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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记
作者：休·豪伊
内容简介
 《尘埃记》是《羊毛战记》的完结篇，直接延续《羊毛战记》的故事。（此外，《羊毛战记》系列还有一部前传：SHIFT，暂定名《星移记》，计划于2015年8月出版。） 身为第十八地堡首领的茱丽叶，没有进行日常的管理，而是带领一群人在地堡底部进行挖掘。他们要打通墙壁，通往第十七地堡，拯救孤儿和其他孩子们。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第一地堡深藏着掌握所有五十余个地堡生杀大权的系统，而那个要将他们毁灭的阴谋正在启动......毒气不仅存在于外面的世界，还在连通所有地堡的管道中.....通往第十七地堡的道路打通了，灾难却意外降临......茱丽叶能够拯救孤儿并带领第十八地堡逃出生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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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PREFACE



“有人吗？”


“喂？有。我在。”


“啊，卢卡斯，你刚刚没说话，我还以为是……是别人呢。”


“不，就是我，刚把耳机调好。忙了一早上。”


“哦？”


“嗯，烦死人了，委员会议。人手有点单薄，好多事得重新安排。”


“不是都定下来了吗？没什么新情况要汇报吗？”


“没，没有。一切都正在恢复正常，大家早出晚归，一大早就出去干活，晚上都累瘫在床上了。这周组织了一次抽签，规模不小，很多人都挺高兴。”


“那就好，很好。六号服务器怎么样了？”


“挺好，谢谢。你给的密码全都管用，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些大同小异的数据。不过，有点拿不准这有什么要紧的。”


“继续盯着，所有东西都很重要。如果那东西真在那里边的话，肯定是有缘故的。”


“关于那些书，你也是这么说的，但好多我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有点怀疑这些东西的真实性了。”


“为什么？你在看什么？”


“我已经看到第三册。今天早上正在看这个……真菌。稍等，我给你找找。找到了，是冬虫夏草。”


“那是一种真菌？从没听说过。”


“上面说它会对蚂蚁的大脑产生一定影响，将它如同机器一般重新改装，使其在死去前，爬上一种植物的顶端——”


“一台能够改变大脑的隐形机器？我敢肯定那绝不是随便这么一说的。”


“是吗？那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就是……就是我们大家都不自由，每一个人都是。”


“真是醍醐灌顶呀。现在我明白她为什么非得让我来这儿了。”


“你们首长？所以才会——？她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


“是的，她出去了。忙着呢。”


“忙什么？”


“我看我还是别说了，你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自己就不高兴。我试着和她谈过，让她别那样，但她有时有点……顽固。”


“如果这事会惹麻烦，那我就应该知道。我是来帮你们的，我也可以不闻不问——”


“只是……她只是有些不大相信你。她甚至还觉得，你都不是同一个人。”


“是，就是我。设备略微改变了我的声音。”


“我只是告诉你她的想法而已。”


“希望她能回来，我真的想帮你们。”


“我相信你。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做的，莫过于为我们祈祷。”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种感觉，这事好不了。”

第一部分 掘进 01　第十八地堡


掘进工作如火如荼，机械室内，尘埃如雨；头顶，电线摇曳；管道上，哐当有声。机电区内，时断时续的嗡嗡声不绝于耳，震得墙壁簌簌直响，让人不由得想起了那铁家伙运转不畅时令人胆寒的情形。


一片震天的喧嚣声中，只见茱丽叶·尼克斯将工服褪到了腰上，两只袖子在腰后挽了一个结，汗衫上满是汗液和着尘埃所形成的泥水。钢铁活塞驱动着钻头，一下下地砸在第十八地堡的水泥墙上，嘭嘭有声。她将身子倚在钻掘机上，一双强健的臂膀，随着机器震颤不休。


震颤所到之处，就连牙根也未能幸免。她浑身上下的每一条骨头缝，似乎都在随之震颤，那些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一旁，先前负责钻掘机的矿工们，正怏怏不乐地作壁上观。茱丽叶在飞扬的水泥灰中转过头来，见到的是一条条环抱胸前的胳膊、紧闭的双唇和一张张眉头紧蹙的脸。兴许，他们这是在为她的鸠占鹊巢而气恼吧，抑或是因为自己动了一处原本属于禁地的地方？


唇齿间满是沙砾和白灰，茱丽叶暗暗吞了一口，将注意力转回到了那面正被一点点啃开的水泥墙上。还有一种可能性不期然地袭上了心头：许多出色的机械师和矿工，正是因为自己而命丧黄泉。当初她拒绝前去清洗镜头时，曾爆发过一次令人触目惊心的暴动。眼前这些正观望着自己的男男女女之中，到底有多少因此而失去了爱人、挚友和亲人？他们当中又有多少人对她心存怨恨？心怀此念的，想必不止她一个。


钻掘机猛地一震，传来了一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尘埃飞扬中，更多的钢筋露了出来。茱丽叶将活塞引向一侧。地堡外壁，已被她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大坑。头顶的那排钢筋，在被喷灯烧过的一头，圆润得如同融化后的蜡烛。两英尺过后，水泥下又出现了一排钢筋，看来这地堡的墙壁远比她预料的要厚实得多。她调动酸麻的四肢和紧绷的神经，让机器碾压着履带又开进了一些，楔形的钻头朝着钢筋间的岩石啃了过去。若非亲眼看过那份图纸，若不曾知道外面还有地堡，此时的她想必也已放弃。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啃穿地肺一般。她要用自己的意念，去击穿这一面墙壁，去撕碎挡在眼前的一切，到外面去。


矿工们不安地动了动。茱丽叶转过目光，只听见又是一串金铁相击之声传来，更多的钢筋露了出来。她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钢筋之间的那片白色岩石之上，抬起靴子，踏了一脚油门，俯身压在了机器上。钻掘机又艰难地挺进了一英寸。她刚才就该歇息的。口中的白灰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嗓子干得犹如要冒出火来，双臂也亟待休息。碎石已码到了驾驶室外的台子上，脚下一片凌乱。她将几块较大的石头踢了出去，继续掘进。


她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很难再次说服他们跟着自己继续干了。且不管她是不是首长，也不管她是不是这几班工人的头儿，她只知道，先前那些在自己眼里原本无所畏惧的人，在离开机电区时，一个个眉头深锁，就像是害怕她将揭开一张神圣的封条，往空气中放入邪魔外祟。茱丽叶清楚他们看自己的那些眼神，知道自打从外面回来之后，自己在他们眼中便成了鬼魅。许多人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就像她身上带着瘟疫。


咬紧牙关，研磨着齿间令人作呕的灰尘，她又踢了油门一脚。钻掘机下的履带又向前滚动了一英寸。又是一英寸，茱丽叶暗暗咒骂起了这该死的机器和手腕处的痛楚。那些该死的争斗和逝去的朋友！那些该死的悲悯——管他孤儿也好，孤寂的孩子也罢，就算是他们永远被阻绝在这岩石后面，又与自己何干？还有这该死的不知所谓的首长一职，她突然间动用了所有楼层的劳力，可人们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她知道自己他娘的究竟在干什么一样；就像他们纵然怕她，也不得不听她的一样——


钻掘机又往前冲了一英寸，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钻头猛地击了下去。茱丽叶的一只手立时被弹了开来，发动机骤然加速，就像是要爆裂开来。矿工们犹如跳蚤般一惊，几个人朝着她奔了过来，人影憧憧。茱丽叶按下了那几乎完全被白灰遮盖住的红色开关，钻掘机弹跳着、震颤着，从狂躁中慢慢平静了下来。


“你凿穿了！凿穿了！”


拉夫将她拉了回来，一双苍白的胳膊环上了她麻木的臂膀——经年累月的劳作之后，他那苍白的双臂是如此结实。其他人也纷纷向她喊叫着，告诉她，她做到了，完成了。从钻掘机刚才的声响上判断，应该是遭遇到了钢筋，将其咬断后，猛然间失去了阻力，便只剩下发动机在空转，呜咽有声。茱丽叶撒开控制杆，萎顿地靠在了拉夫的身上。被埋在那活死人墓当中的那些朋友，以及那份无法靠近的无力感，在心底里交织成了深深的绝望，再次回到心头。


“凿穿了——退后。”


一只满是油污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巴，唯恐她吸进外面的空气，压得茱丽叶喘不过气来。前方，一片黑魆魆的空间露了出来。飞扬的水泥尘埃四下飘散。


两条钢筋之间露出了一片虚空，由机电区向上，足有两层地堡高，围绕在众人身前。


她凿穿了。此刻，她已能瞥见一些东西，一些不同的东西，外面。


“喷灯，”茱丽叶含糊地说了一声，将拉夫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拿开，冒险吸了一大口气，“给我切割喷灯，还有电筒。”

第一部分 掘进 02　第十八地堡


“都锈到姥姥家了。”


“那些看起来像是液压管线啊。”


“至少也被扔这儿几千年了。”


最后一句话是从费兹口中嘀咕出来的。这位油工缺了一颗牙齿，说话有些漏风。挖掘时远远躲在一边的矿工和机械师们，此时都已挤到了茱丽叶背后。她将手电筒的光束，透过岩石粉末所形成的幕障，照进了前方的黑暗之中。如同悬浮的尘埃般苍白的拉夫站在她身侧，两人一起挤进了那个约莫五六英尺深的水泥洞。只见这位白化病人瞪大了双眼，鼓起了近乎半透明的双颊，双唇紧抿，毫无血色。


“你尽管呼吸就是了，拉夫，”茱丽叶告诉他，“这不过是另外一个房间而已。”


那苍白的矿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嘟囔了一句，让背后的人别挤。茱丽叶将手电筒交给费兹，转了一个身，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出去。对面的墙壁之上，似乎现出了某种机器的影子，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让她不由得心跳加快了。周围嘀咕声四起，更加印证了她的判断：抗压杆、螺栓、软管、油漆斑驳的铁盘以及斑斑锈迹——一头机械怪兽，拔地而起，将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微弱的手电光照向两侧时，也不见边际。


一个锡制的杯子递进了她颤抖的手中，里边装的是水。茱丽叶贪婪地喝了起来。她早已筋疲力尽，但脑海中却是心念电转，有些迫不及待，很想回到电台那儿，将这件事告诉孤儿，再告诉卢卡斯：这下面竟埋藏着如此一份希望。


“那现在——？”道森问。


这位新上任的晚班工长，将水塞给她之后，便一脸忧虑地盯着她。道森已届不惑之年，常年在黑暗中工作，加之又缺人手，让他更是苍老了许多。只见一双手上青筋虬结，关节突出，指头皴裂，既有劳作之故，也有干仗时留下来的纪念。茱丽叶将杯子递还给道森，他瞥了杯中一眼，趁人不备，将最后一口水喝了下去。


“咱们现在得开一个更大的洞出来，”她告诉他，“得进去看看那东西还能不能修好。”


上面主机电区中那轰隆的声响，引起了茱丽叶的注意。她抬起头，刚好瞥见雪莉正蹙着眉头偷偷看着这边。见她有所察觉，雪莉转过了头去。


茱丽叶拍了拍道森的胳膊。“想要挖出这么大一个洞来，可能得干上几辈子，”她说，“咱们需要的不过十来个可以连在一起的小洞，得一次性把整片区域都给撕开。把其他的钻掘机也调过来。让所有人都带上工具，放开手脚去干，但如果可能，尽量把产生的尘埃量降到最低。”


晚班工长点了点头，握着空杯的指头紧了紧，问：“不准爆破？”


“不准，”她说，“不管那里边是什么东西，我都不想毁了它。”


他点了点头，她留下他自行分配挖掘事宜，径直朝着发电机走去。雪莉同样也将工装褪到了腰上，双袖互系，里面一件衬衫早已湿透，印着一片倒三角形的乌黑汗渍。此时，她正一手执一块抹布，左右开弓，擦拭着发电机上的油污以及被钻掘机新激起的尘埃。


茱丽叶解开袖子，将双臂套了进去，盖住伤疤，驾轻就熟地爬上了发电机——哪儿可抓，哪儿滚烫，而哪儿仅仅只有一些温度，她早已熟稔于心。“需要帮忙吗？”来到机顶上，享受着机器散发出来的温暖以及传导到酸痛肌肉上的轻颤，她问道。


雪莉掀起衬衫下摆，擦了一把汗，摇了摇头，说：“我还行。”


“石屑多了点，抱歉。”硕大的活塞上下起伏，嗡嗡作响，茱丽叶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要是换作以前这机器未被重装那会儿，如此站在上面，非得把牙齿都给震松了不可。


雪莉转身将一块脏兮兮的白布扔给了她的学徒卡莉，后者将它浸入了一桶脏兮兮的水中。眼看着这位机电区的新头头竟然不辞劳苦地干起了清洗发电机组的活儿，感觉有些怪怪的。茱丽叶试着想了想诺克斯在上面干这种活时的样子，随即第一百次想到了自己，看看身为首长的自己，整天都在干什么。凿墙，切钢筋。卡莉将抹布抛起，雪莉一把接住，拖出了一片长长的肥皂水。这位老朋友继续弯腰干起了活来。她的沉默，似乎说明了很多。


茱丽叶转身看了看她召集来的这支挖掘队伍，只见他们已清理完了碎石，开始扩张那个洞。雪莉原本对人手不足这事就有意见，现在见她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凿穿这地堡，心里更是不悦。茱丽叶召集工人的时候，恰逢暴动刚过，正是他们最为羸弱之时。还有，不管雪莉责不责怪，茱丽叶对于她丈夫的死都很自责。这样一来，紧张的气氛更是犹如一团油脂，黏在了两人之间。


没过多久，墙上的锤击之声再次响了起来。茱丽叶看到鲍比接过了钻掘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正控制着旋转的钻头，震颤出了一片幻影。那架古怪的机器——埋在墙壁外面的那件人工器械——再次激起了这群心不甘情不愿的工人们的激情。恐惧和疑虑变成了决心。一名运送员背着食物到来，茱丽叶看到这名裸着四肢的小伙子正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的活计，随即将背来的水果和热乎乎的午餐放在地上，拾起了他的闲话。


茱丽叶站在嗡嗡有声的发电机上，渐渐让自己的疑虑平息下去。她告诉自己，他们正在做正确的事情。她曾亲眼见过那个广袤的世界，曾站在山巅之上，审视过下面的原野。此刻，她唯一需要做的，便是让他们去看，去看那外面都有什么；然后，他们便会踊跃干活，不再有恐惧。

第一部分 掘进 03　第十八地堡


一个足够成人挤过去的洞已被开了出来，茱丽叶当仁不让首当其冲。她手执电筒，爬过一片碎石，钻过几条弯曲的铁杆。一出机电区，空气便清冽了起来，就跟置身深井当中，身上立刻有了寒意一样。弥漫的尘埃中，嗓子和鼻腔有些发痒，她将手探到嘴边，咳嗽了起来。过了那道缺口，她压低了身体，几乎趴到了地上。


“当心，”她告诉身后众人，“地面不平。”


地面原本就不平整，加之又掉落了一些水泥块，更是难行，像是被一只巨手给生生刨出来的一般。


她将手电筒从脚底照向了头顶上方，细细地看了看矗立在自己身前的那台粗笨的钢铁怪物。如此一个庞然大物，哪怕仅仅是窥见的其中一个部分，已非人力可及，更别说将它建造出来，再加以养护了。她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试图修复这台被埋藏不知多久的机器的念头熄灭了。


在一片清冷和黑暗之中，拉夫来到她身旁，带出了一连串的声响。白化病能够遗传好几代人，他的眉毛和睫毛早已变得犹如蛛丝一般几不可见，而皮肉更是白得好似牛奶。不过，只要置身矿井之中，黑暗便能将他同其他人一样淹没，借给他健康的肤色。茱丽叶明白，这才是他少年离开农场，进入黑暗埋头苦干的原因。


拉夫用手电筒照了那机器一圈，吹了一声口哨。片刻过后，回音传了过来，犹如黑暗中有一只鹦鹉正在学舌。


“这真是神的恩赐啊。”他大声赞叹道。


茱丽叶没有回话。她从未曾将拉夫归入那些会聆听牧师讲故事的人的行列。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该去听听。她看了孤儿的那些书，怀疑这台机器同沙丘上那些残存的摩天大楼，全都出自同一批古人之手。事实上，他们也正是这些地堡的建造者，这让她愈发觉得自己渺小。她伸出手去摸了摸眼前这些几个世纪未曾被人摸过甚至是瞥见过的钢铁，似乎触摸到了古人的智慧。兴许，那些牧师也并不是那么遥远……


“老天爷，”道森嘟囔着，挤到了他俩身旁，动静着实不小，“咱们怎么处理这家伙？”


“对啊，祖儿，”拉夫注视着眼前这不知来自何年何月的机器，悄声问道，“咱们怎么把这玩意儿给挖出去？”


“用不着。”她告诉他们，随即侧身在水泥墙和钢铁巨人间的缝隙中走了几步，“这东西会自己出去。”


“你是说咱们可以让它动起来？”道森问。


机电区中的工人挤到洞口，挡住了散落进来的亮光。茱丽叶将手电筒沿着那道狭窄的缝隙照了一圈，想要在机器和水泥墙之间寻出一处可以转身的地方。随后，她走向一侧，钻进了黑暗之中，沿着缓缓上升的地面，朝着上面爬去。


“咱们会让它发动起来的，”她向道森保证道，“只需弄明白它是怎么运转的就行。”


“当心。”茱丽叶将一块松动的石头给踢落了下来，拉夫赶忙提醒。此时，她已爬到他们头顶上方，只见整个房间当中没有一处转角，四下里的距离都是一样近，呈圆形一路上升。


“是一个大圆筒，”她的声音在岩石和钢铁之间回荡，“我觉得应该还没完。”“那边有一扇门。”道森大声说道。


茱丽叶从斜坡上滑了下来，来到拉夫身旁。只听到“嗒”的一声，机电区那些看客的手中，又有一只手电筒被打开，光亮照了过来，现出了一扇带插销的门。道森用力扭了扭机器背后的一个拉手，嘟囔着使出了浑身解数，那东西这才发出一声尖叫，极不情愿地败给了肌肉。



穿过那扇门之后，机器便张开一张大口，犹如在打哈欠一般。猝不及防之下，茱丽叶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在孤儿的那间地下房间见过的图纸，这才意识到曾见过这台钻掘机，只是被缩小了而已。图纸上那些突出地面的犹如毛毛虫一般的东西，若是放到这儿，起码有一层楼高，而长度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眼前这圆筒状的钢铁怪物，就这样懒洋洋地趴在这规整的圆形地井当中，就像是将自己给埋葬了。进到机器的内脏中时，茱丽叶叮嘱大家小心。十来名工人又来到了她身旁，说话声和回音混杂在一起，在这犹如迷宫一般的机器内部，忌讳被好奇和惊叹之心压了下去，挖掘工作也被暂时忘到了脑后。


“这地方是用来传送矿渣的。”一人说道。几束电筒的光在一条由铁盘锁连而成的斜槽上面跳跃。只见铁盘下面还装有轮子和齿轮，另外一侧的铁盘数量更多，犹如蛇鳞。茱丽叶立刻明白了这条斜槽的运转原理：装在一头的铁盘，由铰链带动，朝着前端移动，周而复始，而岩石和沙砾承载其上，由铁盘带动前行。两侧又各装有一排一寸来厚的较矮铁盘，为的是防止石头跌落。由钻掘机掘出的石块，便由此处经过，运往后方，再由人力用推车推出。


“这都锈成什么德性了。”有人嘀咕道。


“比预料的好多了。”茱丽叶答道。机器在这地方至少尘封了上百年，原本应该锈成一堆废铁的，但看那钢铁表面，竟然有几处还闪耀着光泽。“我猜这个房间应该是真空的。”联想到第一次凿穿这墙时，后颈曾感觉到有一阵凉风，而且尘埃也被吸向了这边，她大声推测道。


“全都是液压的。”鲍比说道。他的声音中暗含着失望，就像是突然明白了诸神也是用水来洗屁股一样。茱丽叶要乐观得多，她发现了一些可以修复的东西，只要电源组件还完整就行。他们完全可以将它发动起来。这东西的构造并不复杂，就像是众神早就知道将来发现它的有缘人不但涉世未深，而且本领也稀松平常。一些电线映入了眼帘，同发电机上的相同，却贯通了整个机身，轴承处都有油脂封存。两侧和顶端的电线更多，想必同样也能穿土而过。不过，她不明白这机器到底是如何掘土的。越过那条向后运送土石的斜槽和装置，他们来到了一面铁壁前，只见它越过了主梁，一路向上延展。


“这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啊，”拉夫说着摸了摸那铁墙，“看看这些轮子，这东西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那些不是轮子，”茱丽叶用电筒光指了指，说道，“前面这一整块都会旋转，这是枢轴。”她指了指正中一条足有两人腰身粗细的轮轴：“还有这地方的圆盘肯定是插到另外一侧，用来切割的。”


鲍比满含怀疑地吐了一口气：“穿过石头？”


茱丽叶试着转了转那些圆盘，几乎纹丝不动，看来一桶润滑油是少不了的。


“我觉得她说得对。”拉夫说道。他已经揭起了一个箱子的箱盖，用手电筒照进去。箱子足有两张简易床一样大小。“这地方有一个齿轮箱。看起来像是传动装置。”


茱丽叶走了过去，只见一只只螺旋状的齿轮，如拳头般大小，正嵌在干涸了的油脂当中。整个传动箱，无论高矮、大小，都丝毫不逊于主发电机，而是更大。


“糟糕，”鲍比说道，“看看那根传动轴通向哪儿？”


三束光亮汇聚到一起，沿着那条传动轴照了下去，只见另外一头空空如也。他们所站的这片空地，机器内部这片虚空之处，原本应该是这怪兽的心脏所在。


“它根本就挪不了窝。”拉夫嘀咕道。


茱丽叶朝着机器尾部走回去。原本用来支撑发动机的那些结实的钢柱上面空空如也。她同其他机械师已将引擎可能存在的地方全都搜寻过了一遍。现在，她知道自己该找什么了——那些底座。只见它们一共有六个，连着八寸来宽的铁杆，缠着电线，封在早已硬化了的上古油脂当中，与之相匹配的螺帽就挂在铁杆下面的钩子上。众神在同她交流，在和她说话；古人留下了一本天书，上面的语言只有熟悉机械的人方能看懂。他们正在透过时间的鸿沟同她说话，告诉她：就从这儿开始，循着这些步骤，一直走下去。


油工费兹在茱丽叶身旁跪下，握住了她的一条胳膊。“关于你那些朋友的事，我很抱歉。”他说的是孤儿和那些孩子，但茱丽叶觉得他似乎对其他人都挺幸灾乐祸的。她瞥了一眼身后的洞穴，看到更多矿工和机械师们瞥向这边，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所有人都在盼望着这番辛劳能在此处画上一个句号，别再向前掘进。但茱丽叶却有些急不可耐，开始感觉到目标。这台机器是天赐之物。它安安稳稳地藏在这儿，受到过精心保护，包装完整，全身油封，空气丝毫不能侵袭。这当中肯定有缘由，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咱们把它给封回去？”道森问道。就连这名头发花白的老机械师，也急于就此作罢。


“它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儿。”茱丽叶说道。她将其中一个大螺帽从钩子上取下，放到了油封的铁杆之上。那些底座的尺寸有些似曾相识，令她想起了先前同主发电机打交道的那些漫长岁月。“它应该是可以打开的，”她说，“腹部应该是可以打开的。检查一下咱们刚刚看过的机器后面，应该可以分开，好将碎石吐出来，同时把东西给放进去。发动机根本就没丢。”


拉夫站在她身旁，纹丝不动，手电光直射她的胸膛，好看清她的脸。


“我知道他们为何要将它放在这儿，”眼见其他人都纷纷去查看机器后面，她向他说道，“我知道他们为何要把它放在机电区旁边了。”

第一部分 掘进 04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从那台钻掘机腹部钻出时，雪莉和卡莉儿依然在清洗主发电机。鲍比在绘声绘色地向其他人描绘钻掘机后面是如何打开的，哪个螺栓可以移动，以及那些铁盘又该怎样装卸。茱丽叶已经安排他们测量了那几根铁杆的间距以及备用发电机的尺寸，以印证自己的猜测。他们所发现的那台机器不亚于一张活地图，确实是来自远古的讯息。不经意的一个发现，正引向一系列不期然的收获。


看着卡莉儿将一块抹布上的泥水拧了拧，这才放进第二桶略微不那么脏的水中，茱丽叶突然想到了一点：一台发动机若是被遗弃了上千年，那必定已经烂成一堆废铁。若想让它依然能够嗡嗡歌唱，得需要一整组成员将毕生奉献给它。雪莉朝着主发电机下方擦拭，肥皂水受热，立刻化作热气蒸腾。茱丽叶仿佛看到了这么多年来他们是怎么支撑过来的。作为自己的老朋友，也作为机电区的头儿，雪莉虽然讨厌这个项目，却一直在支持着自己。主发电机旁那个稍小的备用发电机，还有更大的价值。


“那些底座看起来没问题，”拉夫手拿测量绳，告诉她，“你觉得他们正是用那机器把发电机给送到这儿的？”


雪莉扔下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一块刚洗过的立刻被抛了上去。这师徒两人的工作节奏，犹如嗡嗡作响的活塞一般协调。


“我觉得多出来的那台发电机，原本就是为那钻掘机准备的。”她告诉拉夫。不过，她拿不准的是，究竟雪莉会不会有如此胆量，让自己将备用发电机弄走——哪怕是极短的时间，也有可能让整个地堡陷于崩溃；更何况，他们在墙那边发现的，可能只是一台早已锈成废铁的引擎。很难想象谁会同意她心底萌动的想法。


一块抹布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进了一桶棕色的水中，水花四溅。卡莉儿并没有将另外一块抛起来，而是盯着机电区入口看。茱丽叶循着这名学徒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突然一热。只见在一群浑身尘土的漆黑男女机械师当中，正站着一个一尘不染的年轻人在打听方向。一个男人指了指，于是，卢卡斯·凯尔，这位资讯部门的头儿，茱丽叶的爱人，便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把备用发电机准备好。”茱丽叶告诉拉夫。这家伙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了，似乎明白了这事意味着什么。“咱们需要将它给拖进去，看看那台钻掘机都能干些什么，还得把不必要的东西都清理出去才行。”


拉夫点了点头，咬了咬牙关，又松了开来。茱丽叶拍了拍他的后背，前去迎接卢卡斯，没敢抬头去瞥雪莉。


“你来这下面干什么？”她问他。记得前天，她刚和卢卡斯通过话，可他当时并没提下来的事。看来，他这是堵她来了。


卢卡斯微微皱了皱眉——茱丽叶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了。没有拥抱，也没有热情的握手。她对于今天的发现，实在是太过于紧张了。


“这话应该是我来问吧？”他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对面墙上的那个坑，“你跑到这下面来挖洞，而资讯部门的头儿却承担起了首长的工作。”


“那不正好嘛，肥水不流外人田。”茱丽叶说着，笑了笑，试图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不过卢卡斯并没有笑。她勾着他的胳膊，引他离开机电区，来到外面的走廊。“对不起，”她说，“我只是看到你有些意外。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你要下来的——”


“然后咱们又通过对讲机说话？”


茱丽叶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不过你真的……我见到你真的很开心。如果你想让我上去签一些东西，我很乐意；如果你要让我去做一次演讲或是亲亲小宝宝，我也很乐意。但上周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要找一些法子，把我的朋友们给救出来。既然你已经禁止我再回那沙丘上去——”


眼见她这么口无遮拦，卢卡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赶忙瞥了一眼四周：“祖儿，你担心的那些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但地堡中剩下的人全都被搞得人心惶惶。上面已经是流言满天飞了，大多都是持有异议的人。上次你所引发的乱子才刚刚平息，现在正好给人口实。”


茱丽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朝头部涌了上去，那只手也松开了卢卡斯的胳膊：“那次暴动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我当时甚至都不在现场。”


“但你现在在这下面了，在干这事。”他目光中溢满了悲伤，而非愤怒。茱丽叶这才意识到，他在上面的日子也并不比自己在下面好过多少。过去一周，他们交谈的时间少了许多，远不如她在十七号地堡时。此时，他们离彼此是近了，但分离的危险却也大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首先，别再挖了。求你了。贝尔宁已经收到了十几起投诉，都是邻居们在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些人说外人要进来了。中层的一名牧师，现在一周要举行两次礼拜来向人们警示危险，他说尘埃即将弥漫这个地堡，数千人会死去——”


“牧师——”茱丽叶啐了一口。


“对，牧师，从顶层到最底层，都有人来参加他的礼拜。等到他发现有必要一周举行三次礼拜的时候，便会有暴徒来围攻咱们了。”


茱丽叶将手插进头发，捋了捋，碎屑纷飞而下，弄得她颇有些不好意思：“那人们对我走出地堡这事怎么想的？我清洗镜头这事他们是怎么说的？”


“有些人根本不相信这事，”卢卡斯说道，“这事原本就很稀奇。哦，在资讯部门，我们是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人却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被派出去清洗镜头。我听到过流言，说这不过是一次表演，为的是选举。”


茱丽叶暗暗骂了几句。“那其他地堡呢？”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告诉别人，星星就是我们自己的太阳。有些事物实在是太大，不好理解。而且我觉得即便是救了你那些朋友，也于事无补。你还不如把你那名无线电朋友给拉到集市上去，说他就是另外一个地堡来的，人们或许还有可能会相信。”


“沃克？”茱丽叶摇了摇头，但她清楚他是对的。“我不会利用朋友来证明我自己。这事不是为了我，他们在那儿，正同死亡生活在一起，同鬼魂生活在一起。”


“我们不也一样吗？咱们不也正在同自己的死亡一起进餐吗？我求你了，祖儿。为了救几个人，会搭上数千人的性命。兴许他们在那边反而会更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尽量将自己的怒火压下去：“他们不会，卢卡斯。我打算救的那个人，在这么多年的孤独之后，都快要疯了。那边的孩子现在也都有自己的孩子了。他们需要咱们这边的医生，他们需要咱们的帮助。还有……我答应过他们了。”


对于她的恳求，他回以一个悲哀的眼神。这没用的，你怎么可能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在意那些他从未曾见过的人？茱丽叶暗暗希望他能，而且她心底里的委屈正在渐渐浓烈起来。她真的在意那些正一周被毒害两次的人们吗？抑或是那些选她当了首长可她却从未曾见过的陌生人？


“我不想干这份工作。”她告诉卢卡斯，话语中的责备之意很难隐藏。是别人想让她当这个首长，而不是她自己。尽管这个念头已不如之前强烈，但似乎就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正在辅佐的是谁。”卢卡斯针锋相对。他正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一群矿工从机电区走了出来，脚下踢起一片尘埃，他便住了口。


“你是想说什么吗？”她问。


“我想请求你，如果非挖不可的话，那也请秘密进行。或者让这些人来干，你自己回——”


他将这个念头硬生生吞了下去。


“如果你想说的是‘家’的话，那这儿就是我的家。还有，难道咱们要比上一任还不堪吗？对自己的人民撒谎？密谋？”


“我觉得咱们兴许会更差，”他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让咱们活下来。”


茱丽叶一听，不由得笑了：“我们？他们选我们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出去送死。”


卢卡斯长舒了一口气：“我说的是别人。他们工作，为的是让其他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不过他实在是没忍住，看着茱丽叶一直在笑，他也挤出了一丝笑容。她抹了一把脸，泪水混合着尘土，脸上顿时花成了一片。


“给我几天的时间，让我留在下面。”这并不是请求，而是妥协。“至少让我看看到底有没有掘进的可能。然后，我便会去吻你的宝宝，安葬你的死者——当然，顺序可能会有所不同。”


听她说得这么极端，卢卡斯皱起了眉头：“你能把这些异端邪说都收起来吗？”


她点了点头：“如果我们要挖，会悄悄进行的。”不过她心底有些怀疑，这么大一台机器，除了咆哮轰鸣，到底还会不会有其他的掘进方式。“好在，我也正考虑让发电机休息一下，不想让主发电机一直这么满负荷运转下去。只是以防万一。”


卢卡斯点了点头，茱丽叶没想到说谎竟是这么容易，而且还这么不可或缺。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自己的另外一个主意，一个她已思索了几个星期的计划，一个在诊室当中等待着烧伤恢复时便产生了的念头，有些事她必须回到上面去解决，可她看得出来，此时的他已不能再受刺激了。于是，她只跟他说了计划的一部分——其中她觉得他会喜欢的那一部分。


“等这下面的事进入正轨后，我打算回上面待一阵子，”她说着，拉起了他的手，“回家住上一段时间。”


卢卡斯笑了。


“不过你得听好了，”她觉得很有必要提前警告一下他，“我已经看过了外面的世界，卢克。我熬到大半夜，为的不过是听听沃克的无线电。那外面还有许多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活在恐惧之中，彼此互不相识，无知无觉。除了救我的朋友，我还想做更多。我希望你知道这些。不管这些墙壁外面是什么，不看个究竟，我绝不罢手。”


卢卡斯的喉结向上滑动了一下，又滑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你的目标可真够远大的。”他耐着性子说道。


茱丽叶笑了笑，握了握爱人的手，说：“只有寻找过星星的男人才会这么说。”

第一部分 掘进 05　第十七地堡


“孤儿！孤儿先生！”


一个稚嫩的呼声透过苦寒的土地，隐约传进了最下面的土耕区。此处，阳光已不复存在，植物也早已停止了生长。吉米·帕克独自坐在这片早已死去的土地上，紧挨着一名老友的回忆。


他无所事事地抓起了一块泥土，将它揉成粉末。若是用心去想，当能想见爪子透过外套时的轻微刺痛。他似乎听到了小影肚子当中那骨碌碌的声响，犹如水泵在吸水。那稚嫩的呼声越来越近，回忆也变得越发艰难了。一束手电光透过了最后一丛缠结的植物，此处便是孩子们口中的荒地。


“你在这儿呀！”


小艾莉丝那小小的身体带出一连串窸窣的声响。她穿着过大的靴子蹦蹦跳跳地走来。吉米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想起了自己很早以前的愿望——希望小影也能说话。当小影还是一个披着一身黑毛的小伙子，声音也还含混不清之时，他便曾有过数不清的梦想。不过此时，这些梦想都已烟消云散。现如今，他甚至开始感激自己这位老朋友的缄默不语。


艾莉丝从篱笆间的缝隙挤了进来，抱住吉米的一条胳膊，手电筒被摁在了他的胸口，光束向上笔直射来，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该走啦，”艾莉丝一边拖着他一边说道，“该走啦，孤儿先生。”


他在耀眼的光亮之中眨了眨眼，知道她说得没错。作为所有成员当中最小的一个，小艾莉丝给人的慰藉，远比她所惹下的麻烦要多得多。吉米又捏碎了一块泥土，将粉末洒在地面上，在屁股上擦了擦手。他不想离开，但他知道他们不能留下。他提醒自己说那只是权宜之计。茱丽叶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他最后会回到这儿，同那边来的其他人一起生活。暂时，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抽签了。人数会很多，他们会让他的地堡再次拥挤起来。


吉米一想到有那么多人，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艾莉丝拉了拉他的胳膊，说：“咱们走呀，咱们走呀。”


吉米意识到自己开始害怕了。并非是因为离开，距离那一天还有些时日；也并非是因为在底层安家这事，那地方已几乎被抽干，不再让他害怕。让他害怕的，是回到过去。他的家，人越少越是安全；人一旦躲起来，安全便难以保证。他有些想要独自留下，独自去享受“孤儿”的生活——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他站起身，任由艾莉丝拉着自己回到了平台。她拖着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兴高采烈地向前走去。来到外面，她从梯子上将自己的东西全都拾了起来。此时，瑞克森他们在下面的声音已是清晰可闻，回音沿着寂静的楼梯井传了上来。一盏应急灯已经熄灭，只在一片恹恹的绿色当中留下一片如墨般的漆黑。艾莉丝调整一下双肩小书包，将顶端的带子系在了一起。小书包当中装着她的纪念册、吃食、水、一套换洗衣裳、电池、一个褪了色的布娃娃和她的小梳子——几乎是她所有的家当。吉米提着书包带子，好让她将双臂穿进去，随即也拾起了自己的东西。其他人的声音渐渐淡了。他们沿着梯子一路向下，脚步声清晰可闻，而那楼梯井似乎也在微微震颤——为了出去，得先进去，可真够奇怪的。


“祖儿还有多久才能来找咱们呀？”艾莉丝一边拉着吉米的手沿着螺旋状的楼梯向下走去，一边问道。


“快了，”这两个字其实是“不知道”的代名词，“她正在努力，得有一段路程呢。你知道水渗下去再消失需要多久吧？”


艾莉丝点了点头，说：“我数过楼梯。”


“对，你数过。嗯，他们现在得从大石头当中开出一条路来，才能来找咱们。不那么容易。”


“海琳娜说会有好几十好几十个人跟着祖儿过来的。”


吉米咽了一口唾沫。“几百，”他嘶哑着嗓音说道，“甚至几千。”


艾莉丝捏了捏他的手。又是十二级楼梯下去，两人都在默默地数着。这么高，想要数清楚，对两人来说都不大容易。


“瑞克森说他们不是来救咱们的，而是来夺咱们的地堡的。”


“嗯，他看到的是人们坏的一面，”吉米说，“就像你看到的是人们好的一面一样。”


艾莉丝仰起头来看着吉米，两人都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他在想，她是否能够想象得到几千人会是什么样子，就连他自己，都已几乎想不起那样的场景了。


“我想让他也跟我一样，看到人们好的一面。”她说。


在踏上下一处平台前，吉米停了下来。艾莉丝抓了抓他的手和晃动的小书包，随着他停了下来。他向她靠了靠，跪了下来。艾莉丝撅起小嘴，他看到了她小嘴中牙齿间的那些缝隙。


“每个人身上都会有好的一面，”吉米说这话时，捏了捏艾莉丝的肩膀，感觉自己如鲠在喉，“但也有坏的一面。瑞克森对的时候，兴许要比错的时候多。”


他讨厌说这样的话，也讨厌让艾莉丝听到这些东西。但他爱她，将她视若己出，在地堡被再次填满之前，如有必要，他还想为她建起一道巨大的铁闸。正因为此，他才准许她将铁盒里的那些书挑自己喜欢的给剪下来，这也正是他帮她精心挑选那些重要内容的原因。他所选的那些，都是能帮她活下去的东西。


“你需要学会用瑞克森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吉米说完，暗暗厌恶自己。他站起身，拉着她向下走，不再去数那些楼梯。他悄悄拭去了泪水，在艾莉丝发现他哭泣之前，在她问出一个根本就不简单的简单问题之前。

第一部分 掘进 06　第十七地堡


离开那些明亮的灯火和那个舒适的老家，实在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但吉米还是同意了迁往这处地势更低的农场。孩子们在那儿过得很舒服，他们也很快在种植区恢复了生产。此时，距离最后一次洪水衰退，并不算远。


光滑的楼梯上，新生的锈迹四处可见。吉米沿阶而下，倾听着隧道中的水撞击水坑及钢铁所发出来的汩汩声响。许多绿色的应急灯已被洪水淹没，就连那些还亮着的灯，上面也挂了一层脏兮兮的水沫。吉米想起那些鱼儿，它们先前畅游的地方此时已变成了一片虚空。积水退后，有几条鱼被留在了附近。很早以前，他就想要抓上几条来着。困在积水之中的鱼儿真是手到擒来。他教了艾莉丝怎样去抓，但她将它们从鱼钩上取下时，总是有些笨拙，一直不停地将那些湿滑的生灵放回到水里。吉米半开玩笑地嗔怪，说她是故意的，而艾莉丝也承认，比起吃它们来，她更喜欢抓它们这个过程。最后几条鱼，他逼着她反复抓了又抓，搞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些鱼了。不过，瑞克森、海琳娜和那一对双胞胎，倒是很乐意解救这些悲惨的家伙，拿它们来祭他们的五脏庙。


吉米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栏杆，想着自己的鱼标浮在那半空中时的样子，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正被困在水中。而小影，正一边从上面看着自己，一边伸出脚掌来拍。他试着吐了一串泡泡，但除了胡须被吹到鼻子上时所产生的痒痒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又往下走了几步，只见梯子下面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摊水。此处的地面异常平整，并非汇聚雨水之处。从未曾想过洪水也能涨这么高。吉米“咔嗒”一声打开手电筒，光束朝着机电区的幽暗射了过去，只见一条电线从通道口蛇行而过，上面覆盖着绝缘材料。一条缠结的软管追着电线走了一段之后又折了回来。这条电线和软管知道前往水泵的路，它们原本便是茱丽叶给他留下来的。


吉米循着它们向前而去。第一次来到这梯子下面时，他便在一大堆垃圾、瓦砾及淤泥之中找到她头盔上的塑料顶盖，到处都是洪水退后遗留下来的垃圾。他试着清理一下，又看见自己那几个金属垫圈——他用来固定他的纸降落伞的物件——正在一对碎石当中，犹如铜板一般。太多的垃圾淤积了下来，他唯一挽救回来的，便是她头盔上的塑料顶盖。


电线和软管拐了一道弯，从一个方形平台上蜿蜒下去。吉米紧跟着它们，小心翼翼地走着，以防滑倒。头顶的管子和电线上不时有水珠滴落到他的头上和肩上。在手电筒光的照耀下，水珠颗颗晶莹剔透。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包裹在黑暗之中。他试着想了想整个地方被水灌满后的样子，却什么也想象不出。这地方即便没有雨水，也已足够叫人心惊肉跳的了。


只听得“啪”的一声，一滴水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头顶，随即，胡须处便传来小溪流过一般的感觉。“我说的是即便没多少雨水……”吉米朝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道。来到楼梯底部，只剩下了电线在前引路，而且还时隐时现。他哗啦啦地蹚过一摊浅水，沿着走廊向下而去。茱丽叶说等到水泵准备就绪之后得有人在那儿看守，这一点至关重要。得有人负责将它打开或是关闭。水会不停地渗透进来，因此水泵得不停地工作才行，但若是将水抽干而机子还在运转，那可就糟了。某种名叫“叶轮”的东西会被烧毁，她是这么告诉他的。


吉米找到了那台水泵，它正在怏怏不乐地咯咯叫唤。一条粗大的管子，从井沿探了下去，井底深处传来汩汩汲水的声响——茱丽叶曾告诉过他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跌进去。吉米将手电筒朝井下照了照，看到里边的水已基本被抽干，只剩下约莫一英尺左右的水，在那条硕大管子徒劳的抽吸之下躁动不已。


他从胸前掏出自己的切刀，将电线从那一层浅水当中勾了出来。水泵怒吼了起来，金属相击，哐啷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满是这热辣辣的电的气息；一层白雾从提供电力的圆筒状物体上升起。将两条结在一起的电线拉开，吉米又用切刀将其中一条切断。水泵继续转动了一会儿，随即偃旗息鼓。茱丽叶早已教过他该如何施为。将切断的那条电线向后剥了剥，他将两头拧在了一起。等到井里再次填满水，他便得手动让启动开关短路，具体做法茱丽叶几周前已教过他。他和孩子们可以轮流着来。他们得住在洪水肆虐过的那片区域，照料荒地，让地堡保持干燥，直到茱丽叶到来。

第一部分 掘进 07　第十八地堡


关于发电机一事，同雪莉的争吵异常激烈。茱丽叶最终说服了对方，却没有丝毫获胜的感觉。看着老朋友跺着脚离开，她开始设身处地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这件事。雪莉的丈夫马克刚刚去世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失去乔治时，茱丽叶曾整整颓废了一年。而现在，她这位首长竟然告诉机电区的头儿，说她要拿走备用发电机，要将它给盗走，要置整个地堡的机械动力于不顾。如果这样，只要主发电机上任何一个齿轮崩断，那整个地堡在它修复前都会陷入无边的黑暗。


茱丽叶用不着听雪莉的争辩，因为她清楚雪莉究竟会说些什么。此刻，只剩下她独自站在通道的昏暗之中，一边听着朋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一边在想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就连这些离她最近的人也渐渐丧失了对她的信任。这是何苦？就为了一个承诺，还是因为一意孤行？


工作服下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她挠了挠胳膊，想起了自己同父亲将近二十年的冷战。那时的自己可真够不开窍的。两人都从没承认过自己有多么愚蠢，但它就悬在头顶，俨然就是家中的一床被子。这便是他们的失败，是毕生勇气之源，同时也是悔恨之根——这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骄傲。


茱丽叶转身回到了机电区，对面墙壁上的那片叮当声响，让她回想起了许多……那些颠倒的岁月。这些挖掘之声，就如同她那些乖戾的过往：年轻、热辣而又危险。


备用发电机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道森和他手下的人已将这一对疲惫的老兄弟分了开来。拉夫正在用一把大扳手捣腾着底座前端一个硕大的螺丝帽，让发电机同它那古旧的底座分开。茱丽叶意识到自己做得真的有点过了，雪莉有足够的理由生气离开。


她穿过房间，从墙上的一个洞口钻了过去，低头穿过那些钢筋，在那台大钻掘机尾部找到了正在挠着胡须的鲍比。鲍比这人人高马大，一头长发被编成了矿工颇为喜欢的发辫，而一身犹如木炭的皮肤更是将挖掘时留下的痕迹隐藏得很好。伊拉，他的女儿兼助手，正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事情怎么样了？”茱丽叶问。


“是事情怎么样了，还是这机器怎么样了？”鲍比回过头来，盯着她看了看，“我来告诉你这堆废铁会怎样吧。它根本就不会拐弯，跟你想的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它只会像一根铁杆一样，笔直前进，完全就无法引导。”


茱丽叶同伊拉打了一声招呼，开始考察钻掘机准备工作的进度。只见机器已被清理一新，外观好得出奇。她将一只手放到了鲍比的胳膊上。“能驾驭的，”她向他保证，“咱们在右边这面墙上砸进去一些铁楔子。”她指了指那个地方，矿井中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隐约照出了那面漆黑的石墙。“等机器尾部压到这些楔子上，便会将前端顶向另外一侧。”她伸出一只手代表那钻掘机，同时用另外一只手去推自己的手腕，又翘起前一只手的手掌，演示如何操作。


鲍比很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表示同意：“会很慢，但兴许有用。”他展开一沓厚实的纸，那是所有地堡的结构图，研究起茱丽叶画出来的路线。这些设计图纸是她从卢卡斯的办公室中偷出来的。她计划在十八号和十七号地堡之间挖出一条弧形的隧道，从这边的机电区直通那边的机电区。“咱们还得让它朝向下方，”鲍比告诉她，“得让它像是痒痒了一般弓起腰来。”


“没问题。有没有什么令人鼓舞的话？”


伊拉仔细看了看两个大人，一手夹着一支炭笔，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石板。鲍比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皱起了眉头。


“汉瑞克不大愿意出借自己的东西。他说他至少可以省下一千码的钢梁。我告诉他说你至少需要五到十倍才行。”


“那咱们就得去矿井中弄点东西出来了。”茱丽叶朝着伊拉和她手中的石板点了点头，示意她把这个记下来。


“你是想在这下面也开战吧，是不是？”鲍比扯了扯胡须，明显有些焦躁。伊拉停了下来，目光从一位领导身上转到另外一位领导身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会和汉瑞克谈谈，”她告诉鲍比，“等我答应把咱们在另外那个地堡当中发现的那堆钢梁全都给他之后，他会投降的。”


鲍比挑了挑一条眉毛：“刚刚是我用词不当。”


他尴尬地笑了笑，而茱丽叶则示意他女儿：“咱们需要三十六条横梁和七十二架梯子。”


伊拉歉疚地看了看鲍比，这才记了下来。


“如果这东西移动起来，灰尘会很大，”鲍比说，“把那些土石从这个地方运到矿井的粉碎机那儿所需要的人手并不比挖掘需要的少。”


一想到将沙石粉碎再排进支道，茱丽叶便痛苦不已。她将手电筒照向鲍比的脚边，试图不再去想那些过往。“咱们用不着将沙石运走，”她告诉他，“六号井差不多就在咱们正下方。如果径直向下挖，就能直通那儿。”


“你的意思是填到六号井里？”鲍比对此很是怀疑。


“六号井反正也没什么大用了，等咱们到达那个地堡之后，矿石自然会翻番。”


“汉瑞克肯定会疯了的。你真是不忘记任何一个人啊。”


茱丽叶紧盯着这位老朋友：“不忘记任何一个人？”


“你就是要气死每一个人就对了。”


茱丽叶没理会他的讥讽，而是转向了伊拉：“给柯妮带个信，在备用发电机送进去之前，我要做到万无一失。一旦运送进那间屋子，就没有空间再进行检查了，天花板实在是太低了。”


茱丽叶继续观察钻掘机，而鲍比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你会留在这儿负责这事的，对不对？”他问，“你会留下来把发电机组给装到这个怪兽上去的，是不是？”


她摇了摇头：“恐怕不行。道森会负责这事的。卢卡斯说得没错，我得上去视察一下——”


“瞎扯，”鲍比说，“这算是怎么回事，祖儿？我还从没见你这样半途离开过，更何况这次是三班倒。”


茱丽叶转过身去，给了伊拉一个眼神——只要一见到这眼神，不管是孩子还是助理，便会立刻明白他们得暂避了。这一对老朋友继续向前走去时，伊拉留在了后面。


“我下来这事已经引发了一些动荡，”茱丽叶将声音压得很低，身旁的机器又在轰鸣，因此外人很难听到，“卢卡斯来找我是对的。”她冷冷地扫了这名老矿工一眼。“不过，要是这话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我可饶不了你。”


他哈哈大笑着，摊开了双手：“你用不着吩咐，我也有家室。”


茱丽叶点了点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最好动用所有的人手继续挖。如果我非得分心不可，那就让我好好分上一次。”两人走到了即将安装备用发电机的那片空地上。这一安排可真够绝的，将最为脆弱的发动机拆出来放在别处使用和维护。这样一来，那台钻掘机所剩下的，便只是一堆钢铁和铁齿，以及紧封在油脂之中的齿轮。


“你那些朋友，”鲍勃说，“他们值得吗？”


“值得，”茱丽叶注视着自己的老朋友，“但这事不完全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鲍比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后，说：“我不大明白。”


“咱们得先证明这事管不管用，”她说，“这只是开始。”


鲍比眯起了双眼，说：“哦，要是它连开始都算不上的话，那我就只能冒昧地称它为结束了。”

第一部分 掘进 08　第十八地堡


来到老沃克的工坊外，茱丽叶敲了敲门，这才走了进去。她曾听人说起，暴动期间他曾出去过，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太过于传奇。在茱丽叶看来，这不过是一段传说——正如同自己在地堡间的往来，令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是一个传闻、一段神话。那个声称自己见过另外一个地堡的女机械师，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样的故事实在是令人难以信服——除非这样的传说也能生根发芽，长出信仰。


“祖儿！”老沃克从桌子后面抬眼看了看，藏在放大镜后的那只眼睛看起来犹如鸡蛋那么大。他将放大镜取下，那只眼睛立刻缩回了正常大小。“好，好。真高兴你能过来。”他招手让她过去。屋内满是头发烧焦后的气味，似乎这位老人俯身焊接时，忘了自己那一头长长的花白头发。


“我只是来告诉孤儿一点事情，”她说，“顺便告诉你我会离开几天。”


“哦？”老沃克皱起了眉头。他将几把小巧的工具放进皮围裙里，又将手中的焊条摁到了一块湿海绵上。海绵上立刻响起了一阵嘶嘶声，让茱丽叶不由得想起了以前住在泵房时见到的那只脾气暴躁的猫，恍然觉得它似乎又在黑暗之中朝自己嘶声叫唤。“那个叫卢卡斯的伙计还是把你给拖走了？”


茱丽叶这才想起，老沃克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朋友，可同那些运送员的交情相当不错。而且，他们对他兜里的代币也有着深深的“情感”。


“算是部分原因吧。”她承认道。说完，她自行拿出一条凳子坐下，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划痕和油污的手。“另外，就是这挖掘工作还得进行一会儿，你也知道，我是那种坐不住的人。还有一个项目，我正在考虑，会比现在这个更不讨人喜欢。”


老沃克注视了她一会儿，随即将目光移向了天花板，睁大了双眼。不知为何，他总能精准地猜到她的心思。“你就像是柯妮的那碗辣椒，”他悄声说道，“两头都不讨好。”


茱丽叶笑了，但同时也隐隐有些失望，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透明，一猜就透。


“我还没告诉卢卡斯呢，”她警告道，“或是彼得。”


听到第二个名字，老沃克皱起了眉头。


“贝尔宁，”她说，“新上任的保安官。”


“那就对了，”他拨了拨那焊条，再次将它放到了湿海绵上，“我忘了你已经卸任了。”


我从来就没上任过。她很想说。


“我只是想告诉孤儿挖掘工作已经开始了。我需要确定那边的水是不是控制住了。”她指了指那台无线电，这东西若是在单井当中直上直下的话，远比广播要传得远。就像隐藏于资讯区服务器下面密室当中的那台，他做出来的这一台，能够直达其他地堡。


“那是自然。真可惜你不能再留上个一两天。便携式无线电我已经基本完成了。”他给她看了一个塑料盒子，只比她和副手们过去别在腰上的那种无线电略大一点，上面还有一些电线没有固定，一块硕大的外接电池也尚未焊接上去。“等到我大功告成之后，你就可以用拨号盘来转换频道了。它在两个地堡的上下方向都具有中继器的功能。”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东西，丝毫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沃克指了指拨号盘，只见上面有三十二个数字。这下，她明白了。


“只需要把旧充电器连上，调试好就行了。接下来还得调试电压。”


“你真了不起。”茱丽叶低声说道。


老沃克的脸上绽放了笑容：“了不起的是发明这东西的人。几百年过后，我还是无法超越他们。那时的人们，聪明程度远超你想象。”


茱丽叶想告诉他在她看过的那些书里，人们根本就不像是来自于过去，而更像是来自未来。


老沃克在一块旧抹布上擦了擦双手：“我警告过鲍比和其他人，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挖得越深，无线电的效果便会越差，只有到了另外一边才会好些。”


茱丽叶点了点头：“我听说了。柯妮说他们会像在矿井当中一般，用上信差。挖掘工作我已经交给她来负责了。她各方面都想到了。”


老沃克皱了皱眉：“我听说她还想在这边凿个通风口，以防空气不好。”


“那是雪莉的主意。她只是在找否决挖掘的理由。不过你也知道柯妮这人，一旦她决心去做一件事，肯定能做成。”


老沃克挠了挠胡子：“只要她别忘了给我送吃的，就行。”


茱丽叶哈哈笑了：“我敢肯定她不会的。”


“哦，那祝你这趟出巡好运。”


“谢谢。”她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台硕大的无线电，“你能帮我接通孤儿吗？”


“可以，绝对没问题。忘了你不是下来跟我聊天的了。我这就呼叫你朋友。”他摇了摇头，说：“还得跟你说一声，从谈吐上来看，他真是一个古怪的家伙。”


茱丽叶注视着这位老朋友，笑了。她等了等，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见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怎么？”老沃克打开那无线电，将耳机递给了她，问，“我说什么了？”


孤儿反馈的信息有好也有坏。机电区很干燥，这挺好，但将水排空的时间远比她预料的要短。从这个地方到那儿，兴许得花上几周，甚至是几个月时间，但机器上的锈生得确实飞快。茱丽叶将这些遥远的隐忧赶出了脑海，专注于眼前亟需应付的那些事情上。


此行所需的东西，全都装进了一个小双肩包中：那很少穿上身的上好的银色工装、刚在水槽中洗过尚未来得及晾干的袜子和内衣、满是凹痕和油污的水壶、一套棘轮机构和螺丝刀。在衣兜里，她还装了一把多刃刀和二十枚代币——虽然自打她变成首长以来，便很少有人再向她要钱了。她唯一觉得欠缺的，便是一台适宜的无线电，不过好在老沃克已经拆了其中两台的零部件，正在尝试做一台新的出来，只是还没完成而已。


带着她那些差强人意的东西和抛弃朋友的感觉，她将机械室甩在了身后。远处那叮叮当当的挖掘之声伴着她穿过甬道，进了楼梯井。穿过安全门的感觉，就如同过了一道钢铁门槛，让她回想起几周前离开那间气闸室时的感觉。如同制动阀的工作原理，某些事情，似乎也只容许朝着一个方向而行。她在想，自己究竟何时才能回来，一念及此，她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慢慢地，她上到了一定高度，楼梯井中开始出现了行人。她开始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那些默然的瞪视，让她犹如再次置身于沙丘上那绵绵不绝的风中。他们那不信任的目光，是如此凌厉——一闪，便即无踪。


没过多久，茱丽叶便见识了卢卡斯所说的那些情况。不论她此次回来带着多么良好的初衷，也不论人们对她这样一个拒绝出去清洗而又成功在外面活下来的人抱有几分赞叹，此刻，这一切都犹如下面的水泥墙，被砸得千疮百孔。不管她的返回带来多么大的希望，这一切都已被她那个掘通其他地堡的计划抹上一层不一样的色彩。在商户们躲闪的双眸之中，在一名母亲那护着孩子的胳膊上，在突如其来又杳无踪迹的窃窃私语声里，一切都表露无遗——她正在传播恐惧。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同她打了招呼，在楼梯井当中同她擦肩而过时，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首长”；一名相识的运送员还停下来，同她握了握手，一副见到她很开心的样子。不过，当她在一百二十六层停下来寻找食物，当她又往上走了三层开始寻找洗澡的地方时，她依然能够觉察，他们给予自己的热情，比起施舍给顶层一个流氓的，并不会多多少。而且，这还是在自己人当中。不管他们如何冷淡，自己好歹也是他们的首长。


这样的反应，让她偶然萌生出了见见汉克，这位底层副保安官的想法。在暴动中，汉克曾经动过手，也见证了双方人员的死伤。走进一百零二层安保分驻所时，她开始在想，这样的逗留会不会是一个错误？她是不是应该继续前行？不过，怕见父亲、埋头于工作以求避世，这些都只是年轻时的懵懂行径。她不能再变回那个自己了。不管是对地堡还是子民，她都承担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见汉克才是她应该做的事情。她挠了挠手背上的伤疤，勇敢地踏进了他的办公室。她不断地提醒自己，她是首长，并不是即将被送出去清洗镜头的囚徒。


她进去时，汉克从书桌后面抬起头来瞥了一眼，认出是她之后，立刻睁大了眼睛——自从她回来后，他们便一直不曾见过面，也没说过话。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她迈了两步，随即停下。茱丽叶看到他脸上那既焦灼又兴奋的神情，竟同此刻的自己一样，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害怕来这儿的。汉克羞怯地伸出了一只手，像是害怕她会拒绝，随时打算缩回去。不管她曾给他带来多少痛苦，对于服从命令将她送去清洗镜头这事，他似乎依然在痛苦着。


茱丽叶握住这位副安保官的手，将他往前一带，拥抱了他。


“对不起。”他悄声说道，话语几不可闻。


“别再说了。”茱丽叶说着，放开这名执法者，后退一步，盯着他的肩膀，“该道歉的是我哦。胳膊怎么样了？”


他耸起肩扭了一圈，说：“还连着呢，你要是胆敢再向我道歉，我就立刻把你给抓起来。”


“休战，那就。”她主动说道。


汉克笑了，说：“休战，但我真的很想说声——”


“你那是职责所在，而我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就让它过去吧。”


他点了点头，盯着自己的靴子看。


“周围的情况怎么样？卢卡斯说人们对我在下面的工作好像有些风言风语。”


“有些异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觉得大部分人都在忙着恢复生活，没那么多闲工夫。不过，对，我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你也知道我们一天能收到多少请求搬往中层或是顶层去的申请。嗯，现在的数量已经达到了平常的十倍。我想，恐怕是人们不想离你下面的伙计们太近。”


茱丽叶咬住了嘴唇。


“部分问题是因为缺少方向的缘故，”汉克说，“不想给你太大的压力，但我和下面的伙计们有点不大清楚究竟该怎么走了。不像过去，我们已经收不到安全部门的信息了，还有你的办公室……”


“一直很安静。”茱丽叶说道。


汉克抓了抓脑后：“没错。也没你预料的那么安静，我们还是能听到一些动静。”


“这正是我来拜访你的原因，”她告诉他，“我想让你知道，我会急你所急，想你所想。我正打算上我办公室去待上一两周。路过其他副安保官的办公室时，我也会顺便停一停。这儿的情况会好起来的，在许多方面。”


汉克皱了皱眉：“你知道我相信你和这所有的一切，可要是你告诉周围的人们情况会变好，他们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有‘改变’；而那些将它当成唯一幸事的人，则不会再作他想。”


茱丽叶将自己的计划全部想了一遍，包括上面和下面的。“只要像你这样的好伙计还相信我，就不会有问题，”她说，“现在，我得请你帮个忙。”


“你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汉克猜测着，朝着羁押室的屋顶挥了挥手，“你那个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呢，我可以把简易床放下来——”


茱丽叶笑了。刚才还那么尴尬，可现在他们居然可以开这样的玩笑，她很是高兴。“不了，”她说，“不过，还是谢谢你。我得在天黑前赶到中部农场。我得赶在泥土新翻时，把第一粒庄稼给种下去。”她朝着空中挥了挥手。“反正就是那些事。”


汉克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其实是想让你帮忙留意一下楼梯井。卢卡斯曾提到上面有一些流言蜚语。我这就上去安抚他们，但我想让你提高警惕，以防事情不可收拾。下面现在缺人手，可人们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你觉得会有麻烦？”汉克问。


茱丽叶想了想，说：“确实是，如果你需要一两个助手，我会纳入预算的。”


他皱起了眉头，说：“我向来都喜欢有代币朝我扔过来的感觉，但这次我怎么觉得挺不安的？”


“这也正是我乐于买单的原因，”茱丽叶说，“我们都知道，你的人手有点捉襟见肘了。”

第一部分 掘进 09　第十八地堡


离开副安保官办公室，茱丽叶又往上爬了几层。这几层见证了太多的杀戮，又让她再次意识到暴动给地堡留下的那些伤痕。越是往上，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所留下来的痕迹越是触目惊心：战斗的痕迹、古旧的油漆上弯曲的鲜亮划痕、火烧过后的漆黑且坑坑洼洼的水泥墙，还有突出的钢筋一如突出体外的肋骨。


她这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让这个地堡成为一个整体并保证其运转这件事上。这也算是对地堡的一份回报，回报它让自己呼吸到了空气，回报它培育了庄稼，也收纳了死者。他们对彼此都负有责任。没有人，地堡便会变成孤儿所住的地堡：锈迹斑斑，洪水肆虐。没有了地堡，她便是山上的一具枯骨，空洞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他们都需要彼此。


她的手沿着栏杆向上滑，新焊接出来的伤疤同她掌心的累累伤痕相互印证。终其一生，她和地堡都在推着彼此前行，直至差点要了对方的命。而现在，她希望能够修复机械室中的那些小伤——尖叫的水泵、汩汩吐水的管子、老化后的裂缝——在她的离开还没来得及造成损毁前，这一切的一切，原本便已苍白得无以复加。就如同她那些见证年少轻狂的伤疤，此刻也早已被埋藏在了难看的血肉之下，似乎让人以为一个更大的错误完全可以将那些小错统统埋葬。


她一步步向上爬，来到了螺旋梯上一处被炸弹炸毁了一部分楼梯的地方。一块网格钢板盖住了废墟，从其他平台那儿拿来拼凑的铁条和栏杆看起来比原来局促了许多。用炭笔写下的被爆炸夺去生命的那些人的名字随处可见。茱丽叶小心翼翼踏着面目全非的楼梯走了过去。再往上走一段，便看到物资区的那些门已被替换一新。此处的鏖战，尤为血腥。那些身着黄色工装的人们，就为了站在她的蓝色队友这边，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茱丽叶来到九十九层的教堂时，一个礼拜刚刚结束。人们犹如洪水一般沿着螺旋梯往下走，朝着她刚刚经过的寂静集市走去。数小时的严肃谈话后，他们双唇紧抿，关节硬得犹如身上紧绷的工装。茱丽叶从他们每个人身旁走过，见识到了他们那一道道满含敌意的目光。


等她来到平台上时，人已渐渐稀少。这间小小的教堂，就嵌在原先的水耕区和工人住所之间——这两个地方，原本都是为底层服务的。教堂建在她出生之前，但诺克斯曾跟她解释过它是如何在九十九层生根发芽的。当时，就连他父亲也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反对音乐和戏剧进入礼拜的抗议活动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当抗议人群蔓延进集市外的露营地时，安全部门的人坐视不理。人们睡在路上，将楼梯井堵得水泄不通，直到最后根本无法通行。由于抗议人群的大肆抢夺，上面一层农场上的食物开始变得匮乏。实际上，绝大部分水耕区都被他们夺了过去。于是，位于二十八层的教堂只好设置了一个分堂，而现在，这个位于九十九层的分堂，远比主教堂还要大上许多。


茱丽叶转过最后一道弯时，温德尔神父正在平台上，站在门口，同一名刚参加完礼拜的教徒握手寒暄。温德尔神父一身白袍，在众人当中显得很精神，就如同他那一颗秃头，在人群前一番鼓吹布道之后更是熠熠生辉。在秃头和袍服之间，便是温德尔那容光焕发的容颜，与茱丽叶这样一个刚刚离开污泥和油渍的人判若云泥。看了看神父，再看了看自己，她不由得自惭形秽了。


“谢谢你，神父。”一名妇女微微鞠了一个躬，握着他的手说道。一个小孩挂在她的后背，小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睡得正香。温德尔摸了摸孩子的头，说了一些话。妇女谢过他，接着往前走，温德尔又握住了下一个男子的手。


等到最后几个惯常来做礼拜的人散了开去，茱丽叶隐在栏杆后面，看到一名男子将几枚叮当作响的代币塞进了温德尔神父摊开的手掌之中。“谢谢你，神父。”他反复说着这样的临别话语。当那名老人终于同她擦肩而过走上螺旋梯时，茱丽叶似乎闻到了山羊的味道——想必他这是回羊圈去了。他走之后，再无别人。温德尔神父转过身，朝着茱丽叶笑了笑，有意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窥破了她的行踪。


“首长，”他说着，伸开了双手，“荣幸之至。您是来参加十一点的礼拜的吗？”


茱丽叶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小小的表。“这不就是十一点的吗？”她问。原本，她是计算着时间上来的。


“这是十点的。我们又增加了一次礼拜，因为等到顶层的人走到这下面，实在是太晚了。”


茱丽叶不明白顶层的人为何要走这么远的路。她一直在计算时间好错开所有的礼拜，现在看来兴许是错的。兴许，来听听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有诱惑力也不错。


“恐怕我只能略停一停，”她说，“等回来时我再来参加一场礼拜好吗？”


温德尔皱起了眉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听说你打算回来打理上帝和他的子民为你选定的工作了。”


“几个星期吧，也许。时间足够，完全能赶得上。”


一名僧侣手捧着一只华丽的木碗出现在平台上。他给温德尔看了看碗中的东西，茱丽叶听到代币碰撞的声响。这孩子穿一件棕色的斗篷，朝着温德尔鞠躬时茱丽叶看到他头顶上的头发已被剃光。僧侣转身离开时，温德尔抓住了他的胳膊。


“首长大人在前，你的敬意哪儿去了？”他说。


“夫人。”僧侣鞠了一躬，面无表情，漆黑的一字眉下面是一双乌黑的眼，双唇没什么血色。茱丽叶觉得这孩子似乎基本没有走出过教堂。


“你用不着叫我夫人，”她礼貌地告诉他，“叫我茱丽叶。”说着，她伸出了一只手去。


“雷米。”那孩子说。一只手从斗篷下现了出来，茱丽叶握住了它。


“看看长凳去，”温德尔说，“咱们还有一场礼拜。”


雷米朝着两人鞠了一躬，窸窸窣窣地走了。不知为何，茱丽叶突然有些可怜这个孩子。温德尔瞥了一眼平台，似乎在听那些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拉开门，他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让茱丽叶进去。“来吧，”他说，“把你的水壶添满。我会为你的旅途祈祷。”


茱丽叶晃了晃水壶，从水声上判断，它几乎空了。“谢谢你。”她说完，随着他走了进去。


温德尔引她穿过接待厅，将她请进了小礼拜堂。几年前，她曾来这儿参加过几次礼拜。雷米正在一排排长凳和椅子间忙活，整理垫子，分发那些用窄窄的廉价纸条写成的布告。她注意到，他一边干活，一边频频瞥向自己。


“众神都想你了。”温德尔神父这是在提醒她，她已经有好久没来参加过礼拜了。礼拜堂比她上次来时宽敞了许多。屋内满是让人晕眩而又奢侈的木屑的味道，都是从那些新制的家具上散发出来的；而家具所用的材料，不是声索回来的木门，便是其他古木。她将一只手放到一条长凳上——这东西，想必能值不少钱。


“哦，神知道到哪儿去找我的。”她一边回答，一边将那只手从长凳上移开。这话她本是笑着说的，当时也没有多想，但话一出口，她便在神父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我有时在想你是不是把所有的本事都用在躲避他们上面了。”温德尔神父说完，朝着圣坛后面的彩色玻璃点了点头。只见玻璃后的光亮尤为强烈，将斑驳细碎的色彩悉数投到了地板和天花板上。“我看了你致我的讲坛中的所有生者及逝者的公告，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看，看到的全都是你对神的颂赞。”


茱丽叶很想说那些公告甚至都不是她写的，是有人为她写好的。


“可有时我在想你究竟信不信神，你对他们指定的法则，好像很不在乎。”


“我信仰神灵，”面对这一无端的指责，茱丽叶也来了无名之火，“我信的是那些创造了这个地堡的神，我真的信。还有其他所有的地堡——”


温德尔犹如被蜂蜇了一般。“邪说！”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双眼瞪得犹如铜铃，就像这话足以让人丧命。随即，他朝着雷米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开始朝着大厅走去。


“对，是邪说，”茱丽叶说道，“可我相信那些建造了山外的摩天大楼的神也给咱们留下了一条路，一条从这儿走出去的路。我们已经在这个地堡深处发现了一件工具，温德尔神父，一台可以将我们带往全新地方的钻掘机。我知道您不赞成，可我相信正是神赐予了我们这件工具，而且我们还应该用上它。”


“你那钻掘机是魔鬼的杰作，躺在魔鬼的深渊里。”温德尔说道。此刻，他脸上的善意已荡然无存。他用一块方巾拍了拍额头，接着说道：“没有你说的那种神，只有魔鬼。”


这便是他所布的道，茱丽叶明白了。她已经领教了他十一点的礼拜了。人们赶了那么远的路，为的便是听这个。


她上前一步，血液直冲脑门。“我的神，兴许是魔，”她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所信奉的那些神……我所崇敬的那些神，便是建造了这个地方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建了这个地方，为我们留下一处立锥之地，然后才毁灭了整个世界。他们既是神，也是魔。他们给了我们一个空间，作为补偿。他们原本便给咱们留了自由，神父，而且还给我们留了找寻自由的办法。”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他们所留的办法，就在这里。他们还给咱们留了一台钻掘机，那就是他们的恩赐。使用它，不会有任何亵渎神灵之处。我已经见到了其他一些你一直在怀疑的地堡。我亲自去过。”


温德尔又退后一步，摸了摸胸前挂着的十字架，茱丽叶瞥见雷米正在门口，偷偷地看向这边，他浓重的眉毛在双眼上投下了浓浓的阴影。


“天予不取，有违天道，”茱丽叶说，“但不包括你所自恃的那个——让别人恐惧的权力。”


“我？”温德尔将一只手按在胸前，另外一只手指向她，“你才是散播恐惧的人。”他将手一挥，指向了那些长凳，那一排排极不协调的椅子、大木箱、水桶以及房屋后面。“他们一天三次，挤到这儿来参加礼拜，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双手离你那邪恶的工作远一点。孩子们晚上甚至都害怕得睡不着，就是因为害怕你会将我们所有人都杀死。”


茱丽叶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起了楼梯井中的那些目光，想起了那名紧紧揽住自己孩子的母亲，想起了那些明明相识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人们。“我可以拿书给你看，”她泄了气，想到了架子上的那些“遗赠”，“我可以给你看那些书，然后你就会明白。”


“这世界上只有一本书值得看。”温德尔说着，将目光投向了一本华丽的大部头，只见它四边鎏金，被端放在讲坛旁的一个台子上，上面罩着一个铁笼子。茱丽叶想起了在那本书上看到的东西，想到了在铁笼幽暗的阴影中现出来的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此外，她还留意到台子被焊接到了铁讲坛上，而焊接工作做得一点儿都不专业，表面皱褶很多，显然是急着做出来的。被期待能够护佑子民安全的神却护佑不了一本书。


“我不打扰你准备十一点的礼拜了。”她对自己的爆发有点歉疚。


温德尔松开了紧抱在一起的双臂。她能够感觉到两人都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她原本希望能够消弭疑虑的，不料却适得其反。


“我希望你留下来，”温德尔告诉她，“至少把你的水壶添满。”


她反手解下了水壶。雷米又裹着那身厚重的棕色斗篷窸窸窣窣地走来，被剃光的头在出汗之后更是光亮。“我会的，神父，”茱丽叶说，“谢谢您。”


温德尔点了点头。他朝着雷米挥了挥手，没再对她说什么，而他的僧侣，则就着礼拜堂中的喷泉接起了水。温德尔一句话也没说，他早先承诺的为她的旅途祈祷一事已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第一部分 掘进 10　第十八地堡


来到中部农场，茱丽叶参加了一个栽种仪式，等到忙完准备吃饭时，早已过了午餐时间。吃完饭，她继续踏着轻快利落的步伐朝地堡顶层走去。来到三十层时，天光已经暗淡，她发现自己开始渴望一张熟悉的床。


卢卡斯正在平台上等她，一脸热切的微笑，并坚持要帮她拿背包——虽然那包根本就不沉。


“你用不着等我的。”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很甜蜜。


“我刚到，”他坚持道，“一名运送员告诉我说你快到了。”


茱丽叶想起在四十层时超过她的那个身穿淡蓝色工装的女孩，自己总是很容易将卢卡斯耳目遍地这事忘到脑后。他推开门，茱丽叶踏进了这个充满了复杂情感及记忆的楼层。此处，正是诺克斯去世的地方，也是詹丝首长被人下毒之地，还是她被判出去清洗镜头，以及医生为她包扎的地方。


她朝会议室瞥了一眼，想起自己当初得知已当选为首长时的情形。正是在那儿，她建议彼得和卢卡斯告诉大家真相：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独。虽然他们激烈反对，但她还是觉得那是一个好主意。不过，兴许让他们去看，远比告诉他们要强得多。她想起了家家户户不辞辛劳沿着当初上来观看墙上大屏幕的路径，长途跋涉前往最底层的样子。他们会进入她的世界的——这些从未曾见过那些主宰着自己生死的机器的人们。他们会下到机电区，会沿着一条隧道，去看另外一个地堡。一路上，他们还可以摩挲一下轰鸣的主发电机，此刻，正是它运转得最为顺畅之时；他们还可以摸摸她的朋友们在墙内凿出来的那些坑，为了自己能够填满一个空空荡荡，却同自己的地堡如此相像的世界而尽情欢呼，欢呼过后再将它打造成他们认为最合适的样子。


卢克刷了一下自己的识别证，安全门发出了“嘀”的一声响，将茱丽叶从自己的白日梦中拉了回来。门后的警卫朝她挥了挥手，茱丽叶也朝对方挥了挥手。只见他身后，资讯大厅空无一人。大多数的工作人员都已下班回家，四下里没有一个人，这让茱丽叶想起了第十七地堡，想起了从拐角处走来的孤儿：手中抓着半条面包，胡子上沾着一些碎屑，一见她便咧嘴露出了笑容。那个大厅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只是在第十七地堡，晃荡在电线上的那些灯泡已碎了不少。


两幅画面在茱丽叶脑海中交织重叠。她跟着卢卡斯回到了他的私人住所。两个布局完全相当的世界，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同孤儿在一起的那几周，如同过完了自己的一生，这便是同处压力之下的两个人之间所特有的情感。艾莉丝兴许会从孩子们所住的那间办公室中奔出来吊在她的腿上，而那对双胞胎会为了在拐角处发现的那些战利品吵上一会儿，瑞克森和海琳娜则会在黑暗中偷偷亲嘴，再悄悄说上几句关于再要一个孩子的事。


“——只要你同意。”


茱丽叶转向卢卡斯，说：“什么？哦，好。很好。”


“你一个字都没听到，对不对？”两人来到了他门前，他扫了一下他的徽章，“你好像有些魂不守舍。”


茱丽叶在他的话语中听到的是关切，而非气愤。她从他手中接过背包，走了进去。卢卡斯将灯打开，将自己的证件抛到了窗边的梳妆台上。“感觉还好吗？”


“只是爬得有些累了。”茱丽叶坐在床边，解开鞋带，将靴子脱下，放到惯常所放的地方。卢卡斯的寓所就像是第二个家，熟悉而又舒适。而自己在六层的那间公寓则更像是异国他乡，她曾去那儿看过两次，但从未住过。若是搬往那儿，也就意味着自己完全接受首长这一角色了。


“我打算让晚饭晚点再送过来。”卢卡斯在自己衣橱中摸了摸，将茱丽叶洗完热水澡后最爱穿的那件柔软浴袍翻了出来，挂到浴室门的钩子上。“需要我给你放水吗？”


茱丽叶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都臭了，对不对？”她嗅了嗅手背，试图闻出油脂的味道。只有一股隐隐的切割喷灯所留下的酸味以及钻掘机尾气的味道——如影随形，深入肌肤，就像是油工刻在双臂上的那些痕迹。这一切，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离开机电区后的种种遭遇。


“不是——”卢卡斯似乎很是受伤，“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想洗个澡，享受一下。”


