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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彼岸花原著小说）
作者：安妮宝贝
内容简介
 乔是一个写文字的女人，略带点神精质，总在这个世界上寻找着一些可能并不存在的东西。她写了一本小说，说的是关于一个叫南生的女子的故事，南生爱上了自己父亲的情妇的儿子和平，和平却不愿负载这份过于沉重的爱，南生选择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来结束两人的这种关系。乔在现实生活中有一个可以称作男友的森，森在最后告诉乔：你要的是彼岸的花朵，盛开在不可触及的别处。 《彼岸花》是安妮宝贝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乔和南生都是刚出道不久，带着浓厚学生味。书中以他们为主线，辗转于上海、杭州、南京、广州等城市，生活、工作、爱情，复杂多变，他们的命运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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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如果时间倒退五年
如果时间倒退五年。
我觉得我应该按照自己最初的决定，去报考幼儿师范。做一个幼儿园老师，每天和那些柔软透明的小生物在一起。他们无邪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纯粹。他们清澈的眼神像雪山一样遥远。
我要在他们躺在绿色的小木床上午睡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台边的地板上，看樱花树在风中摆动。黄昏的雨天，最后一个孩子被母亲接走，然后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弹钢琴。
可以在一个小城市里，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我要嫁给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的睫毛就像华丽而伤感的威尼斯。我们曾经相爱。我要在他的身边，不离开他。告诉他，我愿意和他相守到老。
ROSE在EMAIL里要我用两百字写一篇“倒退五年”，在半小时之内发给她。
她常有诸如此类的要求，因为她是我的编辑。我所有的爱情小说都交由她处理，然后每个月去邮局支取她的杂志社寄给我的稿费，用以维持我的生活。
这些钱可以缴付房租，水电煤和电话网络费用。每周一次去超市采购，在冰箱里放上脱脂牛奶，鲜橙汁，燕麦，苹果，新鲜蔬菜和鸡肉……还有出去逛街泡吧。在咖啡店里喝双份ESPRESSO，给自己买新款香水和粗布裤子。
ROSE在北京。我在上海。我们一直以EMAIL联系，从未见面或致电。我不知道她的性别，只能暂时认定她为女性。也不知道她是否比我年轻，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有时候身边很多熟悉的人，他们却只如空气般的存在。
请看她在我发出EMAIL5分钟之后给我的回复。亲爱的VIVIAN，我如此依赖你，你好象在我隔壁办公，而且从不曾让我失望。
我微笑。此时已过深夜11点，别人看完电视，许是打着哈欠洗脸刷牙准备上床。而我一天的工作，刚刚开场。窗外的天很蓝很深，五月的夜风清凉里面已经有醺然的暖意。光着脚坐在大藤椅上，一杯泡得浓黑的咖啡，红双喜的特醇香烟，还有空白的电脑文档。我的工作就是在寂静的空气里，听着自己的手指敲击在键盘上，直到把眼前的那一面空白用黑字填满。
我是以卖字为生的女子。在我25岁的时候。
如果时间倒退五年……也许依然只能如此。

第二章
遇见绢生纯属偶然
很多女子的25岁，应该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即使是小小的家，只要放得下自己的一橱衣服和从小抱着睡的枕头，也会心安。有一个男人。临睡之前他的手指抚摸在头发上，可以闻着他脖子皮肤上的味道闭上眼睛。还会有一个孩子，从此这颗心就放在了身外，跟着另一个人晃晃悠悠。
而我的25岁。我单身。靠着一台电脑和数位杂志编辑的电子信箱生活，并养了一缸热带鱼。
那些美丽的小鱼，它们睡觉的时候也睁着眼睛。不需要爱情，亦从不哭泣。它们是我的榜样。
ROSE偶尔在EMAIL里对我说，亲爱的VIVIAN，为什么你的爱情小说总是以分离告终，虽然我喜欢你的文章，但依然困惑不已……我给她回信，亲爱的ROSE，那是因为我曾经被很多男人欺骗，遭受种种劫难，心如死灰……一边打字与她调侃，一边笑着抚摸自己裸露在空气里的冰凉的脚趾。
爱情，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15岁的时候，和班里的男生恋爱。纯纯的恋情。冬天的黄昏，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他的手笨拙地伸入到胸前，他的呼吸有柠檬的清香。还有他喀哒喀哒响的旧单车，坐在前面的横杠上，他的嘴唇轻轻贴在头发上。美丽的诺言让人看到海枯石烂……10年过去，如果再对爱情欢天喜地，执迷不悟，那才叫可怕。
我想我的生活估计是到不了头。
我所要的，只是一个人。能在我睡觉的时候，轻轻抚摸我的膝盖，把我蜷缩起来的身体扳直。
如果没有，那么一切继续。
虽然有时候我恐惧白雪茫茫般空洞的生活到不了头。
直到我遇见绢生。
遇见绢生纯属偶然，但非虚构。虚构是我文字里的概念，如果没有虚构，我就无法得到食物和住所，无法像任何一个正常的路人，行走在城市高楼耸立的大街上，即使不踌躇满志，也可以心定气闲。
我喜欢城市的阳光透过污浊的空气和阴冷的楼缝，轻轻抚摸在脸上。
我喜欢在吃完一顿丰富的晚餐以后，想起还可以去哈根达斯买一杯瑞士杏仁香草冰激凌。
