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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请自重（萌医甜妻原著小说）
作者：酒小七
内容简介
 为报父仇，田七女扮男装入了宫。 田七是位不祥之人，但由于能力超凡，被皇上看中，提拔到御前。朝夕相处之中，田七的老底儿被识破。原来，田七是个妙龄女子，而且是忠臣季青云之女季昭。七年前，季青云被奸臣所害、家破人亡，季昭侥幸逃脱，为报仇，她借假身份入了宫 一个又一个秘密被揭穿，皇上不仅没有降罪，反而万分高兴。因为皇帝对田七早已暗生情愫，并且还想让她做皇后。但是身负家仇的田七，对皇上的感情却越来越痛苦而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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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个主子
景隆四年二月初三，是田七职业生涯中十分特别的日子。
这一天是她成为太监的七周年纪念日。
七年前的今天，她只有十一岁，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她利用紫禁城的管理漏洞，进宫当了个太监。过了两年，逢上先帝驾崩，今上即位，次年改元景隆，一直到现在。
田七还记得先帝驾崩时的热闹场面，那时候她只是个无名小卒，连着穿孝好多天，被总管带着去先帝停灵的地方嚎几嗓子，以示哀痛。
现在，她依然是个无名小卒，她依然在穿孝，她依然在哀痛。
这回是真的哀痛，痛苦死了！
眼前死的这一个是宋昭仪，与田七只有半个月的主仆情分。半个月前，田七花了大力气，又是托人又是使钱，来到宋昭仪身边伺候。
别看宋昭仪只是个四品昭仪，但前途无量。她之前只是个小小的才人，入宫不到半年，很快得到皇上宠爱，后来又怀上龙种，皇上一高兴，直接给晋了昭仪。只要她成功诞下皇嗣，无论男女，加封是肯定的，最差也是婕妤。
是人都知道烧热灶，因此宋昭仪身边的位子很抢手。田七之前在内官监，是个从六品长随，她花了自己一多半的积蓄，谋了个冷衙门的监丞来做，监丞是正五品。有了这个正五品的帽子，她来到天香楼时就够格近身伺候昭仪主子了。也是她正赶上了，宋昭仪身边的太监搞鬼，被昭仪主子开发了，于是田监丞顶上，引得无数人羡慕嫉妒恨不提。
田监丞长得好看，嘴巴又甜，脑子也机灵，昭仪主子很是喜欢，不过半月光景，一主一仆已然打得火热，昭仪主子隐隐有把田七当心腹的趋势。
眼见前景一片大好，却谁也没想到，宋昭仪生孩子时难产死了。不止大的，连小的都没保住。可怜那小皇子，小胳膊小腿的长得十分健全胖乎，被抱出来时早已断了气。
田七哭了个肝肠寸断。二百多两银子，求爷爷告奶奶烧了多少香，老天爷啊你这不是坑我吗！
当然，心疼昭仪主子也是有的，毕竟这主子待她着实不错。
一提起这个主子，田七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前两任主子。她之前伺候过一个美人一个才人，俩人都是能入皇上眼的美人坯子，可惜两个主子无一例外地均在田七到职一个月之内身亡。
再看看眼前这个。
……你大爷！
天香楼是宋昭仪生前住的地方，她死后灵柩也停在这里。宋昭仪年纪轻轻没留下血脉，唯一的孩子这会儿正躺在她怀里，于是夜晚没有男丁给她守灵。她位分低，也不能由皇上的儿子来守。
所以这事儿也只能由太监代劳了。
田七自告奋勇，主动承担了守灵的任务。反正她是天香楼里级别最高的，又得昭仪主子疼爱，给主子守个灵也是本分。
在春寒料峭的夜晚独自守着一口棺材，绝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大概老天爷也觉得昭仪主子死得可怜，天气骤然就冷下来了，冻得人指尖发木。此时已经是初春，炭盆撤了，田七也不好麻烦旁人再点来炭盆，眼前烧纸的火盆又不足以取暖。她跪在地上，只好两手严严实实揣在一起，外面有风吹进来，她冷得缩了缩脖子。
还是想哭。
她攒了七年的钱，都他娘的用在打点人上头。可惜打点完一个死一个，死了一个又一个，死了一个又一个……好苦好累好崩溃！
田七有一种被命运玩弄的无力感。
于是她又哭了起来，眼泪糊着眼睛，眼前模糊一片。她干脆紧闭双眼，放声嚎啕，反正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完全不必顾忌仪态问题。
倘若有人责问，她可以说自己是哀痛过度，不能自已。
哭了一会儿，她伸手向身侧的地上摸了摸，摸到手帕，拿起来擦干眼泪，把手帕又丢回原地。
接着哭。
灵堂里空旷冷清，四周挂着白幡，门大开着，风吹进来，白幡随风轻晃，白亮的烛火被吹得不停跳动，像是在迎接逝者的归魂。
灵堂内跪着一个人，背影纤细，腰背无力地驼着，肩膀塌下来，一抖一抖的。
满室回荡着这个人的哭号，“主子……你为什么要死啊主子……”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接着哭，“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这是纪衡刚一踏进灵堂时看到的景象。
听到那人的哭号，纪衡的脸色暗了暗。昨天是二月二龙抬头，挺好的日子，乍听到宋昭仪生产，本以为会双喜临门，却没想到是一尸两命。他在产房外等了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听到母子皆未能保住，一时间不敢相信，站起来时身体踉跄了一下，便被人扶回了乾清宫。
到头来竟未能见上宋昭仪最后一面。
纪衡白天已经来看过宋昭仪一次。今天晚上他无心召幸，乾清宫冷冷清清的，他出门信步闲走，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天香楼。楼外值夜的太监看到纪衡，刚要报唱，却被他制止了。
还是不要扰惊了香魂吧。
于是纪衡迈进灵堂，打眼看到田七的伶仃背影，入耳是一片哭声和絮叨声，有点凄惨，有点悲切，也有点……聒噪。
白天他来灵堂时也看到许多人在哭，但哭得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就不知道了。现在此处寂静无人，这人还能哭成这样，看来是真的难过。
纪衡无声地叹了口气，想不到宋昭仪死后还有人能如此伤心欲绝，她在天之灵大概也能有几分安慰吧。
这个奴才倒是忠心，心眼儿也实。
跟在纪衡身后的是太监总管盛安怀，这会儿看到地上跪的人哭得十分忘我，便想要开口提醒田七转过身来见驾，却不想他刚把嘴张开，纪衡背后长眼一般，抬手制止了他。
纪衡抬脚走过去。他停在田七的身边，眼睛怔怔地望着灵柩，便没顾着脚下。
滚金边儿的缎面皂靴底下，结结实实地踩着一块半湿的帕子。他犹自不知。
盛安怀倒是看到了，可是看到也该当没看到，傻子才会提醒皇上您踩到人家东西了。
纪衡站了一会儿，感慨万千，胸中堵了许多话说不出来，到头来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被田七响亮的哭声掩盖了，所以田七未能察觉。她现在依然闭着眼，脸上又沾满了泪水，于是她抽出手，摸向一旁的帕子。
手还没触地，便已摸到一块布料。田七这会儿已经哭得昏了头，没细想，摸到布料就抓起来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盛安怀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画面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这位有着三十多年工作经验的靠谱太监一时竟然忘记出声阻止，石塑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珠几乎瞪掉出来。
田七擦完眼泪，不过瘾，一边哼哼着又把布料向下挪，堵在鼻子前。
纪衡感慨了一会儿，想要出声安慰那伤心欲绝的太监几句，顺便给点赏赐，作为对忠心奴才的奖励。
他低下头，看到这伤心欲绝的太监正扯着他的衣角擦鼻涕。

第2章 罚你去打更
“大胆！”
盛安怀一声怒喝，把纪衡和田七俱吓了一跳。
纪衡再次抬了一下手，盛安怀息声。
田七睁开眼睛，入眼看到手中抓的布料，荼白的素锦，上绣着水蓝色花纹。这锦是松江府产的，好几两银子一尺，她疯了才会拿这种东西做手帕。
她心里一咯噔，目光顺着布料移动，缓缓向上。蓝色的海浪之上是一片白云，云雾中盘着一条龙，数数爪子，是五个不是四个。她不死心地继续目光上移，视线掠过纪衡的腰胯，停在他的腰带上。深蓝色的腰带，绣着暗纹，正中一颗宝珠带扣，看不出什么。
兴许是她看得太认真，纪衡只觉此人的目光似乎化作实质，由下往上一路摸过来。
生平调戏人无数的纪衡顿时就有点被调戏的感觉，对方还是个太监。他一阵别扭，面上却还保持镇定，背手而立，低头看她。
田七的目光终于爬过他的胸膛，停在他的脸上。霁月光风的美男一枚，眉宇间贵气逼人，不过现在贵气全被郁气取代，他正凝着眉头打量她。
“啊！！！”
田七受到了惊吓，失声喊了一嗓子，紧接着连滚带爬的滚到一旁。
纪衡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很吓人么。
田七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她好像用皇帝的衣服擦鼻涕来着？
妈呀！！！
她二话不说调转身子跪在纪衡面前，拼命地磕着头，脑门撞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砰的沉闷声响，回荡在整个灵堂之中，颇显怪异。
“奴才驾前失仪，请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田七一边磕着头，一边说话，因为太紧张，嗓音打着颤，到后来只一直重复着“皇上饶命”。她觉得自己这回是真栽了，不求别的，但求能留一命，于是重点也只在这四个字上。
盛安怀在一旁听着，心想这小子真会给自己开脱，你那是驾前失仪吗，根本就是亵渎圣体！
他对田七的印象很深刻。盛安怀是内官监掌印太监，管着紫禁城内所有太监的职位调动，这田七想往宋昭仪跟前凑，必然要把盛安怀那里打点妥当，一来二去也就混了个脸熟。盛安怀和田七的师父关系不错，他觉得田七这个人人品还行，脑子也灵光，因此愿意提拔着些。现在看到田七发昏冲撞圣驾，他也挺意外的，但是皇上明显不高兴，于是他也不敢给田七求情了，默默地在一旁装透明。
纪衡被田七的磕头声和求饶声弄得有点心烦，“你起来。”
田七的耳朵一直支棱着听纪衡的反应，听到他说，她赶紧停下，“谢皇上。”说着站起身，恭敬地垂着头聆听圣训。
纪衡认识这个太监，新近跟在宋昭仪身边，嘴巴甜会来事，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哦，还有，长得好看。太监长得好看的也有，但是这个人跟那些好看的太监不一样，眼睛干干净净的，不像个太监。
纪衡的思维飘得有点远，见田七垂着头，他不由得说了一声，“你抬起头来。”
田七十分听话地抬头，就差道一声“遵旨”了。虽然抬着头，也不敢看纪衡，眼皮依然耷拉着，刚刚哭得又红又肿的一双大眼泡展现在纪衡面前。
……好难看。
纪衡觉得自己有点无聊，他背着手，又问道，“你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来了！田七知道自己有命没命在此一举，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叹出来，目光染上一层忧伤，“主子风华无双，这一下香消玉殒，莫说是奴才这样受主子恩惠的，就算是个普通人，乍一听到也要难过。更何况还有个小皇子，满宫上下谁不盼望小主子临世，谁料到……”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偷眼看着纪衡的脸色，接着又说道，“主子宽恤体下，待奴才恩同父母，她这一去，奴才就仿佛失去爹娘一样难过。”
盛安怀在一旁听到此话，腹诽道，这小子好不要脸！我喜欢！
她这番话说得，不借机表现自己对宋昭仪多么忠心，只说死去的人多可怜，勾起皇上的恻隐之心，又说死去的主子对她多么宽容多么好——你好意思在旧人的棺材前弄死她疼爱的奴才？
纪衡眯眼看着眼前这哭成癞蛤蟆的太监，倒不知道他这是真实诚还是真聪明了。
田七说完，复又跪下来请罪。
一想到这奴才刚才抱着他的衣服擦鼻涕，纪衡刚缓和的神情又不好了。
罢了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田七最终被罚去更鼓房打更一个月。
更鼓房里都是犯了事儿服刑的内官，每天晚上去玄武门的门楼上打更，差使倒不累，就是得晚上去，也没油水可捞。
这个惩罚已经相当轻了，田七暗暗庆幸。皇上果然是个宅心仁厚的仁君，有君子之风。
纪衡之所以意思意思地罚了，还是觉得这奴才大半夜的独自一个人哭是真心的，看来心眼儿是真实诚。
双方对彼此的印象都产生了些许偏差。
***
第二天，田七在内官监登记了一下自己接下来一个月的职务——打更，然后就回到了十三所。
十三所建在紫禁城外，是太监们的住处。皇宫里的大部分太监都住在十三所里，只有值夜班的或是经常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太监，才有资格住在紫禁城内。田七搬进紫禁城不过半月，就又搬出来，说起来挺丢人的，不过还好，她脸皮够厚，也就不当回事。
田七回到十三所，发现老巢还没有被占，甚好甚好。同屋一共住着三个人，其他两个都不在，她回到房间蒙着被子大睡特睡，紧着白天补眠，晚上好去受罪。
一觉醒来，睁眼看到门前挂的藏蓝色棉布帘子在晃，过了一会儿，由帘子旁边探进来一颗脑袋。
田七：“……”
她好像又忘记拴门了。
那颗脑袋看到田七醒了，呲牙一乐，“狗小子！”
田七赶紧下床把他请了进来，嘴里说道，“师父！今儿刮的是什么风，怎么把您给吹来了？您不在德妃娘娘跟前伺候吗？”
“我出来办差，正好过来瞧瞧你。”那人由田七搀扶着进来坐下，田七赶紧给他倒茶，他说道，“你别忙活了，我待不了多大功夫，咱们爷俩说会儿话。”
来的这人叫丁志，是田七打一进宫就跟的师父。丁志原名叫丁志远，后来当了太监，觉着这名字听起来颇讽刺，不管志向多远大也还是个太监，于是他干脆改了名叫丁志。
丁志现在是御用监的少监，从四品，离太监只有一步之遥。
“太监”是宦官们的俗称，在宫中也是官职名，宦官做到头儿了，就是太监，正四品。
内官们虽大部分由二十四衙门统领，各有各的级别和职责，却也经常兼着后妃身边的差使，原本的职责反倒退了后，谁让妃子身边赏赐够厚呢。当然，也不是所有主子都有钱，没钱的那些自然没人上赶着去，只能由内官监来指派。田七和丁志都是一身而兼二职，更厉害的，像盛安怀，一人而兼数职。
丁志现在伺候的是德妃。德妃比皇上还要大两岁，模样不是最出挑的，年纪也大了，所以改走贤德路线，虽膝下无出，皇上却还记得她，每一两个月总要去她那里转转。
田七使唤一个小太监拎来一壶热水，现沏了茶端给丁志。
丁志把茶盖掀开一看，浅碧色的茶汤清亮通透，似一碗透明的翡翠，翡翠中漂漾着一簇茶叶，已经被泡得舒展开来，叶片饱满丰厚，碧绿如鲜。他闭眼深吸一口气，馨香扑面，登时精神一振。
“庐山云雾，”丁志睁开眼睛，“这个好！你小子就是个金耙子，什么好东西都不会落下，这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田七挠了挠头，笑道，“还不是没了的昭仪主子赏的，我知道您好这个，早想拿给您，可惜赶上昭仪主子出事，我一时忘了。”
丁志掀着茶盖缓缓地划着茶碗，轻轻地吹着气，还沉浸在云雾茶带来的清爽怡人的感觉中，随口应道，“看来你在宋昭仪那里混得不错。”
“不错是不错，可惜好景不长。”田七失落答道。
丁志闻言，放下茶碗，劝她道，“要我说，你也不必气馁，这个死了，还有下一个呢，后宫里总会有得志的，你小子会来事儿，有前途，只要搭上条好船，站稳了脚跟，总会有出头之日。”
田七摇了摇头，“我的好师父，您是不知道，我搭哪条船，哪条船翻，”说着，朝丁志比了三根手指头，“三个了，说实话，我真有点心灰意冷。”
丁志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他顿时对田七同情起来，开始给她出馊主意，“要不你测测八字去？御膳房的老刘好像会测这个，你去试试？”
“别提了，我早去过了，他说我八字儿太硬，克主。”
“那怎么办？”丁志也为这个徒弟着急，“有没有破解的法子？”
“没事儿，”田七摇了摇头，“其实老刘的话也不靠谱，他还说我是娘娘命呢。”
丁志听罢嘿嘿笑起来，“这家伙还真敢胡诌。要是个宫女也还罢了，你这卖相兴许真能混个小主子当当。”
说到宫女，丁志的话题开始往歪路上带。哪个宫女好看，哪个宫女好上手，如数家珍。田七听得头皮发麻，干脆告诉丁志她昨天冲撞了皇上，被罚打更。
丁志果然惊讶地问道，“怎么回事？”
田七便把昨天的事情对丁志说了，隐去擦鼻涕的环节，只说自己光顾着哭没看到皇上。
丁志再次对她发表了一番同情，又安慰了她一会儿，接着要走。田七把那包庐山云雾包了一半给丁志，把这师父哄得脸笑成一朵大菊花。
送走了师父，田七也睡不着了，下午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早早地吃了晚饭，去更鼓房上值了。

第3章 皇上的信任
三更时分站在门楼上向四处望，就感觉自己是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夜船。远处挂着灯笼，在夤夜中散发着团团幽光，像是岸边的灯塔，也像是海雾中窥视的眼睛。
田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是吓得，是冻得。半夜正是人元气弱的时候，她还站在高处吹冷风。凉风顺着肚脐灌进肚子里，她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凉水泡了一遍，别提多难受了。
皇城内外，千家万户都睡了，只有倒霉催的如她，才会大半夜的爬上门楼，就为敲几下梆子。
打完这一更，田七仰头望了望天。繁星漫天，银月如钩。湛蓝的天空像个倒扣的霁蓝釉大饭碗，碗内沾着星星点点的白饭粒。
……她饿了。
夜晚熬夜就容易饿，她早该想到这一点的，可惜出来的时候匆忙，没带吃的。
想起她曾经读到“寒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的诗句，当时觉得妙不可言，现在看来，这个人势必要吃饱饭再去倚楼，否则苦不堪言。
田七叹了口气，摸着肚子下了门楼，回到值房。
回到值房时，看到一个瘦弱的太监正捂着棉被歪着，睡得香甜，田七气不打一处来，朝他身上踢了两脚，复又坐在他旁边，扯过被子盖住腿。
田七用脑袋轻轻向后磕着墙壁，心想，明儿一定早点来。
也不知道最近的太监们是怎么了，一个个安分守己得很，更鼓房里受处罚的太监只有两个，另有一个负责监督他们。田七虽紧赶着来，却晚了一步，让另外那人得了先。
先来后到，于是商量好了，他打前半夜，田七打后半夜。
因为白天睡了会儿，所以田七不怎么困，好容易熬到半夜困倦，刚睡着，就被叫醒了：该她打更了。
出门时还迷迷瞪瞪的，等爬上门楼，早就醒了——冻得。
现在打完三更，田七回来也不敢睡。她跟值班的太监不熟，怕对方不上心准时叫她，倘若睡误了点，又是一宗罪，指不定到时候倒霉成什么样。
得了，熬着吧。
田七怕自己忍不住睡迷过去，因此困得不行了就去外面转一圈，等困意被冷风吹散再回来，然后接着犯困，然后接着吹冷风……
那个罪受的，甭提了！
好不容易挨到五更过三分，终于下了值，她撒丫子跑回十三所，也没心思吃饭，蒙上被子倒头便睡。这一睡就睡到下午，醒来时去厨房找了点吃的垫吧，又包了些，带着些零碎和吃食跑去更鼓房等着。
……就不信这次你还能比我早！
那人果然还没来，田七有点得意。
和她一块被罚的这个人叫王猛，人长得一点也不猛，瘦的跟逃难的灾民似的。田七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地想给他点饭吃。
就这么个弱鸡，还敢跟她田大爷抢先，反了他了！
田七提前带了两本话本子，一边看一边等，快上值时把王猛等来了，他也没说什么，坐在田七身边，抄起另一本话本子来看。
田七：“……”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对方如此镇定，她也不好意思小肚鸡肠，看就看吧。晚上打完自己那通更，她把另外一本话本子也扔给王猛，揣着胳膊猫在一旁想睡会儿。
然而半点困意也无。她白天睡得太多了。
与她相反，王猛浑身都是困意，走路都眯着眼，一步三摇。他打完更，怕自己睡着，和田七一样，坐一会儿就出去转一圈。
田七看着感同身受，有几分快意，却更多的是不落忍。大家同病相怜，真没必要互相踩踏。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算是一个好心人。于是她对王猛说道，“我白天睡够了，要不我替你打吧。”
要是有人对田七说这种话，她一定会先怀疑，接着犹豫，继而推辞。可是眼前这小弱鸡，听到此话，道了声谢，倒头就睡。
一瞬间鼾声就响起来了。别看人长得不威猛，打呼噜倒是挺威猛，简直像是春雷砸在炕上。田七几乎能感受到墙壁的轻微震动。
田七：“……”
她觉得自己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多说这么一句。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也不好意思趁机使坏。反正也不困，帮忙就帮忙吧，就当日行一善了。
这个时候她压根儿就不会想到，自己这一举动会带来救命的机会。
***
下了值，田七照例直奔十三所老巢，补眠。可惜刚睡了没一会儿，就被人拎起来。她睁眼一看，这人认识，是乾清宫的太监。
御前的太监来她这里做什么？田七一瞬间有点不妙的预感。
那太监说道，“皇上传你问话，赶紧的吧。”
田七脑子嗡的一声，慢吞吞地下炕穿鞋披衣服，一边从一个小炕箱底下翻出块碎银子塞给他，“劳驾您跑这一趟……皇上怎么想起我来了？”
对方把银子塞回到田七手中，“你见到皇上就知道了，我就是个传话的，别的不清楚。”
田七明白了，不能透露，这事儿应该小不了，且准不是好事儿。她寻思着，自己在更鼓房没出纰漏，难道是皇上后悔罚得轻了，想再加点？
这可就难办了。
一路惴惴不安地跟着小太监来到乾清宫，田七被盛安怀引到暖阁，对着纪衡跪拜见礼。
纪衡扫了她一眼，就没再搭理她。
一动不如一静，皇上没说话，田七就老老实实地跪着，一言不发。在紫禁城当了七年的太监，她其实是一个特别懂规矩的，现在跪着愣是能挺着腰纹丝不动，她也不怕膝盖疼。
纪衡正在看一本书，看到精彩处，不愿被打断，所以一直没理会田七。
田七的目光在四周晃了一圈。偌大的暖阁没别人，盛安怀候在外面。龙床很大，明黄色的帐子勾起来，隐约可见上头绣的同色龙纹。田七十分好奇，这么亮的颜色，皇上晚上能睡踏实吗。
纪衡歪在炕桌前，把一个枕头压在腋下，肩膀靠着桌沿；双腿并拢自然地横在炕上，靴子也没脱下来，鞋帮正好搭在炕沿上。
从田七这个角度来看，他正好是侧躺在她面前。柔软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腰部现出一个自然的凹度，腰间挂的一块玉佩垂下来，明黄的穗子铺在炕上。他的双腿叠在一起向外伸展，看起来修长又笔直。
田七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个成语。
玉体横陈。
咳咳咳咳咳……
这种亵渎圣体的念头让田七颇为惶恐。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纪衡突然撩眼皮看了田七一眼。
田七脸一红，慌忙低下头。
纪衡便继续看书。室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
暖阁里暖和舒适又安静，没有凉风可以吹，田七一开始还警醒着些，到后来脑子就渐渐地有些沉了。
按她正常的作息算，这会儿正该是她呼呼大睡的时候。熬了夜的人又会特别累，脑子昏沉，自制力下降。
于是纪衡翻着翻着书，突然发现室内竟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愣了愣，放下书，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定在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的某人。
就这么睡着了？还打呼噜？
纪衡简直不敢相信，他起身下地，走至田七面前，蹲下身看她。眼前人双眼闭着，呼吸平稳，两颊泛着淡淡的红，看来是真的睡着了。秀眉深锁，似乎睡得不大舒服。
——能够跪着睡着，本身就是身手了得了，又怎么会舒服。
纪衡仔细端详着她的脸。鹅蛋脸面，肤色白皙，透着润红。额头饱满，双眉细长清俊。睫毛修长挺翘，弯弯的弧度透着那么一股活泼。鼻子小巧柔腻，双唇嫣红丰润，唇形精致，不用点胭脂，却是胭脂难以描画出来的。
这面相，怎么看怎么清贵，却长在一个太监的脸上。
纪衡遗憾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拨了拨她的长睫毛，她挤了挤眼睛，却没有醒。
实在是太困了。她垂着头，脖子弯着，压着下巴，导致鼾声形成。
人长得秀气，打的鼾声也秀气，低低的，像是廊下慵懒安卧的猫。
纪衡站起身，想起之前有人向他打的小报告，不禁摇了摇头。宋昭仪的早产来得蹊跷，死得也蹊跷，后宫中主事的妃嫔查不出来，他只好亲自接手。本不觉得田七有嫌疑，但是昨天有人进言说这太监与别宫太监过从甚密，加之宋昭仪确实是在田七到来之后才开始出现早产的征兆，于是纪衡便想把他叫过来问一问。
却没想到他就这么跪着给睡着了。
从来没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奴才，但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一个问题：这个人心里没鬼。倘若他真的与宋昭仪之死有什么牵扯，无论伪装得多么好，也不可能在驾前睡得这么沉。
于是纪衡没等问，就先相信了田七。他踢了踢田七的膝盖，“起来。”
田七咂咂嘴，继续睡。
纪衡只好捉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提起来，田七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映入眼前的那张脸，登时吓得头发几乎竖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眼见此人的眼睛从横着的两颗枣核一下变成杏核，纪衡不禁好笑，心情好也就对她的失仪不予追究。他放开她，“你回去吧。”
田七不知道自己这一睡睡出了怎样的信任。她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皇上唱的是哪一出，又有点后怕，她好像又干傻事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可以平安退身。田七觉得皇上虽然是个人来疯，但是心地好，大度。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将把后两项一笔一笔地划上好多叉。

第4章 重大危机
第三天去更鼓房上值，田七和王猛也有些熟了，彼此分享了话本子和吃食，坐在一处聊天。
王猛在酒醋面局当差，别看这衙门的名字不够上档次，却也是个能捞好处的地方，因此虽然他品级不如田七高，也收获到田七的嫉妒。
这小子因得罪了人，被打发到更鼓房。这种理由是内官们获罪的普遍原因，相比之下田七的获罪原因就有点骇人听闻了。
什么，冲撞圣驾？！
不独王猛，连监督他们的太监听说此，都瞪大眼睛，摇头感叹田七不幸。不过她也是幸运的，毕竟冲撞了圣驾，到头来连板子都没挨，可见这小子背字儿并没走到底。
倒不是说皇上有多凶残，这里头有一个缘故：皇上他讨厌太监。
之所以讨厌太监，完全是先帝爷给这个儿子留下的心理阴影。死去的那位皇帝在朝事上是个甩手掌柜，这也就罢了，他还培植宦官势力，致使宦官坐大，手握重权，在朝堂上横着走，百官也要看他们的脸色。
太不像话。
太监们眼里都是钱，哪里会治国，一朝让他们得了势，必然要干些令人发指的坏事。朝上那些苦读十载考上来的官员们对这些太监又嫉妒又鄙视，还很无奈，必要的时候还得讨好这群阉竖，实在是苦不堪言。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年有个一手遮天的大太监，跟贵妃娘娘暗暗勾结，天天给皇帝上眼药，想劝皇帝废储，改立贵妃娘娘的儿子为太子。
差一点被废的那个太子就是今上。
这下梁子可就结大了。
你说，皇上能喜欢这群阉竖吗？
所以后来皇上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宦官势力，以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为首，领头的那些太监一个没跑，全部人头落地。行刑那天大理寺卿亲自监斩，京城里万人空巷，都跑去看杀太监。朝野上下一片叫好声，皇上的威望就是从那时候建立起来的。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是都很默契地达成共识：
你比你爹强多了！
皇上登基时才十八岁，之后打了这场漂亮仗，直接把权力收回到自己手上。大臣们见识了他的手腕，也就不敢搞什么幺蛾子，一个个乖得很。于是皇上虽然是少年天子，却没遇到大多数少帝初登基时所面临的难题：怎样与老臣和谐相处。
到今年，皇上已经登基五年了，这五年间许多东西改变了，却有一点从未改变：他讨厌太监。
综上，在这样的背景下，田七只是被皇上打发来更鼓房，可见他手下是多么的留情了。
田七有点意外。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行径，拿皇上的衣服擦鼻涕，在皇上面前睡大觉，这些怎么看怎么是罪无可恕，掉脑袋也不为过，怎么皇上对她就如此宽恕呢？
一旦出点事儿，有些人喜欢从自身找原因，有些人喜欢从别人身上找原因。田七这两种都不算，她才不管谁对谁错，她喜欢举着放大镜扒拉着找阴谋。
……皇上不会是想憋个大的吧？
于是她就有点不安了，又自我安慰着，皇上九五之尊那么忙，才不会无聊到追着一个小小的监丞找别扭。
王猛看到田七的表情跟走马灯似的一会儿一个样，不知道她的心思转了几道。眼看着要打一更了，他推了推田七，“嘿，该打更了。”
今儿田七依然到得早。不过她反正白天睡够了，估计到了后半夜也睡不着，于是摆了摆手，“你打前半夜吧。我一整晚不用睡。”
王猛又没跟她客气。
五更三分，下了值，田七低头紧走，王猛却追上来，跟在她身边。
见田七没搭理他，王猛低声说了句，“知道吗，你快没命了。”
田七猛然顿住脚，她揉了揉眼睛，问道，“是我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说着转身又要走。
王猛跟上来，说道，“我是觉得你这个人不错，所以想帮你一把。”
田七快困死了，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于是王猛就这么一路跟到十三所，还很不礼貌地跟进了田七的房间。
一进房间，他对田七说，“你把腰带解下来。”
啪！
未等细想，田七的手先一步反应，甩了他一巴掌。
王猛捂着脸，有点委屈，“你不会以为我要非礼你吧？你觉得一个太监要怎样非礼另一个太监？”
田七摸了摸鼻子，看着他脸上迅速浮起来的红肿，有点愧疚，“你到底想干嘛？”
“你把腰带解下来，我先确认一下。”
田七只好听从此话，解下腰带递给他。
“剪刀。”
又递给他剪刀。
王猛坐在桌旁，将腰带边缘的针脚跳开，对着桌面抖了抖，抖出一些粉末。
田七有些奇怪，“这是什么？”
王猛沾了些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又尝了尝，说道，“这里边有桃仁和红花，是去瘀通经的；有麝香和泻叶，是性寒促泻的；有斑蝥和商陆，是有毒的。除了这些，还有别的，配在一起研成细粉，塞在你的腰带里。”
田七虽不懂药理，这几句话却是听懂了，一瞬间白了脸色。
王猛看了她一眼，总结道，“总之，这些药对孕妇来说是大大的不利，宋昭仪小产，大概原因正在于此。”
田七两腿发软，摸了张椅子坐下，声音飘忽，“你怎么认识这些东西？可做的准？”
王猛点了点头，“跟你说实话，我家原是行医的，后来犯了罪，我才被迫进宫做了太监。这些药我从小就辨认，虽多年不碰，却也还识得。”
田七看着桌上那被拆开的腰带，心口一片冰凉。是她，是她害死了宋昭仪。宋昭仪待她那么好，却没想到是引狼入室，她竟是她的灾星。
宫里头人情淡薄，交心的少，算计的多。田七虽是有目的地接近宋昭仪，但也是真心地想伺候好这个主子。现在突然发现，原来害死宋昭仪的正是她，田七觉得造化真是弄人。感觉到脸上发痒，她摸了摸，竟然是泪水。
王猛叹了口气，说道，“你别急着哭，先想想怎么办吧，”他用手指挑起那条腰带，“你被人利用了，现在是百口莫辩，倘若这个东西被拿到御前，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田七抹了把脸，她拿过那条腰带，抖了抖，又抖出好多粉末。
这些粉末是一格一格地絮在腰带里的，估计抖也抖不干净。田七攥着腰带，对王猛说道，“谢谢你。”
王猛摆了摆手，“别客气。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田七点点头，“我知道。”要是想害她，也就不会告诉她了。
接下来的事儿王猛不想搀和，于是告辞了。田七也没了睡意，盯着那条腰带发呆，心念电转。
这腰带是她师父丁志亲手拿给她的。她升了监丞，丁志去帮她领了新衣物。
丁志是德妃的人。
德妃不得宠，宋昭仪得宠。德妃没有孩子，宋昭仪怀了孩子。
田七不敢再想下去。丁志虽然名声不太好，但与她有着七年的师徒之情，总不至于亲手把她推进火坑吧。
可是这皇宫之中，除了钱和权，又有什么是靠得住的？连父子和兄弟都能相残，更何况师徒？
不过单凭这条腰带就断定丁志利用她，也站不住脚。田七又不能拿着腰带去质问，去了，就是把把柄亲手递到人手上。
算了，师父的事儿先不说，眼前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这条腰带。抖是抖不完，洗也洗不掉——甭管洗得多干净，行家还是能认出来。
最好的办法是毁尸灭迹。可是内官们发的衣物都是有定制的，监丞的腰带和长随的腰带不一样，她把这一条毁了，再去哪里找一模一样的？去针工局要？不相当于不打自招吗。
田七突然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她现在是被人利用了，如果利用她的人再告她一状，她怎么办？当完了刀又当替罪羊？
不管她是不是无辜，只要这事儿捅出来，她的命就到头了。皇上就算再大度，也不会放过她。
考虑到现在皇上的态度，那背后的主使确实也很需要这个替罪羊。
……怎么办！
田七觉得自己站在了刀尖儿上，小命直打晃。

第5章 化解危机
太液池岸边种着一排垂杨柳。这时节春气伊始，柳树还没发芽，但浑身上下已经渗透入生命的气息，枝条的表皮也由干枯泛起光泽，变得柔韧。春风吹过，柳条迎风轻摆，繁而不乱，离远了看，像是一头乌蒙蒙的秀发。
田七背着手，在这一头一头的秀发下穿行。
她当然不是来赏春的，面临着生死危机，她没那个闲情逸致。
太液池的冰已经完全化了，湖面平亮如镜，微风掠过，掀起一波细细的水纹，鱼鳞一般，顺着风向着湖心滑去。
天边已经亮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整个世界冷冷清清的，早起上值的内官和宫人们偶尔路过，眼中还有些惺忪，不自觉地张口打个哈欠，呵气成雾。这些天起了倒春寒，空气凉浸浸的，激得人太阳穴发紧，一个个袖着手低头猛走，恨不得脚下生风，好早一点进到屋内。
因此也没人注意到田七。
田七走到一个偏僻处，左右张望一番，一咬牙，表情视死如归一般，猛地扎进湖中。
湖面溅起两尺多高的水花，有人听到动静，回头张望，只看到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便以为是水鸟扎猛子进了湖，也就不以为意，脚步一刻不缓地走了。
冰凉的湖水浸透衣服，无孔不入，田七被冻得浑身发抖，牙关打战。她心一横，豁出去了，手脚并用在水中划了片刻。估摸着离岸边远了，田七探出头来，解下腰带和衣服扔进水中。衣服是棉的，腰带上镶着松石，这些入了水都会沉下去。
做完这些，田七往岸边游回来，一边拍着水面喊“救命”。她不是没能力自己爬上岸，只不过做戏要做全套，她“不慎落水”，总该有个证人才好。
果然，有人听到救命声，朝这边跑了过来。几个太监解了腰带拴在一起，抛向田七，田七捉着腰带爬上了岸。
她一边吐着水，一边向几位道谢。
此时田七的形象十分狼狈，浑身湿哒哒的，外袍和棉衣都不见了，小凉风吹过来，把她吹了个通透，枯草叶一般瑟瑟抖着。那几个人见了着实不忍，想送田七回去。
田七摆摆手，“不用，你们都已经救了我，我可不能再耽误你们功夫，大家都有值要上，误了你们的点，我还不如直接淹死呢，”说着站起身，“放心吧，这里离十三所不远，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今儿列位救了我，大恩不言谢，回头你们用得着我，我一定万死不辞。”
于是问清楚了几个人的姓名和所属司衙，告辞走了。
回到十三所，田七早就冻木了，赶紧招呼一个小太监提了热水过来，洗澡。她在太监里属于中等级别，住的房间还算宽敞，自己在房间内辟出一个小隔间来沐浴。同屋的太监知道田七的毛病，爱干净，爱洗澡，还不能被人看——据说这人一被人看到裸体就小便失禁。此传言没有被证实过，但是也没人去触这个霉头。
田七洗澡的时候，把胸放出来晾了晾。从十二三岁开始，她的胸像其他女孩儿一样开始长大，当时的感觉，怕羞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害怕，一旦被发现是女的，她绝对会小命不保。于是她想了各种办法裹住，穿好衣服之后与寻常太监无异。但是把胸裹了不代表它就真的变小，该长的时候依然在长。白天胸口被挤压得难受，田七也不好意思委屈了它，晚上就脱光衣服在被子里放松一下。她怕被发现，就在床四周立了木架，吊起帐子，把木板床改造成一个简单的架子床，晚上睡觉时放下床帐。然后又放出传言，说自己一被看光光就会小便失禁。
如此一来倒是相安无事。说实话，没有人会对太监的身体感兴趣，虽然太监里头容易出变态，但变态的目标永远是非太监人群。
洗完澡，田七又自己弄了点姜糖水来喝。但是由于她这回冻得太狠了，热水澡和姜糖水都无法拯救她，下午时分，她开始打喷嚏，脑袋晕乎。
这个时候，御前的太监又来了，说皇上传她去乾清宫问话。
田七偷偷拍了拍胸口，暗暗庆幸自己先走了一步棋。
皇上现在没在暖阁，而是在书房等她。田七行了礼，起身垂首而立，眼睛盯着地面，规规矩矩地等着问话。
地面是汉白玉的，雕着吉祥莲纹，干干净净，缝隙上半点尘土不染。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她依然十分紧张，心跳咚咚咚的，压也压不住。脑子又沉沉的，反应不如平常快。
纪衡从书案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看不清脸，身条纤细，穿着鸦青色公服，更把人衬得清瘦伶仃，虽如此，却并没有顾影自怜的意思，反透着那么一丝淡然与倔强。
他突然想到攀在悬崖上的酸枣树，看起来细弱不堪，却年年开花结果。
越是卑微，越是顽强。
纪衡站起来，走至田七面前。
“你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田七听话地抬头，目光平视，看到他的下巴，以及一段脖子。他今儿的便服是深红色的，领子是黑色，领下露出一圈白色中衣，白色的交领口衬得脖子修长白皙。
“抬起头，看着朕。”纪衡重新下了一遍命令。
田七便抬头看他。说实话，她虽然见过皇上不少次，这一次却是真正认真地看他。额头光洁饱满；俊眉黑而清，根根分明不杂乱，长长地斜飞入鬓；细长眼微微眯着，目含精光；高鼻梁，薄唇，肤色白皙如玉……长相自然是一等一的好，难得的是整个人的气质温润平和，贵气内敛。
田七欣赏纪衡的脸时，后者的手摸上了她的腰。田七心头一紧，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纪衡低头观察着田七的表情，目光平静。眼前人一脸憔悴，目光迷蒙，鼻子红红的，莫不是病了？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腰上，春天的衣服还很厚，却遮不住她纤细的腰肢。手顺着腰带摸，摸到带扣，轻轻一挑，解下腰带。
田七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脸颊浮起两朵霞红。
纪衡放开田七，退开两步打量她。嗯，确实紧张了，不过好像是因为……害羞？
盛安怀走过来，接过纪衡挑给他的腰带，过了一会儿又进来，回禀道，“皇上，奴才和太医仔细验过了，什么都没有。”
纪衡坐回到书案后，盯着田七，问道，“你有几条这样的腰带？”
“回皇上，一共发了两条。”
“另一条呢？”
“丢了。”
纪衡眯起眼睛，目光渐渐有些冷。
田七赶紧跪下来，“奴才也是情不得已，请皇上恕罪！”
“情不得已？”
“是。奴才今儿早上不慎落入水中，因还穿着棉衣，浸了水太沉，坠着不得上岸，奴才只好把衣服脱了丢进水里，又经太液池边经过的同僚们搭救，这才捡回来一条性命，那些人可以为奴才作证。之后腰带和衣服一起沉入水中，再找不回来。奴才不知道皇上要腰带做什么，也不敢揣测圣意，皇上您要是需要，这一条尽管拿去，倘若不够，针工局想必还有很多。”
纪衡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倒是大方。”
田七吞了一下口水，“谢皇上夸奖。”
纪衡看到她厚着脸皮把嘲讽当夸奖的样子，有点来气，挥了挥手，“下去吧，自己去针工局，缺什么领什么，今日之事休向旁人提及。”
“遵旨。”田七爬起来，麻利儿地出去了。
纪衡看着书案上的一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田七腰带内有乾坤。
这是一封匿名告状信，告状的人怕被认出字迹，是用左手写的。信的来源他已下令查了，只是对方既然敢写，想来就有把握不被查到。
至于田七的腰带里是不是有乾坤，纪衡觉得答案该是肯定的。告黑状的人不会冒着自己被揪出来的危险胡说八道，说得又如此明了，那么就应该是十分确切。
今天把田七拉过来一查，知道他落水，腰带弄丢，纪衡就更坐实了这个猜测。
田七腰带有问题，与宋昭仪之死有关。
但凶手不是田七，因为如果真的是他所为，那腰带早该在宋昭仪死时便被处理掉，不会等到今天。
也就是说，这太监被人算计着利用了，又被扣了个黑锅。
他倒是有几分聪明，提前发现了，又不声不响地处理掉罪证，还让人揪不出错儿。
纪衡的手指悠闲地敲着桌面，突然想起他傻大胆似的在御前睡大觉的一幕。他心想，这个奴才不错，该聪明的时候够聪明，该傻的时候也够傻。
复又想到方才他被解开腰带时羞得满面飞红，目光躲闪，小姑娘一样。他勾着嘴角，摇头笑了笑，一抬头，命令盛安怀，“去，找个太医，给田七看看。”

第6章 收获好基友
回到十三所，田七仔细咂摸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皇上二话不说上来直接解她腰带，说明他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知道她腰带有问题，在这样的前提下再一看她的落水，就显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想到这，田七的心又悬起来。
紧张了一会儿，又觉得反正皇上已经把她放回来了，说明她暂时安全。如果皇上回过味来要收拾她，那也是她无力改变的。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她就等着吧。
果然，没一会儿就把事儿给等来了。
也是她运气好，觉着屋里虽暖和，却有些闷，于是把窗户支开来透了会儿气。透过窗缝，离挺远她就看到盛安怀由一个太监引着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个人，手里提一小木箱，下巴颏儿一撇胡子，证明这不是个太监。
连盛安怀都出动了，田七觉得皇上很可能已经发现玄机，所以派这个心腹来索命了。她吓得在屋里团团转，耳听得外面交谈声由远及近，一个说“是这吗”，另一个答“就是这，您请这边走”，接着，门被咚咚叩响。
虽然嘴上说着听天由命，但坐以待毙不是田七的风格，她赶紧翻窗而出，把窗子放下来，接着趴在窗下听着屋里的动静。
盛安怀敲了会儿门，见无人应答，干脆一推门走了进来。
屋里边没人。盛安怀心思细，他走到田七床前，发现被子是展开的，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
这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把他们领过来的太监见盛安怀不高兴，于是陪笑道，“盛总管亲自来看田七，真是折煞那小子了。我才见他回来，想来是刚出去。不知道您来找他有什么贵干，倘若方便透露，回头我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他，也能不耽误您的事儿。您在御前里里外外的忙活，没的让那臭小子拖着。皇上若是一时不见您，怪罪下来，一百个田七也担不起。”
盛安怀神色稍缓，答道，“也没什么，田七祖上积德，皇上亲自下了口谕让太医给他瞧病，我这不就赶紧带人来了，却没想到他竟不在。”
田七趴在窗下，听到这里，悄悄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不是来赐死的。不过……太医是万万不能看的，一旦诊出她不是纯种太监，那就离死也不远了。
于是她刚刚落下来的心又悬起来。田七发现自己这些日子真是流年不利，麻烦一个一个接踵而至，都不带歇口气的。回头一定找个庙烧烧香，去去晦气。
里边盛安怀又和那个太监聊了几句。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他也不敢久坐，干脆让太医继续等着，他自己先回乾清宫了。
田七坐在墙根下想了一会儿，起身回了房间。看到屋里的太医，不等对方询问，她先倒打一耙，问他是干什么的。
太医把事情说清楚了，又问他是谁，田七什么时候来。
“我叫王猛，田七刚刚出去了，你等着，我把他给你找回来。”
她说着，转身出门去了王猛的住处，直接把补眠中的王猛从被窝里拎出来。王猛揉着眼睛，迷茫地看她。
田七捉着他的衣领，一路拖着走，边走边说道，“我看你身子骨弱，所以找了个大夫给你看看，一会儿你什么都别说，只管看病。”
“我自己就是大夫。”
“闭嘴。”
王猛本来就是一个不擅长拒绝的人，他连别人的客气话都经常照单全收，这会儿田七稍微强势一点，他果断闭嘴。
就这么打劫似的把人给拖回自己房间，看到太医，田七指着王猛说道，“行了，人到了，您给看看吧。”
太医仔细给王猛切了脉，看了看眼睛和舌头，又在他肚子上的几个穴位按了按，最后摇头说道，“你的肾脏和脾脏都不好，身子以前亏空过，现在做下病根，要慢慢调理，急不得。”
王猛低头道，“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可是买药不得花钱吗。”
太医叹了口气，“我看你也不容易，反正这回是皇上的旨意，我索性给你开点好药，直接拿着药方去太医院领，不用花钱。”
王猛瞪大眼睛，“你说——”
田七及时按住了他的嘴巴，扭头对太医说道，“麻烦您，多开点。”
太医想了想，开得太多怕被清查出来，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于是他开了两个月的，又说道，“药方大致是这样，吃完之后看情况再增减一二。你还年轻，长期吃下去，过个几年，应该就能调理回来。”
王猛被田七捂着嘴巴无法发声，又被田七按着脑袋猛点头。
送走太医之后，田七拍了拍胸口，总算又一次化险为夷。这几天过得真刺激，时不时就在生死线上溜达一圈，她的心脏都跳出羊癫疯来了。
王猛却不满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田七揽着他的肩膀，“好兄弟要同甘共苦，欺君之罪，有你的一份儿，也有我的一份儿。”
“欺君！”王猛的眼睛瞪圆了。
“别紧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能混些药吃，何乐而不为。”说着，田七弹了弹那张药方，“回头我去给你领药。”
“就算我上了贼船，你也得把话说清楚，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田七只好把事情简单给王猛说了一番
王猛有些奇怪，“太医给你看病是好事，你怎么不愿意？”
“我这不是想着你呢吗。”田七胡诌道。
王猛有些半信半疑。
田七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家当拿出来，还剩一百三十五两七钱银子。她把整的给了王猛，整整一百两的银票。
王猛看着那银票上的数字，眼睛有些发直。说实话，并不是所有太监都像田七一样能攒钱，王猛自己虽在一个不错的衙门待着，却没多少闲钱。
“你什么意思。”王猛把银票还给了田七。
田七又塞回来，“拿去买药吃，加上太医开的药，差不多够吃一年的，一年以后我赚了大钱，再给你买更好的。”
王猛鼻子有点发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救了我，我今儿还利用了你，所以我又得报恩，又得给你陪不是。这点钱，不够。”田七实话实说。
***
在更鼓房待了一个月，田七重新做回了都知监监丞。
都知监是二十四衙门里的“下下衙门”，属于没有半点油水可捞的地方，这也是田七之前能够顺利升职的主要原因。许多人躲这个地方还来不及，她上赶着往前凑，就好像一头痴痴傻傻的肥羊主动亲近老虎，自己想不开能怪谁。
其实都知监以前不是如此，这个衙门曾经管着如今司礼监和内官监的一部分职责，也有风光的时候，不过那些都是光辉岁月，现在都知监的主要工作是在皇上出行时清道跸警的。
但凡圣驾过处，总要先有两排小太监去前路上鼓巴掌，意在警惕这条路上的人：皇上来了，赶紧走开！
田七干的就是这个。
虽说这也是一个接近圣驾的机会，但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概率微乎其微。你可以因为有眼色会来事儿，或是嘴巴甜会拍马屁而受到注意，但是，你听说过因为巴掌拍得响亮而被皇上盯上的吗？
再说了，经过之前那些事儿的闹腾，田七暂时也没心思拣高枝。所以她的巴掌拍得不响也不亮，跟旁人无异。
然而纪衡还是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她。
这天朝会时间长了些，下朝时候已是旭日冉冉。东方布满了朝霞，像火烧云一样彤红，但比火烧云多染了一层亮金色，显得朝气勃勃活力十足。太阳像是刚从炼炉里取出来的一枚铁丸，笼着红光，散发着灼灼的热量，烘散黎明时的那几分凉气。
整个世界都暖融融起来。
御驾从皇极门回来，一直往慈宁宫的方向而去。纪衡坐在龙辇之上，背着朝阳而行。前面一溜小太监鼓着手掌开道。
纪衡的目光向前面随意一扫，视线聚拢在某一处。
青色的公服，纤细的身条，腰杆子尤其细，却挺得笔直；扬着头，轻轻击掌，手指也是细细的，白皙通透，阳光漏过指缝，像是在指尖上打了个绕，亮亮的十分夺目，使人移不开眼睛。
这种简单的事情，他做得十分专注，腰背笔直，身姿挺拔。像是一竿翠竹。
纪衡心里涌过一个念头。
这么好的奴才，一定得放在御前。

第7章 小变态
听说自己被调到御前时，田七简直不敢相信。她没托人，也没花钱，最近又倒霉，突然听说天上掉了个大馅饼，第一反应是这馅饼有毒没毒。
然而盛安怀说了，“这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御前太监那么多，鲜少有人能得这份儿尊荣，你小子还不赶紧领旨谢恩。快跟我走。”
田七连忙腆着脸笑道，“小的谢主隆恩……谢谢盛爷爷。”
盛安怀四十多岁，因没有胡子，看起来像三十多岁。但是宫中赶着他叫爷爷的太监数不胜数，十八岁的田七不算夸张，还有三十八岁的也厚起脸皮这么喊，谁让这位是御前首领太监呢，必须讨好。
所以眼下被田七叫“爷爷”，盛安怀也不觉违和。他用拂尘轻轻敲了敲田七的头，笑道，“你小子，还真有几分能耐。”
“哪里哪里，都是多亏了师父的教导，还有您的指教，”田七挠了挠头，又问道，“那什么……我多嘴问一句，皇上他为什么要调我到御前？”
盛安怀有些奇怪，“你不知道？”
田七摇了摇头，看到盛安怀怀疑地看她，她赶忙辩解，“这个，我有多少斤两，能越过您直接找到皇上的门路？就算我真能往御前递上一句半句的话，但您在皇上跟前是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您能一点不知道？”
这几句马屁拍得熨帖，盛安怀也就放下疑虑，嘱咐了她几句，领着她去乾清宫了。
由于不知道田七的底儿，皇上又没说明白，所以盛安怀不知道该给田七安排什么差使，索性把他放在值房先领着闲差，听候调遣便是。皇上要是想起他，让他干什么，也方便支使。
御前太监的差使基本分两种，一种是职责明确的，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该你管的一个指头都不用碰，比如司设的、奉膳的、看门值夜的；另一种就是田七这样，没有确定要干什么，有什么临时要派的事儿，直接点他们。
第一天，田七只见了皇上一面，给他行了礼，之后就一直在值房等着，什么差事都没有。
好嘛，清闲是清闲了，可是没差事相当于没钱赚。哪怕给各宫跑个腿传个话，即便对方是个选侍，也不可能让御前的人空手而归不是？
田七又是个眼睛镶金嘴巴嵌玉的，赚这些钱她特别在行，现在让她闲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敛财，难熬！
其实盛安怀不给田七安排差使，并不是有意针对她、给她下马威。盛安怀是个人精，既然皇上亲自下旨要人，说不好皇上还惦记这太监几分，他得打量着皇上随时传唤田七，因此前几天没让她干别的事儿，光在值房等了。
等了几天，等到了清明节。这一天的活动比较多，首要的就是祭陵扫墓。一大清早，纪衡带着随侍、护卫以及大理寺分管祭祀的官员们出发了。皇陵修在京城往北八十多里的天寿山里，此处群山环抱，景色宜人，是风水绝佳的万年寿域。纪衡他爹、他爷爷以及他的先祖们，都躺在这里。
田七跟着其他太监一起随驾，谨小慎微，大气也不敢出。凡事一旦和死人扯上边儿，气氛总是庄严的。不过田七的心情比表情要雀跃几分，因为她今儿终于摊上差使了——给皇帝打伞。
此时天上飘着绵密的春雨，放目远眺，整个世界像是笼了一层如云如雾的软烟罗。盛安怀要鞍前马后地忙，还要随时处理各种突发情况，所以不能一直保持在纪衡的视线之内，于是打伞这种事情就交给了田七。
考虑到自己和皇上之间的身高差，为了打好伞，田七只能举高胳膊，虽然手臂发酸，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身为九五至尊，扫个墓也比别人排场大，过程复杂。要先行礼，行完告见礼行告成礼，接着还要宣读祭文。
纪衡的嗓子很好，嗓音清越，声线温润澄澈，跟在后面的大理寺官员普遍认为，听他读祭文是一种享受。
但是突然之间，这种享受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折磨。
许多人心下诧异，皇上读祭文怎么会读出颤音儿来？而且还颤得很有节奏，不是行文停顿的那种节奏，而是……每隔相同的一段时间，他都要顿一下，尾音打着飘忽，像是波浪一样抖动。
闭上眼睛听，还以为皇上他在做什么不和谐的运动。
许多人开始惴惴不安起来……皇上不会被走过路过的祖宗们给附上了吧……
纪衡没有被附上。他的神志很清醒，也很愤怒。因为脖子上在很有规律地滴雨水，水滴汇聚，顺着衣领流进去，那滋味，别提多销魂了。
有些本能是理智无法控制的，于是冰凉的雨水一滴下来，他的声音就跟着打颤。
他斜了斜眼，罪魁祸首还一脸懵懂加无辜。
田七不知道自己的伞打斜了，整个伞面上的雨水被积攒起来灌进纪衡的领子里。
这时候她的胳膊早就酸得麻木了。
她不知道，但是有人看得清楚。这一幕被平台下离得近的几个人收进眼里，目瞪口呆者有之，心惊胆战者有之，还有些心软的，暗暗为这小太监的小命捏了把汗。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纪衡真想直接结果了这太监。他是皇帝，当主子的想要谁的命，都不用抬手指头，一个眼神的事儿。
读完祭文，行了辞行礼，纪衡夺过田七手中的雨伞，自己撑着阔步而行。
田七不明所以，唯唯跟上。
盛安怀已经知道了事情缘由，但是他不会为田七求情，因为他暂时没把田七当自己人，觉得值不当为这人费心思。
纪衡一路沉着个脸，心里想着怎么处理这奴才。杀了吧，显得他这当皇帝的太刻薄，好歹是条人命；饶了吧，又不甘心。想着想着，纪衡一扭头，看到田七低着头不知所措地跟在他身边，一副窝囊样子。这奴才不敢往他的伞下凑，倒腾着小短腿追着他跑，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帽沿上也在滴水，湿湿嗒嗒的，引得他时不时地抹一把脸。
纪衡冷哼，伞却不自觉地往田七那边挪了几分。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仁慈又大度的君主。
圣驾没有回宫，而是先去了离皇陵不远的行宫。背上衣服都湿了，就这么回去，实在难受。
早有人提前去了行宫预备。纪衡到行宫的时候浴汤已经准备好了，行宫里的几个宫女端着用具想要伺候纪衡沐浴，纪衡却一指田七，“你，过来。”他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田七乖乖地跟着纪衡进了浴房，宫女们放下东西都出去了。
纪衡站在浴桶旁边，抬起胳膊，等着田七上前给他解衣服。他倒要看看，这人能不能发现自己干的好事。
田七当然没发现——第一次亲手去脱男人的衣服，她紧张得要死，又哪还顾得上其他。每脱下纪衡的一件衣服，她的脸就红上一分，等把他的上半身脱完，她的脸早就红成了一个大番茄。
纪衡：“……”
就没见过这么容易害羞的太监。作为皇帝，纪衡身边的下人们自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别说太监了，就算是宫女，面对着j□j的他，也能做到眉毛都不眨一下，该干嘛干嘛。
而眼前，他的裤子还在呢，这不男不女的小东西就害羞成这样，到底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太把他放在眼里？
别是个变态，专喜欢男人吧？
这个念头一冒，纪衡身体一紧。恰巧在这个时候，田七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干脆利落地解了他的腰带，他的裤子就这么落下来。
田七蹲下身，想要把纪衡的裤子取下来，然而他呆站着一动不动。她只好一手扶着他的小腿，一手扯着他的裤子，“皇上，请您抬……”
“出去。”
“啊？？？”
纪衡腿一动，抖开她的手，“出去。”
田七道了声遵旨，果断退出去，一点不留恋。出来之后，她松了口气，接着又有些不安，更觉莫名其妙。这皇上的脾气也太阴晴不定了些，刚才在皇陵时她就不知道他为何而生气，现在又是如此，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里边纪衡自己褪了余下衣物，迈进浴桶，先把小腿洗了一边。刚才被那小变态一摸，他腿上肌肤起了些战栗。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厌恶，但也不是喜欢。他的手指细腻柔软，还凉丝丝的，像是上等蚕丝织成的软滑绸缎，一碰上肌肤，清晰的触感从腿上直达心底，让人忍不住想要立刻摆脱。
脑子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占据着，纪衡也就忘了料理田七这回事。