“兴许，明早再说吧。而且晚饭也可以跳过去，我一整天都在吃小吃。”她抚了抚身旁的床单。卢卡斯笑着，挨着她坐下，脸上挂着期待的坏笑，目光中满是那种只有在缠绵过后才能见到的色彩——不过，等到她下一句话出口时，这抹神采便立刻杳无踪迹了：“咱俩需要谈谈。”


他的脸沉了下去，双肩也萎顿了：“咱们不登记了，是不是？”


茱丽叶握住了他的手。“不，不是的。咱们当然要登记，当然登记。”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想起了当初因为“公约”而隐藏的那份爱将自己伤得有多深。她再也不会犯那样的错误了。“是关于挖掘的。”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憋了一会儿，随即笑出声。“就那事啊，两害相权取其轻，真是神奇，你那挖掘的事竟然有幸成为了后者。”


“我还有一件事得做，不过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他挑了挑眉毛：“如果是关于散布其他地堡的消息，或是告诉人们那儿都有什么，那你是知道我和彼得的立场的。我觉得散布这样的消息并不安全。人们不会相信你的，而那些相信你的人则会因此惹上麻烦。”


茱丽叶想起了温德尔神父，想到了人们是如何相信那些仅用语言便能精心织就的奇异的事，以及如何从书里就能凭空生出信仰来。不过，兴许他们也是不得不去相信这些东西。兴许卢卡斯是对的，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相信真相。


“我不会告诉他们什么，”她告诉卢卡斯，“而是让他们去看。我想做的一件事情是在上面，但需要你和你们部门的人帮忙。我可能需要你的人手。”


卢卡斯皱起了眉头。“听起来有点不大妙，”他摩挲着她的胳膊，“咱们干吗不明天再讨论这些事啊？我只想和你好好享受这个夜晚，一个没有工作的夜晚。我可以假装自己只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服务器工程师，而你也可以……不做首长。”


茱丽叶握了握他的手：“你说得没错。当然。兴许，我可以立马跳进浴缸，迅速洗上一个澡——”


“不，别去，”他吻着她的脖子，“这才是你的味道。洗澡的事明天早上再说吧。”


她柔软了下来。卢卡斯再次亲吻她的脖子，但等到他的手慢慢游弋下去拉她的拉链时，她让他去关灯。破天荒头一次，他没再因为看不到她而抱怨，而是将卫生间的灯留着，门也留了一条缝。她很喜欢同他肌肤相亲的滋味，但不喜欢被他看到。伤口缝合后所留下来的那些伤痕，让她的身体看起来犹如花岗岩上切出来的矿坑，纵横交错的白色石痕是那么显眼。


不过，视觉被刻意弱化之后，触觉便敏感起来。每一条伤痕，都像是从她心底里长出来的神经。卢卡斯用指尖循着它们一路摩挲，犹如一名电工在按图索骥循着电路前行，所到之处皆是两个电极的交汇之点。黑暗中，他们彼此纠缠，任由他的双手探索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任由电流涌遍四肢百骸。茱丽叶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肌肤渐渐滚烫了。这样的夜晚，本就不是快速入眠之夜。她的那些设计，那些危险的计划，全都在他的轻拢慢捻之下消失于无形。这是一个回到年少，回归简单，只适合去感觉而不能去思考的夜——


“奇怪。”卢卡斯说着，手停了下来。


茱丽叶并没有问他有何可奇怪的，只是希望他别停。她太过于骄傲，希望他能继续轻抚，这样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我最喜欢的那个小疤痕不见了。”他说着，摩挲她手臂上的一个地方。


茱丽叶的火气一下被勾起来，犹如再次置身气闸室。这就像是一个人在默默地摸着她的伤疤，而另外一个人则在大声数着一般。她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翻了一个身，开始觉得今夜还是一个睡觉的夜晚。


“不嘛，让我看看。”他祈求道。


“你也太残忍了。”茱丽叶告诉他。


卢卡斯抚摸着她的后背：“我没有，我发誓。请问我可以看看你的胳膊吗？”


茱丽叶坐起身来，拉过床单盖在双膝上，抱紧自己。“我不喜欢你提它们，”她说，“而且你也不该有什么最喜欢的。”她朝着卫生间点了点头，一丝微弱的亮光从门缝中漏了进来。“请问我们可以把那灯给关了吗？”


“祖儿，我向你发誓，我爱的就是真实的你。我从未用另一种眼光看你。我从未见过你另一个样子。”


他这话原本指她在他心中永远美丽如初，但在她听来却变成他从未看过她受伤前的身体。从床上起身，她径直去关卫生间的灯，并随手将床单扯下拿了过去，把卢卡斯一人光溜溜地扔在床上。


“就在你右手肘上，”卢卡斯说，“三条相互交叉的小伤疤，形成了一个小新星。我亲过一百遍。”


茱丽叶关上灯，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之中。她能感觉到，卢卡斯依然在注视着自己，就像是人们正透过自己身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那些伤疤。一想到乔治也曾那样看过自己——她不禁心头一酸，犹如喉咙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卢卡斯出现在她身旁，一条胳膊环着她，吻着她的肩。“回床上吧，”他说，“对不起，咱们可以把灯关上。”


茱丽叶犹豫。“我不喜欢你把它们了解得这么清楚，”她说，“我不想成为你的星图。”


“我知道，”他说，“我实在忍不住。它们是你的一部分，那个在我眼里永远也不会变的你。要不哪天咱们让你爸爸看看？”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打开了灯，对着镜子细细研究起了手肘，先是右手的，然后是左手的，以确定他弄错了。


“你确定就在那儿吗？”她在犹如蜘蛛网一般的伤痕中找寻一处完好的皮肤，一片空旷的天空。


卢卡斯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和手肘，将她的手臂举到嘴边，亲了一口。


“就在这儿，”他说，“我亲过一百次。”


茱丽叶擦去眼角的一滴泪珠，悲伤汹涌而至，百感交集之下笑出声来。她找出一处尤其令人厌恶的伤疤——缠在小臂上的鞭痕一般的伤疤，她让卢卡斯看了看。纵然不相信他，也姑且算是原谅了他。


“下次试试这个吧。”她说。

第一部分 掘进 11　第一地堡


无人机所用的那种硅碳电池也就吐司烤箱那般大小。据夏洛特估计，每块的重量约莫在三十至四十磅之间。她将这两块电池从两架无人机上拆下，又用物资箱上的带子绑起来，然后一手一个，双膝微屈，身体前倾，提着它们绕着仓库慢跑，直到累得两腿发抖，双臂酸麻。


一溜汗渍见证了她的进步，但前方的路依然很长。她怎能让自己的身体如此走形？初级体能锻炼时，跑了那么多，练得那么苦，而她现在不过是坐在控制台前，开一架无人飞机，玩一些战争游戏，又在餐馆中吃一些流食，坐下来看一些书而已。


可纵然这样，她也超重了。而从噩梦当中惊醒前，她对此竟是浑然不觉。直到数百年后，有人将她从冰冻中唤醒，她这才有了紧迫感。此刻，她只想让记忆中的那个身体回来，只想能够迈开双腿，只想刷牙时双臂不再酸痛。兴许，她是蠢了点，竟然以为自己还能回到过去，恢复曾经的那个自己，回到记忆中的那个世界。也兴许，是她对自己的恢复太性急了一点。这种事情，总是需要点时间的。


她终于回到了无人机旁，完满的一圈。只要能绕上这屋子一圈，便算是进步。自从哥哥将自己唤醒后，已有几周时间过去，吃饭、锻炼、打理无人机，已经渐渐变得习惯了。醒来时所见的这个疯狂的世界也渐渐真实了，这令她很是惶恐。


她将手中的电池放到地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住。军事生涯当中养成的那些习惯，再次回到身上。正是因为这些素养，她才没有精神错乱。被拘禁并没有什么新鲜的，被扔在一片废弃的大漠腹地且一出去便有生命危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被一群男人包围而不害怕，这更是没什么了不起的。第二次海湾战争时，驻扎伊拉克期间，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不能离开基地、不想离开铺位或是洗澡间。她已适应了奋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日子，它所需要的不光是体能，还有毅力。


她在无人机控制台下面的一间浴室中冲了一个凉，擦干身子，挨件嗅了嗅自己的三套工作服，暗暗觉得是该敦促唐尼再去上一趟洗衣店了。她挑上其中还不算那么难闻的一套，将毛巾晾在架子床下面，随即将床铺整理出了空军惯常的利落风格。唐纳德曾在仓库另外一间会议室中住过一段时间，不过好在此时夏洛特几乎已经习惯了棚屋中的“妖魔鬼怪”，几乎就像是在家里一样。


沿着棚屋前的走廊向下有一间屋子，是引航台，绝大部分都被包裹在塑料布当中。一面镶着一块硕大监视器的墙面前，摆放着一张大桌。正是在这儿，那些无线电的零件被一点点组装到一起。下面的仓库当中，杂乱无章的废弃零件堆积如山，哥哥每次从中选出一件，等到有人察觉，兴许已是几十年过后，抑或是几个世纪。


夏洛特把自己装在桌子上的灯泡打开，开启了无线电的电源。她已能收到不少台了。慢慢转动旋钮，一阵静电的嘶嘶声响传来，她将按钮停在那儿，静等着声音出现。在此之前，她曾将那声响想象成海水拍打沙滩的浪花声，有时也会想象成雨打落叶，或是一群人坐在漆黑的剧院中窃窃私语。她在唐纳德收集零件的那个箱子当中翻了翻，想找到一个更好的喇叭配件。无线电还需要一个麦克风或是其他东西来进行传输。她真希望自己的机械天分能够高一些。她现在唯一知道的便是把东西插在一起，就像是组装一把步枪或是一台电脑——只会将那些事先搭配好且能打开电源开关的东西组合到一处。冒烟的情形只出现过一次。这种事情最需要的是耐心，可这偏偏是她最缺的；又或者是时间，这个她倒是多得不得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早餐到了。夏洛特刚将音量调低，在桌子上收拾出一片地方，唐尼正好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


“早。”她说着，起身接过他手中的托盘。锻炼过后，她的双腿微微有些颤抖。头顶晃荡的灯泡洒下了一片光亮，哥哥走进那片光亮中时，她注意到他正眉头紧锁。“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咱们兴许有麻烦了。”


夏洛特将托盘放下：“怎么了？”


“我碰见了一个家伙，是一次轮值时认识的。在电梯上撞见他了。一个杂务工。”


“那可不妙。”她揭开了一只盘子上面那坑洼不平的金属盖子，只见里边放着一块电路板，下面压着一卷电线。此外，还有一把她要过的小螺丝刀。


“你的鸡蛋在另外一个下面。”


她将盖子放到一边，抓起自己的叉子：“他认出你来了吗？”


“我也说不准。我一直低着头，直到他离开。不过我跟他很熟，一点儿也不亚于跟其他任何人。感觉就像是昨天才问他借过几件工具，让他帮我换过灯泡一样。谁知道他会是什么感觉呢。那些事，兴许就在昨天，也有可能是在十几年前。在这个地方，记忆总有些古怪。”


夏洛特咬了鸡蛋一口。唐尼放的盐太多了。她不由得想到了他抓着盐罐双手颤抖的样子。“他即便是认出了你，”她含着一口鸡蛋，说道，“兴许会跟你一样以为你是在值另外一班岗呢。有多少人知道瑟曼的身份？”


唐纳德摇了摇头：“不太多。不过，这事可能随时都会威胁到我们。我得去食品室中多拿一些食物上来，得准备更多干粮。还有，我进去修改你的识别证，这样你就可以进电梯了。我还确认了两次，没人能够下到这儿来。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绝不容许你也被困在这儿。”


夏洛特将她的鸡蛋在盘中转了一圈，说：“我不愿意想这事。”


“还有一点小麻烦。地堡首长的轮值期在一周内便会结束，这会让事情略微有点复杂。我正借用他的身份引另外一个伙计入彀呢。到目前为止，事情进行得也太顺利了一点。”


夏洛特笑了笑，又咬了一口鸡蛋。“是太顺利了，”她摇了摇头，说道，“我讨厌麻烦。你最钟爱的那个地堡最近怎样？”


“今天是通信资讯部的头儿接的呼叫，卢卡斯。”


夏洛特觉得哥哥听起来似乎有些失望。“然后呢？”她问，“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成功地撬开了另外一台服务器。几乎都是一些相同的数据，都是那儿的居民的吃喝拉撒、日常工作、人际关系什么的，从生到死。我真不明白那些机器是如何从这些信息当中弄出这份排名来的。似乎是一连串噪音，可里边像是还有别的东西。”


他拿出来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新打印出来的地堡排名。夏洛特在工作台上清理出了一块地方，他将那张报告展开抚平。


“看到了吗？排名又变了。可依据的到底是什么？”


她一边吃，一边研究那份报告，而唐纳德则抓着一个文件夹，里边都是他的笔记。他花了很多时间在会议室，那儿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容他把所有的东西摆开，来回折腾，但夏洛特更喜欢他坐在这个导航站里。有时，他能在这儿坐上好几个小时整理他的笔记，而夏洛特则鼓捣着那台无线电。两人一起在静电声中听着吱吱的声响。


“第六地堡又回到了榜首。”她嘀咕道。她一边吃一边看，好像正在看一个麦片盒子的说明书，根本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其中一栏上贴着一个“设施”的标签，唐纳德说那是他们过去对地堡的称呼。在每个地堡旁边都列着一个百分比数字，像是一个可观的日常维生素摄入量：99.992％、99.989％、99.987％、99.984％。最后一个地堡后面标注的是99.974％。这个地堡下面列出的地堡不是被划掉，就是写着“未明”两个字。第四十地堡、第十二地堡、第十七地堡以及其他几个地堡，便包含在“未明”这一类别当中。


“你还是觉得排名最靠前的是最有可能幸存下来的吗？”她问。


“确实是。”


“那你把这个告诉那些跟你聊天的第十八地堡的人了么？因为他们的排名很靠后。”


他只是看着她，皱了皱眉。


“你没有。你只是在利用他们弄清楚这一切。”


“我没有利用他们。见鬼，我救了那个地堡。我没有汇报那边的日常情况，就等于救了它。”


“好吧。”夏洛特说完，继续吃她的鸡蛋。


“还有，他们很有可能以为是他们自己在利用我。真见鬼，我觉得他们从和我的交谈中得到的东西远比我得到的要多。卢卡斯，他们那边的通信资讯部门的头儿，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听这个世界过去都是什么样子——”


“那个首长呢？”夏洛特转过头来，注视着自己的哥哥，“她猜出什么了？”


“茱丽叶？”唐纳德翻动着一个文件夹，“她好像更喜欢威胁我。”


夏洛特笑出了声来：“这个我倒是乐意听听。”


“等到你把无线电搞定后，你也可以。”


“这么说你会花更多时间来下面工作？那太好了，你知道的，被人撞见的风险会小一些。”她用叉子划拉着自己的盘子，不大愿意承认她之所以想让他多下来，更多是因为他不在时这个地方真的好空。


“那是肯定的。”哥哥搓了搓脸。夏洛特看得出来，他确实很累了。她继续吃着，目光回到了那些数字上。


“这未免也有点太武断了，对不对？”她叹道，“如果这些数字真代表你所说的那个意思的话。它们真的很接近。”


“我怀疑筹划这一切的人根本就不那么看。他们需要的，不过是它们其中的一个，至于是哪个则不重要。这就像是盒子当中有一大堆备用零件，你掏了一个出来，唯一关心的便是它合不合用，如此而已。他们只想看看一切是不是在百分百按计划发展。”


夏洛特有点不大敢相信他们竟会如此，但唐尼给她看过了“公约”，还有他的那些笔记，这些东西已足够让她相信这一切。所有的地堡，除了其中一个，全都会灰飞烟灭，包括他们自己的。


“下一架无人机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好？”他问。


夏洛特啜了一口果汁：“还要一两天，兴许三天。这一架的进度已经很快了。只是不知道它能不能飞呢。”上两架还不如第一架飞得远，她有些绝望了。


“没事。”他又搓了搓脸，声音有些含混不清，“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面临最后的抉择了。要是咱们什么都不做，这噩梦便会再重复上两百年，而你和我，都活不了那么久。”他开始笑起来，但随即演变成了咳嗽。唐纳德将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摸索手帕，而夏洛特则转过了目光。她紧盯着那漆黑的监视器，他的病再次发作。


尽管很不想对他坦承，但她很想让这一切继续下去。似乎正有一大堆精准的机器在控制人类的命运，而与自己的哥哥相比，她是更愿意相信计算机的那一个。她曾花了好几年的时间驾驶那些原本自己就会飞的无人机。它们可以自己寻找攻击目标，可以精确引导导弹。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名飞行员，而是一名骑手，胯下是一匹可以自行飞驰，只消偶尔有人拉拉缰绳或是鼓鼓劲的牲畜。


她再次瞥了一眼报告上的那些数字。百分之零点零零几的差别足以决定谁生谁死。等到这一切发生时，她和自己的哥哥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已死去许久。这些数字使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看上去真他妈的……武断。


唐纳德用手中的文件夹指了指那报告：“发现第十八地堡晋升两名了吗？”


她确实注意到了：“你觉不觉得自己太……太感情用事了？”


他转过头：“我只是和这个地堡有些过往，如此而已。”


夏洛特犹豫起来。她不想再多说，但她控制不了自己。“我说的不是那个地堡，”她说，“每次你跟她谈过后，你似乎都有些……不一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她被派出去清洗过镜头，她去过外面。”


有那么一瞬间，夏洛特以为这便是他唯一想说的，似乎这已经足够，足够解释一切。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闪烁。


“原本，是没人能够从那儿活着回来的，”他最后说道，“我觉得计算机肯定也没把这种情况计算在内。不光光是她活下来这事，而是整个第十八地堡都还好好的。从各方面来分析，都不该这样的。如果他们这次能成功……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给咱们带来最好的希望？”


“是你觉得。”夏洛特纠正他。她挥了挥那张纸：“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比计算机还聪明的，哥哥。”


唐纳德看起来很悲伤，说：“但我们比计算机慈悲。”


夏洛特按捺住与他争论的想法。她很想挑明他之所以会如此关心这个地堡都是出于个人情感。如果他也认识其他地堡里的人——如果他也知道了他们的故事——他会为他们喝彩吗？这么想虽然有些残酷，却是实情。


唐纳德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咳。他看到夏洛特正注视着他，目光瞥向那块染着血迹的手帕，他将它收了起来。


“我好害怕。”她告诉他。


唐纳德摇了摇头：“我不怕，我不怕这个。我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这很明显，否则你就会去找个人看看了。但你得有怕的东西才行。”


“我有很多害怕的事。我怕被活埋。我怕做错事。”


“那就什么也别做。”她坚持道，几乎是在恳求，求他到此为止，别再继续这种疯狂。他们可以回去睡大觉，把一切都交给机器，交给那些人神共愤的计划。“我们什么也别做，好不好？”她恳求道。


她哥哥站起身来，捏了捏她的胳膊，转身离开了。“那或许才是错得最离谱的事情。”他悄声说道。

第一部分 掘进 12　第一地堡


那天晚上，夏洛特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她梦到自己一直在飞。她从简易床上坐起，屁股下面的弹簧犹如一窝吱吱叫唤的雏鸟。从云端俯冲下来的感觉依然徘徊不去，劲风扑面。


她总是梦到飞行，梦到摔落。折翼的梦里，她既不能控制飞机，也不能拉起机头。她看到一枚大角度飞驰而下的炸弹径直朝着一名带着家人的男子飞了过去，最后一秒拐了一个弯，遮住了他注视着正午太阳的眼。爸爸、妈妈还有哥哥的画面，惊鸿一瞥，随即撞击声传来，信号丢失——


下面的那窝小鸟安静了下来。夏洛特松开紧抓着床单的双手，惊魂甫定，掌心全是汗。四下里是一片滞重的幽暗，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空空的架子床。恍然间，自己的战友们又全都被召唤出去了，扔下她一个人独自面对黑暗。她起身穿过走廊，进了卫生间，摸索着将开关扭了扭，将灯光调至最暗。有时，她似乎理解哥哥为何要住在仓库那一头的会议室中。幽灵鬼魅在走廊间游荡。她似乎能够感觉到，自己恍然穿过了睡着的鬼影。


她往脸上扑了一些水，洗了洗手。不可能再回床上去了，没机会再回去睡觉了，也不会再有梦。夏洛特套上了一套红色工装——唐尼给她送来了三套，三个颜色，对于自己这牢笼中的生活来说，这未免也太多彩了一点。她想不起来蓝色和金色的是干什么用的了，但记得发动机所喷出来的红色。那红色的工装上开着许多口袋，可以放置工具，她干活时常穿，因此很少有干净的时候。若是全副武装，那服装有将近二十来磅重，一路哗啦作响。她拉上前襟，沿着走廊向下走去。


奇怪的是，仓库中的灯已被打开。此时想必已是半夜，她离开时原本就很小心，灯肯定是关上了，而且也没人来得了这一层。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巴有点发干，于是朝附近那几架盖着帆布的无人机溜了过去。暗影中，有低语声传了过来。


只见无人机那边，在摆放着备用零件、工具和应急食品的架子旁，一个人影，正僵硬地跪在另一个之上。听到她身上工具的叮当声响，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唐尼？”


“是我。”


夏洛特一下子松了一口气。躺在哥哥身下的那个影子，根本就不是人，只不过是一套蓬松肥大的制服，袖子和裤腿被摊了开来。不过是一个毫无生命的空壳。


“什么时间了？”她揉了揉眼睛，问道。


“很晚，”他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或者很早，看你怎么看了。我吵醒你了吗？”


夏洛特注视着他，只见他将身子挪了挪，挡住了那套衣服，将一条裤腿折叠了起来。一把大号剪刀和一卷银色的胶带正躺在他双膝旁，附近还有一顶头盔、一双手套以及一个氧气瓶一样的东西。此外，还有一双靴子。纤维摩擦的声响，正是先前被她误认为人声的声音。


“嗯？没，你没吵醒我。我起来上厕所，觉得听到了点什么。”


撒谎。她原本就想趁着夜深人静，趁着神不知鬼不觉，出来继续修理无人机的。唐纳德点了点头，从胸口前的袋子里掏出手帕，咳了咳，又将它塞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呢？”她问。


“我只是在整理一些物资。”唐尼将那衣服给叠成了一堆，“上面需要一些东西，不想冒险让他们派别人下来。”他抬头瞥了一眼妹妹。“需要我给你弄点热乎乎的早餐上来吗？”


夏洛特抱住自己，摇了摇头。她讨厌提及被困在这一层，需要他为自己准备一切这样的话。“我已经适应了箱子里的那些应急食品了，”她告诉他，“速食椰肉条我也觉得没那么难吃了。我记得训练时还特别讨厌它们来着。”


“我真的不介意给你弄点东西上来。”唐尼这话，很显然是想要脱身的托辞，或是借此来换个话题。“还有，我应该很快就能弄到无线电所需的最后一样东西了。我已经申请了一个麦克风，那东西我怎么找也没找到。通讯室里有一个不太要紧的，如果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把它给偷出来了。”


夏洛特点了点头。她看着自己的哥哥将那套东西塞回一只大大的塑料箱中。他肯定还有一些事情没对自己说。他将什么东西藏到背后时被她看出来了——做哥哥的常玩的把戏。


来到最近的一架无人机前，她将帆布扯了下来，把一把扳手放到前翼上。一直以来，她都不擅长使用工具，但几周的工作过后，再怎么没有耐心也已经是熟能生巧。“那他们需要这衣服干吗？”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想应该是和反应装置有关吧。”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皱起了眉头。夏洛特让这一谎言回荡了一会儿。她希望自己的哥哥也能听到。


夏洛特打开机翼外壳，想起了自己结束训练，带着一身肌肉以及同一群男人摸爬滚打数周所练就的凶狠回到家时的情形。那时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部署到伊拉克；那时的她，还是一个结实而又身材适中的年轻姑娘；那时的哥哥还在研究所上学。记得当时，他一见她的新体格便立刻笑得跌在沙发上，一只手别在身后，上气不接下气。


就这样，他一直笑着，直到一个沙发垫被摁到了他的脸上，唐尼这才像是被卡住了的猪一般，惨叫了起来。本来只是为了好玩和胡闹，结果变得严肃又吓人。哥哥最怕的莫过于被活埋的感觉，它唤醒了他心中某种原始的东西，一些她从未曾嘲讽过却也从不想再看到的东西。


此刻，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个塞了服装的箱子封好，推到一个架子下面。这东西，在地堡里只会有一个用处，这一点她最清楚不过。唐纳德又窸窣着掏出了手帕，咳嗽声又起。她假装自己正专注在无人机上。唐纳德不愿提及那套衣服，也不想谈论自己肺部的问题，她不怪他。哥哥就要死了，夏洛特知道自己的哥哥正在死去。她依稀又看到他在自己梦中的样子，在最后一刻举手遮住了正午阳光的眼睛。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每一个人弥留之际的模样。唐尼那张英俊的脸，依然印在她头盔的屏幕上，正注视着天空中那无可遁逃的坠落。


他正在死去，因此他才想要为她储藏大堆的食物，才千方百计想要确保她能离开，才想历尽艰险为她弄一部无线电，好让她有个说话的对象。她的哥哥正在死去，而他不想被埋葬，不想躺在地下，不想进入那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坑。


夏洛特太清楚那套衣服是用来干什么的。

第一部分 掘进 13　第十八地堡


一套空空荡荡的防护衣平摊在工作台上，一只袖子被翻折过来，肘部弯出了一个古怪的角度，从头盔上拆下来的面罩一闪不闪，沉默地盯着天花板。头盔内的小屏幕已被挪走，只剩下一个透明的塑料窗，独自面对外面的真实世界。茱丽叶正俯身其上，将衣领上的六角螺帽旋进衣料之中，一颗颗汗珠不时滴落在防护衣上。她再一次想起上次做这样一套防护衣时的情形。


尼尔森，这位负责清洁实验室的年轻的资讯部工程师，正在车间另一侧的一张工作台前忙活。茱丽叶特意选他来担任这个项目的助手。他对防护衣熟悉，人又年轻，而且似乎并不反对她。最后一条，最是要紧。


“我们接下来需要讨论的是人口报告。”玛莎说。这位年轻的助理——一位茱丽叶从未曾要求过的助理——一口气翻了十几个文件夹，这才翻出她自己想找的东西。再生纸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相邻的工作台上，活生生将一个用来做东西的台子变成一张办公桌。茱丽叶抬头瞥了一眼，看到玛莎正在刷刷地翻动着一个文件夹。她这位助手刚刚度过了十几岁的青春年华，一张漂亮的脸蛋配着粉嘟嘟的脸颊和一头打着小卷的黑发。玛莎曾当过前两任首长的助理——两段短暂而又混乱动荡的工作经历。正如同茱丽叶那张金色的身份卡和六层的那间公寓一般，都只同工作相关。


“呀，在这儿呢。”玛莎说。她咬着下唇，浏览了一眼那份报告，茱丽叶留意到打印报告的纸只用了单面。她办公室所用掉的纸，包括那些被打成纸浆的，其价值完全可以将一整层公寓养上一年。卢卡斯有一次曾开玩笑说，只有这样，回收站的人才能有口饭吃。当时，他选择的时机不错，果然把她逗乐了。


“能把那个垫圈递给我一下吗？”茱丽叶指着玛莎身旁的工作台问道。


玛莎先是指向了一箱锁固垫圈，随即又指向了一堆开尾销，最后，指头终于移动到了垫圈上。茱丽叶点了点头：“谢谢。”


“嗯，三十年来，我们的人口首次降到了五千以内，”玛莎回到了她的报告上，“咱们有很多很多的……过世的人。”茱丽叶虽然正在专心致志地将垫圈放进领子中，但还是感觉到玛莎偷偷瞥了她一眼。“生育抽签委员会想要一个官方数据，以便于能够——”


“抽签委员会要真有本事，完全可以一周搞一次人口普查嘛。”茱丽叶用指头在垫圈上抹了一些油，这才将领子另外一侧贴上去。


玛莎礼貌地笑了笑：“对，噢，他们想尽快再搞一次抽签。他们要求增加两百个名额。”


“名额。”茱丽叶嘀咕道。有时，她觉得那不过是卢卡斯的计算机们所擅长的一种游戏，一堆大家伙呼呼旋转着把数字从肚子里掏出来。“你告诉过他们我关于特赦的意见了吗？他们知道我们要把地盘扩充两倍这事吧？”


玛莎极不自然地动了动。“我告诉他们了，”她说，“我也跟他们说了扩充地方的事了。我觉得他们理解得不太透彻。”


车间另一边，尼尔森从他正在打理的那套衣服上抬起头。在这个人们曾经被押出去送死的地方，只有他们三个人。而现在，他们正在做一样不同的东西，将人送到外面，但是出于不一样的缘由。


“哦，委员会是怎么说的？”茱丽叶问，“他们又不是不知道，等咱们到达另外一个地堡之后，我便需要有人跟我一起过去，将它重新整理，让它再次运转。这个地方的人口自然会降下来的。”


尼尔森低头回到自己的工作上。玛莎合上装有人口报告的那个文件夹，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说的暂停抽签这事他们怎么说？”


“他们什么也没说。”玛莎抬头瞥了一眼，头顶的灯光照出了她目光中的湿润。“我觉得他们那些人里，相信你所说的另外一个地堡的并不多。”


茱丽叶笑了笑，摇了摇头。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时，她的双手颤抖了。“委员们相不相信，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不是吗？”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她自己知道这事是真的，千真万确。人们怀疑也好，相信也罢，哪怕是讨厌，那个世界它就在外面。“挖掘已经开始了，他们一天能清理出三百码来。我觉得生育抽签委员会的那些人应该亲自下去看看。你应该把这话告诉他们，让他们去看。”


玛莎皱起眉头，做了笔记。“接下来的议程是……”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冒出来很多抱怨，都是关于——”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茱丽叶转过头，卢卡斯满面笑容地进了防护衣实验室，朝尼尔森挥了挥手——后者手握一把3/8英寸扳手，也向他挥手致意。见玛莎也在这儿，卢卡斯有些意外。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应该把她那张大木桌给搬下来，”他开玩笑道，“你会得到运送预算的。”


玛莎笑了笑，扯了扯头上的一缕黑色卷发，环顾了一圈实验室。“确实应该。”她说。


眼见卢卡斯一进来，她这位年轻助理的脸便红了，茱丽叶不由得暗自笑了笑。伴随着一声干净利落的“咔嗒”声，头盔锁进了领子当中。茱丽叶试了试松紧程度。


“介意我把首长借走一会儿吗？”卢卡斯问。


“不，不介意。”玛莎说。


“我介意，”茱丽叶研究着那服装的其中一只袖子，“日程已经落后了。”


卢卡斯皱了皱眉。“没有日程。日程都是你自己设的。还有，这事你得到许可了吗？”他站在玛莎身旁，抱住双手，“你有告诉过你的助理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吗？”


茱丽叶歉疚地向上瞥了一眼：“还没。”


“啊？您在做什么呀？”玛莎放下手中的文件夹，研究起了那些防护衣，就像是第一次见似的。


茱丽叶没理会她，而是瞪了卢卡斯一眼：“之所以赶不上进度，是因为我想赶在他们完成挖掘前，把这事弄完。他们已经挖出了一道口子，掘出了松软的泥土。等他们凿穿时，我真的很想出现在那儿。”


“我想让你参加今天那个会议，你要是不抓紧点，会赶不上的。”


“我不去。”茱丽叶说。


卢卡斯朝尼尔森使了一个眼色，对方放下手中的扳手，带上玛莎，溜出门去。茱丽叶看着他们离开，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卢卡斯手中的权力，似乎比自己授予他的要多得多。


“是月度全堡集会，”卢卡斯说，“也是你当选以来的第一次。我告诉皮肯法官说你会去。祖儿，你得适应首长这个角色，否则你会当不长的——”


“很好，”她抬起了双手，“那我不做首长好了，我已经裁定了。”她挥了挥手中的螺丝刀。“签名，盖章了。”


“不好。你觉得接替你的人会怎么对待这些东西？”他将手朝工作台上的那些东西挥了挥，“你以为到时自己还能玩这些游戏吗？这个房间立马就会回归它本来的用途。”


茱丽叶原本想告诉他这可不是游戏，远比游戏糟糕多了。可想了想，又把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卢卡斯转过头，没理会她脸上的表情，随即将目光落到了她带来的简易床边的那摞书上。每当他们拌嘴或是她需要独自待上一会儿时，她便会来这儿住上一段时间。不过最近她睡得不多。她揉了揉眼睛，试着回想她上一次睡够四个小时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夜晚全都耗在了焊接气闸上，白天则在防护衣实验室或是下面的通讯中心度过。基本上没真正睡过一觉——总是刚出这儿，便进那儿。


“咱们应该把那些给锁起来，”卢卡斯指了指那些书，说道，“不该放在外面的。”


“就算是有人打开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茱丽叶说。


“就是一堆纸。”


她点了点头。他说得对。她看到的是信息，可别人只会看到钱。“我会把它们送回下面去的。”她承诺道。愤怒犹如裂了缝的机壳上的油，慢慢渗下去不见了。茱丽叶想起了小艾莉丝，她曾通过无线电告诉自己说她正在做一本书，都是从其他书里选来的她最喜欢的页面。茱丽叶也需要一本这样的书。只是，小艾莉丝的书里很有可能会有好多好多的鱼以及鲜亮的鸟儿，而茱丽叶的书里，可能只会是黑暗，人心里的东西。


卢卡斯向前迈了一步，抓住她的一条胳膊：“这个会——”


“我听说他们正在考虑重新选举，”茱丽叶打断了他，将一缕头发从眼前拂开，塞到了耳后，“我这首长反正也当不长，所以我才需要把这事做完。等到所有人都同意再次选举的时候，也就无所谓了。”


“为什么？因为那时你已经成为了别的地堡的首长了吗？这就是你的计划？”


茱丽叶将一只手放到圆形的头盔上：“不是，因为那时我便有自己的答案了。因为那时，人们会看到的，便会相信我。”


卢卡斯抱住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得下服务器那儿去了，”他说，“如果没人应答，那些灯便会在办公室中一直闪，惹得大家都来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


茱丽叶点了点头。她自己就曾亲眼见过。她还知道，卢卡斯对服务器后面那些长谈的喜爱程度丝毫不亚于自己。她所有的谈话，都只会引向争吵；而他，则善于把事情摆平，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请答应我你会去参加那个会，祖儿，答应我你会去。”


她看了看尼尔森放在另外一张桌上的那套衣服，估摸了一下剩余的工作量。他们还需要一套衣服，给守在第二间气闸室里的人穿。要是今天晚上再加明天一整天的话——


“就算是为了我。”他恳求道。


“我去。”


“谢谢你。”卢卡斯瞥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红色的指针从朦胧的塑料钟面后隐隐透了出来。“咱们晚餐见？”


“没问题。”


他俯身向前，吻了她的脸颊。当他转身离开时，茱丽叶已经收拾起了工具，将它们一字排开在一块皮垫上，以备过会儿再用。随后，她拿起一块干净毛巾，擦了手。“噢，还有，卢克——”


“什么？”他在门口停了下来。


“帮我给那混蛋带个好。”

第一部分 掘进 14　第十八地堡


卢克离开防护衣实验室，朝位于三十四层另外一侧的机房走去。走廊旁的工程师室已是空无一人，平常在这里工作的男男女女此时都去了底层的物资区，补那些逝去的机械师和工人们的缺。通信资讯部的人则是去替换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人。


茱丽叶的朋友雪莉也被留在了下面的机电区，负责收拾那地方的残局。她总是在抱怨人手短缺，但等到卢克斯重新安排人员前去帮忙时，她又不乐意了。她到底想要什么？人手，他猜应该是。只是不需要他的人。


几名工程师和警卫正站在外面的休息室里，一见卢卡斯过来，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挥了挥手，几只手有礼貌地举了起来。“长官。”有人说这话时，颇有几分卑微的意味。等他转过拐角，谈话声再次响了起来，这让卢克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前任老板匆匆而过时，自己也曾参与过这样的闲聊。


白纳德。卢卡斯一直觉得那便是当领导的感觉。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大权独揽，为了专断而独裁。而现在，他发现许多原本不可想象的不堪的事情，在他心里也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此刻，他终于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恐怖。或许，像他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当领导的。这个想法打死他也不会说出来，但兴许重新选举才是最佳的抉择。在这个通信资讯区，茱丽叶完全可以成为一名伟大的工程师，焊接和锻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精细程度有所差异而已。随即，他暗想了一下她为别人做防护衣并准备送他们出去清洗镜头的样子，或是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儿，等着接收来自另外一个地堡的关于本周他们可以生几个孩子的命令。


一个新首长，更有可能意味着分离。除非他主动申请调往机电区，学会如何收拾残局。从通信资讯部门的头号角色，变成一名三等抽油工。卢卡斯笑了起来。他用密码开了机房，心想兴许放弃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同她在一起，会挺浪漫的。或许比大半夜跑到上面寻找星星还要浪漫得多。他是得适应茱丽叶在自己身旁颐指气使的样子，但那还远远不够。穿行在一台台服务器间，他仔细回想那些不堪的日子，就在他脚下。只要能在一起，其他的都无所谓。


头顶的灯光还未闪烁。不是他早到了，就是那个名叫唐纳德的人迟到了。卢卡斯朝对面的那面墙走去，身侧的几台服务器的侧盖已被卸下，电线挂了出来。在唐纳德的帮助下，他终于找到打开那些机器的法子，得以一窥全貌。目前还没有任何令人兴奋之处，但自己正在进步。


来到那台通讯服务器前，他停下了脚步。这里边，似乎正隐藏着他前世的一个家。此时，他同服务器背后那人的对话，已与先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另外一头的那人同自己完全是两种类别。


一把快要散架的木椅已从下面搬了上来。卢卡斯还记得自己当初一边爬楼梯一边推着它前行时的样子。茱丽叶大声吆喝，说他们应该放一条绳子下来，然后两人便像是两个刚入行的运送员一般争吵了起来。除了这把椅子外，还有几只书箱，被临时充作了茶几什么的。其中一本“遗赠”正摊开在箱子上面，当中几页被他折起了页角以作标记；而字里行间但凡有疑问的地方，他都在下面标上了小点。他翻了翻那书，一边浏览着上面的文字，一边等候着呼叫。


先前迷惑不解的那些内容，此时都清晰起来。被软禁期间——他的入会仪式——他曾被逼着读了一部分讲述人类行为的“指令”。此刻，他又细细审视起了这个部分。成功呼叫到那头的唐纳德让他相信，这部分不仅仅只是一些故事，这些“罗伯斯山洞男孩”“米尔格兰姆”也不完全都是杜撰，其中一些事情的确曾发生过。


在看完了这些故事之后，他在“遗赠”系列中又学到了不少东西。那是令他沉迷的旧世界的历史，原来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也曾发生过几次暴动。他和茱丽叶曾争论过这样周期性的动乱会不会有终结之日。书中说这样的期冀不啻于痴人说梦。随后，卢卡斯又发现了一个章节，写的全都是这种动荡所带来的危害，情形同他们现在几乎是一模一样。他看到一些奇怪的名字——克伦威尔、拿破仑、卡斯特罗、列宁。


他们都是传说，茱丽叶坚持道，神话，就像是大人们用来吓小孩子的那些鬼怪。她在这些章节当中看到的是撕裂一个世界是如何容易，人性又是怎样地不值一提。唯有事后的重建才是真正复杂和困难的。似乎一切的不公都可以一笔带过。她说，总是在不停地颠覆，就像是泥沙可以重聚一般。


卢卡斯不赞同，他觉得正如唐纳德所说，这些故事都是真实的。对，革命是痛苦的，总有那么一个时期情形会异常糟糕。可实际上，它们最终都只会比先前更好。人们在犯错的同时也学到了许多。这便是有一天晚上，在接了唐纳德的呼叫后，他试图说服茱丽叶认同的东西。当然了，茱丽叶把最后一句话当真了，她将他带进了顶楼的大餐厅，指了指视野尽头那暗淡的天光，指了指那些毫无生气的山丘，又指了指那些衰朽的塔楼所反射过来的太阳光。“这就是你所谓的更好，”她告诉他，“这便是人们从错误当中所学到的好东西。”


不过对于这最后一句话，卢卡斯刚好还有话要说。“兴许这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嘀咕道，而茱丽叶则假装没听到。


卢卡斯指尖下的书页闪烁起红色的亮光。他抬头瞥了一眼头顶的灯，只见它们一闪一闪，意味着有人正在呼叫。通讯服务器内传来了蜂鸣声，第一个插口处的指示灯也闪了起来。他拿起耳机，解开了缠绕的线，插进接收器。


“喂？”他说。


“卢卡斯。”机器移除了那声音中的所有语调和情感，但唯独没能抹去失望。这便是茱丽叶未能前来应答所带给对方的情绪，即便是听不到，也能感觉得到。要不，便是卢卡斯的臆测。


“只有我一个人。”他说。


“很好。只想告诉你一声，我这边有急事，咱们的时间不多。”


“好的。”卢卡斯翻开那本书，找到了先前看过的那一页。这样的对话，让他想到了自己跟随白纳德学习的那段时间，只是现在他已学完了“指令”，进入了“遗赠”。而且，唐纳德远比白纳德要机智得多，而且回答问题时也更放得开。“嗯……我想请教你一点关于这个卢梭伙计的事——”


“开始前，”唐纳德说，“我还得再次奉劝你们，停止挖掘。”


卢卡斯合上了手中的书，做好标记。他很高兴茱丽叶答应去参加集会，不在这儿。只要一谈到这个问题，她便会立刻跳起来。就因为她之前的一个威胁，唐纳德似乎觉得他们正在朝他那边掘进，她曾逼着卢卡斯发誓，先别揭穿这事。她不想让他们发现她在十七号地堡当中的那些朋友，也不想透露自己想要营救他们的计划。卢卡斯觉得这样的花招让自己很不舒服。不管茱丽叶相不相信这个人，对方都曾警告过他们，说他们的家园随时都可以被一种神秘的手段关闭——卢卡斯看到的是一个甘冒奇险，想要帮助他们的人。而在茱丽叶眼里，唐纳德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的生活吓破了胆的人。不过卢卡斯倒是觉得唐纳德之所以会害怕，正是因为担心他们。


“恐怕挖掘工作还得继续。”卢卡斯说。他差点脱口而出：她是不会停下来的！不过眼下，还是团结一点的好。


“哦，有人已经探测到了震动，他们已经知道出事了。”


“你能不能告诉他们，就说我们的发电机出了点问题？转动轴又偏离了？”


一声失望的叹息，计算机自然是捕捉不到的。“他们还没那么傻。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命令他们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我告诉你，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你为什么要冒这样大的险？现在你似乎正在这样做。”


“我的职责便是看到你们还活着。”


卢卡斯看了看那台高大的服务器当中那些闪烁的灯光，那些电线和线路板。“是这样，没错，可这些谈话、这些书，每天犹如时钟一般准时的呼叫，你为何要做这些？我的意思是……你从这些谈话当中都总结出什么了？”


线路那头沉默了，这位他们想象中的恩主，沉稳的话语中竟然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犹疑。


“那是因为……我得帮你们恢复记忆。”


“这事有那么重要吗？”


“对，很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知道忘却的滋味。”


“所以这些书才会出现在这儿？”


又是一段沉默。卢卡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跌跌撞撞地接近真相。他必须把对方接下来所说的话全都记下来，然后一字不漏地告诉茱丽叶。


“它们之所以在那儿，是因为以后不论是谁继承这个世界——不论是谁被选中——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卢卡斯绝望地问道。他害怕再次错过这个答案。前几次聊天时，他们便已接近这个答案，但每次都让唐纳德回避过去了。


“知道怎样让事情回归正常，”唐纳德说，“你看，我们的时间已经到了。我得走了。”


“你说的‘继承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下次吧，我得走了。注意安全。”


“好吧，”卢卡斯说道，“你也是——”


不过，耳机中已经传来了“咔嗒”一声。那个对过去那个世界知之甚深的人已经下线了。

第一部分 掘进 15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还从来没参加过全堡集会，如同母猪会下崽一样，她听说过许多次，但从没有一睹为快的兴致。第一次处女秀便是以首长的身份，她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市民陆陆续续从走廊进来寻找座位时，她来到了高台上，坐到皮肯法官和贝尔宁保安官身旁。他们即将让她上去的那个台子让她联想到了集市当中的那个舞台，父亲曾将这类集会比作戏剧。她从未觉得父亲这话含有任何恭维的意思。


“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她不动神色地悄悄对彼得·贝尔宁说道。


两人坐得很近，肩挨着肩。“会没事的。”彼得说道。他朝前排的一个女子笑了笑，对方朝他摆了摆手指头。茱丽叶瞬间明白了，原来这位年轻的执政官遇到心动的人了。可真是韶光易老。


她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仔细看了看人群。许多陌生的面孔，相识的屈指可数。走廊那边开着三扇门，其中两扇各自对着古旧长凳间的两条过道，第三条则紧贴着墙壁。三条过道将房间一分为三，更像是地堡里人们之间那些似有似无的界限。用不着别人来说，茱丽叶已经明白，人们进来的方式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房间正中的头等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坐不下的站在大厅后面，紧挨着前面的凳子坐的都是一些来自资讯部门以及餐厅的人。一侧的长凳几乎只坐了一半，茱丽叶留意到，这一块的绝大多数的人都紧挨着过道而坐，尽量靠近中部。其中有身着绿衣的农民、水耕区的水管工，他们是心怀梦想的一类人。房间另一侧几乎空空如也，一对年迈的老夫妻一起坐在最前排的位子上，手牵着手。茱丽叶认出了那名男子，是一名鞋匠，来这儿得走上很远的路。茱丽叶继续等待着来自底层的居民，但路途实在是过于遥远。此刻，她才意识到，对于那些在地堡深层工作的人们来说，这地方是多么遥不可及。通常，她和朋友们都只是在会后听听人们都讨论了什么，又有什么规矩被制定出来。不光光是路途遥远的缘故，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实在是太忙，忙着努力活下来，实在无暇走上一天只为参加一场决定明天的探讨。


等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变成涓涓细流时，皮肯法官起身宣布会议开始。茱丽叶做好了被冗长议程给烦个半死的准备。一段简单的讲话、几句介绍，然后他们便得倾听人们心中的烦恼，承诺以后会更好，然后回去，一切照旧。


她此刻最需要的，便是回去干活。气闸室和防护衣实验室里都还有许多工作等着她去完成。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牢骚、重选，抑或是对她的挖掘工作的任何诽谤。她有些怀疑是否所有别人觉得严重的事情在她眼里皆是不值一提。想必是被派出去送死、回来又浴火重生这一过程，将争吵的欲望最大限度地挤出了一个人的心房。


皮肯敲了敲锤子，喊了一声“肃静”。他欢迎了大家的到来，便接着按预定的议程往下走。茱丽叶在凳子上扭了扭身子，目光投向了人群，她看到绝大多数的人目光都投向自己这边，而不是法官。她只听到了皮肯的最后一句，因为其中有她的名字：“——有请你们的首长，茱丽叶·尼克斯讲话。”


他转过身，招手让她走上讲台。彼得拍了拍她的膝盖，以示鼓励。她朝讲台走去时，靴子下面的金属台嘎吱响起来，想来是某颗螺丝没被拧到位。这成为了整个大厅当中唯一的响动。随即，观众席中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便传来一片人们将身体靠回去的声响。茱丽叶抓着讲台两侧，为眼前那一片五颜六色的色彩赞叹不已，蓝、白、红、棕、绿，上面全是一张张怒容，她看到了来自各行各业的愤怒的人们。她清了清嗓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准备是多么不充分。她原本希望说上几句，感谢一下人们的关注，然后再向他们保证，自己肯定会为了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新生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就好，她想说。


“谢谢你们——”她开了口，但皮肯法官拉了拉她的衣袖，指了指安装在讲台上的麦克风。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说他听不见。茱丽叶将那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看到下面的那一张张面孔，同楼梯井中一路上来时所碰到的那些完全一样。他们在警惕地看着她。惊惧，或是类似的东西，显然已被侵蚀成怀疑。


“我今天是来倾听你们的问题，你们的关切，”耳机中那高昂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就我们今年希望能够达成的事情，说上两句——”


“你是不是把毒气给放进了这儿？”有人从后面吼道。


“对不起？”茱丽叶说完，清了清嗓子。


一名妇女站了起来，怀中抱着一名婴儿：“自从你回来后，我的孩子就一直在发烧！”


“另外那些地堡是真的吗？”有人叫道。


“外面的感觉怎么样？”


一名坐在中部的男子，霍然站了起来，满脸被怒火烧得通红：“你到底在下面干什么？动静那么大！”


另外还有十几人也起身喊叫。他们的问题和抱怨汇成一种声响——愤怒引擎发动的声响。中间的观众向着过道两侧倾泻开来，好让那些试图引起注意的人们手舞足蹈，大展拳脚。茱丽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正站在最后面，波澜不惊的面孔，刻满担忧的眉头，清晰可见。


“一个一个来——”茱丽叶说道。她将双手伸了出去，人群向前冲了过来，随即便听到了“砰”的一声响。


茱丽叶瑟缩了一下。


身旁紧跟着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敲击声，皮肯法官手中的锤子已不再是松松散散地握在手中。讲台上的木盘伴随着他的一次次敲击，滴溜溜旋转了起来。副保安官霍利从混乱的门口奋力挤进，穿过过道中的人群，敦促他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闭上嘴巴。彼得·贝尔宁已从凳子上站起身，正在吆喝大家都冷静。事实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确实传遍了人群。不过，平静下面却是暗流汹涌，就像是一台已不再运转的马达，隐隐还能听到电流那意犹未尽的嗡嗡声。茱丽叶仔细斟酌着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不能告诉你们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不能还是不想？”有人问道。此人话一出口，立刻便被守在过道中的霍利瞪了回去。茱丽叶深深吸了一口气。


“之所以不能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抬起双手，让人群先静一静。“所有我们听到的关于墙外那个世界的话，全都是谎言，是被捏造出来的——”


“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撒谎？”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声音：“因为我正是那个承认咱们一无所知的人，也是那个今天来这儿告诉你们应该出去亲眼看看的人。擦亮你们的眼睛，带上你们真正的好奇，好好看一看。我正在筹划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会有人出去采样，带一些外面的空气回来，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后面人群的突然爆发，淹没了她接下来所说的话。人们再次涌出了座位，再也无法约束。有人好奇，有人更加愤怒。木槌再次咆哮起来，霍利已经解下了身上的警棍，朝前排挥动，但人们的情绪早已失控。彼得走上前去，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枪柄上。


茱丽叶从讲台前退了回来。皮肯法官的胳膊碰到了麦克风，立刻激起一声刺耳的声音。木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手中的木槌只好直接落到了讲台上，茱丽叶看到桌面上，已满是新月形的蹙额和笑脸——都是过去试图让人群安静下来时所留下的痕迹。


人群向前涌来，其中一些仍然带着疑问，更多的则是带着脱了缰的愤怒，霍利只好挡在了台前。她目睹人们颤抖的双唇和嘴角的唾沫，又听到更多的谩骂，看到那名抱着孩子指责自己带来疾病的妇女。玛莎跑到讲台后面，匆匆拉开了一扇漆着木纹的铁门——彼得招手让茱丽叶进去，去法官办公室。她不想去，她想安抚人群，告诉他们自己没有恶意，只要他们让她尝试，她便能让一切都好起来。但她已被拽向了后面，越过一个挂满黑袍的衣帽间，沿着一条走廊，越过墙上那些歪歪斜斜的法官画像，来到一张仿木门纹路的铁桌跟前。


喊叫声被封在了后面，就连擂门的声响也只持续了一会儿。彼得咒骂了几句。茱丽叶瘫坐进一张用胶带缝补过的老旧皮椅当中，将脸埋在双掌间。他们的愤怒便是她的愤怒。她能够感觉自己正将这一腔怒火引向彼得和卢卡斯，是他们俩，非要让自己来当这个首长；还有卢卡斯，非得求自己扔下挖掘工作，到这上面来参加这个集会，就好像这样的骚乱可以平息下去一样。


门刚开了一条缝，各种喊叫声便立刻汹涌而来。茱丽叶期待皮肯法官能够进来，但令她意外的是，出现在门口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爸爸。”


她从那把旧椅子上站起身，走上前去迎接他。爸爸伸出双臂抱住了她，茱丽叶又在他的胸膛中央找到了儿时那个给她慰藉的地方。


“我听说你可能会在这儿。”父亲悄声说道。


茱丽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这么多年的岁月都悄然融化开去，给他让出了条路，将他的双臂又带回身边。


“我还听说了你的计划，我不想让你去。”


茱丽叶退后了一步，注视着自己的父亲。彼得借故离开了，这次开门时外面的声响已比先前小了许多。茱丽叶这才意识到皮肯法官正在外面安抚人群，而父亲正是他安排进来的。父亲已经看到了这些人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也听到了他们所说的那些话。汹涌的泪水突如其来，她生生将它压了下去。


“他们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她擦了擦双眼，开口说道，“爸爸，外面还有别的世界，和咱们的一样。眼看着还有其他一些世界，我们却依然坐在这儿内讧，是一件疯狂的事情——”


“我说的不是挖掘，”父亲说道，“而是你在上面计划的那些。”


“您听说……”她再次擦了擦双眼，嘀咕道，“卢卡斯。”


“不是卢卡斯。那个工程师，尼尔森，他过来检查身体时问我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有没有什么准备。我只好假装糊涂。我猜你这是打算现在就把你这个计划公布出去？”他朝衣帽间瞥了一眼。


“我们得知道那外面都有些什么，”茱丽叶说道，“爸爸，他们并没有努力让事情有所改观。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让下一个清洗镜头的人去看吧。他们出去时让他们采样，你不要去。”


她摇了摇头：“不会再有出去清洗镜头的人了，爸。只要我还是首长，就决不送任何人出去。”


他将一只手放到她的胳膊上：“可我不想让我自己的女儿去。”


她从他手中挣脱了出来，说：“对不起，我必须得去，我会做好一切防护措施的，我保证。”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他翻过一只手掌，盯着掌心看了起来。


“我们还可以寻求您的帮助，”她感觉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又出现裂缝了，暗暗希望自己能多少弥补一下，“尼尔森说得对，如果我们小组当中有一名医生会好许多。”


“我不想掺和这事，”他说，“看看你上次都遇到了什么。”他瞥了一眼她的脖子，是服装上的金属衣领留下来的新月形伤疤。


“那是火。”茱丽叶说着，拉了拉外套领口。


“下一次就说不定会是什么了。”


在这个许多人被秘密判决的房间中，他们就那样互相注视着彼此。茱丽叶又有了想要逃离的冲动。不过，这一冲动却被另一种感觉——一种想要将头埋在父亲怀里抽泣，一种已不再适合像她这样年纪的女人，尤其是机械师的感觉，给战胜了。


“我不想再失去你，”她告诉自己的父亲，“我只剩下你这一个亲人了。请你支持我这一回。”


这些话很难说出口，特别是要说得诚挚又动情。此刻，卢卡斯的一部分在她体内活了过来——这正是他赋予自己的东西。


茱丽叶等待着父亲的反应，看到他的面容放松下来。兴许这不过是她的幻觉，但她确实觉得他上前了一步，放下了戒备。


“事前和事后我都会为你做一次检查。”他说。


“谢谢您。噢，说到检查，我正有一件事想问您呢。”她挽起工服长袖，仔细看了看手腕处的白色印记。“您有没有听说过伤疤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卢卡斯觉得——”她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有消失的先例吗？”


父亲倒抽了一口凉气，握住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随即将目光转向她身后。


“没有，”他说，“没有伤疤会这样，不管多长时间。”

第一部分 掘进 16　第一地堡


布拉瓦警长的第七次轮岗眼看着就要结束了，只剩下三次轮岗了。只消再熬上三次，看几本早已看过多遍，纸张都已泛黄甚至脱落的小说；只消在乒乓球桌上，再横扫上三个副手——每一次轮岗都会换上一个新副手——告诉他们以后老子再也不玩了；只消再吃上三次同样的饭菜，再看三次同样的电影，每天清晨醒来时照旧去迎接那些日复一日的寡淡事务。再三次轮岗，他可以的。


这位第一地堡安全部门的头儿，此刻正计算着自己离岗退休的日子。让一切波澜不惊，正是他的座右铭。无所事事其实挺好，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像香草甜美的滋味。站在一口打开的冷冻棺前，看着棺盖上那些干涸的血渍，他嘴里找不到香草的味道，只剩下恶心。


史蒂文斯副队长手上的相机闪出一道刺眼的强光，而这时候，另一位年轻人也正朝舱内拍了一张。尸体几小时前便已被搬走。当时，一名医师正在擦拭隔壁的冷冻棺，无意间发现这边棺盖上有血迹。不过，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那血迹已几乎被他擦掉一半了。此刻，布拉瓦正研究着那医师手中的抹布所留下的痕迹，又呷了一口苦咖啡。


他手中的杯子早已失去了温度。都是这冷冻室中的冷气闹的鬼。布拉瓦讨厌下到这种鬼地方，讨厌一丝不挂地从那地方醒过来，讨厌被送到这儿强制入眠，更讨厌这地方对他手中咖啡的影响。他又啜了一口。再有三次轮岗，他就可以退休了，爱怎样就怎样吧。没人会想那么远，所有人通常都只会考虑到下一次轮岗。


史蒂文斯放下手中的相机，朝着出口处点了点头：“达西回来了，头儿。”


两名警官一起注视着达西，只见这名夜班警卫正穿过摆满冷冻棺的大厅走来。当天早上，是达西第一个赶到现场，然后才叫醒了副警长史蒂文斯，后者又唤醒了他的顶头上司。随后，达西婉拒了让他去睡上一会儿的命令，跟着那具尸体去了医务室，并自告奋勇留下来等待检测结果，好让两位上司前往犯罪现场。此刻，他正一边走着，一边挥动着手中的一张纸，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真受不了这家伙。”史蒂文斯悄声对自己的长官嘀咕道。


布拉瓦不置可否地呷了一口咖啡，看着他的夜班警卫越走越近。达西年轻——还不到三十——留一头金发，脸上永远挂着憨厚的笑容。典型的菜鸟警员，就是所有警队都喜欢将其安排上夜班的那种。夜里是任何罪恶都有可能发生的时候，这样的安排有些不合逻辑，但却是传统。当罪恶横行时，为你赢得一段香甜睡眠的不是别的，正是经验。


“你们都不知道我拿到了什么。”达西在二十步开外便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拿到了匹配结果，”布拉瓦干巴巴地说道，“盖子上的血和棺内的血是匹配的。”他差点补充说达西最没可能拿到的，便是一杯热咖啡，无论是给他自己还是给史蒂文斯。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达西明显有些沉不住气，“您怎么知道的？”他呼呼喘了几口气，将报告递了过来。


“因为这报告让你很激动，”布拉瓦说着，接过了那张纸，“你大老远就把这玩意儿举在空中挥来挥去，傻子都知道你有话要说。这东西，也只有律师和陪审团才会为它兴奋成这副德性。”“还有新兵蛋子。”他很想补充上这么一句。他不知道达西之前是干什么的，但这不是警察分内的事。瞥了一眼手中的报告，布拉瓦看到了一份标准的DNA比对表，只见一栏栏数据相互对照，匹配之处还有线条连接。数据库中关于这口冷冻棺内的DNA数据，同棺盖上的血样完全吻合。


“哦，还有不少。”达西说。这名夜班警卫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从电梯处一路跑回大厅的。“很多。”


“我觉得这事已经有眉目了，”史蒂文斯自信满满地朝着打开的冷冻棺点了点头说，“这地方发生了一桩谋杀，这一点已是最明显不过。首先——”


“不是谋杀。”达西插话道。


“给副警长一个机会，”布拉瓦举起了他的杯子，说道，“他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了。”


达西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把它咽了下去。他疲惫不堪，搓了搓脸颊，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没错。”史蒂文斯用相机指了指那口冷冻棺，“棺盖上的血迹，意味着打斗是从外面开始的。咱们在里边发现的那个人，肯定是在打斗过后才被杀手打倒的——所以棺盖上会有血。然后，他被扔进了自己的冷冻棺。他双手被绑，但是在手腕上我没有发现任何勒痕，也没有其他反抗痕迹，我估计是被人用枪指着。他胸口曾中过一枪。”史蒂文斯指了指棺盖内侧那些呈条状及点状分布的血迹。“这地方还有一些血迹，证明受害者曾坐起来过。不过从血迹上推断，棺盖应该是立刻被盖上了。而这血迹的颜色则告诉我，这事很有可能发生在咱们值班期间，肯定不出一个月。”


布拉瓦一直注视着达西的脸，看出了上面那不屑的神情。看来这孩子知道的，远比他们的副警长要多。


“还有吗？”布拉瓦问史蒂文斯。他还想推一把自己这位副手，让他错得再离谱一些。


“噢，有啊。在杀害了被害人后，这名犯人还对尸体实施了静脉注射，插了导管，以防腐烂，所以咱们要找的绝对是一个接受过医疗训练的凶手。当然了，他也有可能正在这个班上，所以我觉得咱们才到这下面来讨论这事，而不是当着医疗小组的人说。咱们得把他们分开来审。”


布拉瓦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他在等夜班警卫的反应。


“这不是谋杀，”达西没好声色地说道，“你们还想不想听我说了？首先，盖子上的血和这个冷冻棺预存在数据库里的数据完全吻合，这一点和你说的一样，但和受害人不匹配。躺在里边的是另外一个人。”


布拉瓦的一口咖啡差点喷了出来。他赶忙擦了擦胡须和手。“什么？”他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外面的血液混合着唾液，是另外一个人的。医生说很有可能是咳嗽咳出来的，也有可能是胸口受了伤。我们怀疑受伤的可能性更大。”


“等等。那咱们在冷冻棺里发现的那家伙又是谁？”史蒂文斯问。


“他们也拿不准。他们检索了他的血样资料，但似乎被人篡改过。而这口冷冻棺所注册的主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高级部门，而且应该还处在深度冷冻之中。还有，棺盖内侧的血有一部分同高级部门的记录匹配，这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正藏在这儿——”


“部分记录？”布拉瓦问道。


达西耸了耸肩：“那些资料全都被搞得乱七八糟的。惠特莫尔医生是这么说的。”


“啊，”副警长史蒂文斯打了一个响指，说道，“我明白了。我知道这儿究竟发生过什么了。”他用相机指了指那口冷冻棺，“外面曾有过打斗，对不对？一个不想被放进冷冻棺的伙计。他成功地挣脱了出来，还懂——”


“等等。”布拉瓦抬起了一只手。从达西的脸上，他能看出事情远非如此。“你为什么一直坚持这不是谋杀？枪伤、血渍、合上的盖子、一个手无寸铁又双手被绑的人，还有冷冻棺里的血、一个注册资料被弄乱的神秘人，这一桩桩全都指向了谋杀嘛。”


“我一直就想跟你们说这事来着，”达西说道，“之所以不是谋杀，是因为这个家伙是被塞进去的，一直就被塞在里边，甚至是在受到枪击之前就已被塞了进去。而这口冷冻棺，一直在运转。这个名叫特洛伊的家伙——就是我们从那里边拖出来的那个人——他还活着。”

第一部分 掘进 17　第一地堡


三人离开冷冻棺，朝着医务区那边的手术室走去。布拉瓦心头纷乱如麻。在自己轮岗期间，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并不是香草的滋味。他不由得想到了事后的报告该怎么写，想到下任警长来接手时的感觉。


“你觉得咱们应不应该通知‘羊倌’？”史蒂文斯问。他所说的“羊倌”，是管理层的头号人物，一个绝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布拉瓦不屑地笑了笑，输入了深度冷冻室大门的密码，带着他的人来到走廊上：“我觉得这种小事还不值得麻烦他老人家，你们觉得呢？所有地堡都需要羊倌去操心。你们也看得出来，他可是累得够呛，没看他整天都把自己锁起来吗？这种小事情，原本就应该由我们来处理，就算是谋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得没错。”史蒂文斯说道。


精神依然不错的达西，步履却有些艰难。


他们乘坐电梯往上走了两层。布拉瓦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检查时，那具中了枪的尸体会是什么感觉？那人已被冻得犹如僵尸一般，可第一次被唤醒时，谁又不是那样呢？他不由得想起了冰冻和解冻给身体带来的那些伤害，想到了自己血液中的那些机器，是如何让他们一点点、一个细胞又一个细胞地连在一起的。若是那些小机器也对枪伤有着同样的效用，那又会怎样？


电梯在六十八层开了门。布拉瓦已能听到手术室中的说话声。要想将刚刚渗透进自己和史蒂文斯心里的那套理论完全摒弃，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想将它放下，接受达西刚刚所说的一切则更难。个人记录因此有了污点，更加令人心乱如麻。就只剩下三次轮岗了，可现在竟出了这等事。不过，要是那受害人确实还活着的话，那抓捕凶手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只要他还能开口，那他便能找出那个朝他开枪的人。


鲜有用处的手术室外，医生和一名助手正坐在等候室内。两人的手套都已被摘下，那医生一头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像是刚刚用手指捋过一般。二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布拉瓦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他们刚刚从冷冻棺中拉出来的人。只见他正躺在那儿，似乎睡着了，身上完全变了一番模样——穿着一套淡蓝色的罩衫，几条管子和电线，蜿蜒着插到了下面。


“我听说我们有了惊天大逆转。”布拉瓦一边说，一边走到水池边，将咖啡残渣倒下去，随即看了看附近，想找一只新咖啡壶，却没能找到。现在若是能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一包烟，并且不禁烟，哪怕是再让他轮岗一次也在所不惜。


那医生拍了拍助手的胳膊，交代了几句。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随即转身穿过那扇门进了手术室。布拉瓦看到他开始检查连接到那人身上的那些机器。


“咱们可以谈谈吗？”布拉瓦问。


“噢，可以。”惠特莫尔医生说着，搓了搓自己那花白的胡须，“他被送到这儿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病人远比看上去要坚强。”


“这样子也不大像是死人嘛。”史蒂文斯说道。


没人笑。


“他的生命力很顽强，”惠特莫尔医生说，“一直说自己不叫特洛伊。这都是在我开始化验前。”他朝着布拉瓦先前拿在手中的那张纸点了点头。


布拉瓦看了看达西，试图求证。


“我当时正在上厕所，”达西颇有些不好意思，“他醒来时我不在这儿。”


“我们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为了确定他的身份，我还采了血样。”


“有什么发现？”布拉瓦问。


惠特莫尔医生摇了摇头。“他的记录被删掉了。或者，在我看来如此。”从橱柜中拿出一只塑料杯，他就着水池接了一些水，喝了一口。“因为我没权限，所以资料显示得并不完整，只有等级和冰冻层面的一些信息。我记得第一次轮岗时曾见过这些，当时显示的是另外一个人的资料，来自管理层，随后我想到你们发现这个人的地方。”


“管理层，”布拉瓦说道，“可这并不是他本人的冷冻棺，对吗？”他想到了达西说过的那些话。“盖子上的血液和棺里边的是吻合的，但躺在里面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这是不是说明有人用了他自己的冷冻棺，来藏尸体？”


“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事情比那还要糟糕得多。”惠特莫尔医生又喝了一口水，将指头插进了发间，“高级冷冻棺上的那个名字，特洛伊，与我从棺盖上采来的血样是吻合的，但那个人此刻应该正处在深度冷藏当中。他在一百多年前就被放进去了，而且至今从未被唤醒过。”


“可他的血却出现在了盖子上。”史蒂文斯说道。


“这也就是说他曾被唤醒过。”达西指出。


布拉瓦瞥了他的夜班警卫一眼，发现自己着实低估了这个年轻人。这便是轮岗的弊端，每一次都得同不一样的人共事，让你很难真正了解一个人，也很难评估他们的价值。


“因此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查看医疗记录，看看在深冻区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我想看看这地方的人有没有被打扰过。”


布拉瓦觉得有些不大自在，这名医生将他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发现了什么吗？”他问。


惠特莫尔医生点了点头，朝着等候室桌上的那份报告指了指：“这间办公室中确实有人动过冷冻棺。请注意，并不是在我轮岗的时候。不过一共出现过两次，有人曾被那些将他们放到这儿的人唤醒过。其中一次还发生在原先的深冻室中，就是之前的那个仓库。”


医生略停了停，好让众人消化一下这个说法。


布拉瓦着实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过又被那个丧失了睡觉权的夜班警卫给抢了风头。


“一个女人？”


惠特莫尔医生皱起了眉头：“很难说，不过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不知为何，我竟没有查看此人资料的权限。我让迈克下去检查了，去看看躺在那儿的原本应该是谁。”


“咱们面对的，应该是一桩情杀。”史蒂文斯说。


布拉瓦哼了一声，表示同意，这一点他也想到了。“假如真有一个家伙耐不住寂寞，秘密前来唤醒他的妻子的话，也只能是拥有识别证的高级人员。后来，事情被某个人，某个非常高级人员发现，所以他必须杀人灭口。可……不料自己却反被那人杀了——”布拉瓦摇了摇头。这事太复杂了，这对没喝咖啡的他来说实在太难了。


“还有更关键的。”惠特莫尔医生说道。


果然不出所料。布拉瓦叹了一口气，不由得后悔自己倒掉了那些冷咖啡。他示意医生说下去。


“还有一个人，也从深冻当中被唤醒过，而这个人，我倒是能够查到他的记录。”惠特莫尔扫了三名安全官员一眼，“有人想猜猜这伙计的名字吗？”


“他叫特洛伊。”达西说道。


医生打了一个响指，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猜中。”


布拉瓦转向了他的夜班警卫：“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达西耸了耸肩：“每个人都喜欢匹配。”


“那咱们把这事捋一捋吧，”布拉瓦说，“一名来自深冻区的无耻杀手，击倒了一名管理人员，夺取了他的身份，很有可能还有他的密码，然后唤醒了他的女人。”警长转向了史蒂文斯，“好吧，我觉得你说得对。是该麻烦一下‘羊倌’了。这和他的级别刚好匹配。”


史蒂文斯点点头，转向门口。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离开，走廊那边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迈克，医生的另外一名助手，也曾帮着转移过尸体，只见他兴冲冲地从拐角处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扶着膝盖，眼睛盯着靴子，气喘如牛。


“我说了让你快点，”惠特莫尔医生说道，“可也没让你跑成这样啊。”


“是——先生——”迈克又喘了几口，“先生们，出问题了。”这名助理一脸痛苦地说道。


“怎么了？”布拉瓦问。


“是一个女人，”迈克点了点头，说道，“肯定是女人。但她冷冻棺上的数据一直在闪个不停，所以我飞快地查看了一下。”他瞪大了双眼，目光在大家脸上逐一扫过。这下，布拉瓦明白了。他是明白了，但这一次又被人抢先了。


“她死了。”达西说道。


那助理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双手依然撑着膝盖。“安娜，”他含混不清地说道，“她叫安娜。”



手术室内，那个尚不知姓名的男子挣了挣缠在手上的带子，两条老迈而又肌肉虬结的胳膊立刻凸了起来。惠特莫尔医生恳请他先别动。长站在病床另外一头，布拉瓦警长闻到一个人刚被唤醒的味道——一个等死之人。那人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将他从众人当中认了出来。这名被人射了一枪的男子，似乎认出了布拉瓦正是此事的负责人。


“放开我。”那老人说道。


“得等我们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布拉瓦告诉他，“得等你好点之后才行。”


老人又挣脱着，缚在手腕上的皮扣立刻吱吱叫唤：“只要离开这张鬼桌子，我就能好起来。”


“你中枪了。”惠特莫尔医生将一只手放到病人的肩上，安慰道。


老人将头垂到了枕头上，一双眼睛在医生和治安官之间游移不停，说：“我知道。”


“你还记得是谁干的吗？”布拉瓦问。


那人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说：“他叫唐纳德。”


“不是特洛伊？”布拉瓦问。


“我说的就是他，同一个人。”布拉瓦看到老人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随即又松开来。“唉，我是这个地堡的头儿，我要求你们把我放了。去查查我的记录——”


“我们会搞清楚的——”布拉瓦开口说道。


那些皮扣再次尖叫了起来。“他娘的去查记录。”


“它们被人篡改了，”布拉瓦告诉他，“你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吗？”


那人静静躺了一会儿，肌肉渐渐放松，一双眼睛望向了天花板。“哪一个？”他问，“我叫保尔。大多数人都叫我的姓，瑟曼。过去常被称作元老——”


“羊倌，”布拉瓦警长说道，“保尔·瑟曼就是人们口中的羊倌的名字。”


老人眯起了双眼。“不，我可不这么想，”他说，“在我那个时代，我有过许多名字，但从没有过这个。”

第一部分 掘进 18　第十七地堡


大地在咆哮，就隔着地堡那一层墙壁。地面轰隆作响，声音越来越大。


这般轰鸣发端于几天前那遥远的轻敲慢打，如同水耕区抽水泵上那长长的管子一头正在踢打跳动一般。脚底连同那光滑的钢铁地板都隐隐能够感受到那一份震颤，不料昨天却演变成为稳稳的震动，爬上了吉米的双膝和骨节，一路钻进了他紧咬的牙关。从头顶水管上震落的水滴织成了一片濛濛细雨，洒落到洪水退却时残留下来的那一汪汪积水当中。


艾莉丝拍了拍自己的头顶，尖叫了起来，似乎有一滴水珠不偏不倚滴落到了她的头上。她抬头瞥了一眼头顶，咧开满是牙缝的嘴巴咯咯笑着，寻找着更多的“空袭”。


“真是吵死人了。”瑞克森说着，将电筒照向了先前的机电区那边。那面墙似乎正是这片噪音的源头。


海琳娜双手紧扣，嘱咐一对双胞胎离那墙远一点。迈尔斯——至少吉米觉得应该是迈尔斯，这一对孪生兄弟，他总是很难分清谁是谁——将一只耳朵贴到了水泥墙上，瞪着双眼，大张着嘴巴，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哥哥马库斯将他给拽回了其他人身边，一脸的兴奋。


“还要多久呀？”艾莉丝问。


吉米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享受着她那双有些不知所措的胳膊紧缠着自己腰部的感觉。“快了。”他说。不过这话的真正意思是，他也不知道。过去两周以来，他们一直在忙着维护水泵的运行，以保持机电区的干燥。那天一早，他们醒来时便发现挖掘的声音，这声音真有些让人吃不消。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整整吼叫了一天，但那面空空荡荡的墙，依然纹丝不动地立在他们身前，从屋顶潮湿处震落的细雨以及水管上的颤抖依然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双胞胎兄弟在水坑中玩着水，渐渐没了耐心。不过令人不解的是，宝宝却在海琳娜的臂弯中睡得很是安稳。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守了好几个小时，一边听着轰隆隆的咆哮，一边等待着其他动静。


一片开山裂石的轰隆声响当中，点缀上了金铁相击之音，似乎预示着这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钢铁连杆的响声、令人胆寒的铁齿哐当声，霎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地板上、天花板上，连同四壁，顿时响成一片，搅得这一片喧嚣愈发纷乱如麻。水坑中的积水被抛进了半空中，迎着头顶震落的水珠，两相交织，早已分不清谁是谁。吉米差点被掀了一个大跟头。


“退后！”一片喧闹声中，他大喝了一声，随即背着艾莉丝，小心翼翼地拖着脚步，如履薄冰般地离开了那面墙。其他人也依言而为，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双臂平伸，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


一块水泥掉落了下来，足足有一个成年人一般大小。只见它先是慢慢脱离墙体，随即笔直摔落，在地板上砸得粉碎。顿时，尘埃四起，就如同那水泥墙活了过来，正在向外呼呼喘气一般。


吉米又向后退了几步，孩子们紧紧贴着他，害怕取代了兴奋。这动静，听起来已不像是一台机器了——而是像千百头钢铁怪兽正一齐涌过来。它们无处不在，它们就在他们的心间。


喧嚣声到达了顶点，更多水泥块掉落下来。一阵金属被搅断的怪响过后，便是一片振聋发聩的哐当之声，火花四溅，接着那庞大的钻掘机便穿了过来，先是一条罅隙，随即变成了一道弧形的切口，犹如一道影子，在墙面上一划而过。


透过那道切口，喧嚣声化为了实实在在的画面。只见切割轮上的利齿透过天花板，一路旋转着向下直达地板，随即又从另外一侧翻滚了上去，所到之处，被斩断的钢筋立刻突了出来。金属被烧焦的味道，混着这白灰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钻掘机就这样，穿透了一百四十二层的墙体，由上至下，切下了一大块水泥墙来，其高度，甚至比本层楼还要高上许多。


双胞胎兄弟欢呼叫喊起来，艾莉丝紧紧地抓住了吉米的两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宝宝在海琳娜的怀中一惊，随即哭了起来，但在这一片震天的喧嚣声中，哭声几不可闻。钢铁利齿又是一番旋转，从天花板至地板，又是一圈过后，终于露出了庐山真容，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些轮子——数十个铁盘，套在一个大盘之内呼呼旋转。一块巨石从天花板上掉落，翻滚着穿过地面，朝着两台发电机中较大的一台径直撞了过去。吉米暗暗担心，不知道整个地堡会不会也砸落到他们头上。


悬在头顶的一只灯泡被震得粉碎，纷飞的玻璃碎屑闪耀着光芒，裹着水珠四下飞溅。“退后！”吉米大叫道。此刻，他们已经退出了机电区，远远地离开了挖掘现场，但不管避向何处，依然觉得避无可避。颤抖的地面让人很难立足，吉米突然感到害怕。这东西兴许会一直逼上前来，笔直地穿过整个地堡，兴许已经失去了控制——


那呼呼作响的转盘已经进了房间，锋利的铁轮在半空中旋转着、尖叫着，岩石被从一侧抛弃，又从另外一侧翻滚而下。先前那骇人的景象略微平静了一些，钢铁连接处因缺少润滑油而发出的尖利声响也没那么震耳欲聋了。海琳娜一边喁喁细语哄着孩子，一边来回摇动着双臂，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一台入侵他们家的怪物。