自然有时候我的生活也会变得糟糕，比如在这三个月里，一共：抽掉30包红双喜，平均每三天一包烟。由于买烟的地点杂乱，常常抽到假烟。假烟带来的灾难是头痛和呕吐。可是独自在深夜的时候，它像一场往事，让人镇静，并带来泛滥。
逛了80次街。每天下午醒来，在深夜之前的这段空白，时间必须大量挥霍。坐车到陕西路，然后步行至淮海路。有时候只是坐在太平洋前面的石阶上，看着陌生人走来走去。然后在STARBUCK买咖啡。然后往回走。
泡吧50次。有2次因为滥醉而爬到桌子上。5次被人拖上出租车送回家。
约会过10个男人。无疾而终。
卖力地写作。写了40万个字，卖掉30万个字。
吃掉镇静剂3瓶。
从冬天开始，我的生活就是这样。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觉得应该找个人同居。仅仅是想更温暖地生活，迎接这个美好的季节。
因为我要努力写稿，争取得到更多的享受，包括我向往已久的去越南和泰国的旅行。或者还可以更远一点，印度或者埃及。我的地点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我决定搬到离市区较近的地方。我在网络上登了一则征求室友的广告。我们可以分担费用。
失眠的时候还能找到一个人说话，即使仅仅是听到彼此发出的声音。万籁俱寂，仿佛失聪。可是我有因为独处而过分灵敏的听觉。
卧室分开。客厅，厨房和卫生间共用。
我留下自己的EMIAL
和电话号码。三天以后收到回音10条。只有一条是对方打电话过来。
你好，VIVIAN，我是绢生。她说。
她的声音仿佛16岁少女一样的清醇。外省人。在一家德国电器公司做事。
我记得我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我说，你现在住哪里。
北京西路。
那里地段很好。
但是晚上找不到水果摊和有热鱼丸出售的小超市。
我会尊重你的自由。包括养宠物或者男人。
前者我没有时间。后者我没有机会。她笑。
这是我喜欢的女子。聪明有流转，说话简洁至极。
我们决定一起去看房子，房子的主人是一个老教授，准备去德国两年，所以想把房子租出去。
我们约在北京西路。

第三章
时间不会走了
那天下雨，阴冷潮湿。春天缠绵的雨季，使本来已经污浊不堪的城市空气更加粘稠。
我早到20分钟，独自站在大厦门口避雨。作为高级的写字楼，里面汇聚多家著名的集团公司。
现在已到下班时间，旋转门不断有人进出。很多人衣冠楚楚，然而神情困顿。我已经过了很多年没有工作的生活，不太清楚工作的意义和目的。
18岁的时候我去街头冷饮店打工，每天夜晚工作三个小时，推销冰激凌兼收钱送货，月底能拿到几百块钱。迫不及待地去买看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碎花裙子……
毕业以后，进入大机构。很快辞职。
从此不再有工作。多年的无业生涯，很快使我变成一个邋遢的女子。神情时而萎靡时而激越无比。
绢生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盆绿色的羊齿植物。她很瘦，眼睛漆黑。神情冷淡的时候像沧桑的的妇人，笑起来则变成甜美的孩子。大抵只有内心纯真而又经历坎坷的人，才会如此。她穿织锦缎的暗红牡丹短旗袍，下面是破洞的牛仔裤和褐色麂皮靴子。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光泽明亮。
她的名贵靴子一脚就踏进了泥泞里面。
平时喜欢养花？
不。今天在花市看到，非常喜欢，所以想买下来。她从包里拿出一盒烟。她说，你抽烟吗。
我看到她手里的烟，是一盒红双喜。8块钱的特醇。我笑。两个人互相低着头点燃了烟。她手里的绿色大叶子轻轻碰在我的皮肤上。
是在接下来的一秒钟。我刚刚直起身体，吐出第一口烟的时候。
那个男人突然掉落下来。他没有任何声音地随着犀利的风速下滑，撞击在前面停留出租车的宽敞空地上。就像一只沉重的米袋子。爆裂的是他的脑壳。白色的红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飞溅。
雨下得不大，他的白色衬衣被泥水包裹。
我惊叫一声。绢生的手迅速地控制住我的肩，一把将我拉到后面。
我们目睹了此后的过程。保安报警，警察封锁现场，众人围观。死者是某广告公司的副经理。那个男人因为涉嫌贿赂和贪污，已经被调查了一段时间。绢生和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具破碎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塑胶袋里拖走。
他的一只鞋子还在那里。绢生说。
一只黑色的男式皮鞋，孤零零地掉在花坛偏僻的角落里。
不知道他在丧失思维之前，是否会后悔自己穿着鞋子。如果光脚的话，去天堂的路途会走得比较轻松。她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笑。这样诡异的笑容。我记得那个男人的脸，是像突然伸过来的手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眼睛睁开着。空白的眼睛。
你害怕死亡吗。她看着我。小时候，家里死人，我站在棺材旁边看，不明白一切为什么可以这样完美地停顿。
手指不会动了，眼泪不会流了，时间不会走了。

第四章
有些人的生命是有阴影的
我们租下的那套老房子很陈旧。房间光线阴暗，前后院子里种了大片茂盛的橘子树，叶子暗绿得发亮。还有鸢尾，雏菊和玫瑰。绢生把她的羊齿放在卫生间的窗台上。那盆小植物长得很野性。卫生间铺洁白的马赛克，虽然狭小但是干净。可以在里面喝酒，发呆，洗澡的时候收听音乐。
露台的铁栏杆已经完全发锈。有一张厚重的红木雕花书桌，手抚摩上面冰凉光滑，散发隐约的木头清香。
我的同居伙伴。深夜她光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散乱着海藻般的黑色长发，湿湿的脖子。像在地穴里穿行的寄生昆虫。当我在电脑前抽烟和写作的时候，她坐在地板上看卡夫卡。
周末的深夜，挤到我的床上，一起看电视的经典黑白老片回放。然后喝威士忌加冰块，配新西兰起士。常常会看得流泪。红着眼睛在那里抽泣。电影打出了END，于是狠狠咒骂一句，愤然地进卫生间洗脸。