第8章 小美人
田七觉着自己果然是霉运还没走到头。到了御前又怎样，伺候皇上又怎样，好处没捞到，反而惹得皇上不高兴，都不知道皇上接下来会怎么收拾她。
她有些泄气，离开浴房自己在行宫附近四处溜达，也不急着找到组织，反正皇上一时半会儿肯定不想看到她。
行宫太大，转着转着，她竟然迷路了。
这头纪衡洗完澡，出来之后发现雨已经停了，云层正在退散，太阳还未出来。
空气清新湿润，春雨洗刷过的世界生机勃勃。
纪衡起了游玩的兴致，便不急着回去。
这附近有一处坡地，坡上种满了杏树。自从唐人杜牧“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一句诗之后，这世界上凭空多出许多杏花村。此处行宫之内，也辟了一块地方专门弄出个“杏花村”，虽然村中几乎没人，只有杏花年年开了又落，落了复开。
这时节杏花开得正好，加上微雨初露，倒很适合赏花。于是纪衡只带了盛安怀，去了杏花坡，在一片粉色烟霞之中漫步。
杏花的花瓣是白中透着淡淡的粉红，不像桃花那样艳丽，也不像梨花那样无暇，但偏有一种小家碧玉式的娇羞。一树树的杏花开得正浓，亭亭而立，在这寂静而孤独的山坡上，怒放起它们短暂而美丽的生命。
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花瓣，远看似繁星万点。它们被风雨夹击，香消玉殒，提前委地，只等着零落成泥。
这样凄美的时刻，就该有一个小美人与我们的皇帝陛下来个偶遇。一个花开正好，一个怜花惜花，俩人勾勾搭搭，成就一段佳话。
……纪衡也是这么想的。
恰在这个时候，杏林深处响起一阵歌声。声音清冽柔软，又透着那么一股纯净和娇憨。那调子低沉而忧伤，纪衡听在耳里，心中莫名地就涌起一股惆怅。
吾本是，杏花女，
朝朝暮暮为君舞。
看尽人间多少事？
知己只有吾和汝。
吾本是，杏花女，
梦里与君做诗侣。
但愿天下有情人，
总有一天成眷属。
这应是民歌，没什么文采，但是感情直白又浓烈。纪衡听得有些呆，脚步不自觉地循着歌声前行。
盛安怀觉得，后宫之中大概又要多一个小主子了。歌声这么好，人应该长得也不错，难得的是现在这个气氛，太好。
这一主一仆猥琐地前行着，终于，歌声越来越近了。再转过一树杏花，他们就能看到小美人了。
此刻，连太阳都很给面子，突然从云层里冒出来，撒下熹微的光，掠过这一片花海，给眼前的景象镀上一层柔美。
纪衡不自觉地把脚步放轻，满心期待地走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太监。
那太监穿青色公服，此时折了一支杏花在手中把玩，低头边走边唱。杏枝在他手中翻转，花瓣被他残忍地一片片撕扯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纪衡：“……”
画面与声音的差距太大，那一瞬间，他很有一种分裂感。
太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发觉他们的存在。眼看着他一路向前走，几乎要撞进纪衡的怀里，盛安怀只好喝住他，“田七！”
田七顿住脚步，抬头发现了他们。
皇上的脸近在咫尺，田七震惊过度，一时竟忘了反应，捉着杏枝呆呆地看着他。
纪衡竟然也不说话，低头和田七对视。这太监太过臭美，还戴了朵花在冠上，最可恶的是他长得好看，戴花更好看。
但再好看，他也是个太监。
盛安怀断喝道，“还不跪下！”
田七两腿发软，屈膝要跪，然而跪到一半却被纪衡捉着后衣领提起来。她骨架小，长得瘦，分量轻，纪衡几乎没费什么力道，就把她提得两脚离地。
“怎么又是你，”纪衡无奈咬牙，“怎么老是你！”
田七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皇上生气，总之他现在是生气了。于是她乖乖地被提着，努力把自己化作一块抹布。她低着头，结结巴巴说道，“参、参见皇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纪衡问道。
田七刚才是乱逛迷了路，看到这里好玩，就多玩了会儿。当然她不敢说实话，于是发挥狗腿精神，答道，“回皇上，奴才是看到此处花开得漂亮，想折几枝回去给您赏玩，不曾想您竟然亲自来了。奴才方才一时惊喜，误了见驾，请皇上恕罪。”
盛安怀在心中对着田七比了个中指。拍马屁也要看天分，胡说八道张口就来，看来这小子天赋极高，孺子可教。
纪衡把目光向下移，停在田七手中的花枝上。枝上的花瓣已经被她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点，他气得直乐，“秃成这样，你想让朕怎么赏玩？你是想先自己玩儿个痛快吧？”
田七自然不敢承认，于是胡诌道，“这个，皇上有所不知，奴才把花瓣扯去，为的是留下花蕊。蕊是花之心，花瓣妖娆好看不假，然而花香是从这蕊中散发出来的。花瓣容易迷人眼，蕊香却是骗不了人。所以要看一朵花好不好，不必看花瓣，只需看花蕊。要赏花，就要赏花心。”
盛安怀在心中默默地对田七竖了两根中指。
纪衡把田七放下了。刚才那一番话虽浅显，却颇有理趣。识花如识人，不能被表面迷惑，都要看其本心如何。这太监方才所言，是专指花，还是以花喻人？
纪衡突然觉得这小太监倒有些意思。太监精明者有之，但通透者却少。此人不够精明，偶尔还犯傻，却有一种难得的悟性，只这一点，就比那些蠢货强上百倍。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田七，把田七看得又一阵紧张，赶紧双手捧着那秃秃的花枝，献给纪衡，“皇上，请笑纳。”
盛安怀：不要脸！太不要脸！
纪衡欣然接受了这不要脸的花枝，他持着它敲了敲田七的脑门，“你喜欢戴花？”
田七早忘了自己往帽子上别了朵花，“啊？？？”
“那就多戴点吧。”纪衡说着，摘下了她的帽子。
当天，田七顶着一头杏花回了宫。一共二十五朵，皇上说了，等回宫他要检查，一朵都不能少，少一朵回去打十板子，五朵以上买五赠一。
“多掉几朵，咱们今生的主仆情分到此为止。”纪衡似笑非笑。
“皇上，下辈子我还给您当奴才。”田七眼泪汪汪，不忘狗腿。她这造型颇像一个移动的花篮，在脸上扑点粉，可以直接登戏台扮丑角了。
由于怕风吹掉头上的花而她不知道，所以田七一路上走得胆战心惊。后来，纪衡特许她坐在他的马车上。
田七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一动不动，一脸郁闷。
纪衡看着她扭曲的表情，心情总算舒坦了不少。
回到皇宫，纪衡特意带田七溜达了一会儿。许多人见识了田七的神奇造型。
田七在内官之中不说混得好，但也绝不差，这会儿丢这么大人，她真是无地自容，脸皮再厚也扛不住，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此，纪衡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
回了乾清宫，纪衡果然让田七把杏花摘下来，他一五一十地数起来。田七急得直翻白眼，她总觉得这不是皇帝该干的事儿。
数到最后，少了三朵。田七不等纪衡发话，先一步抱住他的腿痛哭，“皇上，奴才死不要紧，可是奴才舍不得您呀，就让奴才再伺候您几年吧……”
看着她跪地告饶，纪衡心中大爽。
于是这顿板子就以记账的方式存下来，按纪衡的原话说就是，“等攒个整数再打，省得行两次刑。”
因为一次就能打死了……
田七叫苦不迭。
很久之后，田七把这笔账改了改，数目不变，只是把“打板子”改成“跪搓衣板”。
纪衡叫苦不迭。

第9章 美色的力量
盛安怀觉得田七很有前途。
不说这小子的厚脸皮和拍马屁的水平，只说他在御前干了那么多蠢事，放在一般太监身上早够死一万次了，然而田七愣是能够次次化险为夷全身而退，还赚得皇上对他和颜悦色。就这份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盛安怀其实有点不理解。皇上虽看起来春风和煦，但其实并不是个好脾气的软柿子，杖毙个奴才，连眼皮都不带跳一下的，怎么到了田七这儿，他的耐心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膨胀呢？
不懂归不懂，身为御前首领大太监，该有的眼色是不会少的。于是盛安怀对田七的态度总算有所改善，也不让她去值房等着了，而是直接放在纪衡的眼皮子底下。
纪衡在养心殿批折子，田七就站在下面，支棱着耳朵眼观鼻鼻观心，听候吩咐。这个活看着闲，其实累得很，因为得时刻集中精神，片刻放松不得。盛安怀年纪大了，精神不如从前，不可能一直把神经紧绷着，他也怕自己太过疲惫出点什么差错，得不偿失，于是大方地把这差事儿分给田七来做，既可以省些力气，又能卖田七一个面子，两全其美。
纪衡批一会儿折子，抬头往下溜一眼，放松一下眼睛。他对盛安怀办的事儿很满意，田七这小太监放在这里放对了。虽然不中用，但亏了有一副好皮相，往那一戳，安安静静斯斯文文，倒十分赏心悦目。人长得好就是占便宜，纪衡觉得自己对田七的一再容忍，跟他这副好皮相脱不开干系。若是个形容猥琐的人往他脖子里灌雨水，那么此人大概连皇陵都没机会走出去，擎等着死了化作肥料滋养皇陵里那一排杨树吧。
纪衡突然就有点理解田七为什么会喜欢男人了。这人长成这样，如果不是挨那一刀，一定会成为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相公，不是像他这样英俊潇洒，而是雌雄莫辩的那一款。这样的男人太适合干断袖分桃的勾当了，搁在女人手里，他大概也行动不起来……
想着想着，纪衡发现自己有点猥琐了。他轻咳一声，掩饰心中的尴尬。
田七一直在注意纪衡的动静，听到他咳嗽，她以为他有话要说，抬头看他。
被田七一看，纪衡更觉别扭，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田七：“……”
怪不得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这皇上的脾气也太阴晴不定了些，之前一点苗头都没有，就又生气了。田七不自在地低下头，心想反正不关我的事儿。
这时，两个茶水上的太监走进来，一个端着托盘走到纪衡的案前，另一个双手捧着托盘里的一碗茶，轻轻放在案上，小心说道，“皇上请用茶。”
纪衡点了一下头，那两个人便退了下去。
田七伸长脖子偷偷瞟向那碗茶。见纪衡端起来，掀起茶盖刮了两下，薄而淡的白色热汽从茶碗中溢出来，袅袅升起，飘在空中游散开来，稀释在空气中。
田七深深地吸了口气，闻到空气中有清新的茶汤味儿，以及淡淡的药香。她眯着眼睛，一脸陶醉，心想，赚钱的机会来了，这次一定不能错过。
这药茶应该是太后娘娘专门让身边的人制好了送来的。
皇帝陛下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一直是全后宫的主子们密切关注的。吃多少，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喜不喜欢，有多喜欢，这些都是可以去找主子们回禀的，这也是御前太监们创收的方式之一。
现在田七亲眼看着纪衡喝了太后送来的药茶，只要他不太讨厌，田七自然能在太后面前把这药茶夸一番。就算皇上不爱喝，她也可以说成“虽然药味有些浓，但皇上感念到太后娘娘的一片慈母之心，感动着把茶给喝了”。总之人嘴两张皮，只要豁出去不要脸，这笔赏钱就一定是她的囊中之物。太后娘娘大方，赏银肯定少不了。
这边纪衡喝了口茶，一抬头看到田七正陶醉地吸着气，还傻乐，他便问道，“你懂茶？”
田七回过神来，“回皇上，奴才不懂，只是闻着这味道怪好闻的，想来一定是极品。”
纪衡听到此话，把茶碗向前一推，“既然如此，赏了你吧。”
田七：“……”
当主子的偶尔会赏给下人们吃的喝的，有时候甚至把自己吃了一半的东西赏下去。有的奴才把这当做体面，但是田七真的很不适应这种体面。她爱干净，别人碰过嘴的东西她就不想碰。皇上又怎样，皇上也长着一张人嘴，他喝过的茶让她喝，她就有那么点嫌弃。
然而“嫌弃”这种话是不敢说的，甚至连表情也不能透露，还必须要装出一副感恩戴德样子。田七感动地走过去，捧着那碗茶，下了半天决心，终于还是不想喝。她于是谄笑道，“皇上，您赏给奴才这么好的茶，奴才舍不得糟蹋，我想把它端回去供起来，一天烧一炷香，以此感念皇恩浩荡。”
她装得好，一般人看不出来，但纪衡不是一般人，她面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在又怎能逃过他的眼睛。
纪衡就有点生气，觉得这太监真是不识抬举，竟然敢嫌弃他。转念又一想，你越是不想喝，我越要让你喝下去。于是纪衡说道，“这有什么。这碗茶你先喝了，想烧香的话，朕再赏你便是。”说着，果然又叫人上了一碗。
在纪衡的密切注视下，田七无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怎样？”纪衡故意问道。
“真真好茶，奴才今儿有福了。”田七苦着脸答。
纪衡看到他不开心，他就很开心，于是笑眯眯道，“既然如此，那就都喝完吧。”
田七只好捧着茶碗仰起脖子，一口闷。
纪衡的视线正好停在她的脖子上。修长的颈项，皮肤细白柔腻，如玉质生香，此刻随着茶水入口，她的喉咙处微微滑动，像是优雅的天鹅引颈而歌。
“咳咳，”纪衡有点不自在，“行了行了，哪有你这样喝茶的，牛嚼牡丹。”
田七已经把茶喝光了，她放下空碗，嫣红的唇上沾着茶水，一片光润。
纪衡移开眼睛，也端起另一碗茶来喝，边喝边岔开话头问道，“你是怎么入宫当了太监的？”
“回皇上，我从小就想当个太监。”
“噗——”纪衡一个没忍住，一不小心喷了茶。茶水全淋在案前的折子上，他黑着脸看着那堆湿湿嗒嗒的折子，“胡说八道可是欺君之罪。”
田七取了帕子来给纪衡擦着前襟，一边答道，“奴才不敢胡言。”
“哪有从小就想当太监的？”
“皇上有所不知，奴才小时候生得弱，我娘说我就算能活下来也长不大，就算长得大也不能活下来……”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神经错乱呢。”
“……我娘的意思，我们家里穷，没钱养闲人，我长大之后如果不能自力更生，也只有饿死的份儿。所以我打从懂事起就开始算计自己以后做什么营生。我身子骨不如一般男人，想来想去当太监倒是一条出路，反正也没姑娘愿意嫁我。”田七挺佩服自己这一点的，胡编乱造张口就来，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纪衡听得将信将疑，“你怎么不去读书考官？”
“皇上说笑了，奴才连饭都吃不起，又哪里有闲钱读书呢，”她把帕子一收，“皇上您的衣服被茶水污了，奴才这就唤人来给您更衣。”说着，转身出去叫人了。
纪衡坐在椅子上，有些怔愣。他为田七的“悲惨经历”而感到惋惜和同情。这孩子其实有点灵气，倘若读书，应该能混个不错的出路。
这边田七早把此事抛之脑后，下了值，她乐颠颠地跑去慈宁宫搞创收了。

第10章 打架事件
御前的太监基本是两班倒，早班和晚班轮着值，另有值夜的太监，是皇上的心腹，比较固定，不和早晚班的太监们轮。田七值的是早班，寅时上值，午时下值。
吃过午饭，歇了一会儿，算计着太后娘娘午睡也该醒了，田七去了慈宁宫，找常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女聊了会儿天。宫女自然明白她的来意，找时机给太后回禀了，太后一听，命人传来田七，看到这个奴才长得好嘴又甜，专拣她老人家爱听的说，于是太后很高兴，命人赏了田七。
田七从慈宁宫出来，笑得呲牙咧嘴。她摊开手掌，掌心中卧着四颗金锞子，金灿灿黄澄澄，形状像是小小的花生，上头铸着“吉祥如意”的字样。掂一掂，起码有三四两，她小心把金锞子装进荷包，一抬头，看到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小孩儿向这边走来。小孩儿三四岁，穿一身朱红色衣服，衣上绣着流云百福图案；小脸又白又嫩，五官还未长开，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水亮有神。
小孩儿由人领着，快走近时，田七连忙跪在道路旁边，“参见殿下。”
这小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孩子，大名叫纪秉德，小名叫如意。小如意的亲娘是已故的孝昭皇后，她在纪衡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嫁给了他，生下皇长子没多久之后就故去。现在小如意养在太后膝下，今儿不知道是从哪儿玩回来，正好被田七遇到。
田七跪在路旁，等着如意经过。谁知这小殿下走至田七身边时，突然停下来，转了个身子，走到她面前。
田七两眼盯着地面，只见朱红色的衣袍曳地，接着面前响起了脆生生的童音，“娘——”
“……”
奶娘连忙拉着如意哄走了。
后来有人给田七解释过，说那阵子殿下新学了这个词，逮着女人就叫娘。由于他娘去得早，皇上和太后都不忍心苛责他。
且说眼前，田七被吓出一身冷汗，目送着殿下远去，心想不愧是皇上的亲儿子，果然性情古怪。不过小孩儿长得倒是挺可爱，小胖脸儿让人很想捏一捏。
她出了宫回到十三所，看到师父丁志正在她房间门口张望。
田七叫了一声“师父”，丁志回头看到她，一呲牙，把她扯过来拍了拍脑门，“听说你现在伺候皇上去了？”
田七点了点头，开门把他请了进去。
丁志便有些不高兴，“你寻着这么好的差使怎么也不告诉我。”
田七低头没答话。自从腰带事件，她对这个师父就存了那么一点芥蒂，不敢接近他，也不敢直接问他。
丁志有些奇怪，“我说你怎么了，翅膀硬了就不用把我这师父放在眼里了？”
想了想，田七决定诈他一诈，于是说道，“其实，是皇上不让我跟您说的。”
“为什么呀？”丁志眼里透着古怪。
田七一摊手，“你做的事情皇上都知道了，他要收拾你，但想出其不意。我是您徒弟，所以他特意叮嘱我，不让我和您透露。”
丁志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皇上他……都知道了？”
田七重重点了点头，一边拿眼打量着他。
丁志突然有些坐不住，他站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走着，脚步越来越快，一边走一边说道，“怎么办，怎么办，这下完了……”
田七心口有些发凉，“师父，那个人……真的是你吗？”
“是我，确实是我，”丁志看向她，复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皇上是怎么发现的？”
田七觉得他这是明知故问，于是指了指自己的腰带。
丁志一拍拳头，懊悔道，“唉，我就知道。我跟你说，我当初就不该送给绣仪那条腰带。你说我送什么不好，送首饰，送古玩，哪怕送两个金元宝，也比送腰带强。”
“不是，您等会儿，这跟绣仪有什么关系？”田七有些摸不着头脑。绣仪是御前女官，师父送她腰带干嘛？
丁志一愣，“不是绣仪？难道我跟绣春的事情也被皇上发现了？”
“……”田七终于明白丁志在说什么了。绣仪和绣春都是乾清宫的宫女，看样子师父和这俩人都有勾搭。她扶额叹气，“师父，我说的不是这个。除了绣仪和绣春，你就没送过别人腰带？”
“还有慈宁宫的……”
田七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我呢！你就没送过我特殊的腰带吗？”
丁志用一种非常恐惧的、完全是看变态的眼神看着田七。
田七无力叹气，“师父……”
丁志突然说道，“田七，原来你暗恋我。”
“……”
“你不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偏喜欢太监这也就罢了，可是我是你师父。”丁志一本正经。太监或多或少都有点变态心理，但是自己这徒弟变态得很是别出心裁。
田七也看出来了，师父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勾搭宫女之上，他大概也不会志存高远到搅合进宫闱厮杀里去。
于是田七放下心来，把事情简略地跟丁志说了。
丁志听罢，吓得头发几乎立起来，暗暗为田七感到后怕。但他是个没主意的，田七也不指望他给出什么好建议，眼下把话说开了，去掉嫌隙，也就达成她的目标了。反正谋害皇嗣这种事情，无论是她还是丁志，都没能力追查。
把师父送走之后，田七又掏出她的金锞子来把玩，玩儿了一会儿，便拿着金锞子去找王猛炫耀。
田七站在王猛卧室门口扣了几下木板门，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太监给她开了门，她客客气气地说道，“麻烦您，我找王猛。”
那人答道，“我就是王猛。”
田七：“……”
她捧着王猛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终于从这种孙悟空到猪八戒一般的进化中找寻到几丝属于王猛的气息，于是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弄成这副样了？”
王猛听到田七问，立刻委屈得眼泪直打转，把缘由跟田七说了。
原来之前田七给他的那一百两银票，他还没用就被偷了，后来问同屋的人，说御马监的孙大力来串过门。王猛留了个心眼，先去兑银子的票号，给小伙计塞了点钱，打听了一下，果然得知孙大力来这里兑过一百两银子。
王猛去找孙大力质问，结果孙大力倒打一耙，反说是王猛偷了他的钱，还把他打了一顿。钱自然也没追回来。
然后他就成这样子了。
田七听了，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怎么就那么窝囊呢！”她说着，也想照着王猛的脸打几下，可是举着手瞄了半天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得垂手作罢。
王猛耷拉着脑袋，“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田七愤愤瞪他。她一点也不心疼人，纯粹是心疼钱。一百两银子，攒了好久呢，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就没了，还是被抢走了，怎么想怎么窝火。
御马监的孙大力她认识，这人好吃酒好赌钱，名声很不好，但是他师父是淑妃跟前的红人，所以孙大力也就跟着有些嚣张，喜欢欺负人。
这孙大力本名也不叫孙大力，只因他力气很大，所以被人取了这么个诨号。
总结：这是一只有靠山的、武力值很高的坏蛋。
田七摸着下巴，看看王猛，再看看自己，终于悲伤地发现，他们俩绑在一起也不够孙大力练手的。
所以说王猛敢找孙大力当面理论，也算是有胆色了。
不过他这个方式有问题，田七摇头，明知道对方嚣张又厉害，还硬往上撞，不是找死是什么。
在紫禁城里头混，田七其实是个特别能屈能伸的，但那也要看对象，没必要缩脖子的时候就完全不用白吃亏。最重要的，这是关乎一百两银子的大事。
孙大力又不是什么腰杆子多硬的家伙，淑妃了不起啊，她田大爷还是伺候皇上的呢！
田七一边自己给自己鼓舞士气，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转悠，憋坏水儿。
对付无耻的人，你得比他更无耻才行。
王猛适时地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田七顿住脚，“先把钱要回来再说。”
王猛无法深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是看到田七表情阴森，他也就不敢再问。
俩人吃过晚饭，去了孙大力的住处，这小子果然又在聚众赌博。
孙大力看到王猛进来，以为这小弱鸡又来找茬，不过反正他不怕，大不了再打一顿就是。田七怕孙大力看出她和王猛的交情，所以故意晚了一步进来。进来一看到牌桌摆上，笑嘻嘻地挤上来要玩儿会儿，怕别人不带她，她把今儿才得的那四个金锞子拍在桌上。
孙大力果然两眼发光，让人给田七腾了个地方。
田七其实不太喜欢赌钱，她总觉得赌钱容易散财，甭管是输是赢。输了吧，想扳回来，于是折进去更多；赢了吧，钱来得太容易，花起来就不心疼。
而且她也没有逢赌必赢的本事。赌钱一看心眼儿，二看运气。心眼儿她不缺，可是运气这东西没准儿，逢上倒霉的时候，越算计输得越多。
这会儿坐在赌桌上，她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赢钱。
几人正在玩儿的是四人一桌的推牌九。孙大力之前连赢了几圈，桌上玩儿家已经换了两拨，一个个两眼发红地盯着赌桌，恨不得立时翻盘。
但是孙大力越玩儿越手顺，没一会儿，弄了个“天牌”。
天牌是牌九里第二大的牌，仅次于“至尊宝”，由两张十二点组成。孙大力翻开牌，笑眯眯地拱手，“各位兄弟，又对不住了。”说着便伸手要钱。
“你等一下。”田七制止了他，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向她。
“怎么了？”孙大力问道。
“我刚才就觉得你不对劲，别是抽老千吧？”
孙大力恼怒地重重一拍桌子，“玩儿不起就别玩儿！输几个钱就唧唧歪歪，敢说老子抽老千？大家伙儿的眼睛可都亮着呢，你们说，我到底有没有抽老千？！”他说着，向四周望了一圈，等着别人给他说句公道话。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相反，大家都怀疑地看着他。抓到好牌的人容易遭到羡慕嫉妒恨，人们感情上也有点倾向孙大力是用了不正当的方法。
孙大力更加愤怒，抓过田七就想轮拳头。田七故意往牌堆里一推，几张未发的牌被翻过来，其中一张落在桌面上，颠了几颠，牌面上六红六白，正是个十二点。
十二点的牌一共就两张，孙大力的天牌占了两张，那么现在怎么又冒出个十二点？
这不是抽老千是什么？
由于之前那层嫌疑的铺垫，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确实是孙大力抽老千。赌徒们都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这会儿发现自己刚才输钱完全是对方使诈，于是群情激愤，蜂拥而上把孙大力按在地上猛揍。
田七早给王猛使了眼色，俩人把桌子上孙大力的钱一通扒拉，又按着孙大力翻了个遍，揣着一堆银钱跑了。
这边孙大力也已醒过味来。而且他果真不愧“大力”之名，在被几个人围殴的情况下还能突出重围，追着田七出来。
“田七我操/你大爷！”孙大力边追边怒吼。
后头有看热闹的人扬声喊道，“你拿什么操啊？”
“你他妈给我站住！”孙大力又吼。
田七心想，我他妈就不站住。她和王猛暂时也不敢回自己房间，干脆跑出了十三所。
十三所和紫禁城就隔着一条路。孙大力追到门口，眼看着他们俩跑到路上，他想也不想地抄起手旁一个木凳扔过去。木凳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直奔田七的脑袋。田七回头一看，故意放慢脚步，等着木凳超越过去。
于是那木凳越过田七，打着圈向街角一个白衣少年飞去。

第11章 后续事件
纪征是纪衡的弟弟，今年十六岁，已被封了宁王，今年过了年便立府，搬出了皇宫。先帝爷只有这两个儿子，纪征是少子，又是宠妃所生，因此先帝难免多疼爱他一些，要不然也就不会出现当年的废储危机了。
可是“爱之适以害之”，先帝对这个小儿子的宠爱渐渐就成了兄弟二人之间的隔阂。俩人完全做到兄友弟恭那是办不到了，纪衡登基之后没有为难这个弟弟，已经是非常的胸襟开阔了。毕竟，这是一个曾经差一点抢走他皇位的人。
其实纪征觉得自己挺无辜。当年储君风波闹得正凶的时候，他才多大？整天想的是“书读不好父皇会不会责骂”“今儿得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要偷偷玩儿不要被发现”这类独属于童年的困扰，对于抢皇位一事根本没有具体的概念，也就谈不上兴趣与欲望。但是他那个贵妃娘亲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且又有点被害妄想症，总觉得自己儿子如果不当皇帝那么太子以后登基必不会给他们娘儿俩活路，于是积极地投身于争储的斗争中。
就这样，昏君、宠妃、奸宦共同形成了一个废储小团伙，其中昏君左右摇摆，意志不够坚定。
当然了，这小团伙最后没有成功。正统就是正统，不是那么好撼动的。有的时候关于立储的问题，朝臣比皇帝还有决定权，在满朝文武的护航之下，太子之位虽经历了几次危机，但最终还是保住了。
基于自己过去的不良行径，在纪衡登基之后，贵妃娘娘天天担惊受怕，怕自己和儿子受到政治迫害。加上心有不甘气难平，她渐渐地形成了心病，一年光景就下去陪先帝了。
纪征十岁出头，皇家的小孩儿都早熟，这时候也终于通晓了一些厉害。他知道自己越是不上进越是安全，于是傻吃憨玩起来，太后和纪衡也就对他放了心，不再难为他。
纪征觉得他们真是想太多了，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庶子，脑子里要灌进多少水，才敢大胆地去造反抢皇位？
他好好地当他的皇亲国戚，不缺吃不缺喝，想玩儿什么玩儿什么，比皇帝逍遥多了。
于是，享乐主义就成为纪征基本的人生观。
纪征此人长相随了他的母亲，典型的小白脸。唇红齿白，五官精致；脸型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轮廓渐渐分明，但还保留着少年的圆润与青涩。
他没事儿出门逛大街，所过之处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都要往他的方向飘，纪征习惯了被围观，也就不以为意。
今天，他又被围观了，不同的是，这次围观他的不是女人，而是一群太监。
是这样的，他在紫禁城北门外的街上漫步，走着走着，余光内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他一扭头，发现一个不明飞行物翻滚着砸向他，纪征本能地要躲开。
本来他也能躲开。
然而突然一个人影冲过来，大喊一声“王爷小心！”
纪征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那身影已经飞扑向他，由于冲力太大，他后退两步终于没接住，和那人一起倒在地上。
纪征今儿出门没带护卫，只有几个家丁跟着。家丁们的反应普遍慢半拍，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王爷被一个飞奔过来的小太监扑倒在地。
此时，那不明物体正好也落下来了，将将要砸到两人的头。纪征抽出一只手把那东西一拨，拨向一旁。
凳子打了个转落在地上，但是离开时，凳子腿还是扫到了田七的额角。
纪征搂着田七的腰，他只觉怀中的身体格外柔软，腰肢格外纤细。对方大概由于剧烈的跑动，此时粗喘着，胸口一起一伏，火热的呼吸喷到他脸上。
他的耳朵便有些发红。
小王爷生平第一次被压，就这么献给了一个太监。
纪征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脸。然而视线内一抹红色突然垂落，由清晰变得模糊。紧接着，他左眼由于异物入侵而酸涩难忍，眨一眨眼，一片血色模糊。
田七捂着额角，向呆愣的家丁们说道，“快来人，王爷的眼睛里滴进血了。”
王爷、眼、血，这几个词凑在一起简直太令人发指了，那些人连忙把两人拉起来，几个家丁围着纪征又是擦拭又是吹眼睛，终于给弄干净了。
这时，孙大力追了上来，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太监也跟上来围着，看到纪征，纷纷跪下磕头行礼。
纪征揉了揉发红的左眼，“起来吧。”
太监们纷纷起身。田七站在纪征身旁，指着孙大力说道，“你好大胆子，乱扔东西，刚刚把王爷都伤着了！”
孙大力吓得又跪下来，“王王王王爷饶命！”
纪征似笑非笑地看了田七一眼，心想伤着我的明明是你。不过……反正这太监刚才救他也是好意。纪征没有理会孙大力，而是对田七说道，“你伤口在流血。”
田七捂着伤口答道，“谢王爷关心，奴才没事。”
王猛连忙掏出手帕给田七擦伤口，擦了几下，干脆直接用手帕堵着止血。
纪征看着那白手帕上刺目的鲜红，皱眉道，“还是找个太医看看吧。”
田七一听太医就头疼，“王爷的好意奴才铭感五内，可若是惊动了太医，上面问责下来，奴才就不好解释了。”
纪征想想也对，打架斗殴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声张的好。他从荷包里摸出块金子，递给田七，“这样，你找个好大夫看一看吧。你今儿救了我，这算是答谢。”
“奴才怎敢当得起王爷的谢，您就当是赏我的吧。”田七一边说着，一边把金子接过来揣进怀中。
纪征因怕耽误他看伤，也就不多说，只临走的时候看了地上的孙大力一眼，说道，“再敢生事，本王就回了皇兄，把你们全换了，打发去山西挖煤。”
孙大力连忙脸上堆笑，“奴才不敢，不敢。”
回到十三所，王猛给田七仔细包扎了伤口。正好他之前从安乐堂拿了金疮药，这会儿又有用武之地了。
做完这些，田七和王猛凑在一处数刚才从孙大力那里抢回来的钱，一共一百四十多两，除去被偷走的那一百两，还赚了四十多两。
田七捏着钱感叹，真是好买卖。
孙大力被小王爷一吓唬，想必不敢再来找他们麻烦了。
王猛把这些钱都推向田七。
田七又给推了回来，“你拿着吧，再丢我可就不管了。你以后出息着点，别总等着别人救你。在皇宫里头混，没些手段立足，擎等着别人踩在你头上吧。你就算不能动手，不是还有脑子吗？”
王猛嗫嚅了一会儿，“我笨。”
“这倒是，”田七点点头，“你不是会医术吗？会做毒药不？做点毒药傍身也行啊。”
王猛点了点头。
田七叮嘱道，“做好了一样给我留一份儿。”
***
第二天上值，田七又杵在了养心殿。
纪衡看到田七帽檐底下一层白圈，很是好奇。他走过去把她的帽子一摘，只见她额上缠了一层白纱布。
“你这是给谁戴孝呢？”纪衡问道，一边又把帽子给她扣回去。
田七把帽子扶正，答道，“回皇上，奴才昨儿脑袋磕在门框上，受了点伤。”
纪衡打量着田七的身高，说道，“真有意思，你长这么矮，得多低的门框才能磕到你头上？”
田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皇上今儿很闲啊，怎么有空跟我逗贫了呢。
见田七不答，纪衡又道，“别走的是狗洞吧？”
田七面部抽搐，“皇上您多虑了。”
“田七，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咬咬牙，田七只好实话实说，当然，要用一点春秋笔法，隐去某些细节，只说自己看到有人抽老千，她多嘴说了一句，便被那人追着打，才弄成这样的。
纪衡从她刻意美化之后的表述中精确地总结了她干的好事儿，“赌钱，打架，”他眯了眯眼，不悦，“你整天都在干些什么！”
田七赶忙答道，“皇上，我整天做的主要就是尽心伺候您。其他只是打发时间。”
纪衡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油嘴滑舌。”
田七吐了吐舌头。
这种表情在御前可以划归到失仪的范畴，不过纪衡觉得挺有趣，因此也没说什么。他想了一下，又问道，“把你打了的那个太监是谁？”
“回皇上，是御马监的孙大力。”
纪衡于是想料理一下这个孙大力。打狗也要看主人，御前的人是谁都能打的吗？不过这个罪名不太好找，说赌博吧，他又没在皇宫赌；说打架吧，要罚就得罚双方；说是抽老千吧，也太扯了点……
纪衡一抬眼，看到田七一点不知悔改的德性。他摇了摇头，算了，以后再说吧，这次让这小变态吃点亏也好。
不过，挺好的一副皮相，留了疤就不好了。纪衡便说道，“自己去御药房领点玉雪生肌膏。下次再敢打架，朕决不轻饶。”
“奴才谢主隆恩。”
下了值，田七顾不得吃饭，先去了御药房。只说受了伤皇上让来领药，也不说领什么，当值的太监听说了，包了好几种药给她，都是上好的东西，其中也包括玉雪生肌膏。
再次坑蒙拐骗成功，田七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这头纪衡终于还是找来了盛安怀了解情况。盛安怀早就把昨天发生的事情打听清楚，眼下如实禀报。当然了，他已经把田七划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因此说话也偏着田七。奴才们业余时间赌钱消遣，这一点可以理解；田七看到王爷遇险，奋不顾身地上前营救，这一点要重点强调。
谁知，皇帝陛下听罢他的描述，冷哼道，“什么英勇护主，谁是他的主子？”
盛安怀心说坏了菜了，他忽略了要命的一点：皇上和王爷之间有点不愉快的过去。如果王爷同皇上身边的宦官有来往，总归不是好事。至于主子这个问题，田七的主子当然只能是皇上了，说王爷是他的主子，岂不是说王爷有觊觎之心……
万事怕脑补，盛安想得有点多，便有些心惊胆战，连忙说道，“皇上说的是，田七大概也没想太多，只觉着不能累及无辜。”
纪衡心想，那小变态八成是觉着阿征长得好看才去救他。
想到这里，他又是冷哼。

第12章 品位是大问题
田七发现，孙大力虽然没来找她麻烦，但她到底还是把淑妃娘娘的人得罪了。
淑妃娘娘是四妃之一，性格向来有些跋扈，且又护短。孙大力的师父在淑妃娘娘面前颠倒黑白地那么一诉苦，田七可就在这位娘娘那里挂上号了。她现在是御前太监，除了皇上，暂时不会有别人找她麻烦，可是她一旦离了乾清宫，淑妃娘娘想弄死她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所以，一定要抱紧皇上的大腿，生要做乾清宫的人，死要做乾清宫的死人。田七暗暗握拳。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介绍一下后宫里的势力划分。
妃子里目前品级最高的是德、淑、顺、康四妃。不止中宫空悬，连贵妃和皇贵妃这俩位置都是空的。不过皇贵妃一位虚设是常态，多数时候妃子做到皇贵妃，都是贵妃死了之后追封的。
至于贵妃一位，如无特殊情况，一般要膝下有子女才能有资格册封。眼下后宫四妃都没孩子，因此大家都只能蹲在妃子的位子上。
也就是说，如果谁能生下龙种，就有机会晋封贵妃，甚至问鼎后位也不是不可能。
没有皇后，后宫诸事暂时由太后带领着德妃和顺妃来料理。太后很会做人，觉着自己年纪大了，也不好过多地插手儿女们的事情，因此除了个别大事要她拿主意，剩下的日常事务她只全权交给德顺二妃。德妃前面提到过，人品贤良，名声甚好；顺妃是个实干派，说话办事既干练又谨慎，很得皇上赏识。
淑妃是四妃里最年轻漂亮的，侍寝的次数最多，因此怀上龙种的可能性也最大。这是她的筹码。
至于康妃，虽然看起来最没存在感，但很有后台——她是太后娘娘的亲外甥女。她娘是太后娘娘一母同胞的妹妹，姐妹二人感情极好。
总之，四妃各自有所凭仗，可以说是势均力敌，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
田七觉得，皇上也是个奇葩。皇后娘娘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他迟迟不立新后，很多文武大臣对此发表看法，他都不为所动。
其实这些都不关田七的事。反正不管妃子们如何厉害，皇上永远是最大的，她只要伺候好了皇上，闲暇时候传个话赚点钱，小日子风生水起地过起来，就好。
今天皇上很高兴。
因为苏门答腊的国王进献上来一头巨大的神龟。
他们当地人管这种龟叫泽龟，因生活在沼泽湖泊里而得此名。
苏门答腊是个穷国，靠着打渔过日子，主要赚外快的途径是对海上经过的商船征收点过路费。
大齐是天朝上国，苏门答腊年年都要来朝贡，奇珍异宝什么的他们拿不出来，皇帝也不缺，于是他们每年主要就是送一些土特产，比如观赏的花鸟鱼虫，或是宝石香料啊什么的。
这头乌龟是在冬眠的时候被发现的，因为太大，惊动了国王。苏门答腊国王一见这大块头，心想今年的朝贡可算有着落了。他知道中原人把乌龟当吉祥物，于是乐得投其所好，直接把睡着的大乌龟装上船，运到了大齐。
他自己也跟船来了，号称是来护送神龟，其实就是来蹭吃蹭喝的。
虽然月份上看是从冬天到春天，但是由于他们的船一路向北，所以气候并没有暖和多少，大乌龟冬眠依旧，就这么从苏门答腊睡到了大齐。
睁眼时，它发现自己的老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凉丝丝的湖水，岸边的垂杨柳，湖面上的荷花，湖心里的亭子。
这些看起来都好可怕的样子。
而且，还遭到了严重围观。
皇帝陛下领着老妈老婆和儿子，站在太液池边欣赏这头神龟。
田七站在纪衡身后，离得比较近，所以也有幸看到这大乌龟。
泽龟本来就比一般乌龟个头大，这一头更加地大，甚至连经常捕龟训龟的人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它的龟壳径长至少半丈，表面光滑黑亮，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头颈粗大，向上弯着，瞪着一双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岸边人。
田七啧啧称奇。
这时候，几个小太监抬了好几筐鱼过来，要给神龟投喂。纪衡一回头，看到田七踮着脚伸长脖子，瞪直了一双眼睛看那大乌龟，两眼放光。
他弯了弯嘴角，对田七说道，“你，去喂一喂这神物。”
田七得了这个光荣的使命，赶紧出列，走到鱼筐前，捞起一条大鱼，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往乌j□j上一抛。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这条鱼移动。
大鱼滑着曲线落下去，“咚”地一下砸到乌龟的大脑袋上。
满脸期待的围观群众：“……”
乌龟反应慢，指望它主动接住是不可能的，所以结结实实地挨这么一下，完全可以理解。虽然能理解，可是依然觉得有点凌乱……
好在乌龟虽然反应慢，但身体皮实，挨一下砸一点压力也没有。它低头探进水里，把落在水中的大鱼叼出来，吃了。
因为个头太大，这种分量的鱼在它那里完全不算个事儿。而且它又从冬眠中刚刚醒来，正是饿肚子的时候。
所以它吃得很快，三两口把鱼吞了，又恢复了刚才那个仰头静望的造型。
田七又捞出来一条，这回故意控制着方向，没有往大乌龟脑袋上砸。
鱼落在乌龟脖子旁边，乌龟这回反应更快了一些，不等那鱼沉下去，就叼起来吃了。
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田七就以这种方式在后宫的主子面前混了个脸熟。
如意小朋友觉得十分有趣，于是蹦蹦哒哒地走到田七身边，一下抱住了她的小腿，“我也想玩儿。”
小孩儿有小孩儿的聪明，这话虽然是对田七说的，但他却是在偷偷看纪衡。他知道谁有决定权。
纪衡没有反对。
田七于是从鱼筐中挑了一条小鱼给如意。如意两手捧着小鱼，被田七虚虚地搂着——她怕他连人带鱼一块进了水。
如意把小鱼向水中一抛，因为力道太小，落得有点远。乌龟嫌弃地看了看，等了一会儿没见有大鱼扔到眼前，它于是慢吞吞地爬过去把小鱼也叼出来吃了。
众人一致鼓掌表示捧场。
田七和如意就这么一条又一条地喂了起来。
纪衡也真是闲的蛋疼，就这么领着一大帮人看了好一会儿神龟进食，直到神龟吃饱，甩都不甩他们一眼，掉头游走了。
闲的蛋疼的人大有人在，好多人竟然看得意犹未尽。
有人打了水来给如意洗手，如意抓着田七的手一块洗了。洗过之后，他捉着田七的衣服不放他走，“你陪我玩儿。”
这是殿下亲自下令，田七不敢应，也不敢拒绝，犹豫着不说话。
如意便摇着她的手叫道，“娘——”
田七赶忙跪下，吓得脸色都有点变。小孩乱叫娘这没什么，可这位是皇子，亲爹还在眼前呢。
纪衡知道自己儿子最近总是见到漂亮女人就喊娘，田七又长得雌雄不辨，因此他也不去在意，只说道，“田七，你带他去玩儿吧。”
儿子从小没亲娘，纪衡总觉得亏欠了他，所以只要不是什么超越底线的问题，他愿意满足他。反正孩子还小，等长大点再严格管教。
于是如意就这么把田七拐着走了。俩人手牵着手在太液池边转悠，田七问道，“殿下，您想玩儿什么？”
如意不知道想玩儿什么。
纪衡让众人都散了，他自己却没有离开，而是去了湖心亭闲坐，一边喝茶赏景，一边时不时地望一眼岸边的那一大一小。
这边田七见如意也没主意，于是自作主张地揪了柳叶来吹着玩儿。这项技能她掌握得不好，仅仅能够吹响。当然，这一点足够在如意面前炫耀，因为如意连吹都吹不响。
于是如意便捏着柳树叶跟田七学吹响。
一时之间，刺耳的噗噗声在湖边回响着。
这尖锐的声音很霸道，从岸边传到湖心亭时，依然保留了足够的杀伤力。
纪衡听得直蹙眉，他很想把耳朵堵上。
把柳树叶吹得像放屁，这也是一项绝活了吧。
这个田七，除了长得美好了一点，他就干不出一件美好的事儿。
听这种声音实在太影响心情，最重要的，纪衡怕如意的品位被带歪了。于是他吩咐了一声，“让他们别吹了！”
太监下去传了个话，他们果然息声了。
不让吹曲儿，田七只好折了柳枝来编东西玩儿。编个小兔子，编个小耗子，再编个小花篮，把兔子和耗子装进去。
如意抱着小花篮傻乐，“娘，你真厉害。”
田七也懒得纠正他了，反正纠正也白搭。她扯着柳条又编了两顶帽子，圆圆的，戴在头上，像是两口锅扣在脑袋瓜上。
纪衡也坐够了，从湖心亭走出来，离得挺远看到如意怀里抱个东西蹦蹦跳跳地向他走来。
走近一看，纪衡脸黑了。
一大一小俩人头上均扣着柳枝编的帽子。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帽子的颜色。
“摘下来。”
两人十分听话。
看看时间，将近午时，皇上和殿下快要用膳了，田七也该下值了。在得到“明天还陪你玩”的承诺之后，如意放走了田七。
纪衡看着这俩人的依依惜别，俨然他们才是亲父子。他冷哼，总觉得儿子会被那小变态带坏。
好吧，他最后还是赏了田七。哄孩子其实是挺不容易的一件事。
看着田七眉开眼笑地领了赏，纪衡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下了值，田七摸着荷包里的银子，心想她这大概是转运了。
她衡量运气好坏的标准就是能得多少钱。这几天赚了不少，说明她运气要好起来了。
然后她就被人当头抡了一棒——这不是比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田七早上上值是在寅时，这时候天还完全黑着。她从十三所到乾清宫，要走玄武门，穿过御花园。
在御花园某假山旁边，她突然感觉耳后一阵风掠过，反应不及，便后脑剧痛，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第13章 大难不死
纪衡从早上起床一直到下了早朝，都没看到田七。
这不正常。据他所知，田七虽然滑头了些，但并不懒惰，不至于跑到哪里躲懒。再说了，当着御前的差，他也得有胆子躲啊。
于是他以为盛安怀给田七安排了别的事儿。在养心殿批了会儿折子，他问盛安怀，“你让田七干什么去了？”
盛安怀也正犯愁呢，“回皇上，田七今儿根本没上值。奴才让人去十三所问了，一个屋的人说他早上是准点儿出的门。”
这就怪了，准点儿出的门，怎么没来上值？不会是被什么人劫去了吧？可是谁会无聊到去劫一个小太监？
难道被人寻仇了？
想到这里，纪衡一眯眼睛，“他最近都得罪了什么人？”
“回皇上，田七为人圆滑，基本不与人交恶。他最近只与一个人发生过争执，就是御马监那个孙大力，您还亲自垂问过此事。”
“去把孙大力找来。”
“是。”
盛安怀领旨去了，他前脚出去，皇子殿下后脚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安好。”如意操着稚嫩的童音给纪衡请安。
“我儿免礼。”纪衡见儿子小大人儿似的，不觉好笑。
如意被他抱在腿上逗了一会儿，然后四下里张望，问道，“娘呢？”
纪衡知道如意问的是谁，他抚了抚额，有些无奈，“他不是你娘。你记住，他是田七。”
“哦。”如意点头表示记住了。
纪衡以为如意见人就叫娘是因为缺娘爱，许多人也这么以为。后来纪衡才弄明白，如意理解的“娘”是对一个类别的总称，比如看到猫，我们称呼“猫”，看到鸟，我们称呼“鸟”，看到女人，如意就称呼为“娘”。
对于这个儿子，纪衡偶尔会感到略有些头疼。如意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他不爱说话，且并非像一般内向的小孩那种的不爱说话——如意性格很活泼。如意的不爱说话表现为惜字如金，具体点说就是，懒得说话。比如一句话能用四个字说清楚，他一定不会说五个字。他也不会刻意憋着，有什么想法从来都是想说就说，当然了，说出来的话言简意赅。
一开始见这个儿子说话慢吞吞的，又少，纪衡还以为是因为小孩儿脑子笨，结果事实证明，这小东西一点也不笨，相反还很聪明。纪衡教他几句三字经，他背得比同龄的小孩儿快多了。
这会儿如意听到父皇如此说，立刻就改了口，问道，“田七呢？”
纪衡有些好奇，“你为什么喜欢田七？”
如意答道，“他香。”
纪衡一乐，“你喜欢他自然觉得他香，还能有人是臭的？”
如意认真说道，“好多娘都是臭的。”
“你一口气说了七个字，难得难得，”纪衡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她们怎么会是臭的呢？”
如意蹙着小眉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闻起来臭臭的。”
“六个字，甚好甚好。”纪衡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偏了。
他没把小孩儿的话当回事。如意为什么觉得那么多“娘”都是臭的，这一点是后来田七弄明白的。有的小孩儿天生的不喜欢胭脂水粉的气味，如意生下来就从许多女人的身上闻到过，或浓或淡，当然了，全部都不喜欢。但是他并不知道这种气味的来源，只以为是那些女人自带的，所以才有此一说。田七不施粉黛，所以如意说她“香”。
如意终于还是没有问出田七去哪里了。于是他失望地走了。
盛安怀进来，向纪衡回禀道，“皇上，孙大力自杀了。”
“灭口，”纪衡直接给定了性，“田七怕是凶多吉少了。传令下去，全皇宫搜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盛安怀领旨下去之后，纪衡独自坐在案前，也无心再批折子。
田七的一颦一笑浮现在他脑海里，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真是可惜了。
佛法说，万事都要讲一个“缘”，其实主仆上也是如此。奴才那么多，真正合心合意对胃口的，却难找。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如今又被人害了。
可怜那小变态了，无论如何，他得给他报一报仇，让他能死得瞑目。
孙大力杀田七的动机不足。因为赌钱打架而进行报复，可以理解，但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
更何况是御前的人。
杀人之后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就先畏罪自杀。倘若他胆子真的这么小，当初也就没有勇气杀人了。这前后矛盾。
所以，此事必有大隐情。
纪衡觉得室内有点闷，闷得他呼吸略有些不舒服。于是他起身，走出养心殿，看到院中的树下，盛安怀在和一个太监咬耳朵。
那太监神色焦急，盛安怀听得面容肃穆。
纪衡便问道，“说什么呢？”
盛安怀走过来，“皇上，田七好像有信儿了。”
“哦，他在哪里？是生是死？”
“这个……奴才也说不准。奴才斗胆请您移驾，亲自去看一看吧。”
纪衡听盛安怀如此说，便由他领着去了太液池。
太液池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纪衡走过去，一眼就看到远处湖中浮着的田七。
他没来由的心头一紧，“怎么还不把他捞上来？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盛安怀连忙说道，“皇上请息怒，他们……不敢。”
“有何不敢？”
“皇上请仔细看，田七他正……他正被神龟驮着呢。”
纪衡再定睛细看，只见田七确实高出水面一些，身下小山似的龟壳因半隐在水中，所以他第一眼并未看清楚。
这乌龟因其巨大的体型而显得颇神异，以至于太监们不敢靠近它。
纪衡被这帮蠢货气得头疼，乌龟就是乌龟，再大它也是乌龟，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他指挥人划了船过去，把田七运上岸来。
田七身上透湿，手和脚都被麻绳绑结实了，麻绳浸了水，甚是难解。纪衡干脆抽出随身的匕首，直接把绳子割开。
几个小太监又在田七胸口上按了按，挤出她呛进胸腔的水。
田七吐了两口水，一条小泥鳅，以及一只小虾米，之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众人均松了一口气，心说可算活过来了，也不枉费神龟驮他一驮。
田七睁开眼睛，发现好多人在看她。大概是后脑那一下子敲得太狠了，她的头有点晕，眼前发晃。
她看到皇帝陛下在低头看她，他的身体晃晃悠悠的，明黄色的袍子被太阳一照，亮得有些刺目。
田七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她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衡仔细打量着他。苍白的小脸，表情呆呆的，早没了平时的灵透劲儿，像个白痴一样。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说道，“倒是命大。”
盛安怀看得仔细。皇帝陛下刚才紧紧握着的拳头这会儿已完全松开。他背着手，左手抓着右手，左手手指悠闲地在右手手背上轻轻点着。
这个小动作表明，皇上现在的心情着实不错。