不知何处，有吆喝声透过岩石滚落的声响传了过来。旋转的铁盘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而那些较小的轮盘则坚持了好一会儿。此时再看那铁盘，只见边缘处在经过了一番同沙石的短兵相接之后，愈发显得光亮。一条铁杆正缠绕在另外一条之上，活脱脱就是两条打了结的鞋带。


寂静慢慢沉淀，孩子们再次安静了下来。隐约的咔嗒声和嗡嗡声——兴许是钻掘机腹内的咕咕声——成为了唯一的声响。


“有人吗？”


钻掘机后面传来了喊声。


“对，咱们挖穿啦。”另外一个声音叫道，一个女人的声音。


艾莉丝将双手挂在吉米的脖子上，双腿则盘在他的腰间。吉米将她往上托了托，朝着前面那片钢铁墙壁跑了过去。


“嘿！”瑞克森喊了一声，赶忙跟了上去。


双胞胎兄弟也并肩跑了过去。


吉米有些喘不上气，不过这次并不是艾莉丝的缘故——而是想到了“客人”：一些他用不着害怕，用不着逃离，而是需要迎上前去的人。


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跑着，咧嘴笑着，直奔那钻掘机的喉咙而去。


在墙壁与沉默的铁盘之间的缝隙中，一条胳膊露了出来，随即是一只肩膀。接着，一个女人，从下方新开的隧道当中爬了上来。


她两手一撑，跪到了地面上，随即站起身来，抚了抚脸上的头发。


吉米停下了脚步，大家一起停在了十来步开外。一个女人，一个陌生人。她就那样站在他们的地堡当中，一身的尘土，脸上笑意盈盈。


“孤儿？”她问。


只见她皓齿一闪，虽然披着一身的灰尘，依然漂亮极了。她一边拽下厚厚的手套，一边走上前来，而那钻掘机的铁齿后面，又有几个人爬了上来。一只手向前伸出，宝宝哭了起来。吉米握住那女人的手，沉浸在了她的笑容之中。


“我是柯妮。”那女人说完，一双眸子逐一打量了孩子们一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肯定就是小艾莉丝吧？”她握了握小姑娘的肩膀，吉米立刻觉得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两条胳膊紧了一紧。


一名男子从钻掘机后现出身来，随即转身检查起了那面带着铁齿的铁墙。只见此人一头银发，面色苍白如纸。


“茱丽叶呢？”吉米将艾莉丝往上托了托，问道。


柯妮眉头微蹙：“她没告诉你吗？她去外面了。”

第二部分 出去 19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站在气闸室当中，四下里满是氩气被充进来的嗤嗤声。防护服被压得紧贴在肌肤上。上次被送出去时的恐惧已荡然无存，但她也感觉不到能让许多人自愿走出去的那份诱人期冀。在懵懂的梦想及难以自拔的忐忑之间游荡着的，是一份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渴望，抑或是想要使其变得更好的憧憬——若是有可能的话。


气闸室中的气压越来越强，防护衣上的褶皱将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细细地寻了出来，犹如上百万根钢针一齐温柔地刺向了肌肤，身体上每一处的敏感皆被触发。似乎，这气闸室不曾忘却，依然还记得她。


预先挂在四壁上的透明塑料布开始窸窣作响，被压得紧贴在管道以及那条用来从事准备工作的长凳上。要不了多长时间了。此刻，若她心中真有所想的话，那也只能是兴奋，只能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一个漫长的项目，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刻。


她掏出胸前的一个样品罐，“啪”的一声打开盖子，收集了一些惰性氩气，以备参考。刚拧紧盖子，她便听到外面那扇大门传来“砰”的一声响，沉闷而又熟悉。地堡通向外面世界的门，就这样缓缓滑开。一缕白烟过处，高压氩气立刻向前涌去，阻住了外面侵入的空气。


白雾膨胀了开来，在她周围丝丝缠绕，推着她的后背，催着她前行。茱丽叶抬起一只靴子，跨过十八号地堡那扇厚重的大门，再次来到了“外面”。


斜坡如故，一条水泥甬道向上斜伸，越过了她这犹如活死人墓的家的最后一道坎，朝地面延伸。坚硬的尘土在甬道两侧堆成了两面泥墙，墙上满是雨水侵蚀后的印记。那扇厚重的大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合拢，溃散的白雾朝着乌云升上去。茱丽叶开始沿着缓坡向上走去。


“你还好吗？”


卢卡斯那温柔的话语声传进了她的头盔。茱丽叶微笑。能有他陪着自己，感觉真好。她将拇指和中指一碰，打开了头盔中的话筒。


“这斜坡上还从来没死过人呢，卢卡斯。我完全没问题。”


他呢喃着向她道歉，茱丽叶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身后能有这样的后盾，出来冒险完全就是另一码事——同当初被放逐时那众人侧目、无人敢看的情形不可同日而语。


来到坡顶，茱丽叶顿时有一种真切的感觉。没有了显示屏的数码谎言，她笃信这才是人类应该看到的景象：大片的墙壁，凭空消失；苍凉的大地朝四面八方绵展开去；一望无垠的天空上，浓云滚滚。她突然有了一种很想上前去好好探寻一番的冲动。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充满了这样一份渴望。她先前曾来过这儿两次，但这一次同那两次全然不同，因为有了目标。


“取第一份样品。”她捏着指尖，说道。


她从防护衣上又掏出来一个小罐。所有的物件上面，都标注好了数字，同出来清洗镜头时一样，只是步骤变了。一周又一周的训练，为的都不过是眼前这一刻。地底的掘进同地上的冒险双管齐下。她打开样品罐的盖子，将它举在头顶，口中从一数到十，随即旋紧盖子。罐盖透明，罐内的两个密封垫圈沙沙有声，底部则贴着两条耐热胶带。茱丽叶将蜡质密封胶沿着盖沿封牢，阻绝了外面的空气，随即将罐子放进了腰上的口袋内，同在气闸室中采来的样品放到了一起，封好了袋口。


卢卡斯的声音带着杂音又从耳机当中传了过来：“我们已经用火将气闸室给烧过了一遍，等稍凉一些后，尼尔森便会进去。”


茱丽叶转过身，面对着监测塔，很想抬起手，同挤在餐厅中、正通过墙上的大屏幕观看自己的那数十名男女打个招呼。但最终，她还是将这个念头压下，低头看了看胸前，凝神思虑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土样。她拖着脚步，离开了坡顶和监测塔，朝一片想必有几百年未被人踩踏过的泥地走了过去。她跪在地上，用浅浅的容器舀起来了一些尘埃——内衣紧紧地贴着皮肉，裹得双膝隐隐有些发麻。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壳，很难挖下去，她只好又拢了拢地表上的一些尘土，装进了样品罐。


“地表样品采集完毕。”她掐着指头说，随即将罐盖小心翼翼地拧上，将罐沿的封蜡压紧，放进了她另一条腿上的袋子中。


“还不错。”卢卡斯说。他这话更多的是想鼓励一下她，可茱丽叶听到的却是满满的担忧。


“接下来采集深层样品。”


她双手握牢工具，将螺旋状的一端紧紧压在地面上，一圈圈转动手柄，同时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双臂上，好让工具上带刃的一端旋进坚硬的泥土中。为了操作方便，她还在工具的一端横向焊了一条铁杆，将其做成了一件丁字形工具，即便是戴着臃肿的手套，操作起来也丝毫不成问题。


眉弓上面渐渐有汗珠渗出，其中一滴落到面罩上面，伴随着双臂的持续发力渐渐汇聚成了一小汪水。一阵极具腐蚀性的劲风撞在她的防护衣上，将她推到了一侧。那工具渐渐陷进了泥土之中，等泥土快要触到手柄上事先用胶带标出的位置时，她双腿发力，将那丁字形工具给拔了出来。


工具上的塞子松开后，一些深层泥土倾泻而出，掉落进了干燥的土坑之中。她将工具套滑至塞子上面，将其锁好。这次，所有的工具都是物资区的得意之作。她将工具塞回到兜里，挂到了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吗？”


她朝着监测塔挥了挥手：“挺好。只剩下两份样品了。气闸还要多久准备好？”


“我去看看。”


趁卢卡斯前去查看回程准备工作的功夫，茱丽叶朝着最近的小山踟蹰而行。前两次来时所留下的足迹，在一场细雨过后已被抹得无影无踪，但她依然记得路径。山上的那条褶皱，犹如一段敞开的楼梯。山坡上，两个身影依然静静地卧在那儿。


她来到山坡脚下，停下脚步，又拿出了一个装着密封垫圈和耐热胶带的小罐。她轻松拧下盖子，将其迎风而举，任由空气灌入其中。就他们所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出来监测外面的空气。先前派人出来清洗镜头后所留下的那些汗牛充栋的报告上面，全都是一些莫须有的伪造数据，为的不过是维持人们心底里的恐惧。上面所呈现的，全都是一些犹如天书一般的程序符号，一份试图掩盖真实世界的荒唐企图，而他们唯一在乎的，不过是如何兜售深藏其中的荒谬。


除了那些深沉的阴谋，唯一令茱丽叶感到诧异的，便是资讯部的整个组织结构的坍塌。其速度及“顺利”程度，着实令她意外。三十四层的那些男男女女，让她想起了第十七地堡里的那些孩子，他们一个个瞪着惊恐的大眼睛，绝望地寻求一个可以依靠和信任的大人。她这次突然袭击，出来监测外面的空气，让整个地堡都笼罩在质疑和恐惧之中，唯独资讯部除外。正是这个部门，曾假装几代人都在做着这样一份工作，但真正的监测机会却一次次被白白地放过。


该死！


茱丽叶“砰”的一声合上了盖子。她走神了，忘了从一数到十。现在想来，想必两倍时间都不止了。


“嘿，祖儿？”


她叩了一下指尖：“怎么了？”说完，松开话筒，将罐盖锁紧，再次看了看，确认上面标注的是“2”之后，密封罐沿，将其放进了另外一个口袋中，咒骂了几句自己的分神。


“气闸室已经焚烧完毕，随后尼尔森进到里面，把东西都准备齐了，但他们说得等上一会儿氩气才能重新充满。你感觉确实还好吗？”


她花了一会儿时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以便给出诚实的回答。几次深呼吸，活动了一下关节，又抬头看了看乌黑的云彩，以确定自己的视力及平衡感依然正常。


“对，一切都好。”


“好吧。等你回来后，他们还要放上一把火。看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个必要。你离开前，闸门上的读数有点奇怪。完全是为了以防万一，尼尔森现在已经在清洗气闸内部了。我们会尽快把一切准备妥当，好等你回来。”


茱丽叶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说法。她当初穿过第十七地堡气闸室时的情形已经足够叫人毛骨悚然的了，但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她仅仅是在自己身上淋了一层黏糊糊的残汤，便让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源自于对外面空气的担忧，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分析判断；而高温消毒，也不过是一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的非常规手段，他们唯恐有一丝一毫的空气渗漏进去。此次任务最大的挑战，莫过于毫发无伤地回到里边，不再受烈火焚身之苦，也不用再在医院里住上一遭。不过，她也不能拿全堡的安危来冒险。


她掐住指头，突然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豪赌。“那边还有人在看吗？”她问卢卡斯。


“对，好多人，都兴奋得不得了。大家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想让你清场。”她说。


她松开了手指，没有应答。


“卢卡斯？你听到了吗？我想让你叫所有人离开，至少与顶层保持四层楼的距离。把所有无关的人员都清走，好吗？”


她等待着。


“好。”卢卡斯的回答后面，是鼎沸的人声，“我们正在照做，尽量安抚大家。”


“告诉他们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闸门上的读数。”


“正在办。”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馁，茱丽叶希望自己不是多此一举，白白激起恐慌。


“我这就去取最后一份样品。”她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工作上来。他们已经想好万全之策，一切都会顺利的。幸亏他们在气闸室当中安装了探测设备。下次出来时，她希望也能在监测塔的镜头上安装上一个永久防护罩。不过，这事得一步步来，她不能走得太远。随即，她朝着山脚下的一名清洗人员走了过去。


他们所选择的那具遗骸，生前名叫杰克·布兰特，在其妻二次流产后，整个人陷入了癫狂，因此才被派出来清洗镜头。这件事，距今已经整整九年，茱丽叶对他知之甚少——兴许，这正是他们选择他作为最后一份样品标本的原因所在。


她径直来到了那具遗骸的左侧。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过后，那套衰朽的清洗服早已褪成了死气沉沉的暗灰色，表面上那层曾经闪闪发光的涂料，也已变成了斑驳的劣质油漆一般。靴子被腐蚀得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面罩也已破裂。杰克就那样躺在那儿，双臂交叉，叠于胸前，双腿平伸，就像是打了一个盹便不曾起来一般；或者说，更像是躺下身，正凝视着显示器中那片澄澈瓦蓝的天空。


茱丽叶将最后一个样品罐拿出，只见上面标注着一个数字：3。随后，她跪在那名死去的清洗人员身旁，不由得暗想，若不是史考特、沃克以及物资区的人甘冒奇险，想必这便是自己的下场。她从样品罐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从防护服上割下了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然后将小刀放到死者的胸口上，把那片样品放进了样品罐中。她屏住呼吸，再次抓起了刀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防刀刃划破自己的防护服。随即，她将刀子切进了原本紧贴着死者肚腹处的衰朽内衣当中。


这最后一份样品，得用刀刃挑出来才行。只是，下面是否还有任何血肉或是残骸，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好在那套残破而又衰朽不堪的服装下面，全是漆黑一片。从手上的感觉判断，除了被风吹进枯骨间的尘土，似乎一无所有。


她将样品装进容器当中，而那把刀则留在了那名清洁人员的身上——它已不再有任何用处，而她也不想戴着臃肿的手套，再冒险去处理它。她站起身，转向了水泥塔。


“你还好吗？”


卢卡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有种瓮声瓮气的感觉。茱丽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憋了这么久，确实有些眩晕的感觉。


“我很好。”


“我们已经快准备好了。我这就回去，等你进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很有可能根本就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即便墙上的那块大屏幕，已将整个世界放得够大——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嘿，你知道我们忘了什么了吗？”


她突然一愣，盯着水泥塔看了起来。


“什么？”她问，“忘了什么？”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皮肤隐隐有些发痒。上次回来时被烧变形的服装在后脖颈上所烫下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


“我们忘了让你带上一两块羊毛布出去了，”卢卡斯说，“那上面已经有些尘垢现出来了。你也知道的，既然你都已经出去了……”


茱丽叶狠狠地瞪了水泥塔一眼。


“我是说啊，”卢卡斯说，“你兴许也可以，你知道的，顺带做一下清洗嘛——”

第二部分 出去 20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在甬道下面等待着。记得上次回来时，她也曾站在这个地方等候过。只是当时，手里捧着的是一条孤儿用耐热胶带粘贴而成的毯子，而心底里想的，却是在门开以前自己会不会因为缺氧，窒息而死；若是侥幸活下来，那在里边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她记得自己当时原本以为在里边的会是卢卡斯，但最后，却是在白纳德身上白费了一番手脚。


她试着从这些记忆当中挣脱出来，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确保所有袋子上面的盖子都已封牢，并将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所有消毒步骤全都在心底里默默过了一遍。她相信一切都会准备就位的。


“开始。”卢卡斯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遥远而又飘忽。


就在这时，只听得闸门上的绞盘发出了一声尖叫，一蓬高压氩气立刻透过门缝涌了出来。茱丽叶赶忙扑进白雾当中，进了那门，心底里霎时松了一口气。


“我进来了。我进来了。”她说道。


闸门在身后轰隆隆关闭，茱丽叶扫了一眼气闸室内侧的闸门，只见一个头盔正贴在门上的玻璃窗那儿，有人正看着里面。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气闸室内等候用的铁凳旁，打开了尼尔森趁她尚未返回时提前装好的一个密封铁盒。速度得快，因为氩气阀门和喷火按钮全都是自动控制的。


她“嘶”的一声撕开腰两侧密封好的那几个袋子，连同其中的样品悉数塞进了那铁盒，然后将盒盖“砰”的一声盖上，上了锁。先前的全盘演练此刻派上了用场，四肢在防护服内游刃有余。头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将所有步骤都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直到熟稔得足可信手而为了，这才作罢。


拖着两只脚穿过小小的气闸室，她抓住了一口硕大铁缸的边缘。这口铁缸，还是她亲手焊制而成的。上一轮焚烧过后，缸沿余温尚存，但大部分热量都已被尼尔森新注入的水吸收殆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缸沿翻了下去。


头盔立刻被水包围，茱丽叶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汹涌而来的恐惧，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在外面与在水底，完全就是两码事。水似乎进到她的嘴里，她似乎又在拼命寻觅这一个个气泡，吸着它们里边那一点点可怜的空气，而楼梯上那夹杂着钢铁和铁锈的味道似乎又在唇齿间鲜活了起来。她忘了自己下一步究竟该做什么了。


不经意间，铁缸底部的一个把手映入了眼帘，她赶忙伸手抓住，将自己朝着缸底拉下去。一步步地，她找到了焊接在铁缸另外一头的铁杆，连忙将双脚滑进去，勾住，稳稳地潜在水底，暗暗祈祷自己的后背可千万别露出水面。由于得同防护衣巨大的浮力相抗衡，茱丽叶的双臂渐渐有些疼痛。尽管隔着一层头盔，而且还藏在水底，她依然能够听到水漫过缸沿流到气闸室地面上的声响；依然能够听到火苗席卷而来，舔舐铁缸的动静。


“三、四、五——”听着卢卡斯报着一个个数字，一段痛苦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应急灯上那团恹恹的惨绿色，胸中那无法遏制的慌乱——


“六、七、八——”


她几乎已能尝到自己从洪水深处逃出生天，终于浮出水面时呛进口中的那股煤油味。


“九、十。焚烧完毕。”他说。


松开把手，她将双脚从铁杆中挣脱出来，忙不迭地浮上了沸腾的水面。热气隔着防护服，直透肌肤。她奋力踢踏着双腿，一时水花四溅，热气蒸腾。她怕在这个地方待得越久，便会有越多空气附着在她身上，而第二间气闸室受污染的几率也就会越高。


她匆匆朝门口走去，湿滑的靴子踩在同样湿滑的地面上，异常危险。内闸门上的转盘已经转动起来。


快，快，她暗暗催促自己。


门开了一条缝，她试图从中挤过去，不料脚下一滑，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几只戴着手套的手同时探了进来，抓住了她——两名身穿防护服的工程师，猛地将她拽了过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闸门。


尼尔森和苏菲亚——防护衣实验室的前工程师——早已准备好了刷子。看见她进来，赶忙将各自手中的刷子在一大桶中和溶剂当中蘸了蘸，将茱丽叶从头到脚刷了一遍，这才转身互相刷了起来。


茱丽叶转过身，好让他们将自己的后背也刷一遍。随即，她走到桶边，拿出第三把刷子，转身开始刷起苏菲亚的防护服，但在那头盔后面，她看到的却不是苏菲亚的脸。


她捏住了指尖的话筒开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克？”


卢卡斯耸了耸肩，脸上颇有一些尴尬。她猜，他这是受不了别人来冒这个险，抑或，是想若是气闸室出了什么状况，自己能亲自在场。茱丽叶无法责备他，若是换成自己，大概也会这么做。


彼得·贝尔宁同另外几人，一起在保安官办公室中关切地注视着这边的情形。他们开始洗刷起第二间气闸室，一时间，中和剂所产生的泡沫纷纷飞到半空中，朝着新气闸室中向第一道闸门充气的气孔颤巍巍地飘浮过去。尼尔森开始刷起顶棚，他们只好俯下身子，方便他工作。里边的空气越来越少，压力越来越小，举手投足间，似乎轻松了许多。茱丽叶仔细看了看尼尔森的脸，试图看出他待在内闸中这段时间里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但却只看到一张满是汗水和兴奋的脸。


“你们已经处于完全真空状态。”彼得透过他办公室中的无线电说道。茱丽叶朝另外两人打了一个手势，用一只手握了握脖子，随即紧了紧。两人点了点头，继续刷起来。等到新鲜空气从餐厅循环进来时，他们又替彼此刷上了一遍。茱丽叶终于有了片刻的空闲，意识到自己确实回来了，回到了里边。他们做到了——没有烧伤，无需前往医院，也没有污染，眼看着就能通过那些样品分析出一些东西来了。


彼得的声音再次回荡起来：“不大想在你们还穿着防护服的时候告诉你们这事，但半小时前，那条隧道已经贯通了另外一个地堡。”


茱丽叶只觉得高兴和歉疚同时涌上心头。她原本应该在那儿的，那该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但当时她觉得自己能出去的时机正在一点点消失，实在不能两头兼顾。她调整情绪，开始替孤儿和孩子们高兴，庆幸他们终于结束了这一段苦难。


第二道闸门——密闭玻璃门，多亏了她从浴室里得到的灵感，开始滑开。身后，一道耀眼的白光在旧闸门后面显现了出来，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立刻变成了血红色。第二轮烈焰涌了出来，在那斗室当中肆虐，舔舐着被污染过的墙壁，将每一寸空气焚烧殆尽，烧开茱丽叶带到地面上的那些水，同时将那口大缸变成了一口热气蒸腾的大滚锅。


茱丽叶挥手让另外两人撤出了新气闸室，而自己则心有余悸地注视着那间旧闸室，思绪万千。当初在那里边的情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卢卡斯回身将她拉了出去，穿过那扇门，进了原来的羁押室，将内衣外面的衣服全部脱光，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洗。褪下一层层早已湿透的内衣时，茱丽叶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铁凳上的那个耐热铁盒。她希望它值得这样的冒险，祈求里边那些关乎许多残酷问题的答案，依然安然无恙。

第二部分 出去 21　第十七地堡


那台硕大的钻掘机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儿，安静又沉寂。被撕裂的天花板上飘下的尘埃终于落定。同坚硬的岩石鏖战了一路之后，机器上的一颗颗钢铁巨齿及转盘全都闪耀着寒光。转盘之间，只见钻掘机尘土满面，挂满了废渣、残破的钢筋以及大块的石头，就这样突入了第十七地堡的心脏。一侧是一条黑魆魆的罅隙，连通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这样，吉米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陌生世界来的陌生人，一个个现出身来，进入他的世界。一个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蓄着黑色的胡须，带着明媚的微笑，晃动着满是黑色油污的双手走了过来，眯着眼研究起头顶那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地上的水坑，打量起这个昔日喧嚣繁华而今却死一般沉寂的地堡。


他们会拍拍他的肩膀，叫他一声“孤儿”，捏捏惊恐的孩子。他们告诉他说，祖儿向他问好。然后，他们便调整头盔上的灯光，在身前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束，踩着积水，进了吉米的家。


又一群矿工从身旁挤过去时，艾莉丝抱紧了吉米的一条大腿。两条狗随着那些人而来，停下来嗅了嗅水坑，随即又闻了闻浑身颤抖的艾莉丝，这才跟着主人跑开。柯妮——茱丽叶的朋友——在给一群人指示完工作后，再次回到吉米和孩子们身边。吉米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发色比茱丽叶的要浅，五官轮廓更为清晰，虽然不如茱丽叶高，但有着同样犀利的气场。他不禁想到，是不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人全都一样：男人蓄须，一身漆黑；女人狂野，精力充沛。


瑞克森将一对双胞胎揽进怀里，海琳娜则轻轻摇晃着哭闹的宝宝，试图让她再次入眠。柯妮将一只手电筒递给吉米。


“电筒不多，没法给你们一人一只，”她说，“所以我想让你们紧挨在一起走。”她抬起一只手，捋了捋头发。“隧道的高度没问题，只消留意其中的支柱就行。还有就是地面不平整，所以尽量走慢点，沿着中间走。”


“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等医生来找我们呢？”瑞克森问。


海琳娜瞪了他一眼，开始将宝宝背到背上。


“我们带你们去的地方更加安全。”柯妮说着，瞥了一眼四围被严重腐蚀的湿滑墙面。她看自己家的眼神，让吉米觉得很不舒服。这地方住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已经渐渐适应了。


瑞克森扫了吉米一眼，似乎在说他很怀疑那地方是不是真的比这儿安全。吉米知道他害怕的是什么。吉米曾听到过双胞胎私下里议论，而那些话，想必是从两个大孩子的悄悄话中听来的。海琳娜可能会像他们各自的母亲那般，体内被植入避孕环；而瑞克森除了养活家人外，还有可能会被安排上一种颜色和一份工作。同吉米一样，这对小夫妻也对这一群大人很不放心。


虽然恐惧依然，但他们还是将脑袋塞进了从不速之客那里借来的硬邦邦的帽子，相互紧靠在一起，从那道罅隙当中挤了过去。过了那钻掘机的铁牙，前面现出了一条黑魆魆的隧道——若是将所有电筒都熄灭，这地方同“荒地”倒也有几分相像。不过，这地方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而且回音听起来也同“荒地”中的大不一样。吉米奋力追赶着柯妮的脚步，而孩子们则努力跟着他。这条隧道犹如地底的一张大口，将他们全都吞了进去。


通过一扇铁门，他们从长长的钻掘机里钻了过去，里边倒也暖和。一条窄窄的通道过后，人们又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挤去，最后出了另外一道门，再次回到那阴森而又漆黑的隧道之中。一堆堆的碎石高高垒起，直达洞顶，一眼望不到头。男人和女人们互相吆喝着穿梭其间，头顶的矿灯犹如在跳舞。松散的乱石相互碰撞，哗啦有声。隧道两侧满是一堆堆石头，只留下了当中一条逼仄的过道。工人们排成一行向前走去，身上散发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一块比吉米还高的大石头拦在了前面，众人不得不弯腰绕了过去。


像这样朝着一个方向往前直行，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他们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啊走，既不会撞到墙上，也不用来回辗转绕路。这不正常。这一片横向的虚空，远比那片偶尔点缀着一两盏灯的黑暗更加令人不安；也远比那从顶棚上飘落的尘土所织就的轻纱或是乱石堆上滚落的石头要吓人得多；更比黑暗中从身旁窸窣而过带出一连串声响的陌生人，抑或从黑影中猝不及防跳进隧道中央的那些支柱更加令人忐忑不安。那是一份毫无阻碍的怪异。走，走，朝着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根本就没有尽头。


吉米早已习惯了那盘旋着上下的螺旋梯，那才正常。而眼前这一切，不正常。更何况，他还得沿着刚钻掘出来的坑洼不平的地面，越过手电筒光亮中那一个个吆五喝六的男男女女，于乱石堆间沿着一条逼仄的小道穿行。从他们身旁越过的一些男女，肩上扛着的正是从他的地堡中得来的钢条和机器零件。艾莉丝抽了抽小鼻子，说她好害怕。吉米将她抱了起来，任由她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隧道一直向前延伸而去，不知何处才是终点。虽然前方已经现出了一片亮光，一片大致呈方形的亮光，但无数步过后，它依然还是那么遥远。吉米不由得想起了茱丽叶，想起了她也曾在外面走过这么远的距离。这么远的路，她竟然活了下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好提醒自己说，打那以后他曾不止一次听过她的声音，这说明她真的做到了，去找了帮手，回来完成她对自己的承诺。两个世界，已经被连成了一个。


他又避过了隧道中央的一条钢柱，将手电筒向上照去，能看到这些钢柱所支撑着的钢梁，就悬在头顶上方。几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下来，这愈发给了吉米惊恐的理由，他发现自己更加不愿意再跟着柯妮往前走。他挤上前，朝着前方那一片预示着希望的光亮而去，忘记自己正离开的那些东西，也忘记自己将往何处去，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便是从这摇摇欲坠的地下，走出去。


远远地，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紧跟着的是岩石翻滚的声响和工人们大叫躲开的吆喝声。海琳娜从他身旁挤了过去。他将艾莉丝放在地上，她立刻同双胞胎兄弟一起向前跑起来，在柯妮手电筒的光里跳进跳出。一群人蜂拥而来，从他身边跑过，硬邦邦的帽子上的灯光齐齐朝吉米家的方向投射过去。他条件反射般地拍了拍胸口，感觉到自己离开机房时放在那儿的旧钥匙。他的地堡，此刻已完全丧失了防御力，失去了应有的保护。不过，孩子们身上所传过来的恐惧让他坚强了起来。他并不像他们那样害怕。坚强，是他应该承担起来的责任。


隧道终于到了尽头，双胞胎兄弟率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外面一群身穿深蓝色工装、膝盖上满是油污、皮围裙中插满了工具的男女一见他们出来，反倒被吓了一大跳。一眼看过去，只见一张张满是白灰和煤烟一般漆黑的油污的脸上是一双双瞪大了的眼睛。来到隧道口，吉米停下脚步，让瑞克森和海琳娜先出去。一见到海琳娜怀中的襁褓，所有人都停止了工作。一名女子走上前来，抬起一只手，像是想要摸摸宝宝的样子，但柯妮挥了挥手让她退后，并让其他人继续工作。虽然事先已被告知茱丽叶已经到上面去了，但吉米还是巡视了一圈人群，试图找寻她的身影。艾莉丝又要求抱抱，一双小手举到了半空中。吉米调整了一下他的背包，没有拒绝——丝毫没去理会腰上那隐隐的痛。艾莉丝书包里那本厚厚的书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肋骨。


他穿行在通道中时，赶上了几个孩子。两旁的工人们一见他们过来全都愣在了原地，一个个搓着自己的胡子，挠着自己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仿佛他们来自于某个虚幻的世界。吉米打内心深处觉得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两个世界就这样被连在了一起，可它们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地方电力充沛，一颗颗灯泡散发稳定的亮光，到处都挤满了男人和女人，就连味道都不一样。机器总是在轰隆作响，没有片刻的停歇。他匆匆追赶着别人的脚步，数十年的成长似乎突然弃他而去，只给他留下了一片慌乱——他也不过只是这些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当中的一员，正经由这黑暗和寂静进入一个明亮而又拥挤的新家。

第二部分 出去 22　第十八地堡


一间小小的房间被收拾出来给孩子们住，里面摆的是通铺。而吉米，则被单独安排在了楼下大厅里的单间。艾莉丝对这样的安排有些不高兴，两手一直紧紧攥着吉米的一只手。柯妮告诉他们说她已安排人送午餐下来，吃完后他们便可以洗澡。一摞干净的工装，被放在一张架子床上，还准备好了一块香皂和几本残破的童书。不过，她首先向大家介绍了一名干净的高个男子。此人身上的淡红色工服是吉米见过的最为干净的服装。


“我是尼克斯医生，”那人握着吉米的手说道，“我相信你认识我女儿。”


吉米有些不大明白。不过随即，他想到了茱丽叶的姓也是尼克斯。在这名胡须被剃得一干二净的高大医生的注视下，他假装自己很勇敢。医生先是注视着他的眼睛和嘴巴，随即一块冰凉的铁片被摁到了吉米的胸口上，那人则通过管子仔细聆听。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遥远的记忆中复苏。


吉米遵照那人的话做了几次深呼吸。孩子们一脸忧虑地看着他，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对他们来说正是一个榜样，一个心态正常而又勇敢的榜样。他差点笑出了声来——不过，他还得按照医生的意思，继续加深呼吸。


接下来，艾莉丝自告奋勇上前接受检查。尼克斯医生双膝弯曲，细细查看了一下她牙齿间的空隙。他问她有没有听说过精灵，艾莉丝摇了摇头，说她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种东西。随即，一枚十分代币便如同变魔术般地出现在她手中。双胞胎兄弟立刻跑上前去，央求接下来检查他们。


“精灵是真的吗？”迈尔斯问，“在我们长大的那个农场上，过去经常会听到一些怪响。”


马库斯扭了扭身子，说：“我就见过一个真正的精灵，而且我小时候掉过二十颗牙齿。”


“是吗？”尼克斯医生问，“你能给我笑一个吗？非常棒。现在张开嘴巴。你是说，二十颗牙齿？”


“嗯——哼，”马库斯擦了擦嘴巴，说道，“而且除了被迈尔斯打掉的那颗，其他的全都长回去啦。”


“那是意外啦。”迈尔斯不乐意了。他掀起了自己的衬衫，要求也听听他的呼吸。吉米看到瑞克森和海琳娜蜷缩在宝宝旁边，注视着检查的过程。他还留意到，尼克斯医生虽然正给两个男孩子做检查，但目光依然忍不住频频瞥向海琳娜怀中的襁褓。


检查完后，双胞胎兄弟也一人得了一枚十分代币。“十分代币能给双胞胎带来好运，”尼克斯医生说道，“父母们经常会在枕头下面放上两枚，祈祷也能生两个像你们这么健康的好孩子呢。”


两个男孩子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细细研究起代币上那被磨得若隐若现的头像和残缺不全的文字，以验证它的真假。“瑞克森原先也是双胞胎的。”迈尔斯说。


“哦？”尼克斯医生将注意力转到了两个大孩子身上。此时，他们正并排坐在架子床的下铺。


“我不想被植入，”海琳娜冷冷地说道，“我妈妈就曾被植入过，后来又被开刀取出来了。我不想被开刀。”


瑞克森将一条胳膊环在她身上，把她又往自己这边搂了搂，随即眯起双眼盯着这位高大的医生。吉米暗暗有些着急。


“你用不着非得做植入的。”尼克斯医生柔声说道。不过吉米看到他说这话时，瞥了柯妮一眼。“让我听听你们家宝宝的心跳好吗？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她是否健康——”


“她为什么会不健康？”瑞克森一边问，一边把双肩往后缩了缩。


尼克斯医生注视着那孩子说：“你遇见过我女儿，对吗？茱丽叶。”


他点了点头，说：“时间不长，她很快就走了。”


“嗯，正是因为她很关心你们的健康，所以我才到这下面来。我是一名医生，专业为儿科方向，特别是年龄较小的孩子。我觉得你的孩子看起来非常健康、强壮，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尼克斯医生说着，将管子一端的金属圆盘摁到了手掌上，“你看，这样它就会又舒服又暖和了。你的孩子甚至感觉不到我在听。”


吉米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听过的地方，在想医生干吗不先替自己也暖一下。


“给一枚十分代币？”瑞克森问。


尼克斯医生笑了：“换几枚代币怎么样？”


“什么是代币？”瑞克森问。不过，海琳娜已经在床上调整了姿势，好让医生检查。


检查继续，柯妮将一只手搭在了吉米的肩上，他好奇地回过头。


“茱丽叶叮嘱过我，让我等你们一到这儿就呼叫她。我一会儿再过来看你们——”


“等等，”吉米说道，“我想跟你一起去。我想跟她说说话。”


“我也想。”艾莉丝贴在他的腿上说。


柯妮微微皱了皱眉头，说：“好吧，咱们得快点，因为你们几个人都需要吃东西，还得换衣服。”


“换衣服？”艾莉丝问。


“是的，要是你们想到上面去的话。”


“新家吗？”吉米问。


可柯妮已经转身离开了。


吉米匆匆出了屋门，跟着柯妮来到下面的大厅。艾莉丝紧紧地抓着书包带，背着她那本厚厚的大书，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旁。


“她说的新家是什么意思呀？”艾莉丝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咱们真正的家呀？”


吉米搓了搓自己的胡子，在真相和谎言之间纠结着。咱们永远也回不了家了，他想说，不管咱们最终落脚在哪儿，都不会再有家的感觉了。


“我想这应该就是咱们的新家。”他尽量压制住声音中的哽咽。说完，他将皱皱巴巴的手放到了她单薄的肩膀上，感觉到了她的脆弱，声音差点又哽咽了。“咱们得把这儿当成家，至少暂时是这样。得等他们把咱们的老家变得更好。”他抬头瞥了一眼柯妮，对方并没有回头。


艾莉丝在过道中间停下，扭过头看了看后面。等到她再次回过头时，机电区那幽暗的灯光已经照出了她目光中的泪花。吉米正想告诉她别哭，柯妮突然蹲下身，叫艾莉丝过去。艾莉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呼叫茱丽叶，用无线电跟她说话吗？”柯妮问。


艾莉丝咬着自己的指头，点了点头。一滴泪珠，从她脸颊上滚落了下来。她拉了拉装着她那本书的背包。吉米不由得想到，要是换个时候，像她这么大的孩子，手中抓的肯定还是布娃娃。


“等咱们跟她说完话，你也换好衣服，我就去食品柜中给你拿一些米布丁。你喜欢它们吗？”


艾莉丝耸了耸肩，吉米很想告诉柯妮说这些孩子都还没尝过米布丁，就连他自己也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不过现在，他倒是很想尝尝。


“那咱们一起去呼叫茱丽叶吧。”柯妮说。


艾莉丝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她抓起了吉米的一只手，眼巴巴地看着他，问：“米布丁是什么呀？”


“那是一份惊喜。”吉米说。这话自然最是诚实不过。


柯妮引着他们下了大厅，拐了一道弯。接下来又是几道蜿蜒曲折的弯道，有那么一会儿，吉米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后面那个黝黑而又潮湿的地方。越过新刷了油漆的地方和嗡嗡作响的电灯，穿过整齐有序的电线，闻着新鲜油脂的味道，这个迷宫般的世界同他过去两周一直在探索的圆筒般的楼梯井竟是如此之像。他恍然听到积水在自己脚下发出的噗嗤声响，听到自己所照看的那台水泵在干涸的深井中吸水的咕咕声——可此刻他脚下传来的，分明是一个真实的声音。一声凄厉的犬吠。


艾莉丝尖叫了起来。开始时，吉米还以为自己踩到她了。可出现在脚边的分明是一只硕大的棕色老鼠，拖着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尾巴，正一边惨叫一边转圈。


吉米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停了。艾莉丝的尖叫声绵绵不绝，但随后他才回过神来，原来传进自己耳朵的，正是自己的尖叫。艾莉丝的双臂正缠在他的一条腿上，令他很难转身拔腿而逃。而此时，柯妮已经哈哈笑着弯下腰去。眼看她将地上那只巨鼠抱起来，吉米差点晕厥过去。等到那东西开始舔她的脸颊，他才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一只老鼠，而是一条狗，一条尚未成年的狗。他曾在自己的地堡中段见过成年犬，却从未见过狗崽。见那动物不会伤人，艾莉丝松开了她的双手。


“一只猫！”


“那不是猫。”吉米说。他认识猫。


柯妮依然在对着他笑。一个小伙子从拐角处转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显然，是被吉米那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招过来的。


“原来你在这儿呀。”他说着，将那动物从柯妮手中接了过去。那小狗趴在他的肩头，想要去咬他的耳垂。“坏东西。”那机械师将那小狗的脸扇向了一边，随即抓住了它脖颈后面的皮毛，将它提在手中，任由它的四肢在空中划拉着。


“还有吗？”柯妮问。


“都是一样的小东西。”那人说。


“不是几周前就让康纳把它们弄下去了吗？”


那人耸了耸肩：“康纳一直在挖那该死的隧道。不过我会替他处理的。”他向柯妮点了点头，朝着来路走回去，那小东西依然被抓着后颈的皮毛，提在手中。


“吓了你一大跳吧？”柯妮笑着问吉米。


“还以为是一只老鼠。”吉米不由得想起了在底层农场当中成群结队的那些老鼠。


“物资部门的人只要一到这下面来，狗便会泛滥成灾。”柯妮说。她领着他们走下过道，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走去。艾莉丝破天荒地走到了前面，蹦蹦跳跳。“它们一直在忙着生小狗。在泵房里就曾发现过一条小狗，就在热交换器下面。几周前，在工具间里又发现了一条。可恶的东西，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咱们的床上也会有了。它们唯一会做的，就是吃和到处拉屎。”


吉米想起了自己在机房中度过的青春岁月，吃的是罐装生豆，排泄一律在网格地板上解决。对于一个只能为了生存而……生存的人，你又能苛求什么呢？


前方的过道已经到了尽头，艾莉丝开始冲左侧探索起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沃克的作坊在这边。”柯妮说。


艾莉丝回头瞟了一眼。不知从何处，突然传来一声狗叫声，她立刻转身继续朝前面走过去。


“艾莉丝。”吉米叫道。


她偷偷朝一扇敞开的门里看了看，随即消失在里边。柯妮和吉米赶忙跟了过去。


等他们转过拐角时，发现她正站在一个零件箱前，刚刚从过道回来的那个年轻人，正在往里边放什么东西。艾莉丝抓住箱子的边缘，身体向前俯了下去。汪汪声和抓挠声，从那箱子里边透了出来。


“当心，孩子，”柯妮赶忙催她离开，“它们会咬人。”


艾莉丝转向了吉米，一个蠕动着的小东西正躺在她怀中，一条粉红的小舌头不停地伸缩着。


“放回去。”吉米说。


柯妮伸手接小动物，但那小伙子已经一把抓住它的脖颈，将它提了过去，扔回箱子里，同其他小狗待在一起，随即“砰”的一声将箱盖给踢上了。


“对不起，头儿。”他用脚将箱子推到了一边，艾莉丝都快哭了。


“你这是在养它们吗？”柯妮指了指一只老旧板条箱上面的一堆残羹剩饭问道。


“是康纳。我发誓，它们都是他带进来的那条狗生的。您也知道他有多喜欢这些东西。我把您说的话都转告他了，但他一直当耳旁风。”


“咱们晚点再讨论这事。”柯妮说着，朝艾莉丝看了一眼。吉米知道，她这是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讨论如何处理那些东西。“走吧。”她领着吉米出了房间，回到走廊上。这次，轮到他身后拖着一个委屈的孩子了。

第二部分 出去 23　第十八地堡


一阵熟悉且不那么令人愉悦的怪味正在目的地等待着他们。那是一种电力的味道，像是嗡嗡作响的服务器上所散发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未曾洗过澡的男人的味道。对吉米来说，这便是过去那个自己以及老家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满耳的声响——无线电上那犹如幽灵的窃窃私语一般的静电声。他跟随着柯妮进了一个满是工作台的房间。只见屋内到处都是不计其数的物件——至于是废弃的零件还是正在组装的半成品，他就不得而知了。


门口的一张台子上散落着一堆计算机配件，吉米不由得在想，这场景要是让他父亲看到，指不定该如何大发议论呢。一个身穿皮罩衫的男子从远处的一张操作台上转过身来，手中拿着一根冒烟的铁条，胸口封着几百只口袋，露出了各种各样的工具，下巴上留着灰白的胡须，一双眼睛满溢着狂野。吉米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柯妮，”那人说着，从嘴巴里边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银丝，将手中的铁条放到一边，用手扇了扇眼前的青烟，“饭到了？”


“午餐时间还没到呢，”柯妮告诉她，“我想给你介绍茱丽叶的两位朋友。他们是从另外那个地堡来的。”


“另外那个地堡？”沃克从一只眼睛上面取下一只镜子，眯起双眼打量着自己的两位客人，缓缓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我跟你说过话，”他说着，在屁股后面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伸出一只手来，“孤儿，对吗？”


吉米上前一步，握住了沃克的手。两个男人就这样咬着下唇，互相打量起彼此。“我更喜欢吉米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


沃克点了点头：“对，对，那是！”


“还有，我叫艾莉丝，”她挥了挥小手，“海琳娜叫我莉莉，但我不喜欢莉莉，我喜欢艾莉丝。”


“好名字。”沃克称赞道。随即他摸着胡子，往后退了一步，打量起她来。


“他们希望能跟茱丽叶联系一下，”柯妮说，“而且我也应该呼叫她，告诉她他们已经到这儿了。她……出去还顺利吗？”


沃克似乎突然惊醒了过来。“什么？噢，还行。”他拍了拍双手，“好像一切都还行。她已经回到里面了。”


“她出去干什么？”吉米问。他知道茱丽叶一直在做一件事情，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应该只是一个她不愿意通过无线电探讨的事情，因为她也不知道听她说话的会是谁。


“很显然，她是去看看那外面都有些什么。”沃克说。他嘀咕了几句，皱着鼻头，望向了敞开的房门。显然，他并不相信这会是一个前往某个地方的充足理由。一段尴尬的沉默过后，他将目光落回到桌子上，一双苍劲的手熟练地拿起了一台样式古怪的无线电，只见上面满是粗糙的旋钮和拨号盘。“咱们看看能不能连得上她。”他说。


他呼叫了茱丽叶，但应答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他们让他稍等。沃克将那无线电递给吉米，后者驾轻就熟地接了过来。对于这东西该如何操作，他最是熟悉不过。


一个声音带着滋滋声，传了过来：“哪位？喂——？”


是茱丽叶的声音。吉米握紧了按钮。


“祖儿？”他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第一次意识到她就在他上面某个地方，两人第一次处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你在吗？”


“孤儿！”他并没有纠正她。“你和沃克在一起？柯妮也在吗？”


“在。”


“太好了，那太好了。对不起，我没能在那儿，我会尽快下去的。他们正在农场上为孩子们收拾一个地方，会更像家。我得先完成……一个小项目。应该只需要几天时间。”


“没事。”吉米说完，朝着柯妮腼腆地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稚嫩了起来。实际上，几天的时间感觉起来也并不短。他想见祖儿，要不就回家，抑或二者得而兼之。“我想尽快见到你，”他改了主意，补充道，“别太久了。”


一阵静电声传来，电波似乎也在思考。“不会的，我答应你。你见到我父亲了吗？他是医生。我已经让他下去给你和孩子们检查身体去了。”


“我们见到他了。他在这儿。”吉米瞥了一眼艾莉丝，她正试图将他朝门口拖去，很有可能是在想米布丁。


“好。你说柯妮在那儿，能把对讲机给她么？”


吉米将对讲机递了过去，发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柯妮接了过去。吉米听到茱丽叶说了一些关于主梯井的事情，柯妮也汇报了一下挖掘的情况；两人还提到了无线电，说让人送一个上去，这样祖儿便能有一个了；两人还争辩了几句，说的是为什么不让她父亲留在上面给她和一个叫尼尔森的人检查，总之都是一些吉米不大明白的事情。他试图听清她们都在说什么，但思绪却有些游移，而且随即他意识到艾莉丝不见了。


“刚刚那孩子去哪儿了？”他一边问，一边俯身下去，看了看长凳下面，却只看到一堆零件和破机器，接着站起身来，检查了一下其中一张高桌后面。这个时候玩捉迷藏，可不是什么好时候。他找了找对面的屋角，一颗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在他们当初那个地堡时，艾莉丝便总能飞快地消失不见，很难在一个地方待上一会儿，只要一看到发光的东西或闻到一丝淡得不能再淡的水果香味，她都能游荡过去。可这儿……到处都是陌生人和一些陌生的地方。吉米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内走来走去，检查着桌椅和凌乱的架子，每一声心跳，都是那么地清晰可闻。


“她只是——”沃克刚开了口。


“我就在这儿。”艾莉丝叫道。她在走廊上挥了挥手，就站在门边。“咱们可以回去找瑞克森了吗？我饿了。”


“我答应过要给你吃米布丁的。”柯妮笑着说道。她同茱丽叶的通话已经结束，不过正好错过了吉米那一两分钟的痛苦和慌乱。朝门口走去时，她递给他一台奇怪的无线电：“祖儿想让你带上这个。”


吉米欣然接在了手里。


“她说可能需要一两天，但她会到你们在底层农场的新家去看你们的。”


“我真的饿啦。”艾莉丝不耐烦地叫道。吉米笑了起来，告诉她要礼貌，但不料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来到走廊上，他发现她已经把她那本大书从书包里掏了出来，正紧紧地抱在胸口，还未来得及缝上去的色彩缤纷的纸张以一种古怪的角度突了出来。


“跟我来，”柯妮说着，领着他们下了走廊，“你们会爱上珍大妈的米布丁的。”


吉米相信这是实话。他匆匆跟着柯妮，迫不及待地想吃东西，想要见到祖儿。身后，小艾莉丝迈动她的两条小短腿，不慌不忙地走着。她怀中抱着那本大书，由于不会吹口哨，只好胡乱哼哼着，而书包则在背上一跳一跳，也在说着一些只属于自己的话语。

第二部分 出去 24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进了气闸室去取样品。先前火烧过后的温度依然能够感觉得到——或许这不过是她的想象罢了，也有可能是穿上防护服后她自己的体温升高了，要不就是因为凳子上密封盒的颜色的缘故——盖子在烈火舔舐过后，早已褪尽了颜色。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检查了一下盒子。手套上的材质，并未发黏或是粘到铁盒上，入手反而有一些冰凉。一个多小时的刷洗，换上新的防护服，又将两间气闸室全都清洗了一遍过后，此刻，终于有了一盒子的线索，正躺在这儿。一盒外面的空气、土壤和其他样品。兴许，这是揭开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的所有线索。


她拿上盒子，回到了第二间气闸室，同其他人会合。一口衬了铅的大箱子正等在这儿，接口处被封得严严实实，箱内还装了衬垫。被焊接得严丝合缝的样品盒被放了进去。合上箱盖后，尼尔森将接缝处都密封了一圈，卢卡斯帮茱丽叶取下了头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呼吸是多么费劲——那套服装已经让她有些吃不消了。


她从门口挤了出去，而彼得·贝尔宁则开始动手将所有的气闸一一封上。他那间同餐厅毗邻的办公室，在过去一周时间里完全变成了一个作坊。她能感觉得出来，若是大家都离开，他一定会很高兴。茱丽叶已经答应会尽快把内闸拆除，但至于具体时间，谁又说得准呢？首先，她想看看自己从外面带进地堡中那些空气。其次，从这儿到三十层的防护衣实验室，路程着实不短。


尼尔森和苏菲亚率先下楼去清空楼道。茱丽叶和卢卡斯紧跟着他们，犹如运送员一般，一前一后，各自抬着箱子的一侧。又是对“公约”的一次亵渎，茱丽叶暗想。穿着银色制服的人，竟然干起了运送员的活。自打升格成为法律的执行者以来，到底有多少法律被她踩到了脚下？到底需要多聪明才能力证她行为的合法性？


思绪从自己的诸般荒唐转移到了遥远的底层的挖掘工作上。根据消息，柯妮已将隧道打通，孤儿和孩子们安全了。很遗憾，她自己不能下去陪他们，但好歹父亲去了。虽然开始时他坚持说不愿意搅和到她这次任务中，但后来父亲还是据理力争，想要跟她在一起，而不是下去看望孩子们。茱丽叶告诉他说他们已经作了周全的准备，再给她检查身体已没那个必要，才最终说服了他。


箱子一晃，撞在了栏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她赶忙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手头的工作上来。


“你在后面还好吗？”卢卡斯叫道。


“运送员们是怎么做到的？”她换了一只手问道。衬了铅的箱子死沉死沉的，巨大的体积挡在了她的双腿前面，让她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卢卡斯在前面，位置稍低，因此倒也可以伸直一条手臂，走在楼梯中间——看起来舒服多了。由于自己的位置太高，她可不敢尝试同样的姿势。来到一个平台处，她让卢卡斯停下，随即解下缠在工装上的腰带，将它绑在了箱子提手上，再挽一个环，套在了肩膀上——她曾见一名运送员如此做过。这样一来，她便可以走在箱子一侧，而那箱子的绝大部分重量，便都靠在了她的腰上，一如运送员们运着那些装有尸体的黑色袋子下去安葬时一般。又一个平台过后，这个姿势有些舒服了，茱丽叶也依稀体会到了搬运的乐趣。这下，倒是给了她思考的时间。伴随着身体的移动，思绪渐渐平静了下来。但随即，她又想到了那些黑色的袋子，想到了自己和卢卡斯正运送的东西，思绪似乎找到一片黑暗顺势躺了进去，不肯出来。


“你怎么样？”沉默着又拐了两道弯后，她问卢卡斯。


“还好，”他说，“只是在想咱们抬的会是什么，你知道吗？盒子里的东西。”


原来他也找到了同样一片黑暗。


“你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动作，不知道是在耸肩还是只是调整了一下双手的抓握姿势。


他们又经过一个平台。尼尔森和苏菲亚已经将几扇门封了起来，但人们的脸依然贴在一面脏兮兮的玻璃后面。茱丽叶看到一名衰迈的老妪，正将一个亮晶晶的十字架贴在玻璃之上。见她出现，那老妪摸了摸十字架，吻了一口，令茱丽叶不由得想起了温德尔神父所说的她正给地堡带来恐惧而非希望的话。“希望”只能是他和教堂才能提供的东西，而且还藏在一个死后才能到达的地方；恐惧源于改变这个世界的机会，无论将其变得更好，或是更坏。


她一直等到两人来到平台下面，这才开了口：“嘿，卢克？”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咱们走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咱们会是什么样，”他说，“咱们会被涂上一层黄油，给玉米棒当配菜。”


他被自己的笑话逗得笑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你觉得咱们的灵魂会不会与白云同在，找到一处更好的地方？”


他的笑声停了下来。“不会，”久久的沉默过后，他说道，“我觉得咱们只会灰飞烟灭，什么都不是。”


他们转了一个弯，又下了一个平台，以防万一又有一扇门被封了起来。寂静的楼梯井当中，只剩下了他们的声音在回荡。


“困扰我的倒不是有一天我不在这儿了，”过了一会儿，卢卡斯说道，“我也不介意一百年前我不曾出现在这儿。我想死亡应该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从现在算起，我一百年后的生活，同一百年前不会有什么两样。”


再一次，他不知是耸了耸肩还是调整了一下双臂，很难说清楚。


“我告诉你什么才会永恒。”他回过头来，以确保她能听清。茱丽叶准备好了听他说出诸如“爱”这样平淡无奇的答案，或是“你的砂锅”这样毫不搞笑的笑话来。


“咱们的抉择。”他说。


“可以停一会儿吗？”茱丽叶问。脖子上同腰带摩擦过的地方开始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她将箱子这头放到了台阶上，而卢卡斯则抬着他那一头，好保持平衡。她检查了一下腰带上的结，转到另外一侧，换了一只肩膀。“对不起——‘咱们的抉择’？”她被他搞糊涂了。


卢卡斯转过头来直面着她：“对，咱们的行为，你知道吗？它们才会永恒。咱们做的不管是什么，都会成为既定事实，覆水难收。”


这并不是她所期待的答案。他说这话时声音中带着一股深沉的苍凉。那箱子就那样搁在他的膝盖上，茱丽叶被他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答案深深打动了。这里边似乎隐藏着某种哲理，但她一时又抓不住它。“再跟我讲讲。”她说。她将腰带套在另外一只肩膀上，做好了再次抬起的准备。卢卡斯将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似乎还想在这儿再休息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地球围绕着太阳转，对吗？”


“那是你自己的理论。”她笑道。


“呵呵，它确实就是。‘遗赠’和第一地堡中的那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茱丽叶揶揄说，自己不知道这二者当中到底还有没有值得信任的一方。卢卡斯没理会她，接着说道：


“这也就是说，咱们并不是在一个地方固定不动的。相反，咱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都会在外面留下一条轨迹，一个充满了抉择的大圆圈。咱们的每一次行动——”


“和错误。”


他点了点头，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还有咱们的每一个错误。不过，当然也包括咱们所做的每一件好事。它们全都是不朽的，咱们留下的所有点点滴滴。即便是没人看到也没人记得，那也没关系。那条轨迹，它记载着所有的过往，咱们所做的每一件事以及每一次抉择。过去才是永恒的，永远不会改变。”


“让你不敢犯错。”茱丽叶说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所拥有的那些时光，不知道此刻他们正抬着的这个箱子会不会又是一个错误。她恍然看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圈硕大的虚空当中，同父亲冷战，失去了爱人，出去清洗镜头……一路走来，伤痕累累，就如行走在这螺旋梯上一般，只是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印上斑斑血痕。


而这血迹将永远也无法洗刷干净。这正是卢卡斯这一席话的真正含义。她永永远远地伤害了自己的父亲。难道只能这样表述？永远完成时，一种不朽的时态，一种新的语法规则。永远害死了自己的朋友；永远有一个夭折的弟弟和自杀的母亲；永远接受了该死的保安官一职。


覆水难收。道歉无门可入，它们不过是错误的自白，而且通常都是在两人之间。


“你还好吗？”卢卡斯问，“准备好继续走了吗？”


可她知道，他问的并不是她的胳膊还酸不酸痛。他一直都有洞悉她隐忧的能力。他的目光太过犀利，哪怕是最细微的伤痕，也难逃他的法眼。


“我还好。”她撒了谎。巡视着自己的过去，她试图找出一些高尚，找出几个未曾带血的脚印，找出任何曾让这世界更美好的作为。可她被放逐出去清洁镜头时，她拒绝了。永远地拒绝了。她转过了身，径直离开了，于是，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其他方式，再重新来过。


尼尔森已经在防护衣实验室等着他们了。他已经做好准备，换上了他的第二套防护服。茱丽叶穿出去的那套防护服以及在气闸室内清洁时所用过的那两套，都被留在了气闸室内。唯有安装在衣领内的那台无线电被留了下来。茱丽叶曾开玩笑说，它们同人一样宝贵。尼尔森和苏菲亚已将它安装到了这套防护服中，而卢卡斯在大厅当中还有第三台无线电。


箱子被放到了提前清理出来的一张操作台上，茱丽叶和卢卡斯都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你出去好不好？”她问卢卡斯。


他点了点头，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茱丽叶看得出来，他更愿意留下来帮忙。他捏了捏她的胳膊，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才起身离开，关上了房门。茱丽叶坐在她的简易床上，挤进了另外一套防护服中，能够听到他和苏菲亚正在用密封胶带封门的声响。头上的通风孔已被套上了双层过滤网。茱丽叶估计，小铁盒内的气体，远比她放进十七号地堡中的要少——那种严峻的情况下，她还活了下来——可他们还是如临大敌，就像是那小铁盒中的空气足够杀死地堡中的每一个人一样。这样的防护措施，也是茱丽叶一再坚持的结果。


尼尔森帮她将衣服后背拉上，将魔术贴翻过来，封严。她套上了手套。两人的头盔都发出了“咔嗒”一声脆响，随即就位。为了能提供足够的时间和氧气，她特地从乙炔装备室中弄了一瓶氧气出来。空气由一个旋钮进行调节，多余的气体从一个双向阀门中溢出。检查了一下设置，茱丽叶发现，有了氧气瓶的支持，这里边的空气足够他们用上好几天。


“你好了吗？”她测试了一下无线电的音量，问了尼尔森一句。


“是，”他说，“好了。”


茱丽叶很欣赏他们之间的默契，那是两名机械师在同一个项目上夜以继日的工作后所培育的成果。他们之间绝大部分的对话都是关于项目、需要克服的困难以及工具的来回传递。可她还是得知尼尔森的母亲过去曾与她父亲一起工作过，在前往底层当医生前曾是一名护士；她还获悉上两套防护衣的制造者正是尼尔森，其中一套给霍斯顿穿了，另一套刚好和自己擦肩而过。茱丽叶相信，这个项目不光是对自己的救赎，也是对他的。他在这个项目上所花的时间，她觉得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他们都渴望能够将这事做完满。


从工具架上挑了一把一字螺丝刀，她开始刮箱子边缘处的密封。尼尔森也选了一把螺丝刀，从另外一侧开始干起来。等到两人会合后，她同他一起检查了一下，随即撬起箱盖，露出了从气闸内的长凳上取回来的金属盒。将金属盒取出，他们小心翼翼将它放到了一个清空的台面上。茱丽叶犹豫了起来。墙壁上，十数套防护衣正一声不吭地俯视着她，似乎颇不赞成。


可他们已经备下了万全之策，甚至包含一些荒唐的法子。他们所穿的防护服，为了便于操作，上面所有不必要的衬垫都已被拆除，手套也被如法炮制了一遍。卢卡斯所要求的所有妥协，她都做到了。就如同在雪莉面前一样，记得当时为了启用钻掘用的那台备用发电机，她甚至答应减少主发电机的燃料供给来降低发动机的转速，以此来减少负荷，甚至为了防止污染，她还在隧道当中安装了炸药，总之一切对工程有利的事情，她都做了。


意识到尼尔森正在等待自己后，茱丽叶将意念拉回了现实。她抓住镶了合页的盒盖，打开，将里边的样品拿了出来。里边有两份空气样品，一份从气闸当中采集来的氩气，一份来自干枯的遗骸。将它们一一放到操作台上后，铁盒被放到了一边。


“你想从哪一份开始？”尼尔森问。他抓着一小段钢管，里边插着一根粉笔——一种改良了的书写工具，适合戴着手套操作。一块黑色的石板早已被放在了操作台上，以备笔记之用。


“咱们先从空气样品开始吧。”她说。将样品抬到实验室已经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她隐隐有些担心里边的垫圈已是尸骨无存，没什么可观察的了。茱丽叶检查了一下罐盖上的标签，只见上面标注的是“2”，从山脚下采集来的那份。


“呵，这可真够讽刺的。”尼尔森说。


茱丽叶从他手中接过样品罐，透过上面的透明塑料盖看了看：“什么意思？”


“就是……”他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将时间抄写在了石板上，转回目光，歉疚地瞟了茱丽叶一眼，“竟然能有机会做这事，看看外面都有些什么，甚至还能谈论。我的意思是，你当时的服装是我组装的，我还是保安官那套服装的研发小组的头儿。”透明的面罩后面，他皱起了眉头。茱丽叶能够看到他额头上的亮光。“我记得当时还是我帮他穿的。”


这是他第三次或是第四次笨拙地尝试道歉了，茱丽叶很欣赏这一点。“你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她安慰他。随即，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万能的借口，一条多么万恶的道路，竟会让一个人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只会简单地去做自己的工作。


“可更加讽刺的是这个房间——”他抬起一只手套，朝着墙上那些正窥视着下面的防护衣挥了挥，“就连我母亲都以为这个房间是用来救人，用来帮助清洁人员尽可能地活下去，帮助人们去探索那个讳莫如深的世界的。可到头来，咱们出现在了这儿，还不光是说说那么简单。”


茱丽叶一句话也没说，但知道他说得对。这既是一个梦想之地，也是一个死亡之窟。“咱们希望发现什么与那外面有什么是两码事，”她最终说道，“咱们还是集中注意力吧。”


尼尔森点了点头，准备好了他的粉笔。茱丽叶摇了摇第一只样品罐，将里边的两个垫圈分开来。物资区制造的经久耐用的那一个，依然完整，边缘处的黄色标记也还在；另外一个垫圈的状况则糟糕多了，上面的红色标记已经消失不见，边缘处也已被罐内的空气腐蚀。底部的两条耐热胶带样品也是一样，从物资区拿来的方形那一条依然完好；为了区分，她特地将从资讯部拿来的那条剪成了三角形，此时，上面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小孔。


“据我观察，二号垫圈样品腐蚀八分之一，”茱丽叶说，“耐热胶带上的小孔直径为三毫米。物资区的两份样品都完好如初。”


尼尔森将她的观察所得记录了下来。这便是她最后用来测量空气毒性的法子，用原本蓄意设计了要烂在外面的密封垫圈和耐热胶带同那些已知能够坚持的样品作比较。她将样品罐递给了他，让他仔细分辨，并明白这是他们的第一份数据。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她在外面的幸存。从防护衣仓库中拿来的那些装备还真是原本就没打算让它们撑下去。这第一步所取得的成就让她不由得为之一振，心里立刻便活络了起来，开始计划起接下来的实验。而现在，他们甚至都还没打开外面的空气样品，看上一眼呢。


“我确认垫圈的腐蚀程度为八分之一，”尼尔森注视着罐内，说道，“但胶带小孔的直径，我更倾向于二点五毫米。”


“记下，二点五毫米。”她说。若还有需要改善的地方，那便是等到下次时，他们两人会一人拿一块石板。她的判断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反之亦然。还有这么多东西需要去学。尼尔森将他的数据记录了下来，她则抓起了另外一份样品。


“一号样品，”她说，“甬道中采集的。”看了看里边，她发现物资区的垫圈依然完好；而另外一个，几乎被腐蚀掉了一半。其中一个地方，几乎整片都没了。将罐子上下颠倒过来摇了摇，她将垫圈摇晃到了透明盖子上。“这应该不对，”她说，“咱们试试那盏灯。”


尼尔森将台灯拧向了她这边。茱丽叶将它转向罐子上面，在工作台上俯下身去，将身体扭成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透过那残破的垫圈，去看上面那亮晶晶的耐热胶带。


“就……就我观察，垫圈腐蚀一半。耐热胶带的孔有五……不，六毫米。我需要你看看这个。”


尼尔森将她的数据记下，这才接过样品，将台子上的灯转向了自己这边。对于两份样品，她原本觉得差距不会太大，而且即便有一份被腐蚀的程度更为严重，也应该是从山脚下采集来的那一份，而不是甬道中的那份。不可能会出现在他们灌注新鲜气体的地方。


“兴许，是我掏出来时，把顺序给弄错了。”她说完，拿起了下一份样品，控制室中采集来的那份。她在外面时是如此小心，但她分明记得自己走了一会儿神，忘记数数，将其中一个样品罐暴露得太久了。想必这就是原因。


“我确认，”尼尔森说，“这里边的腐蚀更为严重。你确定这是从甬道采集来的？”


“我想我这是弄混了。其中一个开的时间太长了。该死。为了比对，看来咱们不得不把这些数字都给扔掉了。”


“所以咱们才会采集多份样品。”尼尔森说。他在头盔中咳嗽了一声，面罩上立刻覆上了一层白雾。他清了清嗓子：“别太自责了。”


他对她知之甚深。茱丽叶握着控制室中的样品，暗暗咒骂自己，在想卢卡斯在外面大厅通过无线电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到底会怎么想。“最后一份。”她说着，摇了摇那罐子。


尼尔森等待着，拿着粉笔摆好了记录的架势：“继续。”


“我……”她将光亮照了进去，摇动着罐子。一滴冷汗从嘴角滑落，从下巴上滴了下去。“我原本以为这是控制室中的那份。”她说着，将那份样品放下，拿起了下一份样品，但里边却满是泥土。她只觉得心跳犹如擂鼓一般，头晕目眩。所有的东西全都不合常理。除非是她把这些样品盒全都拿错了。难不成真是她搞混了？


“对，那就是控制室中的样品。”尼尔森说着，用笔管点了点她刚刚检查完的那个小罐，“这儿标着数字呢。”


“给我一分钟。”她含混不清地说道。茱丽叶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了看控制室中得来的那份样品。里边除了氩气，不应该会有其他东西。她将罐子递给了尼尔森。


“对，这是有点不对劲啊。”他说着，摇了摇那罐子，“不对劲。”


茱丽叶几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心念电转，思绪万千。尼尔森仔细看了看里边的样品。


“我觉得……”他犹豫道，“我觉得应该是你打开盖子的时候，有一个垫圈不小心掉出来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常有的事情。要不兴许是……”


“不可能。”她说。她一直很小心。她分明看见那两个垫圈就在里边。尼尔森清了清喉咙，将那份样品放到了操作台上，调整了一下台灯，让灯光直接射向了罐子。两人都俯身过去。什么东西也没掉出来过，这一点她完全可以肯定。可若真是那样，就一定是她犯了错误。人非圣贤，孰能——


“里边只有一个垫圈，”尼尔森说，“我真的觉得是掉了——”


“耐热胶带。”茱丽叶说。她调整了一下灯光，只见罐底有东西闪了一闪，一条胶带依然贴在那儿，另外一条却不见了。“你不会告诉我粘在上面的胶带也会掉吧？”


“哦，那就是罐子的顺序被搞错了，”他说，“咱们可以倒着来，这样就完全正常了。因为山脚那儿采集来的那份还没有甬道中的那份腐蚀得厉害。肯定就是这样。”


这个法子茱丽叶也已想到了，但还得把她的所见同她的所想匹配起来才行。出去的唯一意义，便是证实怀疑。如果她看到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又会怎样？


随即，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突然将她击了一个透心凉。它就像是一场背叛，是那些向来对她很好的机器背叛了她，就像是一台向来非常靠得住的水泵，突然间不声不响、毫无征兆地罢工了一般；就像是一个爱人，在她跌下万丈深渊时却转身离去；就像是一份生死契约，并不是被简单地拿走，而是从未曾真实存在过一样。


“卢克。”她说道。她希望他正在听，正开着无线电。她等待着。尼尔森咳嗽了一声。


“我在，”他回答道，声音飘渺而又遥远，“我听到你们的话了。”


“那些氩气，”茱丽叶透过面罩，注视着尼尔森，“你都知道些什么？”


尼尔森眨了眨眼睛，一滴汗珠从眼皮上掉落下来。


“知道什么？”卢卡斯问，“里边应该有一张元素周期表。我想，应该会在其中一个柜子里边。”


“不是，”茱丽叶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以确保他能听到，“我的意思是，那些氩气是从哪儿来的？难道就连这一点，咱们也被蒙在鼓里？”

第二部分 出去 25　第一地堡


唐纳德的胸腔中传出了一阵拉风箱般的声响，犹如什么东西散架了，一种身体状况恶化的征兆——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他奋力想要咳出声来，尽管他对此深恶痛绝，尽管横隔膜被憋得酸痛，尽管喉咙火烧火燎，肌肉发麻。他在椅子上弯下腰，一阵干咳，直到体内的某个部件被撕裂，滑向舌尖，吐向一块恶臭的方巾。


他看都不看，便叠起了方巾，瘫坐在椅子中，冷汗涔涔。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哧声小了一些。又是一口。几大口清凉的空气，让他感觉好了许多。可曾有任何事情，比一口无痛的呼吸，让人如此感激涕零过？


在一片眩晕中，他环顾了房间一圈，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那些东西，此刻竟是如此令人神往：残羹剩饭、一叠纸牌、那本有着蝴蝶图案封面和条纹书脊的棕色平装书，全都是一次次漫长而并不难熬的轮值的见证。可此刻，却是那么难熬。之所以难熬，是因为他正在等待第十八地堡的回答。他看了看另外那些他也曾担心过的地堡的图表，入眼全是一个个死亡世界。他们全都会死，除了其中一个。嗓子中又传来了一阵刺痒，他清楚，在自己做出抉择前，他也会死，死在他找出法子来帮助、选择或是引导整个项目脱离自毁程序之前。他是唯一一个知情或是在乎的——而他的学识连同悲悯，都终将连同他自己被一起埋葬。


可他这到底是在想什么？那样便能力挽狂澜了吗？那样便能让自己曾参与毁灭的世界重生？这个世界早已过了保修期，时日太长，已无法修复。绿草如茵的大地，湛蓝澄澈的天空，当初仅只是在无人机中的惊鸿一瞥，便已让他的内心翻江倒海。而此刻，这么长时间过去，那一瞥似乎都有些不真实了。他清楚清洁工作是如何操作的，正是由于太过于清楚，所以才不会相信某种机器制造出来的幻象。


可这愚蠢的希望，让他再次出现在这儿，出现在这个通讯室中，再次呼叫出去；正是这愚蠢的希望，让他至今还做着阻止这一切，让那些挤满人口的地堡过自己的日子，脱离控制的白日梦。这其中，也有好奇在作祟，一份想要知道那些服务器到底都怎么了的好奇，最后一个重大秘密，一个在他亲自任命的那个资讯部主管的帮助下，能够探索出来的未解之谜。唐纳德只想知道答案。他渴望着真相，渴望着一种毫无痛苦的死法——为他，也是为了夏洛特——渴望着这个身份和这份梦想的终结，渴望着一个最终的安息之所——兴许，在那座山上，在那个可以看到海伦坟茔的地方。这样的希望并不过分，他暗想。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们迟到了。已经十五分钟过去了，想必是出了什么事。他看着分针一点点跳动，意识到这整个系统，所有的地堡，都犹如一口巨钟。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动运行，向着灰飞烟灭马不停蹄地奔去。


一些无形的机器乘着肆虐的风，毁灭了地球上的所有人类，将整个世界带回了宇宙洪荒。被埋在深堡中的这些人，便是休眠中的种子，还得再等上两百年才会发芽。两百年。唐纳德觉得自己的喉咙再次痒了起来，他在想，自己是否还能再活上两天。


而此刻，他只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过后，操作员们便会回到岗位上。这段时间，已经成为了他的定例。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需要把所有人都请出去，这原本没什么不正常的，但由于总是在同一个时间，而且天天如此，所以怀疑似乎也渐渐滋生了出来。当他们拿起各自的咖啡杯走出去时，从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神当中，他看得出来，兴许他们是觉得这又是一场风月之事。不过，唐纳德倒是经常觉得这似乎还真包含着一种浪漫，一种关于往昔和真相的浪漫。


此刻，他已站起身来。这段休息的一半时间都已浪费在了听那滋滋的静电音上，依然无人应答。那边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糟糕的状况。也有可能，他这是在为自己地堡中发现的那具尸体，以及安全部门正在寻找的那名杀手而感到心烦意乱。可奇怪的是，这事也仅仅是让他有些不安而已，再无其他。他更在乎的是别的地堡，而对自己的，则丧失了所有的同情。


耳机当中传来了“咔嗒”一声。“喂？”他问，声音疲惫而虚弱。不过他相信机器能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有力。


没有回答，只传来了一阵呼吸声。可这已足够，足够让他知道对方的身份。卢卡斯从来都不会这样一声不吭，连招呼都不打上一声。


“首长。”他说。


“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那样叫我。”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像是跑着来的。


“你更喜欢我叫你茱丽叶？”


沉默。唐纳德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听她的声音。卢卡斯那种类型，他更为喜欢。那小伙子正在进行入会训练时，他便已在这儿。唐纳德欣赏他的好奇，他对“遗赠”的领悟。同卢卡斯一起谈论那个往昔的世界，激起了他的怀旧情怀。而卢卡斯，也正是那个帮他撬开服务器机箱盖，研究里边内容的人。


而茱丽叶的魅力则完全不同，是那些指责和谩骂，是那些他完全罪有应得的东西，是那令人极不舒服的沉默和威胁。唐纳德的心里，竟有点想让她在咳嗽要了自己的命之前来结束他的渴望，羞辱，然后行刑——那便是他的救赎。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干的，”茱丽叶终于开口了，话语中像是要冒出火一般，满是怨恨，“我终于明白了，我搞清楚了。”


唐纳德掀开一只耳机，擦去了一滴汗珠。“你明白什么了？”他问。他在想，是不是卢卡斯在其中一台服务器中发现了什么，让茱丽叶大动肝火的东西。


“清洗。”她啐了一口。


唐纳德看了看挂钟。十五分钟正在飞快地溜走。那边看小说的人很快便会回来，还有那一群正在玩纸牌的工程师。“我很乐意谈谈清洗的事——”


“我刚刚出去了。”她告诉他。


唐纳德捂住话筒，咳嗽了起来。“去哪儿了？”他问。他想到了她声称过的挖掘，以及那边刚刚停歇下来的震颤，以为她说的是她已经突破了自己地堡的边界。


“到外面去。山上。古人们留下来的那个世界。我采了样。”


唐纳德又在椅子上弯下腰去。她的话语当中满是威胁，可在他听来却是一份希望。她想要折磨他，可他感觉到的全是欢愉。一直便梦想着去看看自己往那外面排放了一些什么，看看他们都对那个世界干了什么，到底是变好了，还是更糟糕了。茱丽叶肯定以为他这儿有答案，可他除了问题，一无所有。


“你发现什么了？”他低声说道。他祈祷这机器可千万要把他的声音变得漠不关心，变得就像是他无所不知一般。他为什么就不能说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或是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还有，求她，求求她帮帮自己，帮帮彼此？


“你派我们出去不是去清洗的，你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来告诉你我都发现了什么——”


对唐纳德来说，她的声音便是整个宇宙。压在头上的整个地堡，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连同脚下那坚实的地面。只剩下了他自己，置身于一个绚丽的肥皂泡中，伴随着她的声音。


“——我们采集了两份外面的样品外加一份从气闸中得来的，后一份原本应该只会是惰性气体。我从甬道和山上还各采集了一份样品。”


突然间，他变成了沉默的那一个。外套紧紧地包裹自己。他等啊等啊，但她远比他有耐性。她想要他开口祈求。兴许，她知道他有多么心虚。


“你发现什么了？”他再次问道。


“发现你他妈的就是一坨鬼话连篇的狗屎。我们被告知的每一件事，我们对你的每一次信任，我们一直都他妈的是傻子。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你们给我们看的所有的东西、告诉我们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结果却没一件是真的。兴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古人。你知道这边的那些该死的破书吗？早该把它们都烧了。还有，你还让卢卡斯相信那些狗屎——”


“那些书是真的。”唐纳德说。


“放屁。就好比氩气。氩气也是真的？我们出去清洁时，你他妈的灌进气闸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纳德将她的问题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意思？”他问。


“别再耍花招了，我现在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将我们送出去时，往气闸中灌了一种会腐蚀我们的东西。它先是腐蚀胶带和垫圈，然后是我们的身体。你把它当成一种科研，是不是？哼，我已经找到了你们藏起来的摄像机信号传输线。几周前我已经把它们割断了。对，就是我干的。而且我还看到通往里边的电线了，我看到了管子。那毒气就在那些管子里边，不是吗？”


“茱丽叶，你听我说——”


“别叫我的名字，好像我们很熟似的。你根本就不认识我。所有这些谈话，什么‘我们的地堡和你自己的地堡完全一样’，还有你告诉卢卡斯的那个消失的世界，说得就像是你自己亲眼看到了一样。你这是在博取我们的好感吗？想让我们以为你是我们的朋友？说你想要帮助我们？”


唐纳德看着那滴滴答答的挂钟，工程师们很快就会回来。看来他还得再次咆哮，让他们都滚出去。他不能让对话就此结束。


“别再呼叫我们了，”茱丽叶说，“那嗡嗡声还有那闪来闪去的灯光叫我们头疼。你要是还每天这样，我他妈的就得崩溃了，让我忧心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


“听着……请听——”


“不，你听着。你已经被我们扫地出门了。我们不需要你的摄像头，不需要你的电，还有你的气。我要把它们全给切断。而且，这儿不会再有人出去清洗了。不再需要那些该死的氩气。等我下次出去时，会在里边充上新鲜的空气。现在你他妈的给我们滚远点。”


“茱丽叶——”