她是那种会把手指甲剪得短而干净的女子。喜欢奢华的黑色蕾丝内衣。并且果然是没有宠物和男人。
一早起床。洗澡，在衣橱里选衣服。她的衣服排列在熏衣草的芳香里，丝缎，纯棉，细麻，麂皮等所有昂贵而难以服伺的天然料子，颜色大部分为黑，白，暗玫瑰红。细细的蕾丝花边，精致的手工刺绣，大红大绿的民俗风情。她的生活极尽奢华。但我知道这里面的缺陷。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以自己的工作获得。
一个没有男人可以依靠的女人。公司里的工作忙碌，常日夜颠倒地加班。有时候打电话过去，话筒里始终是杂乱的声音，电脑，电话，传真，打印机……每天喝泡得浓黑的咖啡来维持睡眠不足的体力。商业社会，不进则退，一旦失去被利用的价值，就是沦落。绢生在销售界的名声刚刚有好的开始。我相信这是她以天分获得，她是散漫的人，性情纯真然而并无上进心。
我曾去参加过她公司的庆祝酒会。绢生的销售业绩做得如此之好，众人均过来和她招呼寒暄。
她端着酒杯站在她的外籍老板旁边，穿黑色丝绸长裙，肩上的细吊带均为水钻，长发柔滑，胸前别一小束风信子。我看着她在人群里得体地微笑，身体微微有些僵直。可是她是能够控制自己的。
我知道。这是她的外壳，她柔软纯白的灵魂躲藏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爬行。
半夜她回家。踢掉鞋子先开始洗澡，在卫生间里一泡就是几个小时，在里面香薰沐浴，看小说，听收音机，不亦乐乎。这是绢生放松的时候。我亦知道她在公司里为工作和同事争辩，回来后因为气愤胸痛难忍。
有时候独自衣锦夜行，涂发亮的唇膏，抹了兰蔻的香水，花枝招展地出去。快凌晨的时候回来。手里拿着从超市买来的威士忌和大块起士。卸妆，洗澡，穿着内衣半夜看旧片，一个人坐在阴影里，对着威士忌和香烟。长长的头发披泻在胸前，眼神疲倦。
大部分人的生活未必象我这样目的明确，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写作就无法生存。而绢生，她是可以有选择的机会。自然她也曾对我说起那些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她与他们吃饭，跳舞，看电影，深夜回家，却始终只有一个人。她从不带男人回家或在外留宿。亦不要他们买东西给她。吃饭也要坚持AA制度。因为不爱，所以分得很清楚。
为什么你似乎不是很快乐呢。我问。
他们想玩的，我未必想奉陪。我想玩的，他们又玩不起。
玩不起吗。
比如诺言，比如责任，这是比金钱更奢侈的东西。她笑。我是很传统的女人，VIVIAN.
我要一个男人养我，然后我给他做饭洗衣服生孩子。就跟两千多年来中国女人做的事情一样。
谁要养你。买条裙子就要一千块钱。
那是我花自己的钱。如果他养我，扯块棉布自己做就行。
这未必能让你感觉安全，绢生。
我现在的感觉更不安全。她说。
谈话结束。绢生独自坐在黑暗里，继续看片子，喝酒，抽烟，她可以把这样的状态持续到凌晨天亮，然后穿上衣服和鞋子，拦出租车去公司上班。一个失眠的女子，可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公司里，然后冷静地开始她一天的工作，和同事开会，讨论，打电话，应对……
半夜她放王菲的《但愿人长久》，这样哀怨的靡靡之音，苏轼的词在王菲的唱腔里让人听着难受。她走来走去，哼着里面的句子，一边轻轻抚摸自己的长发。
我从来未曾把绢生当作普通的女孩。
有些人的生命是有阴影的。

第五章
我在等待着什么
七月，绢生去北京参加会议。
整个夏天是我的休眠期，每天除了睡觉和晚上去酒吧，没有办法写超过两千以上的字。ROSE来信催我，亲爱的VIVIAN，我想念你的故事，但愿你不要从我的隔壁办公室搬走……我微笑。那天，我看到自己开始脱头发。在卫生间的瓷砖上，看到大团大团的黑色头发，纠缠在一起。我蹲在地上玩了一会儿头发，发现自己的心里很冷静。
在绢生去北京的这段时间里，我要服食比平时多一倍的镇静剂才能入睡。可是副作用也很明显，头晕，出现幻觉。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我觉得自己血液的速度开始变得缓慢。黑暗中，万籁俱寂，我痛恨这种失明失聪般的包围。我躺在床上观望着自己的痛恨。
如果我的背后有一个男人。我希望他抚摸我睡觉时蜷缩起来的膝盖。用温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摸我，把我冰冷的身体扳直。我蜷缩得像回到母亲子宫的胎儿……我害怕自己的身体以扭曲的姿势僵硬。他要完全地占据我。这样我才能安全。
我的眼睛开始出现一团一团的阴影。然后是那个男人。那个坠落下来的男人，他的身体发出犀利的风的声音。白色的红色的液体四处飞溅。
他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那个晚上，我去了熟悉的酒吧。白色的木楼，昏暗的淡黄灯光，烟雾弥漫。
我穿黑色的吊带裙子，趴在吧台上抽烟。凌晨一两点左右，乐队开始唱非常老的英文歌。小小的舞池却已经空无一人。我跳下高脚凳子想去洗手间，丝绒的细跟凉鞋扭了一下，这双漂亮的高跟鞋是绢生的。我踢掉了它们。
在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到自己醺然的脸，红得像一朵蔷薇。
我想，我在等着谁呢。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笑容，还是甜美。在狭窄的走廊上，靠在墙壁上抽烟。一个男人走过来，说，你好。他有亚麻色的头发，他的睫毛长长地翘起来。他身上浓重而浑浊的香水味道。
你的中文很好。我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在上海待了四年。他笑。你的鞋子，不应该扔掉。他的手里拎着我踢掉的那两只高跟鞋子。
我不说话。我头痛欲裂。我只能对着他笑。他的身体靠近过来，他说，你不舒服吗……他的手这样大，烫的，抚摸在我的脸上。