第14章 试探
田七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命大。
被人敲晕绑了手脚扔进太液池，这样都能活下来，简直的，有如神助。
哦不，不是神助，是神龟助……
她觉得那神龟很可能认识她，因为昨儿它来到大齐的第一顿饭，可是她招待的。大概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她才能被它托起来。就好比独在异乡为异客，遇到当地一个人热心帮你，你总会倍觉感激，如果有能答谢的机会，必会义不容辞。
这也算是她跟那大乌龟之间结的善缘吧。
田七被捞上来之后，皇上很体贴地给了她三天假，让她赶紧滚回十三所歇着。
不仅如此，他又弄了个太医过来给她看病。
田七发现自己今年真是命犯太医。这回她没来得及躲，就被盛安怀堵了个正着。幸好这次的太医和上次那个不一样，要不然一穿帮，她根本没法解释。
也奇了怪了，太医院的太医是不是超员了，怎么总有时间为她这种小太监看病呢。
田七腹诽着，袖着手，不想让太医诊脉。她心想，如果太医一定要看，并且发现了她脉象有问题，她就一口咬定是因为自己被切得太干净，脉象越来越像女人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太医并没有诊脉，而是扒拉着她的后脑看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下她的感受。
田七有些奇怪。
盛安怀也奇怪，“不用看看脉象吗？”
“不用，”太医摇头，“这位小公公伤的是脑子，脑是元神之府，把脉是把不出端倪的。方才你说头晕恶心，应是脑子受到重击之后的阻滞，我给你开个方子，吃两剂看看，这些天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干活，也不能再磕着碰着。”
田七松了口气，一一点头应了。
送走了盛安怀和太医，田七躺在床上，皱眉沉思。
她已经知道了孙大力自杀的事儿。她的疑惑和纪衡一样，孙大力不可能因为那点恩怨就杀人，更不可能杀人之后立刻畏罪自杀。
一定是有人借了孙大力之手要来除掉她。
可到底是谁要置她于死地？
她好像也没把谁得罪狠了吧……
如果不是寻仇，那又是什么？皇宫里奴才们的死，要么就是替罪羊，要么就是知道得太多。
田七一下子想到了那条要命的腰带。
这就解释得通了，对方还是怕留着她露馅，想杀人灭口。
他娘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呀！
田七想得脑仁儿疼，还晕乎乎的，又犯恶心。她只得作罢，干脆不去想，蒙起被子睡大觉。
睡到下午，许多宫里的太监们下了值。
王猛下值之后买了点补品，来看望田七。他已经听说了田七的悲惨经历——御前太监田七被人绑了扔进太液池然后被神龟给救了这种神迹早就传遍整个皇宫了。
田七把药方拍给王猛，让他给她去抓药，又让他先去给她打饭。
王猛乖乖地打了饭回来。他知道田七此刻应该犯恶心，所以只弄了些清粥小菜。
田七看着王猛，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你不是会医术吗？怎么不去考太医院？”
王猛睁大眼睛，表情讶异。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不是，”他抿了抿嘴，“你觉得我能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太医院谁人都可以考，只要你医术够高明……话说，你医术到底高明不高明？”
王猛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没跟别人比过医术，不知道“高明”的定位是什么样的。
但是现在关键的问题不是医术，王猛说道，“我毕竟是罪人，又是个太监……”
“我说你怎么那么不开窍呢。我跟你说，做人，得像水一样，得见到缝就能钻。你先考着，若是真的考上了，到时候使点钱，托人在主子面前说点好话，再往太医院打点好了，这事儿就j□j不离十了。紫禁城又不是缺你一个太监就过不了日子。”
王猛重重地点了点头。
田七又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说好了，到时候成了太医，别忘了兄弟。”
***
田七只在十三所待了一晚上，第二天，纪衡下令让她搬进了乾清宫里专供宫女太监们住的屋子里。她觉得此举甚妙，敌人在暗她在明，她命大能躲得过第一次，未必就能躲得过第二次，还是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比较好。
美中不足的就是出宫玩儿不那么方便了。住在十三所里的太监，下了值交了牌子就能离开皇宫。但是住在皇宫里的太监想出宫，必须有主子的令，还得去管事儿的主子那里汇报一下，得了批准才行。
田七可以省却中间这一层麻烦，她的主子就是最大的管事儿。
当然，待在宫里有待在宫里的好处，和各宫主子见面的机会多了，自然赚钱的机会也多了。
病假这两天无所事事，田七每天都往太液池跑。
她要好好报答一下她的救命恩龟。
她从膳房弄来好多鱼。为了探索大乌龟的口味，做到最大程度上满足它的胃，以此来取悦它，田七还踅摸了些别的吃食。肉的素的，生的熟的，一样来点，给大乌龟试吃。反正她这两天闲得慌。
结论：这神龟最爱吃的不是鱼，而是动物的内脏。甭管是鸡鸭还是猪羊，只要是内脏它都爱吃，而且偏好生的。
动物内脏不算什么稀罕东西，田七把膳房里用不了的内脏都倒腾过来，喂给大乌龟，一人一龟之间渐渐熟络起来。田七在太液池边一经过，那大乌龟就会游过来仰头打招呼。当然，主要目的还是看有没有吃的。
田七还给自己这大乌龟取了个名字。由于是恩龟，她取名的时候很认真，引经据典咬文嚼字，最后给它定名叫“戴三山”，这个名字出自唐人李白的诗句“巨鳌莫戴三山去，我欲蓬莱顶上行”，意思是巨鳌你不要把三山都背走，我还想上蓬莱山玩儿呢。
鳌嘛，就是传说中有神力的大乌龟了。
对于太液池中这位神物，田七自然没有命名权，所以“戴三山”只是私底下叫着玩儿，但是这个名字被如意听到，如意一转头又学给了纪衡。
“戴三山”一名在盛安怀看来是很普通没什么玄机的，可以和王二柱、张六斤划归到一个档次。可是纪衡一听，就觉着起名字的人很有水平。以巨鳌比神龟，又反用诗意。典故化用的好，字也不拗口，字面义和引申义浑然天成到无迹可寻的地步。
有意思。
于是纪衡把田七叫了过来，上打量下打量，左打量右打量，依然没能从她那双被金子糊住的眼睛中看到半点书卷气。
纪衡便有些不确定，问田七，“‘戴三山’这名字果真是你起的？”
田七以为皇上是要问罪，连忙解释道，“回皇上，奴才就是叫着玩儿的，要不然总是乌龟乌龟的叫，怕对神物不敬。”
纪衡眯眼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
田七不敢说实话。因为皇上他讨厌识文断字的太监。太监一旦有文化，就离奸宦弄权又近了一步。因此她只是答道，“它救了奴才，奴才就想给它取个力大无穷的名字。本来是想让它背一座山，但是背大山不好听，所以干脆又加了两座，让它能背起三座山。”
纪衡一脸“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你这个小变态不可能那么有文化”的表情，又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不叫它背三山，而叫戴三山？”
“百家姓里没有‘背’这个姓，也没有‘驮’‘扛’以及‘顶’，所以就只好马马虎虎用个‘戴’了。”
“……”这么好一个名字，原来是这么“马马虎虎”出来的。真相永远那么残忍，纪衡有点失望，他抿了抿嘴，问道，“你到底读过书没？”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撒谎不敢，说实话又不能。田七只好说道，“先帝爷给内官们设学堂那会儿，我跟着认过几个字。”
先帝专门设了学堂教太监们识字，太监们的文化水平上去了，搞风搞雨的水平也跟着上去了。纪衡虽对这一点很不满，但那是他亲爹，他不敢表露任何微词，只是在登基之后找理由把学堂取缔了。
这会儿，他自然也不能对先帝表现任何不满。
“听说过李白吗？”纪衡又问道。
“听说过，他是有名的大诗人，奴才特别崇拜他，最喜欢他写的《锄禾日当午》……”
纪衡满头黑线地打断她，“《锄禾日当午》不是李白写的。不对，那不叫《锄禾日当午》，那首诗叫《悯农》。”他有点无力，跟这种人说话，整个人的智力会有一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感觉。
田七便两眼冒星星地看着他，狗腿道，“皇上您真博学。”
被人拍马屁也就算了，被人以这种理由夸博学，纪衡有点接受不能，于是他冷声道，“你下去吧，三天之内别让朕看到你。”
田七就以这样的方式又得了三天假。三天之后她的脑子完全好了，又杵到了纪衡面前。
纪衡突然派给她一个任务。
目标：前去赐死淑妃。
理由：谋害皇嗣。

第15章 乘风破浪
田七一听到“谋害皇嗣”这四个字，心脏瞬间沉到了底儿。
最近一段时间死过的皇嗣只有宋昭仪的孩子，如果皇上查到淑妃谋害了宋昭仪之子，自然也能查到淑妃所用的方法和过程。
皇上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田七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吓得面如土灰。
纪衡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没没没……”
纪衡便轻轻挥了挥手，让田七下去办事了。
看着田七的背影，他略有些失望，脸上笼了一层阴霾。
田七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虚浮，脑袋飘忽。满脑子都是“死定了死定了这下我要死定了”，出了门透了口气，她又一想，皇上暂时没杀她，还让她去监督淑妃自杀，是不是就意味着皇上知道她是无辜的，想再给她个机会？
想到这里，她立刻掉头回去了。
这边纪衡坐下刚抬笔，就看到田七去而复返，一进来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哭道，“皇上，奴才错了！”
纪衡面色稍霁，放下笔挑眉看她，“哦？你哪里错了？”
田七知道皇上知道了全部，但还是给他说了一遍整个事件的过程，“奴才该早早向您回禀，不该自行处理罪证。”
纪衡问道，“那么你为何不向朕回禀？”
田七这会儿也领教了皇上的厉害了，人家不声不响地把事情查明白，然后给你当头一棒，让你反应不及。她不敢在这个时候耍花腔，因此答得十分坦白，“奴才一时贪生怕死，误了皇上为昭仪主子伸冤，求皇上降罪，”说着，微微抬头偷看了纪衡一眼，悄悄观察他的脸色，见他似乎并没有很生气，她又开始打感情牌，“自从知道了昭仪主子之亡实是因为奴才，奴才天天寝食难安，生不如死，要不皇上您就把我赐死了吧，这样我就能下去继续伺候昭仪主子了，呜呜呜……”
纪衡被她哭得有点心烦，“朕要怎么处置，轮得到你来拿主意？”
田七脖子一缩，抽抽搭搭道，“皇上圣明，奴才知错。”
纪衡看着地上跪着的人，身形纤细，小小的缩成一团，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配上他哭得红红的鼻子和水蒙蒙的眼睛，让人看了就容易心软。
他叹了口气。田七虽然没有主动去害人，但他是皇嗣之死的直接原因，这样的奴才怎么弄死都不为过。可纪衡就是硬不下心肠来料理他。这奴才其实本性不坏，对主子也忠心。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最能表现真实的一面，他那天在宋昭仪灵前哭得那样伤心，实在难得。
说白了，田七他也是受害者。
罢了罢了，就饶过他这一次吧，纪衡心想，这么多天了也没想要怎么样他，其实自己心里早就把他给赦了。只是刚才田七的不诚实才让他又有点火大，现在这小子老老实实地认了错，这一页就这么揭过吧。
想到这里，纪衡说道，“你先去办差吧，这笔账朕先记着，再有下次，一并来算。”
田七大喜，“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
纪衡不耐烦地挥手，“快滚，朕不想看到你。”
于是田七麻溜儿地滚了。
***
田七带领着两个小太监，端着白绫和毒酒来到淑妃面前时，淑妃表现得比田七想象中的淡定。
——因为她早有预感事情要坏。把人敲晕绑起来扔进湖里都没弄死他，那小太监的运气得好到什么样？他运气有多好，她的运气就有多差。现在露出马脚被皇上查出来，也就不出所料了。
其实淑妃这一招棋走岔了。田七在御前待了那么多时日，皇上都没动静，说明他根本没查出来。一动不如一静，淑妃若是乖乖地按兵不动，不至于心虚地急着料理田七，或许这事儿就这么沉下去了。
当然，淑妃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自己失败的终极原因是那该死的小太监命太大。
抱着不甘的心态，淑妃缅怀了一下自己在后宫中的生活，表达了一下自己对于皇帝的痴念，终于选了毒酒，饮鸩而去。
田七木着个脸，心里一点也不同情这位淑妃。对于在紫禁城混成油条的人，同情心是奢侈品，只会留给极少数值得的人。田七什么人命官司没见过，她现在对于人命的态度也就那么回事。反正大家都要死，你坏事做得太多早死早超生，慢走不送啊您！
办完了差，田七谨记着皇上不想看到她，所以没去养心殿给纪衡添堵。反正回乾清宫也无事可做，她干脆去膳房找了点猪杂羊杂，去太液池边投喂戴三山。
戴三山看到田七很高兴，停在岸边美滋滋地吃着它的最爱。
湖岸上铺着青石砖，水面与砖面的距离不到一尺。戴三山停在岸边时，大龟壳高出水面近两尺，因此也就比砖面还要高出许多，活像是靠在岸边的一艘船。
田七贼兮兮地左右张望一番，心里痒痒的。最后，她终于鼓足勇气，抱着食筐向前一纵，接着便落在了戴三山的背上。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田七刚刚坐好，戴三山便驮着她游进湖心。乌龟虽然在陆上爬的慢，但在水中游起泳来很快，田七坐在龟背上乘风破浪，玩儿得不亦乐乎。
走过路过的宫女太监看到田七在骑乌龟玩儿，一个个既害怕又莫名其妙地激动，站在岸边远远地看，舍不得离开。
如意小朋友正好路过，看到田七，便抱着柳树不走了，“田七，我也要玩儿！”
田七听不到如意的呼唤。奶娘无法，只好高声把田七叫过来。
田七通过向前方扔食物的方法控制戴三山的游行方向，坐着大乌龟靠了岸。但是她胆子再大，也不敢让如意坐着乌龟下水，于是隔空和如意聊着天。
如意不依，非要骑乌龟，听到田七的拒绝，他也不哭闹，就委屈地瞪着一双眼睛，不说话。
田七就心软了，“没事儿没事儿，殿下不能下水，但是乌龟可以上岸。”说着，驱使着戴三山从一个有斜坡的地方爬上岸。
奶娘抱着如意放到乌龟背上，田七赶紧搂紧他。
于是如意终于开心了，踢着小短腿一个劲儿地喊“驾”。当然了，别说驾了，就算把它架起来烤，它也快不了。
此时田七带的龟食已经所剩无几，他们没办法控制乌龟的方向，所以由着它乱爬。田七让所有人跟紧密切关注乌龟的动态，一旦发现它要下水，就立刻把小殿下抱下来。
戴三山没有下水，而是绕着太液池转悠了一会儿，看到一个门，它直接钻进门里了。
这门是西华门。过了西华门，它沿着大路一直爬，看到南天门，果断拐进去，爬啊爬，爬过长信门，到了慈宁门前。

第16章 龙颜大怒
纪征今儿是来给太后请安了。太后虽不喜欢他，却也没刻薄过他，所以面上大家还维持着母慈子孝的和谐氛围，他搬出皇宫之后也时常进宫来看望太后。
这次，他在太后那坐了一会儿，出来时，便看到一幅神奇的画面。
一个小太监，抱着一个小孩儿，坐在一个大乌龟的壳上。
大乌龟吃力地向前爬行着，它身旁身后跟着不少人，因为它爬得吃力，那些人走的也十分缓慢，像是一个个迟缓的木偶。
纪征估摸着等着他们挪到近前，日头都得偏西，于是他主动走过去，负手打量龟壳上的两人。小家伙是他的侄子，不陌生；小太监也不陌生，他前不久才见过。
纪征也不是谁的脸都能记住，之所以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太监印象深刻，完全是因为那天他被压时，十分近距离地看过这小太监的脸。
然后就记住了。
田七看到纪征，想要抱着如意下来请安，但是纪征制止了她，“你们别下来，就这样挺好。”
两人只好又坐回去了。
田七：“见过王爷。”
如意：“见过皇叔。”
纪征托着下巴，笑道，“本王见过玩儿蛐蛐玩儿斗鸡玩儿猫玩儿狗玩儿鸟的，今天是第一次见识玩儿乌龟的。”
大乌龟很不给面子，往右掉了个头，又慢吞吞地爬起来。
如意听到纪征如此说，骄傲地向他介绍，“皇叔，这是戴三山。”说着，小手拍了拍龟壳。
“戴三山？这名字有意思，谁给起的？”
如意抓着田七的手扬了扬，“田七。”
纪征看向田七，“原来你叫田七？你头上的伤好了吗？”
“谢王爷关怀，奴才早就好了。”都已经受了第二茬儿伤了……
“你是怎样驯服这大乌龟的？我前几天想看一看它，它却缩在水里不愿见我。” 纪征觉得很是新奇，眼看着大乌龟快要爬开了，他也加入了亦步亦趋的随行队伍，而且站得离乌龟最近。
“回王爷的话，奴才就是偶尔给它点吃的。”
纪征觉得这个小太监挺有趣，又斯文又会玩儿。因此他一边走一边和田七聊起来，什么时候入的宫，在哪里当值，喜欢玩儿什么。聊着聊着，发现彼此还挺有共同语言。
俩人聊着聊着也没在意戴三山的前进方向，不知不觉就到了隆宗门前。
巧了，纪衡要去慈宁宫，也打这里路过。离得挺远，他就看到田七和如意坐在龟背上，纪征站在一旁，像是专为他们引道。三人还一边聊着天，其乐融融的，俩大人偶尔相视一笑。
简直像是一家三口。
纪衡被这个想法雷得不轻。他脸一黑，快步走近一些，断喝道，“还不下来！”
田七和如意都没注意到纪衡，被这一声突然的断喝吓了一跳。奶娘连忙上前把如意抱下来。田七踩着大鬼壳的边缘往下蹭，不想那龟壳边缘太滑，她的脚直接滑出去。
她还以为自己要摔个结实的，没想到却被纪征接住了。
纪征再次被田七投怀送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怎么还是那么软。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奇怪，他有点不好意思，松开田七，微微侧开脸，耳垂却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红。
纪衡的怒气没有减退，却有越来越火大的趋势，“在皇宫大内骑乌龟，成何体统！”
一群人纷纷低头不敢置一词，一时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戴三山竟然也停下不再前进，还缩进壳里。于是地上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龟壳，看起来更加的诡异。
田七默默叹息，不愧是皇上啊，连神龟都怕您！
如意不知道皇宫大内为什么不能骑乌龟，但是他知道父皇生气了，于是低头老实承认错误，“父皇请息怒，儿臣知错。”
能知错才怪！纪衡懒得理他，又瞪向纪征，“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也想骑乌龟？”
“臣弟不敢，臣弟告退。”纪征说着，领着人脚底抹油了。
田七挺抱歉的。这事儿跟小王爷没关系，他纯粹是倒霉撞上了。
生了一通气，纪衡让盛安怀带着几个人把乌龟抬走，扔回太液池。
然后他扭头往慈宁宫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一回头，田七没跟上，于是他又呵斥她，“怎么还不跟上？想等主子来请你？”
田七心想，你不是不想看到我么。想归想，可不敢说出来，于是抬脚要跟上。
如意却拽住了她，不让她走。
父皇生气了，父皇会打田七。所以不能让父皇打田七。如意小朋友很讲义气地想要保护田七，于是他拽着田七的衣角，勇敢地抬头跟他父皇对视。
小屁孩，反了天了！纪衡既生气，又有一种很囧的感觉，这么小个孩子，就敢拂逆圣意，真是……好极了！
如意的勇气没有坚持太久。终于，他哭了。
纪衡：“……”
说实话，他不怕如意闹，但怕他哭。因为如意一哭，太后知道了说不好也要跟着哭。太后的眼泪是对付皇帝的利器，他招架不住。
其实如意不常哭。而且这小毛孩子就算哭，也未必是真心难过，有时候就是为了讲条件——我一哭，你就什么都听我的了。
纪衡很想仰天长叹，朕到底做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别哭了！”纪衡黑着脸甩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走向慈宁宫。
如意觉得自己胜利了。
田七觉得自己小命要玩儿完了。
因为紫禁城里没有明确的规定说不许骑乌龟（当初制定规则的人没那么有想象力），所以她才大着胆子任戴三山前行，反正不管怎样上头还坐着个小皇子呢，就算被制止，罪过也不会太大。
可是万万没想到，能不能、好不好、可以不可以，也就是万岁爷一句话的事儿。
现在人家不喜欢了，你的罪过就大了！
好么，前头没有因为宋昭仪的案子送命，难道这次要因为骑一下乌龟而把命搭进去？
这也太扯了吧……
由于事情发展得太过曲折，田七无法预料到接下来皇上会唱哪一出。她自问察言观色揣摩主子心意的能力也不差，可是她越来越搞不懂皇上了。
她有点忧心忡忡。
如意已经不哭了——纪衡一转身，他就停止了哭声。但是他也有点担心，还疑惑，便问田七道，“田七，父皇为什么不喜欢我们骑乌龟？”
我哪儿知道啊……田七忧伤地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田七心想，如意年纪小，不能让他那么小年纪就发现自己的父皇是个阴晴不定的怪胎，这会影响他的成长。于是她哄他道，“你父皇吧，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他也想骑乌龟，可是他太重，乌龟载不动他。”
如意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乌龟谁不想骑呢？可也不是谁人都能骑的。于是他对父皇就有点同情了。
田七见如意心情好了些，便把他哄回去了。如意照例要索要一个“明天陪你玩”的承诺。
目送走了如意，田七立在隆宗门前，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边纪衡虽已进了慈宁宫，但是担心儿子，所以留了个太监出来看动静。那太监看到皇子殿下离开，便回来把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说给纪衡。
纪衡当场失手打碎了一只茶碗。
从来克谨有礼的皇帝陛下在内心爆了回粗口。
谁他妈想骑乌龟呀！

第17章 讨好皇上
田七最终觉得，皇上之所以发那么大火，很可能是本来心情就不好，正好她撞在他眼睛里，成了出气筒。
现在皇上还在气头上，最好不去他面前找不痛快。于是她回了乾清宫，闷在屋里思考怎么避祸。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讨好皇上。可是怎么讨好，田七有点犯难。
除了批折子，皇上自己似乎没什么爱好。从小被当作皇位继承人来培养，别的小孩儿玩儿斗蛐蛐的时候，他得听那些一把胡子的先生们讲大道理。长大一点，又被贵妃娘娘堵得焦头烂额，他也没机会长成一个膏粱子弟。
好像除了听说他当太子的时候蹴鞠和捶丸都玩儿得不错，田七还真不知道这位皇帝喜欢什么。
再说了，就算他喜欢什么，也轮不到她张罗。御前的人分工明确，把皇上当玉皇大帝伺候，她也摸不着机会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难免有些灰心。之前她伺候的几位短命主子都是低级嫔妃，规矩就没那么严明，让人很有发挥的余地。可是遇到皇上这尊大佛，田七就有点施展不开手脚了。
闷在屋子里想不通，田七干脆出门转悠，去了宝和店。
宝和店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这是太监们自营的店，一开始主要就是倒卖一些皇宫里淘汰不要的东西。
要知道，御库虽然大，但也不可能无限地装东西。主子们不喜欢看不上的，或是不那么名贵的，以及年代久了没用处的，都可以扔进宝和店里让太监们卖出去。太监们得了钱，一部分上交给主子，剩下的就自己留下了。当然了，不合规制、普通人不能用的除外，比如龙袍，那是万万不能卖的。
为了防止有人拿着赃物来换钱，凡是内宫流向外的东西，都要有各宫主子的首肯，宝和店才接受。虽然这些东西在皇宫里受嫌弃，但在外头销路很好。
后来，宝和店就不只经营皇宫中的东西。南来的北往的，有什么稀奇玩意儿，你都可以放在这里，让他们给你卖出去。这就有点像当铺了。
有的太监不厚道，卖东西的时候撒谎说是宫里的，有些买主眼力好，不会上当，有些就会多花计几成的钱，就为了图这物件的来头。
宝和店的门脸儿在外边，但是库房在紫禁城里头。内宫的主子奴才们也可以来宝和店买东西，只不过由于里头的东西都不好，所以鲜少有人来。田七也是没办法了，想淘换个讨巧的物件儿博皇上一乐，也不指望一定能找到，反正无事可做，先翻翻看吧。
你还别说，这一翻，还真让她翻出好东西来了。
***
纪衡在慈宁宫陪太后用过晚饭，才回的乾清宫。
出来的时候，他的气早就消了。之前因为点小事就搓火，他也有点意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皇宫本来是庄严而肃静的，田七一搅腾，就显得格格不入，把个皇宫弄得像杂耍班子，他发发威又没什么。
幸好如意只是哭了那么一下，没让太后发现，纪衡想到这里，颇觉庆幸。他这个母后，有一手绝技。大概是从先帝那练来的，她的眼泪收放自如，想哭就哭，想止就止。有的时候先帝被贵妃撺掇几句，想来寻她的不是，她总是默默垂泪，鲜少辩解。男人，对待这样的女人总是没脾气的。这位又是发妻，给他生了儿子，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呢。于是找茬行动就此作罢。
虽然哭这种行为看起来有些懦弱，但对待先帝确实行之有效。纪衡觉得，自己的母亲其实并不懦弱，相反，她有一种柔中带刚的坚强。她很能拿捏人的心理，知道怎样用恰当的方式保护自己和孩子，也知道怎样规避宠妃的挑衅甚至陷害。她理智而冷静，虽然流了很多泪水，却从不自怨自艾或是顾影自怜，她也不会把负面的和压抑的情绪传递给儿子，反而是经常鼓励他。
所以她才能笑到最后。
***
回到乾清宫，纪衡去了书房。他想清静一会儿，便挥退了盛安怀。谁知盛安怀刚一走，田七满脸堆笑地进来了。
她双手捧着个细长的黄花梨木盒，脚步轻快，两眼放光。她在室内站定，跃跃欲试地看着纪衡。
纪衡一看到田七，又想起他那个“皇上也想骑乌龟”的怪论来，于是不悦地看向他，“你不是下值了吗，又在这里做什么？”
“回皇上，奴才不是来上值的。奴才今儿是得了好东西，赶着来孝敬您！”
纪衡把手中的书放在案上，扯了扯嘴角，挖苦道，“是吗，得了什么狗尿苔，弄得失心疯一样。”
田七抱着盒子傻乐。
“不是说要给朕看吗？还不呈上来。”
田七赶紧颠儿过去，把盒子放在案上，翻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缎子，缎子上躺着一把折扇。纪衡取出那折扇，扇骨是普通的玉竹，并不名贵，且有些变形，不过表面已经老成褐色，说明这折扇似乎有些年头了。
他把折扇打开，纸张泛黄，周围已泛起了毛边儿。
扇面上画着一幅写意人物，一个小厮在玩儿蹴鞠。小厮神色有些凌厉，从扬起的衣角可以看出他行动如风。他曲起一只脚，将蹴鞠踢向前方，皮球越飞越远，只化作一团红影，立时就会消失不见。
写意画的精髓就是以形写神，这幅画寥寥几笔，形神俱妙，画者堪为大家。纪衡抬头扫了一眼田七，看到他目光炯炯，像是一只等待表扬的小动物，身后要是有条尾巴，这时候一准能摇起来。
纪衡勾了勾嘴角，有些好笑。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扇面的落款，这一看，顿时惊得神情肃穆起来。
扇面上没有题字，只有一方朱印，印迹如拇指肚般形状，拇指肚般大小，两个小篆字是：牧溪。
纪衡再次抬起头，一脸的意味深长，他打量着田七，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画的？”
“回皇上，奴才不知道。不过奴才看那扇骨，应该是有几百年了，扇面画得又有趣，所以就想给您看看。”
“这是南宋时候的法常和尚，”纪衡指着那方小篆，“法常的俗号是牧溪，擅绘花鸟写意，也画人物，但从未听说过他画蹴鞠。”
“难道这幅画是假的？”
纪衡摇摇头，“不，从印迹和笔意上来看，这确是法常真迹。法常生平事迹本就神秘不可考，他喜欢蹴鞠或是画蹴鞠，也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这把扇子你到底是从哪儿得的？”
“奴才是从宝和店买的。”
说到这里田七无比庆幸，宝和店里的太监们由于其自身文化水平的限制，挑别的古玩还好，在字画方面并不擅长。法常又是个神秘的人物，存世的画作也不多，画蹴鞠就更没听说过。那小篆字他们也认不出来。以上这些原因导致这把无价之宝直接被归拢到杂物里头，要卖也只是卖个年头。
田七当时问过那里的太监，这扇子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回答说是有个喜欢赌钱的败家子卖给宝和店的，东西太多，这扇子是当赠品送的。
就这么着，让田七给捡了个漏。
这会儿纪衡听说扇子是从宝和店买的，也觉得新鲜，“宝和店里还有这等好东西？你花了多少钱？”
田七伸出四个手指比了比。
“四千两？”
“四十。”
“……”
见纪衡无语，田七又指了指那黄梨木盒子，“这盒子还六十两呢，讲了半天价他也不给我松口。”
这是j□j裸的买椟还珠。真是……有眼无珠，暴殄天物。纪衡扶额，为自己宫中有这么一群蠢货而感到不幸。
田七试探着问道，“皇上，您喜欢这把扇子吗？”
纪衡没有回答，他轻轻地把扇子放进盒子中，盖好盖子，说道，“你买这两样东西花了一百两？”
“是。”
“自己去库中领二百两。”
“遵旨。”田七心想，钱不重要，喜欢就好。
“金子。”
“……”她呆愣地看着他。
“去领二百两金子，听不懂朕的话？”纪衡看着她一脸痴呆相，忍了忍，终于还是翘起嘴角。
田七赶紧谢主隆恩，心想钱真是太重要了。刚要退下，她又想起一个问题，“皇上，明儿下了值我能不能请个假，出宫一趟？”
“你出宫做什么？”
“存钱。”二百两金子藏在哪儿都不安全。
……果然眼里只有钱。纪衡心情好，不与田七计较这些，只是说道，“去吧。”
田七走后，纪衡复又把那木盒打开，取出折扇把玩。
这臭小子，今儿被他斥责了几句，就专门跑去宝和店淘换东西，真是……朕有那么可怕吗？
再一看眼前，不愧是他喜欢的奴才，找的东西也能如此对他胃口，实在难得。
放下扇子，再看看那黄花梨木盒，澄金光滑，暗红色的鬼面纹流畅可爱，盖上雕着一藤葫芦，也算精致了。
纪衡不由有些感叹。田七竟然专为了一把四十两的扇子而再花六十两买个盒子，太监们赚钱不容易，他还真是认真花心思了。
纪衡摩挲着盒盖上的小葫芦，脑中浮现出方才田七狗摇尾巴的殷勤样，傻得可以。
想着想着，纪衡禁不住摇头低笑，眉目间挂着他自己未能察觉的温柔。他自言自语道，“小变态。”

第18章 小王爷的爱好
下了值，田七提着个大食盒从紫禁城出来，拐过两条街，沿着一条人工挖的小河走。这条小河是用来引水绕紫禁城的，顺着河边走一会儿就能到达商肆林立的隆昌街。
河岸两边种着整齐的两排大槐树，这时节槐花开得正好，一树树如霜似雪，空气中散发着一阵阵馥郁的香气。
槐花是好物，好看，好闻，好吃，且漫山遍野都是，不用花钱买。赶上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槐花能救活不少人。
田七是个臭美的人，见到花就想戴。她扯了一长串槐花，绕成一个发箍，套在发顶上。要是一般人顶这么个东西，大概会显得诡异，可是田七有着一张美人脸，这么奇特的造型她倒也压得住，雪白的小脸配上馨香的小白花，很有几分清新娇俏。
当然了，考虑到她现在是个男人，所以虽然好看，依然很诡异就是了。不少有某些特殊爱好的男人不断向田七传递火热的目光，田七没有发觉，她满脑子都被金子占据了，感官略有些迟钝。
她慢吞吞地在河边走着——提着十几斤东西，实在也快不了。她走了一会儿，看到槐树下站着个人。那人面向河水负手而立，一身月白色衣袍，身材颀长，黑发如墨。
田七觉得这背影很是眼熟，她走上前一看，果然是纪征。
“见过王爷。王爷您看风景呢？真是好雅兴。”田七笑嘻嘻道。
纪征的思绪被打断，扭脸一看，正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太监。这太监早没了昨日挨骂时的垂头丧气，现在一脸的精神焕发。他不禁笑道，“是你？昨天皇兄没罚你吧？”
“没，皇上他是个仁君，不仅没罚我，还赏了我好东西。”田七说着，拍了拍食盒。
纪征有些不解。昨天皇兄发那么大火，简直像是立刻要把人拖出去杖毙，怎么后来不仅没打人，反赏了东西？
不过不解归不解，这结果还是很好的，纪征心想，这小太监很有意思，要是被罚就可惜了。
田七把食盒掀开一条缝，纪征从缝中看到澄金的光。
怪不得这么高兴，原来赏了金子。纪征笑了笑，说道，“赶紧盖上吧，不是怕别人看到吗？”
田七嘿嘿一笑，盖好食盒，“小的告辞，王爷您继续。”
“不了，”纪征说道，“你既然担心金子被抢，我还是护你一程吧。”
“王爷的大恩大德，小的怎么敢当。”
“走吧。”
田七只好和他同行。在田七看来，这小王爷比他哥哥要通人情一些，也不拿架子，与他相处让人很舒服。
两个美少年一路上说说笑笑，遭到路人的频频围观。河水淙淙，槐花轻扬，这景致虽不胜绝，却也算是宁静美好。最重要的，两位少年的美色实在太过逆天，胜过一切景色，因此也就不需要任何景致的衬托。别说槐花荫了，就算是站在闹市区，他们俩也能给人一种刚从画中走下来的错觉。
小王爷有龙阳之好的流言，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四起的。
不过此时两位绯闻当事人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纪征跟着田七存好钱，又跟着她去买了不少东西。
田七虽然爱财，但并抠门，很舍得为别人花钱。现在发财了，她兴冲冲地来了一次大采购，给师父买几种上好的茶叶，给王猛买点学习用品——这小子现在正一门心思地复习想要考太医院，给如意买点小玩意儿，再给盛总管买个蛐蛐盆。
盛总管不爱斗蛐蛐，但喜欢收集蛐蛐盆。这个特殊爱好甚少人知道，因为盛安怀本身不是一个张扬跋扈的。身为太监大总管，他也算身居高位了，要是有人老给他送东西，收也不好不收也不好。尤其是跟朝臣有牵扯的，皇上最讨厌什么，他心里有数。
因此，盛总管把自己的个人爱好捂得很严，也就他几个徒弟知道一些。田七之所以知道，还是纪衡透露给她的。有一次田七给纪衡拍马屁，拍着拍着就说到斗蛐蛐，纪衡当时来了一句，有些人不喜欢蛐蛐，但是喜欢蛐蛐盆，盛安怀就是这样。
田七就把这事儿给记下了。她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皇上的无心之言，还是有心的提点。她的主子虽然是皇上，但直接上司还是盛安怀，要是不把这位总管伺候好了，她也得不着什么好果子吃。再说了，她是被皇上钦点了到御前的，才没多久又在主子面前出了几回风头，皇上也隐隐有越来越看重她的趋势，这在别人看来是无限的风光。可是太风光了必然遭人恨，她现在在盛安怀面前依然要夹起尾巴，但盛安怀未必就没有点危机感。
总之，一定要低调，一定要谦虚，一定要让上司觉得你永远是他的小弟，而不是要取他而代之。
打定这个主意，田七下狠心买了个好的，花了将近一百两银子，真是肉疼。
纪征看着田七掏银票时一脸的不舍，掩嘴轻笑。他指着一个红绿彩瓷盆，问老板道，“这个多少钱？”
“公子您真是好眼力，这个要二百两，”说着轻轻把那小盆儿托起来给纪征展示，“这可是地道的景德镇红绿彩，前朝的旧物儿。这釉色是上在里边的，您看看这里边的花草，”一边摩挲着内壁上画的草丛和小花，一边说道，“把您的蟋蟀放在这里边，它就跟回家一样，保准吃得饱睡的香，力大无穷所向披靡。”
纪征看向田七，“你送我这个可好？”
田七：“……”
二百两啊二百两！您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一边腹诽着，田七慢吞吞地掏银票，“王爷您能喜欢，是小人的荣幸。”二百两……
纪征看到他的脸纠结成包子，莫名其妙地就很想捏一捏他的脸。当然，最后还是忍住了。小王爷本来不缺这点钱，刚才也只是一句玩笑，但是看着田七如此郁闷，他就恶趣味地把东西收下了。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小太监。大概是因为他的表情太过有趣？
买完了蛐蛐盆，田七的采购活动就算结束了。她正想要告辞回去，却不料纪征说道，“别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田七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了。她的东西太多，纪衡便分去了一部分负担。他今天没带随从，于是身份尊贵的小王爷亲自扛起了一个铜人。这铜人是田七买给王猛的，用来练针灸穴位。铜人身上有小孔，用的时候在外面封住蜡，里头灌水，穴位扎得准了，就能流出水来。
铜人和田七差不多大小，是所有东西里最重的，纪征把铜人扛起来，顿时让田七轻松了许多。
两人走到街尾，看到不少人在此遛鸟。一群闲的蛋疼的人，把鸟笼子放在一处，比一比谁家小鸟歌喉滋润。这里头有几个人认识纪衡，小王爷平时给他们的感觉就是冷艳高贵，不爱结交人。这时候看到这位高贵又出尘的小王爷扛着个油黄瓦亮的大铜人，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碰巧，他白皙的手猥琐地捂着铜人的腿间，众人一个个都跟见鬼似的。
纪征旁若无人地走到一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面前，“郑贤兄，多日未见，一向可好？”
那人傻兮兮地点点头，“好，好。”
纪征便给田七介绍，“这位是郑首辅之子，郑少封贤兄。郑兄，这位是田七。”
田七拎着两堆东西抬手晃了晃，算是拱手了，“郑兄，久仰久仰。”
郑少封也呆呆地回应她，“久仰，久仰。”后来一想，久仰个屁，这人谁呀？
纪征把两个一头雾水的人凑一块，带着去了茶楼，跟郑少封叙了会儿旧。郑少封和纪征从小儿就认识，俩人算是损友，喜欢寻找一切机会插对方两刀的那种，但又不算对头。
郑少封其实是个败家子。他爹凭着熬资历，做到当朝首辅的位置，能力不算突出，是个和事老，和得一手好稀泥。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因此活得无忧无虑，最大的爱好有两个：玩儿小鸟，打吊牌。
所以聊着聊着，郑少封向他们显摆自己新得的白画眉，接着又手痒了想打吊牌，这些都在纪征的意料之中。
郑少封从翠芳楼喊来一个姑娘，四个人凑成一桌开始玩儿。田七和纪征是对家，郑少封和那个姑娘是对家。
对家的输赢是一体的。
吊牌的规则很简单，但是需要记牌和算牌。纪征相信，以郑少封的智力，这人是算不清楚的。
所以他和田七稳赢。
结果：郑少封把身上带的五百多两银子都输光了，还把白画眉一并输给了他们。
郑少封不心疼钱，但心疼鸟，他最后抱着鸟笼子不撒手，想赖账。
纪征敲着桌面冷笑，像是赌场里头冷酷地应对闹事的大庄家。但是他本人长得并不凶神恶煞，还一脸正气，所以这个邪魅的表情在他脸上显得很违和，田七看得略囧。
纪征说道，“愿赌服输。”
郑少封便哭着把鸟笼子给了田七。
田七有点不落忍，“要不……”
郑少封眼睛一亮，重新燃起希望，“什么？”
“要不你直接折成钱吧。”
“……”挺漂亮的小公子，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好说歹说，几人最后达成一致。由于郑少封这个月的钱花光了，所以要下个月领到零花钱才能找田七赎画眉。在此期间田七要好好饲养小鸟，务必把它当亲祖宗对待。
此协议为口头协议，见证人：纪征。
看到这么多银子，田七又高兴起来，想要和纪征分钱。纪征指了指那个红绿彩蛐蛐盆，说道，“你送了我好东西，我自然要回礼，钱就不用分了，你都拿去吧。”
田七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傻笑，“多谢王爷，您不会是故意找郑公子赢钱，来补偿我的吧？”
“我只是无聊。”
田七一想也对，王爷用不着对一个小太监如此照顾，他确实太闲了。
于是田七拎着东西高高兴兴地回了宫。期间纪征很体贴地帮她把铜人送进了十三所，一路惊掉下巴无数。
分别时，纪征看着田七眉飞色舞喜笑颜开，小脸儿像花瓣一样舒展开，白皙又红润，一看就手感极佳的样子。
他心想，下次一定要捏一捏。

第19章 又猥琐了
田七回到皇宫，找师父丁志吃了顿晚饭，把那几包茶叶给他，丁志隔着纸包闻了闻，激动地直想把田七按在怀里可劲儿揉搓一顿。田七在他饥渴的眼神儿中默默地告辞了。
回到乾清宫，她不在值，没必要去皇上跟前凑，只找了个机会把蛐蛐盆儿给了盛安怀。盛安怀推脱了一下便收下了，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田七一一应下。
这时候，书房里走出一个太监来传话，说殿下在找田七。
原来今天纪衡留了如意在乾清宫用晚膳，爷儿俩吃过晚饭之后来了一段亲子互动，之后如意就想找田七玩儿。
纪衡只好把田七叫进书房。他真是有点闹不明白，这田七到底有什么本事，把他这儿子哄得五迷三道，在那小子面前十分乖巧听话。
田七一听说如意在乾清宫，正好，她就把从外面带回来给如意的东西捎上了。左不过是一些哄小孩儿的东西，小面具，竹丝编的蝈蝈，树根雕的小动物，还有几个小泥人。如意一见就喜欢，跟田七玩儿了起来，越玩越开心，玩着玩着就把纪衡给忘了。
纪衡：“……”
身为皇帝，他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被无视的感觉了。
纪衡咳了一声，想引起两人的注意。但是他们玩儿得太忘我了……
田七以为自己被叫来就是为了哄如意的，皇上自有别人来伺候，所以她根本也没把注意力放到皇上那边。这会儿被皇上不满的眼神扫到，她浑然没有发觉。
纪衡只好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想看看他们到底在玩儿什么。
桌上摆着三只小泥人，一个是田七，一个是如意，还有一个是大乌龟，都是按比例捏的，田七比如意大，乌龟比他们两个都大。这会儿如意正指着泥人给田七讲故事，小孩儿的思维并不完整，讲得颠三倒四的。
但是田七听得十分专注。
“你听得懂？”纪衡有点奇怪。
“当然听不懂。”田七答道，说完才发现是在对皇上说话，语气似乎不太恭敬。
纪衡抬手免了田七的请罪，问道，“怎么只有三个？”
田七有点茫然，“皇上的意思是，应该有几个？”
纪衡差一点就脱口而出“至少把朕加进去”这种话，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到底有多幼稚，于是脸一黑，没好气地说道，“带着如意出去玩儿，别在这给朕添乱。”
田七不明白皇上又怎么不痛快了。这位皇帝大概白天的工作压力太大，总是喜怒无常，几句话说着说着就撂脸色，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要不是皇帝，她一定不会搭理他，不仅不会搭理他，没准还会用鞋底儿盖他的头。田七很不厚道地想到纪衡被人打得抱头乱窜的画面，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纪衡：“……”为什么会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田七连忙掩了嘴，带着如意溜了。如意拉着田七来到乾清宫的正殿，田七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然后，她从宝座侧面的阴影下，看到了戴三山。
……谁能给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七回头，看到跟着如意过来的有一个奶娘并两个小太监，其余人在外面听候吩咐。这三个人离着挺远站定，不敢靠太近。
田七挺奇怪，“你们这么伺候殿下，就不怕皇上看到？”
奶娘苦着脸道，“田公公有所不知，我们不敢离神龟太近，怕它发怒咬人。”
“它还会咬人？”
三人痛苦地点头，显然是亲身经历过。奶娘几句话说明白了今天发生的事。原来那神龟今天自己从湖里爬出来了，溜溜达达来到乾清宫。皇上这回没有阻止它，只是让人看好它。
大家觉得挺好玩儿，加之昨天才看到田七和如意骑乌龟玩儿，大家就以为这乌龟脾气不错，都凑上来摸它的壳。结果神龟一生气，就咬了几个人。
“不过，这神龟对殿下很好，还任由殿下摸它的头。”
田七心中油然而生起一种微妙的得瑟感，就好像戴三山是她和如意养的私人宠物，别人碰不得。于是她抱着如意放在龟壳上，朝后面三人摆摆手，“如此，你们再站远一些也无妨，殿下有我看着。”
几个人连忙又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一龟二人。
田七依然怕戴三山兽性大发乱咬人，所以不肯让如意下来。如意就坐在龟壳上看着她逗弄戴三山。
戴三山本来缩在壳里，被田七拍了几下壳沿，探出头来，田七摸了摸它的头，它赶紧又缩回去。
如是再三，也不知道这一人一龟到底是谁在逗谁玩儿。
如意看得哈哈大笑。
纪衡听到儿子的笑声，十分好奇，终于没忍住，放下书走出书房。
乾清宫的正殿很大，田七和如意一边笑一边低声交谈，纪衡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他走过去，站在宝座旁边认真听他们说话。
待到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纪衡的脸黑了个彻底。
田七：“龟-头出来了！”
如意：“龟-头出来了！哈哈哈！”
田七：“龟-头进去了！”
如意：“龟-头进去了！哈哈哈！”
纪衡：“……”
这俩人跟二傻子似的不知疲倦地重复那两句话，乌龟也成了个二傻子，不知疲倦地配合他们，伸头，缩头，伸头，缩头。
“住口！”纪衡暴喝。
玩儿得正高兴的两人都受到了惊吓，抬起头，瞪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纪衡。待看清来人以及他脸上的怒意时，两人又都有点委屈。
乌龟也受到了惊吓，缩进壳再不出来了。
田七心想，明明是您让把殿下带出来玩儿的，我们这玩儿得好好的，您跟着裹什么乱啊！她不敢表达任何怨言，只是说道，“皇上请息怒，奴才愚笨，不知道自己这回又犯了什么错，请皇上明示。”别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搁在她这里，伴君如伴神经病！
如意也不解地看着纪衡，满脸“父皇你怎么可以这样”式的不认同。
纪衡生气之余又有点无力，“不许说那两个字。”
田七更摸不着头脑了，“哪两个字？”
“……”咬咬牙，纪衡说道，“鳌头。”说完别过脸，脸上隐隐透着一层薄红。
田七还想辩解，“我没说鳌头，我说的是龟唔——”
纪衡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田七被按在墙上，纪衡的小臂横档在她锁骨前，架着她的肩头，导致她动弹不得。她瞪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纪衡。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手臂下的身体柔软脆弱，好像他一用力就能压碎。纪衡松动了一下手臂，他被田七含着水光的大眼睛瞪得有些不自在。更加令他不自在的是，他的手心压着她的双唇，丰润柔软的嘴唇摩擦着他的手心，有点痒，好像又不止是痒。
纪衡更加恼怒，脸上的热度也加重了一分，他凑近一些，眯着眼睛危险地看着田七，“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田七用力摇了摇头。
纪衡便有些无奈。他松开手，警告道，“总之以后不许说。”
田七乖乖点头，“遵旨。”
“……”他这辈子竟然还有发这种旨意的时候，人生啊人生。
田七实在好奇得紧，“那……皇上，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纪衡两眼一瞪，“也不许问。”
“遵旨，遵旨……”
纪衡命人把如意送回慈宁宫，又让人把戴三山抬着扔回太液池。然后，他掏出手帕，用力擦了擦手心。
手心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感觉，奇怪又清晰，擦也擦不掉。
田七看到纪衡的这一动作，认为这是尊贵的皇帝陛下在表达对一个奴才的嫌弃，于是她很识趣地不在皇上面前晃了，灰溜溜地退下。
这头如意回到慈宁宫，把小泥人拿给太后看，告诉太后田七多么多么好，他有多么多么喜欢这个人。
如意的目的很简单。父皇不喜欢田七，还打田七，只要皇祖母也喜欢田七，田七就不会吃苦了。
太后知道田七这个人，长得好嘴巴甜。她这小孙子，鲜少在她面前夸什么人，现在遇到一个这样会讨他欢心的人，一定要好好地赏。想着，她吩咐人叫来了田七，夸了几句，又嘱咐了几句，最后让人赏给她一锭银子。
田七捧着银子笑眯眯地回了乾清宫，之前纪衡带给她的不快也就烟消云散。
可是到了乾清宫，她发现皇上正站在正门外望天，不知道是在观星还是在赏月。
田七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给纪衡见了个礼，就想溜。
但是纪衡叫住了她。
田七惴惴不安，以为皇上的火儿还没发完。最要命的是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哄皇上。
出乎她意料的是，纪衡的语气很温和，他问道，“你很喜欢出宫？”
必然的呀！外面多好玩！田七内心激动地呐喊着，表面装深沉，答道，“奴才的喜好全在主子的喜好，主子让奴才出宫，奴才自然就喜欢出宫。”
纪衡哼了一声。这会子又把机灵劲找回来了？刚才比乌龟都迟钝！
不过田七不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纪衡对此事已经找到合理的解释。一个从十一岁就被阉了的太监，对这种事情丝毫不知，简直太正常了。
想到这里，他又对这小变态感到无比同情。
“你既然喜欢出宫，朕让你做采风使，可好？”纪衡说道。
田七惊喜得两眼放光，“谢皇上！”
她的目光太过炽热，纪衡移开目光不看她，嘴角微翘，“出息！”
从此田七就总结出一个规律。皇上虽然是个神经病，但是他每次发病后总会留点好处给她，这样一看他马马虎虎也算是个仁君了。