可线路那头已被切断。


唐纳德摘下耳机，朝对面的桌子摔过去。纸牌四散，那本书从高凳上摔了下来，离开了某人办公的位置。


氩气？她到底碰到了什么？上次她如此火冒三丈，还是她声称自己找到了一台机器，威胁说要把他揪出来的时候。可这件事完全不同。氩气，随着清洗的人一起被压出去的氩气。他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随着清洗的人一起压出去——”


一阵眩晕袭来，唐纳德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他紧紧地抓着一块血迹斑斑的方巾，想起了充进气闸当中的一种雾状气体，想起了自己挤在推推搡搡的人群中，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下甬道，一边哭喊着海伦的名字。炸弹爆炸后的烈焰烧灼着自己的瞳孔，安娜和夏洛特将他拖了过去，一片白雾滚滚而来，裹住了他。


正是那种气体。他知道清洗是如何操作的。气闸中会充入高压气体，以抵抗外面的空气。一种推向外面的气体。


“尘埃就在空中。”唐纳德说。他倾靠在台子上，双膝战栗。一点点吞噬了人类的微尘，每次清洗都是一次释放，“噗”的一声，犹如时钟般精准，滴滴答答地数着每一次放逐。


耳机死一般地沉寂着。“我就是一名古人。”唐纳德用她的口吻说道。他从桌子上抓起送话器，提高了音量：“我就是古人！这些都是我干的！”


他再次瘫软在书桌上，在摔倒前支撑住了身体。“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很抱歉，原谅我。”他提高音量，咆哮了起来：“我说对不起！”


但已无人在听。

第二部分 出去 26　第一地堡


夏洛特上下调整着无人机左翼上的副翼，控制副翼的缆线还需要再调整一下。她抓起一条搭在尾翼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后面，接着将手探进工具包，选了一把中号扳手。无人机腹下散落着一堆零部件，所有她在无人机内发现的不必要的东西都已摆在那儿——轰炸计算机、两翼的弹药挂架、投弹伺服系统。上面的所有摄像头，除了其中一个，全都被拆除了，就连其中一些能将无人机对地速度迅速拉升数十兆的辅助设备也全被一扫而光。这会是一次平行飞行，两翼不会产生压力。这次，他们可以低空高速飞行，用不着考虑隐身性能。远见、卓识和事前的再三检查显得尤为重要。夏洛特已经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在这该死的东西上，而她满脑子所想的，都是前两架坠毁时是如何迅速，相较之下，第一架又是如何幸运。


仰躺在地面上，她扭动着肩膀和臀部，钻进了无人机尾翼下面。控制板已被打开，线缆露了出来。每一块面板在组装回去前，都得先好好地抹上一层密封涂层，以隔绝沙尘。这次肯定能行，她一边调整着那固定着线缆的伺服臂，一边告诉自己。它必须管用。看看她哥哥，看看他的状态，她觉得他们不会再有第二次尝试的机会了。不成功便成仁。不光是咳嗽——此时的他，几乎已是六神无主。


他最后一次呼叫完后，竟忘了给她带早餐过来，还忘了他答应过的最后一个无线电部件。此刻，他正围绕着她在调整的那架无人机走来走去，嘴中喃喃自语，随后又走出大厅，进了会议室，翻起他的那些笔记。接着，他又踱着沉重的步伐朝无人机而来，一边咳嗽，一边开始了一段令她如坠云里雾里的对话。


“——他们的恐惧，你还不明白吗？咱们正是在利用他们的恐惧。”


她从无人机下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正一边说，一边挥舞着双手，脸如死灰，外套上面血迹斑斑。差不多是时候举手投降，走进那电梯，将他们两人给交出去了。唯有那样，他才会去看医生。


他瞥见她正看着自己。


“他们的恐惧不仅仅是让他们的世界多了一些色彩，”他的目光之中满是狂野，“他们还用它来毒害了这个世界。这恐惧就是一种毒药。他们把自己人送出去清洗，于是，这种毒素便传遍了整个世界！”


夏洛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应。她再次扭动身体，钻出机尾，调整起了副翼，一边在想，这东西带上两个人到底能飞多快。她想要让他过来帮忙，可她哥哥看起来根本就停不下来，更别说让他去拿扳手了。


“而这让我想到了那些气体，我的意思是，我原本应该知道的，对不对？那是我们完工时亲自灌注进他们的家里去的。那是咱们结束他们的存在的方式。全都是同一种气体。是我干的。”唐纳德脚下的圈子越转越小，一只手指头狠狠地戳着自己的胸口，又将嘴贴着臂弯咳嗽了起来。“老天爷知道那是我干的。可远不止那么一件！”


夏洛特叹了一口气，将扳手脱了出来。还得再紧上一圈。


“兴许他们可以扭转局势，你知道吗？”他开始朝着会议室走了回去，“他们关掉了摄像头。还有一个地堡切断了导致他们毁灭的管道。兴许他们可以把毒气切断——”


他一路说着，一路往前走去，声音越来越小。夏洛特注视着仓库后面的走廊，只见灯火从会议室中透出来，映出了他的身影，他正在那一堆笔记和图标当中前后踱步，来回转着圈。他们俩都被陷在了某个怪圈之中。她能够听到他诅咒的声音。他的怪异行为让她不由得想到了他们的祖母，她走时便很不安宁。她觉得他走时也应该是这样一幅景象：连连咳血，口中念念有词，全是胡话。他再也不会是那个穿紧身服的议员基恩，不再是她那个斗志昂扬的大哥哥，再也不是了。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夏洛特却有了自己的主意。要是他们像唐纳德唤醒她一样，把所有人都唤醒会怎么样？那地方，不管什么时候都只会有几十个人执勤，可陷入深度睡眠的，却是数千名妇女。夏洛特在想她们能组成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可她转念一想，若是唐尼说得没错——若是她们拒绝同自己的父兄及丈夫战斗的话，那又该当如何？做这等事情，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


大厅下面的灯火当中，又有影子晃动了起来。来来回回地走，一趟又一趟。夏洛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调整起机翼上的副翼。她想到他的另外一个点子：让这个世界再次恢复正常，让外面的空气再次纯净起来，释放所有的囚徒；或者，至少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平等的机会。他将它比作颠覆旧世界，口中一直在重复着诸如某些人占尽了优势、不愿意放弃这样的话，还说最后爬上来的那些，还把梯子也给拉了上来。“咱们来把梯子给放下去。”这话他曾说过不止一次。别让电脑来作决定，让人来。


夏洛特还是不明白怎样才能做到那样。而且很显然，她哥哥也并不知道。她再次扭进了发动机下面，试图想象了一下人们生下来就被分配了职责，毫无自主选择权的样子。长子继承父业，次子要么上战场，要么出海，抑或被送去教堂；再小一些的男孩，便仍由其选择；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手中的扳手一滑，脱离了线缆支架——指关节“砰”的一声撞在机身上。夏洛特咒骂了一声，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鲜血已经涌了出来。她吸了吸自己的指关节，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次不公平的经历。她记得自己当时被派驻出去，感觉很是庆幸，庆幸自己生在了美利坚合众国，而非伊拉克。不过是色子的又一次滚动而已。在地图上画出来的那些无形边界，同这地堡的墙壁一般真实。画地为牢，不可越雷池一步。你的命运终脱不出自己人、自己的领袖的算计，正如同电脑在计算着的命运一般。


她再次爬出来，试了试副翼。缆线已不再松动。无人机呈现出了夏洛特所能让其达到的最佳状态。她收起了那些不再需要的扳手，开始将它们一一插进工具袋中。就在这时，架子一头的电梯突然传来了“叮”的一声响。


夏洛特呆若木鸡。首先跳入她脑海的，便是吃的来了。“叮”的一声，便预示着唐尼已经给她送来了食物。可是她哥哥的影子分明还在大厅下面晃荡。


她听到了电梯门滑动的声响。有人跑了起来，好几个人。一时间，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惊天动地。夏洛特冒险朝着大厅下面喊了一声唐纳德的名字，随即冲到无人机一侧，抓起帆布，将它犹如渔网一般甩出去，盖住了宽阔的机翼和散落的零件以及工具。必须得藏起来。把她的劳动成果，包括她自己都藏起来。唐尼肯定听到她的喊声了，他应该会藏得很好的。


帆布裹挟着空气，犹如一个气垫一般，垂到了地上，随即空气排空，瘪了下来。夏洛特转向了走廊那边，想要跑去找唐尼，可就在这时，几个男人已从高高的架子后面现出身来。她立刻扑到了地上，心想这下完了，肯定被看到了。沉重的脚步声走了过去。她抓住帆布边缘，轻轻将它举起，将双腿蜷缩到了身体下面，随即一只肩膀和臀部用力，慢慢将身体扭到帆布下面，藏到了机身下。唐尼肯定听到她的喊声了。即便不然，他也会听到脚步声，藏进会议室的洗手间，或藏进浴缸。总之，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他们不可能知道他们在这下面。可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哥哥说他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他拥有最高权限。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见那些人径直朝着仓库后面而去，就像是早已成竹于胸一般。附近又传来了声音，是男人的说话声。缓慢的脚步声摩擦着地面，擦着无人机走了过来。夏洛特恍然听到了唐尼的一声惨呼，像是已经被发现。她肚腹着地，匍匐着，从无人机下面爬到了帆布的另一边。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缓慢的脚步声也已过去。她哥哥有麻烦了。她想起了几天前的那段对话，在想他会不会是在电梯中被人认出来了，一名杂工看到了他。帆布下面的黑暗紧紧裹挟着她，让她再次有了被抛弃的感觉，她觉得他已经被带走。她非常依赖他。被锁在这仓库之中，即便是有他的陪伴，她也快疯了，更何况没有了他——她实在是不敢想象。


她将下巴搁在冰凉的面板上，双臂滑向前去，用手背举起了帆布。一片银色的世界从下方露了出来。一双双靴子，离自己是那么近，让人不由得暗暗心惊。地面上的油污味道清晰地传了过来。前方，一个男子走路的样子看起来颇为吃力，另外一名身穿银色制服的男子正扶着他。两人一起拖着脚步朝前走去，宛若一人。


在那两人前面，一条过道突然间明亮了起来。头顶上方，先前唐尼不愿意打开的那些灯全都一齐亮了起来。眼见哥哥被人从会议室中拖了出来，夏洛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其中一名身穿银色制服的男子，重重地击打起了他的肋下。哥哥发出了几声闷哼，夏洛特只觉得那些拳头就像是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样。她放下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惊恐万分。而另外一只依然撑着帆布的手已经颤抖了起来——她不忍心再看下去，但又不得不去看。哥哥又被那人打了几拳，但那步履蹒跚的男子挥了挥一只手。她听到有一个孱弱的声音命令他们停手。


那两名身穿银衣的男子听话地将哥哥按在了地上。眼看着那名男子拖着似乎极为虚弱的脚步，一步步走进了那灯火通明的走廊，夏洛特立刻紧张得忘记了呼吸。那男子的一头银丝犹如头顶的灯光一般，熠熠生辉。他一步步走得摇摇欲坠，身体倚靠在身旁那个年轻人的身上，而后者则将一条手臂环在他的后背上。两人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她哥哥面前，停了下来。


夏洛特能够看到唐尼的眼睛。他离自己足足有五十米的距离，可她却看到了那双眼睛瞪得多么大。只见哥哥一双怒目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孱弱的老男人，即便是咳嗽时也不眨一下。在肋部遭受了一顿重拳后，哥哥的咳嗽声淹没了那名几乎连站都无法站稳的男子的话。


哥哥似乎奋力说了些什么，口中一直在重复着什么，可惜她听不清。而那名瘦弱的白发男子，那名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男子，却一直在舞动他的靴子。他身旁的年轻人一直在奋力支撑着他的体重。一条腿被收了回来，又踢了出去，一次又一次。一双沉重的靴子，挟千钧之力，凶狠地踢在了哥哥身上。夏洛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肝胆皆裂，全身颤抖。唐尼的双腿蜷缩回来，挡在身前，双手抱着脚踝。而那两名男子则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让他面对那凶狠而又愤怒的一次次爆踢，无路可逃。

第二部分 出去 27　第十八地堡


“你确定真的应该在这地方折腾吗？”卢卡斯问。


“把电筒拿稳了，”茱丽叶说，“只剩下一条了。”


“可咱们不应该谈谈这事么？”


“我正在找呢，卢克。除了现在，什么时候都行，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卢卡斯调整了一下手电筒，茱丽叶向前爬去。这已是她第二次搜寻了，地点就在机房楼梯下面的网格地板下。一个月前，她正是在这个地方追踪到了摄像头传输线路。当时，卢卡斯刚刚让她当上首长。他让她看了他们是如何足不出户便将地堡中的一切尽收眼底的，于是茱丽叶问他还有没有谁可以看到这一切。卢卡斯一直否认，说除了他们真的没任何人可以看到，直到她发现了那几条传输线——它们穿过一个密封的入口之后便消失了，可外面分明便是地堡的外墙。她记得在那丛线路中，还曾见过几条线路。现在，她想确定一下。


她将盖板上的最后一颗螺丝拧下，刚一掀开盖板，便见那数十条早已被她割断的电线露了出来，每一条当中都包含着上百条细如发丝的银丝。同那束信号线平行的，是几条粗大的电缆，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机电区那两台发电机上的主电缆。除此之外，下面还埋着两条铜管。


“你看够了没有啊？”卢卡斯问。他蹲在她身后网格被移除的地方，将手电筒光亮从她肩后照了过来。


“在另外那个地堡里，这一层依然有电。整个三十四层，在没有发电机运转的情况下，电力依然充足。”她用手中的螺丝刀敲了敲那些粗大的电缆，“那边服务器也还在嗡嗡作响。其中一些幸存者还从那电线上接了电，以供水泵和深层地堡之用。我觉得所有的电力，应该都是从这儿输送过去的。”


“为什么啊？”卢卡斯问。他将光亮往那些线路上照了照，兴致似乎高了一些。


“因为他们需要电来让水泵运转和照明啊。”茱丽叶有些奇怪，这话还用明说么？


“不，他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兴许他们不相信咱们能够依靠自己的电力保持地堡的运转。要不，就是那些服务器所需的电力远远超出了咱们的发电机的供应能力。我也不知道。”她侧向一边，回头注视着卢卡斯，“我好奇的是，既然他们把所有人都杀死了，为何没把它也给切断。为什么不把所有东西一起关了呢？”


“也许他们做了。也有可能是你那边的朋友，又私自把它打开了。”


茱丽叶笑出了声来：“不会。孤儿不行——”


下面的大厅中传来了说话声。卢卡斯的电筒光转了过去，茱丽叶的眼前顿时黑了。下面不应该有人的。


“是无线电，”他说，“我去看看是谁。”


“电筒——”茱丽叶叫了起来，但他已经走了，脚步声沿着通道渐行渐远。


茱丽叶探出手，摸到了那些铜管。它们的粗细刚好匹配。尼尔森已给她看过氩气罐储藏的地方，里边是一套循环净化系统，想必是从地底很深的地方抽取的氩气，工作原理同空气净化系统大同小异。可此刻，茱丽叶已是什么都不敢相信了。那些罐子后面的地板和墙壁上嵌着一些控制面板，打开后，她发现了两条插进气罐中的电缆，它们同供给系统并未相连。此时，她更是怀疑供给系统根本就毫无用处，就像是那些耐热胶带、备用电源、面罩中的谎言一般，全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真相，深藏在下面。


卢卡斯朝这边走了回来，脚步声有些沉重。来到她身后，他蹲下了身。


“祖儿，麻烦你出来一下。”


“麻烦把手电递给我一下，”她告诉他，“我什么狗屁都看不到。”想必又要有一场争论，就像她当时切断那些视频传输线一样，搞得就像是她有多冒失，连看都不看管道中是什么便会将它们切断一样——


“我需要你从这儿出来。我……求你了。”


从他的声音中，她听出了一些异样。茱丽叶回过头去，电筒光直射进了双眼。


“马上。”她说。她用手掌和脚尖着地，慢慢地向后扭去，来到了盖板处，将她的多功能工具留在了后面。


“怎么了？”她坐起身来，伸了伸后背，解开头发，将散落的发丝拢了拢，又扎了回去。“谁呀？”


“你爸爸——”卢卡斯刚开了口。


“我爸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是他呼叫的咱们。是……其中一个孩子走了。”


“丢了？”可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卢卡斯，到底出什么事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胸口和膝盖上的灰尘，朝无线电走去。


“他们正打算到上面的农场上去。走到半路，一群人迎面下去，其中一个孩子翻过栏杆——”


“摔下去了？”


“二十层。”卢卡斯说。


茱丽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抓起对讲机，一只手紧扶着墙壁，突然觉得有些眩晕。“是谁？”


“他没说。”


她按下麦克风前，看到无线电依然留在十七频道上——正是她上次和吉米通话的频道。父亲用的想必是老沃克的便携电台。


“爸？能听到吗？”她等待着。卢卡斯把他的水壶递了过来，茱丽叶挥手挡开了。


“祖儿？我能晚点联系你吗？又出事了。”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静电音非常密集。“我需要您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她告诉他。


“等一下。艾莉丝——”


茱丽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艾莉丝走丢了。吉米已经去找她了。宝贝，我们出事了。一群人跑了下来，怒气冲冲。他们知道我身边的是谁。马库斯从栏杆上翻了下去。对不起——”


茱丽叶感觉到卢卡斯的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擦了擦双眼。“那他——？”


“我还没来得及下去检查。瑞克森在厮打中也受伤了，我正在照看他。海琳娜和迈尔斯还有宝宝都没事。我们现在正在物资区。你看，我真的得走了。我们找不到艾莉丝，吉米已经去找了。有人说他们看到她朝上面来了。我不想让你做任何事，但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知道那男孩的事。”


她压着送话器的手颤抖了：“我这就下来。你们是在一百一十层物资区吗？”


一段长长的沉默，她意识到他正在同自己的内心做斗争，拿不定主意到底应不应该让她下去。随即，无线电上传出了一声清脆的破音，他似乎放弃了。


“我就在一百一十层，对。我现在正打算下去看看那男孩。我会把瑞克森和其他人留在这儿。我告诉吉米，让他找到艾莉丝后，也带到这儿来。”


“别把他们留在那儿，”茱丽叶不知道究竟还有谁可信任，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带着他们跟你一起走。爸，把他们送回机电区去。送他们回家。”茱丽叶擦了擦额头。整件事都是一个错误。把他们带过来更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你确定吗？”她父亲问，“我们撞见的那群人，我想他们正朝着那个方向去。”

第二部分 出去 28　第十八地堡


艾莉丝在集市上迷路了。她听到有人把这个地方叫作“集市”，觉得它应该就叫这个名字——对于一个有好多好多人，多得超乎想象的地方，一个真的好奇怪的地方，这个名字最是合适不过。


她来到这儿的原因有些叫人费解。那条小狗在那一大群陌生人的冲撞下不见了——于是，她朝楼梯上面追了上去。一个个好心人都把手指向了上面。一个身穿黄色衣服的女人告诉她说，看到一个男人带着一条狗朝着集市去了。艾莉丝一直往上走了十层楼，来到了一百层。


平台上，有两个男人的鼻孔中正冒着白烟。他们说有人刚刚带着一条狗过去了。他们还招手让她进去。


在她们家，一百层是一片吓人的荒地，里面只有狭窄的过道以及满是垃圾、残骸和老鼠的地方。而这儿，到处都是人和动物，人们不是在吆喝，便是在唱歌。这是一个充满各种色彩和怪味的地方，还有那些把烟雾吸进去又吐出来的人，就连指头上也夹着一个冒烟的东西，上面有一点小小的火星。还有在脸上抹了颜料的男人。其中一个穿着一身红衣，还长着尾巴和角的女人，招手让艾莉丝到一个帐篷里边去，但艾莉丝转过身撒腿就跑。


她一路往前跑，惊吓接踵而来。最后，她完全迷了路。眼前到处都是膝盖，动不动就撞她一下。已经没法再找小狗了，现在她只想从这儿出去。她蹲在一个人来人往的柜台下面哭了起来，但哭也没用。一个吓人的动物，离她真的好近。只见它身上没有长毛，一身的肥肉，不过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瑞克森的呼噜声。接着，这个动物便被脖子上的一条绳子牵着从她身边走了。艾莉丝擦干眼泪，把她的书掏了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图片，最后发现那东西的名字叫作“猪”。知道名字往往都会有一些用处。果然，她没那么害怕了。


是瑞克森，让她再次走了起来——虽然他并不在那儿。艾莉丝能够听到他的大嗓门似乎又在荒地上大声朝她喊，告诉她说没什么好怕的。她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和双胞胎兄弟便经常派她跑腿，让她去那些好黑好黑的地方。他们会派她去摘黑莓、李子和楼梯附近那些好吃的。当时，那附近还有人，好吓人。“最小的就是最安全的。”瑞克森经常这样告诉她。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她已经没那么小了。


她将自己的书收起来，暗暗鼓起勇气，觉得这些脸上画着油彩、鼻子里冒着烟的人还没荒地中那些刮擦着自己脖子的叶子，还有那些咣当作响的水泵和格格颤抖的牙齿吓人。她脸上挂着泪痕，从柜台下面爬出，又挤进了那些膝盖中。她不停地右转——这便是走出那片漆黑的荒地的技巧——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烟雾缭绕的走廊，空气中满是炖老鼠肉的味道，还听到了一阵滋滋声。


“嘿，小孩，你迷路了？”


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蓝很亮的男孩正在一个货摊边上看着她。他比她要大，但也没大多少，和双胞胎差不多大。艾莉丝摇了摇头，随即又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男孩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艾莉丝。”她说。


“这名字有点特别。”


她耸了耸肩，拿不准该说什么。男孩看到了她的目光——她正眼巴巴地看着男孩后面的男子，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只好大好大的叉子，上面叉着一片滋滋作响的肉。


“你饿啦？”男孩问。


艾莉丝点了点头。她总是觉得很饿，特别是害怕的时候。不过，那有可能是因为她出去找吃的的时候被吓到过；而每次出去找吃的的时候，都是肚子饿了的时候。很难记得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了。那男孩消失在了柜台后面，随即拿着一条厚厚的肉站了起来。


“是老鼠肉吗？”艾莉丝问。


那男孩笑了：“猪肉。”


艾莉丝皱起了小脸蛋，想起了先前朝她哼哼的那个动物。“吃起来是不是像老鼠肉呀？”她满怀希望地问道。


“你要是再大点声，我老爸就得把你藏起来了。你到底要不要呀？”他将肉条递了过来，“我猜你身上也拿不出两个代币来。”


艾莉丝接过了肉条，没有说话。她咬了一小口，舌尖上立刻有一小股开心的感觉蹦了出来。比老鼠肉还好吃。那男孩仔细看了看她。


“你是从中段来的，对不对？”


艾莉丝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我是从第十七地堡来的。”她一边咀嚼一边说道。她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快要滴出来啦。看着那个正在做肉条的男子，她觉得马库斯和迈尔斯真应该也来尝尝。


“你的意思是第十七层？”那男孩皱了皱眉头，“你不像是顶层来的人。不像，太脏了。”


“我是从另外一个地堡来的，”艾莉丝说，“西边。”


“什么？西边？”那男孩问。


“西边，太阳落山的地方。”


那男孩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太阳。它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所以地图才会指着上面，指着北边。”她原本想把她的书掏出来，把世界地图指给他看，告诉他太阳是如何一圈圈转的，但她的手上全都是油，而且那男孩好像也不是很感兴趣。“他们挖过去，救了我们。”她解释说。


一听这话，那男孩的双眼立刻瞪大了起来：“隧道。你是从另外那个地堡来的。是真的？”


艾莉丝吃完了那条猪肉，舔了舔指头，随即点了点头。


男孩将一只手朝着她伸了出来。艾莉丝在屁股上擦了擦手掌，握住了那只手。


“我叫肖，”他说，“还想不想再来一块猪肉？从柜台下面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爸爸。嘿，老爸，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我不能进去。我正在找小狗。”


肖皱起了面孔。“小狗？那你得去隔壁。”他朝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不过算了吧，猪肉更好吃。狗肉嚼起来像老鼠肉，而且小狗肉比大狗还贵，但味道是一样的。”


艾莉丝愣住了。先前脖子上拴着一条绳子的那头猪，说不定就是一只宠物。说不定他们吃宠物，就像是马库斯和迈尔斯总是想养一只老鼠来玩，丝毫不管别人饿不饿一样。“他们吃小狗？”她问那男孩。


“只要你有代币，没什么不可以。”肖抓住了她的手，“到烤架后面来吧，我想让你见见我爸爸。他总说你们都不是真的。”


艾莉丝挣脱了开来。“我得去找我的小狗。”她说完，转身朝着那男孩刚才点头的方向挤了过去。


“你什么意思，你的小狗——”他在她身后喊道。


绕过一排摊位后，艾莉丝又发现了一条烟熏火燎的门廊。熊熊的火苗上，一根棍子上面散发的老鼠肉的味道更加浓了。一名老妇人正对着一只鸟儿吹口哨，那鸟儿愤怒的翅膀则在她的拳头上面扑腾着。周围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将她寻找小狗的心思淹没了。她听到一个人吆喝了一声，当中有一个“狗”字，于是循着那声音找了过去。一个更大一些的男孩，兴许和瑞克森差不多大，正举着一条鲜红的肉，上面好大一块地方都带着白条，像是骨头。旁边是一个围栏，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数字。人群中不时会有人停下来往里面看上一眼。其中一些人还指着围栏里面问了几句。


艾莉丝奋力从人群挤出，朝着有汪汪叫声的地方而去。围栏里都是活着的狗。透过围栏间的空隙，她能看清里边，而且只要踮起脚尖，便几乎能从顶部往下看。一只和那头猪差不多大的动物扑到了围栏边朝她咆哮起来，撞得围栏都摇晃了起来。那是一条大狗，但嘴巴上被绑了一圈绳子，所以张不开嘴。艾莉丝能够感觉到它鼻孔中喷出来的火热气息。她赶忙躲进人群中，绕向了另外一侧。


后面是一个较小的围栏。艾莉丝越过柜台，来到了正冒着烟的烤架旁。烤架前面有两名男子恰在这时转过身去，他们从一个女人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随即将一包东西递给她。艾莉丝抓住那小围栏的顶端，偷偷朝里边看了看。里边有一条大狗，旁边有五——不，六只动物，正在吃它的肚子。开始时，她还以为它们是老鼠，但最后发现是最最小的小狗。和它们相比，她正在找的那条小狗似乎也变成了成年狗。而且，它们也不是在吃那条狗——而是在吸，就像是海琳娜的宝宝咂她的胸部一样。


艾莉丝看那些小东西看得太过于专心，当她发现围栏底部有一只动物朝着她扑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一只黑色的鼻头和一条粉色的舌头跳了起来，碰到了她的下巴。她从围栏另外一侧看下去，看到了她的小狗，它正朝她跳上来。


艾莉丝叫出了声来，赶忙将双手伸了下去。等到有人从后面将她捉住时，她双手已经抱住了那小狗。


“我觉得你应该买不起那个。”柜台后面的一个人说道。


艾莉丝在他手中扭了起来，死死抓着小狗不撒手。


“别闹了，”那人说道，“放开它。”


“放开我！”艾莉丝叫道。


小狗从她手中滑了下去。艾莉丝挣脱出来，书包的一条肩带从头上滑到了一边。她摔落在那人的脚边，随即爬起身来，再次伸手去抓小狗。


“喂，好了。”她听到那人说道。


艾莉丝将手探进围栏，再次抓住了她的小狗。小狗将后腿蹬在围栏上，努力往上爬，前爪则挂在她的肩膀上，潮湿的舌头伸到了她耳朵旁边。艾莉丝转过身来，发现一个男人正如一座塔一般站在自己身前，他胸前系着一块满是血渍的白布，而她的那本书正在他手中。


“这是什么？”他翻了翻那书，问道。几张松散的纸从里边散落出来，被他粗鲁地抓在了手里。


“那是我的书，”艾莉丝说，“还我。”


那人低头注视着她。小狗舔了舔她的脸。


“拿那个跟你换这个。”他指着小狗，说道。


“它们两个都是我的。”她坚持道。


“不行，那小畜生我可是付了钱的，不过这个可以。”他将她的书拿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弯腰将艾莉丝拽出了摊位，拉回到拥挤的大厅。


艾莉丝伸手去抢那书。她的书包已经掉在了后面。那小狗咬了她的手一口，差点挣脱了出去。她一边尖叫着让那人还她的东西，一边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出来。他咧着嘴，露出牙齿，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已经发火了。“罗伊！过来抓住这个小畜生。”


艾莉丝尖叫了起来。外面，正向她身旁的路人吆喝着“狗肉”的那个男孩朝她走了过来。小狗眼看着就要从她手中挣脱出去了，而那个男人都快要把她的头发揪掉了。


小狗挣脱了出去，那人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艾莉丝发出尖声惨叫。随即，只见一个影子一闪，像是一条狗扑了过来，将那健壮的男子撞得闷哼了一声跌倒在地。艾莉丝也随着摔到地上，但她看到的却不是棕色的毛发，而是一套棕色的工装。


他已经松开了她的头发。艾莉丝看到了她的书包、她的书。她赶忙将这两样全都抓在了手里，又抓起一大把掉落出来的纸张。出现在眼前的正是肖，那个请她吃猪肉的男孩。他一把抄起了那条小狗，朝着艾莉丝咧嘴笑了笑。


“跑。”只见他洁白的牙齿闪了一闪。


艾莉丝跑了起来，在大厅中左冲右突，在人群中和那个男孩分了开来。回过头去，她看到肖正跑在她身后，那条小狗正头下脚上地挂在他的胸膛上，爪子晃荡在空中。人群纷纷四散，正躲避着烤肉摊上追过来的那两个男人。


“这边走！”肖赶到了她前面，拐了一个弯，咯咯笑着喊了一声。泪水依然顺着脸颊往下流，但艾莉丝已经笑了起来。终于把她的书和她的宠物一起抓在了手里，而且这个男孩也比双胞胎对自己还要好，艾莉丝一时又是笑又是害怕又是高兴。他们从一个柜台下面冲了过去，柜台上面散发着新鲜水果的芬芳，有人朝着他们呵斥了一声。肖跑过了一间床铺凌乱的黑屋，跑过了一间有一个女人正在做饭的厨房，随即回到了外面的另外一间商铺当中。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将一把铲子朝他们扔了过来，可他们已经回到了人群中，跑啊，笑啊，犹如穿过花丛的蝴蝶——


突然，人群中有个人一把将肖提了起来。一双大而有力的手就那样将肖猛地一下提到半空中。艾莉丝愣了一下。肖对着那个男人又是踢又是叫，艾莉丝抬起头来，看到捉住他的正是孤儿。透过浓密的胡须，他朝着她笑了笑。


“孤儿！”艾莉丝尖叫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这孩子拿了你的东西吗？”他问。


“不是，他是朋友。把他放下来。”她巡视了一圈人群，想要看看那两个追他们的人还在不在。“咱们应该走了。”她告诉孤儿，环抱着他的腿的双手再次紧了紧。“我想回家。”


孤儿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除了那儿，咱们哪儿也不会去。”

第二部分 出去 29　第十八地堡


艾莉丝任孤儿拿着她的书包和书，而她自己则抱着小狗。他们一路穿过人群，出了集市，回到了楼梯井。肖一路尾随着他们，虽然孤儿一直让他回家，可他就是不肯走。艾莉丝跟着孤儿沿着螺旋梯往下走，好几次都瞥见肖的棕色身影，不是藏在螺旋梯中柱后面偷看，便是透过上一层平台栏杆间的缝隙看下来。她原本想告诉孤儿他还在的，但想了想又没有说。


下了几层楼后，一名运送员赶上他们，带来了一个口信。祖儿正来下面寻找他们。她已经将一半运送员都派出来寻找艾莉丝了。而艾莉丝，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走丢了。


他们在平台上停下等祖儿，孤儿将水壶中的水给艾莉丝喝了一些。她随即在他皱皱巴巴的双手中倒了一汪水，小狗开始感激涕零地舔了起来。祖儿似乎永远也等不到，可当她终于到来时，却带来一串震耳欲聋的急促脚步声，震得平台簌簌直响。祖儿跑得大汗淋漓，但孤儿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两人久久地拥抱在了一起，久得艾莉丝在想他们到底还分不分开了。平台上过往的人们纷纷朝着他们投来怪异的目光。他们终于放开彼此时，祖儿又是哭又是笑。不知她对孤儿说了些什么，把孤儿也惹得哭了起来。不过他们说话时，目光频频投向艾莉丝这边，于是艾莉丝知道，他们说的要么是秘密，要么就是一件特糟糕的事情。祖儿接着把艾莉丝抱了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一直抱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会好的。”她告诉艾莉丝。不过很快，她想到祖儿还不知道艾莉丝的新宠物，于是她低头看了看，发现小狗正在祖儿的靴子上尿尿，肯定是在跟她打招呼呢。


“一条狗。”祖儿说着，捏了捏艾莉丝的肩膀，“你不能养它。狗很危险。”


“它一点儿也不危险。”


小狗衔住了艾莉丝的手，她挣脱出来，摸了摸小狗的头。


“你是从集市上得来的吗？你就是去的那儿？”祖儿看了看孤儿，他点了点头。祖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能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你是从买狗的人那里抱来的，那就得还给人家。”


“小狗是从最下面来的。”艾莉丝说着，弯下腰去，将狗抱起。“它是从机电区来的。我们可以把它送回那儿去，但不能去集市。对不起，我抱走了它。”她抱了抱小狗，不由得想起集市里那个人举着的那块带着白条的鲜红的肉。祖儿再次转向了孤儿。


“确实不是集市上来的，”他确认道，“她是从机电区下面的一个箱子里抱来的。”


“好吧。咱们晚点再说这事。我还得去追其他人。”


艾莉丝感觉得到，大家其实都很累了，包括她和她的小狗，但大家还是出发了。两个大人似乎都在迫不及待地往下走，而在见识了集市后，艾莉丝也是一样的心情。她告诉祖儿说她想回家，祖儿说他们这就是在回家。“咱们要让事情回到原来那样。”艾莉丝告诉他们两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祖儿笑了起来。“你还太小，不适合怀旧。”她说。


艾莉丝问怀旧是什么意思，祖儿说：“就是觉得过去实际上比印象中要好得多，觉得现实太糟糕。”


“那我真的是好怀旧的。”艾莉丝宣布道。


一听这话，祖儿和孤儿同时笑了。但随即，他们似乎又伤感起来。艾莉丝看到他们频频看向对方，祖儿还在不停地擦眼睛。最后，艾莉丝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啦。


他们停在楼梯中央，告诉了她。告诉她说，当那群疯狂的人冲下来时，马库斯滑到了栏杆外面，而她自己也被撞倒，小狗也跑了。马库斯摔了下去，死了。艾莉丝看着身旁的栏杆，不明白它那么高，马库斯怎么能滑得出去。她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就像是他们的爸爸妈妈走了以后，就不再回来了一样。肯定就是这样的。马库斯的笑声，再也不会回荡在荒地上了。她擦了一把脸，真的替迈尔斯感到好难过，因为他再也不是双胞胎了。


“所以我们才要回家吗？”她问。


“这只是原因之一，”祖儿说，“我真不应该带你们来这儿。”


艾莉丝点了点头。这一点是肯定的，用不着争辩。唯一的收获，便是她现在得到了小狗，而小狗是从这个地方得来的。而且不管怎么跟祖儿说，艾莉丝都是绝不会把它还回去的。



茱丽叶准许艾莉丝走到了前头。一口气跑到这儿，茱丽叶的两条腿真的好酸，有好几次都差点踩空了。但此刻，她只想尽快看到孩子们，尽快把他们送回家。对于马库斯的事，她一直处在深深的自责之中。一层层楼就这样在悔恨中渐渐退去。随即，无线电上传来了呼叫的声音。


“祖儿，你在吗？”


是雪莉，而且听起来有些不安。茱丽叶将无线电从腰带上摘下。雪莉想必是和老沃克在一起，用的是他那边的电台。“你接着说。”她说。她用一只手扶着栏杆，继续跟艾莉丝和孤儿往下走。一名运送员和一对年轻夫妇从他们身旁挤过，朝他们身后走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雪莉问，“刚刚有一群暴民冲到这边来了。弗兰基看守的大门被占领了，他现在正在医务室。我还撞见有二三十人跑进了你那条危险的隧道，并没有经过我签字。”


茱丽叶估计那应该是造成马库斯死亡的那一伙人。听到这个消息，吉米转过头，注视着无线电。茱丽叶调低了音量，以免艾莉丝听到。


“你说的另外二三十个人是什么意思？还有谁在那边？”茱丽叶问。


“你的挖掘小队是其中一伙。还有一些从夜班来的机械师，这个时候他们原本应该在睡觉的，可他们说想去另外那边看看。还有就是你派来的筹备委员会。”


“筹备委员会？”茱丽叶放慢了脚步。


“对。他们说是你派他们来的。说是来视察挖掘工作，有你办公室出具的证明。”


茱丽叶想起来了，玛莎在全堡集会前是说过这事，可她一直在忙着打理防护衣。


“是你派他们来的吗？”雪莉问。


“兴许是，”茱丽叶承认，“可另外那一伙人，那些暴民，他们下来时曾和我父亲发生过冲突。有人摔死了。”


另外那头沉默了。“我听说咱们有人摔下去了，只是不知道和这事有关。我告诉你，我真的很想把那些人全都拖回来，把隧道炸掉。事情已经失控了，祖儿。”


我知道，茱丽叶暗想，但她并没有把这话大声喊出来。“我很快就能到那儿，已经走到半路了。”


雪莉没有回答。茱丽叶将无线电卡回腰带上，暗暗咒骂了自己几句。吉米故意落在后面，让艾莉丝一个人往前，好同茱丽叶说话。


“对这一切，我真的很抱歉。”茱丽叶告诉他。


两人沉默着，又绕着螺旋梯走了一圈。


“隧道里的人，我看到其中一些拿着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吉米说，“他们带我们过来时，光线很暗，但我还是看到有人扛着我地堡中的管子和设备往这边走。就像是事先计划好的一样。可你又说咱们要重建我的家，而不是将它闲置。”


“我确实说过，真的，我真的打算重建它。我们一下到那儿，我就会跟他们谈，他们不能拿多余的东西。”


“这么说你确实没告诉过他们可以那样做？”


“对。我……我有可能跟他们说过，去找你和孩子们是有道理的。一个额外的地堡，肯定会意味着……富余——”


“那就是闲置。”


“我会跟他们谈的，我保证。最后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沉默着向前走了一会儿。


“是啊，”孤儿最后说道，“你一直在这么说。”

第二部分 出去 30　第一地堡


黑暗中，夏洛特醒了过来，全身已被汗水浸透。冷，钢铁地板上寒气入骨。脸在地上压久了，酸痛不已。她活动了一下身下已被压得发麻的胳膊，搓了搓脸，感觉到了戒指的压痕。


唐尼所遭遇的殴打犹如一场隐约的梦，在记忆中是那么稀薄。当时，她蜷缩起身体等在那儿，硬把泪水憋了回去。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出于恐惧，一动不动的她竟没能抵挡住睡意的诱惑。


在将帆布掀起一条缝前，她凝神细听，想要听听还有没有脚步声或是说话声。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同这无人机下面一般漆黑。犹如一只出巢的雏鸟，她从那只钢铁大鸟下面爬了出来，关节僵硬麻木，胸口如压巨石。四下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干活时所用的灯就在帆布下面，却不知究竟在什么地方。她掀开无人机上的帆布，摸了一圈，触到了一些工具，被一套棘齿绊了一下，带出一连串声响。想起了无人机的头灯，她在一块控制面板内摸了摸，找到了测试开关，摁了下去。一束金色的光立刻从那铁鸟的喙前射了出来，用来找工作灯已是足够。


她将工作灯连同一把大扳手一起抓在了手里。她已不再安全，就如同在战场上，一枚炮弹落进营房，掀翻了一顶帐篷，带走了一名战友，而另外一枚，随时都有可能呼啸而来。


她将手电筒光朝着电梯那边射了过去，不知道它又会猝不及防地吐出什么东西来。一片死寂当中，她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夏洛特转过身来，朝着会议室而去，前往她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地面上没有争斗的痕迹，屋内的桌子上依然散落着笔记。兴许，已不如先前那般多。而且，散落在椅子间的那几只箱子也已不见。看来，是有人进行了一次差强人意的清理。也许，有人会随时回来。


夏洛特关上灯，转身离开。走过先前殴打的地方时，她在墙上看到了喷溅的血迹。睡着前堵在喉咙中的那种想哭的感觉再次升腾起来，攫住了她的喉咙。她努力控制泪水，在想自己的哥哥是否还活着。她恍然又看到了那一头白发的男子，正站在那儿，带着冲天的怒火不停地踢啊踢。此刻，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匆匆穿过漆黑的仓库，朝闪闪发光的无人机走了过去。她刚从噩梦中惊醒便被抛进了一个令人肝胆皆颤的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形影相吊。


无人机上的灯光洒在地面上，照出了一扇房门。


也不完全是一个人。


夏洛特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手探进控制面板，把无人机的头灯关上。她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帆布，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了，必须做好随时会有人来的准备。打开手电筒，她来到那扇门前，随即停了下来，转身去拿工具包。此刻，在她的日程上，那无人机的问题已经被远远地抛到了后面。身上有了工具和手电筒，她匆匆越过工房，来到大厅另外一头，进了飞行控制室。对面墙壁前的工作台上依然摆放着几周前刚刚组装完成的那台无线电，已能用上。她和哥哥曾用它听过那些遥远世界中的交谈。兴许，还能找出发送声音的法子。她摩挲着哥哥留给她的那些备用配件，寻找着，即便是什么也找不到，她也还可以听。兴许，她能听到他们都对他干了什么；兴许，她还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抑或，接触到另外一个灵魂。

第二部分 出去 31　第一地堡


每咳上一声，唐纳德的肋骨上都犹如爆裂了上千块弹片，撕扯着他的肺，一阵阵剧痛犹如潮汐，沿着脊柱涌上去。他深知，这一切正活生生地发生在他的体内，这些由骨头残渣和断裂神经所组成的炸弹正在爆炸。肺部那火烧火燎的疼痛以及喉咙的烧灼感已是微不足道，几乎感觉不到，同他那青紫、断裂的肋骨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昨日的苦痛，已成为今日一种令人不舍的欢愉。


他躺在简易床上，流着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已经放弃了逃跑的念头。门上装有警报装置，天花板上的管道也无处可去。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在行政层，兴许是在安保区，也有可能是住宅区；要不，就是在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区域。外面的走廊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此时想必已是子夜。上去砸门，他的肋骨会受不了，而大喊大叫，则对他的喉咙太过于残忍。不过，最令他痛苦的，莫过于念及自己连累了妹妹，不知她将面临什么样的悲惨命运。等到警卫或是瑟曼回来，他便该告诉他们她正在下面，并祈求他们大发慈悲。一直以来，她就像是瑟曼的女儿，而将她唤醒这事，所有的错都应该由唐纳德自己来承受。瑟曼会明白这一点的。他会将她放回她原本应该睡觉的地方，直到他们的结局到来。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几个小时过去了——遍体鳞伤、疼痛难熬的几个小时。唐纳德挣扎着翻了一个身，辗转难眠。在这犹如活死人墓的地方，昼与夜愈发难以分辨。体温渐渐升高，一滴不安分的汗珠已经滑落下来。之所以会流汗，恐怕更多是因为悔恨和恐惧，而非发炎。噩梦连连，当中全是烈焰熊熊的冷冻棺，冰、火与尘埃相互交织，血肉渐渐融化，白骨变成了灰烬。


再次醒来时，他又做了一个梦：一片广袤的大海，一个凄冷的夜晚。一艘船，正在他脚下渐渐下沉。洪波肆虐，甲板噤若寒蝉。唐纳德的双手被冻在舵轮上面，口鼻中呼出来的都是谎言所凝结而成的白雾。波涛舔舐着船舷，他的旗舰正在越沉越深。周围满是燃烧着的救生艇。艇中的妇孺被烈焰吞噬，被吞噬在那些犹如冷冻棺一般原本便注定到不了岸的救生艇中，惨叫声响彻天地。


此刻，唐纳德看到了那副景象，清醒着，喘息着，咳嗽着，冷汗涔涔，犹如在梦中。他记得自己曾经想过，将所有的女人都隔绝起来，男人们便没什么可争斗的了。但事实刚好相反，这样做反而让那些余下的人有了奋斗的方向，有了可拯救之人。正是因为她们，男人们才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辛劳，睡过这些漆黑的夜晚，做着同一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


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又咳了一口血出来。有了可拯救之人。愚蠢的人们，还有他助纣为虐所建的这些愚蠢的地堡，以及那些以为事情需要挽救的愚不可及的想法。人类和星球，原本都应该有自己的存在方式。人类灭绝的权利，这便是生命的奥义：走向灭亡。唯有这样，才能为后来者让出地方。可某些人偏要逆天而行，非法无性繁殖，进行纳米治疗，生产备用器官以及冷冻棺。始作俑者，便是这些人。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预示着吃食已到，也是连番噩梦、思绪如潮、夜不能寐以及遍体伤痛等诸多痛苦暂时告一段落的信号。想必是早餐，因为他饿了。这也就是说，他已熬过了绝大部分的夜。他期待着前来的，能是上次给他送饭的那名警卫，但门打开一条缝后，现身出来的却是瑟曼。只见一名身穿银色警卫制服的男子正站在他身后，一脸铁青。瑟曼独自走了进来，关上房门，想必笃定唐纳德对自己已不会再有任何威胁。与前一天相比，他看起来好了许多，气色也恢复了不少。兴许，是因为醒来日久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因为血液中又被注入了大量的自我修复细胞。


“你要把我关在这儿多久？”唐纳德坐起身来问道。他的声音，沙哑而又遥远，听起来像是秋天的落叶。


“不久了。”瑟曼说。这名老人将床下的一只箱子拖出来，坐了上去，细细地打量起了唐纳德。“你只有几天的活头了。”


“是医疗诊断结果，还是判决？”


瑟曼抬了抬一条眉毛：“都有。要是我们把你扔在这儿，不为你治疗，那你所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会让你死得更快一些。不过，我们还是给你治了。”


“老天是不会让你把我从痛苦中解救出来的。”


瑟曼似乎想了想，说：“我也想过就让你死在这儿。我知道你所承受的痛苦。我可以把你治好，也可以让你就这样慢慢死去，但对于这两者，我都没什么兴趣。”


唐纳德试着笑了笑，但痛苦难当。他拿起托盘上的水杯，啜了一口。等到他放下杯子时，一丝粉红的血迹已经呈螺旋状漂在水杯里。


“你上一次轮值，一直很忙啊，”瑟曼说，“有无人机和炸弹失踪了。为了把你这些伎俩串联起来，我们甚至唤醒了最近才进入冰冻的几个人。你知道自己在冒多大的险吗？”


瑟曼的声音中似乎有着比愤怒更加糟糕的东西。开始时，唐纳德有些拿不准那究竟是什么。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他的愤怒，早已通过靴子发泄殆尽了。那是一种经过刻意压制的情感，像是恐惧。


“我冒什么险了？”唐纳德问，“我一直在帮你擦屁股。”他晃动着杯中的水，向自己这位老导师致意。“你所毁灭的那些地堡，还有多年前陷入漆黑的那个地堡，它依然在那儿——”


“第四十地堡。我知道。”


“还有第十七地堡。”唐纳德清了清喉咙，抓起托盘上的一条面包，撕了一口，在嘴巴里嚼了起来，一直嚼得双腮疼痛，这才和着一口带血的水吞了下去。他知道太多瑟曼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同第十八地堡的那些交谈，倾注在图表和笔记当中的那些时间，将事情一点点串联在一起的那几周，还有作为负责人的那段时间，他清楚自己目前在体能上根本无法和瑟曼对抗，但他依然觉得自己比对方强大。赋予他这份自信的，正是他所知道的那些东西。“第十七地堡并没有死。”他说着，又咬了一口面包。


“我也听说了。”


唐纳德嚼了几口。


“今天，我会关闭第十八地堡，”瑟曼不动声色地说道，“那地方可让咱们……”他摇了摇头，唐纳德不由得暗想，他是不是想起了维克多，那个首领，那个在那地方的一场暴动中掉了脑袋的人。随即，他意识到，那些他倾注了如此多心血和希望的人们，此刻也已不在了。所有他为夏洛特暗度陈仓的那些时间，所有希望这些地堡能熬出头来的梦想，所有希望将来能在蓝天下奔跑的憧憬，全都变成了镜花水月。等到他咽下去时，那面包已是味同嚼蜡。


“为什么？”他问。


“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在和他们交谈，不是吗？你觉得那地方还能是什么下场？你到底在想什么？”瑟曼的声音中，第一次溜进去了一丝愤怒。“你还以为他们能救你？以为我们当中还有人有被拯救的余地？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


唐纳德原本不想回答的，但接下来这话，却随着一声咳嗽，不自觉地溜了出来：“我以为他们理应得到更好的生活，我以为他们应该得到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瑟曼摇了摇头，“无所谓了，全都无所谓了。一切都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遗憾的是，我还需要睡觉，不能事无巨细，事事躬亲。就像是你把无人机送上天后，还得亲自在现场，还得将双手放在操纵杆上一样。”瑟曼将手伸到空中，虚抓一把，握成了拳头，又盯着唐纳德看了一会儿。“等到天一亮，你便是我首先要解决的麻烦，这是你罪有应得的。但在我解决掉你之前，我还需要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在这儿冒名顶替我。我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么说我现在成了一个威胁。”唐纳德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发痒的喉咙。他试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胸口的痛楚反而更加剧烈。


“你不是，但下一个效仿你的人有可能会是。我们殚精竭虑，想将一切都考虑周全，但一直都知道我们最大的软肋在哪儿。任何一套系统，最大的威胁都来自于上层的反叛。”


“好比第十二地堡。”唐纳德说。他还记得那个地堡，毁于机房内突如其来的一阵黑烟。他亲眼见证了这事，亲手结束了那个地堡，并亲手写了报告。“你怎能想不到那地方究竟出了什么事？”他问。


“我们想到了。我们把一切都纳入了计划，所以才会有备案，所以才会有入会仪式。那是对一个人灵魂的拷问，一个可以放入我们的定时炸弹的匣子。你还太年轻，不能理解这事，但人类有史以来最难掌握的事情——而且咱们也从未曾真正掌握过——便是如何将至高无上的权力从一只手交到另外一只手中。”瑟曼摊开了双手，一双老迈的眼睛闪耀着别样的光彩，政客的本色又在体内复苏。“直到目前为止，我才用冷冻棺和轮值制度解决了这个难题。权力都是暂时的，而且从未曾离开过屈指可数的那几只手。在这儿，并不存在权力让渡。”


“恭喜。”唐纳德啐了一口，想起自己曾建议瑟曼自封为总统，而瑟曼则说那是对自己的贬谪。唐纳德此刻终于明白了。


“对，这确实是一个好体系，在你颠覆了它之前一直都是。”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做到的。”唐纳德捂住嘴巴，再次咳了起来。


瑟曼皱起了眉头，等着他咳完。“你就要没命了，”他说，“我们会将你塞进棺内，让你的白日梦一直做到你死。你还想知道什么？”


“真相。我已经了解得够多的了，但还有几个黑洞。它们甚至比我肺上的洞还要叫我难受。”


“我很是怀疑。”瑟曼说。不过，他似乎又考虑了一下对方开出来的条件。“你具体想知道什么？”


“那些服务器。我知道它们里边都有什么。全都是每个地堡中的每个人的日常琐事，他们在哪儿工作，做了什么，能活多久，能有几个孩子，吃的是什么，去了哪儿，所有的一切。我想知道这些都是用来干什么的。”


瑟曼紧盯着他，什么也没说。


“我发现了那些百分比数字，那些总是在变来变去的排名。那便是那些人一旦获释，能够生存下去的几率，对不对？可它又怎么知道？”


“它就是知道，”瑟曼说，“于是你觉得那些地堡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我想应该会有一场战争被蓄意引发。对，一把将所有地堡都卷进去的战火，而且只有一个地堡能赢。”


“那你还想向我打听什么？”


“我觉得这里边肯定还有别的东西。告诉我，我就让你知道我是怎么取代你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唐纳德坐起身来，抱住了自己的脚踝。瑟曼一直等着他平静下去。


“那些服务器做的，确实包含你所说的那些事情。它们一直在追踪那些人的生活，并做出评估。它们还会决定抽签的结果，也就是说，那些人生活中的一点一滴，都由我们决定。我们一直在增加自己的神秘感，只准许那些最出色的人幸存下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哪个地堡的机会越大，我们便会盯它盯得越久。”


“当然。”唐纳德觉得自己很蠢。他应该早就知道的。瑟曼反复在说，他们从不留任何机会。抽签不就是这样吗？


他注意到瑟曼正盯着自己的目光。“该你了，”他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唐纳德将身体靠到墙上，对着拳头咳嗽了一阵，任由瑟曼瞪着双眼，紧盯着他一言不发。“是安娜，”唐纳德说，“她发现了你的计划。等到她帮完你之后，你便会再次将她放到下面的冰棺中去，而她害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为了让她帮你解决第四十地堡的麻烦，你给了她打开系统的权限。她留了一张纸条，叫我帮忙，就放在你的收件箱中。我想她这是想毁了你，想结束这一切。”


“不。”瑟曼说。


“哼，就是。我醒来了，不明白她究竟想让我干什么。我发现得太晚了。而同时，第四十地堡依然还有麻烦。等到我醒来，开始本次轮值时，第四十地堡——”


“第四十地堡已经被照料过了。”瑟曼说。


唐纳德将头靠在墙上，注视着天花板：“是他们故意让你这么觉得的。我现在是这么想的，我觉得第四十地堡应该是私自存取了系统资料，安娜发现的应该就是这事。他们截断了摄像头的数据传输，所以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那地方发生了什么。一个资讯区的头儿，一个调皮捣蛋的人，一个顶层的反叛者，正如你所说。他们刚一陷入黑暗，便切断了视频传输。但在此之前，他们还切断了输气管，所以我们杀不了他们。再之前，他们便已切断了咱们用来以防万一的炸弹线路。他们一路倒着来的，所以等到整个地堡一黑下来，他们便已反客为主。就像我一样，就像安娜为我安排的这一切一样。”


“他们怎么可能——？”


“兴许是她帮的忙，我不知道。她的确曾帮了我，但最后走漏了风声。也有可能是帮你擦完屁股后，她才意识到他们是对的，错的是咱们。兴许，她将第四十地堡故意留到了最后，让他们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我觉得，她当时应该是以为他们也能拯救我们所有人。”


唐纳德咳了起来，开始觉得过去那些英雄故事，那些为了正义而战的男男女女，那些一成不变的大团圆结局，那些力挽狂澜的事迹，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是狗屁。英雄赢不了，英雄不过是一些凑巧赢上一次的人而已。历史都是自说自话——死人一言不发，全都一文不值。


“我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便炸掉了第四十地堡。”唐纳德注视着天花板，似乎所有楼层的重量，每一粒尘埃，每一片天空，全都压在了心头。“我之所以炸了它，是因为我需要一件事来分散别人的注意力，因为我不在乎。我杀了安娜，是因为她把我带到了这儿，因为她救了我一条小命。我这两次都是在替你干脏活，不是吗？我还扑灭两次你甚至都没察觉到的暴动——”


“不是。”瑟曼说着，站起身来，俯身面对唐纳德。


“就是。”唐纳德说。他眨了眨眼睛，压抑住了汹涌的泪水。心底里，原本盛着对安娜的恨意的地方，此时变成了一片虚空，能感觉得到的也只剩下了悔恨和愧疚。他杀害了那个最爱自己的人，同正义为敌。他从未曾停下来问过，想过，聊过。


“你坏了自己的规矩后，便一手造成这场背叛，”他告诉瑟曼，“当你将她唤醒时，一切就已经开始了。你太虚弱了。你只会威胁，而我则懂得如何修复。而且，你他妈的应该下十八层地狱，去亲口听听她是怎么说的，让她来告诉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将我陷入如此境地！”


唐纳德闭上了双眼。未能控制住的泪珠偷偷溜了出来，从太阳穴处翻滚而下。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瑟曼的身影已经朝着自己逼过来。他振作精神，做好迎接痛击的准备。将头后仰，扬起下巴，他等待着。突然间，他想起了海伦，想起了安娜，想起了夏洛特，想起了自己得在对方的拳头落下前，得在得到助纣为虐应得的报应前，得在自己这条行尸走肉般甘心为别人充当工具的生命结束前，告诉瑟曼妹妹的事，告诉他她正藏在哪儿。他开了口，但一道亮光已经划过他的眼睑，随即映出一个灰溜溜的身影，耳边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摔门声。

第二部分 出去 32　第十八地堡


卢卡斯将耳机插进插孔时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服务器上面的红灯突然闪烁了起来，但时间分明不对。第一地堡的呼叫，每天都准时得犹如时钟一般，而眼前这次，却在午餐时间响了起来。嗡嗡声和闪烁的灯光先是传进了他的办公室，随即又传进了走廊。辛姆，前保安官，特意追到了休息室，告诉卢卡斯说有人正在呼叫，而卢卡斯开始时还以为又是他们那位神秘的恩主又有神秘事情需要警告他们了。要不，就是想要感谢一下他们，谢谢他们终于停止了挖掘。


刚一接通，耳机中便传来了“咔嗒”的一声。头顶的红灯也停止了催命一般的闪烁。“喂？”他说完，屏住了呼吸。


“你是谁？”


是另外一个人。声音一样，但所说的话却不对。这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我是卢卡斯。卢卡斯·凯尔。你是谁？”


“叫你们地堡的头儿来跟我说话。”


卢卡斯立刻笔直地站起身来：“我就是这个地堡的头儿。‘世界公约’五十号维护小组第十八地堡。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跟你说话的，正是那个“世界公约”的创始人。现在给我去找你们的头儿。我知道他叫……白纳德·霍兰。”


卢卡斯差点脱口而出，说白纳德已经死了。所有人都知道白纳德死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他亲眼看到他被活活烧死而没去清洁镜头，看到他宁愿被烧死也不愿意被救。可这个人竟然不知道这事。线路那头那些复杂得不能再复杂的人，还有这条永远也不会犯错的线路，只要他们随便动上一个指头，这整个房间都得抖上三抖。神祇不再是万能的了，要不，就是他们没再在一个桌上共进晚餐。再不然，就是那个自称唐纳德的男子，比卢卡斯预想的还要调皮捣蛋。还是说——要是茱丽叶在这儿的话，她肯定会这么说——就是那些人在耍他。


“白纳德……啊，他现在身体有点不适。”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在服务器所散发的热量以及对方的紧逼之下，卢卡斯觉得汗珠已经顺着自己的前额和脖颈流了下来。


“他要多久才能回来？”


“我不大肯定。我可以，唔，帮你去找找看？”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扬了起来，生生将一个本不是问句的句子，变成了疑问句。


“十五分钟，”那声音说道，“不然，不管是对你还是对那边的所有人，事情都将不可想象，一发而不可收拾。十五分钟。”


卢卡斯还没来得及反对或是争取更长的时间，对方已经“咔嗒”一声挂断了。十五分钟。整个房间依然在颤抖。他需要祖儿。他需要找人来冒充白纳德——尼尔森兴许可以。这个人说他创造了“世界公约”，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卢卡斯匆匆走到楼梯口，冲了下去，一把抓起正在充电的便携无线电，又爬上了梯子。在去找尼尔森的路上，他可以顺便呼叫茱丽叶。换上一个声音，能够给他赢得一些时间，好让他把事情搞明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呼叫正是他一直期待的那个，一个想要知道在他们的地堡中都发生了什么的人，但一直没能等到。他一直在期待着，可现在，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祖儿？”来到楼梯顶部，他试了试无线电。万一她没回答怎么办？十五分钟。然后又会怎样？他们究竟会拿自己的地堡怎么办？另外那个声音——唐纳德——一直在发那些耸人听闻的警告，一次又一次。但这次给他的感觉却不一样。他再次试着呼叫茱丽叶。他的心脏不该跳得这么剧烈。打开机房的门，他奔下了大厅。


“我能晚点呼叫你吗？”伴随着一阵滋滋声，手中无线电上传来了茱丽叶的声音，“下面有一场噩梦。五分钟？”


卢卡斯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来到走廊上，避过了辛姆，对方转过身来，好奇地看到他跑了过去。尼尔森应该就在防护衣实验室当中。卢卡斯按下了发送键：“其实，我现在就需要帮忙。你还在下去的路上吗？”


“不，我已经到了。刚刚把孩子们交给了我爸爸。我现在正要去老沃克那儿取电池。你这是在跑吗？你不会正往下面赶吧，是不是？”


卢卡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我在找尼尔森。有人呼叫，说他们需要跟白纳德通话，否则就要让咱们好看。祖儿——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拐了一道弯，发现防护衣实验室的门开着，一条条密封胶带正挂在门框上。


“冷静点，”茱丽叶告诉他，“放松。你说谁呼叫来着？还有你为什么要找尼尔森？”


“我得让他和那个人通话，假装他就是白纳德，好歹给咱们争取一点时间。我不知道呼叫的是谁，听起来像是同一个人，但并不是。”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去找白纳德，说他是创造第五十号行动指挥中心的人。该死，尼尔森不在这儿。”卢卡斯扫了一圈工作台和工具柜，想起曾碰到过辛姆。这位前安保部门的头儿，有进入机房的权限。卢卡斯离开防护衣实验室，朝大厅跑了回去。


“卢卡斯，我被你给搞糊涂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晚点再呼叫你。我得去追辛姆——”


他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办公室一一映入眼帘，大多数都是空的，资讯部的人不是被调往了别的部门，便是出去吃饭了。他看到辛姆正转了一个弯，朝着保安官办公室而去。


“辛姆！”


前保安官从墙角转回身来，瞥了一眼，随即注视着卢卡斯一路朝他跑过去。卢卡斯在想到底有几分钟过去了，这个人到底会有多么严苛。


“我需要你帮忙。”他说着，指了指夹在两个大厅间的机房。辛姆转过身来，同他一起注视着机房门。


“是吗？”


卢卡斯输入密码，推开了房门。里边，那灯又闪烁起了红光。十五分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我需要你帮一个大忙，”他告诉辛姆，“你看，这事很……复杂，但我需要你替我跟一个人通话。我需要你假装成白纳德。你很了解他，对不对？”


辛姆定了定神：“假装谁？”


卢卡斯转过神来，抓住了这位大块头的一条胳膊，催他上前：“没时间解释了。我只需要你回答这个家伙的问题就行。你就当是一次演习好了。就扮演白纳德。告诉你自己你就是白纳德，表现得愤怒一点什么的。然后尽快下线。实际上，尽可能地跟他说上两句。”


“我这是在跟谁通话？”


“到时候我再跟你解释。我只需要你把这事应付过去就行。耍一耍这个家伙。”他将辛姆拉到那台打开的服务器前，将耳机递给了他。辛姆像是从未见过似的，呆呆地盯着那耳机。“把这个套你耳朵上就可以，”卢卡斯说，“我会帮你接通的。这就像是一台无线电。记住，你就是白纳德。尽量学学他的声音，好吗？你就是他。”


辛姆点了点头，双颊通红，一滴汗珠已经从眉头上滴了下来，像是突然间年轻了十岁，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开始。”卢卡斯将耳机线插进了插孔，安慰自己辛姆兴许比尼尔森更加合适一些。这应该能给他们赢得一点时间，好让他分析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辛姆瑟缩了一下，想必是在耳机当中听到了问候声。


“喂？”他问。


“自信。”卢卡斯压着喉咙说道。伴随着一阵嗞嗞声，他手中的无线电上传来了茱丽叶的声音，他赶忙将音量调低，不想让别人听到。他可以晚点再呼叫她。


“对，我就是白纳德。”辛姆这话就像是捏着鼻子说出来的一般，又高又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男人在装女人说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名地堡的头儿。“我就是白纳德。”辛姆再次说道，这次有底气了一些。他转向卢卡斯，目光中满是祈求，一脸的无奈。卢卡斯用手划了一个小圈。辛姆点了点头，听对方说了些什么，随即将耳机取了下来。


“没问题吧？”卢卡斯压低声音问道。


辛姆将耳机递给卢卡斯：“他想跟你说话。对不起。他知道我不是他。”


卢卡斯哀叹了一声，将无线电夹在自己的胳膊下面，戴上已被汗水浸得湿滑的耳机。茱丽叶的声音听起来飘渺而又遥远。


“喂？”


“你不该干这事的。”


“白纳德……我找不到他。”


“他死了。是意外，还是谋杀？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谁在负责？我们收不到那边的影像。”


“我在负责。”卢卡斯说完，痛苦地意识到辛姆正在看着自己，“这边一切都很好。我可以让白纳德呼叫您——”


“你一直在和这边的某个人说话。”


卢卡斯没有回答。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卢卡斯瞥了一眼那把木椅和那一摞图书。辛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有这么多纸，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我们一直在讨论人口报告的事，”卢卡斯说，“我们刚刚平息了一次暴动。对，白纳德在战斗中负伤了——”


“我这边有一台机器，你只要一撒谎我就能知道。”


卢卡斯觉得自己都快要晕厥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但他相信对方的话。他转过身来，瘫坐在了椅子中。辛姆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这位前保安官也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们正在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卢卡斯说，“一切都已走上了正轨。我是白纳德的学徒，我通过了仪式——”


“我知道。但我觉得你已经中毒了。我真的非常抱歉，孩子，但我早就应该动手了。这是为大家好。我真的很抱歉。”随即，那声音神秘而又轻柔地，像是对某个人清晰地说出了五个字：把他们关了。


“等等——”卢卡斯说着，转向了辛姆。两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请容许我——”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上边传来了哧哧声。卢卡斯抬头瞥了一眼，发现一片白雾已经从气孔中翻滚着迅速扩散开来。很早以前，他便曾见过类似的废气，那是机电区的人试图要用废气将他们逼出去。当时那种窒息的感觉再次回到心头。但这次的雾气却不一样，更浓，不祥的感觉更强。


卢卡斯拉起衬衣，捂住口鼻，大声叫辛姆跟着自己。两个人一起冲进了机房，在一台台高大的黑色服务器间往来穿梭，拼命躲避着那些烟云，最后终于来到了资讯区大门前。卢卡斯觉得那门应该是密封的，只见面板上的红灯正在幸灾乐祸地闪烁。卢卡斯记得自己进来时并没有锁门。屏住呼吸，他匆匆输入了自己的密码，等待那红灯变成绿色。可是并没有。他集中精神又输了一遍密码，却只觉得氧气越来越稀薄，竟有了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键盘发出了一阵蜂鸣音，而那双眨动着的红色眼睛依然是那道门上唯一的反应。


卢卡斯转向了辛姆，刚想抱怨上几句，却看到那个大块头正盯着他自己的双手。只见他的手上，全是鲜血——从辛姆的鼻孔中流淌下来的鲜血。

第二部分 出去 33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暗骂了无线电几句，最后终于决定让老沃克试一试。柯妮一脸关切地注视着他们俩。卢卡斯接通了一两次，但他们唯一听到的，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他嘶嘶的呼吸声响，要不就是某种静电音。


老沃克检查了一下便携无线电。他加在上面的那些没什么大用处的旋钮和按键让这家伙显得很复杂。他摆弄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看起来没问题啊，”他说着，揪了揪自己的胡子，“肯定是另外一头出问题了。”


就在这时，工作台上的另外一台无线电中发出了尖锐的声音。那是他所组装的那台大家伙，房梁上面挂着电线的那一台。在一阵刺耳的静电音过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喂？有人吗？我们这下面出问题了。”


茱丽叶冲上前，抢在老沃克和柯妮前，一把抓起了送话器。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汉克，我是茱丽叶。出什么事了？”


“我们收到了……啊，中层的报告，说有一种蒸气泄露出来了。你还在那个区域吗？”


“没有，我们在机电区。泄露的是哪种蒸气？从哪儿泄露的？”


“我想，应该是在楼梯井。我现在已经到平台上了，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听到了吵嚷声，像是有千军万马。说不准是向上去还是朝下面来的。不过，没有火警。”


“停一下，停一下。”


另外一个声音切了进来。茱丽叶认出来那是彼得，他这是让大家先停一停，好让自己说话。


“你说，彼得。”


“祖儿，我这上面也有什么东西泄露了，在气闸室里边。”


茱丽叶望向了柯妮，对方耸了耸肩。“确认一下气闸室里边是不是有烟。”


“我觉得不是烟。是在你新增加的那间气闸室中，新的那个。等一下，不对……奇怪。”


茱丽叶发现自己在老沃克的工作台间踱起了步来。“什么奇怪？描述一下你看到的东西。”她想象了一下废气泄露的情形，若真是那样，想必是主发电机的缘故。那样一来，他们就得把它关闭了，但备用发电机却不在这儿。真要命。她最怕的噩梦。柯妮对着她皱起眉头，想必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该死，真该死。


“祖儿，黄色的大门打开了。我重复一遍，内闸已经敞开。可我什么也没干。刚刚还锁得好好的。”


“那些烟呢？”茱丽叶问，“越来越浓了吗？俯下身子，捂住口鼻。你需要一块湿毛巾什么的——”


“不是烟，就在你新焊上的那扇门里边。那门还是关着的。我现在正在透过玻璃去看。还有我……我能看到那扇门外面。它敞开了。它……去他娘的——”


茱丽叶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是他的口吻。自打认识他以来，她还从未听他说过一句脏话，而他们俩可是在那些最不堪的岁月当中便认识了的。“彼得？”


“祖儿，外面的门也开了。我再说一遍，外闸门也敞开了。我直接透过气闸看到了……像是一条甬道。我想我这是看到外面了。老天爷，茱丽叶，我直接看到了外面——”


“你得赶紧从那儿出来，”茱丽叶说，“什么东西都别管，赶紧出来。到餐厅里边去，把门关上，找点东西把它封严实，胶带、填料或是厨房里什么别的东西。你听到了吗？”


“好。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吃力。茱丽叶不由得想起了卢卡斯曾告诉过她的最坏的情形。她望向了老沃克，只见他依然在摆弄着那台新的便携式无线电。她需要那台旧的。早知道，她就不让他改动了。“我需要你接通卢克。”


老沃克无奈地耸了耸肩。“正在试。”


“祖儿，还是彼得。有一大群人已经朝楼梯上面来了。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半个地堡的人都来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到这上面来。”


茱丽叶想到了汉克所说的在楼梯井中所听到的人声。如果是失火了，那每一个人都应该拿上一条水管或是待在安全楼层等待救援的。人们为什么要往上面跑？


她心念一转。如果是自己在上面，又该怎么处理？必须得穿上防护服，进去把那两扇门都关上。但那也就意味着必须打开新闸门。新闸门！它原本不应该在那儿的。抛开那些烟不说，现在外面的空气也已经进了地堡。外面的空气——


“彼得？”


“祖儿——我……我不能待在这儿。大家都疯了。他们冲进了办公室，祖儿。我……我不想朝任何人开枪——我做不到。”


“听我说，那废气，就是氩气，对不对？”


“它……有可能。对，看起来就是。我只是在你出去时，给气闸室充气的时候见过一次。不过，就是——”


茱丽叶觉得自己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一阵天旋地转，双脚似乎已经离开了地板，身子轻飘飘的，内心一片空虚，四肢麻木，双耳失聪。那气体，那毒气，样品罐中消失的密封垫圈。第一地堡中的那个混蛋，还有他的威胁。他动手了，他要把他们全部杀光。无数个计划、方案在茱丽叶心里犹如走马灯一般转过，但全都无济于事，实在是太迟了。太迟太迟了。


“祖儿？”


她按下了手中的送话器，想要回答彼得，但随即才意识到声音是从老沃克的手上传来的，来自于那台便携式无线电。


“卢卡斯。”她喘了一口气，伸手去拿另外一个无线电时，视线模糊了。

第二部分 出去 34　第十八地堡


“祖儿？真该死。我调声音的按钮掉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能听到，卢卡斯。到底出什么事了？”


“该死！该死！”


茱丽叶听到了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响。


“我没事，没事。他妈的。那是血吗？好吧，到食品储藏室了。你还在吗？”


茱丽叶觉得自己都快喘不上气来了：“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什么血？”


“对，我在跟你说话。从梯子上摔下来了。辛姆已经死了。他们动手了。他们把咱们给关了。我这要命的鼻子。我们这就进食品储藏室——”信号突然变成了静电音。


“卢卡斯？卢卡斯！”她转向了老沃克和柯妮，两人都睁大了眼睛，目光中泛着泪花。


“——不行。这地方待不下去。”卢卡斯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像是在捏着鼻子或是忍着喷嚏说话一般，“宝贝，你得把你——己封起来。鼻子——停不住——”


一阵痛苦袭来，涌遍全身。把他们给关了，那些动一动按钮就能结果他们的威胁。他们果然结果了他们。又是一个孤儿那个地堡的翻版。突然间，她想到了他曾告诉过自己那个地堡被毁灭时的景象，那些疯了似的涌向上面又冲出去的人，那些多年后她跋涉其间的累累白骨。就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穿越了时空，又回到了那个现场。这便是第十七地堡的过去，她正在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地堡的倾覆再次在她的家中上演。而且，她已看过了他们那无情的未来，见识过了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她知道这一切会以怎样一个结局收场。她知道，卢卡斯已经不在了。


“别管那无线电了，”她告诉他，“卢卡斯，我要你忘了那无线电，把自己封在食品室里。我这就去救人，能救多少算多少。”


她抓起另外一部无线电，见上面的旋钮已被调至自己的地堡：“汉克，能听到吗？”


“能——？”她听到了他的喘息声，“喂？”


“把所有人都带到机电区下面来。每一个你所能找到的人，要快！马上！”


“我觉得我应该上去，”汉克说，“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跑。”


“不！”茱丽叶对着无线电咆哮起来。老沃克一惊，手中另外一部无线电的送话器掉到了地上。“照我的话做，汉克。所有你能找到的人，到这下面来！行动！”


她将那无线电抱在怀中，扫了一眼屋内，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应该抓在手里的。


“咱们是要把机电区封起来吗？”柯妮问，“就像以前那样？”


柯妮肯定是想到被困时，焊接在安全门外的那扇铁门了。铁门虽已不在，但当初焊接时留下来的那些疤痕依然还在。


“没时间了。”茱丽叶说。她很想补充说那都是徒劳。空气有可能已经被污染了，说不准还能坚持多久。她很想集中一部分精力到上面那些楼层，到上面那些她所不能拯救的人和东西上面。可一切的一切，无论重要与否，此时都已是鞭长莫及。


“带上所有要紧的东西，咱们走。”她将目光转向了两人，“咱们必须立刻就走。柯妮，去找孩子们，把他们送回自己的地堡——”


“可你说过……那些暴民——”


“我懒得理他们。去。带上老沃克，你负责把他送进隧道。我会去那儿找你。”


“你要去哪儿？”柯妮问。


“去找其他人，能找多少算多少。”



机电区的走廊上倒是异常平静，丝毫不见任何慌乱的迹象。茱丽叶跑过了一幕幕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场景：人们上工下工，手推车中装着备用零件和笨重的水泵，一名工人正在焊接，火花四溅，一束手电筒光照了过来，在路过的那人手中忽明忽暗。无线电上传过来的信息要快得多。这地方还没人知道这些情况。


“去隧道，”她对经过的人们大声吆喝了起来，“这是命令。快，快。动起来！”


人们的反应明显比较迟疑。有问问题的，有找借口的。人们纷纷解释着他们正要去哪儿，说他们很忙，现在没时间。


茱丽叶看到了道森的妻子瑞安娜，见她正下工回来，赶忙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双肩，瑞安娜立刻睁大了双眼，身体一僵，有些不知所措。


“快，”茱丽叶告诉她，“带上你的孩子，带上所有的孩子，把他们全都带进隧道。马上。”


“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人问。狭窄的通道中已有几个人挤在那儿了。茱丽叶先前的一名学徒也在其中。人群正在聚集。


“都他妈的去隧道，”茱丽叶吼道，“咱们必须火速撤离。拉上所有你们所能找到的人，你们的孩子，必要的东西。这不是演习。快去，快！”


她拍着双掌。瑞安娜第一个转身跑了起来，从十字旋转门中挤了过去。那些最为了解她的人很快也行动了起来，去拉其他人。茱丽叶朝着楼梯井奔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朝经过的人们不断吆喝着。来到安全门前，她直接双手一撑，跳了过去。值班的警卫一惊，抬头看了看，刚刚说了一句“嘿”，她早已过去了。身后，已能听到某个人大声吆喝其他人跟上的声音。焊接点在震动，松动的立柱沙沙作响。在这些声响上面，一片雷鸣般的脚步声正在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茱丽叶站在楼梯井底部，透过螺旋梯和楼梯井水泥墙之间的空隙往上看。各式各样的平台从头顶突了出来，最高处，那些宽阔的钢板看起来竟窄得如同缎带一般。楼梯井一路向上，消失在黑暗中。随即，她看到一片白色的云雾正悬在高空。兴许，是从中层蔓延开来的。


她按下了手中的无线电。


“汉克？”


没有回答。


“汉克，回来。”


螺旋梯附和着遥远而又沉重的脚步声嗡嗡震颤起来。茱丽叶走近一些，将一只手放到栏杆上。栏杆簌簌震颤，直震得手心发麻。铿锵的脚步声越发震耳欲聋。抬头仰望，她已能看到头顶上那一双双在栏杆上滑动的手，听到那些正相互鼓励的惶惑人声。


从一百三十层下来的几个人拐过了最后一道弯，似乎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往何处去。这些从不曾知道螺旋梯还有尽头处，也没想到在他们家的下面还有水泥地的人们，脸上全是惊恐。茱丽叶大声吆喝着，指引他们朝里边而去。接着，她又转过身来，朝机电区吆喝着叫人出来领他们通过安全门。那些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大部分人都是两手空空，有一两个人带着孩子——孩子不是挂在胸前，便是骑在肩头——也有几个人，怀中抱着包裹。一名男子一瘸一拐地跑下来，捂着鲜血淋淋的鼻子，口中坚持说他们应该往上走，大家都应该往上去。