我说，谢谢。我喝多了一点酒。我可以想象自己的样子。粗布裤子，老球鞋。没有化妆的脸因为失眠和抽烟憔悴不堪。头发潮湿凌乱，像海底的藻类。皮肤粗糙，看过去疲倦而邋遢。一个脸色苍白的东方女子。我仰起脸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模糊的光线在漂浮。我在等待着什么。我问自己。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里一小块巧克力。他说，巧克力是会带来愉快的食物。
我当着他的面剥掉锡纸，把甜腻柔滑的巧克力放入唇间。他微笑。他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感觉到他应该已经过了35岁。
他拉住我的手，带我走出地下室。我们在大街上拦出租车。刺眼的路灯光让我安静下来。我看着这个洋人。他的脸是欧洲人沉着的轮廓，他的眼睛是褐色的。他说，我送你回家。他给了我他的名片。JOHN，爱尔兰人。
你光着脚的样子，像从天堂匆忙地逃下来的天使。他微笑。
在中国古老的传说里，天上的仙女逃下来是为了给她心爱的男人做妻子，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说。
你依然可以这样做。只要你快乐。
他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开。

第六章
幸福只是瞬间的片断
客厅里放着旅行箱。绢生回来了。但是她的房门紧闭。我轻轻扣门，绢生，绢生。她在里面温柔地应声，我累了，我们明天再叙。
我在房间里辗转反侧。一直听到客厅的声音持续不断。在煮食物，在倒啤酒，在开热水器放热水，在找毛巾……只是没有说话的声音。但我知道，绢生今天是有客人。她第一次，带了一个人回家。
半夜下起非常大的雨，整个城市淹没在喧嚣的雨声中。我用毯子裹紧自己，用清水吞服下镇静剂。
凌晨的时候我做梦，梦到那个坠落的男人。他像一只鸟一样，张开手臂从空中缓缓地，缓缓地飞落下来……然后砰然摔在我的面前。他的脸却是绢生。
我惊醒过来，心跳急速。看看闹钟，是凌晨三点。走到客厅，看到绢生坐在客厅的窗台上，看着深蓝的天空在默默抽烟。她穿着黑色的内衣，头发披散在胸前，脸上有泪，眼睛里却有笑容。
绢生，他走了吗。
不，还在睡觉。她微笑，看着我。VIVIAN，过来让我拥抱你。她的语调非常平静。我们拥抱在一起。
我说，你去休息，绢生。但是她摆出了长谈的姿势，她在这一刻有倾诉的好心情。她从未曾向我披露关于这段往事的细节，但这一刻，她眼角快乐的眼泪，不停地流泻下来。她的声音轻轻的，似乎不忍打破幻觉。
认识他的时候，那年冬天的上海提前下雪。我们走出餐厅准备去酒吧，天下起大雪，细碎的雪花在暗淡的路灯光下飞旋，一片一片，轻轻跌碎在脸上。寒风刺骨。是那年冬天最寒冷的一个夜晚。我对他说，下雪了。我的手指拉住他的黑色外套，他低下头对我微笑。那时我们相见仅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面，我知道我会跟着他走。而那一天我只是顺道来看看他。
绢生叹息，然后拿起杯子喝酒。她的眼泪轻轻地滴在酒杯里。
我说，缘分叵测，我们无从得知下一刻会发生一些什么。
是为了他才来到这个石头森林的城市。
他在电话里对她说，我会对你好，一直不离开你。男人的诺言，也就只能说到这个地步。告别的时候，每次他都轻轻说，晚安，绢生。低沉的嗓音有无限宛转。她在枕头上竟发现自己满眼是泪。为这样一个男人。一个没有职业却有6年同居史的男人。而之前，他们都是同样过着混乱生活，习惯了拒绝和逃避的人。
在这个城市里，不认识任何人，只有他。他是要她的。因为要她，把她带入他的家庭。那一个晚上她在他的家里住下。在他的房间。她听到他在客厅里关灯的声音，然后他推开门进来。他的头发是湿的，他掀起被子靠近她身边。然后他说，让我抱抱你。
如果有过幸福。幸福只是瞬间的片断，一小段一小段。房间里的黑暗就犹如大海，童年的时候她和父母一起坐船去海岛，夜晚的船在风浪里颠簸，她躺在小小的铺位上感觉自己随着潮水漂向世界的尽头。而那一刻，世界是不存在的。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们相爱。
她记得。他的手抚摩在她的皮肤上的温情。他的亲吻像鸟群在天空掠过。他在她身体里面的暴戾和放纵。他入睡时候的样子充满纯真。她记得。清晨她醒过来的一刻，他在她的身边。她睁着眼睛，看曙光透过窗帘一点一点地照射进来。她的心里因为幸福而疼痛。
她记得。

第七章
也许他是不爱我
绢生的手臂开始发凉。我让她进去睡觉。她看过去平静如水，和以往的脆弱有很大的区别。
我想着他们奇异的关系，既然彼此相爱，为什么绢生又独自生活了这么久。那个男人又一直都在何处。
早上我见到这个男人。绢生在厨房里做饭，她一早出去买了螃蟹和虾。那个男人坐在客厅里看VCD，是港片。他穿着棉T恤，身材高大，留长发。我看绢生，她穿着简单的棉布衬衣和牛仔裤，头发干净地扎起来，很专注地站在厨房里洗菜。她说，今天一起在家里吃饭吧。
不，我有事情，得出去。我说。我想还是让她多一些时间和他相处。可以去图书馆一趟。
在这里吃吧。他对我说话。他的声音低沉，但表情还是非常有礼貌。他的嘴唇长得这么好看，好象天生是用来接吻和恋爱的。多情的线条。眉毛浓密。但他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安全。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和绢生是没什么关联的人。他们想问题不会有相同的结果，看事情不会有相同的角度。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只是会更加寂寞。最起码，现在他已经让她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我走出门去。我轻声问绢生，他需要一直留下来吗，我可以暂时住到别处，然后另找房子。
绢生说，不，他在上海有自己的家，他住家里。
如果他爱你，他应该过来和你一起住。
绢生不语。然后说，他不喜欢出来住，他依赖他的家庭。
这样是不对的。除非他不爱你。我说。
也许他是不爱我。
有问题，绢生。如果他要走，走了以后我们好好谈一下。
但是我没想到晚上他就走了。
我刻意在酒吧里喝了几杯，深夜十一点多才回家，打开门看到房间里窗帘紧闭，一团漆黑。