第20章 看不顺眼
所谓采风使，顾名思义，就是去民间采听民风，然后上达天听的意思。这种官职并不是正式的朝官，而是由先帝创立，由太监们兼任，跳过朝堂，直接把民间和皇帝联系起来。
至于这些采风使都能打听到什么，那就因人而异了。
纪衡虽然对他爹的诸多政策不满，却保留了采风使一职。虽然这个职位没多少俸禄可拿，但却十分关键。既可以正大光明地往皇帝耳边吹风，又不用受御史台的监管，所以采风使的影响力是很难估量的。
因此，采风使的选拔也很严格，要聪明，又要老实，要忠心，不能和朝官勾搭，还要经过皇帝的亲自考察。像田七这样在御前混了不到俩月就能混成采风使的，十分罕见。
不过田七觉得，许多人高估了采风使的力量。不要以为太监想给谁告黑状是很轻松的事儿，这里头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皇上得信任你。考虑到皇上差点被宦官废掉的经历，田七觉得他不大可能信任任何一个太监。所以皇上才会放心地保留采风使一职：你说什么是你的事儿，我信不信，信多少，我心里有数。
不管怎么说，当了采风使绝对是倍儿有面子的事儿，又可以出宫玩儿，实在是极好的。
这天，她出宫的时候，提上了郑少封的那只白画眉。虽然还没到郑少封领零花钱的时候，但她是好心眼的债主，可以先让他们祖孙团聚一下——画眉是郑少封的祖宗。
京城虽大，却也小。郑少封是首辅少子，只要是在权贵圈里混的，基本都认识他，所以打听起来也不难。田七去遛鸟人士聚集地转了一圈，得知郑少封正在八仙楼喝酒。
岂止是喝酒，他都快跟人打起来了。
争执的原因比较复杂，总之是因为某些不愉快的口角，发展到要动手，最后一个人站出来和平解决：赌牌吧！
赌注不是钱，而且郑少封也穷得没几个钱了。双方约定，赌输的人要给对方认错，还要在隆昌街上裸奔两圈。
田七到八仙楼的时候，郑少封正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对家而发愁。他一看到田七以及他的小祖宗白眉鸟，几天前输成狗的凄惨涌上心头，登时精神一震，“田七，过来！”
田七走过去，听郑少封把事情说明白了，她皱着眉，“打吊牌可以，但是无论输赢我都不会裸奔。”
周围几个人便不屑，“就你瘦成白条鸡的样，裸奔也没人看。”
田七也不理会他们，在牌桌前坐定。
郑少封是个经验丰富的人，吃亏就吃亏在脑子不大够用，所以田七跟他打对家不如跟纪征似的那样爽快。她跟纪征合作的时候，两人十分默契，出几圈牌就大致能猜出对方手里都有什么，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需要你出什么，这样玩儿起来能不痛快吗。
可是郑少封的大脑运转速度显然和田七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他不仅做不到默契，还偶尔扯后腿。田七只好孤军奋战，一个人挑三个人。幸亏另外两个人也不聪明，所以她赢起来不算太吃力。
几圈牌下来，田七和郑少封稍胜一筹。
郑少封乐得手舞足蹈，他不是没赢过牌，但从没赢得这么解气过。笑眯眯地受了输家们一脸屈辱的道歉，郑少封提醒他们要在后天休沐日，隆昌街最热闹的时候来裸奔，他还得提前宣传一下造造势。
俩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田七使坏，怕他们不认账，从后面高声喊道：“愿赌服输，果然是真汉子！”
郑少封便附和着，一边笑嘻嘻地拍田七的肩头，被她抖开。
这时，又有一人坐在牌桌旁，朝田七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下想领教一下这位小兄弟的牌技。”
田七一看，此人长眉朗目，鹰鼻薄唇，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她于是坐下问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一愣，“你不认识我？”
田七奇怪，“你不也不认识我吗？”
他被堵得哑口，看向郑少封。
郑少封说道，“这个，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礼部尚书孙大人的长子，孙蕃，这位，是田七，宁王爷的……那个，”郑少封挤了挤眼睛，“朋友。”
郑少封的表情j□j又浮夸，孙蕃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向田七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轻蔑。
田七朝孙蕃拱了拱手，“孙公子，我不赌钱。”
孙蕃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田七站起身想走。
他又放上一锭金子，“还有很多，赢了都是你的。”
田七沉下脸，挑眉说道，“要赌可以，你先找个和郑少封一样笨的人来做对家。”
郑少封：“……”
孙蕃果然从围观群众里扒拉出一个人来。由于他比较自负，所以找的这个人比郑少封还要笨一些。
田七猛地一拍桌子，目光狠厉，“你既然想赌，我就让你赌个痛快。说好了，不输光不许走。”
郑少封捂着心脏向后一靠，心想这小白脸今儿吃错药了？
孙蕃也被激起斗志，果断应战。
周围观战的人纷纷表示，这场厮杀实在是太精分了，往往是一个狠招接一个烂招，然后是一个更烂招，然后又来一招狠辣的……你要么狠到底要么烂个透，这一下狠一下烂的，真的很销魂。
当两个旗鼓相当的高手对决的时候，决定胜负的就是他们猪一样的队友了。这时候郑少封的存在感终于体现出来，因为同样作为猪一样的对手，他比另外一头猪要强一些。
孙蕃身上的钱一点点地变少，终于，当他输光的时候，他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把手一摊，坦然承认，“我输了。”
“你还没输光。”田七提醒他。
孙蕃苦笑，“真的光了。”
“还有衣服。”
“……”
孙蕃发现了，这小子纯粹是想看他光着出去。他笑得有些轻佻，看着田七，“你不就是想看我脱衣服么，何必如此麻烦。你让我脱，我自然会脱。”
“那你脱吧，脱光了从这里走出去。”
“……”孙蕃没想到自己调戏人反被他接了招，他冷冷地站起身，“告辞。”
田七自言自语道，“真当自己是什么男子汉，输不起就别玩儿。”
“你——！”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田七挑眉笑，“你要是有种，就再跟我玩儿一局，咱们两个人，一局定输赢。赢了，钱拿回去；输了，脱光衣服从这里走回家。你敢么？”
孙蕃坐回到桌旁，“来就来！”没人拖后腿，他倒能多几分胜算。
因为是一对一，为防止太容易猜牌，他们用了两副牌，只抓其中一半。这时候就得有至少一半靠运气了。
田七今天的手气着实不错，所以还是她赢。
孙蕃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得只剩下亵裤，满面通红地怒视田七，“你等着！”
“我就不。”田七答。
“……”孙蕃怒吼一声，一溜烟跑下楼。
郑少封终于后知后觉就地担忧起来，“他爹好歹是内阁重臣，你就不怕得罪他？”
“我怕什么，就算是他爹，见了我主子不还是要跪。”
郑少封一想确实如此，宁王爷是皇亲国戚，皇上的亲弟弟。甭管兄弟俩有什么嫌隙，外人也不敢不把宁王放在眼里。
正想着宁王，宁王就出现了。
纪征其实早就到了，只不过这边厮杀得正激烈，他就躲在人堆里围观，因此田七和郑少封都没注意到他。眼看着人都散了，他走上前来，笑看向田七，“你讨厌孙蕃？”
一下被说中，田七爽快地承认，“也不知道怎么的，我看到他就想扇他耳光。”
纪征便安慰她，“会有机会的。”
郑少封觉得这俩人的想法太刺激了，于是岔开话题，招呼田七过来数钱。田七把钱都划拉到自己的口袋里，把画眉鸟还给了郑少封。
双方都表示很满意。
这时，郑相派人来寻郑少封，因为听说他在八仙楼闹事，所以让他赶紧回去。
郑少封苦着脸被拎走了，余下田七和纪征又重新叫了一桌菜。
田七赢了钱，十分大方，“吃菜吃菜，这顿我请。”
纪征也不客气，点了这家饭馆的几个招牌菜。他给田七和自己分别盛了份鱼汤，两人边吃边聊。
田七想到自己之前的疑惑，看看眼前人。小王爷见多识广，人品靠得住，也不会在皇上面前告密，多好的咨询者。
于是田七说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请讲。”
“你知道龟-头是什么吗？”
纪征失手把鱼汤扣在了桌子上。
田七连忙把小二叫进来擦了桌子换了碗筷，她有些过意不去，“不知道也没关系，这也没什么。”
怎么会不知道……
纪征的脸微微发红，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田七便把前几天皇上发火儿的事情给说了。
纪征听罢，脸又红了几分。他心想，就算他不和田七说，田七也会去问别人。
于是纪征磕磕绊绊地给田七解释了。
田七也跟着脸红了。
她是个女孩儿，十一岁就进宫当了太监，没人给她做生理知识启蒙。太监们聊天也聊不到这些，所以她只知道男人比女人多一条小JJ，至于小JJ长什么样，是什么构造，她一概不知。
现在听到纪征的解答，女孩的天性让她脸红得很彻底。
怎么办，丢死人了！还在皇上面前说了半天！还到处问！
田七羞愤难当，低着头一言不发，紧张地弄着手指。纪征看到他这样，有点心软又有点心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反正两人无心吃饭，再坐下去也是尴尬，纪征便和田七出来了。
一路上两人通红着脸，像是一对移动的大番茄，正常人只要见他们一眼，就会认定这俩人一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田七就这么回了宫。回去之后，乾清宫门上的小太监告诉她，她师父来找过她好几趟，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第21章 大祸临头
田七不知道师父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他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大概就是勾搭宫女。
不过她还是去找了师父丁志，然后，丁志一脸严肃地告诉她，“最近长点心，说不好要大难临头了。”
田七很奇怪，“到底怎么了？”
丁志把事情解释了。原来他在慈宁宫有个小相好，叫越容。越容今天跟他说，有人在太后面前告了田七的状，太后很生气，不知道会不会料理田七。丁志问到底是谁，跟太后说了什么，越容因不是贴身服侍的大宫女，所以也不清楚，只知道告状的人是孙大力的师弟，他师父当初跟着淑妃，淑妃事发的时候一起死了。
所以这个人跟田七有仇是肯定的了。越容只凑巧听了几耳朵“田七”这个名字，那人离开之后，太后的脸色很不好，越容觉得不妙，所以偷偷过来告诉了丁志。
丁志说罢，问田七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太后如此生气？”
田七回想了一下，自己确实做过几件过分的事，虽然皇上免了她的罪，但太后若是知道这太监对她儿子不好，大概也不会轻饶。
而且告黑状这种事情本来就让人防不胜防。她一个小太监，那仇人只要在太后面前多污蔑几句，太后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杀个小太监也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
田七摇了摇头，“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关键不是我犯了什么错，而是太后会怎么对付我。”
丁志忧心忡忡，“还能怎样，我听越容的意思，太后这回是不打算留活口了。七儿，你有什么未竟的心愿，说给师父，我一定给你办好了，让你安心地走。”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不是，师父，你先别急着哭，”田七有点无奈，“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怎么转圜？她可是太后啊，想弄死你，比捏死一直蚂蚁都容易。”
丁志说得有理。甭管田七多聪明多么能说会道，在太后的威权面前那也是白搭。
田七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是皇帝的人，太后不可能直接派人来绞死我。她要是想收拾我，第一要做的肯定是把我调离御前。当母亲的无缘无故给儿子身边换人，这是不给儿子面子。太后是谨小慎微的人，不会这样做。所以她的理由一定会是：觉得这个奴才不错，想要来慈宁宫。皇上为了尽孝道，必然不会拒绝。”
丁志听她分析了这么一通，颇觉头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一定要死赖在乾清宫，哪儿也不去。先想办法拖着，等弄明白太后被进了什么谗言，再见机行事。就算最后还是要死，现在多活一天是一天。”
“说得轻巧，怎么拖？”
“我自有办法。”
***
“王猛，给我配点毒药。”田七去了酒醋面局，看到王猛下值出来，她拦住他说道。
“好，你想要什么样的？”
“就是吃了能像是得了传染病的那种。”
“行，”王猛点头，“你要天花的还是要鼠疫的？要死人的还是不死人的？”
田七打了个寒战，“……有别的吗？”
“别的也有，你先告诉我，你给谁吃。”
“我自己吃。”
王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田七敲了一下他的头，“别废话。我要看起来有点吓人但其实很安全的，还要一看就知道病情不用把脉的。”
王猛想了一下，“出水痘怎么样？”
“真出？”
“假出，但也会长些水痘，不过没那么严重，死不了人。”
田七发现，王猛平时懦弱得像个干瘪的茄子，但是一提到医术，他就会容光焕发，说话都流利畅快不少。于是田七也有点相信他的医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要这种了，哥的小命就在你手上了。”
“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王猛就没有回十三所，而是和田七一起去了安乐堂。
安乐堂是专门给内官们看病的地方。王猛修习医术的时候不能光啃书本子，想要锻炼实战经验，就要找人看病，因此他经常来安乐堂搭手。安乐堂里条件不好，大夫们多是不务上进的，乐得接受王猛的免费帮忙。所以现在他带着田七进来，也没人觉得意外。
王猛给田七开了个出假水痘的药方。由于安乐堂里的一概药方都是要留备档的，田七怕被人发现，就让王猛把这药方分成两份儿，一份儿记“田七”，一份儿记“王猛”，这样单看任何一份儿药方都看不出内情。
***
第二天，纪衡从早起到下朝一直都没看到田七，忍不住问了盛安怀。
盛安怀答道，“回皇上，田七早起发烧出水痘儿，已经被送去了安乐堂的隔离间。”
纪衡有点奇怪，怎么突然就出水痘了，“找个人好生照顾他吧。”
“遵旨。”盛安怀等了等，没等到别的旨意。奴才得了这种病，主子多多少少都会厌恶，有些主子就直接把生病的奴才打发走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可是现在皇上绝口不提此事，盛安怀心里也就有了数。田七还是御前的人，等病好了回来复职就行。
下了朝，纪衡去了慈宁宫看望太后。如意也已经起了床，刚吃过早膳，此刻正坐在太后怀里，咿咿呀呀地唱童谣。谣词儿是他自己胡编的，除了押韵，没人能听明白什么意思。
难得见到儿子嘴巴不停，纪衡挺高兴，逗了他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太后让人把如意抱下去，接着便跟纪衡提起了田七，“你那儿有个小太监，哀家见过几次，很是灵透，如意特别喜欢他。”
纪衡答道，“母后说的是田七？”
“对，就是田七。如意一不见就说叨他。哀家想着，小孩儿难得遇到一个对脾气的奴才，不如把田七调来慈宁宫，天天陪着如意，你看如何？”
纪衡一下觉得很不寻常。他母后从来不跟他要人，就算是如意喜欢，小孩儿可以多去乾清宫玩儿，他们父子之间又没什么隔阂，怎么就非要把人调到慈宁宫？
虽如此，母亲亲自开口，纪衡说不出拒绝的话，因此只是说道，“母后看得起那奴才，是他的造化。不过真是不巧了，田七今儿发了水痘，已经住进了安乐堂。他要是命大好了，母后若不嫌弃他一脸麻子，再把他叫过来伺候吧。”
“出水痘了？”太后没料到事情这么巧，“可惜了儿的个好孩子，现在腌臜了，倒是留不得了。”言外之意，要么把他弄死，要么把他赶走。
纪衡微蹙了一下眉，紧接着又舒展开来，劝道，“母后说得有道理。不过水痘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倘若前脚人一发病后脚就把他打发了，倒显得为人主的有些刻薄。朕想着等那奴才在安乐堂住些时日，再做处置，也是一样。”
太后点头道，“你说得对，哀家太过担心你，倒是性急了。”
“母后一片慈母之心，令孩儿感怀倍甚。”
***
纪衡越发觉得事情有古怪。田七前脚生水痘，母后后脚就跟他要人，事情不可能这么巧。他立刻召来了盛安怀，“慈宁宫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盛安怀是知道底细的。谁让他是太监总管呢，只要跟太监有关的事情基本瞒不住他。本来他打算是袖手旁观的，他再看得起田七，也得罪不起太后。可是太后又没有跟皇上挑明原因。盛安怀夹在中间，思虑再三，决定对皇上如实相告。皇上才是他的主子，是他该效忠的人。
“回皇上，奴才听说，昨儿御马监有个太监去慈宁宫拜见了太后，正好奴才有个徒弟认识他，说是这个人这几天总说什么‘田七八字儿太硬，命里克主’。”
纪衡皱眉，“一派胡言。”
其实盛安怀有点信，小心提醒纪衡，“田七之前跟的三个主子，都是在田七到来的一个月内身亡。”
纪衡反问道，“他在御前可不止一个月了，怎么没把朕克死？”
盛安怀吓得扑通跪倒，“皇上您是万金之躯，请千万慎言。”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不问苍生问鬼神’？”
“奴才不知。”
“……”
纪衡很有点寂寞无人懂的悲哀。奴才们蠢，后宫里的女人们也没有他的知音。盛安怀是个很有眼色会拿捏分寸的，但也仅限于此了。田七倒是个机灵的，可又总有办法把他气个半死，还不能发作。
想到田七，纪衡不禁嗤笑。这小变态还真有几分胆色，想玩儿缓兵之计？也亏得他能提前听说风声，想出这么个招数，要不然他这当皇帝的今天也未必能保住他。自己母后的面子总要给一给，田七一旦进了慈宁宫，大概也就活到头了。
想到这里，纪衡对跪在地上的盛安怀说道，“起来吧，随朕去安乐堂。”

第22章 危机解除
田七很后悔。她算计来算计去，貌似忘了考虑皇上的感受了……
如果皇上知道她生了水痘，一生气把她赶出乾清宫，她照样得玩儿完。
她现在特别想见一见皇上，向他拍一拍马屁，表一表忠心，以期让他千万别在这个时候遗弃她，给她留点时间洗清冤屈。
自己一个人憋在房间实在无聊。田七缩在木床上，抱着根儿小木棍，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天灵灵地灵灵，皇上御驾过此行——变！”说着睁开眼睛，然后她就看到了窗外站着的那个人。
“嗷！！！”田七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纪衡一头黑线，问身旁引路的安乐堂大夫，“她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
大夫趁机告状，“回皇上，她不让奴才近身，也不吃药。”
纪衡扭头拉长了脸看室内的田七，“你怎么回事，不要命了？”
田七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扒着窗户激动地说道，“皇上，真的是您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一定是在做梦，我昨天就梦到您啦！”
纪衡更觉无力，脸色却缓和下来。他看着眼前人，平时白嫩的俏脸此刻长了好多水痘，真是惨不忍睹。这么多水痘也遮不住他满脸的惊喜。纪衡看着田七那两眼放光的痴傻模样，皱眉道，“你怎么不吃药？”
因为我没病啊，田七心想。她从眼睛里挤出几滴泪水，说道，“皇上，奴才不是不想吃药，是不敢吃……有人要害我！”不管怎样，先告一状。
“谁敢害你。”纪衡这话说得略微缺乏点底气。
“奴才不知道，但是那个人到处说奴才的坏话，还想给奴才下毒。奴才不怕死，可是奴才怕的是死了就见不到皇上了！皇上，我舍不得您！我想伺候您一辈子！”
她这一番浮夸的深情剖白连盛安怀都听不下去了，当然主要原因可能在于这些话是从一个满脸痘痘的丑八怪嘴里说出来的。盛安怀以为皇上会和他一样嫌弃，却没想到皇上竟然神色如常，且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不愧是皇上啊，盛安怀由衷地感叹。
“装，接着装。”纪衡背着手，无动于衷。
“是真的，皇上，请您千万不要赶我走……”说着说着，田七真的哭了出来。泪水划过脸颊，她抬起袖子想要擦眼泪。
纪衡脱口而出阻止她，“住手！”
田七愣住，又怎么了？
纪衡皱眉看着她的衣袖，布料不够柔软，若是蹭到脸上的水痘而划破，怕是要留下疤痕。这人太不把脸当回事了，实在暴殄天物。
胡乱想着，纪衡掏出自己的手帕丢到田七头上，“倘若留下半点疤痕，就不用来见朕了。”
田七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内涵：意思是只要不留疤，就不必滚蛋了？
于是她惊喜道，“皇上英明神武！奴才谢主隆恩！”
纪衡仿佛又看到她摇尾巴，他故意板下脸来说道，“记得吃药，不吃药就是抗旨不尊。”
田七苦着脸，“遵旨。”
纪衡莞尔，转身离去。
吃药就吃药吧，田七心想，只要让王猛来煎药不就行了？我真是太机智了。
***
要不要救田七，要怎么救田七，这是个问题。
纪衡从来不信什么鬼神命理那一套，虽然必要的时候他会用这一套东西来忽悠别人。
但是太后信。纪衡不愿意跟自己的亲母亲掰扯这些，也不愿意拂逆了母亲的意思。
可要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田七死掉，他又很舍不得。是的，是真舍不得。这小变态也说不上哪里好，但纪衡就是觉得，有田七在，他的日子鲜活生动了许多。再说了，如意也很喜欢田七，田七要是死了，小家伙儿得多伤心。
为了一个奴才去跟母亲作对？那更办不到了……
想不出结果，纪衡也就不想了。反正田七在安乐堂，暂时先让他在那里住些时日吧，拖上一拖再说。纪衡派了乾清宫的人去照料田七，想来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第二天是休沐日，本来大家都不用干活，连内阁那几个老家伙都在家休息。但是下午时分，有些官员的折子递进来了。纪衡挺意外，怎么大家伙儿一下都变得这么敬业了。
他把那几份折子看了一下，内容大同小异。
御史台对最近几天连着发生的两起裸奔事件表示严重关切。这要是个平常的疯子裸奔，也没人在意，至多是作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可是裸奔的这三位都是官宦子弟，三个当爹的品级都还不低，这就很值得人深究了。
总之一句话，事态很严重，影响很恶劣。
纪衡怎么也想不通这三个纨绔子弟为什么要约好一起裸奔，还偏偏在最繁华的隆昌街，其中两个还专门选在休沐日裸奔。人愚蠢也要有个限度，打破了极限就让人特别想弄死他。三个大臣平时表现都挺不错的，怎么教出来的儿子都是这种货色！
纪衡这些日子被蠢货虐得太多，于是心情很差。
第一茬折子刚看完，第二茬折子又来了。这回是几个当爹的听到风声，赶紧着上折子来请罪了。
这三本折子的内容也差不多大同小异，纪衡都怀疑是这三个人凑在一块商量着写的。无外乎是自己请罪，教导无方，导致儿子干出有伤风化的事情。顺便加句暗示，表明这件事情跟郑元辅他家小儿子有关系，还和小王爷养的娈童有牵扯。
纪衡直接被“宁王”“娈童”这两个词给震惊到了。
阿征养了娈童？
纪衡看着那份折子呆了许久。
这年头好男色的男人不在少数，所以宁王养个漂亮的小男孩儿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是纪衡是纪征的哥哥，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弟弟才十六岁，连妻子都没娶，要是在此道上越走越远，往后怎么办？弄不好连子嗣都会成为让人头疼的问题。
而且，说实话，纪衡觉得，男人跟男人，那个什么，有点恶心。
不，是极度恶心。
纪衡决定跟阿征好好谈一谈这个问题。长兄如父，他觉得自己在纪征的私生活方面还是有发言权的。虽然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一度出现危机，但那也是奸人所致，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阿征都是无辜的。兄弟就是兄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征上了歪道。
纪衡当机立断，先赐给纪征两个美人。俩大美女当天被送进了宁王府，宁王府的大管家口味略重，把俩美女都放在了纪征的床上，并且笑眯眯地表示：王爷您的反抗是无效的，因为这是皇上的旨意。
纪征展现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当天晚上两个美女睡在一处，他自己去了别的房间。
不仅如此，纪征第二天还把美女给退回来了。盛安怀看得啧啧称奇，心想不愧是皇上的亲弟弟，皇上送出去的东西您都敢退回来。
纪衡知道，纪征既然敢退回来，就表明他一定没有动她们。
纪衡十分忧愁。
在纪衡最忧愁的时候，太后按捺不住了，又建议纪衡处理掉田七。她这次还装作有了重大发现，请来个道姑给纪衡解释，意思是虽然哀家也很惋惜很痛心，但这个祸害真的留不得。
纪衡用看骗子的目光看着道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朕只好也动用骗子了。
第二天他就把京城里名气最大的道士给请进了宫，跟他聊了半天，号曰“论道”。其实道家的智慧很博大，纪衡烦的是用鬼神骗人。所以他跟这白胡子老头儿聊得挺投机的。
太后最近正痴迷这些，听说来了个老神仙，很想见一见，纪衡就让人领着这老神仙去了慈宁宫。
太后把自己的忧愁跟老神仙倾诉了，还把田七的八字儿给老神仙看。老神仙看罢说道，“常人只看到这命格里大煞的一面，却看不到其中的大利。”
“何为大利？”
“这个人的命格属金，金生水，倘若遇到一个命格主水的主人，未必不能化弊为利。具体的，还要看这位主人的八字。”
太后一听，来了精神，因为纪衡就是命格主水。她立刻让人拿来纪衡的八字，让老神仙来算一算。
老神仙分析推算了好半天，最后悠悠长叹一声。
太后紧张地问道，“怎样？”
“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如此相合的八字。”
“……”
太后很高兴，回头就赏了田七吃的，还对纪衡说，这个奴才你留着用吧，千万别赶他走。
纪衡很无语，他没想到这么麻烦的事情被一个老道的一句话就给解决了。果然骗子也有骗子的用武之地。
老道士知道皇上把他的话当胡说八道，他有点不服气，“皇上，贫道说的都是真的。”
“嗯，赏。”纪衡漫不经心，显然没信。
老道士受伤了。他背着一个小麻袋离开了皇宫，麻袋里装着皇上和太后赏给他的银钱和宝物。道士一边走一边愤愤地想，既然你不信我，那么我就不和你讨论劫数问题了。
田七在危机解除的第二天，水痘就全部消失，光荣复岗。刚一回到乾清宫，田七感激涕零，在纪衡面前说了许多甜言蜜语。纪衡心情好，也就原谅了他的聒噪，从头听到尾。
这摊烂事儿终于解决了，纪衡总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要亲自干预弟弟的私生活问题了。

第23章 误会大了
关于自己弟弟养娈童这种事情，纪衡还是打算先确认一下，然后才好有下一步行动。
再说了，考虑到弟弟的长相，纪衡很怀疑阿征才是那个娈童……
但是下去打探的人回来说王府里没有任何娈童的影子，也没有发现疑似是宁王相好的男人。
另一拨打探的人声称，有人看到过宁王爷和一个漂亮的小相公一起散步，逛街，吃饭。
纪衡摸着下巴，眯眼思考。看来阿征确实养了娈童，但是这个娈童又不在王府，难道养在外面？如此谨慎，可见阿征对那娈童很在意。
于是纪衡决定亲自去看一看，那小兔子是何方神圣。
***
纪征吃过午饭，出了门，去了田七经常去的那家钱庄。今天是田七出宫的日子，他出宫之后的第一站一定是来钱庄存钱。
果然，等了一会儿就看到田七过来。
俩人有些熟络了，也就少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叙了会儿话，等田七存好钱，两人从钱庄出来，并肩走在街上，商量一会儿去哪里玩儿。
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双眼睛在怒目而视。
两人说着话，冷不丁一个人推着一个木车快步走过，堪堪要蹭到田七的身体。纪征反应快，拉了田七一把。田七的身体轻轻撞在纪征身上，避过了木车。
“多谢王爷。”田七说着，想要抽回手，然而纪征却抓得她很紧。
纪征抿了抿嘴，“这里人来车往，挺危险的。”手依然没松开。
田七也就由他握着手，走出隆昌街，又绕了会儿，终于找到著名的四喜班。
四喜班正在唱的戏是一出风月戏，一男一女背着家中父母跑出来幽会，故事略凄美，唱词略香艳。什么“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什么“行来j□j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纪征听得满脸通红，偷偷打量田七，发现他镇定如常，还跟着节奏打拍子。
其实田七也就听着这唱词软软糯糯的十分动听，具体意思，听得半懂不懂。首先这曲子是昆山腔，咿咿呀呀的，不是官话，她本来就听不明白。其次前面说了，她人生中关于男女之事的教育有缺失，一切靠自己领悟，她所能领悟的极限就是男人和女人一起睡觉会生出小孩儿来。所以人家如此香艳的唱词即便写在纸上，她也未必看得明白。
纪征并不知道这些底细。现在田七如此镇定而又兴致盎然地听艳曲儿，这让他难免会多想几分。要知道，人一旦驰骋想象力，是容易脑补出很多东西的。纪征结合田七一直以来的举动，以及田七对他说过的话，总结出一个重大发现：田七不会对他……吧？
这个怀疑让他心跳如鼓，脸红得快要滴血，低头不敢再看田七。
田七依然无知无觉。她用一把折扇轻轻敲击掌心，摇头晃脑哼哼唧唧，沉浸在婉转美妙的唱腔中不能自拔。台上一旦一生的互动也很有趣，田七坐在第一排，看得很清楚，虽然有些动作她不能理解，但这不妨碍她欣赏。
突然，她的视线被挡住了。
来人横亘在她和戏台子之间，与她的距离不到两尺。对方穿着朱红色直裾，腰带很宽，田七直视的目光恰巧落在那腰带上沿。玄色缂丝腰带边缘的一溜菱形花纹随着他的的呼吸一起一伏，传达着此人压抑的怒火。
田七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不敢抬头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腰带，装傻。
纪征抬头发现了脸色不善的纪衡，小心地叫了一声“皇兄”。
纪衡横了纪征一眼，粗暴地抓起座位上的田七向外走。纪征想要离座追上去，然而还未站起身，纪衡扭头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又坐了回去。
田七不知道皇上怎么了，但很明显他又生气了。她想了想，自己今儿做的错事大概是不该来听戏，她名义上是采风使，出宫当然要兢兢业业执行公务，怎么可以来勾栏瓦舍玩乐。
可就算是这样，皇上他也不用亲自跑来监督吧？
……一定是神经病又犯了。
纪衡拖着田七离开了戏院，又拖着她走了很远，直到一个僻静无人处。他丢开田七，脸色无半分好转。
田七缩了缩脖子，谄笑，“皇皇皇……黄公子，您怎么来了？”
纪衡盯着她的脸，反问，“我不能来？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不能知道的？”
“不是……”田七被他盯得太过紧张，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弱弱地解释道，“那个，我去戏院，也是为了采听民风。那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民间消息的集散地。”
纪衡向前迈了两步，两人距离更近，田七只好再次后退，纪衡又向前欺。他脚下不停靠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终于把她逼到退无可退。
田七背靠着一堵硬邦邦的墙壁，手足无措。纪衡的眼神太有压迫感，她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田七，”纪衡终于开口，“前两天才对我说想我想得日不能思夜不能寐，今天就跟阿征手牵手去听艳曲儿。”
“啊？？？”田七有点迷茫，这话题的角度很新颖，可是皇上您想表达什么？
“……”纪衡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可是方才盯着她惊惧又委屈的小脸，胸中怒气未见消散，不知不觉就说出这么奇怪的话。他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说道，“我知道你喜欢男人。”
“！！！”田七吓得哑口无言。难道皇上他发现了？！完蛋了！
纪衡看到她面如土色，显见是心虚无比。他怒火更甚，双手捉着田七的前襟轻易将她提起，她的脸一下子近在眼前，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他看到田七眼底深处的惊疑不定。
纪衡忍着当场把她掐死的冲动，咬牙说道，“但是我不管你勾引谁，无论如何不许接近宁王。”
“？？？”田七快被这神经病皇帝搞疯了。揭穿身份的下一步不应该是狞笑着把她严刑拷打或是直接弄死吗？怎么又跟宁王扯上关系了？
看到她一脸迷茫加无辜，纪衡怒道，“你就那么欲求不满吗！”
“……”欲求不满的意思就是思春，因为思春所以要接近宁王……田七在大脑里飞快地做着换算，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皇上怀疑她勾引宁王！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田七知道这世界上有断袖分桃这种勾当，现在看来皇上应该只是把她误会成一个断袖，而不是发现了她的秘密。一个断袖，还是个太监，企图接近自己的亲弟弟，这种事情谁都忍不了。皇上发这么大火可以理解。
想到这里田七放下心来，至少命是可以保住了。她扣着纪衡的双手，想要掰开。被人提得踮起脚真是太难受了。
“公子，这是个误会，您能不能先放下我，听我解释……”田七吃力地央求。
她的力气不大，纪衡被她柔软的手拨弄，就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他松开她，冷冷地盯着她，等待着她的解释。
田七轻轻拍了拍胸口，心想，以她刚才被惊吓过度的反应，现在就算说自己不喜欢男人，皇上肯定也不信，所以干脆还是爽快承认这一点吧。
“我喜欢男人是天生的，又没犯什么错。”先装委屈。
“但你不该带坏阿征。”
田七便嘻嘻地笑，赶紧调换为拍马屁模式，“我跟宁王真的没什么，就是一块玩儿了几回。您想啊，我天天能见到您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主子，何必舍近求远去肖想宁王呢？”
这几句马屁拍得很到位，纪衡信了几分。于是他神色缓和了一些，“外边都传言你是宁王养的娈童，这你又如何解释？”
“三人成虎，我越是解释，越解释不清楚。总之我和宁王绝对是清清白白的，今天也是恰好遇上，相约听戏。谣言止于智者，皇上您这么英明神武，一定不会相信这种低级的传言。”
又一顶高帽子扣上，纪衡用探究的眼神盯着田七看，田七坦荡地和他对视。这回她是真没什么好心虚的。
“这么说，你肖想的男人是我？”纪衡突然问道。
“咳咳咳……不是……”田七虽然脸皮厚，但好歹是女孩子，讨论这种问题难免害羞，她低着头，脸上迅速飞起桃红。
这种表现在纪衡看来就相当于承认了。刚才提到宁王时这小变态一点都不害羞，怎么提到他，就害羞了？答案很明显。
纪衡心中没有被变态亵渎的不适感，反而有一种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得意。
田七解释道，“公子您多虑了。您若是天上的云，我就是地上的泥，我怎么敢对您有非分之想呢！”
纪衡哼了一声，“走吧，回宫。”说着转过身，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田七在他身后，没看到这一闪而过的淡笑。危机解除，她松了一大口气，小跑着跟上去。没办法，皇上腿长，步子迈得大，走得还快。相对于他，她那还算修长的两条腿不够看的，只能小跑了。
跑了一会儿，田七有点累，步伐渐渐慢下来。
纪衡突然停下身，不满地回头看她，“怎么这么慢，乌龟都比你快。”
田七有点委屈，快跑几步，紧跟到他身后。
他突然捉住了她的手。
田七就这么被皇上拖着回了宫，快到玄武门时被放开。皇上全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脚步如飞。田七被他拖着，步伐不稳，好几次撞到他身上。
幸好皇上心情好，没有和她计较，田七暗暗庆幸。

第24章 议亲
虽然田七一时把纪衡糊弄过去，但当皇帝的都多疑。纪衡回到皇宫之后，回想了一下今天纪征在戏院里看到他时的反应，明显就是心虚。纪衡便有些放心不下，但若真说田七和阿征有个什么，他又不愿相信。
抛去田七和纪征的身份不提，纪衡对自己身为男人的魅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田七既然喜欢男人，喜欢的就必然是有男人味儿的男人，阿征长得比女人都漂亮，性子还温吞，除了比女人多条把儿，他的男人味儿实在有限得很。
……这都什么跟什么。纪衡扶额，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过莫名其妙，抬眼一看田七，这小变态倒是气定神闲，不过嘴角略微耷拉着，透着那么一股掩饰不住的委屈劲儿。小变态刚才走得太快，额角沁出细汗，汗水汇聚成大颗的汗珠，挂在眼角要落不落，他又不敢擦，禁不住眼皮痒，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汗水就滑到了挺翘的睫毛上，分散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儿，像是浓密的松枝上挂着的晶莹露珠。随着眼皮掀动，露珠映着水眸，被阳光一打，似是点点的泪光，很有点梨花带雨风露清愁的意思。
纪衡有一瞬间的恍惚，差一点就抬起手指为田七拭泪了。他不自在地缩起手，说道，“这又是做什么，朕有那么可怕吗，怕得你连擦汗都不敢？”
田七慌忙摸出手帕抹了把脸，低头不敢看纪衡。
纪衡看到手帕，想起另一事，“朕的手帕呢？”
“啊？？？”田七装傻。
纪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朕前几日借与你的手帕，你是不打算还了吧？御用之物，你还真敢私藏。”
田七知道自己蒙混不过去了，只好苦着脸答道，“回皇上，您的帕子既被奴才用脏了，奴才就不敢再把它拿给您，玷污圣体。”心内却暗骂，好小气的皇帝，连条手帕都要惦记这么多天。他当初扔到她头上，自然就是赏给她的，还真好意思开口要回去。再说了，那条帕子早被她弄丢了，找了好半天没找到，当时很是心疼，毕竟料子不错，拿出去卖也能卖几个钱。
田七不知道的是，纪衡之所以开口要帕子，是联系到“田七肖想自己”这件事。想到这小变态拿了自己的贴身之物回去不愿归还，纪衡有一种被人在暗处意淫的感觉，这要是个美女也就算了，可偏偏是个太监。眼前这太监还打定了主意无耻到底，纪衡冷哼一声，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皇帝嘛，总要讲究个身份，跟个太监抢一条帕子，太不像话。
不管怎么说，纪衡度过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下午。脑内似乎有一种神秘的不知其所起亦不知其所往的情绪在游走，让他定不下心神，又抓不住头绪。
第二天，纪衡把纪征召进了养心殿。虽然传闻是假，但弟弟已经十六岁了，是时候该给他娶个妻子了。家里有女人劝着，也省得他总去外边闲逛，惹是生非，纪衡不无沧桑地想。长兄如父，纪衡二十三岁的人，却操着三十二岁的心。
给纪征娶媳妇，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小王爷相貌好人品好家世也好，去年有个好事的闲人编了一个京城美男谱，纪征名列榜首。由于名气太大，纪征还被不少少女偷窥过。大齐朝比之前代，民风开放了不少，女子们也比其他朝代活泼大胆一些，因为本朝开国皇帝正是个女子。有一些把纪征列为备选女婿的人家，会让女儿乔装之后蹲点偷看纪征，看是否合女儿心意。据不完全统计，纪征以此获得的好评度接近于百分之百。
但是王爷娶亲的顾虑也很多。女方的家世出身自不消说，必需配得上纪征，可又不能势力太大，搭上个参天大树一般的岳家，就算纪衡不多想，纪征也不会那样做。再考虑到女孩儿的品貌性情名声，一层一层地淘换，剩下的也就那么两三家了。另外还要考虑到对方的意思，纪征再好，也不可能人见人爱，金子还有人嫌弃呢，更何况人。
其实这些都不是问题，眼前最大的问题是，纪征他不想成亲……
纪衡很快发现了这一点。比如他跟纪征讨论某某家女儿好，长得漂亮或是性格贤淑或是有才气，总之是好，然后呢，纪征也会跟着夸奖一番，最后来一句这么好的女孩儿很适合选在君王之侧，别人不配消受。比如纪衡跟纪征说你也是时候该成亲了，纪征就反问中宫空缺了这么多年，皇兄你该早些再立皇后……
纪衡渐渐地就开始怀疑，阿征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女人。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没一天不想女人，怎么到他这里就清心寡欲起来了？
于是纪衡幽幽地打量着纪征，说道，“朕前几日赐给你的两个美人，可是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
这是明晃晃的质问了，作为唯一的旁听观众，田七都为纪征捏了一把汗。
纪征慢吞吞地答道，“皇兄恩赐，本不敢辞。只是臣弟泥中腐草，不敢消受昭阳玉质。”
话虽说的客气，但是连田七都听出了其中不满：你的女人想给我，你不羞，我还臊得慌呢。
田七偷偷看向纪衡，果然发现皇上心情不妙。田七十分担心纪征，小王爷为人真心不错，对她也好，她现在很想帮帮忙，然而有心无力。
纪衡垂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而是让田七把几份奏章拿给了纪征。
田七捧着奏章，看到最上面那封奏章的落款是“礼部尚书孙从瑞”，禁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纪征粗粗看了一下，把奏章合好放到桌上，再抬头时面色已经不复淡定，而是有些急切，他离座道，“皇兄，臣弟冤枉！”
纪衡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田七见如此情状，心想定是孙从瑞那老不休告了王爷的状，就是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坏话。
纪征早已猜到事情缘由，解释道，“那日是郑少封信口说了几句戏言，不想孙蕃不加辨析便作了真，回去传开，才闹得如此。臣弟平时虽有些游手好闲，但一直洁身自好，并不做这些养童纳婢的勾当。”
郑少封的为人纪衡知道一些，如此一说倒是能对上号。只不过孙蕃的声名一直不错，怎么这回如此拎不清，还出丑，可见名不副实。虽然戏言是假，但田七掺了一脚却是真，纪衡想着，看了一眼田七，发现他老神在在，若无其事。
于是纪衡没有回应纪征，而是问田七道，“此事你怎么看？”
田七一愣，一下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道，“皇上说的是什么事？”
纪衡扫了一眼纪征，干脆挑明，说道，“方才朕与宁王的讨论你也听到了，你觉得谁家女儿适合做王妃？”
……关我什么事儿啊。
田七觉得皇上这话说得不讲究，王爷的婚姻大事，问一个太监，这不是看不起人么。皇上一定是在报方才王爷讽刺他的仇，可你们兄弟俩打架，何必把我一个小太监牵扯进来，罪过罪过。
田七看看纪衡，又看看纪征，她发现纪征也在盯着她看，表情认真，简直像是她说谁他就会娶谁。
田七才不会傻到真的参与议论这种事情，她嘿嘿一笑，答道，“王爷和皇上一样风华绝代，奴才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何人可配得起王爷。”一句话拍俩人马屁，谁也不得罪，要论和稀泥，田七的本领也不比内阁首辅差。
纪征愣了一下，过后抿嘴轻笑，看向纪衡，“皇兄真是收得好奴才，臣弟家下那帮笨木头，若是有他一半机灵，我也就知足了。”说着又看田七，还故意向她眨了眨眼睛。
这要是别人，被纪征这么一夸，纪衡兴许就把他赏给纪征了，但是田七不行。纪衡拿田七没办法，拿纪征也没变法，他发现这俩小混蛋都够油滑的，又不好牛不吃水强按头，于是烦躁地把俩人都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是滋味，让人把田七叫回来。
这边田七和纪征一起走出养心殿，田七左右瞄了瞄见近处无人，便低声说道，“王爷您不必多想。”
纪征笑道，“多谢你的关心，我确实想得有些多。”
田七安慰他，“其实皇上并不是找你茬儿，他只是，”想了想，郁闷地说道，“他觉得我想勾引你……”
“咳咳咳，”纪征掩嘴轻咳，却又笑意更甚。笑过之后，眼看着田七闹了个大红脸，他也有点不好意思，耳垂染上了一丝薄红。纪征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道，“田七，其实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
“王爷想问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
纪征的话只说出一个字，就被急忙赶来的一个小太监打断：“田七，皇上传你回去。”
田七却站着不走，“我晓得了，多谢，”说着转头看纪征，“王爷您请快讲。”
纪征摇了摇头，“算了，你回去吧。”
田七小跑着回了养心殿，纪征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离去。

第25章 疑团
田七每天在养心殿杵着，时常会遇到官员觐见皇上，不过内阁里三个最有分量的人结伴前来，倒还是头一次。作为一个小太监，她自然没资格听这种级别的讨论会，于是识趣地退出去。
她自己也觉得，越是牵涉重大的事情，越是少知道为妙。没有搞风搞雨的本领，就不要在风雨中行走。
今儿盛安怀因忙着调配端午节可能用到的物品，所以没来，养心殿里的太监们都唯田七的马首是瞻。没办法，虽然他级别不高，但是得皇上信任，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因此田七就不知不觉地成了这么一枝奴才里边的后起之秀。对此田七是喜忧参半。能出头能风光能得主子重用自然是好，可是风头太劲也不好，有失中庸之道。
于是她也不敢跋扈，老老实实低调做人，越是风光越是要夹起尾巴来。对此表现，纪衡很满意。纪衡都满意了，盛安怀只有更满意。
且说现在，田七出了门在养心殿外规规矩矩地等候了有半个时辰，三位阁臣走了出来，表情各不相同。首辅郑祈一副万年不变的笑呵呵模样，次辅孙从瑞则耷着眉毛满腹心事，另外一个是唐若龄，他比前两个阁臣年纪都小，却早早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瘫脸，这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看到田七送他们出了养心殿，他还拱手道了谢。
田七便有些意外。要知道，太监现在是一个比较尴尬的群体，皇上不喜，百官鄙视，她又不像盛安怀，在御前是首屈一指。这样一个小太监，被堂堂户部尚书正儿八经地道谢，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田七扫了另外两人一眼，郑首辅依然笑眯眯，孙从瑞的眼中却划过一丝轻蔑。她知道，这轻蔑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唐若龄。大概孙从瑞觉得唐若龄在故意讨好太监吧，这种行为自然该受到鄙视。
孙从瑞发现了田七，他也回看了田七一眼，但是看了这一眼就有些愣，不过很快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田七没搭理他，和唐若龄客气了几句，目送着他们离开了。
扭过头便沉思起来。孙丛瑞心情不好，是不是被皇上骂了？应该不会，再怎么说也是次辅，孙蕃闯的祸也不算大，皇上不会当着另外两个阁臣的面骂孙从瑞的。
真是可惜啊，田七摇了摇头，接着又想到，看刚才那情况，孙从瑞似乎有些看不上唐若龄？想也知道，内阁就那么大个地儿，就那么些人，却管着全天下的事儿，当个小太监还能为几两银子争个你死我活呢，那样位高权重的地方，自然勾心斗角更加激烈百倍。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田七敲了敲脑袋，转身回了养心殿。
虽然不关她的事，但田七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j□j。消息来源百分之百可靠，因为提供者是郑首辅他儿子，郑少封。
话说到了月初，田七知道郑少封要发零花钱了，她觉得不趁机敲他一笔挺不够意思的，于是出宫找郑少封玩耍。结果郑少封一脸沉痛地把他的鸟笼子递到了田七面前，“我这几个月要头悬梁锥刺股用功读书，我的灵儿就拜托给你了。”
田七掂了掂鸟笼子，里头的小白画眉还精神得很，张口撩了一嗓子，声音十分动听。田七指着白画眉，说道，“你给画眉鸟起一个百灵的名字，它能答应吗？”
郑少封郁闷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闭关读书。”
“还用问么，肯定是你爹打你了，逼你读书。”
郑少封摇头，“这次不是。”
于是他就给田七倾诉了一下心事。原来郑少封这几日也被说亲，但是他被心仪的女子嫌弃了，说他是混世魔王没出息。郑少封悲愤之下决定参加今年的乡试，考个功名来长长志气。
田七伸出三根手指，“我知道你是荫生，可以直接参加乡试。可是现在离秋闱还有三个月，别人都是十年寒窗苦读，你想三个月速成？”
“我以前也读过书，而且这次乡试的主考是孙大人，他跟我父亲一向交情不错。”
还没考呢，就先开始想走歪道了，田七啧啧摇头，“哪个孙大人？”
“礼部尚书孙丛瑞，孙大人。前天皇上和几个阁臣商量此事，最后定下了本次的主考，不过这个消息还没公布，你不要声张。本来皇上打算在孙大人和唐大人中间选一个，但是唐大人的儿子今年也要参加乡试，为了避嫌，也就不能再考虑唐大人了。”
田七听完此话，前后一对付，立刻明白了纪衡的意图，她摇头笑道，“哪里是避嫌这么简单，皇上分明在敲打孙从瑞。”
郑少封有些糊涂，“什么意思？”
“当了今年京城乡试的主考，明年会试的主考自然就不会是他了。”春闱才是重头戏嘛。
“那又怎样，虽然礼部主持会试，但礼部尚书也不可能年年当主考，下次春闱再当主考也一样。”
田七见他依然不明白，禁不住摇头感叹，“蠢材啊蠢材，我问你，唐大人的儿子读书怎样？”
“很好，赌庄里有人开场压他今年中解元。”
“也就是说，如无意外，唐大人的儿子今年必中举人，也就会参加明年的会试。倘若会试里孙从瑞做了主考，唐若龄之子一旦高中，就成了他的门生。孙从瑞和唐若龄若是关系好也就罢了，如果不好，可真就有意思了。到时候唐若龄一定不会让儿子参加会试，一下延误三年。再过三年，没准孙从瑞又会以同样的方式给唐若龄添堵。皇上此举，也不过是给唐若龄吃了颗定心丸，同时警告孙从瑞不许胡闹。”
郑少封惊讶地看着田七，“你怎么知道孙大人和唐大人关系不好？我也是听我爹说才知道的。还有……你真聪明……”
“过奖过奖，是你太笨了。”
郑少封颓丧地挠了挠头，“我有什么办法，天生就笨。”
田七有些心软，安慰他道，“笨也没关系。我听说孙从瑞是个持重的人，他出的考题不会太偏，你只要用心读书，还是有机会考中的。这不过是乡试，没那么难。”
说着说着，田七就觉得自己今天不知不觉对郑少封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她只好叮嘱郑少封，自己今天这番话不要向旁人提起，又再三保证会把他祖宗养得水水灵灵的，这才被郑少封放走。
这天晚上，郑首辅和孙次辅以不同的方式和儿子谈起了同一个人。
郑首辅是听说了儿子那一番理论，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这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郑少封得意地点头，“是啊。”
“是个屁，”郑首辅毫不客气地呼了儿子一巴掌，“你就是在脑袋上凿出个北斗七星来，也开不了这个窍！说，到底是听谁说的？”
郑少封捂着脑袋，答道，“他不让我说。”
郑首辅缓缓出了口气，说道，“如此我也不问了。这个人不错，你可以和他来往，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你可了解他的底细？别到时候被人耍了。”
郑少封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他想了想田七的“来头”，突然觉得很可惜。一直到现在他都坚定地认为田七是纪征养的小兔子，这么好玩儿又伶俐的一个人，白瞎给纪征。真是一朵鲜花插在……插在……
郑少封鼓了半天劲，终于无法厚颜无耻地说出“牛粪”这两个字，只得悻悻作罢。
另一头，孙府之中，孙次辅终于再次问及了宁王爷家那个娈童。他觉得事儿还是出在这上面，他不该听信儿子的一时气话就写了那份奏章，结果是没事找事。
也是这一次，他知道了那个“娈童”的名字。
田七？！
田七不是御前的小太监吗，怎么会跟宁王牵扯上？还娈童？
可真是胡扯到底了。难怪皇上会不高兴。
问明白了这个“田七”的长相，果然就是紫禁城那个田七。孙从瑞气得直拍桌子，把儿子臭骂了一顿。
孙蕃有些不服气，“就算他和宁王没什么，但身为御前的人，却跋扈得很，这样的太监，想必皇上不会久留他。”
孙从瑞直接抄起桌上的空茶碗甩向孙蕃，孙蕃不敢躲，幸亏那茶碗打偏，撞在门框上，碰成碎片。孙蕃在哗啦啦的碎碰声中吓得抖了一抖。
“皇上会不会留他，关你我何事？！这种话以后少说！我叮嘱过你多少次，为人需谨慎，谦恭，说话先过脑子！你倒好，揣测圣意，满口胡言，你还有理了？太监虽上不得台面，但他久在皇上身边伺候，倘若进上一句半句谗言，可以整得你几年无法翻身。你不说自危，倒反关心起他的去留，可真是心宽得紧。”
孙蕃埋头道，“父亲教训得是，儿子知错了，以后定不敢再犯，只是这次……”
孙从瑞摆了摆手，“这次的事皇上已经了结过了，就此揭过。”
孙蕃放下心来，转念想到田七嚣张的面孔，又觉不忿。
孙从瑞又叮嘱了孙蕃些话，孙蕃一一应着，孙从瑞的面色渐渐有些缓和。说了会儿话，他突然问道，“那个田七，你第一次见他时，是否有一种熟悉感？”
“没有。父亲为何如此问？”孙蕃有些奇怪。
“没事儿，就是觉得他的眉眼，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孙从瑞皱了皱眉，又从记忆里搜寻了一番，依然一无所获。
“天下人那么多，长得有些许相像也不在少数，他大概长得像某个人，也说不定。父亲何必为这种小事挂心。”
孙从瑞点了点头，又叹了叹气。

第26章 端午节
转眼到了端午节。
田七爱过节，因为一过节就有赏赐，乾清宫的赏赐尤其丰厚。除了例定的赏赐，作为御前的“红人”，田七还得了纪衡额外的赏。用五两五分重的金子铸成的小粽子，大枣一般大小，苇叶和腰绳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就这样，纪衡还嫌这种东西做工不够精致，拿不出手，不过金子倒是足赤，分量也足，很适合赏给爱财的人。
于是纪衡就顺手给了田七两个，然后满意地欣赏着田七捧着金粽子两眼放光地吞口水。
端午这天，除了常规的庆祝活动，田七还和如意密谋了一件事。
民间有一些地方，把端午节唤作“女儿节”，这一天是出嫁女子们归宁省亲的时候，家里有小女孩的，也会把小姑娘好好打扮一番，“饰小闺女，尽态极研”。田七也想打扮小姑娘，可惜皇宫里找不到小姑娘，只有一个小男孩儿。她就只好哄这小男孩马马虎虎客串一把了。
如意本能地排斥穿裙子，但是小孩子嘛，给点甜头就哄转了，他又看不到自己，穿上裙子过一会儿也就忘了自己穿的是裙子，该吃吃该玩儿玩儿。
如意是皇子，宫廷戒律里虽然没有“不许给皇子穿裙子”这一条，但是做这种事情也是有风险的。不过田七不怕，如意虽然年纪小，却是个靠谱的好队友，只要他承认是自己主动要穿的就行，小孩子贪玩儿嘛。再说了，打扮出来的小姑娘贼漂亮，太后一见保准喜欢，太后喜欢了，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果然，田七把如意打扮好了，先领着去慈宁宫转了一圈，太后一见这么可人的小“姑娘”，心都要化了，把如意抱在怀里亲了几下，笑得合不拢嘴。
除了之前串好的词，如意还进行了自由发挥，“我常听皇祖母说想要个孙女，田七说今天是女儿节，我便想扮一扮孙女博皇祖母一乐，皇祖母您可喜欢？”
一番话，小大人似的，把室内众人说得忍俊不禁。
“喜欢，当然喜欢！”太后轻轻在如意额上点了点，笑道，“我的小如意呀，真是个猴儿精。”
从慈宁宫出来，田七一手牵着如意，一手向他竖起大拇指，“殿下，您真是这个。”这次不是拍马屁，绝对的心悦诚服。
如意听到田七的称赞，很高兴，脚步有些雀跃，拉着他蹦蹦跳跳地朝乾清宫而去。刚过了月华门，正好看到了前方的纪衡。
纪衡第一眼并未认出如意。眼前这小娃娃典型的女孩儿家打扮，头上梳着简单的丱发，两股发椎像是竖起来的两只猫耳朵，由红色丝绦束起，丝绦末端垂着珍珠与黄色流苏，随着走路的节奏轻晃。小女孩儿穿一身樱桃红色的衣裙，上绣着百蝶穿花；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金锁，左手腕一串小佛珠，右手腕一串金铃，铃音清脆悦耳。
离着挺远，就看到这小女孩儿脸蛋白嫩，一双大眼睛水润有神。纪衡心想，这是谁家的孩子，真是可爱得紧，一定要抱一抱。
虽然没认出如意，但纪衡认出了田七，再联想到平时田七身边经常出现的某个小家伙……
走近一看，果然是自家的孩子。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纪衡瞪了田七一眼。
田七没出息地一缩脖子。
如意果然讲义气，看到父皇瞪田七，主动承认是自己想穿裙子的。
纪衡没太后那么糊弄，不过他这会儿也不揭穿他们，因为如意扮女娃娃实在可爱，他的心也柔软了几分，弯腰把如意抱起来，脸贴着他的小脸蹭了蹭。
如意高兴地摇了摇手，手上金铃叮铃作响。他见父皇抱着他不放下来，便朝田七张开手，“田七，抱。”
纪衡觉得儿子很不给自己面子，顺带着又瞪了一眼田七。
他还真是不明白，会哄孩子的太监宫女们多的是，怎么如意偏偏就喜欢腻在田七身边。
后来他总结出一个规律：凡是姓纪的，看到田七都走不动道。
真是冤家。
田七接收到了纪衡的不满，于是并不敢接如意，只是说道，“殿下，我抱不动你……”
如意便失望地收回手。
纪衡瞥了一眼田七瘦弱的小身板，说了句“以后不可如此胡闹”，便放下如意，让他二人去玩耍了。
等纪衡离开，田七带着如意去找戴三山玩儿了。其实如意之所以喜欢跟田七玩儿，并不是盲目的选择。田七综合了太监和宫女的双重优点，机灵会玩儿就不提了，她还心思细腻，对待小孩子有女性独有的体贴温柔，说白了就是母爱。如意的奶娘也有母爱，但由于太过细致谨慎，并不敢放开了带他撒欢。有胆量带他玩儿的，又没有田七的温柔。
如意才四岁不到，自然不能亲口总结出这些原因，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和田七玩儿，就这样。
总之对于如意来说，田七就是最适合他的小伙伴。
这会儿这俩小伙伴把戴三山引出来，骑着乌龟绕太液池走了两圈。如意看到有人端着粽子路过此处，他一时兴起，让人也取来了不少粽子，要和田七分吃。田七知道如意在慈宁宫吃过粽子了，她怕如意积食，不敢让他多吃，于是哄着如意剥了粽子喂戴三山。
戴三山各色馅料的粽子都尝了一番，到后来就学会挑食点餐了：不是荤馅儿的不吃。
而且这乌龟都快成精了，隔着糯米不用张嘴咬就能闻出里头是什么馅儿，如果是素馅儿的，它就把头微微放低一些，一动不动，老僧入定一般。
喂了一会儿，剩下许多剥过了但是丝毫未动的粽子。田七觉得扔了怪可惜的，她自己又吃不完，就询问周围人的意见，大家愿不愿意吃被乌龟闻过的粽子。众人纷纷表示希望沾一沾神龟的仙气，于是那些粽子一个没糟蹋，都进了这帮宫女太监的肚子。
如意见戴三山不吃了，又觉无聊，指着岸边垂柳道，“田七，用这个给我编个戴三山吧。”
用柳条编乌龟有些难度，主要是田七以前没尝试过。不过今天小如意都愿意穿裙子了，田七自然要好好地满足他，于是扯了柳条试着编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戴三山的背上，周围人照例不敢靠太近，因为神龟虽然吃饱了，却没有放松警惕，伸着个脖子大睁着眼睛，看起来甚是骇人。神龟咬人事件，有人经历过，有人听说过，总之越传越夸张，现在除了田七和如意，基本没人敢靠近它。
哦对了，还有一个人有这个胆量，那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不过纪衡靠近戴三山的效果永远是，这乌龟迅速地缩进壳里。
纪衡自己也不明白，乌龟到底是怕他还是讨厌他。
今天的效果依然如此。端午节，他也不想工作，无聊之下，听说儿子和田七在太液池玩儿，他又凑了过来，老远就看到一大一小坐在乌龟背上有说有笑。
别人没反应过来时，戴三山先看到了他，照例把头和四肢缩进了壳里。
走近一些，周围人刚想请安，就被纪衡给制止了，他很想听一听如意和田七在交谈什么。本着关心儿子成长教育的目的，这样的事儿他也没少干。
只听如意软软糯糯的声音问道，“田七，端午节为什么要吃粽子呀？”
十三个字！纪衡的老毛病又犯了，数完之后，羡慕嫉妒恨。
“是为了纪念屈原。”田七和如意一样，面对着湖水，没有发现纪衡。她一边低头编着乌龟，一边回答如意。
“屈原是谁？”如意又问。
“屈原是很久以前的一个诗人，他被他的主上冤枉疏远，后来想不开，就投水自尽了。”
纪衡微微点了一下头，不错，至少还知道一些基本的典故，也没说偏。不过，他的满意没有维持太久。
如意追问道，“他为什么会被冤枉呢？”
九个字，纪衡数完，又接着看田七如何解释。
田七觉得这个问题说起来比较费口舌，而且就算说了如意也未必能听懂，于是信口诌道，“他姓屈么，所以就屈死了。”
“……”纪衡很想狠狠敲田七的头：这是什么歪理，别带坏我儿子。
如意是小孩子，什么都信，这会儿把胡话当真，讶异道，“我姓纪，以后岂不是要急死？你可就好了，以后能吃糖甜死。”
“……”纪衡已经顾不得数字数，他被儿子非凡的举一反三能力震惊到了。只不过，什么急死、甜死，也太胡扯了！
纪衡正要打断他们，忽听到如意难过的声音，“我要是急死可怎么办呀。”
以你的性子，肯定先把别人急死，纪衡默默地想。
田七安慰如意道，“没关系，常言道，‘事在人为’，殿下以后只要不生气，不着急，修身养性，做一个谦谦君子，定然就不会急死了。”
如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想一番自己当初是怎样被人灌输论语中的修身之道，再看看眼前的儿子，纪衡感慨万千。他发现田七总有办法把一些歪理给掰正，且又蕴含发人深思的道理，到头来这样的道理又不过是小变态随口扯的玩笑话。
算了，至少如意受到的是正面的激励，纪衡自我安慰道。
如意这会儿手中拿着个粽子，他拆了一会儿，终于亲自剥好了它，于是献宝似的举到田七面前，“田七，吃。”
田七正认真编着乌龟，看也不看便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继续忙活。那粽子是豆沙馅儿的，配着糯米，软糯香甜，可口得紧。
如意自己并不吃，他探过身子在田七脸上亲了一下。
纪衡终于看不下去了。自己亲生儿子，都不怎么亲他这当爹的，现在怎么随随便便就亲这个太监。于是他走上前，想把如意抱起来，还故意挤在如意和田七中间。
乌龟的背是拱形的，纪衡想抱起如意就要弯腰探身，这样一来身体降低，他的脸也只比如意的脸高出寸许，龟壳很大，他不能进犯很多，能挤在两人中间的只有头颈。
田七知道如意亲了她，但并不知道纪衡挤了过来。她和如意经常玩儿你亲我我亲你的游戏，这会儿正专心地编东西，被如意一亲，也没多想，便侧头回亲他，目光却不离手中的东西。
结果这一下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纪衡的脸上。