“你，”茱丽叶说着，一把拉住了那人的胳膊，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只见绯红的血液不停地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你从哪儿来的？出什么事了？”她指了指他的鼻子。


“我摔了一跤，”他拿开双手，说道，“我正在干活——”


“好吧，没事。跟着其他人走。”她指了指。无线电中又传来一片嘈杂的声响，有人在喊，背景中一片人声鼎沸。茱丽叶离开楼梯，捂住了一只耳朵，将无线电贴到另外一只耳朵上。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像是彼得。她等着他说完。


“几乎听不见！”她叫道，“怎么样了？”她再次捂住了耳朵，凝神细听。“——出去了。到外面去了。他们正在往外冲——”


她一下子靠在了楼梯井的水泥墙上，滑下去，蹲到了地上。又有几十个人从楼梯上跑下来。其中几名身穿黄色服装的物资区的掉队人员手中抓着一些东西，也加入到了他们中间。汉克到了，终于到了。只见他一边指挥人们通行，一边大声吆喝那些迫不及待想要转身回去的人们，敦促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几名机电区的工人跑出来帮忙。茱丽叶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彼得的声音上。


“——喘不上气，”他说，“浓烟来了。我在厨房。人们涌上来了，所有人都疯了，摔倒了，都死了。外面——”


他喘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随即，无线电“咔嗒”一声挂断了。茱丽叶朝耳机尖叫起来，但依然不能将他唤醒。她将目光转向楼梯井上面，看到了悬在头顶的白雾。正蔓延至螺旋梯上的雾气似乎浓了许多，就在茱丽叶看着它的这段时间里，密度已经明显增大，令人心惊。


随即，又有一片黑影渗透进去，挤进一片白雾当中，扩散开来。顿时，只听得一声尖叫，一声凄厉的惨呼，从楼梯井对面透过一级级平台传了下来，响彻地堡。紧接着，只听得“砰”的一声震天响，一个人笔直掉落下来，摔在铁板上。巨大的冲击力透过茱丽叶的靴子传了上来。


更多的尖叫声传过来，只是这次却离得不远。原来是从楼梯井上逃下来的那几十个人，那为数不多的侥幸逃出的人。只见他们相互推搡着，没命似的朝机电区冲了过去，而那白色的烟雾则沿着楼梯井缓缓下降，犹如一把夺命锤。

第二部分 出去 35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跟着其他人一起进了机电区——她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安全门的一条手臂已被折断，弯向了后面。一群人涌向了安全门，而其中一些则从一侧的空隙直接跳了过去。原本应该阻止这种行为的保安则在另外一侧帮助人们跳下去，并给他们指明路径。


茱丽叶跳了过去，匆匆挤过人群，朝孩子们的临时宿舍走去。路过休息室时，她看到一个人正在里面把东西弄得咣当作响，希望能够顺手牵羊，弄一些可用的东西。这个世界突然间疯了。


临时宿舍里空空荡荡的，估计柯妮已经来过这儿了。好在，机电区无人出去，而且现在即便是想出去也出不去了。茱丽叶折回大厅，朝贯穿机电区楼层的蜿蜒楼梯而去，随着汹涌的人流向机电区和隧道跑了下去。


油井设备下面堵塞着成堆的尾矿和残留钢筋的水泥块；而钻油设备依然在若无其事地工作，就像它已熟谙这个世界的悲凉，早已听之任之，又像是在说：“当然。当然。”


机电区内，从隧道中挖出来的那些还没来得及推进六号矿井的尾矿和碎石更是堆积如山，其间散落着不少人，但都不是茱丽叶想找的。那么一大群人，都如同死了一般。随即，一个念头闪过，她突然很想仰天大笑上一场，很想说这事可真是滑稽，很想视那些烟雾若无物，很想以为头顶那气闸依然紧闭，很想说一切都很好，很想让朋友们撕碎自己，好弥补这滔天大祸。


但这所有的念想，来得快去得也快。彼得告诉她说气闸已经打开、人们正成片瘫倒在地时的声音、卢卡斯说的辛姆已死的话，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抵消她心底里透骨的痛。


她挤过了正涌向隧道的人群，大声呼喊着孩子们的名字。随即，她瞥见了柯妮和老沃克。只见老沃克瞪大了双眼，茫然地张着嘴巴。茱丽叶看到映在他目光中的汹涌人流，这才意识到自己给柯妮增加了一个怎样的负担，她该是费了多大的心力才将这位隐士从他的窝里再次拖出来啊。


“你们看到孩子们了吗？”她隔着人群问道。


“他们已经过去了！”柯妮朝着这边叫道，“和你父亲一起。”


茱丽叶捏了捏她的胳膊，匆匆奔进了黑暗中。前方，有几束亮光正在闪动——矿工们身上为数不多的几盏充了电的矿灯——但在光束间，却是更加宽阔的漆黑地带，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她在一群有质而无形的身影当中推搡着。两侧的尾矿堆上，松散的石块骨碌碌滚落，头顶上，沙尘、碎石掉个不停，激起了一片尖叫和咒骂。两侧的乱石堆令通道更加逼仄。这隧道，原本就只能通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再多便没办法。地面上掘出来的深坑大多数都已被填满挖掘出来的废料。


每遇道路拥塞之处，便会有人试图跳上那些土石堆，在上面行走。这样一来，更是踢得尘埃漫天，碎石乱飞，隧道中顿时传来一片哭爹喊娘、恶语相加之声。茱丽叶帮忙将其中几个人揪了下来，敦促大家都沿隧道中间走，却未能解决问题，甚至有几个人还趁此机会直接攀着她的后背爬了上去。


还有一些人，由于在这笔直而又黑魆魆的通道当中找不到安全感，试图转身返回。茱丽叶和其他人赶忙吆喝他们继续往前走。稍一走神，便会撞上隧道中仓促树起的钢梁，遇到塌方处还得手脚并用爬过去，不知何处又传来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一切的一切，全都交织成了一个噩梦般的场景。大人们全都在竭力压抑着抽泣声，可茱丽叶还是越过了数十个哭泣的人。隧道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似乎他们生命中余下的时间，都得在其中跌跌撞撞前行，只等后面的毒气追上他们。


前方，人群突然拥挤了起来，人们摩肩接踵，互相推搡，电筒光亮照出了那如山一般的钻掘机。隧道终于到了尽头。机器后面的门已被打开。茱丽叶发现拉夫正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只电筒，苍白的脸在黑暗中闪耀着光芒，睁得大大的双眼满是眼白。


“祖儿！”


鼎沸的人声填满漆黑的楼梯井，但她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走到他身旁，问他都有多少人过去了。


“太黑了，”他说，“一次只能过去一个人。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来了？我记得你说过——”


“以后再说。”她一边告诉他，一边暗暗希望还能有以后。她对此深表怀疑，更有可能，在这个地堡的两端，都会有堆积如山的尸体。这便是第十八地堡与第十七地堡的不同之处——两头都有尸体。


“孩子们呢？”她问。这话刚一出口，她便不由得想，已经有了这么多伤亡，她为何仅仅关心这几个？兴许是因为她从未曾做过母亲吧。于是，在这生死存亡时刻，关心后代的原始母性就被激发了。


“对，有几个孩子过去了。”他顿了顿，大声朝着两个不想进铁门的人吆喝了两句。茱丽叶不想责备他们什么。他们甚至都不是机电区的人。这些人到底会怎么想？就这样跟着别人慌乱的叫喊声走到了这儿？很有可能，他们不过是觉得自己在矿井中迷了路。即便是对茱丽叶这样爬过那些山，见识过外面世界的人来说，这也是一段疯狂的经历。


“雪莉呢？”茱丽叶问。


他将手电筒照向了里边：“自然是看到她了。我想她应该是在钻掘机里边指挥通行。”


她捏捏拉夫的胳膊，看了看身后那一大片黑压压的身影。“一定要确保自己能进来。”她告诉他。他点了点头，同意了。


茱丽叶挤进队伍中，从钻掘机后面钻了进去。哭泣声、喊叫声回荡在其中，就如同孩子们正对着一个空空的罐头瓶尖叫一般。雪莉正在发动机后面指挥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动，穿过一道只能是侧身而过的缝隙。安装在钻掘机内、倾倒沙石时照明用的灯已经灭了，备用发电机也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但茱丽叶却分明感觉到它所残留的余温，恍然听到了金属冷却后所发出的铿锵声响。她在想，为了将发电机和这台机器弄回第十八地堡，雪莉是不是动了上面的一些构件。她和雪莉曾就这台钻掘机的归属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这到底是——？”一见到茱丽叶，雪莉便开口问道。


茱丽叶差点泪如泉涌。如何解释她所害怕的那个结果，告诉她说她们所熟悉的一切全都完了？茱丽叶摇了摇头，咬住了下唇。“咱们马上就要失去地堡了，”她终于挤出了这句话，“外面的空气进来了。”


“所以把他们送来这儿？”人声鼎沸中，雪莉只好喊了起来。她将茱丽叶拉到发电机的另外一侧，避开了喧嚣。


“毒气正在顺着楼梯井下降，”茱丽叶说，“没办法阻止。我得去把隧道封上。”


雪莉沉吟：“把立柱给放倒？”


“不完全是。你原来安装的那些炸药——”


雪莉的脸沉了下来：“那些炸药得从另外一头引发。我安装它们是为了封住这头，封住这个地堡，以防这边的空气渗透到那边去的。”


“哦，现在咱们唯一剩下的，只有这边的空气了。”茱丽叶将无线电递给了雪莉，这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唯一家当。雪莉将它抱在怀中，将手电筒压在下面，直射着茱丽叶的胸膛。透过余光，茱丽叶在自己这位可怜的朋友的脸上看到了一脸复杂的表情。“照顾好大家，”茱丽叶告诉她，“孤儿和孩子们——”她注视着那台发电机。“这儿的农场，还有挽救的余地。还有空气——”


“你不会是——”雪莉开口说。


“我确保最后一个人过来后再动手。我后面只剩下了几十个人。兴许，一百来个吧。”茱丽叶握住老朋友的双臂，在想她们是否还是朋友，是否还能有这样一份亲密。随即，她转身打算离开。


“不行。”


雪莉抓住了茱丽叶的胳膊，手中的无线电“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茱丽叶试图挣脱。


“我会下地狱的，”雪莉猛地一把将茱丽叶拉了回来，叫道，“要是你就这样扔下我，让我来负责这一切，我会下十八层地狱的。我他妈的会下地狱——”


哭声又起，只是很难分清是大人还是孩子在哭。哭声回荡在幽闭的钢铁空间内，显得突兀、刺耳，充满了惶惑和恐惧。在黑暗中，茱丽叶根本就看不清正朝自己打过来的那一拳，看不清雪莉的拳头，只感觉到它落在自己的下巴上。随即，眼前现出了漫天的星星，她还没来得及感叹，人便已经昏了过去。



片刻过后，也有可能是几分钟过后——很难说得清楚——她苏醒了。蜷缩在钻掘机的铁板上，四下里的声音显得那么飘渺。她静静地躺在那儿，脸上一阵阵抽痛。


人少了许多，只剩下挖掘隧道的那些人，他们正朝出口钻去。兴许，她昏过去的时间比想象的更长，要长得多。有人正在呼唤她的名字，在黑暗中寻找着她，可她正蜷缩在发电机另外一侧，身处暗影的最深处，别人又怎能寻得见她？有人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随即，远处传来了一声爆炸声，就像是一块三四寸厚的钢板擦着她的头皮砸在地面上。剧烈的震动，透过泥土，穿过钻掘机，不遗余力地传了进来。茱丽叶知道，雪莉已经去了控制室，顶替了她的位子。她已经引爆炸药，引爆了那些原本用来保证老家不受这个新家侵袭的炸药。她已经将自己埋葬在另外一头。


茱丽叶泪如雨下。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茱丽叶这才察觉到那是无线电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她麻木地伸出手，抓住它，心乱如麻。是卢卡斯！


“卢克。”她摁下了发送键，悄声说道。他还能说话，便证明他并没进钢铁闸门，密闭的食品储藏室中有的是食物。她想起了孤儿，他便是靠那些罐头存活了几十年。要是别人都能做到，卢卡斯肯定更不成问题。“回里边去，”她抽泣着说道，“把你自己封起来。”她将无线电抱在怀里，依然蜷缩在铁板上。


“我不行了。”卢克说。他的声音中夹杂着咳嗽声以及呼呼喘息的痛苦声响。“我得……我得听听你的声音，最后一次。”又一轮剧烈的咳嗽接踵而至，茱丽叶觉得那声音就像在自己的胸膛回荡，满是肺部细胞爆裂的声响。“我不行了，祖儿。我不行了……”


“不要。”她哭喊了一声，随即按下了通话键，“卢卡斯，你马上到食品室去。关上门，坚持住。你坚持住啊——”


她听到他在咳嗽，在奋力想要出声。等到那声音终于传来时，已是拉风箱一般的声响：“不行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我爱你，祖儿。我爱你……”


最后一句话已经变成了呓语，在静电音中几不可闻。茱丽叶一边抽泣，一边拍打着地板，对他大喊大叫。她骂他。她诅咒自己。透过钻掘机敞开着的门望出去，一片犹如浓云一般的尘埃，被一阵劲风拥了过来。茱丽叶在舌尖、在唇齿间，尝到了它们的味道。其中，有岩石崩塌所激起的粉尘，有雪莉在隧道远远的那一头爆破时所留下的气息，有她曾经熟悉的一切的味道……


都死了。

第三部分 家园 36　第一地堡


无线电前，夏洛特仰着身子，发着呆。注视着那噼啪作响的扬声器，倾听着静电的嘶嘶声，那副场景又一次浮现在她的心头。敞开的大门，泄露的毒气，正在死去的人们，惊惶的逃窜，一个消失的地堡。哥哥为之费了那么多心力的地堡，就这样不见了。


她的手朝旋钮伸过去时，已然颤抖起来。一个个频道在指间轮番跳动，送来了其他地堡的声音。当中有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也有不知所谓的沉默，全都是见证，见证着生活依然在某个地方继续流逝。


“——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发生了。你告诉卡尔一声——”


“……”


“——莫管那事了。我们现在已经把她羁押起来了——”


这些对话间，夹杂着一次又一次的静电声响，在为那些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地堡招魂——那些尸骨如山的地堡。


夏洛特将旋钮再次转回了十八频道。中继器依然在那地堡中工作，这点通过嘶嘶声便能判断得出来。她凝神细听，等待着那个声音的再次出现，那个命令所有人进入底层的女人的声音。夏洛特曾听到过有人叫出她的名字。这个哥哥所惦念的女人，这位他口中的无耻首长，这个死里逃生的女人，自己竟然听到了她的声音，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也有可能是别人，但夏洛特觉得不像。那些话都是负责人所下达的命令。想着一个女人正蜷缩在一个遥远的地堡深处，一个黑暗而又孤独的地方，她心底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可惜的是，自己这台无线电只能接收，不能发送。


她将身子靠向前，摸了摸无线电侧面原本应该插入麦克风的地方，怀疑哥哥是故意将这个部件遗漏掉的。看起来像是有些不相信她，不相信她能不同任何人说话。要不，就是在担心他自己，担心自己哪一天忍不住，把心底里的想法广播出去。这可不是那种只有各个地堡的负责人才能听到的无线电，而是每一个人都能听到的那种广播。


夏洛特拍了拍胸口，感觉到他为自己制作的那张身份识别卡。前后挥舞的腿，提起来又落下去的靴子，血迹斑斑的墙壁和地板，种种画面霎时又涌上心头。到头来，他也没能得到一个机会。但她总得做点什么才行。她总不能坐在这儿，听一辈子的静电音，听着人们如何死去。唐尼说凭她的身份卡便能出入电梯。一种想要行动的冲动瞬间淹没了她。


她关掉无线电电源，用一块塑料布将它盖了起来，然后重新整理椅子，做出无人问津的样子，又细细查看了一遍无人机控制室，看看有没有遗留下任何居住过的气息。接着，她回到铺位上，打开自己的衣箱，研究起那些外套。最后，她选了反应区的红色外套。这一套同其他的比起来，更加宽松一些。她将它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名牌：斯坦。她能做一回斯坦。


她穿好衣服，去了贮藏室。拆卸无人机时弄下来的油脂原本就不少。她挖了一些到手掌中，又在一个补给箱里找出一顶便帽，去了卫生间——男卫生间。夏洛特原本便很喜欢化装，这让她有一种换一个人生、变了一个人的感觉。她还记得自己曾模仿过视频游戏中的那些角色，为了让自己漂亮些，曾加深过双颊的颜色，好让脸蛋看起来不那么圆润。不过这些，都是在让她苦不堪言并暂时变苗条的基础体能训练之前，在一天两次的巡逻帮助她再次找回健康的身材，熟悉它，接受它，并爱上它之前。


她用油膏加重了颧骨的阴影，又往眉峰上来了一点，好让它们变得更加浓重，嘴唇上也抹上一些，虽然气息有些令人作呕，但可以让双唇没那么红润。总之，都是和平时的化妆反其道而行。她将头发塞进帽子里，将帽檐尽量往低处拉了拉，调整外套，让胸部鼓起来的地方看起来更像是织物的褶皱，而非乳房。


一次可怜的易装。她再次检查了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清楚，在这样一个绝对不容许女人存在的世界里，又有谁会怀疑她呢？她实在是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她希望唐尼能在身旁，这样也好问问他。她觉得他应该会嘲笑她。想着想着，她差点哭出声来。


“你他妈的别哭了。”她一边训斥镜中的自己，一边轻轻按了按双眼。她担心泪水会糟蹋妆容，但它们还是流了下来。它们汹涌而下，却又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终究只是几滴滑过油脂的水。



屋里想必是有一张结构图的。无线电旁，夏洛特在唐尼那些装着笔记的文件夹中翻了翻，并没有看到。会议室，正是哥哥倾注了大量时间钻研一箱箱文件的地方。她试着找了找，只见屋内一片狼藉。他的大部分笔记都已被运走，余下的想必是在等第二次来时再搬走，很有可能是在清晨，也有可能眼下就会有人突然闯进来。若真是这样，那夏洛特便得为自己的出现编出一套说辞了：


“他们派我来取……呃……”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怪异。翻动着那些打开来的文件夹和散落的纸张，她又试了试，这次换成了平常的声音，只是略微平直了一些。“他们派我来把这些东西送去回收站。”她自言自语地解释道。“哦？回收站在哪一层啊？”她问自己。“我他妈的哪儿知道？”她承认道，“所以老娘才在找地图嘛。”


她找到了一张地图，但不是她想要的那一张。只见网格坐标上面画着一个个圆圈，四方有红色的线条发散出去，指向了某一个点。她只知道这是一张地图，因为她认出了上面的坐标布局，还有底部的文字和顶部的数字。空军便曾在这样的坐标上安排过日常的打击目标。每次完事后，她都会在凌乱的大厅中，一手抓着面包圈，一手握着咖啡杯，再然后，D-4区域的一个男人和他的家人便会在一场漩涡当中丧生。休息，午餐时间。火腿，奶酪面包。


夏洛特认出了坐标网格上的圆圈，那是地堡，她曾三次在这样的盆地上面驾驶过无人机。它们令她想起了那些飞行线路。它们涵盖了所有的地堡，但唯独接近中心位置的那个除外。而这一个，想必就是她此刻正居住的地堡。有一次，唐纳德曾在大桌上面给她展示过这一布局。此刻，那张大桌子早已被埋在凌乱的纸张下面。她叠起那张地图，塞进了胸前的口袋，继续寻找。


她以前曾见到过的那张一号地堡的结构图似乎不见了，但好在她找到了另外一样更好的东西，一本人名地址录。上面详细地列着每一个人的等级、轮值安排、职务、居住楼层以及工作楼层，尺寸同一个小镇的电话黄页差不多，记录着有多少人正在轮班为这个地堡的运行而奔命。不，说人并不准确——应该是男人。浏览着那些名字，夏洛特发现上面全都是男人的名字。她不由得想起了萨莎，那个唯一陪着她一起熬过了新兵训练营的女人。可她已经死了，所有同她在同一个团，所有一起从飞行学院毕业的人，全都死了。一想到这事，她便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找到了反应区一名机械师的名字和他所工作的楼层，于是赶忙在一片凌乱中找出了一支铅笔，将那个楼层号给匆匆记了下来。她发现，行政层位于三十四层，而在同一楼层，还有一间通讯办公室，这可太扯淡了。一想到那间通讯室和那个对哥哥拳打脚踢的人同处一个大厅之中，她就恨得牙痒痒。十二层有一间保安办公室。唐尼若是还活着，想必就在那儿，除非，他们已经将他放回了睡觉的地方；除非，他们把他送去了那边的医院。冷冻室就在那下面，她暗想。她还记得他唤醒自己后，两人一起乘电梯上来时的情形。找到一名主冷冻办公室工作人员的名字后，她锁定了那间办公室的位置，可那地方也不可能会是停放尸体的地方呀，对不对？


用来记笔记的纸张已被画得满满当当，笔记里上下楼层皆有。可先从哪儿开始搜索呢？她似乎并没有找到任何同物资区及配件室相关的只言片语，那些地方哥哥明明到过，但也有可能实际上并没人在那几个楼层工作。拿了一张新纸，她画了一个圆柱，尽可能将唐尼所走过的那些地方以及从人名地址录上得来的那些信息一一填了进去。先从顶层的餐厅开始，她一路画到了底层的冷冻区，一路下来，路程着实不近。那些空着的楼层，是她最大的福音。其中一些有可能是贮藏室，也有可能是仓库，但等到电梯打开时，也有可能正对着一间塞满了人的房间，而里边的人还有可能正在玩牌——或是其他一些他们打理这个世界时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她不能全凭运气，她得谋定而后动。


她细细研究地图，考量着自己的选择。其中一个地方肯定有麦克风，那便是通讯室。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二十五分，正是晚班工人的吃饭时间，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夏洛特摸了摸两颊被抹上油脂的地方，有些犹豫不决。兴许，在十一点前她哪儿都不应该去。又或者，隐藏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自己反而会更安全？外面会是怎样一个情形？她来回踱着步，反复考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测试着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感冒了。对，这就是装出男声的最佳方式：就像感冒了那样。


她回到储藏室，仔细研究起电梯门。随时都可能会有人出来，她必须得尽快下定决心。应该等到晚些时候再说。回到无人机那儿，她掀开了自己先前正在打理的那一架无人机上面的帆布，看着那些松开了的面板和散落的工具。她回望了一眼会议室，似乎又看到唐尼正蜷缩在地板，双手抱着脚踝，试图抵御那一次次重击；两名大汉正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而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正在丧心病狂地不停踢腿。


夏洛特拾起一把螺丝刀，将它插进了工装上的一个工具袋中。犹豫不决之间，她又开始修理那架无人机，借此打发时间。她可以等夜深一些再出去，人少一些，暴露的风险也会小一点。首先，她得把下一架无人机也修理好，做好随时可以起飞的准备。唐尼不在了——他的工作尚未完成——但她可以接着干。她可以将那东西再拼凑起来，一次一个螺栓，一次一个螺帽。而今晚，她就要出去，去寻找她所需的那个配件。她将会赢回自己的声音，联系上那个已遭灭顶之灾的地堡——若是里边还有人幸存的话。

第三部分 家园 37　第一地堡


电梯上来时，已是午夜。好吧，距离午夜过去已经五个小时了。此刻，夏洛特刚刚鼓起足够的勇气，正打算冒险一试。恰在这时，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声，响彻整个军械库。


伴随着一阵声响，电梯门开了。夏洛特走了进去，踏进一片早已忘却的时空，也踏进了一份关于寻常世界的记忆——当中，便有电梯迎来送往，搭载着人们上班下班。她手握唐纳德给的那张身份卡，突如其来的疑虑再次涌上心头。眼见电梯门开始关闭，夏洛特伸出一只脚，任由那电梯门“噗”的一声夹在脚上，随即又滑了开来。当电梯门试图二次关闭时，她已做好了听到警报声响起的准备。兴许，她应该走出这该死的电梯，重拾勇气，放这电梯自行离去，等再过一两个小时，再来碰碰运气。门紧紧地夹住了她那只脚，随即又退了开来。夏洛特终于下定决心，她已拖得够久的了。


她将身份卡放到读卡器上，看到上面的灯闪烁着绿光，这才按下了三十四层。行政和通讯区。虎穴。等到那两扇门终于合拢时，她似乎听到它们感激涕零地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各个楼层，开始在面板上飞速闪过。


夏洛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后面，摸到了几丝松散的头发，她将它们重新塞回帽子下面。前往行政层，兴许有着极大的风险，按她身上的红色工装判断，她应该前往反应层才对——可到了一个与自己的服色相匹配的地方，却又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不是更尴尬么？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确保工具还在其中，确保它们露在了外面。那是她的护身符。屁股后面的一个大兜内，一把从贮藏箱中寻来的手枪正沉甸甸地藏在其中，衣兜坠得十分厉害，有些醒目。伴随着楼层的变化，夏洛特的心跳也在加快。她想象着自己出现在唐纳德所说的外面那个世界的样子，那个干涸而又毫无生命迹象的世界。她想象着这电梯冲霄直上，突然在那些荒芜的山头前打开门，任由狂风肆虐的样子。那样，兴许也是一种解脱。


一路向上，电梯内并未再有人进来。看来，在这个时候出来，还算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三十六层，三十五层，然后电梯慢慢停下来，门一打开就是一条走廊，远处灯火通明。她马上就开始怀疑自己的乔装是不是足够好。十几步开外的一个入口前，一名男子抬眼看了看。她将帽檐往下拉了拉，这才注意到帽子同自己的外套并不匹配。最为重要的便是自信，可她偏偏没有。粗鲁一些，直接一点。她暗暗告诉自己，在这种地方每一天的日子都大同小异，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那些东西。她走到了那人和他守护的入口处，掏出了自己的身份卡。


“预约了？”那人一边问，一边指了指她身侧的一台刷卡器。夏洛特刷了卡，心里七上八下，早已做好逃之夭夭，或是拔枪，或是举手投降的准备。要不，这三件事都一起做了？


“我们在这一层，唔……监测到了漏电。”她那假装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可笑。可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声音毕竟自己最是熟悉不过，所以听起来才会这么怪异——她告诉自己——而对其他人，则最寻常不过。她还希望，眼前这人最好也跟自己一样，对漏电这种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派我上来检查一下通讯室。你知道在哪儿吗？”


问他一个问题，刺激一下他的雄性本能，并借此搞清楚方向。夏洛特觉得汗水已经汇聚成了小河，顺着自己的后颈流下来，而且不知道那儿是不是又有发丝松脱掉下来。她暗暗压下了检查一下的冲动。若是抬起手来，只会让胸前的衣服绷得更紧。打量着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她想象着他一把将自己抓住，再将她“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随即把那一双犹如蒲扇般的大手握成拳头，擂向自己的画面。


“通讯室？当然。对。沿着大厅走到头，左转，右手边第二道门。”


“谢谢。”碰一碰帽檐，既尽到了礼节，又不用把头抬起来。她从十字旋转门中挤了过去，带出了一声“咔嗒”声，内里某种不知名的机械发出了“嘀”的一声响。


“忘了什么吧？”


她转过身来，一只手早已搭在那个口袋上。


“需要你签一下工作日志。”那名警卫递过来一块老旧的电子板，屏幕上满是弯弯曲曲的划痕，显得很是老旧。


“对。”夏洛特拿起了挂在上面的塑料笔。只见那笔连着一段电线，上面缠着胶带。她看了看屏幕上的输入框，只见上面有一个填写时间的地方，还有一处得签上她自己的名字。她填上了时间，瞥了一眼自己的胸牌——几乎忘了。斯坦。她叫斯坦。她故意将这名字签得有些潦草，以便看起来更加自然一些。签完，她将那电子板连带着那笔，一起递还给警卫。


“回见。”那警卫说。


夏洛特点了点头，希望出来时也能这么顺利。


她循着他的指引，朝大厅那边走去。更多的声响传出来，在这个时刻，这番繁忙景象确实远超她的想象。几间办公室中依然灯火通明，椅子移动的嘎吱声、文件柜开合的吱呀声以及键盘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大厅那头一扇门打开，一名男子走出来，顺手带上房门。夏洛特看了他的脸一眼，顿时手脚冰凉，麻木地带动僵硬的关节和肌肉踉跄着朝前走了几步。天旋地转，几欲摔倒。


她垂下头，摸了摸后颈，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人若非瑟曼，还能是谁？一副瘦削又老迈的模样。随即，唐纳德缩成一团被打个半死的画面再次涌了回来。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走廊。那花白的头发，那高高的身材，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你不该出现在这儿吧，对不对？”瑟曼问。


他的声音犹如砂纸一般，带着熟悉的沙沙声，熟悉得一如父亲和母亲往昔的声音。


“来检查一处漏电的地方。”夏洛特说这话时，既没停下脚步，也没转过身来，只是暗暗希望他说的是她的工装，而非她的性别。他怎能听不出她的声音？他怎会认不出她的步态、她的骨架、她脖颈后面露出来的那几寸细嫩的皮肤，那么多破绽？


“好好看看。”他说。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二十几步。冷汗涔涔，犹如喝醉酒一般。一直走到了大厅尽头，就要拐弯时，她才回头朝警卫室瞥了一眼。瑟曼依然在远处，正同那名警卫说话，一头白发，发着惨白的光。右手边第二道门，她提醒自己。心如擂鼓，她随时都有可能忘了那名警卫所指示的方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提醒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无意中看到了瑟曼，想到他对唐尼的那些暴行，让她方寸大乱，但此时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些。一扇门出现在眼前，她试了试门把手，随即走了进去。



通讯室内只有一个人，正盯着一排监视器和闪烁的指示灯。看见夏洛特进来，他从椅子上转过身来，一手握着咖啡杯。椅子扶手间，一个硕大的肚子鼓了出来。几缕稀疏的头发被精心梳了一番，掩盖了谢顶这一事实。将贴在一只耳朵边的杯子拿开，他抬起了双眉，一脸的疑惑。


呈U形摆放的工作台和舒适的座椅前，至少摆放着五六台无线电。可真是富得叫人苦恼啊。夏洛特需要的，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部件而已。


“什么事？”那名无线电接线员问。


夏洛特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巴很干。一个谎言已用在警卫身上，不过好在她还有一个小谎可用。她集中注意力将瑟曼和他踢打哥哥的画面从脑海中清理出去。


“来修理你们的一个部件。”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了兜里的螺丝刀，同此人大干一场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肾上腺素激增。她必须摒弃军人的思维方式。此刻，她只是一名电工，若想让自己少说话，那就得让他多说。“麦克风出问题的是哪一台？”说着，她将螺丝刀朝那些无线电挥了挥。多年同无人机以及电脑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不论何时，总能找到一台出问题的机器。无一例外。


那接线员眯起了双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即环顾了室内一圈。“你说的肯定是二号，”他说，“对，按键不好用了。我早就不指望能有人来修了。”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到下巴下面，腋下现出了两圈黑的污渍。“上次来那家伙说是小物件，不值得更换，说让我一直用到它完全失灵。”


夏洛特点了点头，走到他指的那台机器前。这也太简单了，她将螺丝刀直接捅进了侧面板中，背对着那名接线员。


“你在下面的反应区工作，对吗？”


她点了点头。


“没错，刚刚吃饭时还在餐厅见过你。”


夏洛特等着他问自己的名字，或是继续说另外那名技术员的事。汗水湿透掌心，螺丝刀滑了出来，“当”的一声掉在桌面上。她将它拾起来，能够感觉到那名接线员正在看着她干活。


“你觉得能修好吗？”


她耸了耸肩：“得带回去弄。明天应该就能送回来了。”她将侧面板拆下来，松开固定麦克风连接线的螺丝，连接线便自动从机箱内脱落出来。随即，心里一个念头一闪，她很想把那块板子也给拆下来——不记得自己那台上面是不是已经装了这个，而且这样一来，会让她显得更专业一些。


“明天就能好？那太棒了，多亏你了。”


夏洛特收好那些零部件，站起身来，碰一碰帽檐。这已足够，用不着说再见。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了点。那块侧面板和螺丝都被留在桌面上，一名真正的技术员是肯定会将它们装回去的，不是吗？她有些拿不准。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清楚，若是换个时候，让自己认识的那些飞行员看到自己在假装机械师，又是修理无人机，又是组装电台，往脸上抹的还是油脂而非胭脂的话，他们肯定会笑掉大牙的。


那名接线员又说了句什么，但她已经带上了门，于是那句话便也被关在了身后。她匆匆朝大厅那边的出口走去，做好了转个弯便能见到瑟曼正带着一群警卫，一个个大块头堵住自己去路的准备。她将那把螺丝刀插回到口袋中，把麦克风线缠好，同那块面板一起抱在胸前。等到她转过弯时，大厅中除了那名警卫，再也不见任何人。从走廊走到出口，似乎花了她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不对，是好几天。四面的墙壁挤压过来，伴随着她的心一起悸动。外套紧紧地贴在潮湿的皮肤上。工具叮当作响，屁股后面的枪是那么沉重。她每上前一步，电梯门就似乎退后两步。


她来到出口处，停下脚步，想起来那块电子板上还有一个填写离开时间的地方，于是，她装模作样地看了警卫的钟一眼，将时间填上去。


“挺快啊。”警卫说道。


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但并未抬头。“不是什么大毛病。”她将电子板递给他，从十字旋转门挤过去。身后的大厅中有人关上了一扇房门，靴子踩在地砖上面，嘎吱有声。夏洛特来到电梯前，朝呼梯按钮猛戳了下去，一下，两下，希望这该死的电梯能够赶紧到来。“叮”的一声，电梯宣告了它的到来。身后，已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嘿！”有人叫道。


夏洛特并没有转身，而是赶忙进了电梯。这时，已有人从安全门内冲了出来。


“电梯等一下。”

第三部分 家园 38　第一地堡


一个人“砰”的一声扑到门上，一只手探了进来。夏洛特被吓得几乎尖叫起来，差点一巴掌朝那只手拍去。不过，门开了，一名男子挤进电梯，站到了她身旁，气喘如牛。


“下去的，对吗？”


只见此人身穿灰色工装，胸牌上面写着“艾伦”。门关了，他的呼吸恢复正常，可夏洛特的手却颤抖了，刷了两次才将卡刷上，正想伸手去按“54”，随机又愣住了。她在那个楼层应该无事可做，没有人会去那儿。那人正看着他，自己的卡也已掏出，在等着她作决定。


反应区到底在哪一层来着？她已经将它记在一张纸上，就装在其中一个兜里，但此刻掏出来看也不好吧？突然间，她似乎闻到了自己脸上油脂的味道，似乎感觉到浑身又被汗液湿透。用一只手将无线电部件抱定，她按了最下面的其中一个楼层，相信这人会在她之前出去，将整部电梯都留给自己的。


“不好意思。”他说着，将卡探到她前面，刷了一下。夏洛特闻到了他呼吸中的陈腐咖啡的味道。他按下了四十二层，电梯一颤，随即出发了。


“晚班？”艾伦问。


“是。”夏洛特一直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刚醒？”


她摇了摇头，说：“夜班。”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刚从冷冻中醒来吗？好像没看到过你。我现在是当班工长。”他笑了，“不过，只剩下一周时间了。”


夏洛特耸了耸肩。电梯犹如蒸笼一般，面板上闪动着的数字慢得让人五脏俱焚。她兴许应该按下最近的一个楼层，先出去，再等下一班电梯。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嘿，你看着我。”那人说。


被他发现了。他站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得可以从容审视任何疑点。夏洛特抬头瞥了一眼，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胸部正紧紧地撑着外套，能够感觉到发丝又从帽子下面松脱了，能够感觉自己的颧骨和光秃秃的下巴让自己原形毕露，让自己变回一个女人，更别说还是在此人犀利目光的审视之下。这个人抓住她，将她堵在这个逼仄的电梯当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刚一碰到他的目光，便突然间明白了这一切。绝望和恐惧双双袭来。


“你他妈的！”那人说。


夏洛特提起膝盖，猛地朝他的双腿间顶过去，希望能一击得手，给他以重创。可他向后一坐，立刻避开。她仅仅顶中了他的一条大腿，于是，赶忙手忙脚乱地掏枪——可口袋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从未曾想过需要在仓促间拔枪。她终于将袋口打开来，枪也到了手中，可那人的拳头也早已“砰”的一声击在了她的胸口，打得她差点断气。手中的枪脱了手，连带着那些无线电零件，“哗啦”一声掉到地上。靴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两人扭打在了一起。可对方的优势太过于明显，他紧紧扼住了她的手腕，疼痛入骨。她尖叫起来，高分贝的嗓音越发出卖了自己。电梯渐渐慢了下来，随即停在了他的楼层，紧跟着门便开了。


“嘿！”艾伦一边大声叫唤，一边试图将夏洛特从门口拖出去。她用一条腿死死地蹬住门板，拼命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来人！”他回过头去，朝昏暗而又空旷的大厅叫了起来，“来人啊！帮忙！”


夏洛特一口咬在他的大拇指根部，只听得“噗”的一声，牙齿立刻嵌进了肉里，血腥味接踵而至。他咒骂了一声，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她一脚将他蹬了出去，帽子立刻被甩到一边，等到她弯腰去捡枪时，一头秀发早已倾泻下来。


电梯门开始关闭，眼看着就要把那人关在外面。他手脚并用，猛地扑过来，在电梯门将合未合的那一刻冲进了电梯，“砰”的一声撞在夏洛特身上，将她顶到墙上。而此时，电梯也开始欢快地继续朝地堡深处而去。


那人一拳打到她的下巴上，夏洛特眼前立刻火花迸现，金星飞舞。下一拳接踵而来，她猛地一扭头，避了过去。那人死死地将她压在墙上，喉咙中发出了一连串怪叫，犹如疯狂的野兽一般，声音里满是愤怒、惊恐和意外。他正在试图杀她，这事让他有些始料未及。她攻击了他，而现在他正要宰了她。又是一拳，打在了肋下，夏洛特一声惨叫，立刻紧紧捂住自己的腰部。随即，她觉得一双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渐渐发力，将她提离了地面。一只手，无意间碰到了插在工装中的那把螺丝刀。


“掐……死你。”那人咬牙切齿地嘟囔道。


夏洛特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几乎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喉管就要被那人捏碎。那把螺丝刀已到了右手中，于是她将它举过他的肩膀，朝他的脸扎下去，希望能够吓吓他，好让他松手。就这样，用尽浑身最后一点气力，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趁着瞳孔尚未来得及放大，她就那样将那螺丝刀扎了过去。


那人一见螺丝刀扎过来，立刻将头一偏，瞪着一双眼睛，想要避过这一击。她并未能够刺中他的脸，螺丝刀直接插进了他的脖子。他顿时松开了手，夏洛特手上发力，想要站稳身形，忙乱中，只觉得螺丝刀扭了一下，似乎撕裂了喉管中的什么东西。


她脸上突然一热，电梯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两人双双摔到地板上。只听到一阵汩汩涌动的声音，夏洛特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刚刚那一热，正是被喷上热血的缘故。猩红的血犹如喷泉一般喷射出来。两人都在拼命喘息。远处的走廊中，传来了欢笑声。瓮声瓮气的大嗓门、铮亮的地板，她想起来了，此处正是医疗区，她醒过来的地方。


她吃力地站起身。差点要了她命的那名男子正在地上踢着双腿，扭动着身体，他的生命正从脖颈当中流淌出来，一双惊恐的眼睛正在哀求她——或是任何人——救他一命。他试图说话，想要对着大厅的人喊，但所发出来的不过是喉咙当中的一阵“嗬嗬”怪声。夏洛特弯下腰去，抓住他的衣领。电梯门眼看着又要关闭，她将一只靴子塞到当中，撑得那门又滑了开来。拽着那人——一地鲜血，他的脚跟在地上乱蹬，滑个不停——她将他拖到走廊上，将他的双脚拖离了电梯门。电梯又要关闭，似乎在威胁着要将她和他一起扔在这走廊上。附近的一个房间中又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一群人正在讲笑话。夏洛特冲向了正在关闭的电梯门，将一只手塞进去迫使门再次打开。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四肢麻木，犹如虚脱了一般。


到处都是鲜血，非常湿滑。看着这幅恐怖的景象，她意识到什么东西不见了。手枪。慌乱立刻攫住了内心，她抬起眼来，只见电梯门眼看着就要闭拢。随即，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目光中满溢仇恨和恐惧。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向后撞飞，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立刻从一只肩膀上爆散开来。



“该死。”


夏洛特踉跄着走到电梯另一侧，第一个念头便是赶快行动，赶快逃之夭夭。她能够感觉到门外面的那个男人，能够想象到他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握枪，正疯了似的按着电梯的呼叫按钮，在墙上留下大片血污的样子。她一连按下了好几个按键，将它们抹得鲜血淋漓，但没有一个数字亮起来。她一边暗骂着自己的愚蠢，一边哆嗦着手去摸身份卡。一条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只好抬起另外一条，笨拙地探到另外一侧将卡掏出来刷了一下——卡还差点掉到地上。


“该死，该死。”她低声说着，一只肩膀上火烧火燎。她狠狠地按下了五十四层。家。她的牢笼竟然变成了家，变成了唯一安全的地方。脚边，正散落着那些无线电零部件，控制面板已不知被谁踩成两段。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身去，又用另外那只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抗着眩晕，将麦克风捞在了手里，将麦克风线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她没再理会剩下的部件。鲜血遍地，其中一些是她的，反应堆的红色同她的工装最为匹配。电梯飞速向上，慢慢停了下来。电梯门开了，将她送到五十四层漆黑的物资区。


夏洛特蹒跚着走出来，突然想起什么，又返身走进去。电梯门又即将关闭，她直接一脚踢了过去——此时，她对它们已是有些怒不可遏了。抬起手肘，她想要将那些按键擦干净。一片血污，一枚指纹，就在五十四层那个按键上，一条指示着她去了哪儿的线索。没什么用，门再次试图关闭，她又踢了它一脚。绝望中，夏洛特弯下腰，用手掌在一片血污中蘸了蘸，回到面板前，将所有的按键，全都抹成了一片猩红。最后，她刷了自己的卡，按下了最上面一层，将这该死的东西送了上去，远远地送了上去。她吃力地走出电梯，瘫软在地上。电梯门开始关闭，只是这次，她乐意任由它们闭合。

第三部分 家园 39　第一地堡


他们会开始搜捕她的。她不过是被锁在笼子中的一名逃犯，被困在一栋巨大而孤零零的建筑中。他们终将会把她揪出来的。


夏洛特心念电转，若是被她攻击的人死在走廊上，那她兴许可以撑到下班时间，因为他有可能到那时才会被人发现，他们也只有等到那时才会开始寻找她；如果他找到了帮手，那她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他们又怎么可能没听到那枪声，对不对？他们会救他一命的。她希望他们能够救他。


她记得自己先前曾在一个箱子中见过一个急救箱。开错了箱子，在下一个当中。她将急救箱取出来，褪下外套，扯开扣子，将双臂抽出来，看到了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一层层涌出，顺着胳膊流到了手肘。她反过另外一只手，摸到了伤口，身体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伤口以下的部分早已麻木，伤口以上则一阵阵抽痛。


她用嘴巴撕开一卷纱布，从腋下裹了一圈又一圈，再经过脖子后面，绕到了另外一只肩膀上，好将其固定。最后，又在伤口上缠了几圈。她忘了用棉垫，也没想起来用止血绷带，只是将最后一圈缠得不能再紧了之后，这才打了一个结。这样的包扎，完全就是对训练的一种亵渎。战火一开，那些基础训练便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变成了全凭冲动和本能行事。夏洛特合上箱盖，看到了插销上的血迹，这才意识到自己必须整理思路，好好想想这事。她再次打开那箱子，抓起了一卷纱布，擦了擦身子，随即又检查了一下电梯外面的地面。


一片血污。需要一小瓶酒精，她记得曾见到过一大罐工业清洗剂，于是将它寻了出来，又拿了一些纱布，将所有东西都擦了一遍。欲速则不达，这事急不得。


那一堆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的纱布被扔回到一只箱子当中，箱盖也已被踢上。眼见得地板已被擦得差不多，她匆匆朝着营房走了过去。她那张简易床，任谁来到这儿，只消看上一眼，便会知道此处住了人。其他的床铺上面都是空空如也。在整理床铺前，她先脱下了身上的衣服，去了洗手间。洗完了脸和手以及胸口处那刺眼的血迹，她清洗了一下水池，换了一身衣服。那套红色的工装，则进了她自己的箱子。要是他们检查那个地方，她便完了。


她将床上的铺盖拖下来，又抓了一个枕头，再次检查了一下，确保其他东西都已是井然有序。回到仓库，她打开了无人机发射器上的一扇舱门，将东西扔了进去。来到架子旁，她又拿了一些应急食品和水，也一并扔了进去。另外，还有一只小急救箱。在一只急救箱内，她发现了那只麦克风，想必是她先前取纱布时顺手扔进去的。这东西，外加两把手电筒和一套备用电池，也同样被放进了发射器。这儿应该是他们最后想得到的一个地方。除非事先知情，否则几乎连门都找不见。那门仅和她的膝盖一般高，而且看起来和墙壁浑然一体。


她原本想要马上就爬进去，先熬过第一轮搜查再说。他们可能会集中搜查那些架子和一堆堆别的东西，然后就会以为这儿没人，转而前去搜索这迷宫一般的地堡中那些数不清的可容她藏身的地方。不过，在等待期间，还可以试试那只她费了天大心血才弄到手的麦克风，还有那台无线电。她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告诉自己，这儿应该不会是搜查中首当其冲的地方。她肯定还有几个小时。


在失血和困乏的双重夹击之下，她的头有些眩晕。她走到飞行控制室，将那无线电上的塑料布扯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胸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外套，而且那把螺丝刀也早已不见了。于是，她去工作台上找出一把，将那机器的侧板卸了下来。她原本拿不准的那块控制面板已经安装在其中。剩下的便只是把麦克风简单插入了。麦克风插好，她已懒得将侧板固定回去，或是费力再装上什么东西了。


她看了看控制面板的底座，觉得这其实和一台电脑大同小异，所有的部件都是组装上去的。只是，她并不是一名电工，不知道还需不需要其他部件，还缺不缺东西。而现在，若是让她再去弄一个零件回来，那无异于痴人说梦。打开机器电源，她选择了那个标着“18”的频道。


她等待着。


调了调噪音控制旋钮，一阵静电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让她得以肯定无线电已经打开。频道上并没有信号。按下麦克风按钮，静电音立刻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好兆头。重伤之下，心力交瘁的她一边担忧着自身的安危和哥哥的下落，一边勉力挤出了一丝笑容。麦克风上的一声“咔嗒”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这又是一个不小的胜利。


“有人听到吗？”她问。一条胳膊支撑在桌面上，另外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一侧，她又试了试。“有人在听吗？请回复。”


静电音，说明不了什么。夏洛特已能一清二楚地想象到，在那个几里开外的地堡当中，一台台无线电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所有的接线员全都瘫软在地上，死了。当初哥哥按下一个按钮结束一个地堡时，便曾告诉过她这副景象。记得当初，他两眼亮晶晶地跑来告诉她这件事时，正值子夜时分。而现在，这儿的地堡也已消失。要不，就是她的无线电并没有广播的功能。


她思维有些紊乱，看来大脑也需要排除故障才能考虑清楚问题。将手伸向旋钮，她立刻又想到了自己和哥哥曾偷听过的那个相邻地堡，当中有几个人老是喜欢用无线电来玩一些诸如捉迷藏这样的游戏。若是她记得没错的话，第十八地堡的首长先前也曾使用过这个频率。夏洛特“咔嗒”一声调到了“17”号上面，继续测试她的送话器，姑且试试有没有人回应，浑然忘了时间已是很晚。出于习惯，她用上了自己在空军服役时所使用的呼号。


“喂。喂。查理二十四呼叫。有人听到吗？”


她听着静电音，正想转换频道时，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颤抖而遥远。


“听到。喂？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夏洛特再次按下了麦克风，肩膀上的痛楚霎时杳无踪影。这个陌生声音的出现不亚于为她打了一针肾上腺素。


“我听到了，听到了，你能听得清我说话吗？”


“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们去不了你那边。隧道……到处都是碎石。喊了老半天都没有一个人回应。我们被困在这边了。”


夏洛特很想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再次检查了发送频率。“慢点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话语，“你们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你是雪莉吗？我们被困在这个……另外一个地方了。所有东西都锈掉了。人们就快要疯了。你得把我们从这儿弄出去。”


夏洛特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知道是回答问题比较好，还是直接将无线电关掉，过一会儿再试比较好。听起来就像是她突然插进了别人的对话中间，其中一方被她搞糊涂了。这时，只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切了进来，这愈发证实了她的判断：


“那不是雪莉，”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雪莉已经死了。”


夏洛特调整了一下音量，凝神细听，暂时忘记了正在下面走廊上奄奄待毙的那个人，忘记了自己胳膊上的伤痛，忘记了那些肯定在追踪搜捕自己的人，以极大的兴趣听起十七频道上的交谈。那个声音，隐约有些耳熟。


“你是谁？”先前发话的那个男声问道。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夏洛特不知道他问的是谁，又在等待着谁回答。她将麦克风举到唇边，不过另外一个人抢先回答了。


“我是茱丽叶。”


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虚弱和疲惫。


“祖儿？你在哪儿？你说什么？雪莉死了？”


又是一阵静电音。另外那个人死一般地沉寂着。


“我说他们都死了，”她说，“还有，我们也会死。”


随即，静电音突如其来。


“我害了我们所有人。”

第三部分 家园 40　第十七地堡


茱丽叶睁开双眼，看到了父亲。一束白花花的亮光从她的一边眼睛移动到另一边。几张脸隐在他身后，正注视着她。淡淡的蓝、白、黄三色工装。先时的梦境渐渐串联，有了些许现实的味道。而先前那只能用噩梦才能解释的种种场景再次清晰：她的地堡已被关闭。闸门已经敞开。所有人都死了。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她抓着无线电，听着说话声，宣布所有人都死了，而且，是她害死了他们。


她挥挥手，让光亮走开，试着翻了一个身。她正躺在一片潮湿的铁板上面——并不是在床上，不知是谁的衬衫正垫在她的头下。胃里一阵翻滚，却什么也没能吐出来。胃里边空空如也，只是在抽搐，在下坠。她干呕了几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父亲催促她深呼吸，拉夫也在那儿，问她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茱丽叶压下想要朝他们大喊大叫的冲动——她着实很想吼上一番，让全世界都离开，让她自己静一静，让她抱着自己的双膝，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痛哭流涕。可拉夫一直在不停地问她有没有好一点。


茱丽叶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想要坐起身。周围一片漆黑，她走出钻掘机。一片闪烁的火光不知从何处照射过来，像是明火，散发着生物柴油的味道，应该是一只简易火把。昏暗中，她看到手电光正在游荡的双手和矿工们的头盔上跳跃着扫来扫去——她的人，正在照料着彼此。人们三五成群，散落在各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犹如一条毯子，压在零落的抽泣声上。


“我这是在哪儿？”她问。


拉夫回答道：“一个男孩在那机器后面发现了你，说你正蜷缩在那儿。开始时他们还以为你死了——”


父亲打断了他：“我要听听你的心跳。你配合我做几次深呼吸好不好？”


茱丽叶没有争辩。她觉得自己再次年轻了，再次回到少不更事的时光，正在为打碎了什么东西让他失望而愧悔万分。父亲的胡须在拉夫的手电筒光亮的照耀下闪着微光。他将听诊器插进双耳，对于接下来的步骤她最熟悉不过。她拨开自己的外套，开始深深吸气，缓缓吐出，他则仔细在听。头顶上方，她认出了那些水管、电线和其他管道——已足够她认出自己身处何方。此刻，他们正在发电机房旁边的大泵房中。地面之所以潮湿，是因为曾经积过水。上面，应该还有残留的积水，正在慢慢往下渗漏。她曾被困在一套防护服中，从这儿经过。只是此时想来，恍若隔世。


“孩子们呢？”她问。


“他们跟你的朋友孤儿一起走了，”父亲说道，“他说他要带他们回家。”


茱丽叶点了点头：“其他人有多少过来了？”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想都有谁活了下来。她记得自己当时将所有能够寻到的人全都赶进了隧道。她看到了柯妮和老沃克、汉瑞克和道森，还有费兹。她记得看到几个家庭，一些从教室过来的孩子，还有一个从集市上来的身穿棕色商贩制服的男孩。可雪莉……茱丽叶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酸痛的下巴。她想起了那一声爆炸，恍然觉得地面再次颤抖起来。雪莉已经不在了，卢卡斯也不在了，还有尼尔森和彼得。她的心盛不下这么多东西，她希望它能停止跳动，能够放弃。而父亲，依然在听它的跳动声。


“说不清楚有多少人过来了，”拉夫说，“所有人都……外面实在是太乱了。”他摸了摸茱丽叶的肩膀，“没过多久，有一群人就过来了，在一切变得无法应付之前。一名牧师和他的信徒也来了。然后又一群跟了过来。接着就是你。”


父亲仔细地听着她的心跳，将听诊器在她的后背上移来移去，而茱丽叶则顺从地做着深呼吸。“你的一些朋友想要弄清楚怎样才能把那台机器掉过头来，从这里钻掘出去。”父亲说。


“一些人已经开始挖了，”拉夫告诉她，“用手，还有铲子。”


茱丽叶很想坐起身来。对生者的担忧盖过了对逝者的悲伤。“他们不能挖，”她说，“爸，那边不安全。咱们得制止他们。”她抓住了他的衣襟。


“你得放松才行，”他说，“我已经让人给你找水去了——”


“爸，要是被他们挖通，我们会死的。这边所有人都会死。”


父亲沉默了。随即，一串脚步声打破了这一沉默。伴随着一束上下跳动的亮光，鲍比拿着一个凹凸不平的水壶走了过来，里边传来哗啦的水声。


“要是让他们挖通，我们会死的。”茱丽叶再次说道。她很想说他们其实已经全都死了，在这个大圆筒当中，在这个到处都是锈迹和荒芜的家，他们全都是行尸走肉。不过，她知道自己现在所说的话听起来也同其他人曾经说过的一样疯狂。当时之所以反对挖掘，是因为第十七地堡的空气被认为是有毒的。此刻，他们正挖掘的是一条通向黄泉的道路，而她自己也很想去寻那样一条路。


她一边就着水壶喝水，一边思索着这些疯狂的行为。有水溢出来，顺着她的下巴和胸口流下去。随即，她想起了那些前来为这条中邪的隧道驱邪除祟的信徒——兴许，他们是想亲眼来看看这一恶魔的杰作。放下水壶，她转向了父亲，转向了拉夫火把亮光中那个隐约的身影。


“温德尔神父和他的人，”茱丽叶说，“就是那些……他们就是先前来的那些人吗？”


“有人看到他们出了机电区，往上面去了，”鲍比说，“我听说他们想要找一个地方做礼拜。还有一群人也到农场上去了，听说那地方有东西在生长。很多人都担心咱们在出去前到底吃什么。”


“咱们吃什么？”茱丽叶沉吟了一会儿。她很想告诉鲍比说他们出不去了，永远也出不去了，一切都完了，所有他们认识的一切都完了……之所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其他人都不明白，是因为她曾进过这个地堡，曾踏过累累的白骨，翻过如山的尸体。她曾见过一个被毁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听孤儿说过他那些黑暗的岁月，还从无线电上听到这样的事情依然在一次又一次上演。她知道那些威胁，而它们现在全都变成了现实，就因为她冒进的行为。


拉夫催促她再喝上几口水，茱丽叶环顾身旁这一张张手电筒光亮中的脸庞，知道这些幸存者们还以为自己不过是碰到一些困难，而且还是暂时的。可事实是，这很有可能已经是他们剩下的所有人了，成功逃过来的这区区数百人，这些幸运地生活在最底层，以及从中段偏下位置跑来的那些暴民，还有那一群怀疑这个地方的狂热信徒。而此刻，他们正犹如一盘散沙，以为只消在这儿坚持几天或最多一周，而心里唯一关心的便是如何在被救之前不被饿死。


他们依然不明白，他们已经获救了，其他的人全都死了。


她将水壶递还给拉夫，想要站起身。父亲让她别动，茱丽叶摆了摆手。“咱们必须去制止他们，不能再挖。”她说着，站了起来。衣服被压在下面的那一面已经被潮湿的地板浸透了。肯定是某个地方漏水了，天花板上面以及相邻的几层想必还有积水，正在慢慢地往下渗。她突然想到，他们得把这些地方修修才行。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这想法是多么不切实际。这样的计划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活到下一分钟，下一个小时。


“他们在哪边挖？”她问。


拉夫不情愿地用手电筒光指了指。她拉着他一起走过去，然后停了下来，只见约米森，这位老水泵修理工，在一面寂静的墙壁和几台锈迹斑斑的水泵前蜷缩成一团，双掌合拢，放在一条大腿上面，正在一边抽泣，一边注视着双手，双肩犹如水泵起落不停。


茱丽叶朝着父亲指了指此人，走到他身旁：“老约，受伤了吗？”


“我把这个保住了，”约米森号啕大哭起来，“我保住了这个。保住了这个。”


拉夫将手电筒照向了这名机械工的大腿，只见一捧代币在他手中闪闪发光。想必是几个月的薪水。一枚枚代币正伴随着他身体的移动，如同虫子一般蠕动着，叮当作响。


“在那个乱糟糟的大厅里，”他一边抽泣，一边吸着鼻子说道，“乱糟糟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跑。我打开了放钱的抽屉。食品储藏室里有好多瓶瓶罐罐，还有这个。我保住了这个。”


“嘘。”茱丽叶将一只手放到他颤抖的肩膀上。她看了看父亲，父亲摇了摇头。看来是帮不了他了。


拉夫将手电筒光转向别处。远处，一名母亲正在前后摇晃着身子，哭得呼天抢地。她怀中正抱着一名婴儿，那孩子似乎没事，一条小胳膊伸起来在要妈妈，另一只小手掌则在一开一合，但嘴里却没有一点声音。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每一个人除了手里能抓的，什么也没能带出来。约米森在为自己抢来的东西痛哭流涕。天花板上，积水在慢慢流淌，地堡在抽泣。充耳所闻，除了孩子们的哭泣声，再无其他。

第三部分 家园 41　第十七地堡


茱丽叶随着拉夫穿过那台巨型钻掘机，进了隧道。一堆堆乱石和崩塌下来的泥土拥堵于隧道及两侧，几人爬高就低，穿行其间。目力所及有几件衣服、一双孤零零的靴子和一条被乱石埋了一半的毯子。还有一只不知是谁的水壶遗落在那儿，拉夫拾了起来，摇了摇，听到里边还有哗哗的水声，不由得笑了。


远处，岩石沐浴在明亮的火光当中，披一身橙红，像是大地裸露在外的血肉。一堆乱石从顶棚处崩落，将整条隧道堵得严严实实——雪莉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的成果。茱丽叶恍若看到自己的朋友正在这些乱石的另外一头。她似乎看到雪莉正瘫坐在发电机控制室中，已窒息而死，或是中了毒；抑或，正在被外面的空气一点点分解。一名好友就这样失去了，这还不够，卢卡斯在机房下面那小小房间中的画面又重叠到这上面：他那双年轻而又毫无生命迹象的手，正垂在一台沉默的无线电上面。


茱丽叶的无线电也沉默了。夜半时分，上面有人曾进行过简短的呼叫，将她唤醒过来，而她用一句“所有人都死了”的回复宣告了这一呼叫的终结。随后，她试着呼叫卢卡斯。她试了一遍又一遍，但唯一能够听到的，都只是那令人肝肠寸断的静电音。她这是在无谓地消耗，既消耗电池，也消耗自己残存的那点生命。当终于将那无线电关掉时，也曾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过，她想要呼叫第一地堡，想要对那个出卖了她的混蛋大喊大叫上一番，可她又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这边还有人幸存下来，不想让他们知道还有人等待着他们去屠杀。


是该对那些魔鬼所做的一切感到愤怒，还是该哀悼那些死去的人们？茱丽叶踌躇不决。她靠在父亲的身上，跟着拉夫和鲍比朝挖掘现场的叮当声和吆喝声走去。此刻，她最需要的便是争取时间拯救幸存下来的一切。大脑已开启了劫后余生的模式，身体却依然僵硬麻木，摇摇欲坠。她唯一肯定的，便是若将两个地堡再次贯通，便意味着所有生命的断送。她见到了从楼梯井当中蔓延下来的那些白雾，清楚它们不仅仅是一种有害气体那么简单，她亲眼见识到了它们对密封垫圈和耐热胶带所造成的伤害。这便是他们污染外面空气的手段，这便是他们结束这一个个世界的伎俩。


“小心脚！”有人大喝了一声。一名矿工推着一车沉重的碎石，吃力地走了过去。茱丽叶发现自己上了一道斜坡，顶棚正在越变越低。前方，已能听到柯妮的声音，还有道森。一堆堆碎石及泥土已从坍塌处被拉走，昭示着他们所取得的进展。茱丽叶既想上前警告柯妮，让她停下来，又想跳上前去，用双手去挖、去刨，刨得指甲翻折，一路刨到那头，丝毫不去理会那边所发生的一切和那地狱般的场景。


“好了，先把上面清理一下再接着干。还有那千斤顶干吗这么慢？拜托，咱们就不能从发电机组上面弄一些液压油过来吗？这地方是很黑，可别以为我就看不到你们这些渣滓在偷懒——”


一见到茱丽叶，柯妮便沉默了，脸往下一沉，双唇紧抿。茱丽叶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这位朋友正在扇自己一耳光和拥抱自己之间煎熬着。最终，她两者都没做，这让茱丽叶更加伤感。


“你醒了。”柯妮说。


茱丽叶避开了她的目光，打量起那一堆堆大大小小的石头。燃烧着的柴油火把上面，一股股黑烟盘旋而起，弥漫在空气中，这使得地心深处这冰冷的空气变得干燥而稀薄。茱丽叶暗暗担心这地方的氧气会不会就这样被燃烧殆尽，还有就是第十七地堡残存下来的那些萧索的农场能否养活得了这么多人。还有就是，这下面的空气能够经受得住新增加的这些肺——几百对肺——的消耗么？


“这事我们需要谈谈。”茱丽叶朝着塌方处指了指，说道。


“等到挖回家之后，咱们再来谈谈这他妈的到底都是怎么回事。要是你想拿上一把铁锹——”


“这堆岩石是唯一能让咱们活着的东西。”茱丽叶说。


看清正同柯妮说话的人是谁之后，有几个人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柯妮怒斥了他们几句，命令他们继续干活。茱丽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才能将这事给处理好。她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处做起。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柯妮开口说道。


“雪莉把这顶棚掀了下来，这才救了我们一命。要是你把它挖穿了，我们会死的。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雪莉——”


“咱们的家已被灌满了毒气，柯儿。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事实就是这样。死去的人们，一直堆到了上面。我是听彼得和——”她喘了一口气，“和卢克说的。彼得看到了外面，外面那个世界。所有的门都敞开了，人们正在死去。还有卢克——”茱丽叶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等待心底里的痛楚消逝。“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把每一个人都带到这边来，因为我知道这边安全——”


一阵不屑的笑声从柯妮口中传出来：“安全？你觉得这……”她朝着茱丽叶逼近了一步。突然间，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茱丽叶的父亲拉住了女儿的一只手，想要将她往后拉，但茱丽叶犹如被钉在原地。


“你觉得这边安全，是吗？”柯妮怒气冲冲地说道，“咱们这他妈的是在什么地方？这地方是有一个房间，和我们的机电区还很像，可是里边的东西全都锈成了一堆废铁。你以为那些机器还能运转吗？咱们在这边到底有多少空气可用？多少燃料？多少食物和水呢？我想，如果回不了家，咱们最多只能支撑几天，几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挖掘，绝大多数人都是徒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把我们带到这儿，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茱丽叶默默地承受着柯妮这犹如连珠炮一般的诘问，她求之不得，她期待着自己还能在上面浇上几瓢油。


“我干的。”她说。她从父亲手中挣脱出来，直面着那些挖掘的人们，那些她如此熟悉的人。她转过身去，将自己的声音掷向了来时的那一片黝黑。“我干的！”她声嘶力竭，将每一个字都送向那些束手无策的人们。又一次，她尖叫了起来：“我干的！”嗓子犹如着了火一般，不知是烟熏火燎的缘故，还是因为坦白所带来的痛楚，胸膛更是犹如炸裂开来，到处都裸露着鲜血淋漓的痛。一只手落到了她的肩上，又是父亲。她的回音沉寂了下去，整个隧道之中，只剩下火把的噼啪声响。


“是我的错，”她点着头说道，“我们一开始就不该来这儿。我们不该。兴许，正是因为挖掘，因为我去了外面，他们才会毒杀我们，但这边的空气是干净的。我曾向你们承诺过这儿有这样一个地方，而且空气也没问题。但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百分百肯定地告诉你们，咱们的家已经不在了。它被毒气污染了，敞开了大门。咱们留在后面的所有人都——”她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一片，肠子在纠结缠绕。再一次，父亲支撑住了她的身子。“对，都是我的错，是我造的孽。这就是为什么下了这样毒手的那个人——”


“那个人？”柯妮问。


茱丽叶环顾着自己先前的这些朋友，这些同自己一起战斗了这么多年的男男女女：“一个男人，对，来自于其中一个地堡。一共有五十个地堡，都和咱们的一样——”


“这你早就说过了，”一名挖掘工粗声粗气地说道，“地图上就是这么说的。”


茱丽叶将他找了出来，是费兹，一名油工，前机械师。“你这是不相信我吗，费兹？你到现在还相信整个宇宙当中就只有两个地堡，而且它们还离彼此这么近吗？我告诉你，我曾站在一片山丘上，用自己这双眼睛看过。就在咱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土坑中受着这烟熏火燎的时候，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在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过着我们曾经熟悉的日子——”


“这么说你觉得咱们应该朝他们那边挖？”


茱丽叶还从来没想过这事。“有可能，”她说，“这也有可能会是咱们从这地方出去的唯一法子——如果咱们真能挖过去的话。但首先，咱们得知道那边都是些什么人，安不安全。有可能只是一个被毁了的地堡，和咱们的一样；或者像这边一样，只是一个空壳；也有可能里边住满了不乐意见到咱们的人。等到咱们挖穿时，遇到的有可能会是毒气。但我敢说，肯定还有其他人。”


其中一名挖掘人员从乱石堆上滑下，加入了谈话：“万一塌方后面根本就没事呢？你不一直都是那个有事没事最喜欢去看上一眼的人吗？”


茱丽叶默默承受了这句讽刺。“如果那边一切都好，他们便会来找咱们。我们便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我非常希望这能是真的，希望这一切都能发生。我很希望是我错了，可我没有。”她注视着那一张张黝黑的脸膛，“我敢告诉你们，那边除了死亡，什么都没了。你们以为我不愿意抱有希望？我已经失去了……我们大家都失去了咱们所爱的人。我亲耳听到了我所爱的那些人是如何吐出最后一口气的。还有，你们以为我不想到那边亲眼看一看，亲手安葬他们么？”她擦了擦自己的双眼，“你们以为我不想抓上一把铁铲，连着干上一天一夜，挖过去找他们么？可我知道那样做便是在埋葬你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是在亲手为我们自己挖掘坟墓。”


没人说话。不知何处，一块松动的石块骨碌碌朝他们脚下滚过来。


“那你想要我们怎么做？”费兹问。茱丽叶听到柯妮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似乎一想到竟然还有人愿意听从她的建议，柯妮身上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我们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如我所说，这外面还有许多跟我们一样的世界。我不知道他们各自手中都掌握了什么，但我知道其中一个地堡的人似乎觉得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之前便威胁过咱们，而且我相信他们已经动手了。我还相信他们对待其他世界也用的是同样的手段。”她指了指这条通向第十七地堡的隧道，“还有，没错，这兴许是因为我们胆大包天，竟然敢动手挖掘，或者因为我去了外面，想要寻找答案。我犯下这么多罪恶，你们完全可以把我送出去清洗镜头。我很乐意去。我会在你们眼前清洗镜头，然后在你们眼前死去。但首先，让我来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东西。咱们现在所处的地堡，会积水，甚至现在还在慢慢地渗水。咱们需要发动水泵，让它保持干燥，还需要确保农场的泥土保持湿润，让灯一直亮着，好生产足够的氧气，维持咱们的呼吸。”她指了指插在墙上的一支火把，“咱们这是在消耗大量的氧气。”


“那咱们到哪儿去弄这些电力？我是最先到达这边的人之一，这地方到处都是废铜烂铁。”


“三十层有电，”茱丽叶说，“干干净净的电力。它维持着水泵的运转，为农场上的灯光输送电力。可我们不应该指望那个。咱们带来了自己的电源——”


“备用发电机。”有人说。


茱丽叶点了点头，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在倾听自己了。因为现在，他们至少已经停止了挖掘。


“我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所有的罪过，”泪眼婆娑中，茱丽叶只觉得那些火把上的火苗全都朦胧了起来，“可还有人，将这厄运强加到了咱们的头上。我知道那是谁。我和他说过话。咱们需要活下去，让他和他的人，付出——”


“复仇，”柯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上次你出去清洗镜头后，就因为要帮你讨回点公道，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人——”


“不是复仇，不是。是阻止。”茱丽叶望向了黑魆魆的隧道，将目光投向黑暗之中，“我朋友孤儿还记得这个世界——他的世界——被毁灭时的样子。将这一切强加到咱们头上的，不是上帝，而是人，是某些和我们近得可以用无线电进行通话的人。而且，还有其他许多地堡生活在他们的淫威之下。想象一下，如果之前有人阻止他们，我们应该还过着自己的日子，对这样的威胁无知无觉，这样一来，我们所爱的那些人现在应该都还活着。”她转回身，面对柯妮和众人。“我们不应该为了这些人已经犯下的罪恶去追偿。不能这样。我们应该专注在他们有能力做到的那些事上，阻止他们，在他们再次动手前。”


她注视着自己老朋友的双眼，寻觅其中的理解或是接受。但柯妮转过了身去。她背对茱丽叶，注视着他们正在清理的那一片塌方。久久的沉默，烟雾缭绕中只剩下橙色的火光在窃窃私语。


“费兹，把火把拿下来。”柯妮命令道。片刻的迟疑过后，那名老油工还是照做了。“灭了那玩意儿，”她告诉他，似乎对自己很是厌恶，“咱们这是在浪费氧气。”

第三部分 家园 42　第十七地堡


艾莉丝听到有说话声从楼梯井下面传上来。她的家里来了陌生人。陌生人。瑞克森过去便经常用陌生人的故事吓唬她和双胞胎，讲一些吓得他们再也不敢离开农场后面那个家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瑞克森常说，你们不知道的那些人都是来杀你，再抢走你的东西；甚至就连一些你认识的人也不可相信。每当夜深人静，定时继电器突然“咔嗒”一声将所有灯光熄灭时，他便会说一些这样可怕的话。


瑞克森还一遍遍地跟他们说，他之所以会出生，是因为有两个人相爱了——谁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而且他爸爸从他妈妈的髋部取出了一个有毒的小药片，说只有这样，人们才会有宝宝。不过，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能生出宝宝来。有时，是陌生人，他说，他们过来想要什么就抢什么。在过去，这样的男人到处都是，而且他们经常会想找女人来生宝宝，于是他们把女人身体里的毒药片取了出来，于是女人便有了宝宝。


艾莉丝的身体里边并没有有毒的小药片，还没有。海琳娜说，它们会慢慢地在体内长出来，就像是长出牙齿一样，所以尽早要宝宝非常重要。瑞克森说这根本就不对，你要是生下来时体内没有小药片，就永远也不会再有了，但艾莉丝不知道究竟该信谁的。她在楼梯上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一侧，并没有感觉到下面有肿块。她专注地用舌头顶了顶牙齿间的那个缝隙，感觉到牙床上似乎正有什么硬硬的东西长出来。这种感觉让她好想哭，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体内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就像是牙齿和药片一样，没经过她的许可便长了出来。她朝楼梯上面叫了几声狗狗——这小家伙又从她怀中挣脱出来，跑得不见踪影。艾莉丝开始在想，小狗这种东西是不是永远也养不乖，还是它们一直就是这样，总会跑得无影无踪。可她并没有哭，只是抓着栏杆，往上走了一步又一步。她不想要宝宝。她只想要狗狗和她在一起，而她的身体就让它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一名男子在楼梯上超过了她——可他并不是孤儿。孤儿会告诉她别跑远了。“告诉狗狗别跑远啦。”等到孤儿赶上来时，她肯定会这么跟他说的。能提前准备好这样的借口可真好，就像是口袋里装着南瓜籽一样。超过她的这个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就是一个陌生人，但似乎并不想要她的东西。他已经有东西了，是一卷黑黄相间的电线，正是垂在顶棚上，瑞克森说永远也不许他们碰的那种。也许，这个人不知道这个规矩。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陌生人，感觉真的好奇怪，可瑞克森有时也会撒谎，有时还说得不对，也有可能他说那些吓人故事的时候，不光是在撒谎，而且是说错了，孤儿反倒是对的。也许这是一件好事，来了这么多陌生人。有了更多的人帮助他们，把东西都修好，再在泥土上面挖出好多好多的水渠，这样所有的植物就可以喝一个饱啦。更多像茱丽叶这样的人把他们的家变得更好，把他们带到上面那个灯光永远明亮，还可以烧热水洗澡的地方。多好的陌生人。


又有一个人沿着螺旋梯进入了她的视线，脚步声很响。只见他抱着一个袋子，里面有翠绿的叶子露了出来，一股西红柿和黑莓的香味伴随着他走了过去。艾莉丝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走了。一次摘那么多，也太多了，要是海琳娜在这儿，她肯定会这么说的。太多了。还有好多规矩都没有人知道。艾莉丝也许可以教他们。她有一本书，可以教会人们如何钓鱼，如何追踪动物，可她想起所有的鱼都已经不见了。还有就是，她连一条小狗都追踪不到。


一想到鱼，艾莉丝的肚子就饿了。她好想立刻能吃上东西，吃上好多好多，得赶在它们全都被吃光以前。这种饥饿的感觉有时在她看着双胞胎吃东西时会冒出来。哪怕一点儿不饿，她也想吃，吃好多，趁着它们还在。


她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上爬去，装着那本书的书包不停地敲打着她的屁股。她真的好想同其他人待在一起，要不，狗狗不跑也行。


“嘿，你。”


一个人正站在下一处平台上，倚在栏杆上瞥着下面。他也长着黑色的胡须，只是没有孤儿的那么乱。艾莉丝略微停了停，随即继续朝上面爬去。跟着螺旋梯转了一圈后，那人被挡在了上面，不见了。等来到平台上时，她看到他正在那儿等着自己。


“你这是离群了吗？”那人问。


艾莉丝将小脑袋偏到了一边。“我不能合群。”她说。


长黑胡子的那人，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仔细看着她。他穿着一件棕色工装。瑞克森也有一套那样的衣服，偶尔会穿。集市上的那个男孩也有一套。


“为什么不能？”那人问。


“我不是绵羊，”艾莉丝说，“绵羊才会一群一群的呢，而且谁也不会落在后面。”


“什么是绵羊？”那人问。然后，他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更加亮了。“我看见过你。你是住在这儿的其中一个孩子，对不对？”


艾莉丝点了点头。


“你可以参加我们的群。群就是一群教友的意思，一个教堂里边的信徒。你去教堂吗？”


艾莉丝摇了摇头。她将一只手放到了她的书上，里边就有一页是说绵羊的，教人们如何饲养和照顾它们。她书里的东西和这个人说的话不相符。她很想弄明白到底该相信哪个，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她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书，因为它讲的其他事情都总是对的。


“你想到里边来吗？”那人抬起一只手，朝一扇门指了指。艾莉丝越过他，瞄了一眼他身后的黑暗。“你饿了吗？”


艾莉丝点了点头。


“我们正在收集吃的。我们发现了一个教堂。其他人很快就能从农场上下来。你想不想进来，吃点东西喝点什么呀？我摘了好多东西，都快搬不动了。我会分一些给你的。”他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艾莉丝发现自己正打量着他的小臂，只见上面全都是又浓又密的黑色汗毛，跟孤儿的一样，但一点儿也不像瑞克森的。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农场似乎还有好远。


“我得去找狗狗。”她说这话时，冷清的空气中现出了一小簇白雾，而她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楼梯井当中听来，是那么微不足道。


“我们会找到你的小狗的，”那人说，“咱们进去吧。我想听你介绍一下这个地方。你知道，这可真是奇迹。你知道什么是一个奇迹吗？你就是。”


艾莉丝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在她撕去纸张的那些书里全都没有这种东西。不过，也有可能是好多页都被她漏掉了。她的肚子又咕咕叫起来，它在跟她说话。于是，她跟着那个黑胡子男人进了一个漆黑的大厅。前方有声音传过来，是一种浸透着宽慰和寂静的呢喃声，让艾莉丝不由得在想，教群听起来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第三部分 家园 43　第一地堡


夏洛特回到了那个铁箱子里。一个箱子，只是没有寒冷，没有窗上的严霜，也没有深埋在她血管中的那些亮蓝色管子。眼下的这个箱子，在失去了这些东西的同时，也失去了进入甜美梦乡或是从噩梦中惊醒的机会。它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铁皮箱子，只要她一翻身，便会凹下去一块，还会吱吱作响。


她已将无人机发射器变成了一个整洁的家——一个低矮得不能坐起身来，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思考声音的铁箱子。有两次，那些人前来搜索她时，她都躺在这里边，听着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门的另外一头响个不停。那天晚上，她便一直待在升降机中，等待他们回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想必还有许多楼层需要他们鬼鬼祟祟地搜寻。