我走到绢生的房间。她坐在床上，没开电视，只是在抽烟。
我说，他走了？绢生淡淡地说，是的，他走了。
床边的地板上是空掉的酒瓶和肮脏的烟灰烟头。绢生的手指冰冷。

第八章
空气里到处是他残余的气味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绢生又说了一些事情。他的富足而自私的家庭。无法容忍漂泊异乡野性难驯的女孩。自尊和争执。每天加班，忙碌的工作。他颓废而无可挽救的生活，看电视，睡觉，没有收入。曾经也是有过事业的男人，只是太年轻，挥霍加上散漫，很快一无所有。还有多年的同居史，女人的离开让他从此收敛起自己的温柔，变得粗暴而冷漠。
这么混乱的生活。她的印象里只有四件事情。
那条上班必须经过的路。路面污浊不堪，旁边是漆黑的死水沟，腐烂的水的臭味能让人呕吐。
寒冷凛冽，路灯昏暗，不时还有面目模糊的民工慢慢地在那里徘徊。每次她都希望他能来接送她回家，但从不提出，自然他也从未曾了解她心里的期待。
她希望他送她一个戒指，他没钱的时候没有办法给她买。有钱的时候，忘记给她买。
只有晚上他们是在一起的。他靠近她，拥抱她。他的手指和皮肤。她看着他，心里柔软而疼痛。她想，她还是爱他。她不想抱怨什么。每天晚上他们都在做爱。她不知道，除了这种接触，她的安全感和温暖，还能从哪里取得。她喜欢那一瞬间。仿佛在黑暗的大海上，漂向世界的尽头。
能够逃避生命的空虚和寒冷。
一个月后她怀孕了。她必须得有工作，不能保留这个孩子。
然后她离开了他的家。
他在离开后还是打电话给她。基本上每周一个。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工作，只不过一周有五天在外地。他的电话总是突如其来，低声问她，你过得好吗。我很好。我在出差。我知道。当心身体。要按时吃饭。我知道……他们的对话简练至极，她痛恨自己那时候的语调，像个被当头挨了一个闷棍的人，除了自卫的懦弱，根本无力还击。她不知道可以对他说什么。她的精神已经开始在崩溃中。
三个月的时间，她没有男人。因为她离开了他。虽然他只是地球上所有男人中的一个。他消失在人潮里的时候，她身边的男人仍然在蓬勃地生长，像永远除之不尽的植物。更何况，那时候她工作顺利，前途也有好的开始。但是她记得他的气味。他的头发和手指的气味。他的纯棉内衣的气味。他衬衣领子上的气味。他隔了一夜之后消褪的阿玛尼香水气味……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这样深刻地怀念和记得另一个人的气味。一个男人离开以后的气味。那些气味在空气中漂浮，像断裂了翅膀的鸟群，无声而缓慢地盘旋。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有些感觉总是很难对别人描述。当无法表达的时候，就只能选择沉默。
空气里到处是他残余的气味。而这个男人，的确已经消失不见。
直到她去北京开会，在机场接到他打过来的电话。

第九章
任何东西都可被替代
他有给予诺言吗。我说。
他以前给过。我会一直对你好，不离开你。这是他的诺言。绢生微笑。
我说现在。
他现在事业刚起步，薪水微薄，而开销却大。
那就是说他还是无法给你稳定的家庭，只能偶尔来看你。而这偶尔的一天是，他不停地看VCD，你给他煮饭洗衣服，另外再附送做爱和借钱给他，而他甚至都不和你交谈或多陪你一些时间。
她不做声。
绢生，何苦如此作践自己。身边这么多男人喜欢你，有些比他好得多。
我现在已经无法相信身边的男人。我亦不喜欢抛头露面和尔虞我诈的商业。我很疲倦。不愿意做女强人。
你需要有人陪伴你。绢生。下班以后接你吃饭，偶尔一起看电影在大街上散步，难过的时候给你擦眼泪，失眠的时候抚摸你。能给你家庭，能让你生孩子在家安心做饭洗衣服。你一直挑剔你身边的男人，没有想过他们也许可以带来温暖。
不。我不挑剔。我只是清楚。清楚这个城市因为生存的不容易，太多暧昧的感情。但是没有任何用处。她低声说。
所以你宁可相信他。仅仅因为他认识你的时候，你是身无分文，没有任何名利围绕的女子。
仅仅因为他给过你温暖的瞬间。但这个男人只能给你这么一刻。如此而已。
我不屑地冷笑。她看着我，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是她依然在微笑。
我一直在想我的未来，能否够有一个小小的酒吧，聊以谋生，然后有我爱的男人，在舞池那端沉默地喝着一杯拔兰地，等着我们熟悉的音乐响起，可以邀我共舞……亦或身边有四五个孩子缠绕，每天早上排着队等我给他们煮牛奶……
她的眼泪轻轻地掉落下来，抚摸着自己的肩头，寂寥的眼神。是，褪掉繁华和名利带给的空洞安慰，她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子。不爱任何人，亦不相信有人会爱她。
我走过去拥抱她。她抓住我的衣服，把脸深深地埋进去，双肩耸动。
我说，绢生，我一直依靠酒精，香烟，写作，镇静剂在生活，因为我要生活下去。即使我感觉空洞，但我却要活下去。
任何东西都可被替代。爱情，往事，记忆，失望，时间……都可以被替代。但是你不能无力自拔。

第十章
还在这里等你
当日我发新的小说给ROSE，在EMAIL里忍不住感叹：亲爱的ROSE，我觉得分离并不是爱情的终局，绝望才是。为什么对有些人来说，爱情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支柱，而事业理想物质仅仅是一个陪衬，难道后者不是比前者稳定得多吗。比如我明白，爱情是我手里的一块泥土，我揉捏它只为换为生活的物质，所以我选择用写爱情小说来维持生存。
ROSE回信，亲爱的VIVIAN，那类人看穿生命的本质，选择虚无的爱情做安慰，因为不可拥有，他们的的痛苦和快乐依存于此，才能继续。旁人无法了解。最忌讳的一件事情是，不要去劝导他们。因为已无必要。
他不在的日子里，绢生稍微平静。有时相约一起吃晚饭。通常是在绢生公司附近的日本料理店。她常常独自在那里吃晚饭。如果是两个人，会点一壶松竹梅，一大盘生鱼片。习惯蘸上很浓的芥末，当辛辣的气味呛进鼻子里，感觉被窒息的快感。
而清酒是这样通透的液体，可以让人的皮肤和胃温暖，四肢柔软无力，心里再无忧伤。