第27章 小惩大诫
轻柔如月华拂水、生动似乳燕啄春，这突然而至的一吻，让毫无防备的纪衡登时愣住了。
此时候碧树蓝天，艳阳浓荫，平湖照岸，微风曳柳。这样的景色温软香甜，倒很适合谈情说爱，调香弄玉。
当然了，对象不包括太监。
周围人仿佛集体灵魂出窍，全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与之相比，纪衡的怔愣反而显得镇定很多。
最淡定的还是如意，他不理解成人的世界，只是单纯地提醒田七，“田七，你亲错了。”
田七已经发现自己做的傻事，她吓得骨头发软。随便亲别人是一种登徒子式的轻薄行为，而现在，她把皇上给轻薄了？！
……请容她镇定一下先。
被轻薄之后的皇上暂时没有龙颜大怒，他放开如意，直起身，定定地看向田七，目光幽沉若秋潭，意味不明。
田七几乎是从乌龟背上滚下来的，滚在地上才收了势。她也不敢抖身上的土，只老实地跪在地上，怯怯说道，“皇上饶命……”她要是也有个壳该多好啊。
随着田七这一跪，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也反应过来，顿时乌压压跪了一地。连盛安怀都想跟着跪下了，他悄悄地为田七捏了把汗，不知道这小子这次能不能挺过去。盛安怀偷眼打量一下皇上的表情，好吧，没表情。
如意兀自坐在乌龟背上，看看父皇又看看田七。他倒是一点也不怕，因为他没有感受到父皇的怒火。小孩儿看人脸色不像是成年人，因为小孩儿的思维和分析能力没长全乎，所以感受人的心情时多凭直感。现在，如意觉得父皇很奇怪，但他并没有生气。
既然父皇没生气，大家为什么害怕？
于是如意不解道，“父皇，你不喜欢被亲吗？”
纪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心中有一种淡淡的痒感，又不能去抓挠，别扭得很。定眼打量地上跪的罪魁祸首，此刻吓得瑟瑟发抖，低着头，连求饶都不敢了。
田七的恐惧让纪衡略微有些烦躁。都伺候他这么多天了，他是那种被亲一下就要人掉脑袋的昏君吗，何至于怕成这样？
其实纪衡的重点搞错了，这不是亲不亲的问题，这是触犯圣体的事儿。就算是个宫女，想媚主也只敢抛个媚眼，不能擅自触碰皇帝，何况是太监，这样冷不防往皇帝脸上吧唧一口，像话吗。
田七怕的也是这个罪名。最重要的是，现在大庭广众，这么多人，又不比当初她拿皇上衣服擦鼻涕的时刻。这时候许多宫女太监围观着，皇上的威严总要顾及，能那样轻轻松松一笔带过吗？盛安怀的脸都没那么大，何况她田七！
纪衡终于也发现了问题所在。他并不想罚田七，可是当众被人冒犯，这么多人看着，总要做做样子，要不然以后什么奴才都想骑到主子头上，不成体统。
可是怎么罚？打吧，这小身板也禁不住几板子，不打又不能慑众。他心中犯难，面上却陡然沉了下来，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田七太熟悉这句话了，这就是让你临终交代遗言的节奏啊！
她不想死，心一横，豁出去了，膝行几步抱住纪衡的小腿大哭道，“皇上饶命！奴才不想死，奴才还想好好伺候您呢！”
如意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到了，看到田七哭，他也跟着哭，边哭边道，“求求父皇不要让田七死！”
如意身边跟的人一看，小主子都哭了，他们怎么能不给面子干看着呢，于是也跟着哭，边哭边求饶。
御前的人里不少把田七看作二当家，这时候便也求饶。
盛安怀见这阵仗，也就顺水推舟求道，“皇上请息怒，田七虽莽撞，然而今儿是端阳节，奴才们都盼着皇上高高兴兴地过节，看到血光总不好，不如等过了节再算他的账？。”
纪衡十分郁闷，谁说要他的命！
可这样的话他又说不出口，干脆指着田七示意后头几个太监，“你们，把他扔进湖里去，有多远扔多远。”
田七一边哭着一边竖起耳朵听动静，听到纪衡的命令，终于放下心来。扔进湖里没关系，她水性好。
盛安怀也知道田七会游泳，于是麻利地指挥那几个人的行动。
田七做戏做全套，兀自抱着纪衡的小腿不撒手，这时候流的眼泪都是假的了，“请皇上饶命，奴才以后定不敢再犯！奴才尽心尽力地伺候您，一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最后一句话太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纪衡又想起方才的错吻，蓦地脸上一阵刺热，禁不住怒道，“还不快点！给朕扔远点！”
几个人不敢耽搁，扯开田七，抬着她的四肢向湖中用力一抛。
因为冲力太大，田七一入水，溅起一人高的白浪花。她扎进水里，一时不敢向上凫，好在此处离岸边挺远，水够深，她也没磕着碰着。
如意哭了个撕心裂肺。
纪衡想把如意抱起来，但小家伙这次豁出去了，推着纪衡不让他抱，非要下水找田七。纪衡无奈地捏了捏额角，“他死不了。”
如意不信。他已经下了地，这会儿谁也不让抱，自己一个人倒腾着小短腿向着慈宁宫的方向去，要找太后去告状。
纪衡被儿子气得没了脾气。他追上去几步，突然又调转回来，踢了踢戴三山的大硬壳，“把这破乌龟也扔进水里。”
盛安怀欲言又止了半天，他想说一件事，但从头到尾总是找不到恰当的时机。看到纪衡吩咐完又回去追如意，他也快步跟上去，“皇上……”
“何事？”纪衡走得远了，回头看向湖中，发现田七果然已经冒出了头，看到他看，赶紧又把身体沉下去。
纪衡不自觉地哼了一声，扭回头来不再看他，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脸上方才被亲到的地方，不经意间触碰到一些软软的沙沙的异物。
拿下手来一看，全是豆沙。
盛安怀默默闭上了嘴。

第28章 挖墙脚
田七等到人都离开了，她才从湖中爬上岸。戴三山就在她身边游，不知道她在玩儿什么，看到她上岸，它也跟着要爬上来。
田七拍了拍它的大硬壳，“你先回去。”
戴三山仿佛能听懂人言，昂着它的大……头，缓缓退回水中。
田七找人打听了一下，知道皇上带着如意去慈宁宫了，她才敢回乾清宫，擦干身体，换了身衣服，怕皇上回来，不敢久留，出了乾清宫，向着和慈宁宫相反的方向溜达。
溜溜达达地就来到御花园。
御花园里挺热闹，过节嘛，大家都出来玩儿。有些嫔妃其实挺期待和皇上来个偶遇什么的，毕竟是过节，皇上也是需要放松身心的。可惜她们翘首以盼了半天，只盼来一个太监。
托皇上的福，大家都认识田七。凡是接近皇上的人，妃嫔们都会高看一眼，若是此人能帮着说上句话，比她们自己苦等一天可管用得多。于是主子们对田七都客气得很，纷纷给了赏。
摸着鼓鼓囊囊的荷包，田七一下就乐了。她没想到自己现在已经这么有“威望”，反正是别人主动给的，她又没答应会怎样，不要白不要。
转过假山，路过一座凉亭时，田七看到凉亭中三五个宫女伴着一个娉娉婷婷的宫装女子。她便假装没看到，低头猛走。
那女子却叫住了她，“田公公慢走些，什么急事，也不怕日头毒，当心中了暑气。”嗓音柔甜，含着淡淡的笑意。
田七不能再装看不见，身体一转，走上前去躬身说道，“奴才请婉嫔娘娘金安……只因怕热，便想快些走到凉快处，竟没见到娘娘在此，还望娘娘恕罪。”
婉嫔捉着手帕掩唇而笑，“本宫没那个闲心置你的罪。大节下的，你们也不容易。这几个钱拿去喝茶吧。”说着，向身旁的宫女看了一眼，那宫女会意，取来两个小金饼子递到田七手里，田七接过来，道了谢。
婉嫔虽见过田七，却是第一次与他搭话，今天见他并不如传闻中的那样伶俐善言，还当是这小太监势利眼看不起她。毕竟她最近一次承宠还是在两个月前，奴才们惯会捧高踩低，望风使舵，何况御前这些天天被捧的阉竖。
因此婉嫔心中便有些堵，面上却还保持着笑意，免了他的礼，放他回去了。
其实婉嫔猜错了。田七不是那么短视的人，再受冷落的妃嫔，她都不愿意得罪或是显露轻视之意。
田七之所以不爱搭理婉嫔，是因为此人是孙蕃的表姐，孙蕃的娘是婉嫔的亲姑姑。
婉嫔的爹爹官儿当得不大，一家人仰仗孙家鼻息，田七既讨厌孙蕃，自然也就不会喜欢这位表姐就是了。
这会儿婉嫔还不知道自己表弟被坑是因为田七，她只是暗暗咬牙，心想有朝一日我若得志，定要将看不起我的小人们踩在脚下。
***
如意最终没有告成状，因为父皇告诉他，如果他跟太后告状，田七就死定了。
如意既不信又不敢，被纪衡强行抱着走进慈宁宫时，已经哭得直打嗝，话都说不利索，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蹦。
太后心疼得要死，把他揽在怀里，急忙问是怎么回事。
纪衡面不改色地帮忙解释道，“田七掉进水里，如意心疼，便哭成这样。”一番话每一个字都没骗人，偏偏巧妙地把自己摘出去了。
太后抚摸着如意的后背，帮小家伙顺气，一边叹道，“我们如意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只是那个奴才也太冒失了，怎么会掉进水里。”
如意抬手指着纪衡的方向，因为勇气不够，食指微微蜷着，“父皇……”
纪衡眯眼打断他，“朕怎么了？”
“你，你，”如意感受到纪衡威胁的目光，他把头靠在太后的颈侧，说道，“你，四岁，还，尿床……”
纪衡：“……”
太后：“……”
看到父皇脸色黑沉，如意终于解了口气，双手搂着太后的脖子，垂目不语。
太后觉得挺尴尬，低声问如意，“不是说好了不许告诉别人吗？”
“母后……”纪衡深吸一口气，“朕最后一次解释，那不是朕尿的，是奶娘洒的茶水，她不敢告诉您。”
太后从来不信这个解释。她不相信四岁的孩子能把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当然了，为了照顾皇上的面子，她每次都假装相信。
现在被如意情急之下道出，她干咳一声，低头帮如意理了理头发，又用帕子擦干净他的小脸蛋，然后抬头镇定地看着纪衡，“不过是跟孩子几句玩笑话，他当真，你也当真了？你也是个孩子？”
纪衡便不言语了。他就算是九五之尊，也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被亲娘编排几句，他还真是没办法。
太后又摸了摸如意的小脑瓜，看着他一身漂亮的小裙子，感叹道，“我的小如意，要真是个小公主该多可爱，”说着又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哀家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小孙女出生了。”
纪衡说道，“大过节的，母后何必说这样的话。”
“哀家这样说也是为了你，你年岁不算小了，还只有如意一个孩儿，这可怎么是好。”
纪衡不爱听这些话，硬着头皮劝了太后几句，之后便告辞了。
回到乾清宫，用过晚膳，纪衡去浴房泡了个热水澡。浴桶里盛的不是一般的热水，而是用兰草煮过的浴汤。端午节这一天素有用兰汤沐浴的传统，所以这一天又叫浴兰节。
纪衡在兰汤的热汽蒸蕴中舒服地眯着眼睛，看着眼前来去忙活的宫女，不自觉地便想到白日里落水的田七。他禁不住哼笑，倒把一旁正在添水的宫女吓了一跳，手一抖，不小心溅起几朵水花，落在皇帝陛下的脸上。
宫女慌忙放下水桶，“皇上恕罪！”
纪衡毫不在乎地抹了把脸，“去给田七赐些兰汤，让他沐浴。”
宫女得了旨意下去了，另有一个宫女上前继续添好方才未完的水，添好之后垂首侍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那宫女梳着个双椎髻，和白天如意的发型有些类似。纪衡想到了打扮成小公主的儿子，继而又想到田七，接着脑内便涌起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
田七要是穿女装会是什么样的？
他定睛打量眼前的宫女，一身淡粉色衣裙，骨肉匀称。不过，如果田七穿这一身衣服，定然更添几分风致。
意识到自己这想法不大正常，纪衡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
田七被赐浴兰汤，知道皇上这是原谅她了，于是精神抖擞地洗了澡，第二天按时上值，假装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下值之后出宫玩儿，这回她又在钱庄遇到了守株待兔的纪征。
纪征这次不是来找田七玩儿的，而是有事要和他商量。
当然，在开口之前，他带着田七逛了不少地方，钱庄布坊，酒楼茶馆，还有香料铺，药材铺，等等。
田七逛得晕头转向，“王爷您到底想买什么？”
“这些都是王府的产业。”纪征答道。
田七果然瞪大眼睛，艳羡道，“王爷您真有钱。”
“哪里。你方才看到的，只是十之一二。我还有许多铺子和田庄，都是刚建府时置办的，但是现在没人打理。”
“为什么？”
“管家年纪大了，要回乡养老。”
“您再请一个管家不就好了。”
纪征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他真诚地看着田七，“田七，你愿意来宁王府吗？”
田七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敢相信，“我吗？”
纪征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不行，”田七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从未管过这些，把您的买卖都赔了可怎么办。”
“没关系，赔了算我的，赚了的话，分你三成。”
田七的口齿顿觉酸酸的，口内一下分泌出许多津液，她吞了一下口水，激动地问，“三、三成？”
“嗯，你若不满意，还可再商量。”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田七咬了咬牙，依然拒绝，“我没那个金刚钻，可不敢揽这瓷器活。”
纪征便有些落寞，“都说了，赔了算我的。再说，你很聪明，我是相信你，才请你来的。你我之间本不需如此客气。”
田七看到他受伤的眼神，心内竟然有些愧疚，她便问道，“那个，王爷，能容我问一句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一时找不到能干又可信之人，只好与你说了。”
“可我是御前的人，这样……”
“没关系，皇兄是大度的人，一两个奴才他应该舍得。”
敢情您都想好了。田七挠了挠头，还想拒绝，纪征却抬起食指挡住了她的嘴，“你先别急着说不。我是为你好，镇日在皇宫拘着，可没我王府里逍遥。你想赚多少钱，在我这里一样赚，还能更多。我这里也没宫里头那些糟心事，你自己也清楚。说实话，也就是为了你，我才拉下脸来和皇上要人，我和你有缘分，也是认真地想请你。你即便拒绝，也认真想一想再说，就当是体贴我的心意了，好不好？”
这一番话，让田七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只得先点了点头。
纪征便放下食指。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唇快速地向斜下方轻滑，在唇角处微微一顿，留下一点短暂而轻微的摩挲，继而不着痕迹地垂了手。
田七兀自呆想，并没有察觉。
纪征轻笑，背着手与田七并肩而行。他见田七若有所思，便不带他去别处玩儿了，而是和他告辞，放他回宫去。
眼见田七的背影远去，纪征转过身，低头看了看右手。
他抬起食指，缓缓闭上眼睛，小心地亲吻了一下指肚。

第29章 混乱的表白
田七果然认真考虑起纪征的提议。
其实，她一开始也并没有打算在皇宫之中当一辈子太监。当初进宫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来又想着等攒够钱就告病离开。皇宫之中是非太多，她又不是真的太监，往后还要出去享福过日子呢。
再说了，虽然她做得周密，但是一旦被发现不是真太监，命就到头了。
只不过人的欲望总是不断膨胀，她想赚钱，赚着赚着就上瘾没够。现在盘点一下家财，也已经将近三千两银子了。
这些钱，只要不是太挥霍，花一辈子足够。
如此，她为何不急流勇退呢？
小王爷说得好，去了他府上一样能赚钱，还不用担心脑袋搬家。如果她在王府呆不下去，大可以一走了之，从此之后天南海北地游历一番，找个风景秀美的地方定居下来，弄个小买卖，吃得饱穿得暖，了此残生。
于是田七越想越觉得王爷的提议不错，不如……从了他？
可是皇上会不会生气？自己身边的人另投别主？
大概不会吧？她本来就总惹皇上生气，她这一走，皇上也许会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对，皇上应该不讨厌她吧？如果真的讨厌她，又何必提拔她？
难道是因为如意喜欢她？
有可能……
田七想得脑仁儿发胀，最后确定一点：自己按兵不动，等着王爷主动跟皇上要人。反正她本来就是个奴才，奴才的去留从来不需要问奴才自己。
至于忠诚、节操、“一奴不侍二主”这类东西，田七倒是没仔细考虑，反正太监是不需要节操的，她又没有背叛皇上。
纪征听了田七的答复，大喜过望，次日便进宫面见纪衡，先陈说了一番自己王府人才流失的严重现状。
纪衡听着不对劲，警惕地看着他。
倾诉完毕，纪征说道，“皇兄是驭下的能手，调教的奴才也比别个强上百倍，臣弟恳请皇兄赏一两个奴才与我分一分忧，使我不用如此手忙脚乱，不至于给皇兄丢脸。”
纪衡挑眉，“你看上哪一个了？”
“盛安怀行事沉稳老练，是个可堪大用的人。”
“你还真敢要。”
“不过他是皇兄用习惯的人，臣弟虽求贤若渴，却也不敢打他的主意。皇兄跟前的田七也还不错，虽比盛安怀差些，却是聪明机警，能办成事。这个奴才倒合我的眼缘，请皇兄成全。”
就知道！
纪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头冷不丁窜起一阵怒火，晃晃悠悠地烧着，烤得他额上血管突突微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冷笑道，“要单说奴才，朕并不吝啬，你是朕的亲弟弟，自然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别说田七了，就算是盛安怀，你想要他一样可以要走。但是阿征，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主意，自己知道！”
“皇兄如此多虑，实在令臣弟惶恐。”
“多虑么？朕就是思虑太少，才放任你成今天模样。你不过是看上田七的颜色，想要骗回去狎亵。玩儿相公竟然玩儿到御前了，好大的胆子！”纪衡说着说着，更加地生气，禁不住横起眉头，凶神恶煞。
纪征慌忙跪下，“皇兄明鉴，臣弟并没有这些龌龊心思。”
“是吗，既然不是断袖，那就回去乖乖地娶门妻子，好好过日子。朕明天就命人把适龄女子的名册送到王府，你给我好好挑一个。”
“皇兄……臣弟暂时不想娶妻。”
“还说你不是断袖！”
纪征年少气盛，此时也有些火气，禁不住辩解道，“臣弟并不是断袖，也未曾想要亵玩田七。臣弟以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就算那知己刚好是个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皇兄何至于劳神动气至此。”
“不知悔改。”
“皇兄言重了，”纪征不打算再纠缠这种问题，转而说道，“臣弟今天前来只是想求一二帮手，万望皇兄体谅割爱。”
纪衡眯眼打量纪征，“朕若说不呢？”
纪征垂目道，“皇兄是九五之尊，手下能人无数，定然不会吝啬一个奴才。皇兄您这么讨厌断袖，倘若真抓着一个清秀的小太监千千万万不愿放走，反倒容易让人想歪，那一定是皇兄不愿见到的。”
纪征此番话只是为了将纪衡一军，让他不能不放田七。然而也不知怎的，纪衡最近敏感得很，这话听在他耳里，就多了另一番意思：
你说我是断袖？我看你才像断袖！
“反了，反了！”纪衡指着纪征，气得手指发抖，“执迷不悟，死不改悔！还敢强词夺理，忤逆长兄？今儿朕就代先皇教训你这不肖子孙，看你还敢不敢猖狂！”说着，向门外高喊道，“来人！”
几个小太监应声推门而入，纪衡吩咐道，“把宁王拖去太庙，给朕请家法！”
太庙里供着老纪家历代祖宗的牌位，皇上说请家法，意思是要在祖宗牌位前笞打宁王。
纪征听说皇兄要打他，也不求饶，反而脖子一梗，一言不发。
纪衡看到他这样子更加生气。
田七之前没敢出来，她这会儿在门后边儿听得真真的，听说皇上要打宁王，她便不忍心。说到底这事儿还是因为她，宁王是仗义的人，她也不能当怂蛋。
于是田七慌忙从门后闪出来，跑进殿内跪到纪衡面前，“皇上请息怒！此事不关宁王，是奴才主动央求跟他走的，宁王心肠软，这才求到御前。”
纪征惊讶地叫他，“田七，你在胡说什么？！”
田七偷偷给他递了个眼色：你先闭嘴。
纪征于是不再言语，却精神紧绷地看着他们二人，以防突然出现什么异动，导致田七有生命危险。
纪衡没什么异动。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田七，一言不发，那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仿若山雨欲来，黑云压境。
宁王身边站的几个太监看到皇上如此，不敢行动亦不敢说话，都无比希望自己是透明的，皇上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
田七也是头一遭看到皇上生这么大气，那脸色，仿佛立时就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碎尸万段一样。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结结巴巴地说道，“皇皇皇上您听听听奴才解释……”嘴上磕磕绊绊地说，心中却飞快地转。要怎么解释？
于是纪衡继续盯着她看，做好了听她解释的准备。
田七：“……”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一冲动把事情揽过来，这会儿才突然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不好。皇上本来就怀疑她勾引宁王，这下好了，她声称主动往宁王身边凑，就坐实了这个罪名。如果说自己是被逼无奈的，那么原因呢？皇宫不好？皇上不好？呵呵……
田七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急得冷汗淋漓，脸色苍白，嘴唇哆哆嗦嗦，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声。
“说啊，”纪衡向前迈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俯视他，幽冷的目光中透着浓浓的失望，他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说不出来了？”
田七顿觉脊背发凉。她向后看了看，答道，“皇上，奴才不敢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纪衡便看向其他人，“你们先出去。”
这个“们”，包括纪征。
纪征虽依然不放心，但他知道自己执意留在这里对田七未必有好处，于是也只好先出去了。出去之后心内记挂着田七，不愿离去，想要知道个结果，一旦皇上要处置田七，他也好及时救人。
想想田七为了他而勇往直前，纪征既觉担心，又是感动，心内还涌动着一股别样的甜蜜。
然而一想到皇上，纪征又觉不可思议，皇兄怎么就突然如此震怒了？
殿内，震怒的皇上依然在震怒着。他满腔怒火几近崩发，现在只需要一个缺口。
田七趁着方才喘息的机会，把整件事情捋了一遍。主动去王府的原因绝不能是被王府吸引，问题必须出在皇宫，出在自身。又不能说皇宫的不是，不然就是打皇上的脸。那么自己想离开皇宫的原因就只能是——
田七灵光一闪，抱住纪衡的小腿哭道，“皇上，奴才喜欢您，暗恋您，奴才天天为您神魂颠倒，日不能思夜不能寐，吃不好睡不香！”
纪衡雷劈一样呆立当场。
田七没有发现阴云之上已经在打闪，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说辞中，“奴才知道您是皇上，可是奴才……身不由己啊！万一哪一天我忍不住冒犯了您，到时候奴才自然死不足惜，可您是皇上，怎么可以被奴才亵渎呢！奴才每每想到此就怕得不行，便只好出此下策，心内想着，我那么喜欢您，就算离了乾清宫，也未必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皇宫了，这才央求了宁王爷向您要人。宁王爷也不愿意皇上被太监非礼，就答应了。”
好吧，这种解释虽然略显牵强，但出发点是好的，田七觉得自己的死罪应该可以免了。而且，她之所以敢大着胆子承认自己暗恋皇上，是因为她发现皇上对于被太监轻薄的容忍度还是比较高的，证据之一就是错吻事件。
现在，就看皇上的裁决了。
然而皇上迟迟没有说话。
纪衡虽然面上还保持着镇定，内心却已经翻腾起来。他知道这小变态肖想他，但是突然之间遭受如此直白又大胆的剖白，他的心依然无法抑制地狂跳不止。
他是一个含蓄的人，就算是后宫嫔妃，对他表达爱意时也都是指花借柳，从未见过如此狂放的路数。
然而越是直白，越是浓烈，也就越让人脸红心跳不止。纪衡的满腔怒火早就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满腹柔结。有些反应是无法控制的，他想平复下心跳以及脸上的热度，到头来却是徒劳。看到田七抬头看他，纪衡莫名地就有点心虚，于是故意微微抬高头，只留给他一个下巴。
田七从这漂亮的下巴上看不出皇上的喜怒，只好壮着胆子问道，“皇上，您能原谅奴才吗？”
纪衡却答非所问，“哭什么哭，难看死了。”说着，抽回腿转身离去。
田七还想说话，冷不防半空中飘下来一个东西落在脸上，她扯下来一看，是一方白色的帕子。
田七用这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那道渐渐远离的挺拔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命总算保住了。

第30章 春梦有痕
纪衡看到了一具身体。
女人的身子，柔白细腻，握在手中，像是捞着一条暖暖的蛇。她背对着他，一丝/不挂，腰被他掐着，不安地扭动。
纪衡压在她身上，粗喘着挺腰，换来她阵阵压抑的低吟。
女人突然回首，朝纪衡婉转一笑，媚态横生。
纪衡却陡然心中一惊。因为那张脸不是别人，竟是田七。纪衡只觉脑内一阵轰鸣仿佛天雷匝地，登时浑身不得动弹，接着大脑一片空白，失了意识。
过了一会儿，纪衡悠悠醒转，入眼是黄色床帐内透过的幽暗的烛光，他正和衣侧躺，双手拥着夏被，两腿紧紧并拢，挤压着身下被褥。
他动了一□体，腿间的东西隔着亵裤与被褥产生了细微的摩擦，伸手向下一摸，果然湿了一片。
室内漂浮着淡淡的龙涎香气，纪衡翻了个身平躺下来，薄被抖动，被子底下掩盖的气味飘出来，床帐内一时充斥着淡淡的麝香气味，让人闻着脸热。
纪衡低声叹了口气。
身为皇帝，做春梦也就罢了，竟然还梦到了一个太监。
纪衡觉得有些难堪。他闭上眼睛，眼前却又浮现出那具诱人的身体，身体之上，照样是那样一张让人难堪的脸。
他只得睁开眼睛，双手轻轻按压太阳穴。
一定是白天被田七表白了那些胡话，夜里便一不小心梦到他。纪衡想着，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人的梦本来就光怪陆离，用不着在意。
然而虽然如是想着，他心里依然有些别扭。
早上起床，乾清宫上早值的奴才们要来给皇上请安。田七厚着脸皮夹在当中，偷眼打量皇上的气色。
好像不太好？
正打量着，没想到皇上也突然看向她，那目光，小飞刀一样，似乎要把她割开来看一看。
田七慌忙埋下头，心想皇上今儿不高兴，得小心行事。她昨儿虽然蒙混过去了，但皇上心中未必不起疑，她得找机会表表忠心。
一早上相安无事。纪衡下了早朝给太后请完安，照例去了养心殿干活。
但是看到田七立在一旁，他便有些心绪烦乱，总不自觉地想到昨晚那个荒唐的梦，想着想着，对田七更没好脸色了，禁不住瞪了他一眼。
田七：“……”
她真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了。在心里头仔细做了一番自我检讨，田七想起一事，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帕子，双手递到纪衡面前，“皇上，这是您的帕子。感谢皇上体贴恩典，借与奴才这方帕子。御用之物，奴才不敢私藏，已经洗干净了。幸而是夏天，东西干得快。”她依然记得上次皇上因为一条帕子对她没好气，这次又瞪他，大概还是因为帕子。
不想皇上却把笔一撂，危险地看着她，“朕是那等小气之人吗，一块帕子也不舍得赏人？”
田七觉得现在这个皇上跟之前那个皇上大概不是一个皇上，她只好把帕子收起来，陪笑道，“是奴才会错了圣意，奴才愚笨，奴才谢皇上赏。”
看到她又作如此卑微之态，纪衡皱了皱眉，朱笔也没重新拾起来，而是站起身，打算出去走走。
盛安怀此刻不在，田七自然顶了他的位置，跟在纪衡身边伺候。一行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路过重华门，看到门内有两三个妃子在领着宫女们踢蹴鞠。
许多人都知道皇上当太子的时候喜欢蹴鞠，不过现在圣上威严得很，自然不会再亲自玩儿这些。但爱好未必就从此没了，有人就想在这上头做文章。田七就这么干过，效果很是不错。
眼前这些妃子，虽然一开始的出发点可能是讨好皇上，但现在她们大概也就是觉得好玩儿，因为她们踢得太投入，竟然没有发现纪衡。
田七跟在皇上身边，往那群人里扫了一眼，三个妃子里一个嫔一个昭仪一个美人，位分最高的那个赫然就是婉嫔。
田七知道皇上有偷看别人的坏习惯，现在看到皇上一脸兴味，也就不会煞风景地扯脖子喊“皇上驾到”了。
这时，那皮球被一个力气特别大的宫女突然飞起一脚踢向门外，在场的人顺着皮球的轨迹终于发现皇上，个个惊在当场，傻傻地看着那皮球直直袭向皇上。
田七反应快，向前一跳横在纪衡面前，“皇上小心！”
被皮球砸一下又不会死人，还可在圣上面前表一表忠心。田七在那皮球快要拍到面门的一刹那，还在打着如意算盘。
她现在太需要忠心了。
然而预想中被拍脸的疼痛没有出现，田七被纪衡按着肩膀向后一拉，立时躲开了皮球的袭击。接着，纪衡用肩膀微微一碰，那皮球便被顶到空中。这个动作太快，田七根本没看清楚，只刚站稳脚跟，眼前便晃过皮球棕红色的身影。
周围人都被皇上的反应之迅速、动作之敏捷震惊到了。
田七还没回过味儿来，只觉按在她肩上的双手突然加大力道。
纪衡的身体已然腾空，只双手还以田七为支点。他扶着田七，腰部发力，双腿转了半圈，找到合适的位置，一腿绷直平衡身体，另一腿凌空一脚踢到恰好从空中落下的皮球，皮球打着旋飞向门内的风流眼，在众人眼中划过一道矫健的暗红色曲线，仿佛一柄长刀，直插猎物咽喉。
所有人都看呆了。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不留半点破绽。皇上翻飞的身影，比雄鹰更矫捷，比鹞子更凌厉，这一连串动作在极短暂的时间内完成，却能让人清清楚楚地刻在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仿佛时间为他放慢了脚步。
田七没有看到这个精彩的画面，因为她置身于这画面的中心。她的双肩被他扶着，与他的脸距离很近，她看到他眉目间的张扬，看到他嘴角勾起的轻笑。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旋了一个弧度，由此带起的微风吹动他的发丝，她看到墨色发丝缠在他绯色的唇畔，他身后的背景也因身体的旋转而不断变化，蓝天，绿树，黄琉璃瓦。
纪衡落地时，田七的身体被迫拧了一下，她站立不稳，本能地一抬胳膊，勾到了纪衡的脖子。
纪衡感觉到田七的身体要向下坠，也迅速扶住他的腰，防他跌倒。
两人站稳身体时，姿势已经十分暧昧。一个勾着对方脖子，另一个揽着对方的腰，四目相对，各自无言。
大家看到皮球干脆利落地撞入风流眼，本打算欢呼的，刚张开嘴，看到眼前画面，又默默地息了声。
有几个反应慢半拍的，没来得及刹住，于是周围响起了零零落落的鼓掌声。
纪衡扶着田七的腰，只觉掌下腰肢柔软纤细，不堪一握，再低头看人，见田七几乎完全扎进他的怀里，一手勾着他的脖子，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大概是太过震惊，此时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樱红的嘴唇半张，吐着湿热的气息。
无声的诱引。
太阳有些大，晒得纪衡脑门发热。他低头看着田七，问道，“还不愿意放手？”
田七的脸腾地一红，连忙放开手。
纪衡松开她，站直身体，双手略有些刻意地背起来。田七以为皇上又嫌弃她了，赶紧向后错了一步，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田七脸上热度不减，低着头看着地面。纪衡见他耳垂红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不禁莞尔。
纪衡发现，经常被太监轻薄，他竟然已经有些习惯，并不如自己预料的那样反感。这个意识让他别扭得紧，于是哼了一声不再看田七，转而走进重华门。
门内的人纷纷向纪衡行礼。纪衡见婉嫔脸色苍白，便问候了一下，没想到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婉嫔直接应声软倒。幸亏她身边的宫女动作快，扶住了她。
纪衡吩咐人把婉嫔扶回宫中，又传了太医给她看病。本以为婉嫔只是因天热中了些暑气，却没想到太医回报：婉嫔有孕了。
田七就跟在纪衡身边，因此第一时间听说了这个消息。听过之后一阵咋舌，这婉嫔运气也太好了，才只承宠一次就有了身孕。
纪衡也有些意外，当然了，更多的是高兴。最高兴的是自然要数太后了，前几天才念叨小孙女，这次就有孕了。
婉嫔听到此话，心内不喜，什么意思，怎么就一定是女儿呢。
坦白来讲，纪衡也希望是个女儿，生孩子都图个儿女双全，儿子他已经有了，且以如意调皮的程度，若是再多一个，怕是要把皇宫掀了。
再说了，纪征的亲娘干的好事，他和太后都记忆犹新。婉嫔地位不低，家中和孙家来往密切，也算有大靠山。纪衡即便想多要几个儿子，也不希望儿子是从这类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就算他知道自己干不出他爹当年干的好事，但总要给如意多留些余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纪衡的心思没几个人懂，田七算是之一。不过她暂时不关心这些，她比较在意的是，这个婉嫔会不会对她不利。
以前婉嫔是个不受宠的妃子，田七不怕她，现在她肚子里有货，立刻就不一样了。皇上连着两天歇在婉嫔宫中，虽然婉嫔碍于身孕不能承受恩露，但这也是别人做梦也捞不到的体面，所以婉嫔面上多了许多风光，虽怀着身孕，走路竟比平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田七仔细对比了一下利弊，觉得婉嫔应该不会对她下手。一来要动御前的人，风险会比较大，得不偿失。二来，她跟孙蕃那点恩怨，婉嫔未必能知道。孙丛瑞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把儿子干的傻事扩大影响，更不可能为了一时意气而将此事捅进宫里。
但是田七很快发现她错了。她不能把女人当男人去猜想，更不能把所有人都想象得和孙从瑞一样识相。

第31章 手段
纪衡又梦到了田七。
大概是因为白天触碰过他的身体，所以这次梦境竟然比上次还要具体清晰。梦里，两人坐在床上，身体交叠，田七双腿盘着纪衡的腰，纪衡一手扣着她的腰，另一手托着她的臀部，在她体内激烈冲撞。
田七两颊通红若鸡血石，美目如丝，随着纪衡的动作，蛾眉轻蹙，欢吟娇喘。
最不可思议的是，明明看到了田七的脸，纪衡却并没有惊醒，从头做到了尾。
婉嫔躺在纪衡身边，因为太兴奋，不得睡着，听到皇上呼吸突然加重，她有些意外地向身旁看去。借着幽微的烛光，她看到皇上双目紧闭，面带潮红，身体散发着勃勃的热量。婉嫔以为皇上发烧了，刚要起身，目光向下一扫，却看到他的被子被支起一块，突兀如平原上的山峰。
皇上正在平躺，从那个位置来看，不用想也知道这山峰是什么。
婉嫔顿时羞得用被子遮住脸，稍后，又探出头来偷偷看。皇上还没有醒，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压着被子轻轻摩挲着。婉嫔知道他在做什么，想伸手帮他纾解，又觉那样做太不矜持，于是只抓着被沿深情看着他。
在婉嫔看来，皇上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躺在她身边，却又不能和她翻云覆雨。
想到这里，婉嫔心内滚过一阵甜蜜，她探出头来亲了一下纪衡，亲过之后，听他低声说了个“甜”。
婉嫔捂脸娇笑，不愧是皇上，做着梦还能如此调情。
纪衡做完春-梦也没有醒来，这一夜睡得十分酣美。次早起床时，他再次发现自己的亵裤湿了。回想前夜梦境，宛如目前。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人腰臀上柔软滑腻的触感。
真是……唉。
婉嫔想给纪衡换亵裤，纪衡本来被人伺候惯了，但这次心中羞惭，便推开婉嫔自己换了。婉嫔只当是圣上体谅她，自然欢喜。
纪衡别别扭扭地过了一天。他想，自己这次做梦的原因一定是白天两人太过亲密，他被他诱引，晚上便又荒唐入梦。
虽然自己这样解释着，但是心内总归不太踏实，看到田七，又没有好脸色。
田七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得默念，皇上您神经病又犯了。
当晚纪衡也无心召幸，又宿在婉嫔宫中，这回没有做怪梦，他很满意。
婉嫔养了几日，胎气渐稳，皇上便准她娘家女眷进宫探望。婉嫔的母亲出自小门小户，性格有些懦弱，没有主见，姑母倒有些强势。这个姑母，就是孙蕃的母亲。
这次进宫探望，除了婉嫔家中女眷，她的姑母也跟着来了。
姑母有自己的盘算。她娘家在孙家面前也只能是小门小户，能当上孙府的当家主母，纯属侥幸。这位主母在孙家总觉自己腰杆子不够硬，面上却偏要装出一副刚强模样，于是就有些色厉内荏。娘家不够得势，总仰仗夫家鼻息，这是她的一块心病。现在，娘家侄女怀了龙种，离妃位也只有一步之遥，甚至离贵妃的位子都不算远，她在夫家人面前自然得意，说话也更有底气了。
正巧，自己的亲儿子被宫中阉货算计了，她正要藉着这位准贵妃侄女来挣一挣脸面。因此她先找到弟媳，慷慨游说了一番。弟媳并不知内情，以为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也就带上大姑进宫看望女儿，想商量一下。
姑母的亲儿子被害，自然要往大里说。有个太监看孙家不顺眼，憋着坏水儿要陷害，自己儿子和夫君先后中计云云。婉嫔因娘家实在承过孙家太多情，也就把姑母的话很当了一回事，听说田七竟如此凶残，再回想之前他对她的冷淡态度，渐渐地就把这太监划拉到敌对阵营中去了。
姑母又说，“太监们都是捧高踩低的货，说句不中听的，娘娘您从前失意过，他们定然不把您放在眼里，如今腰杆子硬了，他们肯定又要来谄媚讨好。要我说，总要做一两桩事，给那些不长眼的奴才瞧一瞧，谁才是真龙真凤。”
最后两个字太合婉嫔的心意。中宫空缺，有点志气的谁不惦记那位子呢。姑母又说了一番话，把婉嫔说得心动了，想要修理一两个奴才，好立一立威。
当然了，她并不是白痴，田七就算是敌人，也不能随便动，好歹是御前的人，教训他，就是打皇上的脸。
只不过，这个太监实在不识抬举，得知她有孕，连盛安怀看到她都要笑脸相迎，田七却依然对她爱搭不理，并没有意料中的逢迎讨好。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婉嫔一方面觉得田七看不起她，另一方面又觉得田七嫉恨她。是了，这太监想方设法地找孙家麻烦，孙家但凡有个不好，她又能得了什么好处去！
与其坐等着他使坏，倒不如把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料理了，也好在娘家人和孙家人面前显露一下自己的手段，教人不敢再轻看她。
虽然御前的太监不好动，但只要做得好，一击必杀，谁又能说出什么来？
想到这里，婉嫔咬牙冷笑，柔婉的脸上现出一丝凶狠与快意。
***
田七并不知道有人在对她憋坏，她尽心尽力地当着皇上的好奴才，不过皇上不太给她面子，这几天的脾气阴晴不定得很，时而对她笑如三月春风时而对她板脸如九月飞霜，且这两种方式可以随时随地自由转换毫无压力。田七只得默默腹诽，这皇上哪里是神经病发作，他根本就是精神错乱了。
精神错乱的皇上偶尔会分出一部分心思关心婉嫔，比如让御膳房弄点补汤给她，还要让身边看得上眼的人来送这个汤，以示对她的重视。
担负送汤这一职责的多是盛安怀或者田七。
田七是真不爱看见婉嫔，而且她觉得，婉嫔大概也不想看到她。所以每次田七去婉嫔宫中送东西或是传话，总是公事公办，一句话不多说。当然了，也不敢怠慢。
这次田七要送的汤是银耳竹笙莲子汤。她带着两个乾清宫的小太监去了御膳房，让两个小跟班轮流提食盒，她自己空着手。
这样做并不只是为了偷懒。田七在皇宫混了七年多，早就混成人精。遇上妃嫔怀孕，最容易出意外，万一出个什么事儿，她和这两个小太监，可以互相做证人。
不仅如此，取汤的时候，她还捎上了王猛。
王猛有个绝技，药材什么的不用偿，闻一闻就知道里头都有什么。田七每次给婉嫔送吃食，必定要让王猛先闻一闻，确保里头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可不想成为宫闱倾轧的炮灰，被人当枪使这种事情，经历一次也就够了。
这次和以前一样，田七去了婉嫔宫中，让人放下东西，和宫女客气了两句话就离开了。
却没想到，她刚一回养心殿，脚还没站稳，就有婉嫔宫中的太监来报说，婉嫔娘娘突然肚子疼，已经传太医诊治。
田七心里一咯噔。
纪衡看了田七一眼，没说什么，带着他去了婉嫔所居的芭蕉阁。
芭蕉阁院中种了许多芭蕉树。肥大的叶片招展如伞，一遇雨天，雨打芭蕉珠帘滴翠的景致倒也赏心悦目。现在天气晴朗，粗壮厚密的芭蕉叶子连成一排，像是一堵翠绿的墙。佳木太过葱郁，反倒趁得院落有些寂寥。
田七跟着纪衡，绕过一片翠墙，走进阁内。
因芭蕉阁在内宫偏隅，离着养心殿有些远，纪衡到的时候，太后竟已经在芭蕉阁了，同样到来的还有德顺康三妃。因有太后坐镇，阁内人虽多，却并不乱作一团。
纪衡看到太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道，“大热天的，哪个奴才这么没成色，劳动母后过来。”
太后叹气道，“哀家再不过来，我的好孙女怕是就要做冤鬼了。”
其他妃子见太后如此说，纷纷露出悲痛的表情，至于心情到底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纪衡听太后如此说，知道事情定有蹊跷，于是坐定，看向一旁的太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太医答道，“回皇上，婉嫔娘娘因误食红花，动了胎气，好在所食并不多，现在已无大碍，需要好生安养。”
红花于孕妇来说是虎狼之药，纪衡斥道，“伺候的人都是死的吗？怎么会让主子误食红花？”
婉嫔身边的大宫女连忙跪下回道，“皇上请息怒，奴婢们一直尽心竭力伺候主子，不敢有半点懈怠。只因那银耳竹笙莲子汤是皇上赐下来的，婉嫔娘娘心中感念圣恩，不愿让人试吃，自己吃了几口，然后就……”说着，看了身旁的太医一眼。
太医会意，解释道，“皇上，微臣已经验过，那碗银耳竹笙莲子汤中确实掺了红花。”
太后突然问道，“那汤是何人送来的？”
地上跪的宫女抬头看向田七。纪衡也看着田七，目光幽沉。
其他人会意，这汤定然是田七送来的了，因此纷纷将目光投向田七。
一时间如此万众瞩目，田七只觉脚底下窜起一股凉气儿，顺着后脊背直撞向脑门。

第32章 自证清白
田七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只得先跪下，镇定心神说道，“回太后、皇上，那汤确实是奴才按照皇上的旨意送来的。不止奴才，另有两个乾清宫的太监一并护送食盒，我们三人可互相作证，从未在汤水中动过手脚。”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不把王猛的验证说出来。
翠珠是婉嫔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听田七如此说，不等别人反应，先反问道，“一碗汤倒要三个人来送，难道不是欲盖弥彰？”
田七答道，“事关龙种，小心驶得万年船。”
“就算如此，你三人一样可以串通好了作伪证。”
田七冷道，“这位姑姑的意思，那红花一定是我所放？”说着，抬头看着太后和纪衡，“奴才一向忠心耿耿，巴不得太后和皇上儿孙满堂，又怎么会阴谋加害皇嗣？”
太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田七。感情上她挺喜欢这个小太监，可是深宫之中的事情一向难说，说不好就有什么人买通了她。于是太后看向身边的德顺二妃，这两个妃子暂理六宫，这类事情理应归她们管，太后问她们道，“你们怎么看？”
两人都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作答。最重要的，她们不清楚皇上是什么意思。按理说婉嫔既然无恙，她们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给她出一口气，谁让人家肚子里有宝贝呢。可这事儿偏偏牵扯到御前的田七，皇上会不会护短？
不过，太监终归是太监，和皇嗣是没法比的。倘若这事儿真的有田七参与，皇上就算再护短，也不会手软。想通了此中关窍，德妃说道，“事关重大，此事还需仔细调查清楚，不宜妄下论断。”实在查不清楚，就只能找替罪羊了。
顺妃也是这个意思。
田七不想被她们查。她才不相信这些妃子会好心到顾及一个太监的清白与否，倘若查不出真相，或是查出来的真相与她们期待的不相符，最后倒霉的一定是奴才。
这时，翠珠又说道，“太后，皇上，各位娘娘，奴婢有事要禀。”
“说。”
翠珠先看了田七一眼，这才说道，“我们主子似乎曾经得罪过这位公公。”
“这是什么话，当主子的还怕得罪奴才？”
“奴婢失言。前几日端午节，婉嫔娘娘在御花园凉亭中闲坐，偶遇田公公，田公公以过节为由，索要赏赐，主子便给了他两个金饼子。田公公拿了金饼子，却出言嘲笑，说婉嫔娘娘穷酸，不如别宫主子赏的大方。娘娘好性儿，耐心解释，反被他讥讽。娘娘情急之下斥责了几句，田公公便负气而去，走之前还扬言定要娘娘混不下去。”
几句话，把一个飞扬跋扈贪婪无耻的奴才刻画得跃然在前，田七真佩服这女人瞎掰的本事。
不过，本来田七还在猜想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到这里她也就明白了，根本就是婉嫔想要算计她。要不然翠珠也不会胡扯出这种狗屁理由，加大她的嫌疑。
太后和妃子们听罢，果然充满疑虑地打量田七。
唯有纪衡面无表情，只淡淡扫了地上两人一眼，说道，“先把做汤和送汤的人都关起来，事关皇嗣，朕要亲自审理。”
德顺二妃松了口气，不用她们夹在中间了。太后看到纪衡终于对子孙上心了，也略觉满意。
田七就这样被关到了宫正司。为了防止嫌疑犯们串供，他们都是住的单间。由于皇上亲口下了旨，在事情查明之前不许为难他们，所以田七的待遇还不错，好吃好喝，看管她的人也挺和颜悦色的。
田七在宫正司对着墙壁入定，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应对办法。她知道内情，虽然不知道婉嫔为什么一定要跟她过不去，又为什么会铤而走险。
可是虽然她知道内情，别人不知道。如果她直接告诉皇上，你女人故意吃红花害我，原因我不知道，大概她疯了……那么皇上一定认为疯的是田七。
也就是说，这个真相即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这叫什么事儿，田七气得直挠墙。她又一想，因为事情是婉嫔自己干出来的，所以证据证人都不好找，这事儿弄不好就直接捂成了无头公案，到头来查不出真相，还是得有人顶缸。她和婉嫔“结了仇”，真是最好不过的替罪羊。
为今之计，只有自证清白了。
于是田七疯狂地拍着门，“来人，来人，我要见皇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皇上禀报！”
考虑到田七的身份，宫正司的人立刻把他的话禀告了纪衡，纪衡准许田七单独见他。
田七倒是镇定，也不玩儿抱小腿哭那一套了，他知道自己这次不说清楚，别说抱小腿，抱大腿都不管用。
“皇上，奴才对皇上一片忠心，绝不会做出谋害皇嗣的事！”先真诚地表个忠心。
“你来就是想说这些？”纪衡放下手中的书卷，打量地上的人。
“其实奴才隐约知道此事内情，但怕说出来立时就要掉脑袋，因此恳请皇上让奴才参与查证此事，一旦拿到证据，才好如实禀报。”
纪衡沉吟不语。田七以为皇上觉得这个要求太过分，于是又补充道，“皇上若不信，自可派人监视奴才的一举一动，奴才……”
“田七，”纪衡突然打断他，“你不相信朕。”
“……”田七一时哑然。
“不相信朕能还你清白？”
田七张了张嘴，答道，“皇上能如此说，已经是奴才的三生之幸。”
纪衡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太张扬，朕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田七谢恩出去之后，纪衡垂目盯着案上书卷，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田七不信他。
这个意识让纪衡有一些失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不可能是田七。他就算不相信这小变态的人品，也要相信他的智力，这么拙劣的投毒手法，田七做不出来。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既拿不出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无法帮田七开脱，也只能先把人收押，等待慢慢查清真相再说。之所以主动把事情揽过来，也是担心别人错判，冤枉好人。
然而田七却不信他，不相信他能护住他。
纪衡心中突然涌出一种阴暗的想法，等你查不出来，看你会如何向朕求饶。
***
田七端着那碗罪证去了酒醋面局，找王猛。她身后跟着两个尾巴，是纪衡派来“监视”田七的。
除了医术，王猛对别的事情反应向来迟钝。他还不知道发生在田七身上的悲催事件，见到田七端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样？”田七问道。
“嗯，挺好喝的。”王猛答。
“……”遇到王猛，田七也用不着手下留情，照着他的脑门儿狠敲了几下。
王猛被敲得开了窍，皱着眉头说道，“不过这滋补汤中为什么要加活血的红花呢？”
田七一听他如此说，赶忙问道，“除了红花，这里头还有别的药吗？”
“另有一些调料。”调料也算药，认真来说，银耳莲子这些食材都可以入药。王猛很有学术精神。
田七把调料排除在外，问道，“你能瞧出这红花是怎么加进去的吗？”
“我能吃出它的火候，”王猛说着，果然又舀了半勺送入口中，咂了咂嘴，说道，“这应是用红花泡的水掺进汤中，如果直接炖煮，不是这个味儿。”
田七摸着下巴，“就不能是红花粉之类的直接放进去？”
“若是红花粉，即便研磨再细，也会在汤中留下残渣，我刚才并没有尝出来，”王猛搅了搅那碗汤，“你看，这碗底一点残渣没有。”
田七听罢，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她又问道，“若是孕妇吃了这个，大概会多久发作肚子疼？”
“那要看吃多少了。这种东西吃多了是会流产的。”
“只一两口。”
“这里边的红花放得并不多，吃一两口不致流产，但可能会动胎气。若是发作，也要食后一两个时辰，具体的，要看那孕妇的体质。”
“有没有可能，吃了之后立刻就肚子疼？”
“不可能，这又不是什么穿肠毒药。”
田七心满意足地离去了。考虑到王猛现在只是一个酒醋面局的小太监，他的话在别人面前没有说服力，田七回到乾清宫之后去找皇上，请皇上传来了太医院院令，专门给皇上看病的那位。别的她信不过。
纪衡虽不知道田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照做了。
田七把汤端给太医，问了他几个问题。太医的回答和王猛差不多。只不过他年纪大了，味觉不如王猛灵敏，并不能尝出这红花是泡的还是煮，但能确定不是花粉。
问完了太医，田七转而看着纪衡，先请太医回避出去，然后对纪衡条分缕析道，“奴才负责的是把汤从御膳房提到芭蕉阁，其他时候这汤并不能经奴才的手。也就是说，如果奴才想往里面加红花，必要事先准备好用红花泡煮过的水，在从御膳房到芭蕉阁的路上放进去。若是水，携带起来不方便，我得有个小瓶子，还得是密封的，向汤内添加的时候必须打开瓶盖往里倒……皇上您想想，这个过程有多么容易败露。因此就算奴才丧尽天良想要投毒，第一选择也不可能是水。
所以不仅是我，连另外两个一起送汤的太监，都可以证明其清白。
翠珠怀疑我们三个是串通好的。另外两人是我主动叫来跟着的，那么我一人能完成的事情，为何还要另外找两个人来串通？这完全解释不通。
也就是说，这汤的问题要么出在御膳房，要么出在芭蕉阁。皇上您有所不知，我有一个朋友是个奇人，他能光闻汤味儿就能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把汤从御膳房拿出来之后，我让他闻过，里面绝对没有红花。
所以红花被投放的地点应是芭蕉阁。再说，就算我那朋友闻错了，皇上您方才也听太医说了，以这个药量，吃一两口汤不可能立时就发作，何以奴才刚一回来复命，芭蕉阁的小太监就追了上来？此中必有古怪。”
田七一口气说完，大胆地和纪衡对视。总算不用当替罪羊了。
纪衡走近一些，低头看着田七。四目相对，沉默不语。
田七不知道皇上这又是个什么意思，她总觉得这气氛有点微妙，于是心虚地低头，“皇上？”
纪衡突然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他的力道有些大，田七的下颌被捏得隐隐发疼。她蹙着眉看他，看到他眼睛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流动，总之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田七便有些怕，“皇上？”真是不知道又哪里说错了，麻烦您给个明示……
“田七，太聪明，”纪衡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你应该再笨一些。”
这是要杀人灭口的节奏？田七登时全身僵硬，面色煞白，哆哆嗦嗦道，“皇上……饶命……”
纪衡看着他终于求饶，却不是以他意料中的方式。眼前人的双目因哀求而蒙上一层水雾，脸色苍白得很，嘴唇却越发显得嫣红如血，此刻正因惧怕而抖动，像是被风雨摧摇的花瓣。
纪衡胸口一热，突然低下头，在鼻尖堪堪碰上田七的鼻尖时，又猛然停住。
田七怔了怔，脸又红了起来。
纪衡松开手，他闭着眼睛说道，“你出去。”
田七早就想跑了，此时得了圣旨，赶紧脚步飞快地退出去了。
出去之后，田七拍了拍胸口，边走边想，真是奇了怪了，她怎么会觉得皇上想亲她呢。