过不了几分钟，她便会翻个身，徒劳地想要让自己更加舒服一些。她曾去过一次洗手间——实在是憋不住了，害怕会解决在工装当中。


在大厅的另外一头，她笃定他们并没有发现那台无线电。她有些期待它已不在那儿了，包括唐纳德的那些笔记，但这一切全都好好地躺在塑料布下面。犹豫了一会儿，夏洛特抓起了那些文件夹。它们实在是太珍贵了，容不得有任何闪失。她匆匆回到了她的箱子里，将所有东西都推到一角。蜷缩起身子，她再次想起了靴子落在哥哥身上的画面。


她想起了伊拉克，想起了那儿的漆黑夜晚，想起了自己躺在架子床上，男人们来来去去，上岗下岗，低语声、弹簧的嘎吱声响个不停时的样子。漆黑的夜，远比天空中的无人机更加叫人六神无主。军营就像是死寂夜空下的一个空旷停车场，脚步声在远处起起落落，而她，则找不到自己的车钥匙了。藏在这个小小的发射舱中便是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是半夜三更睡在一个漆黑的停车场中，睡在一群男人中间，在想醒来时到底会遇见什么一样。


她睡得很少。将一只手电筒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她浏览着唐纳德的那些文件夹，希望这枯燥的阅读能够给自己带来一丝睡意。寂静中，无线电上的那些只言片语再次回到她的脑海中。又一个地堡被毁灭了。她听到了他们那慌乱的声音，那些关于外面的大门已被打开以及哥哥所说的让那些人灰飞烟灭的气体的汇报。她听到了茱丽叶的声音，听到她说所有人都死了。


在其中一个文件夹中，她找到一张小小的地图，上面画着一个个圆圈，许多都已被划掉。夏洛特知道，每个圈里边都住着人。而此刻，又有一个圈空了，又有一个叉被画上。唯一的不同，便是夏洛特也同自己的哥哥一样，觉得同那里边的人似乎有了某种联系。她同哥哥一起在无线电上听过他们的声音，听到过唐纳德反复斟酌同他们的联系，听到过他说这个开放的地堡正在帮他存取他们电脑中的数据，以便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一次，她曾问他为何不试试同其他地堡联系，他说那些地堡的负责人并不可靠。他们有可能会出卖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哥哥和这些人全都在反叛，而现在，他们全都不见了。这，正是反叛者的下场。此刻，只剩下了夏洛特，独自面对黑暗和死寂。


她刷刷翻动着哥哥的那些笔记，卡着手电筒的脖子已经开始有些痉挛。铁箱子中的温度渐渐升高，衣服下面已经开始出汗。她无法入眠。这个地方，同他们曾将她放进过的所有箱子都不一样。而且她看得越多，越是理解哥哥那些永无休止的踱步以及想要做点什么的欲望，也有了一种想要给那个把他们陷在这儿的系统画上一个句号的冲动。


她在饮食上十分节制，一次一小口。她在里边似乎待了好几天时间——其实，也有可能只是数小时而已。等到再次不得不去厕所时，她决定偷偷溜到大厅另外一头，再次试试那台无线电。想要小便的急切，在想要知道那边究竟怎么样了的迫切感的催动下，愈发叫人急不可耐。那边有幸存下来的人。第十八地堡的人竟然翻过了那些山头，到达了另外一个地堡。几个幸存下来的人——可他们到底能够坚持多久？


她冲了厕所，静听着水箱再次蓄水时头顶水管中传来的汩汩声。机不可失，她去了无人机控制室，并未开灯便揭起了无线电上的油布。第十八地堡的频道上只有静电声。第十七地堡的频道上也是一样。她一连调了十几个频道，直到听到声音了才确定无线电依然在工作。回到第十七地堡的频道，她等在那儿。她知道，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等下去，等到他们前来找到自己。墙上的挂钟显示刚刚过了三点，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她觉得正好。这个时候，他们想必已没在搜寻自己。不过，也有可能已没人会再守在无线电前，等待着她呼叫。不管怎样，她还是按下了麦克风上的按钮。


“喂，”她说，“有人听到吗？”


她差点表明自己的身份，说出是何处在呼叫，但马上又想到万一自己的地堡中依然有人在听，在监听所有的电台的话，那又该怎么办？他们应该不会知道这个呼叫是从何处发出来的，除非他们通过中继器进行追踪——兴许他们有这本事。可那个地堡不已经从名单上销号了吗？他们应该不会监听。夏洛特将工具挪开，研究起唐尼给她送来的那些纸张，那份地堡排名。被毁灭了的地堡都排在名单最下面——


“谁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无线电上传出来。夏洛特抓住了话筒，在想是不是有某个自己地堡的人也刚好使用了这个频率。


“我是……你是谁？”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在机电区下面？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半夜三更的。”


机电区下面，那是他们的地堡的布局，她自己的不是这样。夏洛特推测这是其中一名幸存者，也想到兴许还有别人在听，所以得小心行事。


“对，我在机电区，”她说，“那边怎么样了——我的意思是，那上面？”


“我在睡觉，就是这样！可柯儿偏让我们把这玩意儿开着，以防她有事呼叫。我们正在和供水线路苦战，人们正在瓜分农场，把它划成了好几块。你是谁？”


夏洛特清了清喉咙：“我找……我希望能跟你们的首长说两句话。茱丽叶。”


“她不在。我还以为她在下面跟你们在一起呢。要是有急事，等到了早上再试试吧。还有，告诉柯儿一声，我们上面还需要几个人手。要是有可能，派一个在农场上干过的熟手过来，还要一名运送员。”


“唔……好吧。”夏洛特再次瞥了一眼挂钟，看了看自己究竟还得等多久。“多谢，我晚点再呼你们。”


那头没有了回应，夏洛特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为何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联系上那边？她根本帮不了他们什么忙。难不成，她觉得他们反倒可以帮助自己？她注视着自己组装起来的这台无线电，只见周围散落着不少螺丝、电线以及工具。就这样贸然出来，实在是有极大的风险，但其恐怖程度同一个人独处在发射舱中比起来，则是小巫见大巫了。有可能联系得上的欣慰远远盖过了被人发现的恐惧。在那之前，她可以试着睡上一会儿。于是，她用塑料布盖上了无线电，想了想营房中冰冷的架子床，可等待着她的，终究只会是那个无窗的铁箱子。

第三部分 家园 44　第一地堡


唐纳德的早餐伴着来访者一起到了。头一天，他们不曾理会过他，而且少给他送了一餐饭。每一次，都是震天响的脚步声先把他惊醒。总之，都是一些能够打乱他的生物钟、让他烦躁不安、令他发狂的伎俩。不过，也有可能那时是白天，此刻则是深夜，他们根本就不曾短了他的吃食。很难说得清。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墙上原先挂钟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干净的圈和一颗孤零零的螺丝钉。


两名身穿警卫制服的男子陪伴着瑟曼和早餐一起到来。唐纳德原本就是和衣而睡，看见他们进来，就在简易床上盘腿坐了起来。两名警卫一脸怀疑地打量着他，瑟曼将托盘递了过来，里边有一个鸡蛋、一块饼干，以及水和果汁。唐纳德体内痛苦难当，但同时也感觉饥饿。他找了找，没看到餐具的影子，于是径直用手抓起鸡蛋吃起来。热乎乎的食物让他的两肋好受了一些。


“检查天花板夹层。”其中一名警卫说道。布拉瓦，唐纳德认出他来。此人做警长的时间几乎同唐纳德在任的时间一样长，而且唐纳德清楚，像布拉瓦这样的人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朋友。


另外一人则要年轻一些，唐纳德不认识。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他经常会待得很晚，因此对夜班警卫反而最为熟悉。年轻警卫爬上靠墙的一个壁橱，举起天花板上的一块板子，从屁股后面掏出一把手电筒，朝各个方向照了照。至于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唐纳德自然最是清楚不过。他早已检查过了。


“被堵住了。”年轻警卫说道。


“你肯定？”


“不是他。”瑟曼说道。他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唐纳德，说完，只见他朝房间内挥了挥手。“那地方到处都是血，他肯定会沾上一些的。”


“也有可能是他找了一个地方，擦洗干净，还换了衣服。”


一听这话，瑟曼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就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唐纳德突然觉得自己不饿了。“是谁？”瑟曼问。


“什么是谁？”


“别再装疯卖傻了。我的一名手下被人袭击了，有一个穿着反应区工程师制服的人通过了安全检查，就在这儿，就在这个楼层，就在同一天晚上。我猜，他们是到这个大厅来找你的。去了通讯室，我知道那个地方你可没少待。这事你绝对脱不了干系。你把某个人带进来了，或许就在你上次轮值期间。谁？”


唐纳德掰下一块饼干，放进了嘴里，好让嘴巴有点事做。夏洛特。她到底在做什么？把地堡翻个底朝天，好把他找出来？去了通讯室？如果真是她，那她肯定是疯了。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布拉瓦说。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唐纳德说完，啜了一口水，注意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谁被袭击了？他没事吧？”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便是他们发现的血迹，正是自己妹妹留下的。看看他都干了什么？干吗要把她唤醒？又一次，他想将这一切和盘托出，告诉他们她藏在哪儿，这样，她便不再孤单了。


“是艾伦，”瑟曼说，“他下了晚班，跑向电梯，然后在三十层被人发现，被发现时他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艾伦受伤了？”


“艾伦死了，”布拉瓦说，“一把螺丝刀插进了他的脖子。其中一部电梯里边到处都是他的血。我想知道凶手在哪儿——”


瑟曼抬起一只手，布拉瓦立刻闭了嘴。“给我们一分钟。”瑟曼说。


站在壁橱上的那名年轻警卫调整了一下天花板上的那块板子，让其落回原位，随即跳了下来，在大腿上擦了擦双手，任由那壁橱上面洒满白花花的泡沫板碎屑。两名警卫一起等在外面。门被关上前，唐纳德认出了一名路过的工作人员，差点叫出声来——很想看看他们在知道自己是冒牌货之后，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


瑟曼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手帕，递给了唐纳德。唐纳德感激涕零地接过来，心中有些奇怪，不知他为何要拿这个当礼物。他等待着咳嗽的到来，但它竟史无前例地缺席了。瑟曼掏出了一个塑料袋，打开来，等待着他。唐纳德这才回过神来，掏出自己那一块满是血渍的脏兮兮的手帕，扔到袋中。


“为了检测分析，对吗？”


瑟曼摇了摇头：“这地方该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了。只是一种……态度。我曾试图杀了你，这你也知道。我那样做是表现得有点软弱，但正是因为虚弱，我才没能成功。事实证明，你对安娜的那些分析，是对的。”


“艾伦真的死了吗？”


瑟曼点了点头。唐纳德打开那块手帕，又将它叠了起来。“我喜欢他。”


“他是一个好人，我新招募的一名成员。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唐纳德这下终于明白那块手帕的用意了。蹩脚的警察变成了好警察。他摇了摇头，试图想象夏洛特干这些事时的样子，却想不出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同样想不出她驾驶无人机投弹或是做上五十个俯卧撑时的样子。孩提时代，她便是那么叫人难以捉摸，总能让他大吃一惊。“我想不出来还有谁能那样杀人，除了你。”


瑟曼对此不置一词。


“我什么时候下去？”


“今天。我还有一个问题。”


唐纳德端起托盘上的水杯，长长地喝了一口。水很凉。想不到水的滋味也能这么令人刻骨铭心。他兴许应该立刻把夏洛特的事说出来，或者，等到下去之前。总之，他不能将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扔在那儿。随即，他意识到瑟曼正在等待自己。“你接着说。”他说。


“你在上面的时候，记不记得安娜离开过军械库？我注意到你和她在一起，只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没有。”唐纳德说。那段时间一点儿也不短，更像是一生的时光。“为什么？她做什么了？”


“你有没有听她提过输气管道？”


“输气管道？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我们发现了阴谋破坏的痕迹。有人擅自改动了医疗区和人口控制区之间的管道。”瑟曼挥了挥手，似乎想要将这事挥到一旁。“正如我所说，我觉得你对安娜的分析是正确的。”说完，他转身打算离开。


“等一下，”唐纳德说，“我有一个问题。”


瑟曼犹豫了一下，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我到底怎么了？”唐纳德问。


瑟曼低头看了看塑料袋中那块血迹斑斑的手帕。“你见过被一场大战蹂躏过后的土地吗？”他的声音安静了下来，柔和而又节制，“你的身体现在就是一片战场，这就是你体内的现状。几十亿人，两军对垒。一方想要把你撕裂，而另外一方则希望能将你拼凑在一起。它们很快就能将你踩成肉泥。”


瑟曼对自己的拳头咳嗽了一声，开始将门拉开。


“其实我那天并不想翻过山头，”唐纳德说，“我去那儿，并不是为了让人看到好来救我。我只是想去死。”


瑟曼点了点头：“事后我也想到了，而且我应该让你去的。可他们拉响了警报。我起来一看，我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穿防护服，而你已经爬了一半了。这就好像在我的散兵坑里出现了一枚手榴弹，凭多年的经验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我还是扑了上去。”


“你真不应该。”


瑟曼打开房门，布拉瓦正站在外面，等待着。


“我知道。”说完这话，他就不见了。

第三部分 家园 45　第一地堡


达西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干着活。他将深红色的抹布浸入桶中，桶内的水立刻变成红色。他将抹布拧了拧，抹布变成了粉红色，然后转身继续擦拭电梯内的那片狼藉。四壁已被擦拭干净，血样也已被送去检测。他一边干活，一边模仿着布拉瓦的声音，嘟囔道：“去采集样品，达西。把这儿清理干净，达西。给我取一杯咖啡过来，达西。”他不明白，为何冲咖啡和擦血迹这种事，也成为他工作的一部分。他最为怀念的，莫过于在那些风平浪静的夜晚里自己所值的那些夜班。他迫不及待地等待一切恢复正常，只是不知道还能否有正常的日子可过。空气中已几乎闻不到血腥的味道，舌尖下的金属怪味也已不复存在。这就像是那些日复一日的纸杯和味同嚼蜡的饭菜，甚至就连电梯门摇摇晃晃打开时的嗡嗡声也不例外。一切的一切，都在渐渐变得熟悉，直到杳无踪迹。所有的事情，都终将淡化成一些麻木的伤痛，一如隔世的那些记忆。


对于旧时的生活，达西记得的并不多，但他知道自己对于这样的工作干得很是得心应手。他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曾在很久以前，在那个无人提及的世界里，在那个只存在于一遍遍重播的老电影以及梦想的世界里，他，曾干过保安的工作。他隐约记得自己是被训练来替某人挡子弹的。有一个场景总是反复出现在梦中，纠缠不去。在梦里，那是一个清晨，他正在慢跑，清风徐来，吹干了他眉头上的汗珠，鸟鸣婉转，他跑在一名穿短裤的老人身后，留意到那老人是如何一点点谢顶的。达西记得曾有一只耳机总会变得湿滑，老想从耳朵中滑下来。他还记得自己面对一大群人，当热气球突然爆炸，残存的内燃机回火时，自己血压骤然飙升的感觉。时刻准备着，去挡一颗——


子弹。


达西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盯着电梯墙脚处看起来。只见那儿嵌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他试图用手指将它抠出来，但手指头根本伸不进那条缝隙中。而且不管怎样，他也不该用手去碰的。


“哗啦”一声，抹布被扔进了水桶。达西来到走廊上，抓起样品箱。不愿意久停的电梯，在嗡嗡叫唤个不停，拼命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继续运行。“你他妈的冷静点。”达西悄声说道。他从那小巧的样品箱中拿出一个样品袋。镊子并不在惯常所放的地方。他在箱底掏了掏，终于将它找了出来，随口咒骂了上一班那个家伙几句，骂他对同事劳动成果的不尊重。这就像是住在集体宿舍中一样，达西暗想。不，用词不当，但感觉却是对的。就像是住在军营中一样，表面看起来光鲜，但下面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干净的床单折了四角，被铺在脏污不堪的床垫之上——就是那种感觉，就是那种不愿意将东西放回原位的人们的行径。


他用镊子夹起那枚子弹放进塑料袋中。只见那子弹略微有些变形，但非常不明显，应该并未击中坚硬的物体，但肯定击中了什么东西。隔着袋子将子弹揉了揉，再将它对着灯光看了看，只见一抹粉色的印记出现在塑料袋上。子弹上有血。他检查了一下电梯地面，想要看看那子弹周围有没有被自己溅上血水，想要看看那地方的血迹是不是自己无意中弄上去的。


并没有。死去的那人，脖子上插了一把螺丝刀，而附近却出现了一把手枪。达西已在电梯中采集了十几份血样，一名医师已将它们全部拿走，而且史蒂文斯和警长都已告诉过自己，说那些血迹全都同被害人相匹配。可现在，达西很有可能得到了袭击者的一份血液样品，那可是一名依然在逃的罪犯，一个杀害艾伦的真凶，一条真正的线索。



手中抓着那个样品袋，他等待着快速电梯的到来。他也曾想过将这东西交给史蒂文斯，这似乎更加符合流程。但这子弹是他发现的，他清楚它意味着什么，而且还处理得格外小心。因此，由他去查看结果，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伴随着“叮”的一声欢快声响，快速电梯到了。一名身穿紫色制服、一脸疲惫的男子用拖把勾住一个带轮子的水桶走了出来。达西并没有汇报自己的发现，而是叫来了帮手——一名夜班巡视员。两人握了手，达西谢过他这么晚还在值班，说欠对方一个大人情。随即，他顶替了那人在快速电梯中的位置。


其实他只需要下两层楼即可。搭乘快速电梯下两层楼这事简直要叫人发疯。地堡最需要的莫过于楼梯。有许多次，他原本都只需要上下一层楼，可最终却得等五分钟的电梯，这可真叫人讨厌。毫无道理。他叹了一口气，按下了医疗区所在的楼层。门尚未关严，他听到门外传来了潮湿拖把拍到地上的声响。


惠特莫尔医生的办公室很拥挤，并非因为工作人员多——屋内只有惠特莫尔和两名医师——而是因为尸体。又多了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前天发现的那名女子，达西记得她的名字叫作安娜；另外一具，便是艾伦，前地堡的头儿。惠特莫尔正坐在电脑前，录入笔记，而那两名医师，则在死人身上忙活着。


“医生？”


惠特莫尔转过头来，目光从达西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弄到什么了？”


“一份样品。一颗子弹。你能帮我检测一下吗？”


惠特莫尔朝手术室中的一个人招了招手，那人将双手举在肩侧走了出来。


“你能为这位警官检测一下这个吗？”


那名医师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他“唰”的一声扯下那双带血的手套，将它们扔进了水池，等待清洗和消毒。“看看吧。”他说。


机器顷刻间便已完事。只听它“嘀嘀”叫着，发出一连串令人期待的呼呼声响，即刻吐出了一张令人心跳骤然加速的纸来。“啊，匹配上了，是……唔，奇怪。”


达西将报告拿了过来，只见上面全是柱状图，详列着一个人DNA中那些独一无二的参数。数值、百分比以及各种血液水平，全都用天书一般的文字写成：空腹血糖、血小板、血红蛋白。不过，系统原本应该列出同这一系列参数相匹配的个人信息的，可在那众多的个人信息栏中，只有一栏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急员。剩下的几栏，全都是空的。


“急员，”那医师说着，走到水池那边，开始洗手和手套，“这名字好古怪。谁会取一个这样的名字啊？”


“其他的检测结果呢？”达西问，“早些时候的。”


那医师朝惠特莫尔脚边的垃圾桶点了点头。惠特莫尔依然在自顾自地敲击键盘。达西在那垃圾桶中翻了翻，找出了先前的一张检测报告，将两份并排放到了一起。


“这不是一个名字，”达西说，“名字应该在顶栏才对，应该在这儿。”另外一份报告上，只见艾伦的名字正列在上面一栏，而下面一栏所列的则是尸体即将被送入的冷冻大厅名称以及冷冻棺的具体位置。达西突然想起其中一个小型冷冻室曾经的名字。


“应急人员。”他得意地说道。他竟然解开了一个小谜团。于是，他朝屋内笑了笑，但其他人都早已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上面。


应急人员厅是最小的一个冷冻厅。达西站在铁门外，呼出来的气息在空气和钢铁门间清晰可见。他输入了自己的密码，键盘闪烁起红光，发出了嗡嗡的蜂鸣。他接着试了试保安部门负责人的密码，两扇铁门随即“锵”的一声，滑进了墙内。


他一时又是兴奋，又是害怕，不由得心跳加速。不光光是因为自己发现了这条线索，更是因为这线索所指引的方向。应急人员原本就是准备在极端情况下，保安部门无能为力之时才使用的。透过一片氤氲的迷雾，他记起上次看到警察全都靠边站，而一群全副武装的男子从车上下来，用军用装备拿下一栋房子时的情景。那会是他吗？在前世的前世？他想不起来了。不管怎样，应急区的这些人都非同小可。他们中的许多人，最近都曾起来执行过任务。达西回忆起自己当值时的样子。他们是飞行员。他记得当时，仅仅看到杯中的咖啡现出一圈涟漪，炸弹便已从无人机上投了下去。行走在一个个冷冻棺之间，他寻找着空空如也的那一个。他怀疑，有人在原本应该睡觉的时候并没有回来。抑或，就是有人被惊醒了，做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正是最后一种可能性让他陷入了恐惧。谁才会有权限接近这些人员？谁才会有这种神不知鬼不觉唤醒他们的能力？他怀疑不管自己向谁汇报此事，都会一层层指向管理层，最后直接指向那个人或是幕后负责的人。而且他还想到，被杀的那个人还是整个地堡的当值工长，所有地堡的首脑。这事太大，远超他的想象。地堡首脑间的仇杀？这会让他连煮咖啡和擦血渍这样的差事都永远失去。


那一排排纵横交错的冷冻棺已被他走完了三分之二。他就这样不停地来回转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情形全都是如此大同小异。他正在干着别人该干的活。这里边想必不会有任何人失踪，也不会有什么惊天谋杀，更不会有人爬起来杀人——


随即，他朝一口冷冻棺中瞥了一眼，只见里边并没有人脸，玻璃上也没有霜花。将一只手掌放到那棺盖上后，更是觉出它已被人关闭。它上面的温度同室温完全一样：冷，但并不刺骨。他看了看显示屏，隐隐有些担心，觉得它应该也已被关闭，上面肯定是一片空白，没想到它依然开着。只是上面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


达西掏出自己的便签簿，“咔嗒”一声打开了钢笔。只有一个数字。他怀疑任何同这冷冻棺相关联的姓名，都已成为了机密文档。可他找到这个人了。噢，他找到他了。而且，尽管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但他清楚那些飞行员当值时所待的地方。这个失踪的有枪伤的人的藏身之处，他最清楚不过。

第三部分 家园 46　第一地堡


夏洛特一直等到了早上才再次试了试那台无线电。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她还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当天早上，她又在无人机升降机外面听到了人声，是来搜捕她的。


确认他们已经离去之后，她才四处看了看，发现唐纳德留在会议室中的那些笔记已全被清走。她走进洗手间，从容换了绷带，发现手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来到大厅另外一头，她暗暗希望那台无线电也已不见，但控制室内却未见被翻过的痕迹。他们很有可能从来没查看过塑料布下面会是什么，只是推测这屋里的一切想必都和无人机控制相关。她揭开了塑料布，打开无线电电源，上面立刻传来了嗡嗡声。随即，她将唐尼的那些文件夹摊开在她那些散落的工具上面。


唐尼先前告诉过她的一些话又回到脑海中。他说过，他们都不能长命百岁，他们俩都是；在冷冻棺外，他们不可能活得了那么长，不可能等到他们的行动得出一个结果。因此，这让抉择尤为困难。到底该如何帮助那些人，那幸存下来的三十来个地堡？什么都不做，又会让他们如此煎熬。夏洛特突然有了想要踱步的冲动。她拿起麦克风，在想自己到底是何苦，为何非得联系那些陌生人。不过，联系总比单纯去听要好。前天，她便有了一种报警电话接线员的感觉，只能亲耳听着那些罪恶的发生，而不能做出任何回击，也帮不上任何忙。


她将旋钮调到了第十七地堡的频道上，再次检查，调节音量和噪音抑制按钮，让无线电上只剩下柔和的静电嘶嘶声。不知什么缘故，有几个人从他们地堡的毁灭中幸存下来。夏洛特怀疑他们是从地面上过去的。他们的首长——这个哥哥曾通过话的茱丽叶——已经证明了这个可能性。夏洛特怀疑正是这一点引起了哥哥对他们的注意。从唐尼正在制作的那套服装，她便能猜出来他也在梦想着逃亡。这些人兴许找到了一个法子。


她打开他的文件，展开哥哥的那些发现。上面是一个个地堡，已按它们的存活几率做好了排序。里面还有一份议员所做的摘录，一份自毁公约，还有一张包含所有地堡的地图，上面没有叉，却有集中到一个点的红线。夏洛特将笔记一一摆好，镇定心神，打算开始呼叫。她已不在乎是否会被人发现。她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包括那些唐尼一直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事情。


“喂，第十八地堡。第十八地堡。我是夏洛特·基恩。有人听到吗？完毕。”


她等待着，只觉得肾上腺素激增，紧张突如其来。她就这样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样胆大包天。她很有可能已经捅了马蜂窝，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所。可她有真相要说。哥哥将她唤醒，将她带入这样一个噩梦。但她偏偏记得先前的那个世界，一个天蓝草碧的世界。它，曾在她的无人机前，令她惊鸿一瞥。若是她生来便在这样一个地方，丝毫不知道还有其他世界的存在，那她还愿意被人告以实情吗？有那么一会儿，肩上的伤痛不见了，一阵阵悸痛也已被兴奋和恐惧推到一边——


“听得清楚而又明白，”有人回答了，是一个男声，“你是想找第十八地堡的人吗？我觉得应该没人在这上面了。你说你是谁？”


夏洛特按下了麦克风：“我叫夏洛特·基恩。你是谁？”


“我叫汤姆·希金斯，筹备委员会的负责人。我们正在七十五层的副保安官办公室，似乎听人说下面塌了，我们回不去了。下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在你们下面，”夏洛特说，“我在另外一个地堡。”


“请重复。你是谁来着？基恩，你刚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在人口调查册上没看到过你的名字。”


“对，夏洛特·基恩。你们的首长在吗？茱丽叶？”


“你说你在我们地堡里？是从中段来的么？”


夏洛特张开嘴，突然觉得这样的对话真的好难，好在这时另外一个声音切了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是茱丽叶。”


夏洛特立刻俯身向前，调了调音量。她按下了麦克风：“茱丽叶，我是夏洛特·基恩。你和我哥哥唐尼说过话。我的意思是，唐纳德。”她只觉得自己的神经绷得好紧。她在腿上擦了擦手，松开了麦克风，先前说话的那人想必是在同一频率上碰巧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听说我们的地堡不见了。你能确定吗？你在哪儿？”


“我在机电区，汤姆。我有时间会去找你们的。对，咱们的地堡已经不在了。对，你应该待在原地。现在，让我听听另外一个人想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不在了’？我不明白。”


“死了，汤姆。所有人都死了。你可以把你那该死的人口调查册撕了。现在，请把频率让出来。实际上，咱们可以换一个频道吗？”


夏洛特等待着，想听听那男人说什么。随即，她意识到那位首长的最后一句话是跟自己说的。她赶忙按下麦克风，以防另外那个声音再切入自己的频率。


“我……唔。我可以换任何一个频道。”


再一次，那个所谓的筹备委员会的头儿或是不知声称自己是谁的人又插了进来：“你是说死了？这是你干的吗？”


“第十八地堡的频道。”茱丽叶说。


“十八。”夏洛特重复道。随即，就在一连串问题即将从无线电上蹦出来时，她伸手将旋钮一转，那个男人的声音立刻在指尖下安静了下来。


“夏洛特·基恩在十八频道呼叫，完毕。”


她等待着。


“我是茱丽叶。你说我认识你哥哥是什么意思？你在哪一层？”


夏洛特想不到这事竟是如此艰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层，是地堡。我在第一地堡。你和我哥哥通过几次话。”


“你在第一地堡？唐纳德是你哥哥？”


“没错。”似乎终于说到了同一个点上，真不容易。


“你是来看热闹的吗？”茱丽叶问道。她的声音里突然冒出了火药味，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怒火。“你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吗？知道你们杀了多少人吗？你哥哥曾告诉过我他有那本事，但我还不相信。我从来就没相信过他。他在那儿吗？”


“不在。”


“哼，那你把我的话告诉他。我希望他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我现在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如何干掉他并让这种事情不再发生上面。你告诉他。”


一股寒意突然涌遍了夏洛特的全身。这个女人，以为是她哥哥给他们带来了覆灭。她握着麦克风的手突然变得又湿又黏。她按下按钮，却发现它粘住了，于是将它在桌上敲了敲，敲得它弹了出来。


“唐尼没有……他可能已经死了。”夏洛特拼命控制着眼中的泪水。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看来我只好对付那个接他班的人了。”


“不，听我说。唐尼……这事并不是他干的。我向你发誓。有人抓住了他。他原本便不准我和你们说话。他想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夏洛特松开了麦克风，暗暗祈祷这事就这么过去，这名陌生人会相信自己。


“你哥哥威胁过我，说他只要按一下按钮，就能结果我们。哼，现在那个按钮已被按下，我的家也被毁了。我所在乎的那些人也死了。要是我之前放过了你们这些王八蛋，那我发誓现在决不会了。”


“等等，”夏洛特说，“听着，我哥哥有麻烦了。他是因为跟你们通话才惹上的麻烦。我们两个……我们俩都和这事没关系。”


“对，没错。你想和我说话，想要刺探情报，然后好斩草除根。这些全都是你们的拿手好戏。你们送我们出去清洗镜头，实际却是去污染外面的空气，这就是你们所干的勾当。你们让我们互相恐惧，再对你们感到恐惧，然后送自己人出去，这样一来，外面那个世界就因为我们的仇恨和恐惧而被污染了，对不对？”


“我没有——你听我说，我向你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些事。我……这事兴许你很难相信，但我记得外面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时的样子，记得我们可以在那儿呼吸并生活的样子。而且我觉得其中一部分还能变回原来那样。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这就是我哥哥一直想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事，外面依然还有希望。”


一段沉默，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夏洛特的胳膊又开始疼痛起来。


“希望。”


夏洛特等待着，无线电上传来了嘶嘶的声音，像是一股怒气正在被咬着牙关释放出来。


“我的家，我的人，全都死了，而你，想起来给我们希望了。我已经见过你们所施舍的那一份希望，那些挂在我们眼前的蓝天，那个让你们的放逐得以得逞，让你们的镜头得以擦洗的谎言。我已经见识过了，谢天谢地，我还知道怀疑。那个叫人中毒令人迷醉的极乐世界，这便是你们让我们忍受这样一种生活的手段。你们给我们承诺了一个天堂，不是吗？可你们知道我们活在一个怎样的地狱当中吗？”


她说得没错，茱丽叶说得很对。这样的对话怎能进行得下去？自己的哥哥又怎能完成得了？这就像是和一个不知为何竟也能说同一门语言的外国种族交谈一般。这是一场神祇与凡人的对话。夏洛特正试图同蚂蚁沟通，可蚂蚁在乎的，只会是它们在泥土下面那弯弯曲曲的地道，而不是广袤的大地。自己是不可能让他们明白的——


不过很快，夏洛特意识到茱丽叶对自己的那个地狱还知之甚少。于是，她告诉了茱丽叶。


“我哥哥被打得半死，”夏洛特说，“他很有可能已经没命了。这一幕就发生在我的眼前。而干这事的人，却是一个像是我们俩父亲的男人。”她奋力将这几句话连在了一起，没让泪水溜进话语。“我现在也正在被搜捕。他们会把我放回冷冻棺，或是杀了我，不过我觉得这二者原本就没什么区别。他们将我们冷冻上一年又一年，而男人们则在轮班工作。这外面有一些电脑正在玩一种游戏，以决定你们这些地堡到底哪一个才能获得自由。剩下的全都会死。除了其中一个，所有的地堡全都会消失，而我们根本就没办法阻止这一切。”


她翻动着文件夹中的那些资料，寻找那张排名列表，但泪眼朦胧之间，根本就看不清。于是，她转而抓起了那张地图。茱丽叶什么也没说，像是被夏洛特和她所说的炼狱搞糊涂了。不过，还是得说出来。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需要被说出来。这种感觉真好。


“我们……唐尼和我，只是想要找出法子来帮你们，你们所有人。我发誓。我哥哥……他对你们那边的人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夏洛特松开了麦克风，以免这人听到自己的哭泣。


“我们这边的人。”茱丽叶说完，沉默了下去。


夏洛特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地堡。”


一阵久久的沉默，夏洛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你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吗？知道你们夺走了多少条人命吗？好几千人死了——”


夏洛特伸手调了调音量，将它调低了一些。


“——而且我们剩下的人，也会去陪他们。可你却说你想要希望。你他妈的算老几？”


茱丽叶在等待她的回答。夏洛特面对嘶嘶作响的匣子，按下了麦克风。“几十亿，”她说，“死了几十亿人。”


对方没有回答。


“我们所杀的人，远比想象的要多得多。我们对数字甚至都麻木了。我们几乎杀了所有的人。我觉得……这几千人……甚至都不会被记录在案。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干出这件事来。”


“谁？你哥哥？谁干的？”


夏洛特擦了擦脸上滚烫的泪水，摇了摇头：“不是。唐尼永远也不会做这种事情。是……你可能理解不了这个字，这个词——一个习惯用过去的方式统治这个世界的人。他殴打了我哥哥。他发现了我们。”夏洛特瞥了一眼房门，心里隐隐有些希望瑟曼能将它一脚踹开，破门而入，也那样殴打自己一番。她已经捅了马蜂窝，她相信自己终难逃过这样的下场。“他便是杀害了整个世界和你的人的人。他的名字叫瑟曼。他是一个……有点像是你们的首长。”


“你们的首长谋杀了我的世界？不是你哥哥，而是另外这个人？我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也是他谋杀的吗？它已经死了几十年。也是他杀的吗？”


夏洛特意识到，这个女人以为地堡便是整个世界。她想起了在伊拉克时，为了问清一个小镇的方向，她曾同一个当地女孩说过话。那是一场不同语言和不同世界间的对话，但也比现在简单得多。


“抓走我哥哥的那个人谋害了一个更加广义的世界，对。”夏洛特看到了文件夹中的那份备忘，那份标着“公约”的摘录。该如何解释？


“你的意思是地堡外面那个世界？那个庄稼长在地面上，地堡里边装的只有种子而没有人的世界？”


夏洛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哥哥所解释过的东西，看来远超他的权限。


“对，就是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已经死了几千年了。”


“几百年，”夏洛特说，“而且我们在那儿待过很长时间。我……我过去曾住在那儿。我看过它被毁灭前的样子。就是这个地堡里边的人干的。”


对方沉默了下来。这是炸弹爆炸前的真空状态。一份坦白已被清楚表达了出来。夏洛特做到了，她觉得这便是哥哥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向这些人供述他们的所作所为。绘制了一个靶心，静等报应降临，所有他们应得的报应。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希望你们全都去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活的吗？你知道外面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吗？你亲眼见过吗？”


“见过。”


“用你自己的双眼？因为我见过。”


夏洛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她坦承道，“不是用我的双眼，而是用摄像头。但我看得比谁都远，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外面已经好多了。我觉得你所说的我们污染世界这事应该是真的，但我觉得它已被遏制住了。我觉得我们周围应该有大片的乌云，在它们外面便是蓝天和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你得相信我，如果我能帮助你们获得自由，让一切回到正轨，那我会毫不犹豫去做的。”


又是一段沉默，长长的沉默。


“怎么帮？”


“我还不……我想我现在应该还没有那个能力。我说的是如果我能，我会的。我知道你们在那边有许多困难，可我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他们找到我之后，很有可能会杀了我，或者类似的下场。我干了一件……”她摸了摸工作台上的那把螺丝刀，“……非常糟糕的事情。”


“因为这事我也有份，所以我的人也想要我去死，”茱丽叶说，“他们会送我出去清洗镜头的，可这次，我却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想，咱们还是有一些共同点的。”


夏洛特笑着擦了擦眼泪，说：“我真的非常抱歉，为你们所遭遇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对不起，是我们给你们带来了这一切。”


沉默。


“谢谢你。我想要相信你，相信你和你哥哥不是干这件事的人。主要是因为一个离我最近的人想让我相信你哥哥正在帮我们。所以，我希望等我去到那边的时候，你们尽量躲着点。现在，你说你干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是对坏人干的吗？”


夏洛特坐直了身子，低声说：“对。”


“好。那只是一个开始。那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吧。我这辈子爱过两个男人，而他们俩都一直在努力让我相信，相信外面的世界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相信我们可以让它变得更好。当我找到了那台钻掘机，当我梦想着将隧道挖到这儿时，我以为自己摸到了门路。可这一切，只是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而那两个内心饱含这份激情的男人呢？全都死了。这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


“钻掘机？”夏洛特问。她试图搞明白这个。“你们难道不是穿过气闸，从山上走到另外那个地堡去的吗？”


茱丽叶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她说，“我该走了。”


“不，等等。请帮我理解一下。你们挖掘隧道，从一个地堡挖到了另外一个地堡？”夏洛特俯身向前，再次展开那些笔记，抓起那张地图。这上面有一个谜题，一直未能找到答案，可现在似乎一条新的线索出现在了眼前。她循着地堡外面的一条红线，一直追踪到了一个标着“种子”的点上。


“我觉得这事非常重要。”夏洛特说。一阵兴奋之情突然袭来。她知道这个游戏是如何玩的了，明白这两百年过完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因为我是从原先那个世界过来的人，我保证。我曾看到过它长满了庄稼……正如你所说，都长在地面上。外面的那个世界看起来是被毁了，但我不觉得它会永远这么蔓延下去。我就曾看到过一眼。还有你口中的这些钻掘机，我现在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了。你听我说，我手中有一张地图，我哥哥觉得非常重要的一张地图。它上面有好多线条，全都指向了一个标着‘种子’的地方。”


“种子？”茱丽叶说。


“对。那些线条看起来像是飞行线路，这完全没道理。但我觉得它们应该通向一个更好的地方。我觉得你所找到的这台钻掘机，不应该是用来挖穿各个地堡的。我觉得——”


身后传来了动静。这一刻，夏洛特尽管已经期待了好几天，但等它真的到来时，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她早已习惯了形影相吊，纵然害怕他们前来寻她，却最清楚不过，他们已然来了。


“你觉得什么？”茱丽叶问。


回过头去，夏洛特看到无人机控制室的门突然被踹开了，一名男子出现在走廊上，身上的衣服同当初按着哥哥的那些人的一模一样。他朝她走了过来，大声呵斥让她别动，命令她举起双手。一支枪，已瞄准了她。


茱丽叶的声音从无线电上传出来，她要夏洛特接着说，告诉她钻掘机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让夏洛特回答。可夏洛特实在是太忙，忙着服从这人的命令，将一只手举到了头顶，而另外一只则忍着伤痛，最大限度地抬了起来。她知道，一切都已结束了。

第三部分 家园 47　第十七地堡


发电机组轰隆隆吼叫着活了过来。那台巨型钻掘机的机腹中先是传来一阵哐啷声响，马上，一溜电灯连闪了几下亮了起来，点亮了第十七地堡的泵房和机电区，一直延伸到主厅当中。欢呼声和鼓掌声从疲惫的机械师们那里传了出来，茱丽叶意识到这样一个小小的胜利该是多么重要。在一个往昔只见黑沉沉积水的地方，终于出现了灯火。


对她来说，每一口呼吸都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卢卡斯的死，犹如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膛上，更何况还有彼得、玛莎和尼尔森，以及资讯部门那些曾经认识并原谅过她的人。除此之外，还有餐厅中的工作人员，实际上，物资区以上的所有人，几乎都没能跑出来。每一个人都是她胸口上的一块石头。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还能呼吸。


柯妮当上了机电区的负责人，填补了雪莉走后所留下的空缺。拉电线、装电灯、修理水泵并让其自动运转，全都是她带着手下的人干的。茱丽叶犹如幽灵一般游荡着，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认出她来。只有父亲和几个最亲近的朋友依然对一个犯了大错的人不离不弃。


在钻掘机后面，她发现了老沃克。看来，还是一个逼仄的空间和一个稳定的电源能让他更加有家的感觉。他看了看她的无线电，宣布说它还能用，但是没电了。“几小时之内，我便能给它连上充电器。”他歉疚地说道。


茱丽叶看了那条传送带，只见它已被扫尽了尘土和砂石，变成了老沃克和挖掘小组的工作台。老沃克手头已被安排了柯妮的几个项目：几台需要重新缠线的水泵，几台像是已被拆开了的矿井引爆器。茱丽叶谢过他，但是告诉他说自己很快就要到上面去，在副保安官办公室和三十四层的资讯区，都能找到充电器。


在传送带的远处一端，她注意到有几名挖掘人员正在研究着一张图。茱丽叶挤上去，想要仔细看看。那是一张她几周前从资讯部拿下来的地堡分布图。上面的坐标格上，画着许多圆圈，其中一些上面已被画了叉。两个地堡之间被标出了钻掘机的行进路线。这张图曾被采矿队用来计算路径，当然，主要还是基于茱丽叶根据自己在外面行走的方位和距离所得出来的最合理猜测。


“只消两周时间，咱们就能到达第十六地堡。”汉瑞克估计道。


鲍比哼了一声：“拜托。花的时间肯定比到这个地方的要长。”


“我还指望你大发神威，好让我们尽快从这地方出去呢。”汉瑞克说。


有人笑了起来。


“万一那边不安全怎么办？”费兹问。


“很有可能。”茱丽叶说。


一张张满是尘垢的脸转了过来，认出了她。


“你在这些地方全都有朋友？”费兹问。他实际上是在嘲讽她。茱丽叶能够感觉到这群人紧绷的神经。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将家人带了过来，包括他们的爱人、孩子和兄弟姐妹——但不是全部。


茱丽叶挤到了鲍比和伊拉之间，用指头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圆圈。“我在这个地方有朋友。”她说。


头顶的电灯晃悠了一下，映照在地图上的人影犹如喝醉了一般，也摇晃起来。汉瑞克看了看茱丽叶所指的那个圆圈上面的标注。“第一地堡。”他们此时所在的地堡，同第一地堡之间还隔着三排地堡。他循着那条线路画了一圈，“需要的时间可是要长很多。”


“没关系，”她说，“我一个人去。”


几双眼睛从地图上转向她这边。四下里鸦雀无声，只剩下钻掘机另外那头发电机的轰隆声。


“我会从地面上过去。我知道，但凡能够找出来的炸药对你们都很有用，但我看当初挖掘时还剩下好几箱。我想尽可能多带上一些，在那个地堡上面炸一个洞出来。”


“你在说什么呀？”鲍比问。


茱丽叶俯身向前，用指头追踪着地图上的线路：“我会穿上一套改进过的防护服，从地面上过去。我要背上足够多的炸药走到那个地堡大门前，然后把那个狗娘养的地堡像掀罐头瓶一样掀开。”


费兹笑了笑，露出牙齿间的那道缝隙：“你说的那边的朋友是哪一种啊？”


“不死不休的那种，”茱丽叶说，“将咱们赶到这儿的那种，也是将外面那个世界变得无法住人的罪魁祸首。我想，是时候让他们尝尝外面空气的滋味了。”


没人说话，直到鲍比打破了沉寂：“那些铁闸门有多厚？我的意思是，你毕竟见过它们。”


“三四寸。”


汉瑞克挠了挠脑袋。茱丽叶察觉到，桌子旁边半数的人都已经开始计算起来。没人劝她打消这个念头。


“可能需要二三十条。”有人说道。


茱丽叶循着声音看了过去，是一名并不认识的男子。兴许，是从中段成功逃下来的人。不过，他身上穿的是机电区的服装。


“你们曾在楼梯井底部焊过一寸厚的铁板，我们当时用了八条炸药才将它炸开。所以我说得准备三四倍的量。”


“你是从其他部门转过来的？”茱丽叶问。


“是，夫人。”他点了点头。看着他短发上的那些灰尘和明媚的笑容，茱丽叶看到了一张从顶层来的面孔，一个从资讯部下来支援机电区的人，一个在暴动期间炸毁了她的朋友们立起来的最后一道屏障的人。他说的话，应当不会错。


茱丽叶看了看其他人：“在我离开前，我会和其他几个地堡试着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哪个地堡可以让你们容身。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这些地堡的头儿很有可能都在为那些人卖命。等到你们砸穿墙壁寻求收留时，他们也可能会杀了你们。我不知道这地方还有没有什么可抢救的东西，但你们最好待在原地。换个角度想想，要是有几百人突然闯进了咱们的家，要求收留，那咱们又会怎么办？”


“我们会让他们留下的。”鲍比说。


费兹对此嗤之以鼻：“说得倒是轻巧，你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可我们这些还等待着抽签的人怎么办？”


这话立刻让其他人也来了兴趣，开始讨论起来。汉瑞克拍了拍传送带，让它们安静下来。“够了，”他说着，怒视了聚在周围的这些人一眼，“她说得对。咱们首先得搞清楚咱们会挖到什么地方。同时，我们也可以开始准备。咱们得把这个地方所有的人手都用上，有大量的水需要排出去，还有许多勘探工作要做。”


“咱们怎么调整方向？”鲍比问，“这玩意儿在这地方可不好掉头，这种东西可不大喜欢转弯。”


汉瑞克点了点头：“这事我早想到了。我们会在它周围挖出足够它转弯的空间来。柯妮说，两条履带分开运转是完全可以的，一条向前，一条向后，一次挪动一点。只要两边没有泥土挡道，它终究能够慢慢掉过头来的。”


拉夫出现在茱丽叶身旁。众人讨论期间，他一直隐在黑暗之中。“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茱丽叶意识到他这并不是在征求意见，她点了点头。


等汉瑞克解释完接下来都该做什么之后，工人们散了开去。茱丽叶唤了汉瑞克一声，让他看了看自己的无线电：“我离开前，会去看看柯妮和我父亲，而且我还有几个朋友，正往农场那边去。等我找到了另外一部无线电，便立刻派人送下来给你，还有充电器。如果联系上了可以收留你们的地堡，我会告诉你的。”


汉瑞克点了点头，开口想要说点什么，但看了看那些仍然徘徊在周围的人的脸，他招了招手，示意她往另外一边走。茱丽叶将无线电递给拉夫，跟了过去。


几步过后，汉瑞克瞥了一眼周围，又招了招手，让她继续走。随即，又是几步。一直来到矿渣那头最后一盏忽闪的电灯下面，这才停了下来。


“我知道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是怎么说的，”汉瑞克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都是在放屁，好吗？”


茱丽叶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解。汉瑞克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远处的工人：“事情发生时，我妻子正在一百一十层工作。她身旁所有的人都开始往上面跑，她当时也很想随着他们一起跑，但最终还是跑了下来，来找我们的孩子。她是他们那一层唯一活下来的人。为了到这儿，她艰难地从很大一群人当中挤了过来，吃尽了苦头。人们都疯了。”


茱丽叶捏了捏他的胳膊。“我很高兴她做到了。”摇曳的灯光中，她看到了汉瑞克目光中的湿润。


“去他妈的，祖儿，你听我跟你说。今天早上，我在一块锈到姥姥家的铁板上醒了过来，脖子在抽筋，疼得像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样子，两个小兔崽子正睡在我身上，把老子当床垫了，还有我的屁股，都他妈的被冻麻了——”


茱丽叶笑出了声来。


“——可莱丝莉正躺在那儿看着我，像是已经看了我好长时间了。我妻子看了看我们周围这个锈迹斑斑的鬼地方，说感谢上帝，让我们有了这样一个容身之地。”


茱丽叶回过头去，擦了擦眼睛。汉瑞克抓住了她的胳膊，让她直面着他。他是不会这么轻易让她撤退的。


“她讨厌这条隧道，恨它。讨厌我多加一个班，讨厌我骂骂咧咧地诅咒你让我去扛的那些立柱，讨厌我们对六号矿坑所做的一切。因为我讨厌，所以她也讨厌。你明白吗？”


茱丽叶点了点头。


“现在，我已经尽可能地了解了一些我们的处境。虽然我觉得咱们即便是再开出来一条隧道，应该也去不了什么地方，但在我们的死期到来之前，它好歹也能让我们有事可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继续在我所爱的女人身旁，一身酸痛地醒来，要是运气好的话，第二天这一切还能再来一遍，而这一切，全都是天赐的礼物。这儿不是地狱，这是地狱降临前的幸福。而这一切，都是你给我们的。”


茱丽叶擦干了两颊上的泪水，有些讨厌自己在他面前流泪，可又想将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痛痛快快地哭上一番。她真的好想念卢卡斯，思念突如其来，叫她难以承受。


“我不知道你正要去办的是什么愚蠢差事，但不管你需要什么，只要我有的，你尽管拿去。哪怕到头来我只能用双手去刨，那也无所谓。你去抓那些狗娘养的。等到我到那儿的时候，我想看到他们已经下了地狱。”

第三部分 家园 48　第十七地堡


茱丽叶在临时诊所中找到了父亲。他已经收拾出了一间锈迹斑斑的贮藏室作为临时诊所。已怀孕九个月的中班电工瑞莉正躺在一床铺盖卷上休息，丈夫就陪在她身旁，两人的手都放在她的肚子上。茱丽叶认出了这对夫妇，意识到他们的孩子将会是在这个地堡中诞下的第一个宝宝——也许还是唯一的一个。这个孩子将永远不知道他们昔时生活和工作过的那个明亮的机电区是什么模样，也永远去不了集市，听不了音乐，看不了话剧，兴许也永远到不了墙上的那块大屏幕前，看上一眼外面的世界。若是一个女孩，她还会面临着像海琳娜那样的生活，生下一个那样的宝宝，没人告诉她，生活原本还有着不一样的面目。


“你这就走？”茱丽叶的父亲问道。


她点了点头：“只是过来跟您道个别。”


“你说得就像是咱们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一样。等到下面的事情一完，我就上去给孩子们再做一次检查。等到他们的宝宝诞生以后。”他说着，朝着瑞莉和她丈夫笑了笑。


“只是暂时告个别。”茱丽叶说。她已逼着其他人发过誓，绝不将她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柯儿和父亲。她最后握了握父亲的手臂，竭力控制着手臂的颤抖，不让它们出卖自己。


“还有就是跟您说一声，”她松开了父亲的胳膊，说道，“那几个孩子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从未曾离孩子这么近过。所以，如果我不在这儿，不能照顾他们，请帮孤儿一把……有时，我觉得他才是最大的孩子。”


“我会的。我知道。马库斯的事，我很抱歉，我一直很自责。”


“别这样，爸爸。请您别这样。只是……当我太忙的时候，照看一下他们。您知道，我得忙我那些愚蠢的项目。”


他点了点头。


“我爱你。”说完，她赶忙转身离开了，害怕自己会将计划透露更多。走廊上，拉夫正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茱丽叶抓起了另外一个。两人走出了刚刚亮起的灯火，走进了黑暗，都没有打开手电筒。这些大厅，他们最是熟悉不过，双眼很快就适应了眼前的幽暗。


两人从一个空空荡荡的保安分驻所旁走了过去，看着兀自挂在那儿的两条黑色通气管，茱丽叶再次想起了当初游过这个地方时的情形。前方，楼梯井被重新亮起的应急灯染上了一片片恹恹的绿。她和拉夫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行走。这一路上，都有什么人需要去看，什么东西需要顺道去取，茱丽叶的脑海中早有了一份清单。孩子们想必已经到了底层农场，已经回到了他们旧时的家。孤儿也一样。她想看看他们，然后再一路往上，拿上一个充电器。很有可能，在副保安官办公室中还会有一部无线电。若是他们足够幸运，走得也够快的话，当天夜里晚些时候，他们便能出现在自己先前曾住过的防护衣实验室中，开始组装最后一套防护服。


“你没忘了从老沃克那儿拿起爆器吧？”茱丽叶问。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东西。


“拿了。还有你需要的电池。我还把我们的水壶都灌满了。咱俩没事。”


“只是想确认一下。”


“改良服装的事怎么样？”拉夫问，“你确定那上面你需要的东西都齐全吗？顺便问一句，还剩多少套？”


“要多少有多少。”茱丽叶说。她很想告诉他说两套便绰绰有余了。她笃信拉夫肯定以为他会跟着自己一路前去。她正在暗下决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哦，可到底有多少？我只是有些好奇。要是换作以前，是没人敢谈这事的……”


茱丽叶想起了那些位于三十层和三十五层之间的仓库，地板下面的暗格似乎一眼望不到头。“两百……兴许三百套，”她告诉他，“多得数不过来。我只消改装两套就行。”


拉夫吹了一声口哨：“那足够用上几百年了吧，嗯？要是你一年派一个人出去的话。”


茱丽叶暗想，这也没错。而且在知道外面的空气被污染之后，她已猜到了他们的阴谋：定时放逐。并不是去清洁镜头，而是刚好相反，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脏。


“嘿，你还记得物资区的吉娜吗？”


茱丽叶点了头，但不忍心用过去时，说自己曾记得。物资区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逃到了下面来，但吉娜不在其中。


“你知道我们一直在见面吗？”


茱丽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对不起，拉夫。”


“没事。”


他们在螺旋梯上拐了一道弯。


“吉娜曾统计过一堆配件的数量。你知道的，他们有电脑，可以把一切都统计出来，比如它们在什么地方，还有多少可以预定，等等。资讯部的服务器上烧掉了几块芯片，砰，砰，砰，几周内，整整一大排都出了故障——”


“我记得那几个周。”茱丽叶说。


“嗯，吉娜便想他们到底多久会没有芯片可用。这部分零件刚好是他们没办法做出来的那种，你知道吧？很复杂的东西。于是，她看了看平均损毁速度，还有就是它们还能支撑多久，于是，她得出了一个数字：两百四十八年。”


茱丽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个数字有什么含义吗？”她问。


“开始时没有，没有。但这个数字让她有些好奇，因为几个月前她也曾做过一份类似的调查——又是出于好奇，数字和这个非常接近。几周后，她办公室中的一个灯泡坏了。只是一个灯泡，她正干着活时，突然灭了，好像就是这样，于是她开始思考了。你见过她们存放灯泡的仓库，对不对？”


“实际上，我没有。”


“哦，真的好大的。她曾带我下去过一次。还有……”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


“嗯，库房已经几乎空了一半了。于是，为了拿一个灯泡，吉娜把所有剩下的灯泡全都数了一遍，得出了二百五十一年的供应量。”


“数字还是差不多。”


“没错呀。现在，她真的好奇起来了——你肯定会喜欢她这性格的——她一闲下来，便开始统计类似的数字，都是那些非常昂贵的物件，比如燃料电池、避孕环和定时芯片什么的。所有的数字，基本上都是二百五。所以，她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我们还有那么多个年头可活。”


“两百五十年，”茱丽叶说，“这是她告诉你的？”


“没错。我，还有其他几个一起喝酒的人。她喝了不少，醉得不轻，不怕你笑话。而且我记得……”拉夫笑了起来，“我记得当时乔尼说他只记得到手的，从来不记得没弄到手的，而且说到那些没弄到手的，他自己也应该努努力了。吉娜的另外一个从物资区来的朋友说她奶奶在世时，人们便在说这样的话，而且会永远说下去。但吉娜说之所以大家还不明白，是因为时间未到。她说等到再过两百年左右，等到人们下到空空荡荡的仓库里，去取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一切就最明显不过了。”


“真的很抱歉，她没能来到这儿。”茱丽叶说。


“我也是。”两人又往上爬了几步，“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提这事的。你刚刚说哪儿有一两百套防护服。似乎数目也差不多，对不对？”


“我猜的，”茱丽叶告诉他，“我只下去过那儿一两次。”


“可似乎是对的。这像不像是有一个钟正在滴滴答答倒计时？要么就是上帝知道该存多少东西，要么就是他们没打算让我们活过某个特定的日子。让你觉得真是没劲，对不对？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茱丽叶转过头来，注视着自己这位患白化病的朋友，看到绿色的应急灯给他披上了一身古怪的色彩。“兴许，”茱丽叶说，“你朋友兴许弄明白了什么。”


拉夫抽了抽鼻子：“是啊，可去他妈的。等到那时，我们早死了。”


他说完，笑了起来，声音回荡在空空的楼梯井当中，可茱丽叶却是如此悲伤。不光光是因为她所认识的所有人都过不了那个大限，更多的是因为知道这事后，更加容易联想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真相：他们的日子，正在过一天少一天。任何想要挽救的想法都是愚蠢的，特别是去救一条命。从不曾有任何生命真正被拯救过，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从来都没有，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一切，都终将会有一个尽头。

第三部分 家园 49　第十七地堡


农场上一片漆黑，头顶的灯伴随着远处滴答作响的定时继电器在沉睡。大厅下面，吵嚷声此起彼伏，好像是某人刚刚声称对某块地拥有了所有权又马上被人抢走，这让海琳娜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岁月。她将宝宝紧紧地抱在怀中，紧跟着瑞克森。


年幼的迈尔斯手拿着他那只欲灭未灭的手电筒，在前面引路。每逢电筒的光亮奄奄一息时，他便会拍它一巴掌，扇得它再次亮起来。海琳娜朝着后面的楼梯井瞥了一眼，说：“孤儿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呀？”


没人回答。孤儿去追艾莉丝了。要是换作平时，艾莉丝这样神出鬼没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可现在不一样了，到处都是这些人。海琳娜有些担心。


怀中的孩子哭了起来。每当饿的时候，她便会这样，这也情有可原。海琳娜将自己的怨言生生咽了下去。她抱着孩子，调整姿势，解开外衣上的带子，朝宝宝露出了乳房。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饥饿更是难捱。而沿着这个大厅往前走，原先庄稼长势喜人的地方——那些饿肚子时从来不愁吃食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繁茂的枝叶，上面的果实已被一扫而光，令人触目惊心。都被抢光了。变成了别人的。


瑞克森从围栏上翻了过去，枝叶犹如纸张一般在他身畔窸窣作响。他钻进了第二排和第三排，试图找一个西红柿或是一条黄瓜出来，或者，哪怕是从那些早已长疯了的浆果上面寻出一颗可以吃的果子也好。记得先前它们便已在庄稼之间蔓延开来，弯弯曲曲的藤蔓缠绕在了彼此的茎上，挨挨挤挤。随后，他带出一连串的响声，将一个小小的东西塞到了海琳娜的手中。那东西上面有一处已相当柔软，想来是在地面上放久了的缘故。“给。”他说完，再次回去搜寻。


“他们为什么一次摘这么多？”迈尔斯一边为自己找吃食，一边问。海琳娜闻了闻瑞克森寻回来的那个小东西，隐约有些腐烂的味道，却并未成熟。远处的声音愈发大了，像是又一场争吵开始了。她咬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瑟缩了一下。


“他们之所以拿走那么多，是因为他们不是一家人。”瑞克森说。他的声音从漆黑的庄稼后面传了过来，他所过之处传出一连串窸窣声响。


小迈尔斯将手电筒朝瑞克森那边照去，随即见他从几排玉米中间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可咱们也不是一家人呀，”迈尔斯说，“算不上真正的一家人。可我们就从不这样。”


瑞克森撑着围栏，跳了过来。“我们当然是一家人，”他说，“咱们在一起住，在一起干活，只有一家人才会这样。可这些人不是，你没看到吗？他们为了彼此区分开来，还特意穿上了不同的服装。他们也不住一起。这些陌生人会像我们父辈那样干仗的。我们的父辈也不是一家人。”瑞克森松开了自己的头发，将散落在脸前的那几缕拢了拢，又扎了起来。他没再说话，而是朝黑暗中那些争吵的方向看了看。“他们会像我们的父辈那样，为了食物和女人打个你死我活，最后大家一起完蛋。这也就是说，我们如果想要活下去，也得跟他们干才行。”


“我不想打架。”海琳娜说。她缩了缩身体，将宝宝从酸痛的乳头前抱开，开始整理衣服，打算给孩子换一个乳头。


“你用不着打架的。”瑞克森一边说，一边帮她整理衣服。


“他们以前就没理会咱们，”迈尔斯说，“咱们在这后面住了好几年，他们只是来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打过咱们。也许这些人也会一样。”


“你也不想想那是多久以前。”瑞克森说。看到宝宝在妈妈的胸前安静下来，他随即翻下围栏，又走进黑暗，希望能够再找点东西出来。“他们当时之所以没理会咱们，是因为我们都还小，而且我们还是他们的后代。海琳娜和我才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你和你弟弟也才刚会走路。不管打得多厉害，他们都没管过我们这些孩子，让我们自生自灭。他们抛弃了咱们，倒成了咱们的福气。”


“可他们还是常来，”迈尔斯说，“还给咱们带东西。”


“就像艾莉丝和她姐姐？”海琳娜问。现在，她和瑞克森都已带大了同胞弟弟和妹妹。她意识到，过去充斥着死亡的大厅已经不见了，那份天赐的宁静。“会有争斗，”她告诉似乎还不大相信的迈尔斯，“瑞克森和我都不再是孩子了。”她晃动着怀中的婴儿，这嗷嗷待哺的孩子正在提醒着她，孩提时光已是多么遥远。


“我希望他们能离开。”迈尔斯愁眉苦脸地说。他又拍了拍手电筒，声音听起来像宝宝打嗝。“我希望一切都能回归正常。我希望马库斯能在这儿。没有他感觉怪怪的。”


“一个西红柿。”瑞克森说着，喜气洋洋地从暗影里走了出来，将那鲜红的果子举在迈尔斯的手电筒光里，在他们脸上投下一片红晕。一把小刀出现在手里，瑞克森将那果子分成三份，先给了海琳娜一块。鲜红的汁液，犹如鲜血一般从他的指尖，从海琳娜的唇齿间，从那把小刀上滴了下来。他们安静下来，吃着果子，大厅下面的吵嚷声遥远又令人不寒而栗。



吉米一边沿着楼梯往上爬，一边咒骂着自己。一如往常，这咒骂只有他自己能够听清，出了他的口便入了他的耳，从不曾传向他方。他一边咒骂着自己，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螺旋梯转了一圈又一圈，将震颤声朝上下两个方向送出去，同其他声响混成一片。想要看住艾莉丝，真是越来越难了。只要稍不留意，她便会立刻跑得无影无踪。就像是过去的小影，灯一灭，便立刻跑得没了踪影。


“不，不像小影。”他对自己嘀咕道。小影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脚边，时不时地绊他一下。艾莉丝和它不一样。


又是一层楼过去，孤单而空寂。吉米想起来了，这事并不新鲜，并不突兀。艾莉丝永远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当这里空着的时候，他从未曾担心过她。这使得他开始思索，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地方危险起来。兴许，根本就和地方本身无关。


“你！”


吉米来到了另外一个平台上，一百二十二层。一名男子在门口招了招手，身上穿着一套金色的服装，在过去一切都还有意义的时候，这颜色想必是代表着什么意思。这么多层楼过去，这还是吉米看到的第一张脸。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女孩？”那人显然也有问题想问，但吉米没管他，径直问道。他一边问，一边将一只手抬到了腰部位置，“这么高。七岁。缺了一颗牙齿。”他指了指自己胡须后面的牙齿。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你便是那个一直生活在这儿的人，对不对？幸存者？”此人手中拿着一把刀，闪烁的寒光犹如一条游动的鱼。随即，这名身穿金色服装的男子，一边隔着围栏注视着这边，一边笑了起来。“我猜咱们都是幸存者，不是吗？”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先前吉米和茱丽叶固定在墙上用来抽水的一根软管，手中的刀子寒光一闪，那水管便被分成了两段。随即，他将下面垂着的一段向上拽出来。


“那是抽积水用的——”吉米开口说道。


“你肯定熟悉这个地方，”那人说，“抱歉，我叫特里。特里·哈尔森。我在筹备委员会——”他斜着眼睛，注视着吉米，“算了，你既不知道也不关心，对不对？我们都是从一个地方来到你这儿的。”


“吉米，”他说，“我叫吉米，但大多数人都叫我孤儿。还有那条水管——”


“你知道电是从什么地方拉下来的吗？”特里转头朝那些点缀在楼梯下面的绿色应急灯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我们从这儿往上找了四十层楼，那地方的无线电有电。挂在头顶上方的一些电线也有电。是你接通的吗？”


“有一些是，”吉米说，“其中一些原先就是那样的。一个名叫艾莉丝的小女孩朝这个方向来了。你有没有——”


“我就觉得这电应该是从上面拉下来的，可汤姆非要让我到这下面来检查。他说在我们地堡，电通常都是从下面拉上去的，这个地方也应该一样。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一样。可我在这地方明明看到了水位线，说明这地方先前积满了水。所以，我觉得这下面应该有一段时间没电了。不过你应该更清楚，对不对？这地方有没有什么秘密可以告诉我们的？我很想知道电是怎么回事。”


水管已经盘成了一圈，正躺在那人脚下。刀回到他手中，闪闪发光。“你有没有考虑过加入我们的委员会？”


“我需要找我的朋友。”吉米说。


又是一刀，但电线却没那么容易割断，里边包裹的是铜丝。那人将黑色的电线握成一圈，来回锯着，满是汗渍的衬衫下面，大块的肌肉立刻突了出来。一番努力过后，电线终于被分成了两段。


“你那朋友要是没和农场上的那些人在一起，那很有可能是和那些唱圣歌的人在一起。我下来时，遇到过几个。他们找到了一间礼拜堂。”特里将刀刃向上翻了翻，这才将那刀子装起来，开始将电线一圈圈缠在胳膊上。


“礼拜堂。”吉米知道那地方，“谢谢你，特里。”


“礼尚往来么，”那人耸了耸肩，说道，“这也是为了感谢你告诉我电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电——？”


“对啊，你说了是从上面拉下来的。从第几层来着……”


“三十四层？我说了吗？”


那人笑了：“我相信你确实说了。”

第三部分 家园 50　第十七地堡


艾莉丝在原先被水淹没的底层看到了一些人，一些一路挖隧道过来，让发电机运转，将电灯点亮的人；在农场上面，她也看到了一些，他们正在忙着席卷吃食，算计着如何养活自己；而现在，又是第三拨人，正在忙着安置家具，打扫地面，擦洗东西。她一点儿也搞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最后看到狗狗的那个好人正站在一旁，同另外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人说话。对方看起来虽然很年轻，但脑袋顶上已经有一圈没有了头发，真是奇怪。他身上的那件衣服也很奇怪，就像是一条毯子，裤腿也只有一条，还非常肥大，走路时老是在摇摆，让你根本就看不清他的双脚。那个长黑胡子的好人似乎正在争辩着什么。穿白毯子的那人只是站在那儿，沉着脸。偶尔，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会朝艾莉丝瞥上一眼，有时也会两个人一起朝这边看，艾莉丝不禁有些担心他们这是在讨论自己的事情。兴许，他们这是在讨论如何寻找狗狗。


家具渐渐排成了笔直的几排，全都面向着同一面墙。不过，和她经常吃东西的农场后面的那些房间不一样，这地方并没有桌子。当初在农场后面的屋子中，她便经常藏在那些家具下面，假装自己是一只老鼠，正和一家子老鼠待在一起，大家全都一边说话，一边摸着各自的胡须。在这地方，只有椅子和长凳面对着一面墙壁，墙壁上面有一幅彩色的玻璃画，其中有几块玻璃已经破碎。一个身穿工装的男人正在那面墙后忙活着，从玻璃缺失的地方看过去，他的身影清晰可见，但藏在玻璃后面的那部分却有些模糊。只见他对另外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对方便把一条黑色的线从门中递了过去。两人不知动了动什么东西，后面马上便有一盏灯突然亮了起来，将五颜六色的光线洒满了整个房间。有几个正在挪动家具的人也停了下来，注视着那边。其中一些人在小声说着什么。这里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窃窃私语，说着同一件事情。


“艾莉丝。”


长黑胡子的人在她身旁跪了下来。艾莉丝吃了一惊，赶忙将书包紧紧抱在了胸口。“什么事？”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


“你听说过“公约”吗？”那人问道。另外那个头顶没有头发、肩上挂着白毯子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依然阴沉着脸。艾莉丝在想他是不是从没笑过。


她点了点头：“公的就是一种动物，小鹿、狗和小狗都有公的。”


那人笑了。“公约，不是公的。”可在艾莉丝听来都一样，“还有狗和小狗是同一种动物。”


她不想纠正他。她在自己那本书里还有集市上都见过狗是什么样子，它们真的好吓人，但小狗就不吓人。


“你是从哪儿听说的鹿？”披白毯那人问道，“你们这地方有儿童书吗？”


艾莉丝摇了摇头：“我们有真正的书。我见过鹿，它们又高又好玩，腿还好瘦，还有，它们住在森林里。”


穿橙色衣服长胡子的那人似乎对鹿并不感兴趣，至少不像另外那个人一样。艾莉丝望向房门，在想她认识的其他人都在哪里。孤儿去哪儿了？他应该正在帮她找狗狗。


“‘公约’是一部非常重要的文献。”穿橙色衣服的人说道。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人叫拉什先生，他介绍过他自己，但她一直记不住人名。平时，她只需要记住那么几个名字就行。拉什先生对她很好。“‘公约’就像是一本书，只是要小一些，”只听他说道，“就好像你是一个女人，只是小一些。”


“我已经七岁了。”艾莉丝说。她已经不小了。


“不知不觉中，你就会长到十七岁的。”长胡子的人伸出手来摸了摸艾莉丝的脸蛋。艾莉丝向后缩了缩，被吓到了，这让那人皱起了眉头。他转过头去，抬头看着披白毯子的人，只见他正注视着艾莉丝。


“都是些什么书？”披白毯那人问道，“上面有动物的那些，它们就在这个地堡里吗？”


艾莉丝将自己的双手放到了书包上，紧紧地护在那儿，护住她的书。她喜欢里边的那个绿色世界，喜欢钓鱼还有小动物、太阳和星星。她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什么也没说。


长胡子的人——拉什先生——跪到她旁边，手中拿着一个纸盒和一支粉色的粉笔。他将这些东西放到了她腿旁的长凳上，将一只手放到了艾莉丝的膝盖上。另外那个人走上前来。


“如果你知道这个地方有这些书，那你就得告诉我们它们藏在哪儿，这是你对主应尽的义务。”披毯子那人说道，“你信奉主吗？”


艾莉丝点了点头。海琳娜和瑞克森教会了她什么叫作主，还教了她如何做晚礼拜。周围的世界模糊起来，艾莉丝意识到自己的眼中已经涌出泪水。她把它们擦掉了，瑞克森一直就很讨厌她哭。


“那些书在哪儿，艾莉丝？一共有几本？”


“好多。”她一边说，一边想起被她偷走了好几页的那些书。孤儿发现她把书里那些图片和“实用手册”都撕掉后气坏了。但“实用手册”教会了她如何更好地抓鱼，然后孤儿又教了她如何才能将书页从那些书里更好地拆下来，他们还一起去钓了鱼。


披白毯的人在她身前跪了下来：“这些书在这儿到处都是吗？”


“这是雷米神父。”拉什先生给那个秃顶男子让出了地方，并向艾莉丝介绍起来，“雷米神父将引导我们度过这段艰难岁月。我们是一群教友，过去跟的是温德尔神父，但一个教会里面，总会有人离开，也总有人加入。就像你。”


艾莉丝觉得雷米神父似乎也太年轻了一点，好像还没有瑞克森大。只听他说道：“这些书，它们离我们近吗？藏在什么地方？”他将手挥了一圈，从墙上指向了屋顶。他说话的声音好怪，就像有一个响亮声音传进艾莉丝的心底一般，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回答他的问题。还有他的眼睛，蓝得就像是她和孤儿过去常常钓鱼的那一汪深水，也让她想要回答他的问题。


“全都在一个地方。”艾莉丝吸了吸鼻子，说道。


“哪儿？”那人柔声说道。他已经握住了她的双手，而另外一个人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那些书在哪儿？这很重要，我的女儿。你知道的，世界上只能有一本书，其他的全都是谎言。现在告诉我它们在哪儿。”


艾莉丝想起了她书包中的那本书，它就不是谎言。可她不想让这个人碰她的书，也一点儿都不想让他碰自己。她试着挣脱，但他的大手把她握得更紧了。一些东西在他目光后面游动了起来。


“三十四。”她低声说道。


“三十四层？”


艾莉丝点了点头，他的手松开来。等他的手一离开，拉什先生便凑上前来，把一只手放在了艾莉丝的手上，盖住了被另外那个人捏疼的地方。


“神父，咱们可以……？”拉什先生问。


秃顶的人点了点头，拉什先生从长凳上拿起了一张纸，一面是打印的，而另外一面则是手写的。还有一支粉色的粉笔。拉什先生问艾莉丝会不会写字，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艾莉丝点了点头。她的一只手再次放到书包上，护住了她的书。她认识的字比迈尔斯认识的还要多，这可是海琳娜说的。


“你能帮我把你的名字写下来吗？”那人问道。他将纸上的一个地方指给她看，只见底部有三条横线，有两个名字已被签在上面，剩下一条线空着。“就在这儿。”他指着那条线，一边将那支粉笔塞进了艾莉丝手中。她正在看另外一些文字，但写得非常潦草，想必是匆匆写下来的，而且垫纸张的地方也不平整。此外，她的视线也有些模糊。“写你的名字就行，”他再次说道，“写给我看看。”


艾莉丝很想抛开眼前的一切，她想要狗狗、孤儿、祖儿，甚至是瑞克森。她擦干眼泪，咽下了一个几乎让自己喘不上气来的抽泣。如果她照他们的话去做，那她就可以走了。房间中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一些人正在看着她，说着悄悄话。她听到有个人说某人可真是幸运，这地方的男人要比女人多，如果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的。他们就那样看着她，等在那儿。家具已被排得笔直，地板也已被扫过，一些采摘来的绿色叶子已经铺到台子上。


“就这儿，”拉什说着，捉着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粉笔按到那条线上面，“你的名字。”所有人都在看着。艾莉丝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她认识的字比瑞克森认识的还多。可她几乎看不见。她就像是一条自己过去经常去抓的鱼，在水底看着这一群饥饿的人。不过，她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希望这样一来就能让他们走开。


“好姑娘。”


拉什先生凑上前来，亲了她的脸颊一下。人们开始鼓起了掌。随即，那个披着白毯、对书特别感兴趣的人犹如唱歌一般说了一些话，声音低沉而又迷人，深深地沉浸入她的胸膛，好像是说，以“公约”的名义，宣布某某和某某成为了夫妻。

第三部分 家园 51　第一地堡


达西乘坐电梯来到了军械库。他将那个装着子弹的小塑料袋收好，将血样监测结果塞进口袋，走出电梯，开始摸索起电灯开关。他有一种感觉，从应急人员区的冷冻棺中消失的那名飞行员就藏在这一层。这儿，也曾是他们发现假冒“羊倌”的地方，还是一个月前发生紧急事态时飞行员们的驻地。他和史蒂文斯还有另外几个人已经将这一层搜索过许多遍，但达西还是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始于每次搭乘电梯来到这一层时，都需要重置密码。


在保安部门，只有少数几个人具有这种重置权限，而在上一次到访时，达西便已明白个中缘由。成箱的军火和弹药就码放在一排排架子上，还有一些被帆布盖着的装备，想必是军用无人机；一颗颗锥形炸弹就那样端坐在支架上面。这一切的一切，肯定都不是那种你愿意让一名厨房工作人员下来取一瓶罐头或是土豆粉时无意间按错一个电梯按钮便能接近的东西。


先前的搜查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但话又说回来了，在这一排排高高的架子和硕大的塑料箱之间，毕竟有成千上万的藏身之所。等到头顶的灯光亮起后，达西开始细细搜查起那些架子。他将自己想象成这名飞行员，在刚刚杀了人之后，乘坐一部溅满了鲜血的电梯逃到这里，正慌里慌张地寻找一个藏身之所。


他蹲下身来，查看了一下电梯外面光滑的水泥地面。退后几步，将头偏向一侧，细细察看地面上的亮光。电梯前面一块地面显得尤其光亮。兴许，是因为不规则的人流、靴底的摩擦、渐次的磨损？他蹲下身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了树叶、松针、柠檬和早已被忘却的旧时光的味道，来自于昔日那个植被繁茂又清新的世界。


这地方的地板曾被人擦过，应该就在最近，他暗想。他保持着蹲姿，巡视着一排排武器和应急装备间的过道，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他需要做的，原本是向布拉瓦汇报，让他带支援人员来。藏在这里边的，可是一个来自应急人员区，有本事杀人且具备军事素质，而且将这里的武器随便拿起一件便能使用的人。可这个人也受伤了，正藏在某个地方，心惊胆战。而且，呼叫支援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并不完全因为他是将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的人，应该独享这一功劳，更多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这桩谋杀案直指上层。同这件事相关的人级别肯定低不了。被篡改的文件、深冻区的打扰，这两件事原本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他所要汇报的那个人，兴许也被牵连其中。而且达西，也曾站在这儿，支撑着真正的“羊倌”，好让那位老人狠狠地踢打那个冒名顶替他的人。这种行径，原本就不符合规矩，纯属泄私愤。他知道那个正承受着殴打的家伙，总是在晚班时候见到他，还曾跟他说过几句话。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杀了人。一切都乱套了。


达西从腰上拔出手电筒，开始搜查那些架子。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束明亮的灯光，还需要一些值夜班时不能装备的东西。箱子上的那一个个名称，依稀有些熟悉，恍若隔世。他一连撬开了几口箱子——密封的箱盖，伴随着空气的进入，发出了“噗”的一声轻响——这才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把点四五口径H＆K，一支兼具现代和古典特征的手枪。这可是从生产线上一下来便名噪一时的产品，只是那些工厂此刻已不过是一丝模糊的记忆罢了。他将一个弹夹装进了枪里，暗暗希望里边的弹药依然管用。手中有了家伙，他愈发自信，在仓库间偷偷穿梭时也有了新的目标，不再像之前有八十个楼层等待着搜查时那么草率。