店里的灯光很柔和，垂下来的白色布幔在空调吹动下轻轻飘动。偶尔有戴着白色帽子穿白色围裙的男人探出头来，把几碟做好的寿司放在转动带上。音乐杂乱。深夜的时候，放的是哀怨的情歌。我们常逗留到深夜店子里变得空空荡荡。门外，有零星的行人，匆促地走路，赶最后一班地铁。
抽烟。小小的青花瓷杯子，留着一小口的酒。绢生手上的银镯子在手臂上滑上滑下。
彼此无言。
这时候她已经有了严重的神经衰弱。
国庆节，绢生回家去看望父母。在这之前，她刚获得公司全球系统的一个奖项，拿到一笔可观的奖金，名利双收。她亦准备跳槽去一家著名的广告跨国公司任职。在任何人眼里，绢生都可被称之为踌躇满志。
那天下雨，她一早就在房间里整理旅行箱。她翻出她买给她父母的礼物给我看，织锦缎的真丝旗袍面料，缀流苏的纯羊毛披肩，全套雅丝兰黛的化妆品。她买礼物从不吝啬，向来出手阔绰。
她说，我看他们越来越老了，每次回去一趟就觉得不一样。心里总是不舍。
我们打的去长途汽车站，绢生的家离上海非常近，坐高速大巴只需要几个小时。肮脏狭小的汽车站里，绢生的白色刺绣棉衣明亮得刺眼。水泥地上到处都是潮湿而凌乱的脚印，一群浑身散发着臭味的民工扛着尼龙袋子，在人群里撞来撞去。附近的小买部，卖的是茶叶蛋和黄色小报之类的刊物。
绢生在那里站了半天，然后要了一瓶矿泉水，塞进她的大包里面。她背着大包挤进排队检票的队伍里，两只手安然地插在她的粗布裤大口袋里。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长了，乱乱的辫子搭在背上，橡皮筋有一段是破的。很多时候看起来，她真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可以嫁一个平淡温暖的男人，过完她平淡温暖的一生……可是，在酒会上她那种被簇拥的样子。那一刻她的笑容破碎，身形寒冷。回头看我的时候，她的眼神是空的。
我说，你要早点回来，知道没有。她说，知道了。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有一只手搭在上面。
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她是像野生植物一样疯长的女子，一直无人理会，然而开出这样汁液浓稠的花朵来，让人恐惧……她转过头来对我说，我那次来上海，也是一个人背着包在这里下车。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工作，但是有一个男人，在这里等我。她回头张望，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出口处。
物是人非。她的脸上有怅惘的笑容。
我说，等你回来的时候，会发现有一个女人，还在这里等你。她笑。她温柔地看着我，伏过来亲吻我的脸颊。她说，别忘记帮我给羊齿浇水。它只需要一点点水。
然后她上了车。
她没有回来。

第十一章
看一场烟花
在家里她住了两天。
没有做什么事情，只是蒙头睡觉。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找一个阴冷的角落，在黑暗中等待疼痛的伤口愈合起来。房间里有许多旧书，包括她十几岁时买的诗集。墙壁上也是以前的照片，穿着白裙子在海滩上快乐地笑。虽然是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依然能看到宽阔天空中流云的影子。
那年她20岁。她知道时间就是这样象水一样，从手指缝间穿过。
母亲把她原来的房间打扫干净，每天变着花样煮菜煲汤，想让她吃得好一点。在上海每天她只能吃快餐盒饭，已经把胃吃坏。晚上和家人一起围坐着看电视新闻。这在以前是她无法忍受的，但那些个晚上，她很安静地给父母泡茶，递话梅，陪着他们聊天。半夜睡觉的时候，她听到母亲偷偷进来，帮她盖被子。在上海，她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外人。寄人篱下，这是她从小被放逐的性格所无法忍受的。然后她搬出来，独自一人，无所依靠，这种孤独带着童年阴影的寒冷。她的生活始终残缺。但是，这个城市她已经无法停留。
有时候也出去走走。看看以前的学校，街道，小巷……这个城市的确俗气而狭小。很多人有一张被富足狭隘生活麻木的脸。如果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心里要非常平淡才可以。
那条有法国梧桐的路，曾经有一个人等她。他的笑容她还记得。然后她离开了这个城市，他结婚了。任何人都一直在伤害着或被伤害着。谁又可以抱怨谁。
她去看了旧日最好的女伴乔。乔刚刚生下一个孩子，身形依然臃肿，全然失去了生育之前的清醇。小小的婴儿，有粉红得近乎透明的小手和耳朵。乔的房子很小，生活境遇也始终未曾好转，但是有疼爱她的男人和可爱的孩子。乔撂起上衣给孩子喂奶，脸上是坦荡的母性而无任何骄矜。
是的，一个女子的生命已经全然改变。她的心已经不再只属于她自己。
她抱了那孩子。亲吻她。她笑。这一刻她感觉到快乐和罪恶。她失去过自己的孩子，始终认为自己是罪孽的。但是又能如何呢。她的生活和乔不同。她是始终要往前走的，她是始终只能依靠自己的……
她在告辞出门，走在夜色中的时候，突然很想给他打电话。
他是她最后一个男人。她已经累了。但当想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停不下来。
她说，你过来看看我。他不愿意来。他的声音很浑浊，显然是在酒吧喝酒。他说，我不想面对你父母。
她沉默。然后他说，你来杭州吗。杭州有一个夜晚会放烟花。
她的眼泪就是这样没有声音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没有任何变化，她问他，你爱我吗。他在闹哄哄的酒吧里，用醉意朦胧的强调，粗着嗓门对她说，你就喜欢说些废话。我身边很多朋友呐。他又是和一大帮身份不明的所谓客户或朋友在一起。他喜欢集体生活。
只要一安静下来，他就会浑身松散，只能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场接一场，永无止境……可是这是唯一跟她血肉相连的男人。她想放开自己去接纳的男人。