第33章 要求
纪衡强压下心中悸动，睁眼看到田七如躲避洪水猛兽一般离去，他又觉落寞。
怎么还是这样怕他呢。
他摸了摸胸口，回想方才的冲动，一阵热燥。差一点，差一点就亲上田七了。
真是莫名其妙，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定是因为晚上净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导致白天精神恍惚。
说实话，这种解释实在有点牵强，但纪衡本能地不愿深想，也就胡乱压下那些奇怪的念头，接着去找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于是他唤来盛安怀，让他把婉嫔身边那个翠珠带过来。
***
芭蕉阁内，婉嫔已经屏退左右，正和翠珠密商此事。她心绪不宁，总觉要出事。翠珠便安慰婉嫔道，“娘娘请放心，奴婢可确保无任何遗漏，一应物证都已处理，皇上就算想偏袒田七，也拿不出证据。”
宫闱事件五花八门，许多案子根本查不出真相，到头来只能炮灰奴才们，婉嫔和翠珠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反正事情是他们做的，天知地知别人不知，又能查出什么来？
最让他们有恃无恐的一点是，田七他只是一个小太监。虽然主子们下死力气查，大概能还田七一个清白，但是谁会为了一个小太监下那么大力气？查不出真凶，也就不会继续纠缠了，就算田七是明摆着无辜的，也在劫难逃。
然而令婉嫔意想不到的是，皇上怎么会亲自插手此事呢，这类事情不都该由后妃们管吗……
很久之后，盛安怀前后联系理清事情真相，他认为婉嫔这次犯的最大错误是低估了田七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其实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一点，因为没有人能想到皇上会惦记上一个太监。
不过田七认为，婉嫔做这件事情最失手的地方在于，她没有好好地找个太医咨询一下。
且说眼前，婉嫔一想到皇上要亲自过问，就心内惴惴不安，问翠珠道，“你说，皇上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娘娘请放心，只要你我不招认，皇上发现什么都无济于事。他老人家亲自过问，也不过是因为事关龙种，不能大意。娘娘千万不要多想，只要我们两个闭口不说，一定没事。退一万步讲，您现在怀着龙脉，不管犯什么错，谁也不会把您怎么样。”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说皇上传翠珠去乾清宫问话。婉嫔面色顿变，拉着翠珠的手不舍得她离去。
翠珠又安慰了婉嫔几句，并再三叮咛，“打死也不要说”，接着就跟盛安怀去了乾清宫。在乾清宫，她充分践行了这个原则，不管怎么打，一律咬牙喊冤。
纪衡不在场，指挥人刑讯的是盛安怀。盛安怀心想，皇上这回是真的动了怒了，直接让人在乾清宫行刑。虽然他不知道皇上到底想从这宫女口中问出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是“冤枉”。
打了两天，连盛安怀都有点佩服翠珠了，这宫女还真有几分骨头，昏过去好几次，到后来意识都不太清楚了，依然只喊一味喊冤。
盛安怀把一无所获的结果告诉了皇上。
纪衡听罢，让他们看管翠珠，不用再打了，转而去了芭蕉阁。田七太想看热闹，偷偷跟上，纪衡看到了，却没理会他。
婉嫔因翠珠被带去太久，心中早就北风卷地百草枯折一般，看到皇上前来，再无欣喜，只剩心虚。
愚蠢又固执、胆大又软弱，把这几点综合起来，纪衡想不出比这更悲剧的性格了。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怀着自己的孩子，纪衡心里头突然就有那么点厌恶。
审问是需要技巧的，皇帝一般都很狡猾，在套话这方面，他们总能无师自通。眼前纪衡到了芭蕉阁，沉着脸怒斥婉嫔，“你自己吃红花，难道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朕的，所以想打掉这野种？！”
一下就把重点转移到“孩子是不是皇上的”这种严重问题之上，婉嫔当场就吓傻了，这种罪名她可不敢担的，沾上一点全家玩儿完。脑中混乱一片，她很自然地就以为翠珠已经招了，所以皇上才会误会，于是婉嫔跪在纪衡脚边哭边解释。虽然和太监争斗不是好事，但总比被误会成私通别人强上百倍。
听到婉嫔又说她不是，田七面色坦然，只心内骂了几句。
“皇上，奴才这样做也是怕被他陷害，才出此下策，奴才这样做也是为了腹内孩儿啊！”婉嫔一边哭着博同情，一边想要抱住纪衡的小腿。
纪衡却突然向后退了两步躲开她，然后嫌恶地看着她，“为了与人斗气，竟然狠心伤害自己的孩子，你怎配做母亲？”
田七觉得，皇上之所以这么说，大概准备等婉嫔生下孩子就把孩子抱给别的妃嫔来养。
……干得好！
纪衡最后没有在明面上惩罚婉嫔，毕竟是个有身孕的人。当然了，别人就没这么好运了。首当其冲的是翠珠，这宫女虽然到最后都没招认，却还是被自己主子拖了后腿，纪衡以“谋害皇嗣”的罪名将她处死了，另外，芭蕉阁的所有宫女太监全部换了一遍。
此事暂时告一段落，聪明人自然能闻出其中的意思。笨一点的虽猜不透，却也看到了最终的结果：田七可是一点事儿都没有。皇上还重赏了他，理由是“查案有功”。
以此可见这位田公公的手段了。
其实纪衡之所以重赏田七，并不只是因为“查案有功”，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歉意。自己的女人差一点害死田七，他却不能给他“伸张正义”，到头来那蠢女人分毫不能动，也就只好在受害者身上补一补了。
田七实在不敢想象皇上的“歉意”。她现在面上风平浪静得很，心内却暗暗地想辙报复婉嫔。虽然方式不太好找——不能留痕迹又不能伤害到龙种，不过凭她田大爷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找到的。
***
田公公到底想了什么招数报复婉嫔，我们暂且不表。且说现在，田公公的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婉嫔事件的影响，反而好得很——她又能给如意穿裙子了。
如意自从上次田七落水事件之后，跟纪衡生了好几天的气，他始终相信田七之所以还活着，并不是因为父皇“手下留情”，而是戴三山“仗义相救”……这俩词是田七教给他的。
纪衡无法，只好勒令田七在如意面前给他说了好多好话，父子二人关系这才缓和下来。
最大的受益者是田七，不过年不过节的，她给如意穿裙子，皇上竟然不置一词。
田七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她喜欢把如意打扮成女孩儿，完全源自她自己对女子衣饰的向往。人们往往缺什么就在意什么，田七本来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这么些年一直穿着太监的衣服，颜色不够鲜亮，花纹不够漂亮，装饰几乎没有，发型就更不奢望了……长年累月，她对裙钗的渴望越积越厚，自己不敢穿不敢用，那就只好蹂躏小如意了。
如意不太配合，他不知道田七为什么总给他穿裙子，但他……真的不想穿啊。
田七只好把裙子的好处大大夸奖了一番，什么凉快呀，好看呀，撒尿方便呀，戴三山喜欢呀……有的没的，天花乱坠。
很快她就后悔自己说得太过。因为如意虽然乖乖地穿好了裙子，却反问了她一句，“田七，你怎么不穿裙子？”
“我……我？”田七笑着挠了挠头，“奴才可不敢穿。”
“为什么呀？裙子这么好。”如意说着，配合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裙子。
今天他穿的这身裙子是鸭黄色的，这个颜色像是刚出生的小鸭子一样，淡淡的黄，很清新也很可爱。裙角上缀着用宫纱缠制的小花朵，领口、腰带和袖口的颜色深一些，是杏色的，绣着同色的花纹。
此时纪衡也在场。他本来在低头批奏章，耳朵却一直支着听这俩人毫无营养的谈话。听到如意问田七为何不穿裙子，他不自觉地抬眼看田七。
田七只得凑到如意耳边，偷偷说道，“我要是穿了裙子，皇上会砍我脑袋的。”
如意同情地点了点头，父皇确实经常这样不讲理。
田七以为自己声音够小，然而纪衡有功夫傍身，耳力极好，田七的话他一个字不落地听到了，于是干咳一声，放下奏章，说道，“朕是那种昏君吗？你穿个裙子就要你脑袋？”
“皇上，您耳朵真好。”田七由衷地赞叹，顺便转移话题。
纪衡却转而对如意说道，“别听他瞎说，朕不会降罪的。”
如意于是很为田七高兴，“田七，你也可以穿裙子啦！”
“……”田七牵起如意的手，“殿下，要不奴才带您去找戴三山玩儿吧，待在这里影响皇上处理国事。”
田七的建议如意一般都会赞成，于是高兴地和父皇告退，由田七牵着往外走，但依然疑惑地问着，“你怎么不穿裙子呢？”裙子那么好。
纪衡突然叫住了他们，“既然如意那么想看你穿裙子，你就穿给他看吧。”

第34章 欲念
田七不太明白，既然是如意想看她穿裙子，为什么皇上却那么兴奋，不仅要求她立刻换上裙子给如意看，还让人去找和如意穿的那身款式相同的来。
因为如意所穿裙子是固定款式，并非定制，本在内府库收着，后来被田七找了来。现在听说要同样的款式的成人衣服，内府库的人便很快按照田七的身量果真找了一模一样的来。且领命那人很会来事，知道田七要扮宫女讨好圣上，于是干脆来了个全乎，又找了女子用的钗环饰物和胭脂水粉一并送来。
皇上果然龙颜大悦。
田七叫苦不迭。她一开始听到这个要求，差一点以为自己身份败露，然而看着又不像，皇上一点生气或者怀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两眼放光，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扯。
好吧，一定是神经病又犯了。
田七只好领旨回了自己房间。看着手中的衣服首饰，她其实也有点激动，都多少年没穿裙子了，再次面对这些，简直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裙子可以穿，胸却要一直束着，脂粉就算了，如意好像不太喜欢，头发……她会的发型不多，且又不够熟练，于是只轻易地挽了个螺髻，用小小的和头发同色的夹子固定，再在发间簪一朵淡粉色的蔷薇花。至于其他饰物，田七从镜匣里翻了翻，找出一串银铃戴在腕子上。她喜欢铃铛，叮叮当当的让人听着心情能跟着轻快起来。
戴完铃铛，田七又在腰上别了个香包，香包是湘妃色的，挂在鸭黄色的裙间，使得衣服的颜色不那么单调刻板。她又在镜匣里找了找，找出一对耳坠子。银丝绞在红宝石上，宝石被打磨成水滴形，鲜艳透亮，田七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又放回去。她很喜欢这坠子，但她没有耳洞。女人，无论是官宦之家的女眷还是平头百姓，并不是所有人都穿耳洞的，有人怕疼，有人觉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有毁，就不会穿。田七不穿耳洞的原因是她娘希望她来生做个男人，虽然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不过也幸好她没有耳洞，不致使人怀疑她是女人。
打扮完之后，田七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镜子太小，并不能照出她的全身，但她终于为自己再次穿上裙子而禁不住雀跃，提着裙子左看右看，确认一切都好，于是款款出门。
一穿上裙子，她不自觉地又找回做女孩儿的感觉，脚步迈得轻缓，步幅变小，一下也不踢到裙子。走出去十几步，她惊觉这样不对，太像个娘们儿了。
于是她故意加大了步幅，踢着裙子来到书房。
书房中的太监却告诉她，皇上和殿下刚出门去了，留下话说让她去外头找他们。
纪衡正带着儿子在外面散步。现在快到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西斜，却又还不到掌灯时候，室内的光线不如外面好，他就带着如意站在了乾清宫前的月台上。
如意迈着小短腿在月台上溜达，走得不快，纪衡耐心地跟在他身后，基本上是他迈出两三步，纪衡在迈一步。
爷俩也不走远，因为他们在等田七。
日头将坠，却又不甘心就此谢幕，正绽放着一天之中最后的异彩光芒。天空之上霞光万道，云层有如层层叠叠的锦绣堆，被织染上流艳诡丽的色彩，整个世界沐浴在赤金色的霞光之中。
广阔的青石砖地面像是铺了一层透明的金色宫纱，汉白玉栏杆的投影被拉长，似是一架架巨大的篱笆。如意小不点的身形也被放大，投在地面上，成了一个孔武有力的姑娘。
姑娘的心情着实不错，正单脚在地面上蹦跶着玩儿。
纪衡抬头回望，恢弘阔大的乾清宫安静地矗立着，重檐庑殿顶之上的脊兽迎着夕阳，沉默不语。
朱红色的巨柱之间，缓缓走出来一个女子。
女子螺发黄裙，削细肩膀，杨柳纤腰挺得笔直，此刻正轻轻提着裙子，脚步轻快地向他们走来。微风掠过，她的衣带轻扬，行走间伴随着清脆的铃音，悦目又悦耳。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装束，站在美得惊心动魄的天光之下，竟也丝毫不见逊色。
她行走在艳丽的夕阳之下，走得近一些时，朝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粲然一笑。美目流转，眸中似是盛了细碎的星光。
一瞬间，天光反倒失了颜色。
纪衡只觉心脏不可抑止地狂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喉咙里似是堵了什么东西，压抑不住，发吐不出，激动、悸动、怅然若失，却又让他不知所措。
如意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情，他看到田七，张开手飞快地向她奔去。
田七笑呵呵地接住如意，将他抱了起来。如意其实有些重，田七细胳膊细腿的，虽然抱得动如意，却不能坚持太久，所以于如意来说，田七的拥抱并不能常得。
于是如意更加开心，凑过去笑嘻嘻地贴着田七的脸蛋，与她摩挲，田七笑着回应，抱着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到纪衡面前。
耳力极好的纪衡这回什么都没听到。一大一小，服饰相同的“女人”和“小姑娘”，像是一双漂亮的母女，有说有笑。这画面实在温暖而美好，纪衡看得心都要化开，恍恍惚惚，那对小美人儿已经近在眼前。
田七放下如意，叫了声“皇上”。
纪衡终于回过神来，他没有理会田七，只低头牵了如意的手。父子俩在斜照之中缓步而行，皇上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
田七走在他们身后。如意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要来牵田七的手。田七见皇上并未反对，也跟着如意停下等她，于是走上前牵起了如意的另一只手。
三人便并肩行走，像是一家三口。
“田七，好看。”如意说道。小孩子的感觉很直观，说话也实诚。说你好看，那就是真的好看。
“殿下谬赞，您喜欢就好。”田七低头故意踢着裙子，怕被人皇上发现不妥进而怀疑，又欲盖弥彰地说道，“不过这样打扮起来娘们唧唧的，奴才有些不适应。”
纪衡却插嘴道，“你本来就娘们唧唧的。”
田七见皇上这么不给面子，只好讪讪道，“奴才可不是女人。”
这一句话却是正好戳中纪衡心事，他看着田七的侧脸，心想，要是个女人该多好。
田七要是个女人，该多好。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不可收拾，纪衡接下来满脑子都是这句话，想一想，侧头看一眼田七，这想法就会更加重几分，简直让他快要走火入魔了。
到后来还是田七把这两位给劝回去的。
纪衡总觉得，有些事情似乎要脱离掌控了。他心绪烦躁，不愿意去深想，不愿意去多想，甚至已经不愿意去费心思给自己找理由。他刻意回避着某一类事情，刻意遗忘某些疑惑。他本能地认为，一旦他把某扇大门打开，那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
第二天，纪衡黑着眼圈去上朝。下了朝，在养心殿又看到田七，纪衡现在已经有些不想面对他，于是传来盛安怀，让他给田七安排个别的差事。
盛安怀素来会体察圣意，但是这次，他没想对。田七越来越得皇上信任，最近几天又没出什么异常，盛安怀自然而然地以为皇上所谓给田七换个差事，就是换一个更得皇上信任的事情干，比如……守夜。
晚上值夜的差使虽低调，并不如白天上值那样得风光有面子，却绝对是皇上的心腹之人才有资格做的。尤其是皇上的卧房附近，皇上睡去之后没什么防备，人身安全是重中之重，只有绝对的可靠之人才能接近。
盛安怀也看出来了，皇上挺满意田七，所以他就想卖田七一个面子，于是把他安排在皇上的卧房外值夜。
纪衡临睡前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都这时候了，又不想大张旗鼓地要求换人，好显示自己不正常，于是只得作罢。
突然要值夜，田七很不习惯，本来作息都是固定的，准点睡觉，今晚可不能够睡了。她坐在卧房外，张口打了个哈欠，心内盘算着皇上为什么会突然给她调职。这职位虽然没有先前的位置好捞油水，但总归能说明皇上对她无比信任，想来是不会亏待她的。
周围寂静无声，田七的睡意更浓。她不敢睡，也不敢擅自离开，只好一遍遍地用“睡着了就会被砍头”“睡了就被人发现是女人了”之类的威胁来吓唬自己，每一想到这些念头，后颈就总感觉凉飕飕的，心中惧怕得很，睡意也就被冲淡几分。
不过老用这种想法吓唬自己，也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折磨就是了。
夜深露重，有人想睡不能睡，有人能睡睡不着。
纪衡躺在床上，支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半点睡意也无。
他有一种不正常的兴奋，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挑着，要把他的意识拉出去游荡一下。
田七就在外面。
这个意识让纪衡心跳更重。他侧了个身，故意背对着床外，闭上眼睛。
但是闭上眼睛之后，反而能看到田七。纤而不弱的身躯，国色天香的脸蛋，倾国倾城的笑容，明媚的眼睛，樱红的唇……无一处不好。
纪衡突然伸手探进自己裤内。
……停下，不能这样。
……他就在外面。
……这算什么？
……他就在外面。
这念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纪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紧闭双眼，眉头微皱，气息渐渐粗重。田七就在外面，然而纪衡却觉得他似乎在注视着他，这想法让纪衡兴奋到发狂，他仿佛看到田七走进来，爬到他的床上，亲吻他，磨蹭他……
“田七……”纪衡不自觉地哼出声。
外面的田七立即警觉，“皇上，您叫我？”
里面没有反应，田七只好又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他叫“田七”。田七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于是轻轻拍了拍门，说道，“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里边的纪衡一边行动着，一边脱口说道，“田七，进来。”
田七推门走进去，她看到床帐微微抖动，听到里面人粗重的喘息，于是关怀道，“皇上，您不舒服吗？”
“舒服……”
田七总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她压下疑惑，又问道，“那皇上您想要什么？”
想要你。
纪衡咬牙，把这话咽回去，他说道，“站着别动，也别说话。”
田七只好照做。
两人只隔着一层床帐。夏天的床帐布料单薄，烛光被田七阻隔，照进帐内时，投射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
人形的轮廓有一部分压在纪衡身上，他觉得这影子宛如有了生命，缠着他的身体，挑得他j□j澎湃。
纪衡躲在这方寸之间，行那自渎之事，想到田七就在帐外看他，他全身血脉喷张，激烈地在欲海之中颠倒沉浮。
终于倾泻了身体。
纪衡抽出手来，看着指间的白浊，他长长地出了口气。释放之后的欢悦和轻松之中，又透着一点淡淡的无奈。
终于无法自欺欺人了么。

第35章 谁才是变态
活了二十三年，纪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对一个太监起那种不该有的欲念。
拜少年时的阴影所赐，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群体。当然，他的生活需要这群奴才来照料，尽管他的一应生活起居，甚至一些私密的东西都交在太监们手里，但他总是无法完全信任他们，与他们之间总是有着一种薄而坚韧、怎么也捅不破的隔阂。
田七与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认真说来，田七并不是纪衡最中意的奴才类型。纪衡眼中的理想型奴才，应该是盛安怀那样，有眼色，脑子清楚，会办事，同时又安分守己，从不越雷池一步。
而田七呢？三天两头闯祸，惹是生非，把人气得牙痒痒，却又总有办法安然脱身。
这奴才浑身透着聪明劲儿。这种人本该招人厌烦，可他的聪明劲儿偏偏介于小聪明和大智慧之间，不像小聪明那样让人反感，也不像大智慧那样高深莫测。这种恰到好处的聪明实在难得，放在一个奴才身上，真是不知道是福是祸。
像所有的聪明人一样，纪衡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他尤其讨厌不安分的聪明人。田七把这这两样全占了，然而纪衡对他却是无论如何讨厌不起来。
不止不讨厌，还……
纪衡托着下巴陷入沉思，这种不正常的、令人难以启齿的欲念，到底从何而来？
仅仅是因为田七漂亮的脸蛋吗？他确实长得好看，穿女装时尤其惊艳，不输于后宫任何一个佳丽。可仅仅是因为美色吗？
这解释立不住脚。纪衡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好色之人。倒不是说他不喜欢美女，而是，再漂亮的脸蛋，也不可能把他勾引得神魂颠倒、放弃一切原则和底线。但是现在，在那小太监面前，他的所有原则和底线都成了笑话，轻易被击溃。他竟然喜欢一个男人，还是被切了一遍的男人，这对于一个从来冷静自持、且又视断袖龙阳的勾当为旁门龌龊的皇帝来说，简直如噩梦一般。
他现在置身于这漫无边际的噩梦之中，无法醒转。
虽然直到现在，纪衡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对一个太监想入非非，但事实就是事实，他再也无法忽视自己的真实欲望。
怎么办？
纪衡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仓惶不安。
当皇帝是一份刻板的工作，纪衡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条笔直的大道，这道路可以有高低起伏，但绝不会有分岔和转向。道路两旁的玉树繁花，于他只是风景，可以欣赏，但不会为此停下脚步，更不会被花枝勾得走出正道。
但是现在，意外出现了，以出乎他意料又令他措手不及的方式。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所有的不安定因素、所有的威胁，都该尽早除去。
纪衡低着头，视线落在案上的一只长方形黄梨木盒子上，半阖的眼皮掩住了他的目光，他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笑容里泛着微苦。
他抬头，扬声将候在外面的盛安怀叫了进来。
盛安怀恭敬地走进来，“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把田七叫来。”
田七因昨晚值夜，现在正在睡大觉，被盛安怀叫起来时，虽略有不满，又不敢违逆圣意，只得随便收拾了一下便跟着他来到养心殿。
纪衡正在殿内等候。田七一见到他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皇上正站在屋子里沉思，面上表情淡淡的，可是田七就是觉得他没憋好事儿。
“皇上，您找奴才有何垂示？”田七小心地请了安，问道。
纪衡没有回答。他走到田七面前，突然抬手抚了他的脸。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指肚上有薄茧，此刻正贴在她细腻光滑的脸颊上，拇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划着暧昧的弧线。
田七：“……”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脑子里乱乱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纪衡的手顺着田七的脸下滑，擦过她的下巴，停在白皙的颈间。他转而又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喉咙，时轻时重，似有似无。
这地方是长喉结的地方。田七登时全身紧绷，难道皇上怀疑她是女人了？不对，从小就被去势的太监是不会长喉结的，和女人无异，田七在太监堆里混久了，很确定这一点。
田七更加奇怪，“皇——”
另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皇上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惊恐不安，她本能地握住他的手腕向外推，然而他的手却如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颈上血管被掐住，气管被挤压，田七只觉呼吸困难，脑内意识流散。她看着纪衡，目光复杂。不解，痛苦，哀求，以及……怨恨。
纪衡渐渐加重了力道。
田七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她不愿再看到他，干脆闭上眼睛，眼角两行清泪涌出，顺着脸庞向下滑落，滴到他的指上。
田七心想，她早该离开皇宫的。贪心不足蛇吞象，净想着赚钱，这回要把命赔进去了。
她突然想到很多人，很多事。她看到记忆中遥远却清晰的脸在向她微笑，让她过来。
田七迷迷糊糊地，便想跟着走过去。
纪衡却突然松开了手。
田七早已被掐得浑身无力，纪衡一松手，她便软倒在地，捂着胸口猛咳，一边大口地喘气。脑子终于又清楚起来，她发现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就是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突然手下留情，当然，她更不知他为什么要痛下杀手。
看来皇上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纪衡缓缓地蹲□，他抬起田七的脸，用手指帮他拭了拭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
田七顿时如临大敌，这神经病不会再来一遍吧？
“哭什么哭，这么不禁吓。”纪衡说着，向田七微微一笑。
这笑容让田七无法联想到“亲切”“和平”这类友好的词汇，她现在只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纪衡没再说什么，而是把毛骨悚然状态中的田七放走了。
田七两脚拌着蒜离开，出去一看到外面的大太阳，她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顿觉人生真他妈美好。
然而屋里头那位皇帝却太过暴躁！

第36章 报仇
田七从养心殿出来，一溜小跑地回到乾清宫。接着又觉在乾清宫不安全，于是跑出乾清宫在后宫各处溜达。可是她现在是草木皆兵，走到哪里都觉着有危险，皇上随时有可能再把她抓回去“吓一吓”，到时候她真的只能被吓死了。
想到皇上看她时那寒浸浸的眼神，田七一阵后怕。她相信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皇上并非真的只是想吓唬她，而确实动了杀机。
可是皇上为什么想杀她？根据田七这么些天的了解，虽然这皇帝小气巴拉又精神错乱，但他并不是草菅人命的恶人，在主子里头来说算仁慈的了。只要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圣上一般不会治人死罪，更何况，他竟然把她叫去养心殿，要亲自结果了她！
田七挠了挠头，心想，难道她昨天做的事情暴露了？
不应该啊，她可以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想来想去，这几天她做过的最可能引来杀头之祸的貌似就是这一件。
于是田七又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的作案过程。
首先，她找到了王猛，和王猛密谋研制了一种药物。两人分工明确，田七负责密谋，王猛负责研制。
这种药算不上毒药，主要疗效是帮人清理肺火，对身体其他部位没有负面影响，孕妇也能吃。由于并不是毒，吃了没危害，所以在脉象上基本诊断不出来，只能看出食用者肺火偏盛的症状。不过这白色无味无毒无副作用的小药丸吃进肚子里，效果可有意思了，因为是清理肺火的，所以肺火发散时会伴随着嗓子眼儿发痒，又因为药效强悍，于是嗓子会奇痒无比，令人难以忍受。
这个阶段会持续两三天。大概从嗓子发痒的第二天，伴随着奇痒，又该有结痰了。结痰哦，你能想象一个小美人咳咳咔咔地不停吐痰的画面么，恶心不死她！
就在昨天，田七把小药丸下在了送给婉嫔的汤中。药丸在热腾腾的汤中很快化开，不留任何残渣。
自从红花事件之后，皇上不大待见婉嫔。太后知道了婉嫔做的好事，也看不上眼，但是她觉着有个龙种不容易，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纪衡也就听了太后的建议，御膳房送往芭蕉阁的羹汤照旧。
田七被婉嫔坑那一把，实在过意不去得很，只好找这么个方式恶心一把那蠢女人。反正这东西对身体并没有什么坏处，就当是帮婉嫔娘娘调养身体了。
药丸从吃下到发作大概需要一两天，也就是说，当婉嫔发现不对劲时，之前吃剩下的汤应该已经被倒掉了，餐具也被清洗了。
多么完美的药丸！
田七打的主意是神不知鬼不觉，她仔细回忆了一遍整个过程，确定自己做得十分周密，如果说一定出了问题，那么问题只能出在王猛那小子身上。或是药丸没做好，或是一不小心招了出去。
不过田七现在十分相信王猛的医术，至于人品，马马虎虎也靠得住，所以事情败露不太可能。
想不通，她也就不想了，又在外面晃悠了半天，找戴三山玩儿了一会儿，吃过晚膳才悄悄潜回乾清宫。一想到晚上又要值夜，田七就心里毛毛的，谁知道皇上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床上爬下来把她掐死？
田七特别惆怅，偷偷找到盛安怀，想找人替一下班。
盛安怀正好也想找田七呢，他的表情比田七更神秘，扯着田七说道，“你老实跟我招了吧，最近有没有触怒圣上？”
“有吧……”他都想掐死我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田七默默地想。
看着田七面上郁郁，盛安怀总算了然。他之前想拧了，以为皇上让田七调职是为了抬举他，但是今天皇上特别吩咐过不许田七值夜，盛安怀就又想不通了，现在他明白了，根本就是田七犯了错惹皇上不痛快了。
想明白了，也就好办了，盛安怀又把田七扔回了闲差处，他自觉终于揣摩对了皇上的意思，田七也正好可以躲皇上几天，皆大欢喜。
至于纪衡，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喜与忧这类简单的词语来概括了。他现在感情上期待看到田七，理智却绝对拒绝，强迫自己不去想，却又每每不小心想到他。白天田七在他的掌下颤抖垂泪的画面早已印入纪衡的脑海，纪衡一想到此，就懊悔不已。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悔的是那样对待田七，还是没有一下结果了他。
但他知道，他下不去手。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下不去手。一想到这个人可能死，他就心痛难忍。
正纠结着，芭蕉阁的人来报，说婉嫔娘娘嗓子奇痒，已经请了太医。
纪衡本就心情不佳，对待婉嫔更觉没耐心，于是没好气道，“既已请了太医，好好给她看就是，不用再来回朕了。”
底下人回去不敢如实回答，只说皇上忙，抽不出空来看望，让娘娘好生养病。
婉嫔听罢，知道皇上大概是不想见她，于是捂着嗓子眼垂泪，想说话又说不出，嗓子太痒了，一发声就雪上加霜。太医又诊不出什么，只说是肺火太盛，开了清热润肺的药。
婉嫔忍了一晚，当夜几乎没睡着觉，次早醒来时面色憔悴得很。她虽吃过两次药，然而嗓子丝毫不见好，反而越发痒了起来。痒得她直在床上打滚，两个贴身的宫女见了，吓得直掉眼泪。婉嫔就在这种折磨之中突然福至心灵，痒得太不正常了，这一定是有人给她下了毒。
首要的怀疑对象就是田七，因为她最近结仇的只此一人。
婉嫔于是跑去乾清宫找纪衡哭诉。她虽不确定凶手就是田七，但总归去皇上面前哭一哭博个同情不是坏事，男人么，吃的不就是女人这一套。
但是很可惜，纪衡由于最近也在被“男人”困扰，于是他不大吃这一套。而且，太医明明都说了婉嫔没大碍，这女人却非要装出一副“全天下的人都要害死我”的嘴脸，实在让人倒胃口得很。
田七听说了婉嫔来乾清宫闹，于是也想看热闹，又不敢近前，便偷偷地躲在外面听。
虽然从头到尾只听到婉嫔的哭诉，几乎没听到皇上说话，但田七依然觉得十分过瘾，心满意足地看着婉嫔走出来。
婉嫔哭得两眼红肿，臊眉耷眼地向外走，一抬头看到田七，眼睛几乎喷火。
田七笑呵呵地上前扶住她，“娘娘您慢些走，这么些人都想害您，您可得悠着点。”
婉嫔狠狠一撇胳膊，不搭理田七。
田七却故意凑过去，在她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说道，“奴才这么做，也是为了给娘娘做个示范，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人。”
看着婉嫔果然脸色大变，田七笑嘻嘻地走开。她才不怕婉嫔告状，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从今天这情况也能看出来，皇上已经不喜欢婉嫔了，甚至有些厌烦她，所以告了也白告。她越想越解气，得得瑟瑟地哼着小曲儿，背着手正要离开，一回头，发现皇上正站在门内向外看，正好与她对视。
他木着脸，雕塑一般，看不出表情。
田七心头一抖，很没出息地撒开腿跑了，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皇上的视线。
纪衡看着他因跑得太急而脚步踉跄的背影，心口堵上了一丝的落寞和失望。他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回室内。
田七一上午躲在值房无所事事，吃了午饭，又可以出宫去玩儿了。虽然田七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但是“采风使”这个职权是盛安怀无法剥夺的，想要取消，得请示皇上。盛安怀才不会多嘴去问，于是田七现在虽然落魄了，却还在当着采风使，可以出宫。
田七这些天在宫中也是憋坏了，出门自是要好好地找一找乐子。她先去钱庄和纪征汇合，虽然这次不存钱，但是钱庄俨然已经成了他们两个固定的见面地点。纪征自从上次纪衡发怒要打他，之后就一直没见到田七。他很担心他，托人打听，知道他无事，这才放心一些。
但纪征总是觉得皇兄那天的怒火来得不太正常。他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于是试探着问田七，“你觉得皇兄那天为什么发火？”
田七道，“王爷，这正是我想跟您说的。皇上他大概怀疑您是断袖，败坏门风，他还一直都觉着我想勾引您，所以啊，您想给我个安身之处，好意我心领了，但为了脑袋着想，我真不敢接。”
“田七，以后无人之处，你叫我名字即可，王爷来王爷去，实在生分。”
“……”太以下犯上了吧。
纪征见她不愿，便劝道，“我叫你叫你就叫，不叫的话，不一样是不听话，以下犯上？”
田七只好点头，“那个……阿征。”
纪征满意地点点头，轻轻拍了一下田七的头，手顺势向下滑，捏了捏她的脸蛋。纪征得偿所愿，感受着指下的弹性与滑嫩，他更加满意，笑眯眯地看着田七。
这是……被轻薄了？田七捂着脸，狐疑地看着纪征，“王爷，您不会真的是断袖吧？”她现在可是个太监。
“不是，”纪征斩钉截铁地否认，转而又问道，“皇兄最近对你怎样？他……有没有对你做一些奇怪的事？”
“有，太有了！”田七一说这个，立刻摆出倾诉的架势，满脸委屈，两眼泛着泪花。
纪征心内一凉，“他真的那样对你？”
“真的，你看，”田七说着，解开脖子上围的一条薄纱丝巾，“他想掐死我！”
“……”
田七不满地看他，“你那是什么表情，幸灾乐祸？”
“咳，不是，”纪征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确实庆幸，可又有些心疼和后怕。于是他凑近一些去看田七给他的展示，白皙的脖子上有两块十分突兀的青紫，看着让人心疼不已。
纪征禁不住伸手去触碰那瘀伤处，皱眉道，“疼吗？”
“还行，现在不怎么疼了。”田七鲜少被人如此关心，这会儿受用得紧，纪征的指尖干燥而轻柔，触碰上颈上肌肤，感觉怪好的，于是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不对不对，男女授受不亲。田七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想要躲开。
纪征却笑道，“我给你吹一吹就不疼了。”说着，果然低头把脸埋在田七颈间，嘴唇几乎擦上她的皮肤，就近吹了两口气。湿热的气息扑到脖子上，感觉有些异样。
田七的第一反应是王爷您还能再幼稚一点么，然而这次她没躲，而是鼻子酸酸的。田七摸了摸鼻子，对纪征说道，“知道吗，我有一个像你一般大的弟弟。”
纪征强忍着亲吻下去的冲动，终于抬头离开她颈间，笑道，“是么，我却不想做你的弟弟。”
“王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叫我阿征。”
“阿征……”
纪征点了点头。他心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无论如何要先想办法让皇兄放人。

第37章 聚会与挖坑
纪征带着田七去了酒楼。
郑少封也在，这次没有赌钱，而是和一群书生喝酒聊天。读书人喝酒吃饭都斯斯文文的，郑少封虽不大习惯，又怕人笑话了去，少不得附庸风雅卖弄风流，旁人都知道他爹的厉害，并不敢笑他。
但郑少封自己总觉不合群，看到纪征和田七来，倍觉亲切，要拉着他们坐在身边，两个坐在他身旁的秀才被他轰了去，不敢有怨言。田七见郑少封又揽她肩膀，皱着眉抖开，郑少封笑嘻嘻的不以为意，纪征看不过眼，自己坐在两人身边，隔开郑少封和田七。
读书人都有些清高，此次聚会座次是以文名排而非以家世地位，郑少封就不说了，纪征最负盛名的是他的脸，因极少参加文人们的诗酒聚会，也不甚有文名。至于田七，在座更基本无人认识。
但是三个人的相貌都很不错，远远高于平均水平，凑在一块挺扎眼的。
田七向人群里扫了一眼，多数人的脸都陌生，只一个人认识，那人此刻也正不怀好意地瞪着她。
此人正是孙蕃。田七见孙蕃瞪他，于是朝他笑了笑，果然使得他更加愤愤。
除了孙蕃，参加这次聚会的还有唐若龄的儿子唐天远，座位比他们都靠前。此人比田七大一岁，是有名的才子，因母亲病逝，为守孝而错过乡试和会试，故此今年才又参加。虽如此，同龄人也远远不及就是了。
田七对才子不大感兴趣，她低头喝了口茶，发现郑少封在隔着纪征扯她的袖子。田七只得扭头看他。
郑少封问田七，“我的灵儿呢？”他带着一顶玄色滚粉边儿六棱罗帽，风骚得很，手里摇着一把洒金川扇儿，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戏霸王。
田七难得见人把好端端一把名贵川扇摇出狗尾巴花的效果，她掩着口，要笑不笑，答道，“我正想与你说这事，你若考不上举人，这辈子休想见灵儿了，我要把它拔毛烤来吃，白毛还可做一顶帽子，冬天御寒。”
简直太令人发指了！郑少封一听急了，拉着纪征的胳膊道，“你管一管你家宝贝！”
这句话说得纪征五脏六腑如泡了观音菩萨的净瓶圣水，熨帖无比，他于是摸了摸田七的头，柔声笑道，“别闹。”
田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一个男人和一个“男人”相处，这样算不算过界？她不太了解，王爷又说自己不是断袖……田七又不敢反应过度使人看出端倪，只好轻咳一声说道，“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我是他家宝贝？”
郑少封正要说话，纪征却端起一杯酒堵住他的嘴巴，一边说道，“正是，你休要再胡说了，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郑少封连忙点着头，把酒喝了，表情更加暧昧。
这三人小团体在下边笑闹，上首几人已经发起了一项文人们爱好的活动：对对子。
对对子连几岁孩童都会，不过现场作对子，考的是急才，要又快又好，并不容易。田七懒得理会郑少封，仔细听他们的动静，听说要对对子，也来了兴致，想看一看众人的本事。
本次聚会的东道姓叶，是国子监的博士，他先出了个对子，“这上联是我昨日得的，说与学生，虽能对出来，却不好，不妨今日再说与众位一听……‘亭前花初放’，怎样？”
别人正凝眉思索间，唐天远已经眼睛一亮，道，“‘阁下叶先生’，如何？”
“好，好，好。”叶博士连说了三个好字，在座众人也纷纷赞不绝口，唐天远才名果然名不虚传。
田七也点了点头，有些对子看似容易，其实最难对工整。
于是接下来这上联该唐天远出。唐天远并不爱争奇斗巧的东西，他向窗外一望，看到酒楼对面的一家绸缎庄，此刻绸缎庄的伙计正一匹一匹地向屋内抱布料，于是便说道，“一匹天青缎。”
田七正在给纪征碗内倒茶，听到这几个字，脑内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六味地黄丸。”
一句话把在座众人的目光都拉向她。光听上联觉得平淡无奇，但是把下联一对，就觉无一个字不工整妥帖，精妙而不纤巧，正是大俗中的大雅。
唐天远一脸叹服，拱手道，“兄台高才，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田七见他说话客气，于是也客气道，“不敢不敢，姑苏人氏，田文豪。”
郑少封一听这个名字，牙根儿犯痒痒，低声对纪征说道，“太无耻了。”
纪征却不理他，只笑看着田七。
唐天远和叶博士又跟田七客气了一句，夸她有才。
田七答道，“说实话，我并未读过什么书，只是前几天见人吃过这种药，一时想了起来。”
郑少封听到此话，嘿嘿淫-笑起来，故意轻轻撞了一下纪征，“嘿，你怎么还吃六味地黄丸呢，肾不好就悠着点，年纪轻轻的。”六味地黄丸正是补肾的药。
纪征一时想否认，又不想辩解，只脸色微红，“休要胡说。”
这一联该田七出，田七只随口扯了一个，不想却被孙蕃抢了先。不仅如此，孙蕃非要单独和田七切磋，拉开了架势。
自从上次裸奔事件，孙蕃总想要扳回一局，这次的机会难得。他知道田七只是个太监，肚子里必不会有多少笔墨，这次听田七那样说，又见他出的上联不怎么好，于是打定了主意他是投机取巧，便想要难为他一下，让他出出丑，看他还敢不敢自称“文豪”。
田七冷笑，她正好这几天气不顺，总要找人凌虐一番方能痛快。
于是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起来。纪征一开始为田七捏了把汗，后来越听越心惊，田七只是个太监，能想出“戴三山”这种名字已是不俗，又怎会有如此文采？
对联越来越难，众人纷纷叫起好来，田七终于叹了口气，面露惭色，说道，“众位才子有所不知，我确实没读过多少书，方才说的这些对联都是从一本对子书上看来的，竟不想孙公子也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是以才一联一联比下去。只是拾人牙慧之事，终觉无趣，以他人笔墨博自己的才名，更觉惭愧，不如就此打住，不比也罢。孙公子倘若不尽兴，我便认输罢，你觉得如何？”
这番话字字如刀，割得孙蕃面色紫红如猪肝。
“你……！”孙蕃气得几乎吐血，“满口胡言！”
虽然田七确实是满口胡言，然而在座的除了孙蕃，其他人都有些信了。你想啊，孙蕃他爹是礼部尚书，内阁次辅，哪一个后生敢找茬陷害他的名誉？就算有那个胆子，也实在没那个必要，再说了，还要承认自己剽窃在先……
想到这里，众人看孙蕃的目光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想不到孙从瑞一介清名，竟养出这等沽名钓誉的儿子，啧啧啧……
孙蕃羞臊得无地自容，又不知该作何辩解，心知自己这是又跳进了大坑，他抖着手指指田七，“你，你……你给我等着。”
田七笑道，“又叫我等着？上次你脱光了从醉仙楼里跑出去，就叫我等着，我都等了这么多天了。”
一番话把旧事扯出来，众人的目光中更添鄙视，对啊，这小子还裸奔过，真丢脸。孙大人倒了什么样的霉，生出这等儿子。
文人圈子其实是一个很八卦的圈子，他们又清高，把今儿这事儿一宣扬，孙蕃的名声肯定更臭。
田七于是满意而归。走之前不忘以画眉鸟之性命来威胁郑少封好好读书考试，纪征把她送得快到玄武门了，这才告别。
告别之时，他手痒痒，又捏了一下田七的脸，接着觉得不过瘾，干脆上了两只手，扯着他的脸蛋轻轻拉，拉过之后见田七两颊被捏得发红，他又帮忙揉了揉，终于在田七囧囧有神的的目光中依依不舍地放下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田七捂着脸，不解。
“我就这点癖好，希望你不要介意。”
“好吧，不介意。”田七虽有些奇怪，但反正被捏两下脸又不疼。她觉得王爷这样做不算轻薄她，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轻薄一个太监，且若真是轻薄，应该不会只是捏脸这么简单。
田七一路走一路想着退路。她想尽快离开皇宫，却又不敢操之过急，怕一个不留神撞进皇上的眼眶里，直接灰飞烟灭掉。根据盛安怀的解释，御前的太监想要离开皇宫，比别人难一些，因为知道关于皇上的事情，怕出宫之后泄密。田七以前并不知道这些，倘若知道……好吧，知道也没办法，她当初来御前，是被皇上亲自点的。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
从玄武门到乾清宫，是要经过御花园的。田七在御花园里走着，听到几个宫女太监嘀嘀咕咕，她仔细一听，登时大惊。
婉嫔流产了？！
而且是田公公害的？
田七一时不敢回乾清宫了，她想从玄武门跑回去，却发现自己已经把牌子交了，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乾清宫几个太监来拿她了。
那几个太监刚站定，另有一拨太监也过来了，要和他们抢人。这一拨是慈宁宫的。
虽然皇帝比太后权力大，但是太后是皇帝的亲妈，于是这两拨太监互不相让，争执起来。争不过，又不好动手，他们干脆转头问田七，想跟谁走。
田七：“……”
她本能地觉得，皇上是不会冤枉她的，自然就跟着回了乾清宫。

第38章 初吻
田七回到乾清宫时，纪衡并不在，他去了慈宁宫，还留在那里用晚膳。用过晚膳也没急着走，而是坐下陪着太后闲聊。
慈宁宫的太监没捉到田七，被乾清宫抢了先，回来时想要回报，见到皇上在，也不敢说，只偷偷说与了太后的贴身宫女。
偏生他们做的不够周密，被纪衡看到了，于是纪衡等宫女走进来，便问道，“你们嘀嘀咕咕在说什么，有何事要瞒着主子？”
宫女心想，田七是太后要的人，现在把事情说出来，太后趁机跟皇上要过来，也好。皇上总归不会不给自己母亲面子。于是便说道，“是田七回来了，他说自己是乾清宫的人，慈宁宫的太监没资格拘他，便自己回了乾清宫。”
太后皱眉，“好刁的奴才。”
纪衡放下茶碗，淡然道，“母后，田七虽顽劣，却心地纯善，婉嫔一事，应不是他所为。”
太后听他如此说，更加不喜，“这样的奴才，你怎么还护着他。我的如意还常同他玩，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带坏。”
“朕不是护着他。朕的孩子没了，朕也心疼，所以此事必要彻查到底，有人想趁着之前的风波浑水摸鱼，拿朕当猴耍，简直罪不容诛。一旦让朕捉到真凶，必不会轻饶。”
太后只得说道，“既如此，哀家也无甚可说。只此事做得周密，未必能查清。”
“母后请放心，芭蕉阁的下人都是朕新换上去的，那人只以为自己买通了一两个奴才，殊不知其他都是朕的眼睛，不怕查不出。”
太后也就无言。
纪衡又坐了一会儿，告辞离去。他刚一离开，室内隔间闪出一人，两脚发软跪到太后面前，“姨母救我！”
跪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康妃。
太后看着地上的人，摇头叹道，“你也太胆大了些！怎么下得去手！”
康妃哭道，“我与她从前有些口角，素来不合，她又怀了身孕，倘若此次诞下皇子，问鼎中宫，往后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因此一时冲动做下此事，本以为拿一个奴才填坑便可，却不想皇上竟对那奴才回护若此，还把做事的宫女给拘住了，姨母……”
太后也有些生气，“你害的是我的亲孙儿，你让我怎么帮你！”
“姨母请息怒，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您。婉嫔与孙家来往匪浅，倘若她真的生下皇子当了皇后，那以后如意怎么办？”
太后一下子被勾起最不堪回首的过往。她回想了一会儿，眼圈有些发红，“你不要拿我做害人的幌子，我就是再忌惮，也不能害死自己的亲孙子。”虽如此说，却没有了方才的怒气，只一股凄怨盘桓眉宇间。
康妃哭道，“既然姨母不能护我，我也无话可说，此次怕是要步淑妃的后尘，姨母从前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只是再也不能回报，只盼着下辈子孝敬您吧！”
太后叹了口气，面容有些疲惫，“算了，事已至此，死又不能复生，总不能再搭上一个。你放心，我会同皇上说。只有一点，我说你是个不能成大器的，你回去给我好好想一想这话，想明白了来回我。我只有衡儿一个孩子，待你便如亲生女儿一般，我一切是为你好，但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谨遵姨母教诲，”康妃边拭眼泪边道，“您待我如女儿，我也希望今生能有机会喊您一声母后。”
***
纪衡回了乾清宫，盛安怀过来回禀，“皇上，那个宫女已经全招了。”
“怎样？”
“皇上圣明，一切如您所料。”
“知道了。”纪衡有些无力，也有些失望。太后着急忙慌地捉田七，他就觉得蹊跷，母后不可能害亲孙子，她这样做只可能是为了维护某个人，要拿田七顶缸。而后宫之中值得母后如此做的，只有康妃。
可怜了田七，三天两头被人炮灰。
想到田七，纪衡的一肚子愁绪都结成柔肠。怎么就有这样一个人，让他见一面就惦记三秋。明明告诫自己要忘记这个人，总以为自己真的将他抛之脑后，却每每听到这个名字就原形毕露。
刻意不去想，却又想得厉害，想到心口发痒，发麻，发疼。
哪怕是睡梦中，也是那张脸。
纪衡闭眼，幽幽叹了口气。这噩梦，怎样才能醒来。小变态，怎样才能摆脱你。
盛安怀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不过这会儿田七的冤屈洗清，正适合回禀关于他的事儿，于是盛安怀说道，“皇上，田七已经被人看押起来，是否让他们放人？”
这句话进入纪衡耳朵里的只有“田七”两个字。纪衡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田七啊田七……朕真的不想再见到他。”
盛安怀心里一咯噔，直接把这话当圣旨听了。然后他又问道，“那么康妃娘娘……”
见皇上表情呆滞，盛安怀干咳一声，又重复问道，“皇上，康妃娘娘和那作案宫女要如何处置，奴才请皇上旨。”
纪衡回过神来，答道，“不急。先晾一晾她们。”依着他的意思，谋害皇嗣必死无疑，淑妃比康妃还得宠，不照样一杯毒酒完事。但是康妃有太后护着，倘若太后真的为康妃求情，纪衡还真不好做太绝。谁让那是他娘呢，且又是为他吃了那么多苦的娘。
虽不会太过追究，然宫闱倾轧，实在令人心寒得很。寻常人家的儿女多半能顺利降生，平安长大，然而他一国之君，万民俯首，孩儿却一个又一个胎死腹中。他堂堂一个皇帝，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护不住。后宫那些女人，或是利用自己的孩子无事生非争风吃醋，或是为了一己之私对龙种痛下杀手，一个个面如桃花却心如蛇蝎。
想到这里，纪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他甚至想，这些女人有什么好，还不如田七来得贴心。
……怎么又想到田七。
等等，田七？纪衡突然有些惊醒，他刚才是不是说过什么了不得的话？
***
盛安怀出了门，不禁摇头叹气一番。在他眼中，田七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又聪明又懂事，最重要的是心眼不坏，对他也孝敬。皇上当初那么看重田七，又有殿下的依赖和太后的称赞，田七都没有在他面前有任何跋扈的苗头，可见这人品性有多好。可是就这么个好孩子，最终却还是要……
盛安怀不知道田七到底做了什么触怒圣上的事儿，他只知道皇上不想再见到田七。这句话就是一个暗示，暗示他田七的命到头儿了，赶紧料理掉。
盛安怀端着一杯毒酒一条白绫去找田七了。
“这是只有主子们才能享用到的东西，田七，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田七几乎吓破了胆，“盛爷爷，我求求您，您跟皇上说，我是冤枉的，皇上他一定会相信我。只要给我三天，不，一天时间，我一定能查出真凶到底是谁，小皇子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不是？”
盛安怀叹了口气，“用不着了，皇上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要赐死她。田七只觉心底发凉得厉害，一股浓浓的失望感涌上来，她瘫坐在地，自嘲道，“也对，我是贱命一条，用来填坑最好不过。”
“田七，别怨恨主子。咱们命苦，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千万别再做太监了。”
田七点了点头，“多谢盛爷爷关怀。我的钱都藏在我床下面挨着墙的一个暗格子里，要仔细找才能找到。麻烦您把那些钱一半儿给我师父，一半儿给酒醋面局的王猛。告诉他们，不要想我。另外，如果殿下问起我，就说我去了花果山，在那里等他，我们约好了的，不过要等他长大才能去。”
盛安怀一一应了，他示意身后的人将东西端到田七面前，“你选一样。”
“选白绫吧，毒酒喝了肚子疼。这里房梁太高，劳动两位帮个忙。”
那两个太监便把白绫缠在田七脖子上，用力绞扯起来。
田七直到这时候还心有不甘，琢磨着耍聪明。她之前被掐过一次脖子，有了经验，后来询问过王猛，人被掐死大概是个什么死状。
现在，她被勒得呼吸刚有些困难，便两眼一闭，浑身软倒。
盛安怀找的这两个太监是熟练工，行刑经验丰富，只不过他们也没见过这么容易就死掉的，手指探到田七鼻子下，果然已经没了呼吸。
田七闭着气，心想你们快点走开……
她水性好，闭气的功夫也比一般人强一些，但不是乌龟，不可能长时间不呼吸。不管怎么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两个太监刚想放下田七，突然门“嘭”地一声被踢开，一道明黄色的影子一阵风似的闯进来，眨眼间已经近在眼前。
盛安怀发誓，他从未见过跑得这么快的人，更未见过跑得这么快的皇帝。以至于这位到了跟前他才看清楚那张脸，之前猜测对方身份，凭的完全是那标志性的服色。
连装死的田七都感觉到扑面来了一阵风。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只一心一意地默念你们都赶紧走赶紧走……
纪衡闯进来一脚一个，把那两个太监踢出去老远，麻袋一样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盛安怀看着都替他们疼。
田七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两个人放开了她的身体，她无视掉突然而起的闷响，以为他们要走了，却不料自己又落入到另一个怀抱。
田七：“……”怎么还不走……快憋不住了……
纪衡看到田七眼睛紧闭浑身发软，只觉肝胆俱碎，他拼命地摇着田七，“田七，你醒醒。”
皇上亲自来监督查验了！
田七叫苦不迭，死忍着不敢呼吸。她心想，难道她真的活到头了么……
“田七，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纪衡抚着田七的脸，目光哀恸，“朕命令你不许死！”
田七光听说话的内容觉得皇上像是在诈她，但又不太像。想让她死透点，直接掐一掐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个口舌，还求她？而且，他说话的声音甚至带着哭腔，让人听着有些伤感。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撑不住了……
盛安怀在一旁已经看得回不过味儿来了，皇上这是几个意思？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实在是太惊悚了！
纪衡突然想到曾经听太医说过，人窒息晕厥时可以用吹气法挽救，于是想也不想捏起田七的下巴凑上去给他吹气。
田七只觉自己嘴巴被迫张开，唇上堵了一片温热软润，她再也忍不住，想要呼吸，虽然嘴巴被堵住，幸好鼻子还能用。
纪衡感觉到鼻端与他交缠的呼吸，拧成一团的心脏忽地柔软下来，然而嘴巴却不愿离开，叼着田七的双唇辗转。纪衡虽知道不该如此，却无论如何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干脆一手扣着田七的后脑，闭上眼睛吸咬含吮。
田七睁开眼睛，看到纪衡的脸近在眼前，因为距离太近，导致这脸有些模糊，让人感觉像是堕入了梦境中。
田七：“……”事情转变得太快她需要镇定一下。
盛安怀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事情就是他想得那样，就是那样！皇上他是个大变态！
看到这样的场景，盛安怀脑子里乱糟糟的，弄得好像是他自己被亲了一样窘迫。他想立刻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晚一点被皇上发现，弄不好他会被灭口的。然而他刚想撤离，却看到地上被踢翻的那两个太监有一个已经爬起来，另一个也在动弹，爬起来的那个眼看就要抬头。盛安怀也是一时急傻了，光想着这一幕不能被旁人瞧见，于是脱口而出暴喝道：“闭眼！”
常规命令里没有这一条，那太监并没听明白盛公公想表达什么，不过他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一声暴喝惊吓，又跌了回去。
田七倒是吓得乖乖把眼睛闭上了。
简直太可怕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田七心内默默飙泪。
纪衡也被这一声暴喝激得清醒了许多。他找回了理智，于是放下田七，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整个亲吻的时间并不长，他也只能浅尝辄止，没有来得及深入……等等他这是在想什么，纪衡不自在地别过脸，不想看田七。然而看看那两个太监趴在地上装死不敢动，或是看看盛安怀一脸的既了然又震惊还有那么一点“皇上我对你忠心耿耿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求你不要杀我灭口”的哀求……纪衡更觉别扭。
田七咳了几下，终于红着脸难为情地擦了擦嘴，又觉不解，“皇上您……您……”您亲我干嘛……
纪衡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把脸一沉，“朕只是在为你吹气，你莫要自作多情。”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田七又摸了摸嘴唇，上唇被咬了一口，有点疼，她有些不解，“奴才多谢皇上救命之恩，就是觉得这吹气好奇怪，怎么感觉上更像是吸气……”
盛安怀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真希望能把耳朵关起来。
纪衡正自心虚，田七的话更是戳中他的痒处，于是站起身，背着手冷冷说道，“不识好歹。”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田七陪笑道，“奴才就是觉得吧，觉得吧……皇上，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说。”
“您要不就别杀奴才了，您看，杀了两次了，我也没死，这说明奴才我命不该绝，更说明您是个大大的仁君。您想让奴才做什么，只管吩咐，只求您别再猫玩儿耗子似的，奴才就是有七十二个胆子，也要吓破了。”
“朕不会杀你。”
“皇上您金口玉言，您说的话就是圣旨，不可违抗。”包括您自己。
纪衡嗯了一声没再搭理田七，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急切。盛安怀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回头同情地望了一眼田七。
田七还不明白，笑着抱拳向他表示感谢。
从这里到乾清宫书房一共也只一百步左右的距离，皇上他摸了三次嘴唇。盛安怀假装没看见，心中默默地给他数着。
夜幕降临，田七了却了一桩心病，皇上亲口答应不杀她，那以后就真的不会杀她了。于是她这一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但是这一晚失眠的人很多，仅在紫禁城范围内，就至少包括一个太后、一个妃子、一个皇帝以及一个太监总管。