每一张帆布下面他都看了一眼。在其中一张下面，他发现了散落的工具和零部件，和一架不知是正在被拆解还是修复的无人机。最近的工作？很难说清楚。下面并没有尘土，但也有可能是盖了帆布的缘故。他沿着周围走了走，寻找着天花板上掉落的白色泡沫的痕迹，检查了最后面的办公室，看过了所有可供攀爬的架子和高大的箱子，朝营房走去时第一次留意到了那扇位置极低的发射舱舱门。


达西检查了一下，见手枪的保险已被打开，这才握紧枪柄，猛地将门一拉，随即蹲下身来，将手电筒和手枪一起指向里面的黑暗。


他差点朝一个铺盖卷开了火。只见里边凌乱的毯子和枕头堆成了一堆，一眼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正在睡觉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摆放着一些文件夹，当中便有他帮忙从会议室中收集起来的那种。这地方极有可能正是他们搜捕的人的藏身之所。他得让布拉瓦来看看，将这地方清理一遍。很难想象，竟然有人能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如老鼠一般。他关上舱门，来到大厅中通向营房的那扇门前。略微开了一条缝，达西确定里边没有人。他轻手轻脚地从一个房间移向另外一个房间，逐间扫上一眼。营房内没有住过人的迹象，卫生间里也空荡荡一片。安静得几乎有些古怪。离开女卫生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一阵低语声，就在门廊远处一头。


达西准备好了手枪，站到大厅另外一头，将一只耳朵贴到门上，凝神细听。


有人在说话。他试了试门把手，发现门并没有锁，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一见到有人企图去拿武器，他便会立刻开枪。他似乎已经听到自己在跟布拉瓦解释即将发生的一切，说他凭着直觉追踪到一条线索，觉得应该没必要请求支援。来到这下面时，发现这个人已经受伤，正在流血。是对方先拔的枪，自己只是自卫。于是，又是一具尸体，又有一个案子结案。如果发生意外，他便会这么做。这一切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便已经踹开了门，举起了枪。


一个人在屋子那头转过头来。达西大声命令他别动，随即碎步走过去，训练时的素养自然而然地在体内复苏。“别动！”他大喝一声，那人举起了双手。那是一个身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一只手已经举到了头上，而另外一只手依然软软地垂在身侧。


很快，达西发现有点不对劲。一切都乱套了。出现在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



“别开枪。”夏洛特恳求道。她举起一只手，看着这人一步步向她走过来，一把枪稳稳地指向她的胸膛。


“站起来，离开桌子。”那人说道。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用枪朝墙壁摆了摆。


夏洛特瞥了一眼无线电。茱丽叶在问她能不能听到，让她接着把话说完，但夏洛特哪敢再轻易冒险去碰麦克风按钮。她注视着那些散落的工具、螺丝刀和剥线器，想起前一天同那人那场触目惊心的恶战，觉得那条胳膊又在绷带下面疼痛起来——刚刚抬到肩膀的位置，便已是痛不可当。那人正在一步步逼上前来。


“双手上举。”


他的姿势——他握枪的方式——在提醒着她，眼前这人接受过基础训练。她丝毫不怀疑，他会朝自己开枪。


“只能举这么高了。”她说。茱丽叶再次恳求她说点什么，那人将目光转向那台无线电。


“你在和谁通话？”


“其中一个地堡。”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将手朝音量调节按钮伸过去。


“别碰它。靠到墙上。马上。”


她照他所说的做了。她此时唯一的安慰，便是这下可以见到哥哥了，希望他能把她送到哥哥那儿去。这样一来，她好歹能知道他们都对他做了什么。那些与世隔绝又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到头了。想到此处，她突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转过去，脸贴到墙上。双手交叉，放到背后。”


她照做，但同时也将头偏向一侧，越过肩膀看着他，瞥见一条白色的塑料绳被他从腰带上拉了出来。“额头贴到墙上。”他告诉她。随即，她便感觉到他靠了过来，已经能够闻到他的味道，听到他的呼吸。紧接着，那塑料绳已经紧紧地勒在她的手腕上，想要转过身去同他大干一场的念头也随之杳无踪迹。


“还有其他人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就只有我。”


“你是一名飞行员？”


夏洛特点了点头。他抓住她的手肘，将她拉转过来。“你在这儿干什么？”看到她胳膊上的绷带，他眯起了双眼。“艾伦打中了你？”


她没有回应。


“你杀了一个好人。”他说。


夏洛特觉得泪水涌了上来。她只希望他尽快把她送走，去哪儿都行，让她回去睡觉，让她见上唐尼一面，其他的都无所谓了。“我也不想那样。”这便是她无力的辩白。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是和其他飞行员在一起吗？只是……女人不应该……”


“我哥哥唤醒我的。”夏洛特说。她朝这人胸口处点了点头，只见那儿，一枚警徽在闪闪发光。“你们抓走了他。”她想起来了，那天他们来抓唐尼时，曾有一个年轻人搀扶着瑟曼。她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泪水立刻流了下来。“他……还活着吗？”


那人将目光转开，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答道：“是。差不多。”


夏洛特只觉得泪水顺着自己脸颊滑了下去。


那人面对着她：“他是你哥？”


她点了点头。由于双手被绑在身后，她连想要擦擦鼻子都做不到，甚至就连肩膀也抬不起来去擦脸上的泪水。这个人居然一个人前来而没有呼叫支援，这让她有些意外。“我能见他吗？”她问。


“我怀疑不能。他们想今天就把他送回下面去。”此时，茱丽叶再次呼叫，叫人回话。他把枪朝无线电指了指。“这不好，你知道的。不管跟你通话的是谁，你都已经把他们置于危险境地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打量着这人，只见他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三十出头的样子，更像是一名军人而非警察。“其他人呢？”她一边问，一边朝门口瞥了一眼，“你为什么不把我抓进去？”


“我会的。但在此之前，我想弄明白一些事情。你和你哥哥……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说过了，是他唤醒我的。”夏洛特朝桌子上摆放着的唐尼的那些笔记看了一眼。她没来得及将文件夹合上，那张地图就在最上面，“公约”摘要也清晰可见。这名警卫转过头去，看了看她注视的方向。他走了过去，将一只手放到其中一个文件夹上。


“那是谁唤醒你哥哥的？”


“你干吗不去问他？”夏洛特开始有些担心了。他并未把她抓进去，这似乎有些不对劲，就像是想要私自处置一样。她在伊拉克见识过那些被私自处置的人的样子。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请送我去见我哥哥，”她说，“我投降了，请送我去。”


那人眯起眼睛，看了看她，随即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些文件夹上面。“这些都是什么？”他拿起那张地图，仔细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张纸。“我从另外一个房间清理出了好几箱这样的东西。你们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求求你把我送进去吧。”夏洛特再次恳求道。她有些害怕。


“一会儿。”他看了看那无线电，找到了音量开关，把它关了，随即转过身来，背靠着桌子，手枪随意拿在腰侧。他就要脱裤子了，夏洛特意识到。他会强迫她跪到地上的。他已经好几百年没见过女人，正在日思夜想，想要弄醒一个。这就是他想干的事情。夏洛特考虑了一下，想要冲向那扇门，希望他朝自己开枪，既希望他射偏，又希望他一枪端端正正打在自己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夏洛特两颊上的泪珠滚滚而下，就连声音也颤抖起来，可她还是努力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达西。放松。我不会伤害你的。”


夏洛特开始颤栗起来。这和她预料的完全一模一样，一个男人在干某件卑劣的事情前总会这么说。


“在将你移交前，他只想弄明白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我今天所见到的一切，全都不是你和你哥哥能干得出来的，也远远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见鬼，就我所知，只要我一带你去办公室，他们便会把我送到下面去，而你则会被送回到这儿干活。”


夏洛特笑了。她转过头去，在肩膀上擦了擦下巴上的泪水，开始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真的不会伤害她，觉得他似乎真的只是好奇。她将目光移回到那些文件夹上。“你知道他们都为咱们准备了什么吗？”她问。


“很难说。你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你不应该醒来。他们会把你放进深冻层，这只是我的猜测。至于是死是活，我就不知道了。”


“不，不是他们怎么对付我和我哥哥——而是针对我们所有人。在我们上完最后一班岗后，所要发生的事情。”


达西想了想：“我……我不知道。从没想过这个。”


她朝他身旁的那些文件夹点了点头：“全都在那里边。我一旦被送回去冬眠，那死活都无所谓了，我将永远也醒不过来。而你姐姐、妹妹、母亲或是妻子，不管她们是谁，也都永远醒不过来了。”


达西瞥了一眼那些文件夹，夏洛特意识到他没将自己立刻送进去兴许是一个机会，而非问题。这便是他们为何不敢让任何人知悉真相，因为一旦被知道了，便很少有人能够容忍，作壁上观。


“你这是在危言耸听，”达西说道，“你又怎么知道以后的事情——”


“去问你老板，看看他怎么说。或者你老板的老板，一直追问下去。兴许，他们会在深层冷冻室也给你准备一口棺材，就挨着我那一口。”


达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将枪放下，解开了外套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随即又是一颗，就这样一路解到了腰上。夏洛特知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真要干那事了。她准备朝他撞过去，去踢他的裆部，去咬他的——


达西拿起那些文件夹，将它们塞到了衣服后面，塞进了短裤，随即开始一路向上，逐个扣上了扣子。


“我自己会看的。现在咱们走吧。”他拿起枪，朝门口摆了摆，夏洛特感激地长舒了一口气。她绕过无人机控制室，内心异常矛盾，既想让他把自己送进去，又想要跟他多谈一谈。她害怕过他，但现在她想要相信他。被逮捕，被送回去睡觉，似乎不失为一种救赎，但更多的救赎似乎触手可及。


进入走廊，她的心开始怦怦跳动起来。达西关上控制室的门。她越过了营房和卫生间，候在大厅一头，等着他前来打开军械库的门——双手被缚，实在没法打开这扇门。


“我认识你哥哥，你知道吗？”达西一边为她拉开门，一边说道，“他不像是那种人。你也不像。”


夏洛特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接近过真相。”她穿过军械库，朝电梯走去。


“这就是真相的麻烦所在，”达西说，“骗子和说真话的人都声称自己拥有真相，这常常让我这样的人左右为难。”


夏洛特突然停了下来，这似乎让达西吃了一惊。只见他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枪。“咱们还是继续往前走。”他告诉她。


“等等，”夏洛特说，“你想要真相？”她转身朝帆布下面的那些无人机点了点头。“那就别再相信人们怎么说，如何？别再费神考虑究竟该相信谁。让我来指给你看吧，亲眼看看那地方都有什么。”

第三部分 家园 52　第一地堡


唐纳德身体的一侧成了一片青紫和乌黑的海洋。他将内衣卷起，外套褪到腰上，正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检查自己的两肋。在那些淤青当中，是一片橙、黄交织的颜色。他摸了摸——仅仅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就立刻有一股震颤，犹如电流顺着双腿涌向了膝盖。他差点瘫软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内衣，扣上外套，颤巍巍地回到自己的简易床上。


由于在抵抗瑟曼的踢打时受了伤，他的胫骨疼得厉害；一条小臂上也肿起好大一块，活脱脱就像又生出一个手肘来；每一声咳嗽都生不如死。他试着入睡。睡眠，成了打发时间、回避自身处境的一种手段，变成了一辆运送绝望、烦躁和死亡的手推车——这三样，唐纳德一样不落，全都有了。


他关了床边的灯，躺进黑暗里。冷冻棺和轮值不过也是一种被放大了的睡眠，他暗想，不正常的是温度而非方式。洞熊会冬眠整整一个季节，人类每晚都得睡觉。昼夜交替，每一个白昼都是生命当中的一个量子，所有鼠目寸光的图谋都只会迎来又一个黑夜的轮回，很少有人花心思去想如何将这些日子连接成某种有用的东西，串出一串有价值的珍珠来。不过又是一天的苟活。


他咳嗽起来，只觉得肋下疼痛难忍，眼前金星乱冒。唐纳德祈祷着自己能够两眼一黑，就这样死去，可主宰他命运的神祇似乎更是酷刑方面的行家里手。仅仅是够了——但还没有超越。别弄死这个人，他能听到自己的伤口正在相互密谋，咱们需要他活着，好让他多遭些报应。


咳嗽过后，双唇上全是血腥味，外套上也早已是血迹斑斑——可他不在乎。他仰躺下，静静地听着自己齿缝间流出来的奄奄气息，筋疲力竭，痛苦难当，大汗淋漓。


几小时过去了，要不就是几分钟，几天？一阵敲门声传来，锁栓滑动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随即有人打开电灯。兴许，是一名送午餐来的警卫，要不就是早餐或是其他没有任何意义的、证明某个时间到来的征兆。也有可能是瑟曼前来教训他，拷问他，送他去下面，让他沉入睡眠。


“唐尼？”


是夏洛特。她身后的大厅中一片昏暗，想必正是第三班工作人员上班的时候。只见她进来时，一名男子堵在门口，是一名警卫。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她，也要把她关起来了。不过好歹，他们还给了他这样一个时刻。他坐起身时，由于动作太快，差点摔下床。不过，他们两人还是紧紧地抱在了一起，身体都不由得缩了一缩。


“我的肋骨。”唐尼嘶声说道。


“小心我的胳膊。”妹妹说。


她松开双手，退后了几步。唐尼刚想问她胳膊怎么了，可她却将一根指头按到双唇上。“快，”她说，“这边。”


唐纳德越过她，看了看门口那人，只见那名警卫正上上下下地观察着走廊，显然他更关心的是有没有人来，而非他们兄妹的逃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唐纳德两肋的痛楚似乎减轻了一些。


“咱们这是要走？”他问。


妹妹点了点头，扶着他站起来。唐纳德跟着她，进了大厅。


实在是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此刻，沉默才是头等大事。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名警官关上房门，上了锁。夏洛特已经朝电梯走去。唐纳德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赤着双脚，左腿每走一步都在吱嘎作响。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行政层。他们路过了财会室，所有的零件和装备都由此处掌管；还有记录室，每个地堡的所有大事都由此处的服务器进行统计并存储；人口控制室，他的许多报告都是在这地方出炉的。所有这些办公室里边全都空无一人，想必是因为时间还早，天还未亮的缘故。


警卫办公室也同样没人，在那后面，一部电梯已经等在那儿，持续发出蜂鸣音，正处于暂停状态。一进那电梯，唐纳德便闻到了浓重的清洗剂的味道。夏洛特“砰”的一声将暂停按钮按回去，刷了自己的身份识别卡，按下了军械库所在的楼层。那名警卫从正关闭的电梯门中侧身溜进来，唐纳德注意到他手中的那支枪。唐纳德意识到，他之所以带着这支枪，并非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他们并没有真正获得自由。那名年轻人站在电梯另外一侧，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和妹妹。


“我认识你，”唐纳德说，“你上的是晚班。”


“达西。”警卫说道。他并没有伸出手来。唐纳德想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警卫站，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原本应该在那儿。


“达西，对。出什么事了？”他转向自己的妹妹，只见一圈纱布从她的短袖衬衫下面露了出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看着电梯内楼层按钮一个个逐一闪过，一脸心急如焚的样子。“我们发射了另外一架无人机。”她转向唐纳德，目光熠熠生辉，“它冲过去了。”


“你看到了？”身上的伤痛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正站在电梯中的带枪男子也已从脑海中消失。第一次飞行时那惊鸿一瞥的蓝天已过去那么久，久得让他开始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其他的飞行全都失败了，从未曾到过那么远。电梯慢了下来，正在朝库房靠近。


“世界并没有消失，”夏洛特确认道，“只是我们周围这一小块不见了。”


“咱们出电梯吧。”达西说着，摆了摆手中的枪，“然后我想弄明白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还有你们看，早班一到，我便会把你们两人都铐起来。而且我会否认这样跟你们说过话。”


刚刚一进军械库，唐纳德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内发出一连串犹如拉风箱的声响。他拍了拍身后的衣兜，掏出来一块手帕，咳得弯下腰去。咳完，他飞快地叠起了那块手帕，以防夏洛特看到。


“给你弄点水过来吧。”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那满满一仓库物资。


唐纳德挥手止住了她，转向达西，声音嘶哑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这并不是在帮你们，”达西坚持道，“而是来听你们说的。”他朝夏洛特点了点头。“你妹妹进行了大胆的申诉，而我只是趁她把她那只大鸟拼凑到一起时，读了一些东西。”


“我把你的一些笔记给他看了，”夏洛特说，“还有无人机。他帮我把它发射出去了。我把它放到了一片绿色的海洋中。真正的绿草，唐尼。传感器坚持了整整半个小时。我就那样坐在那儿看着。”


“即便如此，”唐纳德看着达西，说，“可你也不认识我们啊。”


“我同样也不认识我的老板——算不上真正认识。可我看到了他打你时的样子，我觉得那是不对的。你们两个都在为了某种东西而战斗，兴许是某种很糟糕的东西，某件我必须制止的事情，但我只看到了一部分。不管我问什么问题，只要一超出我的职责范围，他们便会三缄其口。他们只想让我老老实实地值夜班，并在早晨冲上一壶新鲜的咖啡，可我分明记得在自己的其他人生里还有更多的东西。训练教会了我服从命令，但只对某一个人。”


唐纳德严肃地点了点头，在想这个年轻人是否被部署到国外去过，是否承受过“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折磨，是否服用过任何药物。某些东西已经回到了他身上，某些像是善良的东西。


“我来告诉你这儿都发生了什么。”唐纳德说完，领着他们离开电梯门，朝那一排排罐装水和军用口粮、永远也不会坏但却难以下咽的素食餐之间的过道走了过去。“我原先的老板——就是你亲眼看着把我打成这样的那个人——曾解释过一些事情。也许是无意间说漏了嘴。真相绝大多数都是我自己拼凑起来的，但他填补了一些空白。”


唐纳德揭开了一口已被妹妹撬开的木箱，立刻疼得皱起眉头，夏洛特赶忙跑过去帮他。他抓起一罐清水，“砰”的一声打开盖子，长长地喝了一口，夏洛特又拿来两罐。达西将枪放到另外一只手中，接过了其中一罐。唐纳德感觉到周围是一箱接一箱的枪支，他一直讨厌这种东西。不知为何，对达西手中那支枪的恐惧感竟然消失了。他胸口上的痛楚是另外一种枪伤。若能痛痛快快地死去，反倒是一种解脱。


“我们并不是第一批想要帮助其他地堡的人，”唐纳德说，“瑟曼是这么跟我说的。而现在，又有更多东西被弄明白了。来吧。”他引他们出了那条过道，来到了下一条。在一堆如海的塑料箱中，他找出了自己藏起来的那个箱子，试图把它拖下来，但两肋却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奋力将它抬起些许，用力拉了拉。妹妹赶忙上前，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帮忙。两人一起将那个箱子抬进会议室。达西跟了进去。


“安娜的成果。”他闷哼了一声，将那箱子举到会议桌上，而达西则开了灯。桌面上一块厚厚的玻璃下面，正压着一张所有地堡的示意图。而那块玻璃上面，依然残留着一些蜡笔所做的标注，以及手肘、文件夹和威士忌酒瓶常年摩擦所留下的擦痕。他所有的笔记都已不见，但没关系。他需要找的，是一些老旧的东西，一些来自于过去，来自于他上一次当值时的东西。他掏出一些文件夹，将它们散放到桌上。夏洛特开始浏览起来。达西依然停留在门边，偶尔朝着大厅的地面瞥上一眼——那地方，依然残留着飞溅的干涸血迹。


“不久前，有一个地堡因为在一个公用频道上进行广播而被关闭了。并不是在我任上。”他指了指桌面上的第十地堡，只见上面还画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红叉。“就因为一次善良的发现，一次仅在寥寥数个频道进行的广播，它就被关闭了。可那一年当中，确实是第四十地堡占据了安娜的绝大部分时间。”他找到了那个文件夹，打开来。看到她的那些字迹，他的视线模糊起来。他犹豫着，指尖摩挲着她的文字，回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杀害了一个试图帮助他、深爱着他的人，一个想要帮助这些地堡的人，就因为他不愿意回报她同样一份爱，还有那一份说不清缘由的负罪感。“类似的事件还有许多。”他说着，忘了自己正在寻找什么。


“说重点，”达西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再过两个小时，我就得下班了，天也快亮了。我到时就得把你们俩都送到下面关起来。”


“马上就说到重点了。”唐纳德擦了擦双眼，平复了一下情绪，朝桌子一角挥了挥手。“所有这些地堡，都在很久以前就变黑了。有十几个，是从第四十地堡开始的。他们肯定是发动了某种沉默革命，非暴力的那种，因为从未曾得到过任何汇报。他们的行为也一直没有丝毫不正常之处。许多方面都跟第十八地堡现在的情形很像——”


“‘过去的’情形，”夏洛特说，“我听过他们说话。他们已经被关闭了。”


唐纳德点了点头：“瑟曼跟我说过。我想说的正是它过去的情形。瑟曼还暗示说他们原本只打算修建几个地堡的，却一直在增加冗余。我找到的几份报告也证明了这一点。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觉得的吗？我觉得他们增加得太多了，没办法进行严密监视。就像是在每一处街角都安装上了摄像头，却没有足够的人手来盯着监视器一样。于是，这一个便溜进了盲区。”


“你们说这些地堡变黑了是什么意思？”达西问。他已不知不觉来到桌旁，研究起了玻璃下面的地堡分布图。


“所有的摄像头信号全都同时中断了，他们也不回应我们的呼叫。‘指令’授权我们在其失去控制时将其关闭，于是我们往那里边灌了毒气，打开了闸门。于是，又有一个地堡变黑了，然后是另外一个。据我们这个地方的头头们估计，那些地堡里的人们不但找出了视频传输线，还发现了毒气输送管道。于是，这个地方的头头们往这些地堡里发送了摧毁代码——”


“摧毁代码？”


唐纳德点了点头，用一大口水生生压下了一阵咳嗽，抬起袖子擦了擦嘴。他将所有的笔记都摊开到桌面上，这样看起来舒服多了，各种线索正一点点地串联在一起。


“地堡建造时，原本便是要让它坍塌的，除了其中一个，其他的概不例外。并非因为重力的缘故，更何况四面还有泥土的支撑，于是他们命令我们在层与层之间用上巨大的水泥板——他们还命令我来设计。”他摇了摇头，“当时我就觉得这样做毫无道理，这样只会增加挖掘的深度，增加费用，而水泥的用量尤其疯狂。有人告诉我说这是为了防止掩体遭到破坏或是辐射泄漏。可远不止这些，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好让它坍塌。墙壁不会自己长腿跑掉——它们被泥土紧紧地裹在了里边。”他又喝了一口水，“所以才要用上水泥板。还有，正是因为毒气，他们才不愿意设计电梯。一直没搞明白他们为何非得要让我们如此去做，据说是想让设计更加‘开放’。如果换成一个可以将楼层给隔断的地方，那用毒气杀人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转头用手臂挡住嘴巴咳嗽了几声，随即用手指在会议桌上画出一个圈：“这些地堡就像是一种癌症。第四十地堡想必是同相邻的地堡联系上了，或者他们就是切断了我们实施的遥控监视。这边当值的头头们开始唤醒一些人应对此事。摧毁代码并未起作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安娜觉得第四十地堡应该是发现了炸弹引爆器，切断了频率之类的。”


他顿了顿，想起她的无线电中传出来的静电音，她口中那些让他头疼不已但让她显得如此冰雪聪明而又自信的专业术语。他的目光落在了屋角，在那儿曾经放着一张简易床，她常常会在半夜三更溜过去，钻入他的怀抱。唐纳德喝完了水，真希望自己手中能有一些更加管用的东西。


“她最终还是想办法控制了起爆器，把那个地堡抹掉了，”他说，“如非这样，他们便会冒险送无人机上去或是派武装力量过去。‘指令’的最后一页上面便是这东西，在书的最后面。”


“这也正是我们一直在干的事情。”夏洛特说。


唐纳德点了点头：“在我将你唤醒前，我干的还不止这些，当时，这个楼层到处都是飞行员。”


“这就是这些地堡的下场？它们都坍塌了？”


“安娜是这么说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破绽。这边的负责人指望着她，对她言听计从。我们全都被放回去继续睡觉。我猜那将会是我最后一个盹儿，我将永远也醒不过来。深层冷冻。可后来，我又被带出来进行轮值，而人们都开始叫我另外一个名字。我换了一个身份，醒了过来。”


“瑟曼，”达西说，“羊倌。”


“对，只是在那个故事中，我是绵羊。”


“你就是那个差点翻过山去的人？”


唐纳德看了看夏洛特那副惊呆的表情，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些文件夹上，没有回答。


“你说的这个女人，”达西说，“莫非就是把数据库弄乱的那个人？”


“对。他们给了她全部权限，以便解决他们所面临的麻烦，就是先前所说的那个严峻局面。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看了另外一些地方，发现了这份记载着她父亲的阴谋和其他阴谋的笔记，意识到这些毁灭代码和毒气系统并不光光是为了应急。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巨型定时炸弹，每一个地堡都是。她还意识到，这事一旦完结，她便会被放进冷冻棺，而且再也别想醒过来。她虽然能随心所欲地改变一切，却唯独改变不了自己的性别。因为无法让任何人都能上前唤醒她，于是她想要寻求我的帮助。是她，将我放到了她父亲的位置上。”


唐纳德停了下来，努力抑制着泪水。夏洛特将一只手放到他的后背上。房间内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


“可我没能弄明白她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我开始自行进行探索。同时，第四十地堡也根本就没有消失，它仍然挺立在那儿——是另外一个地堡变黑时我才察觉到此事。”唐纳德顿了顿，“那时，我正在扮演首脑的角色，并没有细想便签署了爆破命令。总之就是将一切能让它消失的手段全都用上了。我不在乎震颤，不介意被人看到，不管不顾地下令动手。我们所创造的一切，依然在那儿屹立着。于是无人机和炸弹，开始将它们一点点抹去。”


“这事我记得，”达西说，“那时我刚出来上班。餐厅里一直都有飞行员。他们总是在半夜三更干活。”


“而且他们就在这儿干活。等到他们干完活回到下面后，我唤醒了我妹妹。我一直在等他们离开。我不想扔炸弹，我只想看看外面都有什么。”


达西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我们大家都看到了。”


“在所有地堡毁灭前，大概还有两百年时间，”唐纳德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地堡为什么只有电梯，而没有任何楼梯？你想知道他们为何叫它快速电梯，而那该死的东西不管送你去哪儿都要花上一辈子时间么？”


“我们是注定要死的，”达西说，“咱们的每层楼之间也同样是大量的水泥板。”


唐纳德点了点头，这孩子的反应可真快。“要是他们让咱们沿着楼梯上下，那咱们便不可能看不出来，我们便会知道。而在这个地方，有的是人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的，意味着什么。这就无异于在每个人的桌上都放了一个倒计时时钟。人们会疯掉的。”


“两百年。”达西说。


“对别人来说，这兴许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但对咱们来说，不过是打上一两个盹的时间而已。注意了，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他们需要我们去死，这样一来便不会有人记得，记得这一切——”唐纳德朝会议桌上那张地堡示意图挥了挥手，“这就像是一个嘀嗒作响的时间机器，是一种将整个地球扫荡一空，然后再将某个特定的人群，某一群胡乱挑选出来的人送进未来去继承整个世界的手段。”


“更像是把他们送回过去，”夏洛特说，“回到某种原始状态。”


“完全正确。我第一次接触纳米，还是因为伊朗正在做的一件事情，为的是针对某个特定种族。咱们已经有机器达到处理细胞的水平了，这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对付一个物种，甚至比针对一个种族还要轻松，这不过是小孩子的一种把戏。厄斯金，那个首次提出这个概念的人，说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有人终会将它付诸实践，创造出一种无声的炸弹，将全人类一扫而光。我想他是对的。”


“那你到底想在这些文件中找到什么？”


“瑟曼想要知道安娜有没有离开过军械库。我敢肯定她绝对有。我在架子上找不到的东西也许就藏在这里面。他还说了一些关于毒气管道的事情——”


“在我不得不把你们送回去之前，咱们还有一个小时。”达西说。


“对，好。所以我觉得瑟曼应该是在这个地堡中发现了什么。某些他女儿所做的事情，某些她偷偷出去干的事情。我猜她还留下了另外一份惊喜。当他们毒杀第十八地堡时，瑟曼说这次并没有出任何问题，他们粉碎了某个人的胡闹。我想他说的是我，是我想要拯救那个地方的努力，但改变这些的是安娜。我想，她应该是动了一些阀门，或者，若是全由电脑控制的话，兴许只是改了几行代码。一共有两种纳米，我的血液当中现在两种都有。有一种是让咱们不至于分崩离析的，就像在冷冻棺中那样；还有一种，是在地堡外面，等待我们压到里边去毒杀人们的，是强者对付弱者的终极手段。我觉得安娜想要将这一切反转，想要将它控制起来，这样等到下次咱们再关闭地堡时，便会害人不成反害己。她是在扮演罗宾汉的角色，在一个细胞世界里。”


他终于找到了那份报告，已是残破不堪，想必已被看过了数百遍。


“第十七地堡，”他说，“它被关闭时，我并不在场，但我查看了这个。在那地方被灌入毒气之后，还有一个伙计回答了呼叫。可我觉得那并不是毒气，不完全正确。我想，是安娜用一种东西把它替换掉了，一种在咱们冷冻棺中用来让咱们免于分解的东西。”


“为什么？”夏洛特问。


唐纳德抬起头来：“为了阻止这个世界的终结，为了防止再有任何人被谋杀，为了给人们一些悲悯。”


“这么说，第十七地堡的所有人都没事？”


唐纳德翻动着那一页页报告。“不是，”他说，“不知为何，她没能阻止气闸打开——那是程序的一个部分，而且外面的毒气那么重，他们一样没有机会。”


“我和第十七地堡的人通过话，”夏洛特说，“你朋友……那个首长就在那儿。那儿还有人。她说他们是挖地道过去的。”


唐纳德笑了，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她还骗我说她要过来对付咱们呢。”


“哦，可我觉得她现在是真要过来对付咱们了。”


“咱们需要和她联系。”


“咱们真正需要做的，”达西说，“是开始考虑这一班工人该下班了。不出一小时，有人就有得受了。”


唐纳德和夏洛特转向他，只见他正站在门边，而唐纳德当初被踢得死去活来的地方近在咫尺。


“我说的是我老板，”达西说，“等到他醒来，发现一名犯人竟然在我当值的时候逃跑了，他会尿裤子的。”

第三部分 家园 53　第十七地堡


来到底层副保安官办公室，茱丽叶和拉夫停了下来，开始寻找电台和备用电池。可惜，两样都没能找到。墙上的充电架子还在，但并没有同楼梯井当中的临时电线相连。茱丽叶有些犹豫不决，不知是该留在这儿充电好，还是等到了中层办公室或是资讯部再充电好——


“嘿，”拉夫低声说道，“你听到了什么没？”


茱丽叶将手电筒朝着办公室深处照过去，似乎隐约听到哭声。“看看去。”她说。


她没再理会那充电器，而是朝羁押室走去。最后一间羁押室中，一个黑影正坐在那儿，抽泣着。茱丽叶开始时还以为是汉克，以为是他一路游荡上来，想要找一处最像家的地方，却发现这个世界竟是这样一番模样，于是悲从中来。可再看那人，穿的却是袍服。在羁押室中正看着他们的，是温德尔神父。手电筒光亮中，他眼中的泪花清晰可见。他身旁的长凳上点着一支蜡烛，烛泪正一颗颗滴落在地上。


羁押室的门并未关严实，茱丽叶推开门，走了进去：“神父？”


老人看起来伤心到了极点，只见他手中正捧着一些古旧的残破书页。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叠松散的纸张。那长凳和地面上也到处都是纸张。茱丽叶看了自己的脚下一眼，只见自己正站在一张由书页铺就的地毯上面。所有的纸张上面都画着一些粗重的线条，涂抹在上面的字句几乎无法看清。茱丽叶曾在一本书上看过这些纸张，一本锁在铁笼子当中的书，一本五行当中只有一行能够看得清的书。


“别管我。”温德尔神父说。


她也想不去管他，但她不能：“神父，是我，茱丽叶。你在这儿做什么？”


温德尔神父抽了抽鼻子，翻动着那些纸张，像是在寻找什么。“以赛亚，”他说，“以赛亚，你在哪儿？一切都乱套了。”


“你的信徒呢？”茱丽叶问。


“已经不是我的了。”他擦了一把鼻涕，茱丽叶感觉到拉夫在拉自己的手肘，示意自己别去管这人。


“你不能留在这儿，”她说，“你有吃的和水吗？”


“我什么都没有。走。”


“走吧。”拉夫轻声说道。


茱丽叶调整了一下背上沉重的包，那一条条炸药。温德尔神父又将一些纸张铺到脚边，每一页他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下面有一群人正在计划二次挖掘，”她告诉他，“我正要去给他们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他们会把咱们的人从这儿带出去的。也许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到其中一个农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看看你能不能帮上忙。下面的人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温德尔一边问，一边将手中的一叠纸拍在了长凳上，顿时纸张乱飞。“地狱之火还是希望？”他说，“选一个。随便选一个。下地狱还是获得救赎？每一页上面都有。选吧。选。”他抬头看着他们，祈求着他们。


“必须亲眼看看，”他低声说道，“我进入了黑暗，想要看看魔鬼。我看到了。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了这儿，另外一个世界。我把我的信徒引进了地狱。”只见他一脸扭曲，盯着其中一张纸看了一会儿，“要不就是救赎。选吧。”


他将蜡烛从长凳上摘下，将一页纸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啊，以赛亚，原来你在这儿。”随即，只听他用做礼拜时特有的男中音念道：“于吾欢愉之时，吾将应尔所求；于救赎之日，吾自将救赎尔等；吾将佑护于尔，让尔成为万众之契约，重塑八荒，分配其满目疮痍之遗产。”温德尔将纸页的一角放到了烛火上面，再次咆哮起来：“其满目疮痍之遗产！”


书页燃烧了，一直烧到了手上，他这才松了手。它随即飘入空中，犹如一只橙色的小鸟在渐渐萎缩。


“咱们走吧。”拉夫再次轻声说道，语气坚决了许多。


茱丽叶抬起一只手。她走到温德尔神父前蹲下身去，将一只手放到他的膝盖上。马库斯之死带给她的愤怒已经消失无踪。想当初，正是因为认定他在信徒当中频频煽动针对自己和挖掘工作的仇恨，茱丽叶曾经恨过，但那份恨意此时也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歉疚——一份得知他们的恐惧以及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之后的歉疚。


“神父，”她说，“要是留在这个地方，咱们的人会下地狱的。我帮不了他们，我不能留在这儿。他们要是想要到达另外一个地方，需要你的引导。”


“他们不需要我。”他说。


“不，他们需要。女人们正在地堡深处为她们的宝宝哭泣，男人们在为各自的家庭流泪。他们需要你。”她知道自己所说的是实情，日子越是艰难的时候，越是需要他。


“你会照看他们的，”温德尔神父说，“你会照看他们的。”


“不，我不能。我正打算去找那些干这事的人。我要去把他们直接送进十八层地狱。”


温德尔抬起头来了，烛油已经流淌到了他的手指上面，可他浑然不觉。纸张焚烧过后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他将一只手放到茱丽叶的头上。


“如果真是那样，我的孩子，我为你此行祈祷。”


带着这样一份祈祷，剩下的旅程似乎愈发沉重了。或许是因为她背上那些炸药的份量？茱丽叶清楚，此时挖掘工作最缺的便是此物。它们原本可用于拯救，可她却要用来毁灭。它们就像是温德尔的那本书，连篇累牍记载的不是救赎，而是毁灭。一路朝农场走去，她提醒自己说，是汉瑞克一再坚持让自己带的炸药。还有一些人，正急切地等待自己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


她和拉夫来到底层农场，一走进去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一股热浪便汹涌而来。她首先想到的是失火了。先前住在这儿时，她就清楚这地方的水管已全都失去了作用。不过，看着大厅和种植区那一排排明晃晃、亮若白昼一般的电灯，似乎又不像是失火的样子。


安全门旁一个男人正躺在地上。由于此人身上的衣服脱得只剩下了短裤和汗衫，茱丽叶一直走到身前才将他认出来，正是副保安官汉克。见他动了动，茱丽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手遮在眼前，放在胸膛上握着枪的那只手也紧了紧。一身衣服已全被汗水浸透。


“汉克？”茱丽叶问，“你还好吗？”她觉得自己身上已经透出汗来，而可怜的拉夫，已经有些无精打采了。


副保安官坐起身子，擦了擦脖子后面，指了指安全门：“你们靠在它上面，能稍微凉快些。”


茱丽叶看了看大厅当中的那些灯，它们正在耗去无数的电力。每一个区域似乎都已被点亮。她能够闻到热浪的气息，闻到庄稼被烘烤的味道。她在想楼梯井当中那些孱弱纤细的电线，在这么巨大的用电量下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汉克朝走廊下面点点头：“人们在争抢地盘。昨天爆发过一次争斗。你知道基恩·桑普尔吗？”


“我认识基恩，”拉夫说，“公共卫生区的。”


汉克皱起眉头：“基恩死了，灯灭时死的。然后，他们又为他尸体的安葬权打了起来，把可怜的基恩当成肥料了。一些伙计联合起来，雇我来维持秩序。我让他们把灯打开，一直亮到事情解决为止。”他再次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你不用骂我，我知道这样做对庄稼不好，可它们已经被糟蹋得差不多了。我是希望能把这些人逼出去，热得他们受不了，离开这儿，给大家一些呼吸的空间。我还得再亮一天呢。”


“再亮一天，你就会引出火灾了。汉克，外面的那些电线在循环亮灯的时候已经是够烫的了。它们竟然还能同时给这么多灯供电呢，你可让我开了眼界了。只要三十层的电线冒出一丝火星来，那整个地堡下面可就不是黑上一时半会儿那么简单了。”


汉克朝大厅下面看了一眼，茱丽叶看到大门另外一侧堆着一堆堆乱七八糟的吃食。“他们拿什么来雇你？吃的？”


他点了点头：“食物全都要坏了。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摘了。人们一到这儿，立刻就疯了。我想有几个人朝上面去了，不过到处都是流言，说这个地堡的门已经开了，要是再往上面走会死人，而下去也会死人。好多谣言。”


“嗯，你得澄清这些谣言，”茱丽叶说，“我敢肯定不管是上去还是下去，都比这儿要好。你看到孤儿和孩子们了吗？就是先前住在这儿的那几个人。我听说他们往这边来了。”


“没错，在我开灯前，他们中的几个曾在这下面，声称其中一块地是他们的。不过，几小时前他们已经走了。”汉克注视着茱丽叶的手腕，“顺便问一句，几点了？”


茱丽叶瞥了一眼手表：“两点一刻。”她似乎早已想到了他接下来的问题，说道：“下午。”


“谢谢。”


“我们这就上去，看看能不能赶上他们。”茱丽叶说，“我能拜托你来处理这些灯吗？你不能耗这么多电。还有，尽量让人们往上面走，中段的农场比这个地方好得多，至少，我当初在这儿时是这样。另外，要是有人想找工作，机电区需要人手。”


汉克点了点头，吃力地站起身来。拉夫已经朝着出口走了过去，外套上面已经有了被汗湿透的痕迹。茱丽叶拍了拍汉克的肩膀，随即也离开了。


“嘿，”汉克叫道，“你说时间，可今天到底是几号啊？”


茱丽叶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见汉克正注视着自己，一只手遮在眉头上面。“还有所谓吗？”她问。见汉克没有回应，她觉得确实没什么所谓。此时，所有的日子都变得雷同，每一个人都在数着日子。

第三部分 家园 54　第十七地堡


吉米正在寻找艾莉丝，不过他决定再找两个楼层便折回去了。他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中途和她错过了。也许她是跟着小狗跑进了一个楼层，要不就是她去上厕所时，自己刚好错过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已回到了农场，正同大家待在一起，而他，则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在这地堡中，独自上下。


他来到下一个平台，检查了一下大门里边，除了黑暗和寂静，一无所获。他叫了几声艾莉丝，就连再往上走上一个楼层的想法也动摇了。转身朝螺旋梯那边走去时，一个棕色的身影在他眼前闪了闪。他遮住自己的眼睛，迎着阴郁的绿光望上去，看到一个男孩正在栏杆上面看着自己。那孩子挥了挥手，但吉米并没有同对方打招呼。


他继续朝楼梯那边走，打算回底层农场去。不过很快，他听到一阵噼啪的轻柔脚步声已经沿着螺旋梯朝他这边跑过来。又是一个需要照看的孩子，他暗想。他并没有等那男孩，径直往前走去。转了一个弯，在另一个弯眼看着也已转过一半时，那孩子才追上了他。


吉米转过身来，打算斥责那孩子几句，义正辞严地打发他回去，不料发现自己认识那孩子。一身棕色工服，一头又细又硬还乱蓬蓬的头发，正是曾在集市上追过艾莉丝的那个孩子。


“嘿，”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是那家伙。”


“我就是那个家伙，”吉米赞同道，“我猜你这是在找吃的。唉，我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孩子摇了摇头。他看起来不过九到十岁的样子，同迈尔斯差不多年纪。“我需要你跟我走，我需要你帮忙。”


每一个人都想找吉米帮忙。“我有点忙。”他说完，转身打算离开。


“是艾莉丝，”男孩说，“我跟着她到了这儿，从隧道一直跟过来的。有些人不放她走。”他抬头瞥了一眼楼梯井上方，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到艾莉丝了？”吉米问。


男孩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有些人？”


“好大一群人，从那个教堂来的。我爸爸常去参加他们的礼拜。”


“你说他们扣住了艾莉丝？”


“对。还有，我找到她的狗了，它被卡在了一扇门之间，在上面，离这儿有几层楼。我把它关起来了，这样它就跑不了了。然后我就发现他们扣留艾莉丝的地方。我想去救她，但有些家伙冲我吼，叫我滚蛋。”


“在什么地方？”吉米问。


男孩指了指上面。“两层楼。”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肖。”


“好样的，肖。”吉米匆匆走到了螺旋梯前，开始向下走去。


“我说的是上面。”男孩说。


“我得先取点东西，”吉米告诉他，“不远。”


肖赶忙跟上了他：“好吧。还有，先生，我想告诉你我是很饿，但我绝对不会吃那条狗。”


吉米停了下来，等待着那男孩，说：“我想你也不会。”


肖点了点头，说：“只是想让艾莉丝知道，我想确保她知道我永远也不会那样干的。”


“我一定会告诉她的，”吉米说，“现在走吧，咱们得快。”


下了两层楼后，吉米朝着黑魆魆的走廊瞟了一眼，打开手电筒，看了看四面的墙壁，随即歉疚地转向正挤在他身后的肖。“走过头了。”吉米坦承。


他转身开始朝上一楼层爬去，有些沮丧。想要记得自己所放的每一件东西，真的太难了。时间实在是太久。他过去常常通过一些数字来回忆自己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他在五十一层藏了一支来复枪。之所以记得这事，是因为来复枪需要用五根手指来握枪，还得需要一根指头来扣动扳机。五加一。那支来复枪是用油布包好的，就藏在一只旧行李箱下面。不过，他在这下面也留了一支，那是他很久前有一次去物资区时带在身上的家伙。也正是那一次，他找到了小影，回去时实在腾不出手来，于是把枪留在这儿了。一百一十八层。就是那个楼层。不是一百一十九层。他匆匆来到平台上，拖着酸痛的双腿，进了自己和肖刚刚才走过的那条走廊。


就是这儿。一个个套间。他在许多房间里边都留下了东西。大便，绝大部分都是。他当时不知道可以去农场解决，可以直接拉进泥土当中。很久以后，孩子们才教会了他。是艾莉丝教会他的。吉米觉得人们肯定是对艾莉丝干了什么不好的事。他还记得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是怎么对付那种人的。还很小的时候，他便自己摸索着学会了如何使用来复枪。他还记得它开火时所发出的巨响，记得它将空罐头瓶和人打得飞起来的样子，记得周围的东西都被震得跳起来随后又沉寂下去的场景。左手边，第三间公寓。


“拿着这个。”他对肖说完，将手电筒交给肖，走进了那间公寓。肖将手电筒射进了房间中央。吉米抓住一个靠在墙边的铁梳妆台，将它往外拖了拖。一切都清晰如昨，只是梳妆台上面已落了厚厚一层尘土，他先前留下来的脚印也已不见。他爬到梳妆台上，将天花板上的一块板子推到一边，让肖把手电筒递给他。光亮照进去后，一只老鼠“吱”的尖叫了一声，惊惶逃窜。那支黝黑的来复枪正等待着他。吉米将它拿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艾莉丝一点儿也不喜欢她的新衣服。他们已经把她的工装拿走了，说颜色不对，然后用一块前面被缝了几针的毯子将她包裹了起来。这东西有点扎人，一点儿也不柔软。她好几次都要求离开，但拉什先生说她必须得留下来。大厅上下有不少屋子，里边都是一些旧床铺和难闻的东西，但人们正在努力打扫，想让它们干净起来，变得更好。有人领她看了一间房子，说那就是她的新家，可艾莉丝的家在荒地那边，而且她也从没想过要住到别的地方。


他们带她回到了先前签名并坐过一会儿的那条长凳那儿。只要她一想离开，拉什先生便会捏她的手腕。她一哭，他会捏得更疼。他们让她坐在一条他们并不叫长凳的凳子上，一个人从一本书上念了一些什么。穿白袍、秃顶的那个男人离开了，顶替他念书的是另外一个人。一旁站着一名妇女和两个男人，但那女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凳子上坐着好多人，大多数时间都花在看那女人而非看念书的人。


艾莉丝又困又焦虑，只想离开这儿，找个地方打一个盹。随后，那个人终于念完了，把书举到了空中，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说了一句同样的话。这可真是奇怪，就像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一样，而且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又空洞又古怪，就像是他们认识那些字，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样。


拿书的人招了招手，让那两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上前，而且几乎就像是他们在抬着她一样。在那扇亮着灯的彩色窗子前面，有两张桌子被推到一起拼成了一张。被抬上桌时，那女人弄出了一些声响，只见她也穿着一条毯子，和艾莉丝的一样，只是要大一些，她那两条光溜溜的腿很容易就露了出来。长凳上的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都拉长了脖子。艾莉丝觉得自己也没先前那么困了。她低声问拉什他们在干什么，他只告诉她安静，别说话。


拿书的人从袍子中抽出来一把刀，很长，闪着光，像是一条亮晶晶的鱼。“佑汝硕果累累儿孙满堂。”他面对着观众说道。桌子上那女人动了动，但她哪儿也去不了。艾莉丝很想让他们别把她的手腕捏得太紧了。


“且看，”那人继续念起那本书，“吾以吾身与汝及汝之种子立约。”艾莉丝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们是不要种什么东西了。只听他接着念道：“血肉不再有利刃相加。彼来自来，去自去，吾将乌云笼罩大地之时，刀光必将在云端迸现。”


他将手中的刀举得更高了，长凳上的人们喃喃自语说了些什么。就连一个比艾莉丝还小的男孩似乎都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因为他的口型和其他人一样。


那人将那把刀放到了女人的身上，但并没有扎下去。一个男人抓着她的双脚，而另一个男人则抓着她的双腕，她努力想要镇定下来。随即，艾莉丝知道他们正在干什么了。这就像是她妈妈和海琳娜的妈妈曾经遭遇的一样。刀子扎进身体，一声恐怖的尖叫立刻从那女人口中传出来，艾莉丝忍不住看了一眼，只见鲜血已经顺着她的腿流了下来。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腿也痒痒了，于是想要把手挣脱出来，可她的手被牢牢抓住了，而且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惨叫声一直在持续着，那人用刀尖和手指在那女人的身体里掏了起来，额头上现出一颗亮晶晶的汗珠。他对那两个快要抓不住那女人的男人说了些什么，随即长凳上的低语声又起，艾莉丝觉得身上热了起来。又流了一些血，那人大喝一声，突然刀子拔出，转身面对着长凳上的那些人，手指间正夹着什么东西，鲜血顺着小臂，一直流到了手肘处，毯子也从肩上滑下去了一些。那女人的尖叫声停下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啊！”他叫道。


人们鼓起掌来。虽然那女人已经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但那两个人还是给她包扎了伤口，把她扶了下去。艾莉丝看到台子旁边还有一个女人，然后更多女人开始排队。鼓掌声很有节奏，就像是她和双胞胎一起朝楼梯上面爬去，看着各自的双脚整齐划一地落在楼梯上，发出统一的啪啪声响一样。鼓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砰”的一声巨响让人们全都安静下来。那一声巨响震得她的心脏就像是要跳出胸口一般。


一颗颗脑袋转向了房间后面，艾莉丝的耳朵被那声音震得嗡嗡直响。有人喊了一声，指了指，艾莉丝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在门口看到了孤儿。只见白色的粉末犹如雨点从屋顶上落了下来，而他双手中则握着一杆又长又黑的东西。在他身旁正站着肖，那个从集市上来的穿棕色衣服的男孩。艾莉丝有些奇怪，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对不起，”孤儿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那些长凳，将艾莉丝从人群中找了出来，随即牙齿在胡须中闪了一闪，“我要带那位年轻女士走。”


吆喝声四起，人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指指点点，骂骂咧咧，拉什也吼了起来，说了一些诸如他的妻子他的财产竟敢有人觊觎这样的话。手上拿着刀、沾着血的那人，怒不可遏地冲下过道，孤儿不得不将那黑色的东西举到了肩上。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就像是上帝正在用他那双巨掌鼓掌，震得艾莉丝胸口隐隐作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玻璃碎裂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到那扇漂亮的彩色窗子又破了一个大洞。


人们停止了叫骂，也没再朝孤儿那边移动，艾莉丝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过来，”孤儿对艾莉丝说，“快。”


艾莉丝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朝着过道那边走去，可拉什先生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是我妻子！”拉什先生叫嚣道。艾莉丝觉得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也就是说她不能走了。


“你们办婚礼倒是挺快，”孤儿一边说，一边朝鸦雀无声的人群挥了挥手中那杆黑色的东西，吓得他们紧张不已，“那葬礼呢？”


那黑色的东西随即指向了拉什先生，艾莉丝觉得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顿时松了开来。她跑进过道，越过了那个手上滴血的男人，跑到了门口的孤儿和肖身边。

第三部分 家园 55　第十七地堡


茱丽叶再次有了溺水的感觉，只觉得喉咙中再次被灌了水，双目开始刺痛，胸膛犹如着了火一般。一路朝楼梯井上面爬去，她恍然觉得那泛滥的积水再次裹挟着自己，但这并非让她不能呼吸的祸首。真正的原因，是那些回荡在楼梯井上下的声音，是那些蓄意破坏、盗窃公共财产的痕迹，是那些一大段一大段消失的电线和水管，是那些匆匆盗窃过后所留下的零落枝叶和被践踏的泥土。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惨不忍睹的现场，在混沌再次降临前，逃离这人类文明的最后狂欢。它就要来了，她确定。可就算和拉夫爬得再高，她也依然能够听到人们踹门而入，劫掠财物、抢夺地盘的声响，听到平台上传下来的叫嚣或是自下而上的大声问话。在机电区深处，她还曾痛惜幸存下来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可现在看来，幸存者是如此之多。


停下来制止这种行为无异于浪费时间。茱丽叶担心孤儿和孩子们，担心那些满目疮痍的农场，但背包中的炸药给了她方向，周遭的祸乱给了她决心。她这次出去，为的就是让这一切不再发生。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运送员。”拉夫气喘吁吁地说道。


“万一你落在后面了——咱们要去的是三十四层——中段的两个农场上应该都有吃的，水泵那儿有水。”


“我能跟上你，”拉夫坚称，“只是觉得这有点不大体面。”


茱丽叶因为这个骄傲的矿工笑了，她想告诉他这地方自己曾走过多少次，告诉他说每一次孤儿都会被远远地落在后面，挥手让她继续走，说自己保证能跟得上。她的思绪一闪，回到了那些日子。突然间，她觉得她的地堡依然还在，还是一片繁荣景象，文明激荡。离她虽远，但依然在独自前行——依然还在那儿，还活着。


再也不会了！


可还有许多其他地堡，数十个，正滋养着无数生命和他们的生活。在某处，一对父母正在训斥一个孩子；一对青年正在偷偷亲吻；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已经上桌；用过的纸张正被打成纸浆，再次变回崭新的纸张；废气正被排放到外面那片无垠的禁地。所有这些地堡，全都在生机勃勃地前行，互不相识，老死不相往来。在某个地方，某个敢于梦想的人，正在被送出去清洗镜头，有人正在被埋葬，而另外一个正在降生。


茱丽叶想到了第十七地堡中的这些孩子，他们生于乱世，从不曾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那样的事情还会上演，正在眼前上演。先前自己针对筹备委员会和温德尔神父的教会的那份激愤原本就有些过分，她暗想。那时的自己不也曾不管不顾过么？所谓的信徒不也就是一群人么？谁又不曾有过恐惧，如同一只听到脚步声的老鼠那般惊慌失措过？


“——那，我晚点再去追上你吧。”拉夫叫道。听他的声音有些遥远，茱丽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远了。她放慢脚步，等待着他。此时，并非是享受孤单的时刻，不宜一个人独自爬这楼梯。在那个孤独的地堡中，她之所以如此依赖卢卡斯，便是因为他总能给自己打气，让自己振作起来。她真的好想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希望已被剥夺得一干二净，愚蠢的希望。不可能再回去找他，看他一眼——纵然她确信，自己很快就要同他在黄泉路上相见了。


对中段第二层农场的“突袭”虽然比茱丽叶记忆中的多费了一番功夫，但好歹还是找到了一些吃的。拉夫的手电筒光揭开了人们新近的所作所为：泥地上的脚印还未干；一条只用来喝了一口水就被直接折断的水管正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残水；一颗破碎的西红柿尚未招来蚂蚁。茱丽叶和拉夫将所有能够带走的东西全都摘了下来——青椒、黄瓜、黑莓、一个难得的橙子、十几颗未熟的西红柿——足够吃上好几顿。由于不宜保存，茱丽叶一口气吃了许多黑莓。要是换作平时，她对它们唯恐避之不及，讨厌它们将指头染成黑色的样子。不料曾经讨厌的事物此刻竟成了天赐的礼物。想必正是因为如此，这些东西才会被消耗得这么快——上百人，每个人拿走的都远比自己需要的要多，即便是那些他们其实并不想要的东西也未能幸免。


从农场前往三十四层并不远，对茱丽叶来说，几乎就像是一次回家之旅。那儿应该会有富余的电源，还有她的工具、她的简易床、她的无线电。一个可以工作，可以避开人们死亡前的最后疯狂的地方，一个可以思考、忏悔，并做好最后一套防护服的地方。双腿和后背上的酸痛在向她抗议。茱丽叶意识到这已是自己第二次为了逃离而爬得这么高了。此时的她，所想的已不是复仇那么简单。这是一次逃跑，逃离自己的朋友，逃离失败。她想找的，是一个能够避世的地方。不过同孤儿在服务器下面居住的洞不一样，她希望能在有些人头上炸出一个大坑来。


“祖儿？”


她停下脚步。此时，三十四层的平台已被走过一半，资讯区的大门就在眼前。拉夫在梯级顶部停下来，跪下身去，将指头在梯面上抹了抹，举起来让她看了看上面那红色的东西，随即将那根指头塞进嘴里尝了尝。


“西红柿。”他说。


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茱丽叶蜷缩在钻掘机中哭泣的那些日子终于带来了恶果。


“咱们会没事的。”她告诉他。当初她追逐孤儿的那幅场景再次回到脑海中。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自己正噔噔噔朝楼梯下面跑去，找到了一扇被阻断的门，进去前还在当中塞了一把扫帚，以防门自动反锁。这一次，那门轻巧地被推开了。里边的灯已被悉数打开，亮若白昼。放眼望去不见一个人影。


“咱们走。”她一边说，一边赶忙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此时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看到不大好，她也不想被人跟进来。她在想，孤儿一定会把机房的门关好的，他一直如此谨慎。不过，并不是这样，大厅一头，她看到机房的门大开着。不知何处，似乎有人正在说话。一股呛人的烟味袭了过来，空气中烟雾弥漫。要不，就是她走神了，由于思念卢卡斯太甚，眼前出现了幻觉，看到了那些正袭向他的毒气？莫非这就是她来这儿的原因？并非为了无线电，也不是为了给朋友们找一个家或是制作防护服，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一面镜子，一个她自己的缩影？也许卢卡斯就在下面，正等待着她，依然还活在这个早已死去的世界——


她从机房门挤了过去。那些烟是真实的，就聚在天花板上。茱丽叶匆匆穿过了那些熟悉的服务器。这股烟的味道同过热的水泵上的机油味并不一样，同电线失火、叶轮空转时所烫焦的橡胶以及发动机过热而散发出来的那种刺鼻而又苦涩的味道全都不一样，是明火的味道。她抬起手肘捂住口鼻，一边想象着卢卡斯被困在这烟雾中的样子，一边匆匆奔进了浓烟之中。


烟是从通讯服务器后面的舱口当中透出来的，一股青烟正在向外冒。孤儿的窝里早已着火，兴许是被褥什么的被点燃了。茱丽叶想到了下面的无线电和食物，立刻解开外套，掀起被汗湿透的衬衫捂住脸，弯腰下了楼梯——实际上是一路滑下去，“砰”的一声撞在了下面的栅栏上。她似乎听到拉夫在大声吆喝，叫她别下去。


她压低身形，在浓烟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火苗在噼啪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哧哧的清脆声响。她冲上前去，那些食物、无线电和墙上的图纸在她眼中全都是宝贝，她唯一没看在眼里的便是那些书。可正在燃烧着的，正是书。


一堆书，一堆空空如也的铁盒。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人正将更多的书扔到火中，四处都是煤油的味道。只见他背对着茱丽叶，一颗谢了顶的脑袋上有汗珠在闪闪发光，可他对眼前的火焰似乎浑然未觉。他正在火上浇油。随即，他转向架子，想要取更多的书来烧。


茱丽叶从他身后跑向孤儿的床，抓起了一条毯子，一抖，一只老鼠立刻逃开。她匆匆回到火边，将那毯子抛了上去，此时双眼已是刺痛不已。火苗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依然透过空隙在向外冒。毯子开始冒起烟来，茱丽叶隔着衬衫咳嗽了几声，赶忙跑回去拖床垫。得赶紧找一些东西把火压下去，隔壁的房间里虽然存着水，但她记得里面早就空了。


她刚举起床垫，穿白袍的人便看见她了。只听得他咆哮一声，就朝她撞了过来。两人一起翻滚到床垫和被褥上面。一只靴子闪电般朝她的脸踢了过来，茱丽叶将头猛地一偏，避开了。那年轻人尖叫了一声，就像是集市上一只挣脱了的白色小鸟，扇动着翅膀向下猛扑。茱丽叶狂叫着，让他离开。火苗更旺了。他正踩在床垫上，她一拖床垫，他立刻滚到了一边。眼看着火势就要失控，一切都将毁于一旦，实在是没时间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她抓起孤儿的另外一条毯子扑向火苗。可是，想要同时对付火苗和那个人，又怎么能够？没时间了。她咳嗽着，大声喊叫拉夫，穿袍子的人再次朝她冲过来，双手乱摆，犹如疯牛一般。茱丽叶压低身形，用肩膀朝他腹部一撞，然后从他双臂下面冲了过去。那人从她背后摔下，跌倒在地，但一把抱住了她的双腿，把她也一起拖倒在地上。


茱丽叶试图挣脱出来，可他已经从她的脚踝处爬到腰上。火苗从他背后蹿了起来，毯子着了火。那人呼声连连，怒不可遏，早已失去了理智。茱丽叶死命推着他的肩膀，用力扭动臀部，千方百计想要挣脱。她已几乎喘不过气来，双眼也已看不见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的人的尖叫声更加凄厉了。他的袍服已被点燃，火苗顺着他的后背蹿上来，瞬间便将两个人全都盖住。茱丽叶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气闸室里，头顶一条毯子，即将被活活烧死。


一只靴子从她眼前飞过，正中那年轻牧师，正死死抱着她不放的那两条胳膊立刻松开了。有人从身后将她拖了出去，茱丽叶双脚顺势用力一蹬，挣脱出来。火焰漫天，什么也看不见。她咳嗽连连，奋力想要弄明白自己所处的方位，搞清楚那无线电究竟躺在何处。不过她知道，显然已经迟了，它肯定已经完了。有人将她从一个窄窄的通道中拖了出去。浓烟滚滚中拉夫那张惨白的脸看起来更像是鬼魅。他正催着她先顺梯子爬上去。


机房当中已满是浓烟，下面的火势肯定会蔓延开来，将所能舔舐到的一切焚烧殆尽，只留下一堆焦黑的废铁和熔化的电线。茱丽叶将拉夫从梯子上拉上来，随即抓起了舱盖，将它扔到出口上面，可那该死的栅栏设计丝毫也阻挡不了汹涌的青烟。


拉夫消失在一台服务器后面。“快！”他大叫道。茱丽叶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发现他将一只脚顶在旁边的一台服务器上，正拼命去推那台通讯服务器。


茱丽叶赶忙上前帮忙。酸痛的肌肉鼓了起来，火烧火燎地疼。他们拼命想要撼动那堆纹丝不动的钢铁，茱丽叶这才意识到这服务器底座上应该有螺丝连接着地板，不过好在其高度起了一定作用。铁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螺丝钉被扯了开来，那黑色巨塔一歪，接着一颤，砸在地面上的那个洞口上，将它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茱丽叶和拉夫双双瘫倒在地上，咳嗽连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屋内依然浓烟弥漫，但出口处已不再有新的浓烟透出。下面的连连惨叫声也终于停下来了。

第三部分 家园 56　第一地堡


无人机发射舱外传来了人声以及靴子敲击地面的声响。人们正在走来走去搜索着他们。


唐纳德和夏洛特挤在又黑又矮的逼仄空间中，夏洛特想要将那扇门顶牢一些，可摸索了一圈，发现四下里都是光溜溜的铁壁，除了一个小小的锁栓，毫无着力之处。唐纳德硬生生地憋回去一声咳嗽，只觉得喉咙发痒，随即浑身每一寸肌肤似乎都不自在起来。他将两手捂在嘴上，听着那一声声喑哑的吆喝——“无人”“安全”。


夏洛特停下手上的动作，没再在那门上浪费功夫。两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尽量一动不动。只要他们略微动一动，身下的铁板在两人的重压之下便会发出砰砰轻响。他们已在这个小小的发射舱当中藏了整整一天，等待着搜寻队回到他们所在的这个楼层。达西已赶在众人醒来前回归自己的岗位了。这着实是漫长的一天，唐纳德和妹妹时醒时睡。这也是绝望的一天——对方的搜索正在渐渐扩大，绝望也在累积。现在，他们不但有了一名在逃杀手，还有了一名企图逃脱深度冷冻的越狱犯。他能想象瑟曼获知这一消息时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能够想到自己被发现时所要面对的酷刑。他只能暗暗祈祷这些脚步声能够远去，可它们并没有，反而更近了。


铁门上传来了“砰”的一声怒响，有拳头擂在门上。唐纳德只觉得夏洛特环抱着自己后背的双臂猛地紧了紧，几乎勒碎了他的肋骨。门动了动，唐纳德试图用双手将它顶住，但苦于没有着力点。汗津津的手掌从铁门上划过，发出了嘎吱声响。就这样吧。夏洛特想要帮忙，但有人已将他们的藏身之所打开了一条缝。一束手电筒光迎着他俩射过来——直对着他们的双眼。


“没人！”一声吆喝传过来，近到唐纳德都能闻到达西那带着咖啡味的呼吸。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一只手掌在上面拍了两下。夏洛特瘫软下来，唐纳德终于大着胆子清了清喉咙。


午夜过后，他们俩才钻出来，又累又饿。漆黑的军械库中一片寂静。达西说等到自己开始值班后他会设法回来，但他也担心今晚的夜班将不再平静，不再适合悄悄溜走。


唐纳德和夏洛特匆匆走进住宿区，各自进了卫生间。唐纳德听着妹妹冲水时水管所发出来的簌簌声响，将水管拧开，对着水池咳了一气，啐了一口，看着几缕血丝打着旋儿沉了下去。就着水管喝了几口水，再次吐了几口唾沫，最后，他用一下厕所。


等他回到大厅时，夏洛特已将那台无线电揭开，打开了电源。她疯了似的呼叫着，呼叫着任何有可能听到的人。唐纳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第十八地堡和第十七地堡的频道间来回切换，重复呼叫。没人应答。她将旋钮留在了第十七地堡的频道上，任由静电音回响。


“你上次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唐纳德问。


“就像这样。”她呆呆地盯着无线电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座位上转过头看着他，眉头深锁。唐纳德在心底里准备好了一千个问题：他们还有多久被抓走？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怎样才能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千个问题，但唯独没有她所问的这个：“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的声音低沉而哀伤。


唐纳德退后了一步，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你说什么？”他明知故问。“我听达西说你差点翻过了一座山。什么时候？你现在还出去吗？你离开我的时候就是去了那儿？这就是你生病的原因？”


唐纳德重重地靠在一个无人机控制台上。“没有。”他说。他看着那台无线电，希望里面能有一些声音透过静电音传出来，好为自己解围。可妹妹依然在等着自己的回答。“我只出去过一次。我去……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


“你是出去送死的。”


他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对他发火，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大喊大叫。正是因为怕她生气，他之前才没有告诉她。她只是站起身来，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唐纳德流下泪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咱们？”夏洛特问。


“我不知道。我想让它结束。”


“可也不能那么做。”妹妹退后一步，擦了擦眼睛，“唐尼，你必须答应我，再也不能那么做。”


他没有回答，被她抱过的两肋还在痛。“我想看看海伦，”他终于说，“想要看看她生活和死去的地方。那是……一段不堪的日子，和安娜在一起，困在这下面。”他再次想起自己当时对安娜的感觉以及此刻对她的这份情感。这么多错误，在每一个转弯处他都犯下了错误。这使他很难做出更多决定，采取进一步行动。


“咱们肯定能做点什么，”夏洛特的目光中有了神采，“咱们可以减轻一架无人机的重量，让它带咱们离开这儿。光弹药舱肯定就有六十公斤。要是咱们把另一架无人机的重量减轻一些，便能带你出去。”


“那么怎么飞？”


“我会留在这儿控制它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能出去一个总是好的，”她说，“你知道我会没事的。咱们可以赶在天亮前发射，只需要把你尽量送远一些就好。哪怕是让你离开这个地方，活上一天也好。”


唐纳德试着想了想乘坐一只铁鸟，任风呼呼吹向头盔，猛地坠落到地面上，翻滚出去，躺在青草之中凝视着星星的样子。他将手帕掏出来，往里边咳满了鲜血，摇了摇头，将它收起来。“我眼看就要死了，”他告诉她，“瑟曼说我只剩下一两天时间了，而且这话他还是一两天前对我说的。”


夏洛特陷入了沉默。


“也许咱们可以再唤醒一名飞行员，”他建议，“我可以用枪顶着他的脑袋，可以把你和达西两个人都送出去。”


“我决不离开你。”妹妹说道。


“那你还想让我一个人出去？”


她耸了耸肩：“因为我是一个伪君子啊。”


唐纳德笑了：“看来这就是他们招你入伍的原因喽。”


两人一起听着无线电中的静电音。


“你觉得其他那些地堡现在都怎么样了？”夏洛特问，“你和他们打过交道。那边和这边一样不堪吗？”


唐纳德想了想：“我不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倒是很幸福，我猜。他们结婚生子，有事可做。他们不知道墙外的世界，所以我猜他们的压力并不像咱们这么大。不过我觉得他们有一样东西倒是咱们所没有的，那便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出了问题的刻骨痛感。被埋葬的感觉，你知道的。我们明白这种感觉，这地方已够叫人窒息的了，更何况他们还只有一种混沌的焦灼感，我想。我不知道。”他耸了耸肩，“我看到过这儿的人高高兴兴地上下班，也看到过其他人在一点点疯掉。我过去……过去经常会花好几个小时在楼上的电脑上玩跳棋，只有那样，我的大脑才会真正地停下来，不再痛苦。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也算不上是真正地活着。”


夏洛特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觉得一些变黑了的地堡兴许找到了它们最好的结局——”


“别那样说。”夏洛特悄声说道。


唐纳德抬起眼注视着她：“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并不觉得他们死了，不全都是。我相信他们中的一些只是藏了起来，静静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以便没人再去找他们。他们只想独自过活，不想被人控制，可以自由自在地选择生和死。我想那正是安娜想让他们拥有的东西。在这一层住了整整一年，足不出户，努力想要找出一些活着的人来。我想，正是这一切改变了她的看法。”


“也有可能是离开冷冻棺一段时间的缘故，”夏洛特说，“要不，就是她不喜欢被放回去的那种感觉。”


“也有可能。”唐纳德赞同。他再一次思索起来，若他当时能够对她多一点信任，能够唤醒她，能够听她将想说的话全都说完，那此刻的情形该会多么不同。如果能有安娜在这儿帮忙，一切都会好上许多。只要一念及此处，他便心痛不已，可他是如此想她。对她的思念，丝毫不亚于对海伦的。安娜救了他，并且努力想要救更多的人，可唐纳德却误解了她，对她的行为深恶痛绝。


夏洛特松开他的手，调了调无线电，将指头插在发丝间，听着静电音，试图唤醒那两个频道上的人。


“有那么一会儿，我曾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唐纳德说，“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他们让我相信，一次大范围的灭绝在所难免；一场战争即将爆发，所有人都将在劫难逃。可你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他们清楚若是一场战争爆发，那将会有某个小范围的群体幸存下来，散落在各处。所以他们才建了这个。他们得确保毁灭能够进行到底，以便于他们控制事态。”


“他们想要确保那几小撮幸存下来的人也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夏洛特说。


“一针见血。他们并不是在努力拯救这个世界——而是想要拯救他们自己。即便是咱们全都灭绝了，这个世界也会继续运行下去。大自然总能找到办法。”


“是人们总能找到办法，”夏洛特说，“看看咱们俩。”她笑了起来。“咱们就像是两粒种子，不是吗？咱们俩，就像大自然总是能在恶劣环境中找到继续存在的方式。我们就像是那些蛰伏的地堡。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以为自己能够控制这一切？以为像这样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


“我不知道，”唐纳德说，“或许那些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总是觉得他们比混沌本身还要聪明吧。”


夏洛特来来回回地更换着那两个频道，唯恐有人应答时被自己错过。她看起来有些恼火。“他们就应该别理会咱们，”她说，“就应该停下手来，让咱们自生自灭。”


唐纳德突然摇晃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怎么了？”夏洛特伸手调了调无线电，问道，“你是听到什么了吗？”


“就是这话，”唐纳德告诉她，“让咱们自生自灭。”他哆嗦着手掏出手帕，咳了起来。夏洛特没再去管那无线电。“来吧，”他说着，朝桌子挥了挥手，“带上你的工具。”


“修理无人机的？”她问。


“不是。咱们得再做一套防护服出来。”


“再做一套？”


“出去时穿。还有你说那弹药舱重六十公斤，具体一公斤是多重来着？”

第三部分 家园 57　第一地堡


“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夏洛特说。她紧了紧呼吸器，将它固定到头盔上，提起一只大氧气瓶，开始固定上面的软管。“咱们去外面做什么？”


“死。”唐纳德说完，迎向她投过来的目光，“不过也许还有一周的时间。而且也不是在这儿。”他将一系列应急物资摆开来，开始心满意足地将它们塞进一个军用背包中：熟食、水、一只应急包、一只手电筒、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夹、一些子弹、一块火石和一把刀。


“你觉得这瓶氧气能坚持多久？”夏洛特问。


“那些氧气瓶是供地面部队前往其他地堡时使用的，所以想必能够到达最远的那个。咱们只消再稍微走远一点就行，而且咱们的负重也不如他们。”他将背包系上，将它同另外一个放在一起。


“和减轻无人机重量是一个道理。”


“完全正确。”他拿起一卷胶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了的地图，开始将它粘在一套防护服的袖子上。


“那不是我的衣服吗？”


唐纳德点了点头：“你的导航本领比我强。我跟着你就是了。”


架子另外一头，电梯方向突然传来了“叮”的一声响。唐纳德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催促夏洛特快躲起来。两人朝发射器跑过去，达西正好在这时叫了一声，好让他们知道只有他一个人上来。他从一排排高大的架子间现身出来，怀中抱着一堆东西，不但有干净的外套，还有一个堆满了吃食的托盘。


“不好意思，”看到自己所引发的这场慌乱，他说道，“不大可能提前提醒你们。”他歉疚地将托盘递了过来。“吃饭时剩下的东西。”


他放下托盘，夏洛特给了他一个拥抱。唐纳德见识了在这种绝境当中情感是如何快速建立起来的。此刻，就有一名囚犯，因为狱卒没有殴打她，给了她一丝可怜的怜悯，便拥抱了他。唐纳德对第二套防护服很是满意。这是一个好计划。


达西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工具和物资，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夏洛特看了看哥哥，唐纳德摇了摇头。


“喂，”达西说，“我很同情你们的境况。真的。我也不喜欢发生在这儿的一切。而且越是回想——对自己的过去记起来的越多——我越觉得应该跟你们并肩战斗。可我跟你们接触得并不算多。还有这个——”他指了指那两套服装，“我觉得这可不太好，不太理智。”


夏洛特将一只盘子和一把叉子递给唐纳德，自己在一个塑料箱上坐下，开始挖起一个罐头，里边像是有烤肉、甜菜和土豆；唐纳德坐在她旁边，将叉子插进烤肉，吃了起来。“你还记得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吗？”唐纳德问，“想起来了吗？”


达西点了点头：“想起一些了。我已经停了药——”


唐纳德笑了。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好笑？”


“对不起。”唐纳德一边道歉，一边摆了摆手，“就是有点……没事啦。好事。你原来在军队服过役？”


“对，但时间不长。我觉得我当时应该是在情报部门。”达西看着他们吃了一会儿，问道：“你们俩呢？”


“空军，”夏洛特说完，又用叉子指了指嘴巴中已塞满食物的唐纳德，“议员。”


“没开玩笑？”


唐纳德点了点头：“其实，更像是一名建筑师。”他指了指房间周围。“我在学校里学的就是这个。”


“建这种东西？”达西问。


“建了这个东西。”唐纳德说着，又咬了一口烤肉。


“开玩笑。”


唐纳德点了点头，拿起一杯水。


“那还能是谁？中国人？”


唐纳德和夏洛特转向彼此。


“什么？”达西问。


“这个就是我建的，”唐纳德说，“这个地方原本就不是用来应急避难的。现在这个用途才是它原本的功能。”


达西张着嘴巴，目光在他们脸上游移。


“我还以为你知道，都在我的笔记里。”除非你知道自己想找的是什么，唐纳德暗想，否则太过于明显反而不容易察觉。


“不知道。我还以为这就像是山中的掩体，政府部门用来避难的那种——”


“它就是，”夏洛特说，“只是这样一来，他们更便于控制时间。”


达西盯着自己的双脚看了一会儿，而唐纳德和妹妹则继续吃着。最后一餐，也没差到哪儿去。唐纳德看了看从夏洛特那儿借来的这身衣服，头一次在袖子上发现了一个弹孔。兴许，这就是为什么当初穿上这身衣服时，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在他对面，达西慢慢点了点头。“对，”他说，“天哪，没错。自然是他们干的。”他抬起头来注视着唐纳德。“不久前，我把一个家伙送进了深度冷冻室。他当时就在狂叫着这些疯话。一个从统计部门来的伙计。”


唐纳德将托盘放到一边，喝完了杯中的水。


“他并没有疯，对不对？”达西问，“那是一个好人。”


“有可能，”唐纳德说，“至少，他正在好起来。”


达西抬手捋了捋短发，将注意力转回那堆物资上面。“这两套服装，”他说，“你们打算离开？就因为你们知道我帮不了你们？”


唐纳德没理会他这一问题，而是径直走到过道一头，将一辆手推车给推了出来。他和夏洛特已经将弹药舱装在上面了。只见那锥形炸弹的前端插着一个塑料销钉，夏洛特说在引爆前，得把那东西先拉掉才行。此外，她还拆除了高度控制测量仪和安全阀。完工后，她将它称作“傻瓜炸弹”。唐纳德将手推车朝电梯推了过去。


“嘿。”达西说着，从箱子上站起身来，挡在过道上。夏洛特清了清喉咙，达西回过头去，见她正举着一把枪对着自己。


“不好意思。”夏洛特说。


达西的一只手在一个鼓鼓囊囊的衣兜上面犹豫起来。唐纳德将手推车朝他径直推了过去，达西只好退后了几步。


“这事咱们还需要再讨论一下。”达西说。


“已经讨论过了，”唐纳德告诉他，“别动。”他在达西身旁停下手推车，将一只手探进这名年轻警卫的口袋，将他的枪掏出来插进自己的口袋，随即问达西要他的身份识别卡。达西递给他，唐纳德将这个一并装好，随即推起手推车，继续朝电梯走去。


达西跟了过去，但不敢逼得太近。“别这么着急好不好？你想把那个扔下去吗？拜托，哥们儿。放松点。咱们谈谈。这可是一件大事。”


“绝对不是头脑发热，我发誓。咱们下面的反应堆为所有的服务器提供电源，而那些服务器又控制着每个人的命运。我们要去解放那些人，让他们自己选择生死。”


达西焦急地笑了笑：“服务器控制着他们的命运？你到底在说什么？”


“它们选择中签号码，”唐纳德说，“它们决定谁有资格传宗接代。它们杀人并决定人们的方方面面。它们无中生有，挑起战争，选择胜利者。不过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好吧，可我们只有三个人。这事太大了，咱们决定不了。我是认真的，哥们儿——”