一切已经注定。他颓废狂野的心也许等10年以后才能安静。可是她的心在缓慢地老去。老得即将破碎……
她第二天上午在汽车站买到最后一张去杭州的票子。
在EMAIL里，她对我说：在长时间的彼此伤害和逃避以后，所有的意图和结局已经模糊不清。
爱情可以仅仅是某种理想的代名词。而我，只是想和他一起看一场烟花。

第十二章
去往世界尽头的路途
高速大巴在公路上飞驰。窗外大片绿色的田野和幽静的乡间房子。有狗在田埂上漫步。阴沉的天空，有大片重叠起来翻卷的云层。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如死水一样平静。
他来车站接她。10月的天气已经萧瑟，她赤脚穿双凉鞋站在街口，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海藻一样的长发垂在胸前。他带她到酒店，他洗澡，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窗口前发呆。他说，为什么你总是不能高兴一点，我有虐待你吗。他不看她，开始一个人对着电视抽烟。
她也想抽烟，被他一把打掉。不许抽烟。他干脆地说。我不喜欢女人抽烟。
7点40分，外面下起雨。所有机动车没有办法进入西湖边，只能步行进去。大街上挤满了人，雨下得很大，地面潮湿肮脏。空气中有烟花燃放的隆隆的声音，天空被照亮。他们走了一段路，挤进人群里，抬起头看到窜升上去的烟花，在空中绚丽地绽放，然后熄灭。一切非常短暂。
在某段可以预见的时间里，它在重复和继续。是知道有结束的时候的。每个人都知道。只是在那一刻里，根本无法动弹。站在大雨中，呼吸缓慢地看着它。结束就这样逼近。
大雨很快把头发和衣服全部淋湿。她冷得浑身颤抖。他把她带到树下，让她站在那里，然后自己挤出去买伞。小店铺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很多人拥挤着买伞。他撑着伞又跑回来。
他站在她的身后，一只手拥着她在怀里，一只手撑着伞。
他的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头发上。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们看烟花。
差不多是一个小时。隆隆的声音平息，大街上的人群开始疏散。天空黑暗沉寂，似乎未曾发生过任何奇迹。而回家的人群，神情淡然，谈论着回家看电视或者去吃夜宵。他们走在涌动的人群里。街上的公车，自行车和人潮在纠缠中发出刺耳并且喧嚣的声音。
前面有个男孩把他身边的女孩背了起来，女孩的衣服很短，露出腰部赤裸的洁白皮肤。她放肆地笑，手臂紧紧地环住男孩的肩头。曾经。曾经他们都以为爱情是长久的。
他在大街上走路的时候从不拉她的手。沿着延安路走。路过一家音像店，她看到新片预告里面的王菲。《寓言》。CD上王菲的新形象让人喜欢。黑色鱼网纹袜子，浓密卷发，纤细的身体。
她进去看。是正版的。要60多块钱。他来催她走，她突然说，你给我买一张吧，你从没买过东西给我。他拿出钱来付了，一边低声地骂了一句，我操，我的钱不是你的钱的啊？她笑。把CD贴在胸前的衣服上，笑容很甜美。又有人跑到大雨中，用衣服蒙住头接吻。她看着他们笑。
半路接到一个手机。是上海她准备跳槽的广告公司打来，总经理对她说，如果她过去，将把她升职。她的前景是一片坦途。她没有对他说这些。
她的生活是可以预见的。更加忙碌，日夜颠倒，某个时刻众人簇拥，繁华似锦衣，一层层褪却后只余荒凉。没有人在她深夜回家的时候拥抱她，没有人能够和她一起看到天荒地老……她是可以绝望的。
回到酒店。她发现自己在出血。但黑暗中他看不到。她不告诉他。他们开始做爱。
把身体扭曲成花朵一样的姿势，皮肤和皮肤彼此融化。她所有的恐惧和寒冷就此消失，世界褪去坚硬和冷漠，只剩下缠绵的亲吻和抚摸。这一刻他需要她。他要把她融入到他的骨骼和血液里面。他把自己温暖的液体和气息给她。远离一切伤害和背叛。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灵魂。
都在这里。不需要语言。没有眼泪。他可以把她蹂躏到死……
粘稠新鲜的血，从她的身体深处流淌出来。缓缓的，温暖的，把她浸润在潮湿的床单上。她觉得疼痛。她感觉到自己在盛放和枯萎之中，一片又一片的花瓣，就这样掉落下来……黑暗的潮水涌动上来。去往世界尽头的路途。童年的海岛在遥远的地方，夜色中的航船，漂泊在无际的大海中。他的诺言。他站在车站的出口，穿一件黑色的T
恤，手指夹着烟，笑起来可以这样英俊的男人。她在医院里痛失的无法出生的孩子，浑身泡在血泊里面。深夜她哭泣的时候，他躺过来把她抱进他的怀里……那一刻她依然想有他的孩子。她轻声问他，我们还会有孩子吗……
她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他。
烟花。那一夜的烟花。她记得他在大雨的人群中，站在她的背后拥抱住她。
他温暖的皮肤，他熟悉的味道。烟花照亮她的眼睛。一切无可挽回……

第十三章
消失的，记住了
绢生是在清晨三点多的时候，在酒店里自杀。
他并不在现场。他凌晨一点和朋友出去，在巴那那夜总会和小姐在玩牌。早上四点回来的时候，发现酒店大厅前门已经被警察封锁。她从30层的酒店房间窗口里跃身而下，当场身亡。房间里的CD机，在重复放的是王菲新专辑里的歌。第五首《彼岸花》。
看见的，熄灭了
消失的，记住了
我站在海角天涯
听见土壤萌芽
等待昙花再开
……
我对自己说
我不害怕
我很爱他
……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洗旧的白棉布裙。那是她从汽车站出来的夜晚，他等在门口接她去他家里。她那时候是一个瘦的眼睛漆黑明亮的女孩。拎了一个旅行箱来投奔她的爱情和未来。
她的鞋子，一双白缎子的麻编凉鞋，整齐地放在洞开的窗户面前。
窗前的地毯上有许多熄灭的烟头，看得出她曾坐在窗台上观望楼下的万家灯火，犹豫了很久。
手机打开着，放在窗台上，她想打个电话给谁，但不知道可以打给谁。曙光渐渐出现，城市的天空出现了灰白，寂寥的空气有清凉的露水。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她无从回避……