第39章 制衡
纪衡很懊恼，又有些无奈。
怎么就亲上去了呢，对着一个太监，他也真下得去口。并且亲完之后没有任何不适感，甚至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停！不能再想了！
纪衡单手拄着头，目光呆滞地盯着案上奏章。奏章末尾朱批的地方，被他用红色毛笔只写了一个“田”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却像是一张嘴，正笑对着他倾吐讥嘲之语。
断袖！玩儿太监！恶不恶心！
纪衡突然很恼怒，持着朱笔在那个字上狠狠涂抹几下，直到把那字盖住，只剩下艳红一片，乍一看像是一滩血，触目惊心。
他丢开朱笔，向后靠在椅背上，浑身泄力一般，脑内空空，胸中却又似塞得极满，挤得人呼吸不畅。
椅背是纯铜鎏金的，也没有垫着靠背，硬硬的，从前不觉得怎样，现在却硌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纪衡只得把这股心烦意乱集中于拳上，握着拳重重一砸面前书案，案上的书本奏章毛笔等被震得哆哆嗦嗦移动了位置，一个方形的薄胎青花笔洗吓得铮然作响，只那方墨绿色八仙庆寿端砚还算稳重，略微颠了一下便岿然不动，砚内墨汁却不安地漾着细纹。
盛安怀听到屋内猛然作响，心内担忧，于是迈着小碎步进来查看情况。纪衡见到他，便问道，“何事？”
盛安怀因有些心虚，不好意思说皇上我担心您所以进来瞅瞅，只好拿方才的一件事回他，“皇上，太后娘娘方才差人送来一瓶自制的药茶。另外，太后娘娘说她那里有些时新鲜果，底下人侍弄的樱桃树今夏也结了好果子，请您得空去慈宁宫品尝。”
虽然纪衡并不缺那几个果子，但是太后想方设法地和儿子套近乎，纪衡自然不可能说什么气头上的话，于是沉默不语。
不过，太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送茶叶请果子，总让纪衡觉得她的目的怕是为了康妃，因此心中不大舒服。
他本就心情不好，现在更不愿为了饶恕康妃而使自己憋屈，想了想，说道，“你带人把婉嫔流产牵涉到的所有奴才都送到玉华宫去，传朕的旨意，此事交与顺妃严查，不可有任何姑息。”
盛安怀领旨离去。
接着，纪衡去了慈宁宫。
太后见儿子这么快前来，以为他是妥协，便很高兴，急忙吩咐人上茶端果子，又指着一盘樱桃对纪衡说道，“这是哀家宫中的花匠种出来的果树。寻常樱桃每年三四月间熟，她却能把这果子成熟的时间推迟两三个月，所以现在这么热的天儿，咱们还能吃上这新鲜又爽口的樱桃，你说好不好？”
纪衡尝了一个，淡定说好。
太后便高兴地和纪衡聊起来，聊着聊着果然说起婉嫔的事情。太后其实自己夹在中间也为难，又不想儿子失望，又不愿康妃有个好歹。
纪衡却告诉太后，这事儿他不管了，已经移交给顺妃去查。
太后惊道，“为什么？”
“顺妃做事妥当，朕信得过她。”
最后半句话可谓诛心之言。他信得过顺妃，那么信不过谁？康妃？还是她这个当娘的？
太后听到此话，便知以儿子的聪明，想必已经知道内情。她只好黯然道，“衡儿，你知道，我一切只为你好，倘若你觉得为娘的做了什么不妥，只管说出来，不要等旁人来离间我们母子。”
纪衡听到太后说软话，也笑道，“母后说笑了，朕再信别人，也不及您之万一。此事要等一切查明才好办，说句心里话，朕也不希望闹得太大。”
太后知道他是打算放康妃一马了，然从此康妃的把柄被顺妃握住，必会留些遗患。儿子行事稳妥周全，最擅制衡之道，现在竟是把前朝那些制衡的法子搬到后宫来了。她虽心中犯堵，但是知道以儿子的脾性，做到此种程度已是不易，也就不再说什么。
又聊了会儿天，纪衡问起如意。太后向外边一呶嘴，“他在花园里玩儿呢，跟你宫中那个小奴才。”
纪衡知道这个小奴才指的是田七。他本想去看看如意，但是听说田七也在，昨日里让人脸红心跳却又让他不想回首的事情一时涌上脑海，让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于是便有些犹豫。
太后讶然，“你不想去瞧瞧如意吗？”
这话终于给了纪衡一点勇气，他站起身，“那么朕就去看看，如意是个不省心的孩子，一不留神就要闯祸的。”说完见太后点头，他便转身离去。
太后因纪衡刚才给了她面子，现在便也投桃报李地说道，“不用担心，田七很好，如意与他玩儿哀家放心。”
纪衡听到此话，只转身应了一声，脚步却更加快了几分，简直像是逃出去的。
田七和如意正在慈宁宫花园里围着那棵樱桃树玩耍，除了他们俩，在场的还有戴三山和盛安怀。
盛安怀办完皇上交的差事，也来到慈宁宫。纪衡身边有跟着的人，盛安怀本不需要前来，但是他不放心。皇上他新近成了变态，大概是难以接受，导致性情很是古怪，盛安怀自认为是个忠心为主的奴才，总要前来照应。
而且田七也在慈宁宫……
盛安怀来了之后，听说皇上正在和太后聊天，他便没进去，只去花园寻田七，在一旁看着田七和如意玩儿。
田七不是没被人围观过，但是她从来没有如此不自在过，盛安怀的眼神儿里透着那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就好像是在看待杀的猪羊时的那种悲悯，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于是她只好偷偷问道，“盛爷爷，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对我说？有话您直说，和我还分什么彼此。”
盛安怀只沉痛地拍了拍田七的肩膀，“田七，看开点。”
田七：“……”一直看得挺开的呀……
盛安怀自然不可能跟田七点透这种事情，他把这事儿严严实实地捂在心里，跟谁也不敢说，甚至为保守秘密而感到提心吊胆。昨夜一晚没睡，辗转反侧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刚一睡着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说梦话时把真相给抖出去了，就这么给吓醒了，再无睡意。
田七不知道盛安怀的纠结的心情，只是问道，“是不是我想出宫的事情，更难了？”
“呵呵……”盛安怀把拂尘一甩，不愿再多言，“你呀，先别想这些了，殿下叫你呢。”
如意已经叫了田七两声，田七方才没有听到，现在把注意力转向他，于是拉起如意的手，“殿下，怎么了？”
如意指着那一树的红樱桃，“我想要这个，你帮我摘。”
樱桃树因没有几年树龄，不算高，碗口粗细，今年是第一次结这么多果子。田七抬头望去，只见翠叶遮掩之下，一簇簇的樱桃宛如被泉水冲洗过的玛瑙珠子，透红可爱，微风掠过，樱桃树随之轻摇，千万颗玛瑙珠如同无声的小铃铛，玲珑相碰，婉转可爱，真可谓“斜日庭前风袅袅，碧油千片漏红珠”。
田七只觉口中津液横流，禁不住吞了一下口水。她知这树是太后娘娘的宝贝，不过既然如意想要让她摘，她也就不用拒绝了，因此欣然应允，也不用旁人架梯子，自己撸了袖子顺着树干爬上去。也幸亏她身形比一般太监瘦小一些，这小树还算禁得住，倘若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怕是要把树干压折。
如意在一旁直给她助威叫好。
爬到树上，田七坐在一条枝桠上，摘了一颗樱桃，掏出手帕擦了擦，便摘掉果柄，放入口中，果然甜爽多汁，实在美味。
吃了一个不过瘾，她于是又摘了一个，接着又吃了一个，一边吃一边点头。
如意仰头密切注视着田七的一举一动。他是小孩子心性，本来只是看着樱桃好看，就想摘来玩儿，此刻田七吃得津津有味，他也就想试一试，偏偏不好意思要来吃，怕被人笑话是馋虫，于是如意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田七，问道，“田七，好吃吗？”
“好吃！”田七说着，又纳了一颗樱桃入口。她一边吃着，一边摘了樱桃用衣服兜着，好下去的时候给如意。
如意却有些等不及，又问了一遍，“好吃吗？”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好吃！好吃！”田七连答两声，她低头看如意一脸渴望地抿嘴吞口水，那表情太过有趣，一时便恶趣味地停在树上不下来，一边吃樱桃一边观察如意的表情。
如意舔了舔嘴唇，两眼水润有神，此刻有些发直，像是翘首等待投喂的雏鸟，“我也想吃……”终于说出口了。
“你等一下嘛，等我多摘一些给你。”田七兀自在树上不下来。
如意馋得几乎泫然欲泣，“田七，戴三山也想吃。”
戴三山翘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不搭理他们。突然，它把头和四肢缩进了壳里。
田七见如意如此，便不继续逗他，“好，我多多地摘，你等一下。”说着爬得更高一些，换了个枝桠来倚，飞快地摘起樱桃。
纪衡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树下，仰头看田七。他和如意不愧是亲父子，仰头张望的姿势高度一致，如意简直就是小一号的纪衡。
不过两父子虽姿势相同，看到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如意看到的只有樱桃，樱桃，以及樱桃。他要不停地吞口水，以防这些口水流出来被人笑。
而纪衡，他此刻眼中只有田七的臀部……

第40章 离开
纪衡一看到田七的臀部，再无法移开眼睛。
圆润挺翘的两瓣屁股因压在树枝上，轮廓更加明显，衣料因树枝的挤压而收得略紧，以至于那股缝的形状都若隐若现。离得这么远纪衡就仿佛能感觉到它的手感，拍一下就能把手弹起来一般。他的手本来自然地垂着，这会儿不自觉地虚虚握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想法太过龌龊，纪衡不自在地掩口轻咳，又心虚地担心旁人发现，于是左右看看，很好，所有宫女太监都恭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木头人一般，盛安怀亦是如此。
唯一没低头的那一个，即便抬着头也看不到他父皇的表情……
纪衡又仰头看。
田七尚未意识到底下多了一个人，她换了个姿势，双腿跨过一道树枝站着，那树枝恰好从她两腿之间穿过，随着她摘樱桃的动作，她的双臀在那树枝之上前后左右挪动，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这一幕落在久经风月之人的眼中，自有另一番隐喻。
虽说有绿叶遮挡，然而纪衡眼神太好，他是能飞刀打苍蝇的主儿，这时候把那隐隐现现的画面看了个全乎，且有了浓翠遮蔽，这画面反而显得风流而不粗俗，含蓄又香艳。
纪衡看得一阵口干舌燥。他一下子想起了某些荒唐又旖旎的梦境，梦中的东西没有阻隔又能触摸，却是虚而模糊，眼前的东西实实在在，却又遥不可及……一时虚虚实实，心情复杂，精神惝恍。
如意听到了他父皇吞口水的声音。
于是如意很高兴，给田七找到了新的动力，“田七，父皇也想吃！你快一些！”
纪衡：“……”
他刚想反驳，哪知上头的田七却是被“父皇”两字吓得一惊，手中攥着的衣袍松了一下，本来兜得挺严实的樱桃找到缺口，疯狂倾泻下来，哗啦啦如一道红色的瀑布垂落，叮叮咚咚地一个没糟践，全砸到纪衡的头上。
纪衡因刚从软玉温香的联想中回过神来，又要和儿子说话，一时不能集中精力反应，连连中招。
如意也被打了几下，只不过打到他身上的樱桃都是从纪衡脑袋上弹了一下卸过力的，再打到如意身上，便使他不觉疼痛，只觉好玩儿，便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田七早就重新兜住衣服，然而为时已晚，纪衡的帽子都被打歪了，玄纱蝉翼冠上立起来的两道蝉翼形薄纱，也被打得倒下去，铩了羽，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巨大蟋蟀。
纪衡顶着歪掉的帽子，面无表情。他觉得这大概就是田七对他胡思乱想的惩罚。
周围的不少宫女太监见状，早已吓得跪了一地，唯有盛安怀稳稳立于皇上身后。自从知道了皇上的秘密，盛安怀也就明白了皇上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田七，于是他现在十分淡定，对着那些慌慌张张的宫女太监们，很有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田七一手兜着樱桃，一手抓着树枝，吓得两腿发软。她倾着身体向下看，找到纪衡，问道，“皇上您……您没事儿吧……”田七问完了就后悔了，圣上的尊容从未如此狼狈过，怎么会没事……
纪衡抬头望着田七，本想训斥几句，然而看到那浓翠娇红之中探出来的一张脸时，心内刚刚升起来的一点火气顿时消散了许多。
那一颗颗熟透了的饱满樱桃有如红宝石一般剔透，很能衬托田七的肤色，简直就是天然的首饰。有这点点的晶莹透红在脸庞摇曳，田七的面色更显莹白透亮，配上一双黑白分明又晶亮有神的眸子，更觉灵气逼人。
田七摇晃了一下，背后阳光透过层层枝叶与果实，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翻过树上人的肩头，落在纪衡的脸上。纪衡不小心直视到这弱化之后的阳光，依然被刺得双目发酸，视线有些模糊，田七那摇曳的容颜更显得朦胧遥远，与碎光、翠叶、红果互相映衬，倒有一种“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意境。
纪衡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头缓神。盛安怀抓紧机会，请皇上先脱下砸歪了的玄纱蝉翼冠来。
田七见皇上没发话，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干脆藏在枝叶后面一动不动，以期皇上能遗忘她。
当然了这是痴心妄想，纪衡一等眼睛恢复正常，便说道，“田七，你下来。”
田七觉得自己现在下去恐怕要被收拾，便不动弹，“皇上，奴才怕高……”
怕高你还往上爬！
纪衡扯了一下嘴角，忽地张开手臂，“你下来，朕能接住你。”
田七诚惶诚恐起来，“奴才何德何能……”
“少废话，快下来！”
田七不敢往皇上怀里扎，只好说道，“皇上，奴才这样不方便，请您稍稍后退两步。”
纪衡不疑有他，于是后退了两步，双臂依然保持着展开的姿势，“快点！”
其实这樱桃树并不算很高。田七找好一条树枝，抓着跃下来，柔韧的树枝弹性很好，缓和了一部分她下坠的冲力。田七在双脚离戴三山壳顶上方尺许时，松开树枝，跳到龟壳上，蹲□再缓了一下力，就算差不多了。虽脚底略有些发麻，不过好在安全降落。
纪衡收回手，脸色有些阴沉。
田七爬下龟壳，谄笑着凑过去，“皇上。”
纪衡哼了一声，不欲理他。他本不打算把田七怎样，然而此处是慈宁宫，周围的奴才们都是太后的人，若是传进太后耳中，总归不好。于是纪衡指挥着两个乾清宫来的太监，“先把他押回乾清宫。”
田七知道慈宁宫并不是乾清宫的太监哭闹求饶的好地方，因此乖乖被那两个太监押着。
如意急得直揪纪衡的衣角。
纪衡也不愿小家伙又去太后那里告状，干脆弯腰一手把如意抱起来，父子俩赶着田七威风凛凛地回了乾清宫。
一到乾清宫，田七立刻跪在地上，乖顺请罪，“皇上，奴才知错。”
纪衡从慈宁宫到乾清宫这一路上其实想了很多。最重要的一点，他又被诱引了。
两人离得不近，田七只是在摘樱桃，并未有任何轻佻的举动，然而纪衡发现自己还是被他诱惑到了。这小变态的任何一举一动，总能让他浮想联翩，不能自已。从前还可以解释为田七喜欢他所以故意勾引他，可是今天，纪衡不得不承认，即使田七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他依然会被勾引。
魔咒一般，无法摆脱，亦无法控制。
再看看眼前人油盐不进的俏脸，纪衡只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不想再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挣扎与反抗了，他认输。
他承认，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
他承认，他对他的欲念从未消停，反越来越深。
他承认，他完全可以把他杀了或送人，但他舍不得。
他承认……
他承认，他并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一个这样的自己。
再想要又能如何。错的就是错的，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与其一再挣扎纠缠，不如早些断个干净。
纪衡忽觉得满心云开月明起来。他之前太过犹犹豫豫，舍不得放手，到头来却不得解脱。
于是纪衡终于对田七说道，“你从今天起离了乾清宫，二十四衙门任你挑，只不要再出现在朕的面前，懂吗？”
咦，这好像是个好消息？田七用食指轻轻刮着下巴，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道，“皇上，是哪里都可以吗？”
纪衡点了点头。
田七便劝道，“皇上，既然您这么不想见到奴才，不如把我赶出宫去，也好眼不见为净？”
纪衡眯了眯眼，“你想出宫？”
“不是，”田七不敢承认，“奴才舍不得皇上您，又怎么舍得离开皇宫。只是奴才既然讨了您的嫌，也就不敢在宫中久留，怕皇上膈应，不如走得远远的……”
纪衡打断他，“你想出宫，去勾引带坏朕的兄弟，是不是？”
“不是……”怎么还提这个茬儿呢，田七无限委屈。
这时，如意听得不明不白，但总感觉不是好事，便问道，“田七，你去哪里？还回来吗？”
纪衡指着如意对田七说道，“你想出宫，先问问如意答不答应。”
田七不敢问如意。说实话，一想到离开皇宫，田七最舍不得的就是小如意了。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孩儿，又漂亮又乖巧，一点架子也没有，还能让她尽情地打扮，这么好的孩子再找不到第二个。田七看到如意瞪着一双好奇又略带忧伤的大眼睛看着她，她心口有些发堵，不知道该怎样和如意说。
再看看皇上的脸色，田七知道自己暂时是别想出去了，只好对如意说道，“殿下，奴才只是换个地方，还在宫里头，我们还能一处玩儿。”
如意举着肉呼呼的小胖手拍了拍胸口，学着大人的模样，“吓死我了。”
纪衡把如意抱在怀里，让盛安怀领着田七离开了。他托着如意的两腋一上一下地在自己面前晃悠，挡住了那两人离去的背影。
如意被忽高忽低地抛，玩儿得很尽兴，咯咯笑个不停。欢快的童音一时回荡在宽阔的室内。纪衡便也随之放声大笑，眼底却划过一丝落寞。

第41章 小泥人
灯笼街是京城里有名的古董一条街。这里虽不似隆昌街那般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似的繁华，甚至有些冷清，却是闷声发大财，金银如流水一般往来。古董行的人有句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正是这个道理。
灯笼街的门脸都装饰得沉稳大气又宽敞，不像隆昌街那里的店面，一个一个挤在一起。在灯笼街的正中，位置最佳的地方，是一个由两间普通门脸并成的大铺子。您看这铺子，门窗都是特意换过的，与左右不同，暗红色窗棂上雕刻着细密华丽的花纹；新桐油漆过的门窗墙壁，尚在散发着一些未消尽的桐油甘辛气味；由二楼之上，垂下来一串长椭圆大红纱灯笼，灯笼上贴着隶体的黑色“宝”字；九成新的竹丝门帘，挂在将近六尺宽的大门前，门楹上一幅对联：
三代鼎彝昭日月
一堂图画灿云霞
门上方一块长方匾额，匾上三个鎏金大字：宝和店。
这宝和店比一般店铺都大，装饰得又豪华，坐落于安静低调的灯笼街，有一种鹤立鸡群的违和感，与太监们身上散发的浓浓的暴发户气息，倒是十分登对。
田七坐在宝和店里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纤白如瓷的手指在墨色的算盘珠间翻飞，末了，她在账本上记下一个数，接着把算盘晃了两晃，算珠全部复归原位。
一边闭目养神的一个小太监听到“啪啪”连续两声脆响，知道田七算完了，于是睁眼对田七涎着脸笑，“田掌柜，您这几天可不少赚吧？”
田七低头笑而不答，只袖出一块碎银子向他抛去，“二宝，拿去吃酒吧。”
二宝接过来银子，对着田七好一顿恭维。
田七是拍马屁的祖宗，听到别人拍她马屁，她并不会飘飘然，只笑道，“你有功夫与我说这些，倒不如去收一两件好东西，省多少力气。”
“哎呦我的哥哥，我可不像您这么慧眼英雄，才来几天就当上掌柜，上回收了个假货，砸进去五十两，没被我师父骂死。”
宝和店里的“掌柜”是一种级别，经手的买卖够多，赚回来的抽成够高，就有资格做掌柜。田七因前两天恰好做成了一个“大件儿”，也就马马虎虎地成了个小掌柜。
皇上虽赶走了她，却对她还不错，让她随意挑衙门。田七不是不能去那些油水衙门，比如内府供用库，但是在那些地方揩油是要冒风险的，哪天主子人来疯弄个大清查，吃进去的是钱，吐出来的可就是血了。
因此，她想来想去，倒不如来宝和店，凭本事赚钱。
现在二宝看到田七闲下来，又唠唠叨叨地和她套近乎，正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畏畏缩缩地打量室内。二宝以为进了乞丐，不等他张口，便要哄他出去。
田七拦阻道，“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这位大哥，您是有东西要卖吗？”
中年人见田七说话一团和气，便也放松了些，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净的蓝色布包，打开布包，取出一个东西递给田七。
田七一看，是个小泥人，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正坐在凳上弹琵琶。泥人线条古朴，色彩鲜艳，粗憨可爱。二宝也探过脑袋来看，反正也看不出什么玄机，便说道，“哥，这个叫花子拿泥人糊弄咱们！”
田七用指甲在泥人底部刮了一下，又用放大镜看了看，于是说道，“你这东西做工不够好，不过是个古物，一般的乐俑不会只有一个，倘若能凑一套，兴许能卖出去。”
那人忙点头，“家里还有十一个。”
“嗯，”田七点了下头，“一套十二个的倒也难得，你打算卖多少钱，这一套？”
“五、五十两？”
田七心下一盘算，若是遇到喜好此物之人，凭她三寸不烂之舌，怕也能卖个三五百两，于是点头道，“好吧，我看你也是个缺钱的，便亏一些，就这个价钱吧。你什么时候把全部东西送过来？”
“我急用钱，你能不能跟我回家取一趟？”
田七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敢找宝和店的人杀人劫财，因此便带着银票跟他回了家。漏风的房子空空如也，可谓家徒四壁，铺着稻草和一床破旧褥子的炕上，躺着一个年迈的老婆婆。中年人管这位老婆婆喊娘。
田七才弄清楚，这小泥人是人家的传家宝，他之所以想卖它，是为了给娘亲治病。田七的鼻子有些发酸，抱着装泥人的盒子对他说道，“你是个孝子，我也不好意思发这种财。这五十两权给你做定金，待到东西卖出去，再把剩下的钱给你，我只抽十两银子的中费，要不然店里头也不好交代……你觉得如何？”
中年人千恩万谢地送走了田七。
田七抱着泥人，穿过隆昌街时，看到孙蕃带着一众家丁从一个茶馆里出来。田七便低头紧走，然而还是被孙蕃一眼看到。
这臭小子现已不是御前的红人了，孙蕃心想，今天定要好好出一口气。
田七看到孙蕃带人向她走来，于是毫不犹豫地拔腿飞跑。孙蕃便在后面狂追，“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田七脚力不快，跑不过一群男人，她抱着盒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恰好看到街角处一个熟人，郑少封。
于是田七跑过去拉起郑少封的手腕，“快走！”
拽上首辅之子，后面的人至少不敢拿东西丢她……
郑少封反握住田七，把他重重一拉。田七突然被迫停下来，怀中盒子却飞了出去，盒盖掀开，里面的小泥人一个个地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出来。
郑少封放开田七，又去抓盒子，托着盒子在空中飞速晃了几下，小泥人便乖乖地又都撞进盒子里，另有一个被他直接握在手上。
好险好险，田七拍了拍胸口。好几百两银子呢。
但是她高兴得太早了。
郑少封抄着小泥人，照着汹涌奔来的孙府家丁抛去，“咚”地一下正好砸到一个家丁的面门。
家丁应声而倒，小泥人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不要！”田七惊呼。
郑少封以为田七在担心他，于是朝田七笑了笑，“没事儿！”说着，飞快地取出盒子中的其他泥人，七七八八地丢了出去。
田七：“……”
郑少封动作太快，身形也快，还故意躲着田七。田七拦他不住，干脆纵身扑向他。然而扑到一半儿却被人从后面拦住，那人的胳膊横在田七的腰前，轻轻一拉便把田七带进怀里，接着放开田七，安慰道，“田兄稍安勿躁，郑兄武功了得，这几个小卒还近不得他的身。”
田七这才注意到身边的另一人，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正是前番见过一面的唐天远，唐若龄之子。她朝唐天远拱了拱手，“唐兄，别来无恙。”
不等唐天远回答，田七又要去阻止郑少封，然后她就发现郑少封已经把小泥人丢了个干净，此刻正把那没了盖的木盒子立在手上潇洒地旋转，一边得意洋洋地看着不远处硕果仅存的孙蕃，“还玩儿吗？”
孙蕃用折扇怒指郑少封，“郑少封，不要多管闲事！”
郑少封手中的木盒突然停止。孙蕃见他收起木盒，以为自己的威胁凑效，却不料郑少封突然弯腰拎起了身旁一个摊子上摆的大陶罐，高举过头顶对着他瞄准。
孙蕃撒腿便跑。
郑少封放下陶罐，走到田七面前，“怎样？”一副求夸奖求表扬的模样。
田七面无表情。
郑少封于是把手中那空盒子递给田七，“呐，你的东西。”
田七：“……”
田七急得直揪头发。可是她又不能怪郑少封，人家也是好意救她。忍了忍，田七终于接过盒子，“多谢。”
“客气什么。”郑少封大方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田七找到盒盖捡起来盖好，依然把盒子抱在怀里，要和他们告辞。郑少封却不放他走，“我们去宁王府上做客，你去不去？”
田七心情悒郁，想找地方散散心，心想不如就去王府玩儿一玩儿也好，于是便跟着两人去了。她一开始还有些不解，郑少封怎么会和唐天远厮混在一起，这两人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不像是同一类人，就好像蝈蝈和毛驴，哈密瓜和白菜帮子，扯不到一块去。
不过郑少封一遇到田七就成了话唠，很快跟田七说了缘由。原来他爹感动于他的用功读书，拉下老脸来去央了唐若龄，让唐家的儿子提点着自己这笨儿子。不求唐天远能把郑少封带得有多“赤”，只要别让这败家子再黑下去，就算万幸。
田七知道唐天远未必情愿和郑少封结交，但是郑首辅的面子总要给一给。想到这里，田七同情地看了一眼唐天远，发现他倒是淡定自若，听着郑少封的唠叨，也并不表露丝毫厌烦之色。
得，又一个面瘫。

第42章 月夜
纪征的王府建得很大，但并不像皇宫那样恢弘，而是很精致。亭台楼阁，园林景致，都有一种苏州园林式的自然别致。田七在宁王府逛了好一会儿，也没逛完，到最后走得脚疼，纪征便领着他们停在附近一处小楼前，传人把晚宴安排在此。
日暮西斜，天光渐收，纪征命人点了十数盏美人灯。美人灯做得惟妙惟肖，真人般大小，各个姿势不一，里头点着巨烛，灯纱轻薄，因此比一般灯笼要亮上许多。
田七不禁啧啧感叹，这个宁王，还真会享受。
几人这一顿饭吃得很是尽兴。纪征命人端上来二十年的竹叶青酒，因为田七喝不惯，又上了果酒。果酒有两种，一种是山梨酿的，一种是葡萄酿的，田七觉得两种味道都不错，喝一杯山梨，又喝一杯葡萄，虽两种酒劲儿都不大，但是混起来时却着实生猛，因此她渐渐地喝得有些头晕了。
郑少封很兴奋，敲着桌子要唱歌。纪征和唐天远都没拦他，田七根本没听到他唱什么，但也跟着瞎哼哼，一时两个醉鬼大着舌头胡言乱语，另两个清醒的还在慢悠悠地浅饮低酌。今夜月色很美，纪征已经让伺候的人都先下去，只余下周围的十几盏美人灯，静静地看着他们欢饮。
郑少封捏着一根筷子，两眼发直，他突然说道，“我爹老骂我。”
田七答，“我巴不得我爹从地底下爬出来骂我一骂。”
郑少封又说，“我娘老数落我。”
田七答，“我巴不得我娘从地底下爬出来数落我。”
郑少封：“我兄弟都比我强。”
田七答，“我巴不得我兄弟从地底下爬出来……”
郑少封打断他，“怎么你全家都住地底下呀……”
纪征听着这两人的醉话，皱眉叹了口气。
唐天远兀自自斟自饮，接着抬头安慰田七道，“田兄放宽些心，故去的人最不能瞑目的，便是活着的人为他们而痛苦。人生无常，你我也早晚化为枯骨，何不趁活着好好享受这花前美酒，清风明月。”
他的话音刚落，郑少封突然敲着盘子唱起了十、八摸。
纪征连忙把半只鸭头塞进他口中，这才消停些。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田七酡红着脸，托腮望着天上那一轮银盘似的皎月，忽说道，“月亮，此时此刻有几人在仰头看你，共此时？”
月亮不答。它高高地挂在天上，淡定地向世界洒下清辉。月光如薄雾，如飞霜，如轻纱，如细细流淌的牛奶。田七伸手接了一把，仿佛将这柔光托于掌心一般。
她握起拳，轻叹一声，也不知怎的就突然想起皇宫里的那个人。有一次他赏月时她恰好在场，当时还拍了他的马屁，说月宫里的嫦娥倘若见到英俊倜傥的皇上，定然也要起了凡心。
皇上当时怎么回答她来着？对了，“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真是，当谁没读过那两本酸书呀。田七摇头失笑，突然又有些落寞。
皇上会不会想她呢？
应该不会吧，他那么厌烦她。
倘若有人现在把这个问题拿来问纪衡，他的回答一定是斩钉截铁的“不会”，当然，后果要提问者自负。
此时这位皇帝也在赏月。康妃在邀月宫布置了一个赏月台，由紫檀木架子撑起一块圆圆的月白色幕布，幕布后面点着明亮的烛光，把幕布照得亮亮的如一轮巨大的月亮，幕布上绣着浅浅的桂树的形状，桂树后面有若隐若现的月宫。
嫦娥就不用绣了，因为康妃自己完全可以胜任。
纪衡本就看康妃不顺眼，这会儿来邀月宫完全是因为想看月亮了。他就从来没这么心无杂念坐怀不乱过。
当然，以后他会经常体会到这种境界，我们暂时按下不表。
且说现在，他坐在这幕布做的大月亮前，恍然有一种真的置身在月亮上的错觉。
康妃穿一袭飘逸的白衣，梳个双环髻，长长的披帛拖地，打扮成画作里经常出现的嫦娥的形象。
纪衡却不给她面子，“离中秋还有两个月，你怎么就穿成这样。”
康妃怀中抱着个小兔子，走到纪衡面前，盈盈一拜，“皇上恕罪。”
纪衡不理她，只逗着她怀中的小白兔，一下一下地戳着那小白兔的红鼻头，“小兔子？”
康妃有些讶异，皇上在和兔子说话？
“小兔子。”纪衡又叫了一声，接着呵呵低笑起来。
康妃往桌上一扫，便了然，皇上喝了不少，想是醉了。
纪衡端起桌上一杯酒，一仰脖子又干了。唇齿间被酒气浸得有些麻木，醇香的酒液划过喉咙时，与白水似乎无异。干掉之后，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对一旁宫女道，“倒酒！”
康妃亲自执壶，劝道，“皇上，酒多伤身，您也要爱惜龙体。”虽如此说，还是给斟满了。
纪衡忽然自言自语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碧海青天夜夜心。碧海青天夜夜心！”他不停重复最后一句话，说着说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康妃担忧地看向盛安怀。盛安怀也不知道怎么办。皇上的吩咐他能听明白，但是皇上一念诗，他可就没辙了。
“盛安怀。”纪衡突然叫他。
“奴才在。”
“把田七给朕找来。”
“皇上，夜深更重，宫门都落了钥……”田七现在住十三所。
“把田七给朕找来。”纪衡又重复了一遍。
“皇上，请您早一点歇息，奴才明日定把田七找来。”
纪衡突然站起身，背着手大步向外走。盛安怀紧紧跟着，很担心皇上发个酒疯什么的。
康妃带着邀月宫众人恭送纪衡，见皇上并不留宿，她难掩失望。
“田七在哪里？”纪衡边走边问。
“回皇上，田七在十三所。”盛安怀答道。
“十三所哪里？”
盛安怀愣了愣，皇上眼睛清亮，也不像是喝醉了。他有点糊涂，嘴上答道，“十三所‘水’字号房。”十三所的房子号是按千字文排的。
纪衡便不再问，继续快步走着。盛安怀一看这方向不对，连忙提醒道，“皇上，您该回乾清宫了。”怎么越走越偏僻，还挨着墙根走。
皇上没有回答。盛安怀小心抬头看时……哪里还有皇上！
盛安怀吓得四处张望，根本不见皇上一点身影，他哆哆嗦嗦地扯过身后一个太监问道，“皇上呢？！”
那太监向上指了指，“皇上在那儿……”
暗夜之中，纪衡立在一丈多高的城墙之上，背手而立，对月而歌，立刻要羽化登仙一般。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微风拂过他的衣带，朱红色的袍带翻飞，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业火，在皎洁的月光下开出了妖艳的红莲。
“皇上……”盛安怀吓得额头直冒冷汗，皇上喝多了，要是一不小心失足掉下来，后果不堪设想。盛安怀怕惊到他，小声哄道，“皇上，您请下来……”
纪衡果真下来了，但是下到了城墙的另一面。
盛安怀连忙召集周围侍卫出宫去寻，又怕动静闹得太大大家都没好果子吃，因此也不敢太过声张，一时心力交瘁。
太监侍卫们赶到时，纪衡早已没了踪影。众人担忧地四下搜寻起来。
盛安怀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了一下皇上上墙之前的言行，带着几个人直奔十三所。
十三所水字号房的太监快要吓死了。
他们睡得好好的，突然听到窗前一阵动静，睁开眼睛时，却看到房内多了一个人，红色衣袍，背对着窗前月光，面目模糊，只能看出他脸色煞白（喝酒喝得），目光亮得不正常，如两团小火炬，一瞬间让人想到要发功的黄大仙儿。
“鬼啊！！！”两个太监各自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鬼鬼鬼大人您您您行行好，冤有头债有主，不不不要找我！”一个太监哆嗦着说道。
纪衡对这样的称呼浑不在意。他向室内一扫，三张木床，只有两个人，另一张被改造成架子床的木床上空空如也。
“田七呢？”纪衡问道。
啊，原来是来找田七索命的。那太监松了口气，也不结巴了，“田七今天没回来。”
“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大概去外地收古董了吧。”宝和店里有太监在干这个。
纪衡听罢，又翻窗出去。俩太监只感觉眼睛一眨，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更加坚信这是一只鬼。
盛安怀到十三所扑了个空。水字号房的那俩太监已经挤在一张床上，看到盛安怀来，连说带比划地给他形容了一下方才那恶鬼的可怕。盛安怀安慰了他们两句，便出来，又四下找了找，无果，他只得先回乾清宫。
值夜的宫女太监都说皇上没回来，盛安怀有些狐疑，闯进纪衡的卧房看了看，果然看到皇上已经悄没生息地爬回自己的龙床。
他走近一看，皇上已经睡着了。朱红色的衣袍铺在明黄色的床上，颜色夺目。皇上平躺着，一手垂在床外，手中握着一把发黄发旧的折扇。那折扇旧到什么程度呢，像是从破烂堆里捡出来的。

第43章 奇葩
宁王府这一场酒宴闹到很晚。
到最后，连唐天远都喝得有些高，折了一根树枝在月下舞剑。身影飘逸，霜白色衣袍就着月光翻飞，婉若谪仙。
遗憾的是观众只有纪征一个人——另两个都已醉得不省人事。除此之外，纪征还兼任了伴奏和伴唱。他轻轻拍击着桌面，朗诵的也是楚辞。
舞完了剑，唐天远的酒劲出了些，也该回去了。
纪征见夜已深，又有两个醉的，干脆便留他们三个夜宿，反正王府别的没有，就是房子多。唐天远也不推辞，由小厮引着先去了客房。
纪征接着指挥人抬走了郑少封，见小厮们又要来抬田七，他挥退了他们，自己弯腰把田七抱了起来。
怀中的人很轻，很软，浑身散发着热量。纪征只觉这热量顺着两人肢体相贴处传到他身上，烘得他腹内酒气直往脑子里冲，本来清明的灵台竟也因此有了些醉意。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抱着田七走向已经备好的卧房，脚步轻缓，慢慢悠悠，浑似散步一般。
然而再慢也有到尽头时，他终于走进卧房，将田七放在床上。田七坐在床上想要向后倒，纪征连忙一把将他捞进怀里靠着。
“真是奇怪，我怎么偏偏就为你动心了，”纪征低笑，揽在田七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呢？”
田七不自觉地在他怀里拱了拱。
纪征又道，“你没了父亲、母亲、兄弟，但是你还有我。我心疼你，想一直陪着你，护着你。田七，你可愿一直陪着我？”
田七没答话。她现在脑子里混混沌沌，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便不舒服地皱起眉来。
心上人就在怀中，纪征不是没想法。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因此极力压住心中欲念，虽如此，却还是要讨些甜头，于是抬起田七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田七并不知自己被轻薄了，她只咂了咂嘴。
纪征低头再次覆在田七的唇上，这次没有那么轻易离去，而是含着对方的嘴唇缓缓地舔吻磨蹭，如两只厮磨嬉戏的鱼儿。田七嘴唇被堵得极其不舒服，皱着眉向后仰头，纪征却一点一点追逐她，叼着她的唇瓣不放，直到她避无可避。
田七呼吸困难，只得张开了口。
纪征立刻抓住机会，灵蛇入洞一般，探出舌头在田七口内勾扫缠绵。
田七真不知自己怎么了，嘴里堵着东西吐不出来，好生难受，她蹙着眉，竭力用舌头将那东西向外推拒。然而这一动作正好合了纪征的意，他心房狂鼓，激动地吸吮着，仿佛要将田七的魂魄吸进胸腔。
两人不一会儿均气喘吁吁。一个是憋的，另一个也是憋的……
纪征怕自己再久留便控制不住，他不希望趁人之危，只好放下田七，帮他除去鞋子，盖好夏被。
次早田七醒来时，直觉口干舌燥，头也有点痛，还犯干呕。她坐起身，两眼迷蒙，回想了半天，只记到和郑少封一起唱歌，再后来就不清楚了。她低头看了看，衣服好好的，应该没被发现问题。
不过醉酒真是太危险了，也不好受，以后再也不多喝了。田七正思索间，听到外面有丫鬟来问她起床否，田七应了一声，丫鬟们便进来伺候她起床洗漱，接着引着她来到饭厅吃早饭。
早饭很清淡，桌上只有纪征一人，唐天远已经早起告辞了，郑少封还没醒来。田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纪征的目光似乎比往日亲昵了一些，她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
用过晚饭，田七也要告辞，纪征命人取来一个盒子，说道，“这是你拿着来的东西，莫要落下了。”
田七一见盒子，昨日的遭遇历历在前，禁不住一阵肉痛。
纪征看田七神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这东西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田七只好把昨日发生的事情跟纪征说了，一边说着，一边掀开盒子拿出里面备受摧残的小泥人给他展示。
纪征拿了一个泥人在手上掂了掂，看了看，又放下看另一个，等都看完之后，笑道，“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什么意思？”
“这不是普通的泥人，这是前朝的宫廷乐俑，应有二百年上下了。倘遇到行家，别说三五百两，便是三五千两，也是愿意掏钱买的。”
田七听得心脏直上下晃悠，三五千两的……小泥人？她摸着下巴，不太相信，“你是如何得知？”
“我不骗你，我亲眼见过此物，就在皇宫之中。当时我还是个孩童，父皇拿这个东西给我玩儿过，后来他把这套乐俑赏给了谁，我就不知道了。”
这话对不上。这明明是人家的传家宝，怎么会曾经出现在皇宫？田七更加不信，指着泥人道，“你看这做工，线条太粗犷，不够精致，应不是宫廷之物。”
纪征答道，“以形写意，得意而忘形。书画中都有此论，轮到做泥人，也该有这种境界。”
田七不知该如何反驳。按理说纪征没必要偏她，可如果是真的，这么一套小泥人至少三千两银子……让她怎么赔嘛……
田七一想到自己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都赔进去的凄惨情景，更加肉疼，皱眉看着小泥人不语。
纪征知道钱是田七的命根子，便说道，“不如这样，这泥人与我有缘，你把它卖给我吧，看着它我也能睹物思人。价钱你开。”
田七摇头，“这不行。”
“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我也不能坑自己人。”
左思右想，田七决定先找卖泥人那个中年人问清楚。万一这一套不是纪征看到的那一套，而是一套仿品呢。她怕对方不说实话，便故意吓唬他，“方俊，你说你的泥人是传家宝，可我听说这本是宫廷之物，前几年失窃，这个你怎么解释？”那中年人叫方俊。
“这不是我偷的。”方俊答道。
“那你这套泥人传了几代了？”
“从我这一代开始。”
“……”
田七还当他是个老实人，却不料竟被他耍了，于是气道，“那你的传、家、宝，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不知道。”
“……你这是连撒谎都懒得撒了？”
“不是。”方俊说着，低头不语。
两人本在外间说话，然而方俊家的房子是四面透风的，室内躺的那位婆婆已听到两人谈话，便对田七喊道，“他坏过脑子！”
原来如此。田七突然又觉得这方俊挺可怜，于是便把实话说了。做生意虽利字当头，却是要以信义为先。她不打算坑人，更不打算坑穷人。
方俊得知田七一开始估价是五百两，因此便执意只肯要五百两。
倒是个实诚的人。田七想着，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我先给你两千两，你既然说是用钱治病，我请个医术高明的朋友来给尊母治一治。旁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他兴许有办法。”
方俊答道，“钱先不用给。你若果真治好我娘的病，那套泥人的钱我分文不取。”
还真是个孝子。田七于是又问候了一下方母的病情。
怎么得的病？多长时间了？治得如何？
方俊又低头不答。里面再次传来方母的声音。
“我是被他气得！”
“七年了！”
“都是庸医！”
田七不禁感叹，老太太卧病七年，还能如此中气十足，实在难得。
达成一致，田七也不久留，很快告辞。方俊把她送到门口，田七刚走出去，却没料到路中间竟有一块石头，把她绊住，眼看着就要跌个狗啃泥，却又突然被人抓着胳膊一扯，她便又站稳了身体。田七扭头，看到方俊已经在她身旁，一脚把石头踢到路边。
真是奇了怪了，两人相距至少五六步，这人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过来的？
“你会武功？”田七问道。
“我不会。”他说着，转身走回那间破败的庭院。
田七满腹狐疑，知道对方不愿多说，她也就不再追问。
小泥人因缺残了好多，再也卖不出好价钱，田七干脆把泥人给了如意。如意挺喜欢。因这泥人比一般的略大，如意要两手捧着才能拿稳，他于是捧着一个最漂亮的泥人去了乾清宫，找他父皇显摆。
乾清宫里，纪衡刚刚把盛安怀骂了一顿。他昨晚喝多了，本来就头疼，心情不好，结果这奴才还凑上来问要不要把田七找过来……找他来干嘛！
纪衡现在很不想听到田七这个名字，然而好不容易淡忘一点，却偏偏有人上前来给他破功。刚轰走一个盛安怀，又来一个如意。这倒霉孩子手里捧着个泥俑，笑得那个甜啊，“父皇，田七给我的，好看吗？”
纪衡很不给儿子面子，看也不看答道，“难看死了。”
如意低头看着手中可爱的泥人，哪里难看了？田七说得对，父皇……父皇……如意回想了一番田七的话，说道，“父皇的品位很奇瓜。”
“……”纪衡怀疑自己酒劲儿还没过去，怎么连亲儿子的话都听不懂了，“朕怎么了？”
如意把方才那话又精简了一番，“你很奇瓜。”
纪衡终于明白过来，“那是奇葩！”
“哦。”如意认真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总是搞混。
看着老神在在的儿子，纪衡的头更加疼了，“朕不是奇葩，你才是奇葩，你和田七都是奇葩！还有，以后不要在朕面前提到田七的名字！要不然朕砍了他的脑袋！”
父皇突然暴怒，如意有点招架不住，抱着小泥人瞪大眼睛看着他。
纪衡发完火，有点愧疚，做什么对儿子发那么大脾气。他于是和蔼地把如意抱起来，拿过他手中的泥俑来看，正准备夸赞一番，却觉得这泥俑分外眼熟。
一瞬间好的和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纪衡心内感慨万千，把泥人放在桌上，对如意说道，“以后莫要玩儿这个了，朕给你更好的。”
“哦。”如意乖乖点了点头，虽略有些不服，却也不敢再说父皇奇瓜了。