唐纳德在电梯外面停下手推车，转身面对达西，看到妹妹已经站起身来，靠到自己身旁。


“你是想让我一一举例，说出历史上那些一个人便导致数百万人死去的先例么？”唐纳德问，“只消五个或是十几个人就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你甚至还能追溯到只有三个人的案例。还有，谁又能肯定这其中的某个人就不会再影响另外两个人呢？呵，如果一个人便能把这个建立起来，那毁掉它又何必要那么多人呢？地心引力一直就是一个王八蛋，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当它站在你这一边的时候。”唐纳德指了指过道下面，“现在过去，坐下。”


看见达西没有动，唐纳德从兜里掏出一把枪——并不是达西的那支，而是另一个口袋中他清楚早已上了膛的那支。那名年轻人转过身，脸上失望和愤怒的表情犹如刀子一般在剜割着唐纳德的心。唐纳德看着他一步步走回过道，走到了夏洛特身前。趁着妹妹还没转身跟上去，他抓住了她的胳膊，吻在她的脸颊上。“去把你的服装穿上吧。”他告诉她。


她点了点头，跟着达西，坐回到了箱子上，开始穿自己的防护服。


“你们是不会成功的。”达西说着，眼睛瞥向夏洛特穿防护服前放在一边的枪上。


“连想都别想，”唐纳德说，“实际上，你也应该抓紧时间穿衣服了。”


达西和妹妹同时转过头，一脸的不解。夏洛特刚刚将双腿塞进衣服当中。“你说什么？”她问。


唐纳德从地上的工具中拾起一把锤子，朝她晃了晃。“我可不想冒险，得确保它炸了才行。”


她想要站起身来，可双腿却被裹在防护服中：“你明明说你有办法远距离遥控的！”


“我确实有。离你们越远越好。”他把枪指向达西，“穿防护服。你们有五分钟时间走进那个发射器——”


达西扑向夏洛特身旁的那把枪，可夏洛特比他快，早已把枪一把抓在手中。唐纳德后退了一步，马上意识到妹妹的枪口指向的是他。“你穿衣服，”她颤抖着声音告诉哥哥，双眼中满是泪水，“咱们明明说好了的。你明明答应了的。”


“我是一个骗子，”唐纳德贴着臂弯咳了几声，笑了，“你是一个伪君子，而我则是一个骗子。”他开始朝电梯退去，枪口指着达西。“你不会向我开枪的。”他告诉妹妹。


“把枪给我，”达西告诉夏洛特，“如果我拿着枪，他会听话的。”


唐纳德笑了：“你也不会朝我开枪的，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现在你给我穿衣服。你们两个出去。我给你们半个小时时间。无人机发射舱把你们送到顶端需要二十分钟。想要卡住发射舱的门，最好的东西便是空箱子。我已经在那边放了一个。”


夏洛特哭了，开始拼命拽起防护服的裤腿，想要把双腿尽快套进去。唐纳德知道她会做傻事，除非逼着她，否则她绝不会扔下自己一个人走；她会奔过来抱住自己，求自己一起走，要不就是坚决留下来，两人一起死。唯一能将她送出去的方法，便是让她和达西在一起。他是一名英雄，他会救他自己和她的。唐纳德按下了普通电梯的按钮，而非快速电梯的。


“半小时。”他重复道。他看到达西已经拉开了他的防护服准备穿上；妹妹正在朝自己大喊大叫，想要站起身来，却差点被绊了一跤。她开始往下踢防护服的裤腿，而不是继续往上拉。“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唐纳德将手推车拉进去。眼看着自己让夏洛特如此痛苦，他的泪水也不由得汹涌而出。电梯门开始关闭，她向自己跑了过来，那条过道已被她跑完了一半。


“我爱你。”他说。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够听到。门紧紧地合在一起，将她的样子关在了外面。他刷了身份识别卡，按下一个按钮。电梯开始运行。

第三部分 家园 58　第十七地堡


虽然下面火势汹涌，但通讯服务器机身并未发热。一缕缕青烟从下面透了上来。茱丽叶看了看这台黑色的庞然大物内部，看到一堆已损坏的电路板，一排长长的耳机插孔已被撞得四分五裂，连着底座的一些电线在机器翻倒时也被扯断了。


“会烧到外面来吗？”拉夫看着那一缕缕青烟问道。


茱丽叶咳嗽了起来，依然能够感觉到嗓子里的烟雾，仿佛尝到了纸张灰烬的味道。“我不知道，”她一边坦承，一边看了看头顶的电灯有没有闪烁的迹象，“这个地堡的总电源线就是从这下面的栅栏下通过的。”


“这么说这个地堡随时都有可能会变得像矿井那么黑？”拉夫爬起来，“我去取我们的包，把电筒准备好；而且你得再喝一些水。”


茱丽叶看着他一路小跑着出去了。她能够感觉到那些书正在下面燃烧，感觉到电线正在熔化。她觉得这电应该没问题——她希望它没问题——可毕竟，这么多东西都失去了。帮助她找到那台钻掘机的那些图，也许已经化成了灰烬。那些她指望着能在上面找出该去哪个地堡、该掘向哪个地堡的图纸，没了。


一台台高大的黑色机器在她身旁嗡嗡作响，这些方方正正、岿然不动的庞然大物。除了其中一台，全都是如此不可撼动。茱丽叶站起身，仔细看了看那台倒伏在地的服务器，察觉这些机器和地堡间的联系更加显而易见。轰然倒塌的机器一如她自己的家、孤儿的家。她研究着这些服务器的布局，意识到这布局和所有地堡的布局一模一样。拉夫拿着他们俩的包走了回来，将她的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陷入沉思。


“我已经拿了你的手电——”


“等等。”茱丽叶说。她将壶盖旋紧，在服务器间走来走去，随后又来到了其中一台后面，细细看起了电线槽上面的那块银牌，上面是一个倒三角形地堡标志，正中蚀刻着一个数字：29。


“你在找什么？”拉夫问。


茱丽叶敲了敲那块牌子：“卢卡斯过去常说他需要看看六号或是三十号服务器什么的，我记得他给我看过，说这些东西的布局和地堡的分布是一样的。那么，此刻出现在咱们眼前的，就是一张地堡分布图。”


她朝着十七号和十八号服务器的方向走去，拉夫赶忙跟了过去。“咱们需要担心的不应该是电吗？”他问。


“那事咱们也无能为力。下面的地板和墙壁应该不会烫手，等火灭了后，咱们再下去看——”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服务器间穿梭着。一些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是地板栅栏下面那些在线槽中时隐时现、连接着机器底座的电线。不过，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却是那一丛丛黑线当中的红线。


“怎么了？”拉夫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问道，“嘿，你觉得还好吗？因为我见过一名矿工被石头砸中了头盔后，疯了一整天——”


“我没事。”茱丽叶说着，指了指那些电线，又转过身来想了想那些电线将一台台服务器串联在一起的样子。“一张地图。”她说。


“对，”拉夫附和道，“一张地图。”他拉住了她的胳膊。“你坐一会儿好不好？你吸了太多的烟——”


“听我说，无线电上的女孩，第一地堡里的那个，她说那边有一张地图，上面有这种红线。后来我告诉了她钻掘机的事，她似乎非常兴奋，说她明白那些线为什么要汇聚到一个点上了。然后无线电就出问题了。”


“好吧。”


“这些就是地堡。”茱丽叶说着，双手一分，指向了那些高高的服务器，“过来，你看。”她在下一排当中匆匆转着圈，一边细看着标牌，一边寻找着。十四号，十六号，十七号。“咱们就在这儿，还有那个就是咱们的老地堡。”她指向了毗邻的服务器。


“你是说咱们可以看看这些地堡谁离得最近，然后再用无线电联系？因为咱们在下面有一张像这样的图。汉瑞克就有一张。”


“不是，我是说地图上的那些红线就跟这些线一模一样。看到了吗？埋在这下面的这些。那些钻掘机原本就不是用来贯通各个地堡的。鲍比跟我说过那东西非常难掉头，它所指的方向原本就有讲究。”


“指的是什么方向？”


“我不知道。我还需要那张地图才能判断出来。除非——”她转向拉夫，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已满是乌黑的烟灰，“你就在钻掘队，机器里边的油罐中有多少油？”


他耸了耸肩：“我们从没仔细量过，就只是把它加满了。柯儿把那油罐倾斜过几次，看我们到底用了多少。我记得她说那里边的油永远也用不完。”


“因为它原本就能够钻得更远，远得多。咱们需要把油罐再倾斜一次，好得出判断。汉瑞克手中的地图能够告诉咱们那钻掘机开始时所指的方向。要是——”她打了一个响指，“咱们有另外一台钻掘机就好了。”


“我有点儿不大明白。咱们为什么需要两台钻掘机？咱们现在可只剩下一台发电机能够工作了。”


茱丽叶拍了拍他的胳膊，笑了起来，心念电转：“不是用来挖掘的，咱们只需要看看它所指的方位就行。要是咱们把路线在地图上画出来，再估算出咱们的钻掘行进路线，那这两条线就会有一个相交点。而且要是咱们的燃油刚好同那段距离匹配，那事情基本上就可以确定了。咱们就能知道她所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有多远。那个叫作‘种子’的地方。听她的语气，那儿像是另外一个地堡，但它外面的空气——”


房间另外一头传来了说话声，有人进了大厅。茱丽叶拉了下拉夫，将一根指头贴在嘴唇上，两人一起紧靠着一台服务器。不过，好像有人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轻柔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用指头轻叩铁板一般。茱丽叶刚刚压下跑开的冲动，一个棕色的影子便出现在了她的脚边，随即，一条腿张开，一阵嘶嘶声传来，一股尿液射到了她的靴子上。


“狗狗！”她听到了艾莉丝的叫唤声。



茱丽叶拥抱了孩子们和孤儿。自打她的地堡出事以来，她便没再见过他们。他们令她想到了自己为何要做这件事，正在为了什么而奋斗，还有就是，到底什么才值得奋斗。一份仇恨已在她心底里堆积了起来。在下面，非得要一门心思挖穿地底；在上面，非得要去寻找什么答案——全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偏执。她先前忽略了这些，这些真正值得拯救的人和物。她的心思，太执着于那些万恶的人。


当艾莉丝挂上她的脖子，孤儿的胡须摩擦着她的脸颊时，这份怨念便已冰释。这里的一切便是他们唯一剩下的东西，唯一拥有的一切，保护它远比复仇要重要得多。这便是温德尔神父所发现的道理。可惜，他念错了书页，偏偏挑中了怨念多过希望的那几页。而茱丽叶也同样糊涂了，竟然准备不管不顾地冲出去，置所有人于不顾。


她同孤儿、孩子们和拉夫坐在一起，大家聚在一台服务器旁边，谈论着在下面所见到的那些暴行。孤儿手中拿着一支来福枪，一直在说他们需要把门顶上，需要坐到地上。


“咱们应该藏在这儿，等着他们互相残杀。”他双目闪闪地说道。


“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么？”拉夫问。


孤儿点了点头：“我爸爸把我藏了起来。我藏了好久，那样更加安全。”


“你父亲知道这地方会发生什么，”茱丽叶说，“他把你锁了起来，好避过这一切。咱们在这下面的原因也一样，我们所有人，像这样住在这下面。很久以前，有人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们为了救咱们，把咱们藏了起来。”


“那咱们就应该再藏起来，”瑞克森说着，看了看其他人，“对不对？”


“你的食品储藏室中还有多少食物？”茱丽叶问孤儿，“要是火没烧过去的话。”


他揪了揪自己的胡须：“足够吃三年的，也许四年。不过我说的是我一个人。”


茱丽叶计算了一下。“假如一共有两百个人来到了这边的话，那又会怎样？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那么多人。也许五天？”她吹了一声口哨。对老家那各式各样的农场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它们竟然将几千人养活了数百年，这其间的平衡真可谓精细到了极点。“咱们不应该再藏下去了，”她说，“咱们需要……”她注视着眼前这几张自己完全能够信得过的脸，“咱们需要一次全堡集会。”


拉夫笑出了声来，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呢。


“一次什么？”孤儿问。


“咱们需要开一次会，所有人都到场，所有活下来的人。咱们需要决定是继续躲藏，还是从这儿出去。”


“我还以为咱们要挖向另外一个地堡，”拉夫说，“或者挖向另外一个地方呢。”


“我觉得咱们没时间挖掘了，那得花上好几周的时间，可农场已被劫掠一空。还有，我有了更好的主意，一个更快的法子。”


“那你背上来的这些炸药怎么办？我还以为咱们要去找那些干了这事的人算账呢。”


“那依然还是一个选项。你看，咱们不管如何都得这样，咱们得从这儿出去。否则，正如吉米所说的那样，我们会开始互相残杀。所以，咱们需要把所有人都集中到这儿来。”


“咱们得去机电区才行，”拉夫说，“找一个更大的地方。要不就是农场。”


“不用。”茱丽叶转过身去，打量了周围一圈，越过那些高高的服务器，望向了远处的墙壁，看到了这地方是如何地宽敞。“咱们就在这儿。我要让他们看看这个地方。”


“这儿？”孤儿问，“两百个人？就这儿？”他似乎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开始用双手揪起自己的胡须。


“那大家都坐哪儿？”海琳娜问。


“他们怎么看得到呀？”艾莉丝最想知道这一点。


茱丽叶注视着眼前这摆满了高大黝黑机器的宽敞大厅，只听见许多机器都还在嗡嗡作响，一条条电线从它们顶端穿过，交织到天花板中。根据在老家时追踪视频传输线的经验来看，它们应该全都是相互连接的。她清楚电线是如何连接服务器底座的，也知道侧板该如何拆卸。她伸出一只手去，摩挲着孤儿年轻时在上面刻了痕迹来计算日子的那台机器，只见上面的刻痕已累积到好几年。


“去防护衣实验室里把我的工具包拿来一下。”她告诉孤儿。


“一个项目？”他问。


她点了点头，孤儿随即消失在了那些高大的服务器间。拉夫和孩子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茱丽叶笑了：“你们几个孩子肯定会喜欢这事儿的。”



将顶端的电线割断、底座的螺栓拆除之后，唯一剩下的事情便是用力去推了。比起先前那台通讯服务器，着实轻松了不少。看着那台机器一斜一颤，随即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震天巨响，茱丽叶很是满意。迈尔斯和瑞克森拍起了手，男孩子喜欢毁坏东西的天性暴露无遗；海琳娜和肖已经直奔下一台服务器而去；在茱丽叶的帮助下，艾莉丝爬到了其中一台上面，手拿钢丝钳，狗狗则在下面汪汪叫唤着，替她鼓劲。


“就像是剪头发那样。”茱丽叶一边看着艾莉丝干活，一边指导。


“咱们接下来可以拿孤儿的胡子来试试。”艾莉丝建议道。


“我相信他是不会喜欢的。”拉夫说。


茱丽叶回过头，看到这名矿工已经完成了他的信差工作。“我散了一百份传单，”他告诉她，“只能写那么多啦，我的手都抽筋了。各种方向都扔了，所以其中一些肯定能落到最下面去的。”


“好。那你写明这上面有吃的，足够所有人吃的了？”


他点了点头。


“那咱们该把暗室出口上的那台机器挪开，看看能不能找出吃的来了。否则，咱们就得到上面的农场去抢收一次了。”


拉夫跟着她来到那台通讯服务器前，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青烟再冒出之后，茱丽叶这才用手沿着底部摸了摸，看看烫不烫手。孤儿的小窝四面都是铁壁，因此她暗暗希望火势并没有蔓延过去，仅仅把那堆书烧了便了事。不过这事也说不准。倒伏的机壳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随即被推到一边。一阵浓烟立刻涌了出来。


茱丽叶在脸前挥了挥手，咳嗽起来。拉夫赶忙跑到服务器的另外一侧，摆出了把它推回来的架势。“等等，”茱丽叶从浓烟中冲了出来，说，“就快散完了。”


机房当中虽是烟雾弥漫，却没有先前那样大股的烟雾涌出来。只剩下了被堵在下面的一些残烟正在往外冒。拉夫弯下腰，打算下到暗室，不过茱丽叶坚持由她先下。她打开手电筒，迎着消散的青烟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来到下面，她蹲下身来，用衬衫捂住口鼻。电筒上所射出去的光亮犹如一条凝固的光柱，也如同一柄可以用来防身的有形利剑。不过，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过道中间隐约有一个人形轮廓，还在冒烟，味道令人作呕。等烟又散了一些，茱丽叶朝上面喊了一声，告诉拉夫可以下来了。


他飞快地走了下来，整个梯子咣当作响，而茱丽叶则跨过那具尸体，查看起这个房间的损毁程度。空气很闷热，叫人难以呼吸。她又想起了卢卡斯，真不知道他当初被锁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斗室时，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泪水溢出了双眼，不仅仅是因为烟雾的缘故。


“那些是书。”


拉夫来到了她身旁，正盯着屋子中央那堆灰烬。他救她时，想必已经看到了那些书，因为此时已连一点书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了。一页页纸张已飘散在空气中，吸进了他们的肺里。过去的记忆，让茱丽叶喘不上气来。


她走到墙边，查看起那台无线电。许久以前被她掰弯的铁笼子，依然斜挂在墙上。她打开了电源开关，但没有丝毫动静。塑料按钮已是又烫又粘手，想必里面只剩下一摊橡胶和铜丝熔化后混合而成的液体。


“吃的在哪儿？”拉夫问。


“从那儿过去就是，”茱丽叶说，“用块布包住门把手。”


他离开了，前去查看那间小屋和食品储藏室，茱丽叶则研究起一张旧桌上残存下来的东西，只见一台已被烧变形的电脑显示器正趴在桌子中央，显示屏已被火烤得粉碎。孤儿的床铺也不见踪影，只剩下了一堆装书用的铁盒子，其中一些也已被烧得凹陷下去。看到身后一溜黑色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了脚下，茱丽叶这才意识到，由于地板太烫，靴底的橡胶已经熔化了。只听拉夫在隔壁房间兴奋地叫了起来。茱丽叶穿过那扇门，发现他正抱着满满一堆罐头，下巴抵着最上面一个，一脸傻笑。


“有好几架子这个哩。”他说。


茱丽叶进了食品储藏室，用电筒照向里面。里边犹如一个深邃的洞穴，到处都散落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罐头。不过，后面的一些架子几乎都是满的。“要是所有人都来，那只坚持得了几天时间，不会再多了。”她说。


“也许咱们不该把所有人都召集来。”


“不，”茱丽叶，“咱们做得对。”她转向墙边那张小小餐桌，火未能透门而入。那些犹如毯子一般大的图纸，依然好端端地挂在墙上。茱丽叶一张张地翻动着，寻找自己需要的那几张。找到后，她将它们一一摘了下来。她正卷着那些图纸，忽然听到头顶又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又一台服务器倒下来了。

第三部分 家园 59　第十七地堡


先是三三两两，随后是三五成群，然后是成群结队，他们陆续到来，先是对着走廊上稳定的灯光惊叹了一番，随即便探索起一间间办公室。这些人，全都没有见过资讯区内部的模样；其中少数一些人，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顶层，唯有在清洗镜头过后的朝圣时才会到这下面来。一个个家庭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孩子们手中都拿着一叠叠纸；许多人直接来找茱丽叶，也有的人则拿着拉夫撒下去的传单前来询问食物的事。仅仅几天时间，他们完全变了一番模样。工服上面多了一些破洞和泥污，憔悴的脸上满是胡茬，眼睛后面围着一圈黑眼圈。就几天的时间。茱丽叶意识到，最多再过几天，形势便会变得绝望。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一点。


先到的那些人正在忙着准备食物，推倒最后几台服务器。温暖的蔬果和汤的味道飘满了整个房间。其中两台最热的服务器，四十号和三十八号，已经被带着电源横放到地上，打开的罐头被摆放到它们滚烫的侧盖上，正慢慢煨着。餐具不够，所以许多人只好站在那儿，就着温暖的罐身，喝着里边的汤和蔬菜汁。


海琳娜在帮茱丽叶安排集会场地，瑞克森则在照料宝宝。一张图纸已被钉到了墙上，海琳娜正在挂另外一张。一些线条已经根据服务器下面的红线，用一条木炭细细标了出来，茱丽叶画完后，海琳娜又检查了两遍。茱丽叶看到又有一群人走了进来，突然想到这是自己第二次参加全堡集会，而第一次还进行得不大愉快。这很有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前来的人绝大部分都是从农场赶过来的，但很快也陆续有机电区和矿区的人现身了。汤姆·希金斯和筹备委员会的人从地堡中段的副保安官办公室赶了上来。茱丽叶看到他们中的一个人正拿着一根碳条和一张纸，一边用指头点着人群，试图清点人数，一边咒骂着乱转的人群，让他点得很不容易。她笑了，但随即意识到他所做的这件事其实也很重要。他们需要知道具体的人数。一套防护服正空空荡荡地躺在她脚边——本次集会的一个道具。他们需要知道有多少套服装和多少人。


柯妮到了，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的到来令茱丽叶很意外，茱丽叶赶忙迎上前去拥抱这位朋友，脸上也有了笑容。


“你闻起来就像被烧焦了一样。”柯妮说。


茱丽叶笑了：“想不到你也能来。”


“传单上说这事关乎生死。”


“是吗？”她看向了拉夫。


他耸了耸肩，说：“其中一些上面有可能写了这话。”


“那你这是……？”柯妮说，“大老远的爬上来就是为了一点汤？出什么事了？”


“我马上会跟大伙说的。”茱丽叶接着转向拉夫说：“麻烦你去把大家都召集过来，好吗？还有，要不派迈尔斯、肖或者一名运送员去楼梯井上看看还有没有人正在路上？”


他走了后，茱丽叶注意到大家都已经坐到了服务器上，背靠着背，啧啧有声地喝着罐头中的东西。更多的罐头在孤儿身后堆成了几大堆，正被陆续打开。他已经从地板上的排气孔上拔下一个稀奇古怪的电子装置，正用它来打开罐头。许多坐着的人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堆从食品储藏室中搬出来的吃食，而更多的人则在看着她。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室内的人越来越多，茱丽叶踱着步，有些焦躁。肖和迈尔斯回来汇报说楼梯上面静悄悄一片，也许有的人还在路上，但应该也不多了。自打自己和拉夫从火中死里逃生，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整天的时间。她不想去看手腕上的表，不想知道具体时间。她真的觉得好累。尤其是当大家都坐在那儿，一边将罐头凑到嘴边，敲打着罐底，一边抬起袖子擦着脸，频频看向她这边的时候。她等待着……


食物让他们暂时安静了下来，并得到片刻的满足。罐头让他们的手和口都没有了丝毫的闲暇，为她赢得了片刻的喘息。茱丽叶清楚，今天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便再也不会有了。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今天我唱的这到底又是哪一出，”她开始了，“在想咱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她提高了音量，那些从倒伏的服务器上传来的窃窃私语顿时消失。“我指的不是这儿，这个房间。我说的是这个地堡。咱们为什么要逃？四下里都有流言在传播，但我今天就是来这儿告诉你们真相的。我把你们带进了这个平时最隐秘的房间，告诉你们真相。我们的地堡被毁了，被灌满了毒气。那些没能跟我们到这边来的人，都死了。”


低语声又起。有人叫道：“是谁灌的毒气？”


“那些几百年前把我们放到这地下的人。我需要你们倾听，请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


“我们的祖先将我们放到了地下，好让我们存活下来，等待着世界慢慢变好。正如你们许多人知道的那样，在咱们的家被夺走之前，我去了外面。我采集了外面的空气样品，而且觉得咱们走得越远，状况应该会越好。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推测，我还听到了另外一个地堡的人说那外面有蓝天——”


“放屁！”有人吼了起来，“我听说那都是谎言，不过是你们出去清洗镜头前他们塞进你们脑子里边的东西。”


茱丽叶找出发话的人，是一名老运送工，一个不但在传播谣言方面很有一手，而且还擅长兜售危险秘密的人。在人们再次爆发的嘀咕声中，她看到又有一个人从房间另外一头的厚重铁门中蹒跚着挤了进来。是温德尔神父，只见他双臂环抱胸前，双手塞进了袖管当中。鲍比咆哮起来，让大家都闭嘴，众人渐渐照做了。茱丽叶朝温德尔神父挥手致意，一颗颗脑袋转向了那边。


“我希望你们别怀疑我接下来所说的话，”茱丽叶说，“其中一些，是我确认过了的。我知道，我们可以留在这儿过活，但我不知道能够坚持多久。而且我们会生活在恐惧当中，并不仅仅是害怕彼此，而是害怕那个灾难会随时再次降临到头上。他们可以不打招呼就打开我们的门，有本事问也不问一声就毒害我们的空气，还能连一声警告都不给就夺走咱们的生命。我不知道那样一种生活到底该怎么去过。”


屋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唯一的选择，便是离开。可咱们一旦走了，便永远也回不来了——”


“去哪儿？”有人喊道，“另外一个地堡？要是比这个还差怎么办？”


“不是另外一个地堡，”茱丽叶说着，将身子让到一边，好让他们看清墙上的那些图纸，“这就是它们，五十个地堡。这个就是咱们的家。”她指了指。人们纷纷引颈观看，立刻响起了一片衣襟摩擦的窸窣声。就这样将真相告诉了她的人，茱丽叶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喉咙发紧。她将指头滑向了毗邻的地堡：“这就是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这么多。”她听到有人低声说道。


“它们有多远？”另外一个人问。


“我把咱们来这儿的路线用线条标了出来。”她指着图纸说道，“后面的人可能不大看得清。还有这儿的这条线，正是咱们的钻掘机所指的方向。”她将指头沿着那条线一路追过去，好让他们看清它的走向。指头一路滑向地图边缘，滑到了墙上。茱丽叶朝艾莉丝招了招手，让她上来，将指头摁在一个自己已标注出来的位置上。


“这张是咱们现在所在地堡的示意图，”她走到下一张示意图前，“上面显示，在底层还有另外一台钻掘机——”


“我们不想挖掘——”


茱丽叶转向大家。“我也不想。坦白说，我觉得咱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燃油，一来是因为咱们到这边以来便一直在烧燃油，二来，让那机器掉头也用去了不少。而且我觉得咱们的食物最多能够支撑一两周，这还没把所有人都算进去。我们不挖。可这图上的机器，和咱们在家时所找到的那台，无论是大小还是位置，全都一模一样，就连比例，甚至是所指的方位，也都完全匹配。我这儿有一张这个地堡和这台钻掘机的示意图。”她将手指滑向了另外一张纸，然后又回到那张大地图上，“当我将这些绘制出来时，你们看这条线，它穿过了所有地堡，可又没碰触到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她一边走，一边将指头沿着那条线一路滑了过去，最后碰到了艾莉丝的手指。艾莉丝朝她灿烂地笑了。


“我们详细计算过到这个地堡用了多少油，还剩下多少。我们知道了开始时的燃油总量，知道了它的消耗速度。最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那台钻掘机中的燃油仅仅能够——或许会有一成的富余——将咱们直接送到这个位置。”她再次碰了碰艾莉丝的手指。“而且这些钻掘机所指的方向都略微偏上。我们觉得，它们被放在这儿，就是为了送我们到这个点——带咱们从这儿出去的。”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咱们这事，还有就是他们到底还打不打算告诉咱们。可要我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我说，咱们这就走。”


“就这样走？”


茱丽叶扫了一眼人群，看到发话的是筹备委员会当中的一个人。


“我想那外面也许要比这儿安全得多。我知道咱们留下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想看看是否离开会更好。”


“是你希望会更安全。”有人说。


茱丽叶没再去找说话的人，只是任由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移动。每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包括她自己。


“没错，我希望能够如此。我听到了一名陌生人所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个从未曾遇到过的人在低语。我有一种感觉，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的心里。我有地图上这些纵横的线条。如果你们觉得这些都还不够，那我也只好同意。我这辈子都只相信眼见为实。我需要证据，我需要看到结果，甚至在我瞥见了事情的本来面目之后，也还得再看上第二次、第三次才敢下结论。但有一个事实，我却是百分百肯定——那就是在这儿等待着咱们的生活——不值得去过。而且现在有一个机会，去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我愿意去看一看，也希望你们绝大部分人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会跟你去。”拉夫说。


茱丽叶点了点头，屋内的景象微微模糊起来。“我知道你会。”她说。


孤儿举起一只手，另外一只手则在揪自己的胡子。茱丽叶感觉到艾莉丝握住了自己的手。肖虽然正抱着那只不停扭动的小狗，但他还是奋力举起了一只手。


“要是不挖隧道，咱们怎么去那儿？”一名矿工喊道。


茱丽叶弯下腰，拿起了脚边的那件东西，并趁低头的时候擦了擦双眼。随即，她拿着那套防护服，直起腰来，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拿着头盔。


“咱们从外面走出去。”她说。

第三部分 家园 60　第十七地堡


伴随着准备工作的进行，食物正在渐渐变少。那是一种令人忧心的消耗，眼看着那些罐头和从农场收集来的吃食就这样一点点消失不见。并不是地堡中的每个人都参与了进来，许多人根本就没来参加集会，而有些人则是到了之后便开始四处游荡，以为要是下手快，还能多占点地盘，多抢点东西。几名机械工请命返回了机电区，前去召集那些拒绝上来的人，看看能不能说动老沃克。茱丽叶对此喜出望外，若是能召集更多的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不过，这么多人一起干活，也给了茱丽叶巨大的压力。


机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车间，有点像是物资区下面的那些大厅。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套防护服被摆放了出来，全都需要调整尺寸并进行改装。看到服装数量远超实际所需，茱丽叶有些伤感，同时也略微松了一口气。情形若是反过来，其实更是一个问题。


她挑选了十数名机械师，按照当初和尼尔森在防护衣实验室中常用的方式教了他们如何安装气阀。资讯区的气阀数量不多，于是几名运送员带着样品前往物资区。茱丽叶相信，那地方的气阀会更多，而且绝不会是夺人性命的那种。垫圈、耐热胶带和密封圈也不可或缺，此外，他们还得把物资区和机电区的焊接工具都带上来，这事最要紧，为此，她还专门给他们看了乙炔瓶和氧气瓶的区别，叮嘱他们不需要乙炔。


汉瑞克用墙上的图纸计算出距离，预计可以十二个人共用一个氧气瓶。茱丽叶说为了安全，可以减少至十个。将倒伏的服务器当作工作台，安排了五十人左右负责防护服改装之后，她又抽调了几个人前往餐厅。她心底清楚，那绝对是一份艰巨的工作，所以只叫上了父亲、拉夫、道森和另外两名曾处理过尸体的老运送员。上去的路上，他们在农场下面停下来，去了泵房后面的验尸官办公室。茱丽叶找到了一堆叠好的黑色袋子，拿了六十个。随即，大家开始沉默地向上爬。



第十七地堡上面并没有气闸室，不再有了。自打数十年前这个地堡毁灭的那天起，外面的大门便一直半开着，茱丽叶记得自己曾从这道门里各进出过一次。第一次时，头盔还卡在当中。此刻，阻隔外面空气的唯一屏障只剩下了保安官办公室，它犹如一层薄薄的膜将两个世界隔离开来——其中一个已死去多时，而另外一个也正在死去。


茱丽叶帮着另外几人将办公室大门附近那一堆凌乱的桌椅全都搬开，这个她两个月前曾来了又去的地方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不过，空间还是远远不够。她提前跟其他人说了里边的尸体的事，不过，即便她不说，从她取的那些袋子他们也能猜中几分。茱丽叶准备开门了，几束手电筒光同时汇聚到门上。在父亲的一再坚持下，他们全都戴上了面罩和橡胶手套。茱丽叶暗想，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穿上防护服得了。


屋内的那些尸体依然同她记忆中的一样：一堆惨白的肢体，横七竖八，毫无生气。尸体腐烂的恶臭和一种奇怪的金属味道，充满了整个面具，令茱丽叶不由得想到当初为了杀灭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空气时倒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汤。这便是死亡的味道，只是里边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他们将那些尸体一具具抬了出来，装进尸袋。这是一项恐怖的工作。软塌塌的尸体犹如炖烂了的肉。“关节，”茱丽叶提醒道，声音隔着面罩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腋下和双膝。”


这些尸体几乎都已散了架，仅剩下筋、骨相连。每一条黑色的拉链被拉上时，众人都会松上一口气。咳嗽声和干呕声此起彼伏。


保安官办公室门口的尸体全都堆积在一起，一个个都像是出来了又试图回去，正争先恐后地爬过彼此的身体逃回餐厅一样。其他的尸体则要安详得多。敞开着的羁押室内，一具男尸正软塌塌地挂在一张烂得只剩下了框架的简易床上；一名妇女正躺在屋角，双手交叉，叠于胸前，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茱丽叶同父亲一起将最后一具尸体搬出来时，她注意到父亲正睁大双眼，注视着那具女尸。她一面慢慢向后退去，一面越过他的肩膀，将目光投向了那道正等待着所有人的闸门，只见它上面黄色的油漆已是斑驳不堪。


“这不对。”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同样有些含混不清，而且伴随着他嘴巴的开合，面罩也在上下翕动。他们合力将那具尸体塞进了一个敞开的袋子之中，拉上了拉链。


“咱们会给他们一个合适的葬礼的。”她以为父亲是说这种处理尸体的方式不对——就这样像待洗的脏衣服一般塞进袋子里——于是安慰他。


他摘下了手套和面罩，弯下腰去，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不，不是这些人。我记得你说你当初来这儿时，这个地方实际上已经空了。”


“确实是空了，只剩下了孤儿和孩子们。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那不可能，”父亲说，“他们保存得太好了。”他的目光在那些袋子上缓缓移动，眉头深锁，不知是关切还是迷惑。“要我说，他们就像是刚死了三周的样子。最多四五周。”


“爸，我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这儿了。我还是从他们上面爬过去的。我问过孤儿一次，他说他几年前就发现他们了。”


“这怎么可能——”


“可能是因为没有下葬的缘故。要不就是外面的毒气把虫子都挡住了。这并不重要，对吗？”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会不重要呢？我告诉你，这整个地堡都透着古怪。”他站起身来，朝螺旋梯那边走了过去。那儿，拉夫正在懒洋洋地将运上来的水盛进拼凑起来的杯子和罐子当中。父亲给自己拿了一杯，又取了一杯递给茱丽叶。她看得出来，他已陷入沉思。“你知道艾莉丝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吗？”父亲问。


茱丽叶点了点头：“海琳娜跟我说过。刚生下来就死了，她们的妈妈也去世了。他们平常都不大提这事，特别是当着她面的时候。”


“还有那两个男孩，马库斯和迈尔斯，另外一对双胞胎。最大的男孩瑞克森说他觉得自己也曾有过一个弟弟，可他父亲绝口不提这事，而他根本不知道他妈妈是谁，所以也无从问起。”父亲啜了一口水，目光落进杯子里。道森帮忙整理了一下一个尸袋，咳嗽起来，像是要呕出来的样子，茱丽叶奋力压了压舌根底下那股奇怪的金属味道。


“死去的太多了。”茱丽叶一边附和，一边暗暗担心父亲的思绪。她想起自己那个从不曾认识的弟弟，于是看了看父亲的脸，想要看看他是不是又想起了他的妻子和夭折的儿子。不过，他似乎正沉浸在某个谜团当中。


“不，是出生的太多了。你还不明白吗？六个孩子，三对双胞胎。而且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一个个都健康得令人难以置信。你朋友吉米的牙齿间连一道缝隙都没有，而且也记不起来自己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了。他们没人记得自己生过病。这你怎么解释？还有这一堆就像是几周前刚刚倒下去的尸体，你又怎么解释？”


茱丽叶的目光落向了自己的手臂。她吞下最后一口水，将罐子递给父亲，开始挽起袖子。“爸，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伤疤的事，问你它们会不会自动消失吗？”


他点了点头。


“我有几个疤不见了。”她将臂弯伸给他看，就像是他知道那儿都有哪些疤痕，又都有哪些不见了一样。“卢卡斯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而且你也说我被烧得那么严重，竟然还活了下来，对不对？”


“你当时就立刻受到了很好的护理——”


“还有费兹，我告诉他我潜水下去修理水泵的事情后，他也不相信我。他说他曾在积水矿段当过班，有两次都曾见过块头比我大两倍的男人因为在十米之下呼吸而得病，说他们还不到三十岁还是四十岁来着。他说我要真那样干了，会送命的。”


“我对矿井中的事一点儿也不了解。”父亲说。


“费兹了解，而且他觉得我应该已经没命了。还有你觉得这些应该早就腐烂了——”


“我告诉你，他们应该烂得只剩下骨头了。”


茱丽叶转过头，注视着墙上那块空空如也的大屏幕，在想这一切是不是都只是南柯一梦。这一切，只有在死去的幽魂身上才会发生，它们想要找一个栖身之地，找一段楼梯紧紧附在上面，找一个不堕入轮回的法子。她已经清洗了镜头，死在了她自己地堡外面的那座山上。她也从未曾爱过卢卡斯，从未曾真正了解过他。这是一片满是孤魂野鬼的虚幻之地，所有的事物全都在依靠一个个虚妄的梦支撑着，只剩下一丝虚无缥缈的胡思乱想在维系这一切。她已死去许久，而此刻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是水里的某种东西。”父亲说。


茱丽叶将视线转离那面空白墙壁，伸出手，抓住他的双臂，走近了些。他将她紧裹在怀里，而她则环着他的双臂。他的胡须紧贴着她的脸颊，她努力没让自己流下泪来。


“没事，”父亲说，“没事。”


她并没有死。但事情全都透着怪异。


“不在水里。”虽然这个地堡当中的水她没少喝，但她还是这样说道。父亲正看着第一个袋子被送往螺旋梯那边。有人将电线结成的绳子从栏杆上放下去，上面坠着一具尸体。运送员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就连运送员们自己也在说，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也许是在空气里，”她说，“兴许当停止往一个地方灌输毒气之后，它就会变成这样子。我不知道。我想你是对的，这个地堡中确实有些不对劲。而且我觉得咱们现在已经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了。”


父亲喝完了他的最后一口水，问：“咱们还有多长时间才走？你确定这是一个好主意吗？”


茱丽叶点了点头：“与其在这里边互相残杀，我宁愿去外面试一试，哪怕是死在外面。”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这话听起来多么像那些被送出去清洗镜头的人——那些危险的梦想者，那些疯狂的傻瓜，那些她嘲讽过但却从未曾真正了解过的人；多么像一个只会盲目相信机器，从不会偷偷看看里边都有些什么，更不会将它拆个七零八落的人。

第三部分 家园 61　第一地堡


夏洛特绝望地拍打着电梯门，就在哥哥消失的那一刻她按下了呼叫按钮，但已经迟了。她抬着一条腿，防护服只穿到了一半。身后的过道上，达西正在手忙脚乱地穿着自己的防护服。“他真的会那样做吗？”达西叫道。


夏洛特点了点头。他会的。第二套防护服，他原本就是为达西准备的。这便是他一直以来的计划。夏洛特再次拍打起电梯门，口中咒骂着自己的哥哥。


“你得穿好衣服了。”达西说。


她转过身来，滑坐到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脚踝。她丝毫不想动弹，就那样坐在那儿，看着达西扭动着身子套上了防护服，将领圈套到头上，站在那儿试图反手去将拉链拉上，但最后放弃了。“我是不是应该先把这背包背上？”他打开唐纳德准备好的一个背包，从中掏出一个小罐，又放了回去；接着拿出来一支枪，放在了外面。然后，他将头和手从防护服中退了出来。“夏洛特，咱们只有半个小时，怎么从这儿出去？”


夏洛特擦了擦脸颊，挣扎着站起身来。达西对那防护服到底该如何穿上没有丝毫概念。她将双腿套进防护服中，将袖子和项圈留在后面，沿着过道匆匆向他走去。身后传来了“叮”的一声响，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她以为是唐纳德回来了，改变了主意，丝毫不记得自己先前已经按下了呼叫按钮。


快速电梯中现出两名身穿淡蓝色工装的男子，他们正大张着嘴巴。其中一人疑惑地看了看电梯按钮，又将目光转回到夏洛特身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身上穿着一套银色套装，却只拉到一半的女人。随即，电梯门缓缓关闭了。


“该死，”达西说，“咱们真的得走了。”


一阵慌乱从夏洛特心底升腾起来，五脏俱焚。她想起哥哥在电梯内看着自己时的样子，想到了他临别前的那个吻，她的胸膛像是要爆裂开一般。不过，她还是匆忙走到达西身边，帮助他将双手退了出来，将包背上。他刚一穿完，她便立刻从后面帮他拉上了拉链。他也照葫芦画瓢，帮她拉好衣服，随即跟着她来到过道另外一头。夏洛特指了指那低矮的发射舱舱门，将两个头盔一起递到他手中。哥哥所说的那个箱子果然就在他事先交代过的地方。“把门打开，等它关到一半时用这只箱子卡住。我去开动发射舱。”


她“砰”的一声推开营房门，笨拙地沿着过道跑下去，厚厚的防护服紧裹着她的双膝。又穿过一扇门，那台无线电依然开着，嘶嘶有声。就这东西，浪费了自己多少时间啊，组装，收集零件，可现在，她就要把它抛弃了。来到发射器控制台，她一把扯下上面的塑料布，猛地将主控制杆拉到上方。给达西的时间足够了，他完全可以将那门给从容卡住。又是一阵笨拙的奔跑，她沿着过道回到营房，奔过这个她曾煎熬了几个星期的家，进了她的军械大厅，最后来到她那几架正在帆布下面生着闷气的铁鸟前面。就在这时，只听见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铃声从某个地方传了过来。是电梯。沉闷的脚步声，已如同疾风骤雨一般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达西开始狂叫，催促她赶快跑进发射舱。



唐纳德乘坐电梯直奔六十二层而去，来到六十一层，他按下了暂停按钮。电梯猛地一抖，停了下来，开始响起蜂鸣音。他稳住炸弹，掏出锤子，上前拔下那颗塑料销钉。若是在电梯中将这玩意儿引爆，他拿不准它究竟会有多大的威力，可万一此时被人撞见，他也只好不得已而为之了。他想给妹妹足够的时间，但为了终结这个地方，他愿意冒任何风险。注视着电梯面板上的时钟，他静静地等待着。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思考。十五分钟过去了，他既没有咳嗽，也没有清过一次嗓子。对于这一史无前例的成就，他笑了，在想自己是不是好起来了。不过，很快他又想到自己的祖父和姑姑两人去世前的样子，想起他们都是在头一天病情突然有了好转。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手中的锤子渐渐沉重起来。就这样站在这一颗破坏力惊人的炸弹旁，手中提着一把只要一落下便能杀死这么多人、改变这么多事情的家伙，想想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又一个五分钟过去。他该走了，时间已经够长的了。到那反应堆前，还需要一些时间。他又等了一分钟，脑海中一部分意识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而隐藏在后面的另一部分却在朝自己呼喊，让他再想一想，再理智一些。


趁勇气还没丧失殆尽，唐纳德猛地取消了暂停。电梯蹒跚着继续运行。他暗暗希望妹妹和达西此刻已经上路。



夏洛特扑进了发射舱，头盔“砰”的一声撞在顶棚上面，背上的氧气瓶将她的身子带得侧翻过来。达西将他的头盔扔进发射舱，也跟着她爬了进来。军械库中已经传来喊叫声。夏洛特开始去推那塑料箱，去推那个唯一阻止发射舱门关闭，任由发射舱上行的物件。达西也帮忙推起来，但它却被紧紧卡住了。又是一声吆喝从远处传过来。达西赶忙去摸枪，将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回身朝发射舱外开了一枪。清脆的枪声，在这个铁皮罐子里听起来，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夏洛特看到几个身穿银色制服的人俯身隐藏在无人机后面。又是一声枪响，只听舱内传来了“当”的一声响，外面的人还了一枪。夏洛特转过身，用脚去踢那箱子，但它却死死地卡在了门后，形成了一个楔子，只想跟她一起走，丝毫不愿意出去。她又奋力推了推，但实在是找不到着力点。


达西一边大声叫她别动，一边用双肘支撑着身子，朝舱门爬了过去，手中的枪“砰砰砰”连连开火，打得那些人忙不迭地寻找掩体，也吓得夏洛特瑟缩到了一边。他爬出了舱门，开始从外面将那箱子朝里推动。夏洛特大声叫他住手，赶快回到里边来。那门会“砰”的一声将他关在外面的。又是一声枪响，“唰”的一声掠过去，没有击中任何东西。达西用脚去踢那箱子，踢得它略微松动了几寸。


“等等！”夏洛特大声喊叫，同时朝门口爬去。她不想就一个人这么逃走。“等等！”


达西再次踢了那箱子一脚。发射舱抖动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松开了，只消再挪动几寸。无人机后面，又有一声枪响传了过来，但这次却没有听到流弹的声响，只听达西闷哼一声，跪在地上，回身朝后面疯了似的开火。


夏洛特伸出手，拽住了他的一条胳膊。“你快啊！”她都快疯了。


达西俯下身，将她的双手推回了舱内，随即将肩膀顶在箱子上，朝她笑了笑：“没事。我现在已经记得我是谁了。”说完，他将那箱子推了进去。



电梯缓缓来到了反应堆所在的楼层，门随即打开。唐纳德用一只脚踩住手推车底部，将它拉了出来，推着它朝安全门走去。那名警卫看着他一步步走来，眉头微蹙，一脸的迷惑。此刻，这地方的一切都已乱了套，唐纳德暗想。这儿有一名警卫，竟然认不出一名杀人犯，就因为他正推着一枚炸弹；这儿有一个人，刷了一张显示着达西名字的卡，绿灯亮起，他从十字旋转门内挤了过去。这儿的所有人，今天都将亲眼见证即将发生的一切，化为灰烬，同坠地狱。


“谢谢你。”唐纳德冒着被那人认出的风险说道。


“祝你好运。”


唐纳德还从未见过反应堆。它们就锁在那一扇扇巨大的铁门后面，占地足足有三层。不管是何时，在这地方工作的身穿红色工服的人都几乎占到全地堡工作人员的三分之一。这儿便是那台没有丝毫灵魂的机器的心脏，这使它成为那机器唯一不可或缺的器官。


他沿着那条满是水管和粗大电缆的蜿蜒过道前行，期间撞见了两名身穿红色工服的人，可对方丝毫没有看出他肩膀上的那个破洞，也没留意到那已开始变成褐色的血迹，只是点了点头，匆匆瞥了他的手推车一眼，一副唯恐他请求他们帮忙的样子。手推车的轮胎发出“吱”的一声响，像是在抗议上面那可怕的货物。


来到主反应室外，唐纳德停了下来。已经够远了。他伸手入兜，掏出锤子，心底里再次掂量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想起了海伦，想起了那个以人们该有的方式死去的她。这便是事情该有的样子。你活下来了，你尽力了，你让到了一边，你让后来的人自由选择，让他们自行决定，过自己的生活。这才是该有的方式。


他用双手举起锤子，一声枪响传来。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膛。唐纳德缓缓地转了一个圈，手中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双腿软了下去。他伸出手，想要带着炸弹一起倒下。他的手指碰到了炸弹的锥尖，滑了下来，抓住了手推车的一条把手，拉着它一起翻倒在地上。最终，唐纳德仰躺在地上，紧接着“哐”的一声巨响从他的背后传上来，那枚炸弹横着摔在地上，懒洋洋地朝墙壁滚过去，滚到一个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失去了动静。



爬完一段漆黑的长长坡道后，无人机发射舱自动打开了。夏洛特犹豫起来。她找了找，想要找一处能够放下发射舱让它返回下面的地方。可所有的控制按钮全都在几里开外的下面。她一步步地向外爬，背上那硕大的氧气罐不停地敲击着发射舱顶棚。达西不在了。哥哥不在了。这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头顶上方浓云翻滚。她爬上了一段倾斜甬道，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曾来过这儿，虽然不是亲身前来。是无人机传回来的影像，是她四次飞行过后所得来的奖赏，让她得以瞥见这些画面。只需要一拉操纵杆，她便能直冲云霄，冲破这一层层浓云，痛快地来一个大角度转弯，自由地翱翔。


可这一次，她却是带着一身酸痛的肌肉来攀爬这段斜坡。来到坡顶，下面现出了一道水泥坎，得翻下去才行。一只折翼的鸟儿，一个不能飞翔的旅者，她爬下那道坎，落在泥土上，犹如一只从巢内跌落的雏鸟。


开始时，她并不知道究竟该往何处去。而且她也渴了，可水和食物全都在背包里，而那背包则被封在防护服里边。她转了一圈，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又查看了哥哥粘在她袖子上的那张地图，再次生起气来。愤怒和感激一起涌上心头。这便是他长久以来的预谋。


她研究着地图，一直以来都习惯了电子布局，用惯了俯视视角，习惯了制订飞行计划，好在延伸至下方地面上的那段坡道帮她确定了北方。地图上的那些红色线条指明了方向。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那些山头走去，想要找到一个更为开阔的视角。


她想起了这个地方，想起了在一场雨后自己曾到过这儿。那时，在碧绿如油的青草上曾有两行足迹镶嵌在那段缓坡之上。夏洛特想起自己从机场晚归时的情形，想起自己翻过那座山时，哥哥奔过来迎接自己的样子。那时的世界还很完整，你可以仰起头来观看喷气式客机从空中划过时所拉出来的白烟，可以驾车去吃一顿快餐，可以打电话给你所爱的人。一个安宁的世界，曾在这儿存在过。


她走过了昔日拥抱哥哥的地方，走过了那个令所有逃跑计划全都凋零的地方。她不想再走了，哥哥不在了，整个世界都不在了。就算她活了下来，再看上一眼青草，吃上一餐军用速食，让嘴唇再亲近一次罐沿……又有什么用？


她蹒跚着爬上了那座山，一步步任由双脚带着自己前行，泪如泉涌地在想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唐纳德的胸膛犹如着火了一般。热乎乎的血涌到了脖子上面。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瑟曼，看到他正从大厅另外一头朝他走来。两名警卫正一左一右护卫着他，都已各自拔枪在手。唐纳德颤抖着双手去摸口袋里的枪，可是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泪水涌了出来，为的是那些生活在这个体系之下的人，那些成百上千、来来去去、在轮回中受苦受难的人们。他奋力想要将枪掏出来，但手仅仅能够抬离地面几寸距离。那三个人过来了。他们会到地面上猎杀夏洛特和达西，会指挥他们的无人机扑向自己的妹妹。他们会将地堡一个个毁灭，直到剩下最后一个。这些反复无常的灵魂，这些任由毫无悲悯和灵魂的服务器以及代码控制的行尸走肉。


他们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他，等待着他有所动作，等待着结束他的生命。唐纳德将每一丝力量都聚集到了那一只握枪的手上。他看到瑟曼走了过来，这个曾被他枪杀过一次的人。他掏出了枪，挣扎着举起来，但仅仅举起四五寸距离，便再也动不了。


不过这已足够。


唐纳德将那条手臂平摊开来，瞄向那枚专门用来毁灭这些怪物的炸弹，瞄向弹尖，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可他已听不出它究竟来自何方。



地面猛地一颤，夏洛特向前一扑，跪倒在地，只听见“轰”的一声闷响，像是一枚手榴弹被投进深深的湖水。山坡剧烈地摇晃起来。


夏洛特翻身侧躺在地上，望向了山下。只见平坦的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正中央的水泥塔歪向一侧，地面张开了口。一个犹如火山口一般的深坑现了出来，紧接着山间的泥土陷了下去，犹如一个巨大的排污口，带动着远处的地面，一齐陷落。一阵白色的水泥烟尘立刻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山体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沙尘和碎石纷纷向下滑落，激荡着直朝山脚而去，大地犹如活过来一般。夏洛特赶忙向身后的山头方向爬去，离开了那个正在逐渐扩大的深坑，一颗心砰砰直跳，心中满满的都是惊惧。


她爬起来，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起来。大地渐渐稳定下来。她一口气爬上了坡顶，在这破坏力惊人的骇人场景前暂时忘记了啜泣。凄厉的风撞了过来，防护服冰冷而又笨重。


在山头上，她瘫软下来，“唐尼。”夏洛特翻过身来，俯视着那个将哥哥吞噬的大坑，随即仰躺在地上，任由沙尘覆上身体，寒风在面罩前呼啸，只觉得眼前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模糊。尘埃遍地，尘烟四起。

第三部分 家园 62　佐治亚州，富尔顿县


茱丽叶想起了那个送死的日子。那天，她被送出去清洗镜头时，便被塞进一套同今天穿的相似的防护服中，透过一块窄窄的面罩，她看到了一个被夺走的天蓝草碧的世界。不过，当她来到山头时，一切都褪了颜色，变成了一片苍茫的灰白，那才是真实的世界。


而此刻，迎着凄厉的风，听着沙尘打在面罩上的嘶嘶声响，感受着头盔内脉搏跳动的轰然声响和沉重的呼吸，她看到那一片枯黄和灰暗正在一点点消减，渐渐退开。


变化是一点点到来的，开始时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先是一抹浅浅的蓝悄无声息地出现，让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身处第一梯队，同拉夫、父亲以及另外七名身穿防护服的身影串联在一起，共用一个抬在几人中间的氧气瓶。细微的变化渐渐加大，犹如穿过了一面墙。阴霾上浮，一片天光倾泻了下来；四面围攻过来的风，随着色彩的突然浸润，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零星的绿、蓝和粉白突然间活了过来，周遭的世界几乎一齐鲜活起来，叫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焦黄的枯草犹如干枯的玉米叶一般，在脚畔窸窣作响——目力所及，唯一没死去的也就是这草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如茵的绿草随风摇曳，洁白的云朵在天空中轻舒曼卷。此刻在茱丽叶眼里，儿时的那些图画书同眼前的画面比起来，似乎更像是一沓褪了色的纸张。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后背，茱丽叶回过头，看到父亲正打量着眼前的景色，目瞪口呆；拉夫抬手遮住了明媚的阳光，呼出的气息在面罩上凝成了一片蒸气；海琳娜低头对着怀中的襁褓漾开了笑容，两条空空荡荡的袖子正随着和煦的风摇摆；瑞克森将一条胳膊环在她的肩上，正注视着天空；艾莉丝和肖高高举起了双手，像是要去捕捉白云一般；鲍比和费兹将氧气瓶暂时放到了地上，一个劲地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身后，又有一队人从漫天的黄沙当中现出身来。一个个身影渐行渐近，一张张满是疲惫和忧虑的脸瞬间被惊愕点亮，有了新的活力。其中一个身影正被人搀扶着，实际上是抬着走来的。但眼前的色彩似乎让他们又多生出了几条腿。


抬头仰望身后，茱丽叶看到一面由沙尘筑起的高墙直达天际。在那面墙的墙根处，昔日那一个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试图接近这道令人窒息的屏障的鲜活生命都已化为一抔黄土。草黄叶枯，偶尔映入眼帘的花也只剩下了焦黄的根茎。一只鸟儿在晴朗的天空飞翔，转着圈看了看下面这一群身穿银色闪亮服装的不速之客，随即振翅划过一片醉人的蓝，躲了开去。


茱丽叶只觉得有一种熟悉的力量涌遍四肢百骸，正拉着她走向那些碧草，远离他们刚刚爬出来的那片死亡之地。茱丽叶朝自己这一队人招了招手，用口型示意他们继续前行，随即帮鲍比抬起了那个氧气瓶。他们蹒跚着，一起下了山坡。身后，其他几队人陆续走了出来，他们全都停了下来，流连不前，同茱丽叶所听说的大多数清洗镜头的人一样。其中一队人抬着一具尸体，一套松松垮垮的防护服，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不过，其他队伍中都是一片欢腾。茱丽叶也感受到了这一份欢愉，在她那原本已决定死去的脑海当中，在她那一条条伤痕都已被遗忘了的肌肤之上，在她那本已疲惫不堪，但此刻却突然间有了力量，似乎能够走到视线尽头外的双腿之上。


她招手将山坡上的其他队伍都唤了下来，看见其中一个人已经抬手解起头盔上的锁扣，茱丽叶示意自己队伍中的人制止他。命令通过手势在队伍中渐次传递了下去。茱丽叶依然能够听到氧气送进头盔的嘶嘶声响，但一阵全新的紧迫感突然攫住了她。此刻，呈现在脚下的不光光是希望，盲目的希望，同时也是一份承诺。无线电上那个女人跟她说的一直都是真话。唐纳德一直就想要帮助他们。希望、信念和信任，为她的人赢来了某种程度上的缓刑，尽管非常短暂。她从其中一个标了数字、原本用来装清洗装备的口袋中掏出地图，查看了路线，催促众人继续上路。


前方又是一个山头，连着一片长而缓的山坡。茱丽叶朝那个方向走去。艾莉丝跑到了她身前，将连着氧气瓶的软管拖得笔直，在齐膝的草丛之中惊起了一片飞虫。肖紧紧地跟着她，两人的氧气管都被拉得几乎悬在空中。茱丽叶听到自己笑出声来，在想自己到底有多长时间没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了。


他们奋力爬上了那座山，眼前的大地向着两边绵延开去，视野开阔了许多，海拔似乎也高了起来。来到山顶，她发现这里不仅仅是一座山，更像是一圈围在一起的山包。山下是一圈洼地，犹如一只大碗。茱丽叶转身打量了一下周遭地形，看到这片洼地已同那五十个地堡完全隔绝开了。回望来时的道路，越过一条芳草萋萋的山谷，只见一面乌云聚成的墙正矗立在前方——并不是一面墙，她再次看了看，而是一个穹顶。浓云聚成了一个穹顶，将众地堡笼罩在中央。而另一头，在那一圈山包外，则是一片犹如从“遗赠”中走出来的森林，一片犹如巨型甘蓝一般的树冠，漫无边际。


茱丽叶转向其他人，抬起手来，拍了拍自己的头盔，指了指天空中一群正在翱翔的黑色鸟儿。父亲举起了一只手，示意她先等一等。他明白她想要做什么。然后，他抬起手，伸向了自己头盔上的锁扣。


想必，他和茱丽叶有着同样的恐惧，都在害怕自己所爱的人会先走。不过，她还是同意了他的做法。拉夫帮父亲解开锁扣——戴着厚厚的手套，几乎很难将它松开。最后，头盔终于弹了开来。父亲尝试着呼吸了一口空气，立刻瞪大了双眼。他笑了，随即又吸了一口，深深的一口，胸膛鼓了起来。他一只手松开，那头盔便离开指头，骨碌碌滚到了草地上。


群情激昂，人们纷纷摸索起彼此的锁扣。茱丽叶将她背上那个沉重的包放到草地上，帮助拉夫，拉夫又转过来帮助她。等头盔终于松开时，她最先察觉到的是那些声音——父亲和鲍比的欢笑声，孩子们开心的尖叫声。随之而来的是味道，有农场的气息，有水耕花园的芳香，还有肥得流油的泥土在呼喊种子时所散发出来的芬芳。此外，便是光，同种植区的灯光一般明亮温暖，却是远远地照射过来，将他们笼罩在其中。头顶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虚空，除了远处的云彩，没有任何东西。


衣服上的领圈在哐啷作响，人们在相互拥抱。后边的几个小队的脚步加快起来，有人摔倒在地，很快被搀扶起来。一排排洁白的牙齿透过头盔露了出来，湿润的眼眸让泪水顺着双颊尽情流淌。拖在紧绷的软管后面的氧气瓶早已被忘到了脑后，只好任由最后一人独自抱着。


一双双手套、一套套服装被撕了开来，茱丽叶意识到，这样的场景这些人就算是做梦也从未曾想到过。没有刀子可供他们划开衣服，他们也从没有过离开那一套套银色坟墓的打算。他们穿着防护服离开地堡时，心境同所有曾经出来清洗镜头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是因为那被拘禁一般的生活已叫人无法忍受；他们心底里所想的是翻过一座山，就算是死亡，亦成为了一份伟大的愿景。


鲍比设法用牙齿咬住手套，脱出了一只手来。费兹也在如法炮制。所有人都在笑着，流淌着汗水，努力解开彼此背后的拉链和尼龙搭扣，一条条胳膊从袖子中抖落出来，一颗颗脑袋脱出了项圈，一双双靴子更是难逃这些干劲十足的人们的双手。他们赤着脚，穿着脏兮兮而又五颜六色的各式贴身衣服。孩子们率先从防护服中扭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翻滚到了草地上。艾莉丝放下那只一直抱在怀中的小狗，看着它消失在长草之中，尖叫了一声，再次将它抱了起来。肖咯咯笑着，将她的书从他的防护服中掏了出来。


茱丽叶弯下腰，伸出手，任由青草拂过指尖。它们同农场上的那些杂草有些相似，但密密匝匝地连成了一片厚实的绿毯。她想到了一些人塞进他们的防护服中带出来的那些蔬菜和水果，能把这些种子保存下来，此刻想来竟是那么重要。她已开始在想，他们也许可以支撑不止一天，不止一周。她的心已经开始朝那幅美好的愿景飞了过去。


拉夫刚从服装当中挣脱出来就立刻抓住了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搞什么鬼？”鲍比展开健硕的双臂，摊开双掌，一边转着圈，一边大叫，“搞什么鬼！”


父亲走到她身旁，指向山坡下面的盆地，问：“你看到那个了吗？”


茱丽叶抬手遮在额头上，望向洼地中央。一座绿色的山丘。不，不是山丘，是一座塔楼。一座没有塔尖，只有一片银色的屋顶，且绝大部分都掩藏在藤蔓当中的塔楼。放眼望去，高高的玻璃远远多于水泥墙。


山梁上渐渐站满了欢声笑语不断的人们，草地上也很快被盖上了一层由靴子和防护服组成的银色肌肤。茱丽叶注视着那座水泥塔楼，心里早已明白那里边会有什么。此地，便是播种一个全新开始的地方。她举起了包，里边满是沉甸甸的炸药。她掂了掂那个包，掂了掂他们的救赎。

第三部分 家园 63　佐治亚州，富尔顿县


“够用就行啦。”茱丽叶提醒道。每一个从水泥塔楼中出来的人，全都带了个盆满钵满，有衣服、工具、罐装食品、真空密封塑料袋、贴了标签的种子——许多种子的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塔外，孤儿和老沃克正在研究一种带有立柱和帷幕的东西，想要弄明白它是如何立起来的。他们各自捋着胡须，争论不休。看到老沃克的状态这么好，茱丽叶很意外。起先，他还死活不愿意从防护服中出来，一直等到氧气耗尽，这才忙不迭地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艾莉丝在他们旁边，正在尖叫着追逐她的小动物。或者，也可以说是肖在追逐艾莉丝，很难说得清。海琳娜正和瑞克森一起坐在一个硕大的塑料箱上，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仰望着天际的云彩。


费兹用一个氧气瓶点起火，热乎乎的食物香味飘荡在塔楼四周。这样煮东西可真算得上是最危险的法子了，茱丽叶暗想。她返身进屋，将装备整理了一下。柯妮手拿电筒，脸上挂着微笑，从地下室中走了过来。茱丽叶还没来得及问她都发现了什么，便见到塔内的电已接通，灯全都亮了起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茱丽叶问。他们已将所有的地下室都搜索了一遍——不过二十层的深度，而且楼层极低，按正常高度来算，更像是七层楼的深度。在最下面一层，他们并未找到摆放机电的空间，而是发现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巨大洞窟，当中有两架螺旋梯，通向一块光秃秃的岩石。有人猜测，那是停放钻掘机的地方，一个迎接后来者的所在。不过，却没有发电机，也没有电——虽然楼梯井和各个楼层当中都缀满了电灯。


“我追踪了一下电线，”柯妮说，“它一直通向屋顶上那些银色金属片。我会找几个小子清理一下，看看它们是怎么工作的。”


没过多久，楼梯井中央的一个移动台子便被开动起来。只见它上面连着许多缆绳和平衡锤，还装着一个小型的电机，可以上下滑动。机电区的人对此赞叹不已，孩子们更是不愿意离开那设备半步，不停地要求再坐一次。将物资搬运到外面草地上的活也不那么累了。不过，茱丽叶倒是觉得他们应该再多留下一些，给那些后来的人——若真有人来的话。


自然，也有一些人想就在这儿住下——都是一些为人谨慎，不愿再去冒险的人。摆在他们面前的种子和土地远超想象，而且仓库也可以变成公寓，它会是一个很好的家。茱丽叶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争吵。


最终，还是艾莉丝解决了这一难题。她在一张地图上面翻开了自己的那本书，指着太阳告诉他们哪儿是北方，并说大家应该朝着有水的方向继续前行。她还说自己会抓野生鱼，说地里有一种叫作蚯蚓的东西，孤儿知道怎么把它们穿到钩子上。指着书中的一页，她说他们应该朝大海的方向前进才对。


大人们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地图，思忖着这一建议。争执又起，还是有一部分人觉得他们应该就在此处安家，不过茱丽叶摇了摇头。“这不是家，”她说，“这不过是一个仓库。咱们还想生活在那个阴影当中吗？”她朝视线尽头处的黑云和那个沙尘结成的穹顶点了点头。


“还有，要是又有人来怎么办？”有人指出。


“原因还多着呢，总之就是不能留在这儿。”瑞克森也附和道。


争论继续。他们不过一百多人，他们可以留在这儿种地，在罐装食品吃尽前完全可以种出一季庄稼来；也可以带上所需的东西，去看看传说中那些无穷无尽的鱼和一望无垠的水是不是真的。茱丽叶差点说他们其实可以双管齐下，这儿没有规则，有的只是广袤的土地和空间，还有就是所有的争斗都会在能源紧缺、物资入不敷出时爆发出来。


“到底该选哪条路，首长？”拉夫问，“是在这地方睡大觉还是继续走？”


“看！”


有人指着山上叫了一声，几十颗脑袋立刻转过去。只见那儿，山坡上面，一个身穿银色制服的身影正在跌跌撞撞地朝山坡下跑来，脚下被前人践踏过的草地已有些湿滑。这个从他们地堡来的人让他们改了主意。


茱丽叶穿过草地奔了过去，心底里并没有丝毫恐惧，只剩下了好奇和关切。一个被落在后面的人，一个跟随他们而来的人，也有可能会是任何人。


她还没能跑近，那个身影便已倒了下去。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正在笨拙地摸索着锁扣，想要摘下头盔。茱丽叶加快了速度。一个大大的氧气瓶被绑在那人的背上。她担心里边的空气已被用尽，在想他们何时做了这样一套衣服，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别急。”她喊了一声，在那个挣扎的身影后面跪了下来，将两个大拇指按在搭扣两端。搭扣马上弹了开来。她将头盔取下，听到一阵喘息声和咳嗽声。一头被汗水打湿的秀发散了开来。那人弯下腰去，气喘如牛，是一个女人。茱丽叶将一只手放到这女人的肩上，没能认出她来——或许是一名教堂信徒，要不就是中段来的人。


“别急，慢慢吸气。”她说。其他人也赶了过来，看见是一个陌生人，全都呆住了。


那女人擦了擦嘴巴，点了点头，胸膛外扩，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口。她将脸上的头发拂了拂。“谢谢你。”她气喘吁吁地说完，抬头看向了天空和云彩，目光中现出来的并不是惊诧，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接着，只见她的目光凝聚在了什么东西上，跟着那东西动了起来。茱丽叶转过头去，看到一只小鸟正在天空中慵懒地盘旋着。围在旁边的其他人依然没有靠近。有人在问她是谁。


“你不是从我们地堡来的，对吗？”茱丽叶问。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是附近地堡中派出来的一名清洗镜头的人员，她出来时碰巧看到他们走过。很快她又觉得这不可能。不过，也说得通。


“对，”那女人说道，“我不是你们地堡的人。我是从……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来的。我叫夏洛特。”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了出来，伴随着一脸疲惫的微笑。那温暖的笑容让茱丽叶疑虑顿消。令她意外的是，自己对于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告诉了她这个世界真实面目的人，再也没有丝毫的愤怒或是怨恨。兴许，这便是所谓的意气相投。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她收回思绪，朝对方笑了笑，握住了那只手。“茱丽叶，”她说，“我来帮你把那个脱下来吧。”


“是你啊，”夏洛特说完，笑了笑，看了看身旁的众人、塔楼和那一堆堆的物资。“这是什么地方？”


“第二个机会，”茱丽叶说，“不过我们不会留在这儿。我们要去找一个有水的地方。我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走。不过我得提醒你，路程可是不近呢。”


夏洛特将一只手搭在茱丽叶的肩上。“没问题，”她说，“反正我也走了那么远了。”

尾声



拉夫似乎有些拿不准，只见他将一条树枝拿在手中，掂了掂，苍白的脸上被跳跃的火光染上了一层明灭的金色。


“把那该死的东西扔进去就是了。”鲍比叫道。


哄笑声四起，但拉夫只是懊恼地皱了皱眉头。“是木头。”他说着，又掂了掂那树枝。


“看看你四周，”鲍比朝那些垂在头顶的黑色树枝和周围的粗壮树干挥了挥手，吆喝起来，“咱们根本就用不完。”


“扔进去吧，伙计。”汉瑞克踢了一段原木一脚，顿时火星四溅，像是刚刚从沉睡中惊醒过来。最后，拉夫终于忍痛将那树枝同其他木材扔在一起。只听见一阵噼啪声过后，树枝也冒出了火星。


茱丽叶靠在自己的铺盖卷上，静静地看着。林子某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了一声吼叫，声音同她先前听过的全都不一样，像是孩童的啼哭，但更加低沉婉转，触动人心。


“那是什么？”有人问道。


黑暗中，他们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他们想起了童书上面的那些动物，他们听孤儿说过从“遗赠”上面看到的那些古时候才有的动物。他们也曾围在艾莉丝身旁，手拿电筒，细细研究着她那本拼凑起来的书。一切都是这么神秘，叫人浮想联翩。


茱丽叶仰躺下来，倾听着篝火的噼啪声响以及原木偶尔的爆裂声，享受着传递到肌肤上的温暖、烤肉的香味以及青草和泥土所散发出来的别样芬芳。透过头顶的树枝，只见群星正在朝下面眨眼睛。清风拂过，先前挂在山后遮着太阳的那块鲜亮云彩已经分开，为她捧出了漫天的璀璨星辰。一千颗。目力所及，到处都是。它们就这样映照着她目光中的泪花，陪她一起想念卢卡斯，想念他在她心底唤醒的那一份爱。胸口有了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哭出声来。生命中再次有了一个全新的目标，一份全新的愿望——她想要到达艾莉丝地图上的那一片水域，在那儿播下这些种子，在地面上建一个家。


“祖儿，你睡了吗？”


艾莉丝站到她身前，挡住了星光。小狗冰冷的鼻头触到了茱丽叶的脸颊。


“过来。”茱丽叶说着，往一边让了让，拍了拍身旁的床铺。艾莉丝坐下来，依偎到她身旁。


“你在干什么呀？”艾莉丝问。


茱丽叶指了指天幕，说：“我在看星星，每一颗都像是咱们的太阳，只是离得太远。”


“我认识星星，”艾莉丝说，“其中一些还有名字呢。”


“是吗？”


“对呀。”艾莉丝将头靠在茱丽叶的肩膀上，一双眸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森林中那不知名的动物又咆哮了起来。“看到那几颗了吗？”艾莉丝问，“它们看起来是不是很像狗狗呀？”


茱丽叶眯起双眼，搜寻起天际中的星星，说：“有可能，没错噢，真的有点像。”


“我们可以把那些叫作‘狗狗’。”


“好名字。”茱丽叶赞同道。她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擦眼睛。


“还有那几颗很像一个人，”艾莉丝指着一大片星星，循着它们的轮廓画了一圈，“这儿是胳膊和双腿，这儿是头。”


“我看到他啦。”茱丽叶说。


“你可以给他取一个名字。”艾莉丝将这权力交给了她。树林深处，藏身其中的动物又发出了一声号叫，艾莉丝的小狗也发出了一声类似的叫声。茱丽叶觉得有泪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那个不用了，”她悄声说道，“他已经有名字了。”



夜渐渐深了，火也渐渐微弱。乌云聚拢，遮住了星光，吞没了孩子们的帐篷。茱丽叶看到一顶帐篷当中依然是人影绰绰，又是一些紧张得不能入眠的大人。不知何处，有人依然在烤着孤儿用他的来复枪打来的猎物——一头四肢修长的鹿。最近这三天来，茱丽叶对孤儿已是刮目相看。一个在孤独中成长起来的人此刻竟然成为了众多男人的头儿，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本领远比任何人都要强得多。过不了多久，茱丽叶便会再次要求选举。她的朋友孤儿应当会是一名出色的首长。


远处，一个身影正站在一堆篝火前用一条木棍拨弄着火堆，想让那奄奄一息的余烬再生出一些光和热来。云和火，这两样原本是他们一生当中最为恐惧的东西——火在地堡当中代表死亡，而云则会一点点吞噬那些胆敢离开的人。不过此刻，当浓云悬于头顶、火苗扰攘夜色之际，这二者全都成为一种慰藉。乌云好像变成了屋顶，而火则生出了温暖。需要害怕的东西已少了许多。而当一颗璀璨的星星突然跳出云端时，茱丽叶的思绪全都如潮水一般涌回到卢卡斯的身上。


一次，在他们缠绵过后的床上，他曾展开他的星星图表，告诉她说每一颗星星上面很有可能都有着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世界。当时的茱丽叶还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得他是那么大胆，那么不可思议。甚至在看过了另外一个地堡，看过了地面上数十个一直通向视野尽头的深坑之后，她依然不敢想象其他世界的存在。可她自己却在清洗镜头后活着回来了，希望别人也能相信她那些同样大胆的说法——


一根树枝在她身后发出了“咔嚓”一声响，随即枝叶间传来一阵窸窣声，茱丽叶期待着能够看到艾莉丝，看到她回来，向自己抱怨说她睡不着。要不就是夏洛特。当天晚上早些时候，她曾到过火堆旁，到过茱丽叶身旁，虽然绝大部分时间她都非常文静，但有时也会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茱丽叶转过头去，却看到柯妮站在那儿，手上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色东西。


“可以坐吗？”柯妮问。


茱丽叶让了让，她这位老朋友在床铺上坐下，递给茱丽叶一只滚烫的缸子，里边的东西闻起来隐隐有些茶的香味——但气味更浓郁。


“睡不着？”柯妮问。


茱丽叶摇了摇头：“在想卢克呢。”


柯妮用一条胳膊环住茱丽叶的后背，说：“对不起。”


“没事。我只要一看到上面这些星星，一切便会豁然开朗。”


“是吗？那也教教我吧。”


茱丽叶想了想，但不知究竟该从何说起。她只是有一种感觉，觉得这样一个广袤无垠而又有着无限可能的世界正往她心底注入某种希望，而非绝望。只是，想要将这种感觉转化为语言，并不容易。


“这些天来咱们所见的这些大地，”她试图抓住那种感觉，“这所有的空间，咱们的人同它比起来，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那是好事，对不对？”柯妮问。


“对，我想应该是。我在想，咱们派出去清洗镜头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好样的。我觉得像他们那样的人应该还有不少，只是都敢怒不敢言。而且我还怀疑，没有哪一任首长不想为他的人多争取一些空间，不想弄明白外面那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不想怀疑那该死的抽签。可他们又能怎样呢，包括那些首长？掌控这一切的，并不是他们，并不完全是。那个真正手握权柄的人在咱们的雄心壮志上加了一个盖子。唯独卢克除外，他并没有挡在我的路上，他明知我做的事情多么危险，可依然支持我。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到了这儿。”


柯妮捏了捏她的肩膀，津津有味地啜了一口茶，茱丽叶也端起了她的茶缸，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刚一触碰到她的双唇就立刻爆出了一片芬芳，味道既像是集市上售卖的那些鲜花，又像是一块生机勃勃的沃土。是初吻，也是柠檬和玫瑰的味道。猝不及防的醉人芬芳令她眼前幻化出了一片星光，就连心灵也不禁为之颤抖。


“这是什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是咱们带来的那些物资中的？”


柯妮靠在茱丽叶身上，笑出了声来：“很棒，对不对？”


“太棒了。这也太……神奇了。”


“也许咱们还真应该回去再拿一包过来。”柯妮说。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就什么也不带，光拿它好了。”


两个女人轻轻地笑了。她们就那样依偎着坐在那儿，凝视着天空中的乌云和时隐时现的星星。最近的一个火堆发出了“啪”的一声响，爆出一片火星。一些窃窃私语般的交谈飘荡进了树林，和唧唧虫鸣、声声兽语相互唱和。


“你觉得咱们能做到吗？”久久的沉默过后，柯妮问道。


茱丽叶又喝了一口那令人由衷赞叹的茶，恍若看到了那个他们即将殚精竭虑去建造的世界——在那里，将不会有任何严法苛政，更不会有任何人来掐灭他们的梦想。


“我想咱们会做到的。”她最后说道，“我想只要咱们愿意，任凭天大的事情都休想难住咱们。”

致读者


2011年7月，我发表了一个短篇故事，这个故事让我和数千名读者联系在一起，将我带入了环球图书之旅，并改变了我的生活。我从来没有梦想过，有一天会出版《羊毛战记》。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现在我出版了这本书，完成了这个令人惊奇的旅程。我很感谢你们，让这次旅程成为可能，并一路伴随我走来。


当然，这并不是结束。我们读过的每个故事，我们看过的每部电影，如果我们允许，都会在我们的想象中继续下去。其中的人物会在别的日子里继续生活。他们会衰老，然后死去。新的人物会诞生。新的挑战会出现，然后被解决。这其中交织着悲哀与喜悦，胜利与失败。一个故事结束的地方，仅仅存在于时间中的一张快照、一次情感的闪烁、一个停顿，而非别处。故事如何继续，是否继续，则取决于我们自己。


我唯一的希望，便是我们为了希望离开房间。所有的事情都有好坏两面。我们找到我们期望找到的。我们看到我们期望见到的。我已经意识到，如果我及时转头瞥视，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美丽。未来是如此明亮。而好的事情就会相继发生。


那么，你见到了什么？


休·豪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