世界繁华依旧，却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她终于是要放弃掉他。那个在她丧失爱的能力之前，爱上的最后一个男人。
这一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十四章
我终于原谅了她
生活还是如此美好。
洗澡的时候，我看窗台上的那盆羊齿。它真的只需要一点点水，就可以活得那么快乐茁壮。
ROSE希望我写个较长篇幅的小说，并且许诺给我值得惊喜的稿酬，于是我开始写小说《彼岸花》。也许写完以后。明年。我会有钱有时间开始一次长途的旅行。
我还是一个人住。没有人在黑暗中抚摸我蜷缩的膝盖，没有人把我扭曲的身体扳直……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开始每周周末去健身房锻炼，为我的旅行做准备。
旅行使人感觉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那个称我为小仙女的爱尔兰巧克力男人，每周约会我一次。有一次他问我是否想去看看他家乡的平原，那里的牧羊女会唱美丽的民谣。他是一个巧克力代理商。来自欧洲那个神秘的濒海国家，那里盛产雨季和美丽的音乐。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想给他出现和失踪的自由。这样才可以保留我自己的自由。
一个人要得到什么，他就必须先付出什么。这是真理。
我习惯深夜12点左右给他打电话。我对他说，这是中国传说里的仙女偷偷下凡来洗澡的时间。
小仙女。他说，你找得到回天堂的路途吗。
天堂有巧克力可以吃吗。
也许有。
那我还回去做什么。这里已经有了。
我们的对话常常因为彼此的瞌睡而出现沉默。然后醒来，然后又说话。我知道25岁以后的女子遭遇爱情的机会将渐渐减少，但是遭遇到传奇的机会却增加。因为，她们开始再次坚持自己的梦想。
秋天。上海陈旧的马路边有高大的梧桐树，飘落枯黄的落叶，沙沙有声，令人愉悦。我开始减少酒精，尼古丁，镇静剂的用量，这样晚上可以坚持较长时间的清醒。我一直闷头写字。在我阴暗而寂静的房间里。那里只有中午的时候，才有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零星地洒落在我的电脑桌上。
写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我就把赤裸的脚搁在桌子上，伸展我洁白的脚趾，让它们晒太阳。然后点燃一根烟，看着鱼缸里的热带鱼，没有表情地游来游去。它们有健康而强壮的心，不需要爱情，亦从不流泪。它们始终是我的榜样。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为绢生掉过眼泪。也许对她的死早有预感，或者死亡的阴影一直离绢生太近。看到她血肉模糊的脸，让人感觉她是个玩脏了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孩子。一张破碎而天真的脸。
绢生的所有物品均在我的房子里，她的父母来搬运的时候，哭得数次晕倒在地。诚然绢生以前曾对我提起，她和父母之间关系淡漠，从小一直孤儿般的长大，但看到老人的伤痛，我感觉到的，却是绢生始终对人的怀疑。她需要感情，因为一直未曾得到，所以开始怀疑所有人……
还有一些东西遗漏，仍留在她的房间里。零散的照片，是她来上海以后拍的。在外滩的旧式建筑前，绢生特有的我行我素的味道，在阳光下淡淡地微笑。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在他的怀里，笑得象个孩子，露出洁白的大颗牙齿……还有日记，每一页记录着她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快乐的，悲哀的，烦恼的。她用流水帐的平淡口吻叙述，简洁的，一句轻轻带过。
她是透彻的。只是一个容易感觉孤独的人，会想用某些幻觉来麻醉自己。
一个手里紧抓着空洞的女子，最后总是会让自己失望。
在她死去的第7天，我半夜写完小说，突然听到绢生的房间里有声音发出。不是我平时在寂静中，常常听到的桂花树叶在风中摩擦的声音。似乎是轻轻地笑声。我没有开灯，摸黑穿过客厅，推开她的房间。洁白的月亮洒在房间中央空荡荡的大床上。
我看到绢生，穿着她的白裙子，光着脚，坐在床边抽烟。她海藻一样的长发潮湿凌乱，黑眼睛漆黑明亮。她对我笑。我说，你为什么不回来，绢生。你以为你这样就报复他了吗。如果他不爱你，他根本就不在乎。
绢生笑，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地走动。她的烟还是红双喜。这是我们常抽的牌子。她似乎是不愿意来和我争辩。她终于对一切释怀。我突然哭了。我说，绢生。最起码你可以爱自己。我恨你从来未曾懂得珍惜。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元旦的时候我独自去外滩看烟花，挤在人堆里看漫天的烟花隆隆地绽放。江风寒冷刺骨，空荡荡的高楼显得肃杀。我看了一半，开始害怕，想会不会在人群里碰到那个男人。或者他会带着他的新伴侣出现，从背后拥抱住她，在寒风中亲吻她的头发……人头攒动，似乎没有太大的可能性。后来又笑自己的狷介。每个人有自己的宿命，一切又与他人何干。太多人太多事，只是我们的借口和理由。
在人群里，一对对年轻的情侣，彼此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旁若无人地接吻。爱情如此美丽，似乎可以拥抱取暖到天明。我们原可以就这样过下去，闭起眼睛，抱住对方，不松手亦不需要分辨。
因为一旦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彼岸升起的一朵烟花。无法触摸，亦不可永恒……
就在这一个瞬间，我体会到了绢生。她在寒冷的大雨中，在那个男人的怀抱里看到繁华似锦，尘烟落尽。她在黑暗的情欲中期盼逃离的世界尽头。她在30层的玻璃窗前，光着脚坐在窗台观望楼下的万家灯火。她的放弃。
我终于原谅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