第44章 打群架
田七果然说话算话，把王猛折腾到方俊家，给方母看病。王猛说了一番长篇大论，在场另外三人谁也没听明白。
方母听罢，对儿子说道，“这次的庸医真能白活。”
王猛不以为意，当场开了个药方，制定了初步的治疗计划。这计划很复杂，包括吃药、用药物泡脚，以及扎针。田七怀疑王猛是因为想不出办法，是以把所有方法都试一试，于是便拉他到角落问道，“能不能治好？”这是一场关乎好几千两银子的治疗。
“说不好，”王猛自己也不能把话说满，“我没治过这么大的症候，先治半年试试，应该能有改观。”
田七便不再说什么。因为她长得太有亲和力，老太太看到就喜欢，于是拉着田七不放走，和她说了许多闲话。夸田七心肠好，骂自己儿子没出息。这老太太评价一个男人是否有出息，最基本的判断标准是他的老婆和孩子是否够多，方俊在这方面显然不合格，只能沉默着听他娘数落。
田七便岔开话头问道“方大哥现在做什么营生？”
“他以前净跟人打架斗殴，后来坏了脑子，就给人做些短工。”
田七心想，这方俊身手不错，为人也算实诚，不如弄到宝和店去，当伙计、门神、打手，一人可兼数职。想到这里，她便问方俊是否愿去宝和店挣饭吃。方俊本不想去，奈何母亲极力撺掇，他也只得答应。
当事人谁也没料到，这一决定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
田七在宫外的日子多了起来，整天和纪征、郑少封等人来往，唐天远也混进了他们的队伍，四个人凑在一起吃喝玩乐，好不快活。不过他们聚首的时间并不很多，因为郑少封和唐天远要为今年的乡试备考。唐天远成竹在胸，倒不用花什么心思，他费的力气都用在怎么监督郑少封背书和做文章上头。田七也为他们的功名出了把力，主要是在精神上支持他们：以白画眉的性命威胁郑少封要好好读书。
郑首辅也为儿子的前程做出了实质性的努力。比如郑少封一旦偷懒，当爹的就会追着打。不过郑首辅不再打儿子的头了，因为考试要用到脑子，他便改为打屁股。
郑少封苦不堪言。唯一放松的时候也就是和田七他们出去玩儿了，这还得是由唐天远带领，否则他一个人出不了家门。
自此郑少封的交友档次直线上升。他想给他们这四个人的组合起个诨号，也好令人闻风丧胆，田七亦觉好玩儿，双手赞同。可是叫什么呢？
“要不叫四大才子？”郑少封建议。他的话刚刚说完，另三个人鄙视的目光便投了过来。有郑少封在，这小团伙的平均才艺水平直线下降，实在当不得这个称呼。
“四大金刚怎么样？”田七问道。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比一个唇红齿白，实在跟“金刚”一词找不到半点联系。田七和纪征就不用说了，唐天远虽英气逼人，却也不是英伟。四人里最接近这个词的当属郑少封，但他也只是五官明朗深刻，看起来并没有金刚式的震撼效果。
“我看叫四小白脸更贴切一些，”郑少封打趣道，“我跟着你们也要受累成小白脸。”
唐天远问道，“不如叫京城四友？”
郑少封和田七都觉得这名头不够响亮。纪征也想不出好的来，起名号的行为便一直这么拖下来。却没想到，他们四个经常招摇过市，十分引人注目，渐渐地就被别人安了个名号：京城四公子。
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不管他们同不同意，这名号也只得被迫接受。
四人捆绑销售，知名度越来越高。京城四公子出身显贵，又风流倜傥，仰慕者和追随者越来越多。许多女子也纷纷以京城四公子为择偶标准，青楼女子们谁要是能和这样的人有点沾惹，身价也能暴涨。可惜这四公子不爱逛花楼，连最风流的郑少封，也只是把姑娘们叫出去喝酒赌钱。
不过没关系，她们不能勾搭，还不能胡说么。一时间这一个说和四公子里的唐天远吟诗作对，那一个又说和四公子里的宁王爷秉烛夜谈，甚至有说给四公子里的田文豪敬皮杯的……
什么是敬皮杯？就是嘴对嘴喂酒。田七一听到这个传言，吓得屁滚尿流，当晚做了一夜的噩梦，梦到一个性别不明的夜叉追着她要亲嘴，她就跑啊跑，就这么跑了一夜，睡得快累死了！
闲话休提，且说眼前。风光无限的京城四公子正在一家酒楼吃酒。这酒楼经营的是岭南菜，因京中岭南人并不多，本土人又不太适应这种口味，所以这家酒楼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不过胜在装点雅致，菜也精致。纪征很喜欢这里。
按照郑少封的习惯，这个时候总要摸两把马吊牌过一过瘾才好。但是托另外三人的福，他都快把赌瘾戒了。什么叫逢赌必输？你只消跟那三个人各打一打牌，就会有无比深刻的体会。郑少封不停被他们三人凌虐，渐渐地丧失了斗志，看到马吊牌就心痛蛋也痛，干脆不玩儿也罢。
不能打牌，光喝酒吃菜无趣，总要找点乐子。于是郑少封让人从青楼里叫来一个姑娘唱小曲儿。姑娘被伙计引着上楼时，遇到了孙蕃。好巧不巧，这姑娘正是孙蕃梳笼过的。姑娘不太会做人，虽然遇到老主顾，但现在被四公子叫了来，便有些趾高气扬。
这四公子里有一个是孙蕃的仇人，有一个是孙蕃他爹的死对头的儿子，另有一个是给他仇人撑腰的，还有一个曾经跟他玩儿过但现在不爱搭理他的郑少封……这么个组合，简直聚集了所有孙蕃讨厌的人，你说他现在能高兴得起来吗。
他睡过的女人，还把那四个人抬出来一顿奉承。
孙蕃往身后看了看，自己今天也带了不少人来，其中还有两个武将世家的小子，不如再去会一会田七。他不傻，另外三个人自是不能惹的，但是也用不着惹，他只消追着田七打即可。
想到这里，孙蕃便跟着那唱小曲儿的姑娘去了雅间。
雅间里头，田七正在用一种别出心裁的方式鼓励唐天远，“虽然你爹现在被孙从瑞盖过了风头，但是不要紧，你爹的儿子比孙从瑞的儿子强，强很多。”
唐天远一笑，“田兄谬赞。”接着举起酒杯，干了。
田七没喝酒，又说道，“世人都道孙从瑞为官清介耿直，我看是沽名钓誉，最虚伪的就是他了。”
“哦？怎么说？”
“他自己不贪，可是他的学生贪。他的学生钱荪在江西盐法道上贪了不少银子吧？孙从瑞若真是清廉，为什么不管一管自己的学生，反任他越做越大？我跟你说，他不仅沽名钓誉，他还……”
话到这里，却突然被一声怒喝打断，“你说什么？！”
孙蕃再也听不下去这小小阉竖对自己父亲的污蔑，一脚踢开雅间的门，带着数人闯进来，雅间内一时剑拔弩张。
郑少封本就脾性暴躁，再加上考试将近，更加烦躁不安，一遇到这样动静，便以为是对方找茬，于是不等别人反应，他先上手了。
场面就这么失控了。孙蕃要追着田七打，郑少封拦着还击，另两个出身将门年纪轻轻的后生，因为是跟着孙蕃混的，见到有架可打，不愿落了下风，也就卷进来。后面跟的有些冲动好斗的，或是倚仗孙家的，以及孙蕃自己带的家丁，都凑起了热闹。
雅间内人太多，伸不开拳脚，战场渐渐地转移到外面的大堂。田七发现，这里边最不中用的就是她了。大齐朝的男人们讲究文武双全，郑少封自不必说，纪征和唐天远也都会些功夫，且并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尤其是唐天远，下手太阴了，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根木棍，专门照着人的关节抡，放倒一个又一个，看起来作战经验十分之丰富。本来斯斯文文的公子哥儿，一下子化身地痞流氓。
纪征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田七身上，田七被纪征保护着，很过意不去，抽手也打一两下。她看到一个人倒地，举着凳子便砸下去，砸完之后听到对方一阵惨叫，田七定睛一看，地上躺的正好是孙蕃，此刻惨白着一张脸，疼得几欲晕厥。
几人连忙过来把孙蕃扶走，走之前不忘警告田七等死去吧。
斗殴活动就这么结束了。田七心内惴惴，孙蕃若真有个好歹，孙从瑞跑去皇上面前告一状，那她没准就真得等死了。
纪征安慰她道，“没关系，你只需记住，孙蕃是我打的。”
田七有些犹豫。按理说她不能当这个缩头乌龟，可是真伸出脑袋去，就被人砍了。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皇上能把他怎么样呢？
这时，酒楼老板终于敢露面了，扯着他们几个不让走，自己酒楼被糟蹋成这样，客人都吓跑了，让人家怎么做生意。纪征是个讲道理的，答应照价赔偿。
老板却不答应，“实话说，我这酒楼本急着出手，今日好不容易约好了人来看，却被你们吓跑了。他不买，不如您买？”
几人从未遇上这种情况，打个架还要外送盘酒楼的。他们却是不知，这老板本是岭南人，开了这家菜馆，生意虽不红火，却也是赚钱的。只因家乡有急事要回去，一时做不得，便急着出手。本来地段不错，但恰巧前几天本酒楼遇上人命官司，便不好出手了。价格一降再降，终于有人答应来看看，不想今天又遇上打架生事，把事情给搅黄了。
打架的几个人又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一个个的都是太岁爷，掌柜的不敢吭声，只好等收尾之后再出来。
纪征并没有买酒楼的打算，不过这个地方位置不错，若是好好改一改，应该只赚不赔，便问道，“你这酒楼多少钱？”
“我跟他们商量的是三千两，您若成心买，我再给您降五百两。”
这价钱还行，纪征点了一下头，问田七道，“前两天你不是说想在外面寻些别的营生吗？”
“啊？哦。”田七点头。她确实这么说过，但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孙丛瑞告状怎么办。
“不如你买下来吧，以后我们吃饭不用花钱了。”郑少封建议道。
田七又傻傻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买了个酒楼。
下午时候，田七去了皇宫里的宝和店。她在宝和店倒卖古董，要宫里宫外两头跑，就算在皇宫里无事可做，也要定时去点个卯。
宝和店在东六宫北侧两溜房子里，这两溜房子的最西面，有一个小门，可以通向御花园。此处是太监们集中办公事的地方，主子们鲜少来。田七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里遇到皇上。
纪衡自己也想不到，怎么就在御花园走着走着就走过了，然后一不小心闯到这里来，再一不小心，就看到了田七。

第45章 断袖到底
田七从宝和店走出来，因为心事重重而低着头，差一点撞到纪衡身上。
还好及时站定了。抬头一看是皇上，她连忙后退两步弯腰，“皇上万岁。”
纪衡没有反应。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满以为田七已经成为过往，他把他赶走了，再也不见他，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从此以后，田七也不过是在他过去人生中出现的一个略微荒唐的小插曲，这小插曲会被他扫在记忆的角落里，与那些他不愿回首的过往一起掩埋，再不提及，再不想起。
却没想到，今日突然一见，竟让他的全盘计划登时粉碎，化为齑粉。
纪衡虽表面镇定，然而他脑中情绪却如暴涨的潮水，连绵不绝，汹涌澎湃，疯狂拍打着理智铸就的堤坝。
原来那些遗忘，并不是遗忘，而是思念的累积。
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一触即发。
纪衡没说话。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该说。他真怕自己一张口，说出什么后悔莫及的话。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转身就走，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远离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然而他没有这样做，反而走近一步，定定看着田七。
田七见皇上不搭理她，只道皇上是厌烦她，因此站起身说道，“奴才告退。”说着转身欲走开。
纪衡却不由自主地伸手捉住他的后领，把他拉回来，向上提了提。
田七只觉自己的脚几乎离了地，她现在像小鸡仔一样被人提着。
得，又惹皇上不高兴了。田七一开始以为皇上这样对她是因为孙从瑞告了状，但又一想，那老家伙第一要做的是给儿子好好看病，不可能那么快就捅到皇上这儿来。于是田七镇定几分，谄笑道，“皇上，几日不见，您越发的英俊倜傥啦！奴才这几天一直想您，就是不敢去看您。”
纪衡知道田七说这种话像喝白开水一样容易，可他偏偏就是受用。他提着田七晃了晃，终于开口，“想朕想得见了朕就走？”
“不是……皇上您不是说过不让奴才再出现在您面前么，奴才是怕碍了圣上的眼，是以想快些退去。”
纪衡看着田七笑得没心没肺的一张脸，突然就觉得有些恼怒。这算什么，凭什么，他苦苦压抑自己，他却淡若风轻，浑不在意。口口声声说着思念，却是混不吝逮着什么都敢说的一个油条。
能够轻易说出口的思念，并不是什么有分量的思念。纪衡知道自己偏要相信，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田七总说喜欢他，也许是真的喜欢他，但到底喜欢到什么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纪衡知道，他把田七赶走时，田七没有丝毫失望悲伤，反而很高兴，还想干脆出宫。
这样一个人，能有多喜欢他呢？
他突然就觉得挺没意思。好像本该两个人一起唱的苦情戏，到头来只他一个人在卖力，另一个已经忘了词儿，在台上呼呼睡大觉。
是吧，挺没劲的。纪衡终于又给自己找了一个远离田七的理由。他放开田七，面无表情说道，“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朕的面前，否则，”顿了顿，咬牙来了个狠的，“杀无赦。”
田七好心提醒他，“皇上，您说过不杀我的。”
“赶紧滚！”
田七只好灰溜溜地走了，一边走一边腹诽，还说什么君无戏言，这皇帝太不厚道，还不如她这当太监的有诚信。
***
田七虽被下了禁令不许见皇帝，但她身在宝和店，却心在乾清宫。她一直密切关注着纪衡的动向，不为别的，就为闹清楚孙从瑞有没有来告状。她心想，实在不行干脆直接跑路算了，天大地大，想找一个人未必容易。
等了一天多，没等来孙从瑞，却等来了先发制人的小王爷。
纪征这回为了田七也豁出去了，干脆亲自去找纪衡告状。他是皇上的亲弟弟，告状都不用写奏章，直接去哥哥面前一顿倾诉：自己好好地在酒楼与朋友吃饭，却不想孙蕃突然闯进来口出狂言，还要打人。他们为了防备，也只得反击了几下。混乱之中他不小心把孙蕃给打了云云。
纪衡一听说里面有田七的搀和，立刻把耳朵竖了起来。
纪征是何等心思通透之人，他早看出来，皇兄不喜欢他和田七搅在一起，甭管原因是什么。因此纪征解释道，“田七只不过正好遇上我们，在一处吃了几杯酒，也被孙蕃他们追打了几下，说来竟是我们连累了他。”
纪衡心沉了一沉。不过他要真相信纪征的一面之词，那他就不是纪衡了。但他有一个疑问，纪征在外面和人打架便打架，看样子又没吃亏，何以要告到御前来？他这弟弟可不是那没骨气的人啊……
很快就有人为他答疑解惑了。
孙从瑞老泪纵横，说自己儿子被宫中内侍给害了，请皇上看在他这张老脸的份儿上，还儿子一个公道。
其实孙从瑞是一个内敛隐忍的人，一般的意气之争他也不可能来找皇上说理。可是自己儿子好好的，站着出去抬着回来，他这当爹的怎么可能不心疼。求医问药地诊治一番，儿子醒了，幸好脑子伤得不重，只是大腿骨裂了，要好好地养些日子。孙从瑞问儿子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被一个太监打了，就是那个曾经很红现在已经被皇上赶出乾清宫的田七。真是岂有此理，这群阉货以为自己是谁，天子脚下就敢行凶伤人。孙从瑞也是爱子心切，相信了儿子的一面之词，以为是田七故意挑衅。于是就这样跑到皇上面前痛哭伸冤。
他来得挺是时候，宁王爷还没走呢。
听完孙从瑞的哭诉，纪衡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纪征。早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原来还是为了田七！
其实想为田七出头的并不只有纪征一个。郑少封和唐天远都想来。但是郑首辅一听说儿子跟孙蕃干仗还想往御前找不自在，就毫不犹豫地把郑少封关起来了，不让他出门。而唐若龄听了儿子的陈述，也拦住了唐天远，让他稍安勿躁。
唐天远不解，唐若龄解释道，“宁王必会为此事出头，我们先静观其变。孙蕃没死，你那朋友也不会那么快送命。宁王为孙家的仇人出头，这时候正可以看出他在圣上心中的分量。”
宁王几年前跟今上有嫌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皇上对宁王是否依然有所忌惮？这些年朝中大臣多半不敢结交宁王，可如果皇上已经对宁王放下成见，那么宁王将是一支很好的力量。
唐天远知道父亲的意思，他虽不大情愿，却也无法，只得先看看形势再说。再说，凡事也要有个考量，不能意气用事，如果宁王救不了田七，他唐天远去了也白搭，只能另寻他法。
养心殿里，田七又被提溜到纪衡面前。
虽然出尔反尔的是皇上，昨天还说了不许田七见他，今天又把她抓了回来，但田七为着自己的脑袋着想，还是想办法把脑袋蒙了起来才去的，这样就不算出现在皇上面前了吧。
她做事一向认真，蒙脑袋也蒙得很地道，以至于自己的视线也被罩住了。
纪衡坐在养心殿的书房里，下首纪征和孙从瑞也分别被赐了座，室内一片肃静。三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穿着太监公服的人从外面走过来，头上罩着青色的硬布筒，布筒直楞楞地向上挺着，活像是一个大烟囱。这移动的大烟囱两手向前胡乱摸着，走到门口时，“咚”地一下撞上了门框。
室内三人都有点傻眼。
田七揉了揉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向前走。她被撞得有点晕，走进书房，估计了一下位置，对着孙从瑞倒地便拜，“奴才参见皇上！”
孙从瑞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滚了一滚跪在纪衡面前，“老老老老臣该死！”
盛安怀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扯了田七一把，把她扯对了方向。
田七又拜，“奴才参见皇上！”
纪衡摆手让孙从瑞坐了回去。他被田七气得有些头疼，“你怎的做如此打扮？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
“皇上，奴才怕被您看到，影响皇上心情。”田七解释道。
纪衡被她堵得牙根发痒，他懒得追究此事，问道，“朕问你，孙蕃的腿可是你打断的？”
哦，原来他只是断了腿。田七心内思量着，答道，“回皇上，奴才也不知道孙蕃是不是我打的。当时奴才和孙蕃都出于乱斗之中，然后他就受伤了。不过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才以为，孙蕃不知礼数，丢了孙大人的脸，还污蔑宁王爷，本该好好吃点教训，被打断腿也不为过。”
田七这样一说，孙从瑞忍不住了，“你……满口胡言！”
“皇上，奴才这样说是有根据的。当日奴才在那酒楼与宁王等人巧遇，便和他们一起吃了个饭，却不想饭吃到一半，孙蕃突然闯进我们的雅间，对奴才冷嘲热讽。这都不打紧，奴才因上次致他裸奔，得罪了他，也就认了，但是，他竟然，他竟然，”田七故意犹豫了一下，她知道皇上最反感什么，“他竟然说宁王是断袖，还专挑皇上身边的太监下手，说奴才是宁王的相好。皇上，奴才冤枉！孙蕃这样说，置宁王的脸面于何地？置皇家的脸面于何地？”
田七说到这里，纪衡的脸已经黑了，不过她暂时看不到。
孙从瑞气得手指直抖，“你、你……”
田七不等孙从瑞说话，继续说道，“他不仅污蔑王爷，还先动手打人。王爷是天潢贵胄，他丝毫不把王爷放在眼里，想动手就动手，这根本就是藐视皇威！”
纪征配合地摆出一脸黯然。
孙从瑞怒道，“你胡说！”
“这位大人可是孙大人？您怎么知道我胡说？您当时可在场？您所听到的都是孙蕃的一面之词，又怎么能确定是我在胡说？皇上，我所说的这些发生在酒楼之中，自有伙计作证孙蕃主动闯进我们的包间。至于他对宁王说的那些话，郑公子和唐公子都听到了。”早就串好供了。
孙从瑞冷笑，“你们自可串通一气，污蔑我儿。皇上，臣那孽子虽不孝，却并不是如此猖狂胡言之人。”
“孙大人的意思，宁王爷、郑首辅的儿子、唐大人的儿子联合起来陷害令郎？那令郎真是好大的脸面！”
纪征也笑道，“本王可从不做这种事情，孙大人请慎言。”
孙从瑞还想争辩，纪衡却打断了他们，“好了，既然此事发生在酒楼，好好查问伙计便有结果。孙爱卿回去也再问问令郎吧，”顿了顿，又说道，“若是朕的儿子如方才他所说的那般无礼，那么不用别人帮忙，朕亲自打断他的狗腿。”
孙从瑞知道皇上虽口头上说得公允，其实在拉偏架，向着自己的弟弟。他吃了一头亏，灰溜溜地离开了。本以为一个小太监好收拾，却没想到有宁王撑腰，还这样伶牙俐齿。他一辈子跟人勾心斗角，却被一个小鬼给算计了，真是阴沟里翻船。
其实孙从瑞翻船的最根本原因是被儿子给坑了。他如果知道是自己儿子主动闯进别人包间，怕是打死都不会来纪衡面前丢这个人了。
总之纪衡暂时了结此事，让相关人等先退下了。
田七也想爬起来走，却被纪衡制止，“朕让你起来了吗？”
田七只得又跪回去。
纪衡看着那大烟囱在眼前晃，没好气道，“把你那破布拿下来吧，朕恕你无罪。”
田七于是摘下布筒。因被布筒挡着，呼吸不畅，田七的脸有些微的红，像是淡淡的花瓣。
纪衡看着那张脸，心脏跳得更快了。他冷笑道，“你在宫外挺快活么。”吃酒，打架，还又跟阿征鬼混在一起。想到这里，纪征一阵胸闷。
田七嘿嘿笑道，“皇上过奖了，奴才只是出宫讨营生，并不曾吃喝玩乐。”
“朕看你除了吃喝玩乐就没干别的。”
田七低下头不敢反驳。
“你抬起头来。”
田七乖乖抬头，发现皇上已经站到她面前。她要把头仰得幅度很大才能看到他的脸。
看着田七卑微地跪在他脚边，以一种臣服和承受的姿态仰视他，纪衡心内突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然而他转念想到，自己在宫中为这小变态痛苦不堪，而他却在外面逍遥快活，纪衡又觉不甘。
是的，不甘，前天他还潇洒地说没劲，说要放过去这一码，但是过不去就是过去，他自看到他之后，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但是很难说这小变态有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他不甘，甚至不甘到隐隐产生一种怨毒。
是田七，把他引到这茫然无边的噩梦之中，无法醒转，无法逃脱。可是田七呢，做完坏事，又想逃走。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田七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她脖子都酸了，只好提醒皇上，“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纪衡突然蹲□，与她平视。他伸出一只手捧着田七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他笑了笑，笑容生动，却透着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他低声说道，“就算是噩梦，也总该有人作伴才好，你说是不是？”
田七没听明白皇上的意思，亦不知道皇上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大概是离开御前有些时日的原因，她现在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了。她只觉现在皇上的眼神很不正常，有点扭曲，又隐隐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简直的，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
田七打了个寒战，不敢说话。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太监来报，“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商议要事。”
纪衡站起身，不再看田七，带着人去了慈宁宫。
他一路走一路想，刚才真是疯了，怎么会那样想？怎么会想那样？怎么会……
可是又一想，那样真的不好么？再不好，也好过自己一个人隐忍压抑，苦不堪言。
……但那是错的，错的就是错的。
……错了又怎样？谁能把他怎样？
……可是……
……又怎样？！
纪衡觉得自己要走火入魔了，脑子里两种想法互不相让，一会儿东风压倒西风，一会儿西风压倒东风。
终于，他不小心丢在心间的那颗邪恶的欲-望种子生根发芽，不断地汲取他的意志作为养分，壮大自己。最后，它长得枝繁叶茂，盖过理智之花。
然后，纪衡就发现，他好像对后宫那些女人都不太感兴趣了。
这是要断袖到底么？纪衡苦笑。
要不就这样吧，他想。
其实也只能这样了，他又想。

第46章 功败垂成
纪衡从纠结来纠结去到彻底觉悟的这几天，田七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降临。
所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田公公聪明又能干，是个赚钱的好手，自然也就忙成了一个陀螺。不仅在宝和店宫里宫外两头跑，还要顾及新收购的酒楼的生意。
说到这酒楼，田七有点头疼。她不是万能的、放在哪里都好使，酒楼的生意她从来没接触过，也就有些手忙脚乱。
她那另外三个小伙伴纷纷对酒楼提出各种意见，参与本酒楼的未来规划。
最首要的问题是要经营什么菜色。
纪征觉得继续卖岭南菜不错，田七则偏好江浙菜，郑少封喜欢鲁菜，还非要无偿捐献自家一个做鲁菜的厨师，而唐天远小时候在四川长大，后来才随父入京，因此他对川菜情有独钟。
这才四个人，就有四种不同意见，田七也不敢问别人了，再问，怕是连其他几个菜系都要讲全乎了。
纪征却灵机一动，“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可，京城云集了八方来客，我们不如多做几种菜系，也好满足各地食客的口味。”
郑少封和田七都觉得这主意似乎不错，唐天远却提出一个现实问题，“每一个菜系都品类繁多，若是把各地的菜色云集在此，实在难以全备，且容易多而不精。”
田七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我们把各地菜色都做最基本的、最有特色的，虽然不同菜系种类很多，但是最能招揽顾客的，总归集中在那十几样。另外，若是有人想尝些刁钻的，也可以，不过就要提前预定，他们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这个折中的意见得到了一致认可。几人之中其实只有纪征真真正正有过做生意的经验。受成长环境限制，宁王爷不能在政治上有太大作为，他本人也不太喜欢往官场里钻，因此也就只能通过做生意来排遣寂寞、寻找人生价值了。纪衡总说他游手好闲，其实是错怪这个弟弟了。
做生意没有定法，在纪征看来，把酒楼弄得博而不专，未必不能成为一种特色。由于科举考试是从全国选拔人才，相对比较公平，这就造成在京为官的人们来自全国各地，此处同样客商云集，还每年有外国使团来往。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都在改变京城人口的格局。他们想吃什么菜，此处就有什么菜。而且，不同地方的人凑在一块应酬吃饭时，如果只点某一菜系，难免众口难调，倒不如大家都可以点一点自己的家乡菜，一来能够尝一尝故乡的味道，二来在饭桌上总能找到话题，不致冷场。一个人从生到死，对自己的故乡总有一种别样的依恋和自豪，尤其漂泊在外之时，这种依恋自豪尤甚。几个不太熟的人凑在一桌上就着特色菜，聊一聊自己的家乡，关系也会拉得更近，出来的时候就更熟了，没准还会成为回头客。除此之外，有喜欢猎奇尝鲜儿的，亦可来此，点一桌子菜，就能同时吃到各地风味，从秦淮烟雨到蜀道青天，全在一腹之中，岂不有趣。
不得不说，纪征其实还是很懂得把握顾客心理的。
酒楼的经营方式暂时就这么定了，接下来要改一个名字，重新营业。名字也是纪征起的，通俗而不庸俗，爽快又直接，叫做“八方食客”。匾额是唐天远题的。唐天远的书法飘逸潇洒，在文化圈子里还是很有知名度的。
接下来就是招厨师，找伙计。郑少封觉得自己没出力，很没面子，所以执意要捐厨子。他家这个鲁菜厨子很不一般，不仅鲁菜做得好，而且会做西北菜，能一人兼二职，很适合他们这个酒楼。
一边招着厨子伙计，田七和另外三人也一边把酒楼给改了改。厨房增大，雅间重新装饰一下，除了常规雅间，还配合着不同菜系有相应的特色雅间。一楼是大堂，给普通客人用的，桌椅板凳重新换过，免费提供茶水。
这些事情虽看似简单，做起来却着实繁琐，田七又是个做事认真不爱将就的，这几天着实累得够呛。她想，自己既然在外面有了事业，就真没必要继续留在宫中了，古董生意，离开了皇宫也照样能做。
最重要的，皇上那天离开时的眼神太诡异了。田七总有一种预感，下次再遇到他，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可问题是从这两次两人相遇的过程来看，他们是否会再次相遇，大概是她左右不了的。
要不就离开皇宫吧，从现在开始。
田七想了许多办法，最稳妥的还是装病，这就又要用到王猛了。王猛一听说田七要离开皇宫，竟然有些伤感，一不小心滚出眼泪来。
田七才发现这小子内心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她有点别扭，又有些感动。有人能为她的离开而流泪，这皇宫也算没白混了。
吃了王猛给的药，田七又被关进了安乐堂的隔离间。这回还是传染病，而且是更致命的传染病——肺痨。
田七盘算着，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被关一两天，等安乐堂的太监去回了盛安怀，她就能被赶出皇宫了。皇上既然那么讨厌她，见也不想见她，盛安怀大概就不会把这事儿向皇上回禀，这就杜绝了皇上知道她病了直接赐死的可能性。
其实她的思路并没有错，后来的事实表明，她差点就成功了。
当然，还是差一点。
***
太后娘娘那天把纪衡叫去商量的所谓“要事”，是给如意过生日的事儿。说实话这真算不上“要事”，小孩子的生日不宜大操大办，但是太后疼爱孙子，总要好好庆贺一番才行。不用弄什么排场，重要的是贴心，热闹，哄得如意开心。
纪衡便问儿子想要什么，如意像是专门跟他爹作对似的，要乾坤圈，要月亮，还要一个猪八戒。
纪衡干脆让盛安怀去外面找来个戏班，到时候演个什么哪吒闹海，嫦娥奔月，猪八戒吃西瓜，齐活。
接下来要确定如意小朋友生日宴的受邀名单。他奶奶，他爹，他叔叔，是必须出席的。为了尊重儿子的意见，纪衡表示如意可以自己往里面加人。
毫无意外地，如意选择了田七。
纪衡这几天想通了，反不似以往那么急切。他打算趁着如意过生日的机会把田七弄回来。于是他就专门叮嘱了盛安怀，让田七务必要出席如意的生日宴。
然而盛安怀却答道，“回皇上，田七得了肺痨，正在安乐堂收治。”
这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纪衡只觉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他两眼空洞，怔怔望着前方，一脸的不敢置信。
怎么会？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怎么突然就得了不治之症？
盛安怀又补充道，“田七想在临死之前回家乡看一看，明日即出发。”
纪衡突然怒吼，“你怎么不早说！”
这一声怒吼仿佛产生了实质性的力道，击得盛安怀身子震了震，“皇上，您说过凡是与田七有关的事情不用再回禀给您。”
“……”纪衡确实说过这话。但……但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哪里？”纪衡问道。
“皇上，田七还在安乐堂。”
“去安乐堂。”纪衡说着，要出门。
盛安怀却挡住了他，“皇上……”他点为难，田七得的是痨病，痨病是会传染的，万一皇上被传染，后果不堪设想。
“去安乐堂！”纪衡的表情有点狰狞。
盛安怀只得让开，在后面紧紧跟着。
纪衡无法接受田七得了绝症，因为无法接受，所以无法相信。他从乾清宫到安乐堂，脑子一直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不停地寻找各种理由各种蛛丝马迹来否定这个事实。
走到田七住的病房前时，纪衡站定，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脑内突然划过一道亮光。
也是田七倒霉，她这回住的房间，跟上次发水痘住的房间一样，于是纪衡一到这里，触景生意，想起了上次田七出水痘的事儿。那次他就觉得这水痘出得蹊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简直的，收放自如，就跟这病是自己豢养出来的似的。
当时纪衡一直惦记着救田七，后来事情皆大欢喜，他也就没再细追究。现在联系眼前田七处境，更觉不寻常。再一想，田七好像说过，他有个朋友对药材很有研究……
想到这里，纪衡移步打算走进去。盛安怀又拦住了他，“皇上，圣体要紧，您不能进去！”
“朕没事。田七也不会有事。”纪衡说着，推开盛安怀，推门走了进去。
盛安怀也想跟上，却被皇上猛然关上的门拍了回去。他只好站在窗外向里看。
田七刚才一直在发呆，没发现外面的动静。她在想如意，小家伙再过两日就到四岁生日了，她没有机会给他贺生日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田七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跟如意解释，也不敢面对如意。她说过会陪着他，终于还是食言了。
纪衡重重的关门声打断了田七的沉思。
田七抬头一看是皇上，慌得连忙从床上坐起来，“皇上……您怎么来了……”
纪衡走近几步望着田七，脸色憔悴，形容苍白，看样子还真像是得了什么大病。然而一双眼睛虽略有失落，却无半点突染重病之人该有的悲戚之色，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得了绝症。
“朕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好歹主奴一场，朕不是那么冷血无情的人。”纪衡说着，又走近了两步。
田七牢记自己现在是个染了肺痨的病人，于是发挥了出色的演技，“皇上您别过来，奴才的病不能过给您！”
装得真像。纪衡心内冷笑，口中问道，“田七，朕一直想问你，你上次出水痘，怎么那么快就好了？”
“……”田七惊讶地看他，皇上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答不上来？朕听说你有一个会医术的朋友，他要是给你做一些稀奇古怪的药，大概也能骗一骗人，你说是不是？”
“……”果然发现什么了！
田七还想挣扎一下，“皇上，您说的话奴才不懂……”
“不懂没关系，你那懂医术的朋友应该能懂。回头朕把他拘了来，好好打一顿，应该就能招了。”
“……”这一招简单粗暴又凶残，不过真的很管用……
田七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习惯性地抱住纪衡的小腿，一系列动作十分流畅，可见是做过多次。
她还未说话，纪衡已经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皇上……奴才这样做，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还是决定老老实实招了吧。
“哦？你有什么苦衷？说说看。”
“奴才知道皇上您不想看到我，所以就……”
纪衡打断田七，“朕说过不想见到你，但朕也说过不许你离开皇宫。你却自作主张，犯下这等欺君之罪。”
这帽子越扣越大，田七急了，“不是不是……那个那个……”
“不是什么？什么那个？你到底还能想出什么理由，一气儿说出来吧。”
田七咬牙，只好又搬出先前那个虽荒诞却好用的理由，“皇上，奴才不是暗恋您吗，我这几天越来越忍不住，怕自己狂性大发，一不小心非礼您……就只好忍痛离开皇宫……”
这番话年底的时候入选了田七“今年说过的最后悔的十句话”，名列榜首。
纪衡任田七抱着他的小腿蹭，淡淡说道，“没关系。”
“？？？”田七一时不解，抬头疑惑地看他。
纪衡低头看着她，又解释了一遍，“你忍不住也没关系，朕不怕被你非礼。”眼神十分之严肃认真。
“……”皇上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纪衡说着，目光沉了沉，“朕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什么呀……
“来吧，来非礼朕。”他说。
“！！！”
怎么办，皇上的精神病又犯了！田七急得头皮发炸，扭头一看，看到窗外站着的盛安怀。他显然也听到了室内的谈话，此刻一脸见鬼的表情。田七找到了救兵，扑到窗前对盛安怀说道，“盛爷爷，快救救皇上，快传太医！”
盛安怀对此的回答是，默默地伸过手来帮他关好窗户。
田七：“……”一群神经病啊！！！
纪衡满意地点点头，他走过去把努力开窗的田七抓了回来，顺手按在一旁墙壁上。他一手制着田七的肩膀不许他乱动，另一手扶着墙，支撑自己的身体。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都缠到一起。田七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羞得，两颊通红。室内的空气仿佛陡然热了起来。她被他困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早就乱了方寸，一时瞪大眼睛看着他，口内结结巴巴，“皇皇皇皇皇……”
皇了半天，话也没说出来。
纪衡的眼神儿渐渐发暗，像是藏着风暴的安静云层。他凑近一些，低头笑看着田七，挑眉说道，“怎么，不懂得该怎么非礼？”声音压得极低，因刻意压抑，醇厚的嗓音里带着略微的沙哑，隐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田七几乎能感受到纪衡说这话时胸腔的微震，“皇皇皇皇皇……”她以前自诩为镇定机智小飞侠，这会儿却是大脑一片混乱，再也镇定不下去，机智不起来。
“没关系，朕可以教你。”纪衡说道。
“皇上……”
终于说出来了，却又被他堵了回去。

第47章 非礼

第48章 重回御前
田七一气儿跑回了十三所。
回到十三所时，她依然心乱如麻，趴在床边直吐舌头。同屋的人还不知道田七染病之事，只现在见他如此慌慌张张失魂落魄，还道是曾经那个红衣恶鬼又来找他索命，不免有些同情，同时又对那恶鬼更加敬畏，自此之后一传十十传百，皇宫内外渐渐流传起关于红衣恶鬼的传说。
田七喘匀了气儿，爬到她的自制架子床上，把床帐放下来。自己独自隔离在床帐之内的小小空间内，田七的心绪渐渐有些平静，回想方才那一幕，总是觉得害怕和难以置信。
怎么办，皇上竟然亲了她。这回不是吹气，是真亲啊！要是别人对她做此等轻薄之事，她完全可以一巴掌甩回去，可那是皇上，皇上杀人都不算犯法，更何况亲个小太监。
……等等，她是个太监，皇上他为什么要亲个太监啊？！
难道发现她是女人了？
不可能，要真发现，她该早就没命了。
可他为什么要对着一个太监下口，他怎么下得去口啊……
难道皇上断袖了？
也不对啊，皇上那么讨厌断袖，而且，也没听说他沾惹过哪个男人或是太监吧……
再说了，太监不都是不男不女的吗，皇上如果真的和太监有个那啥，那他到底算不算断袖呢？如果他是断袖，那他会不会对太监感兴趣呢？
真的好奇怪呀……
我到底在想什么！
田七呼地一下扯开被子盖住头，她隔着被子抱着脑袋，痛苦地蜷起身体。今天发生的一切太不真实，不真实到她连做梦都不会做这种梦。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皇上恶意满满的话，“你不是一早就想非礼朕吗，如今得偿所愿，还装什么装？”
……皇上他真是个超凡脱俗不拘一格想人所未想的大变态，神经病！
对啊，皇上有神经病！
田七在黑暗的被子中仿佛突然见到一线光明，她觉得她发现了真理。神经病真是一种万能的病，皇上所有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一旦冠以神经病，就能让人完全释然了。
坦白来说，田七不是傻子。有些东西她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实在是那看似真相的东西太过可怕，就像包裹在烈火之中的金子，只要稍微碰到一点边缘，就要被烫得立刻缩回手。于是那金子不管多么吸引人，也只能让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
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旦潜意识里不愿相信某件事物，那么这件事物在此人眼中顿时就成了假的，且只要他不主动去想，它便能不存在一般。
田七终于说服了自己，她猛然推开被子坐起身，却突然又想到她和他接吻的那一幕，顿时又羞得满脸燥热，复又拉过被子来盖住脑袋。
虽然是被一个神经病亲了，可也是亲了啊！
***
田七一晚上没睡好觉。次早醒来她两个下眼皮都青了，像是要被鬼吸干了精气一般。同屋人看了更觉同情与可怕。
田七今天是打定主意不想去皇宫了，于是只让同伴帮着去宝和店请了个假，反正她在皇宫内的宝和店没有什么特定的事儿要做，每日去只是点卯。她独自闷在屋子里更觉无趣，最可怕的是会胡思乱想，干脆出了门，找纪征他们去玩儿。
郑少封和唐天远今儿也出门了，四公子又聚在一起，不过各自都有点不正常。田七自不消说，郑少封是考试临近情绪烦躁，唐天远也是因为考试，只不过他很兴奋。这俩人凑一块难免惹些事端，田七听说他们前两天骑着马把国子监挂的灯笼一个个都射下来，而且人家射的不是灯笼而是那细细的悬绳，她顿时感叹世上的神经病怎么都让她给遇到了。
纪征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听说田七烫了舌头，点菜时都没点味道太刺激或是太硬的东西，茶水也是放在自己手边晾凉了才递给田七。唐天远心细，见纪征如此，心悦诚服道，“王爷真是体贴入微。”
纪征低头笑了笑。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时，眼睛总随着那个人转，体贴就成了自然而然的流露。往往他自己还没察觉出来，便已经先做了出来。纪征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做这些事情竟然十分顺理成章，一点不觉突兀和不适，想想又觉很奇妙。
这样胡思乱想着，纪征侧脸看了一眼田七，见他正在和郑少封眉飞色舞地胡侃。因为舌头不方便，田七一句话往往要说两遍，郑少封才能听明白，后来他干脆连说带比划，两人交流得还挺愉快。
纪征淡淡地叹了口气。其实他是有心事的。田七本来说想好了办法要离开皇宫，可是今天见面竟然又改口，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担心，当着另两人的面又不方便问，直等到郑少封与田七依依惜别，纪征才找到机会，问道，“你不是说这两天就能离开皇宫吗？”
田七大着舌头道，“计划有变。”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纪征追问。
“我也不知道，皇上他太聪明了。”田七有点沮丧。
“要不，我帮你吧。”
田七摇头，“不用。”
纪征有点烦躁，“你若真的想离开皇宫，总是能离开的。你到底想不想离开？”
田七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王爷，你生气啦？”
“叫我阿征。”
“阿征……你生气了？”
纪征摇了摇头，“我只是为你担心。”
田七有些感动，“谢谢你，我没事，只是一时失手，暂时没别的办法。我不是和你见外，不让你帮忙，实在是皇上的忌讳你也清楚，如果我和你走得太近，让皇上知道，只怕又要治我一个媚惑皇亲的罪名。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是自己先想想办法吧。”
他大着舌头一下说这么多话，纪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闷闷地说了声好，接着又不自觉叹了口气。
回到十三所时，田七正好遇到了前来传旨的盛安怀。盛安怀告诉了她一个可怕的消息：皇上决定把她调回御前！
田七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乾清宫从主子到奴才都是神经病，她一个积极向上内心充满阳光的好少年实在不适合那种地方。可是有什么办法，这是圣旨。敢抗旨不尊？提头来见吧！
有那么一瞬间，田七是真的想扭头就跑，能有多远跑多远。她甚至想干脆逃出皇宫算了，可直接出逃真的是下下之策，一旦被发现抓回来，那就只能是砍头没商量。
无奈，她只好决定先见机行事。
当晚，田七又失眠了，次日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了乾清宫。
盛安怀又把她给弄到了养心殿里杵着。
田七埋着头，惴惴不安。
纪衡没有批奏章。他单手拄着下巴，一直在看田七，见这小变态总埋着头，不像往日那样，时刻把目光抛向他，纪衡有点不高兴，“你抬起头来。”
田七只好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两人看到彼此，都有点意外。纪衡是看到了田七一脸的憔悴，而田七则看到了皇上额上的淤青。
“昨夜没睡好？”纪衡顶着那块淤青，泰然自若地问道。
“啊？啊。”田七有点犯傻，应了两声，又摇了摇头。
不就被亲一下么，何至于吓成这样。纪衡淡定欣赏着田七窘迫呆愣的表情，不觉好笑，一时又想到，这小变态吓成这样，自然是因为没和人亲过，他顿时又有点不可言喻的兴奋感和成就感。
于是纪衡弯起嘴角笑了笑，问道，“睡不着，可是在想什么人？”
“……”田七看着皇上那眼神，觉得这答案很可能是唯一的、不容她自由发挥的。可是那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于是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傻乎乎地看着纪衡。
纪衡和田七对视着，一脸的“答不对要你好看”的表情，等待他的回答。
两人对视良久，各自不发一声。纪衡长时间暴露在田七的目光下，渐渐地就有点心痒痒，嗓子眼儿发干，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过来。”
田七不敢过去。
正犹豫着僵持不下，如意过来给她解围了。
田七真想抱着如意狠狠地亲一亲。
如意看到田七，也很高兴，跟她说了几句话，便察觉出不对劲，“你的舌头坏了？”
田七答道，“殿下，奴才的舌头受了点小伤，不过不碍事。”
如意看看田七，再看看父皇，觉得很有意思，“田七和父皇都受伤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两人对自己的伤是怎么来的，各自心知肚明，此时被一个小屁孩揭露出来，难免有些不自在。
纪衡咳了一声，斥道，“你明日就四岁了，也是大孩子了，别整天只顾着东游西荡，胡言乱语。”
有田七在，如意莫名的胆子也壮了一些，反驳道，“四岁怎么了，你四岁还……”
“闭嘴！”纪衡知道如意想说什么，连忙打断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田七。
田七也知道如意想说什么，但是她拼命地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如意乖乖闭了嘴。
田七见小家伙一脸的委屈模样，便问道，“殿下，明日就过生日了，您想要什么？”
如意张开双手要田七抱，笑嘻嘻道，“我想要你陪我玩儿。”
回想到这小屁孩儿当初都跟他这当爹的要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纪衡又觉不满，看到田七把如意抱起来，他脸一沉，“你给我下来，多大人了还要人抱。”
田七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又发怒，她把如意放下来，竭尽全力地找新话题，“皇上，奴才听说殿下寿辰时请了戏班子，依奴才愚见，民间有些变戏法的、耍猴戏的，小孩儿们都喜欢看，殿下想必也会喜欢。”
纪衡的脸色果然缓和下来，“就依你吧。”
如意又扯着田七说话，纪衡嫌他们聒噪，耽误他的正事，便把他们轰到外面去。田七和如意都求之不得，手拉着手出去了。
俩人出去之后，纪衡也没干正事。他盯着御案发呆，想着田七，心口暖暖的。
说实话，他如果想得到这个人，实在太容易不过。皇宫里的人都是他的，他要是想幸上谁，也只是勾一勾手指的事儿。
可是田七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呢？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他本能地不愿意像对待后宫那些女人那样对待田七，他把田七放在了一个特别的位置，一个从来没有任何别人触碰过的位置。
有些情绪总是越理越乱，他想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待田七这么有耐心，但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这就够了。他既然已经遵着自己的欲望破罐子破摔，便不介意继续想干什么干什么。
很久之后，当他终于和那个人过上细水长流的生活，再次回首自己那不堪回首的漫漫追妻路时，才猛然惊觉，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从来不只是这个人，而是她的心。他想和她如胶似漆，恩爱不离，白头到老，长相厮守。
他踏在一片浮华之上，早早地在自己脚边扫开一个位置，只为了等她站过来。
世人都道男人是风流薄情种，但这世上大概总有那样一个女人，能让你为了她而背离眼前这一切。遇到她之后，别的女人都失了颜色，没了滋味，成了木头。你想把心掏给她，也想得到她的心。你想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到人生的尽头。
这样的女人，你可能遇到，也可能遇不到。
遇到之后可能得到，也可能得不到。
所以那时候的纪衡无比庆幸，他遇到了，也得到了。
以上，只是一个过尽千帆的男人的悠悠长叹，此刻，我们的皇帝陛下还没有这个觉悟。他只是觉得，反正田七早晚是他碗里的东西，所以他们——
“来日方长。”他轻轻点着御案，微笑道。

第49章 真甜
纪衡果然让人在如意的生日宴上弄来了一拨变戏法的，还有一个耍猴戏的。如意全程看得津津有味，一直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去扯身后田七的袖子。连太后也觉十分有趣。纪衡本身对这些小把戏不感兴趣，可是看着自己娘高兴儿子高兴，他自然也高兴，再偷眼打量田七，小变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脖子伸得老长。纪衡不禁摇头失笑，心想，田七建议他找这拨人来，哪里是给如意看的，分明是他想看。
这一家人欢聚一堂，只一个人心中不大是滋味。纪征也不知怎的，总感觉眼前这样其乐融融的景象似乎与他无关，台上的戏法明明看着也有趣，可他就是笑不出来。按理说虽然过去有过不愉快，但他现在和自己亲哥哥不至于隔阂如此，他也很喜欢如意这小侄子，可怎么现在坐在这里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心中沉闷闷的似乎压抑着什么，发泄不出来。
纪征看了看田七，没有与他发生相视一笑的默契，因为田七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猴戏。他有点失落，低头饮了一口酒，抬头想跟皇兄说话，却发现皇兄的目光停在田七身上。
一场猴戏耍完，猴戏艺人领着小猴子下去休息。如意不过瘾，非要过去跟小猴子玩儿，田七得了太后准许，抱着如意去看猴子了。
这边宴席上只剩下三个大人，太后看看纪衡又看看纪征，对纪征说道，“阿征，你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娶王妃了。哀家给你挑中了几个千金，都是知书识礼的名门闺秀，要人品有人品要模样有模样。自然了，还要问一问你自己的意思。”
纪征听到这话就觉头疼，“母后，儿臣一个人自在惯了，一时倒不曾想过此事。”
“这怎么行，”太后摇头叹道，“偌大个王府，没个女人管家，怎么能行呢。不独你，连你皇兄，哀家也想着再给他纳几个美人。”
纪衡本来在放目看那边的田七和如意，听到母后提他，便转过头来笑道，“好好地怎么饶上朕，后宫里女人够多了，再来了也是添乱。”
“哀家是觉得，你似乎对后宫这些女人看倦了，这些日子也没见你正眼瞧过谁，这几天干脆连牌子都不翻了。”
越说越远了。纪衡掩口尴尬地咳了一声，“这几天不是天气热么。这些琐事母后您就不用操心了，今儿如意过生日，咱们好好地喝酒行乐不好么。”
太后抱怨道，“我怎么能不操心。你们兄弟二人合起来，才有如意这么一点香火，寻常人家都能子孙满堂，我老婆子这么大年纪了，却只这一个孙子。”
纪衡只好劝慰起母亲。纪征却狐疑地看着纪衡，对太后说道，“母后说得对，皇兄是该多纳些美人。”
“你别添乱了。”纪衡皱眉说道。
“这怎么是添乱呢，臣弟是为了皇兄着想。”纪征似笑非笑。
散了生日宴，如意被抱去睡午觉，田七也到了下值时间，便没回乾清宫，而是找王猛去了。纪衡和纪征二人从慈宁宫出来，走了一段路，将要分开时，纪征突然说道，“皇兄，您上次教导臣弟的话，臣弟已经想通了。”
纪衡停下脚步打量他这弟弟，“哦？你想通什么了？”
“皇兄说得对，断袖是龌龊下流的勾当，为君子所不齿。皇兄是君子的楷模，臣弟一定把此话铭记在心，日日提醒自己，莫要做出对不起祖宗的事。”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在指着纪衡的鼻子骂了。殊不知纪衡自己早已突破了心理防线，决定无耻到底，这会儿被人指责，他也一点不生气，全盘接受。他定定地看着纪征，突然一笑，说道，“嗯，想通了就好。赶紧娶个王妃吧。你若再不挑出个中意的姑娘，朕就帮你挑了。”说着，拍拍纪征的肩，转身离去。
***
王猛对于田七竟然不需要解药而能自行痊愈表示震惊。田七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吓的，只说是因为自己身体好。王猛便想给田七把脉，结果被田七狠狠敲了脑袋。
田七又有一件事要问，“你说，神经病能治吗？”
王猛反问，“病到什么程度？发起病来做什么？”
田七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皇上做过的凶残事情，“啊……掐人？咬人？”
“这已经很严重了。这种病只能缓和，不能根治，最好的效果是让病人病情稳定下来。”
田七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失落地离去了。她回乾清宫睡了个午觉，等暑气退了些，又去找如意玩儿。两人今天约好了的。
如意因看到了心仪已久的猪八戒吃西瓜，又看到了新鲜有趣的变戏法和小猴戏，十分兴奋，于是午睡并未好好睡。田七领着他去了太液池，把戴三山引出来。太液池中的莲花开得正盛，红黄白粉，高低错落，点缀在大片大片小雨伞一样的碧绿荷叶之间。田七折了好些莲花，又揪了两大片荷叶。她把莲花堆在戴三山的大壳顶上，和如意一人顶着一个荷叶片，靠在戴三山的壳上，好不凉爽。
纪衡闲步至太液池，看到这俩家伙正顶着荷叶吃西瓜。
真是一对儿猪八戒。
西瓜很大，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正面看像是半个大月亮。翠白的皮儿，红色的沙瓤，黑色的瓜籽儿。照着沙瓤一口咬下去，汁水丰满淋漓，顺着西瓜滴到地上，形成一块水渍。
田七正蹲在地上，一边吃一边噗噗噗地吐着瓜籽儿，如意有样学样，只不过没那么灵活，总是连瓜瓤带瓜籽儿一块吐。他站在田七身边，靠在龟壳上，捧着一条几乎相当于他的脑袋两倍大的西瓜，笨拙地啃着，脸上沾了好多红色的汁水，胸前专为吃西瓜系上的小围褂上，也全是西瓜汁。
看着好好一个漂亮小孩儿弄得如此狼狈，纪衡很是无语。他就知道，自己这儿子早晚会被田七带坏。切好了的西瓜喂他他不吃，却专喜欢自己抱着啃。
田七看到皇上来了，慌忙站起身，咽下口中的东西，说道，“皇上万岁。”
如意叫了声“父皇”，接着一心一意地啃西瓜。
纪衡看着田七嫣红的唇上沾着的汁水，突然向左右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盛安怀果断跟着大家一起退下。
此处只剩下三个人加一头乌龟，乌龟还是缩了壳的，田七有点紧张，不知道皇上想做什么。
纪衡说道，“继续。”
“啊？”田七没反应过来。
“蹲下，继续吃。”
田七总是会接一些莫名其妙的圣旨，此时也就乖乖听话地蹲□，靠在龟壳上又啃了一下西瓜。她不晓得自己这样做，皇上满意不满意，于是一边嚼西瓜，一边抬头看皇上。
被那样漂亮的眼睛直视，纪衡的心跳顿时快了几分，再配合对方咀嚼和吞咽的动作，这简直是无声的挑逗。偏偏罪魁祸首还不自知，吃完又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的汁水。
纪衡的心口蓦地一热，他也蹲□，摘开田七头顶上的荷叶，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田七不知道皇上又发什么疯，不过他既然没叫停，那么她就继续吧。于是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起西瓜来。
纪衡却突然问道，“好吃吗？”
如意从西瓜上抬起头来，脆生生答了一句，“好吃。”答完继续啃。
“朕尝尝。”纪衡说道。
田七：“……”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被啃成月牙的西瓜，实在不好意思就这样递过去。而方才站在一旁端着西瓜盘的人，早就被皇上轰走了。
如意也有点意外，“父皇，你怎么抢西瓜吃？”如意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感觉到视线里一黑，他的脸上盖了一只手，手心散发着热量，他认得这是父皇的手。
如意停了一停，见捂在他眼睛上的手并未离开，他了然，笑问道，“要玩儿捉迷藏吗？”
没人回答他。
田七再次被突吻，虽依然有些惊慌，但比起上次来已经算镇定许多。她想挣脱开，然而本身就是蹲着的姿势，实在无处发力，皇上又一手制着她的两手，使她反抗不能。
他压着她的唇，强行挤开她的口，用力吸吮着她口内汁液，之后放轻了力道，细细密密地舔吻着，温柔绵密如春风化雨。田七大睁着眼睛和他对视，明明眼前一切都很模糊，她却看到了他眼底的柔光与笑意。
一阵清风袭来，摇动着两人头顶上方的千缕柔条。龟壳顶上堆积的莲花本已经摇摇将落，此刻终于不堪微风的推力，滚落下来，跌在两人的头上，肩上。
他们像是被埋在了花下。
大朵大朵的莲花遮了光，田七的视线更加模糊。她闻着空气中浮散的淡淡清香，突然就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来自何方，将向何往。好像时间就要永远地停在这一刻，要冻结所有这一切，把它们变成永恒。清凉的夏天，奇怪的男人，措手不及的吻。
“藏好了没？”如意有点着急，问道。
纪衡慢吞吞地放开田七。他离得她很近，肩上还停着一朵火红色莲花。他低头静静地看她，覆在如意面上的手抽了回来。随着手臂的动作，那朵红莲轻轻滑落下去。
田七低头不敢看纪衡。
如意有些奇怪，“你没藏呀？”
纪衡的眼睛始终盯着田七通红的脸，他回答如意，“戴三山藏好了，快去找它。”
“哦，好。”如意答应着，扶着戴三山的大鬼壳走到它的正前方，扒在它脑袋探进探出的那个大缝隙，向龟壳里面看。
田七脑子里乱乱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更不敢抬头看纪衡。
“戴三山，你出来，我看到你啦！”如意对着缝隙喊道。
纪衡突然探过头来，附到田七红得几欲滴血的耳边，低低地笑起来。
笑够了，他轻声说道，“真甜。”

第50章 尴尬
田七走回乾清宫时，腿还是软的。
史无前例的连续两件荒唐事件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以及表情去面对。要说讨厌吧，有点，毕竟她是被轻薄了，但好像又不至于特别反感。她觉得这大概是因为她给皇上当惯了奴才，当着当着就百依百顺起来，即便被轻薄也不敢反抗。可若是让她坦然接受，她更办不到，她好好一个女孩儿，怎么能老被一个男人亲呢。
但是不接受又能怎样呢？把皇上打一顿？光想想就令人发指。为了清白自尽一个？古时候有这么个女人，被人轻薄了一下胳膊，回家就把胳膊给砍了。田七觉得这个人很生猛，但是也很傻。自己被轻薄本就是无辜的，怎么能又自戕呢，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她更是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定得好好地惜命！
田七想不通她该怎么做。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出皇宫，可是她真不敢。前头说了，她特别惜命。
她惴惴不安地连续当了两天值，不过这两天皇上没再发病，田七稍稍放心下来，她一遍一遍地给自己催眠，皇上好了，此前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只是意外，是幻觉，是做梦。
人们总是喜欢心存侥幸，并且拼命地劝说自己这侥幸的真实性与可靠性。
除了不再发病，皇上还做了一件大好事：允许田七继续搀和宝和店里的生意。当然了，前提是先把乾清宫的差当好。
于是田七有时间便总往灯笼街那个宝和店转转。前头说了，太监们倒腾古董还行，鉴定字画就有点外行了，而这恰好就是田七的专长。因此有些东西旁人认不出来，还要留着等她过来帮忙。人但凡有点过硬的本事，总会让人高看一眼，再加上田公公又回到了御前，重新获得皇上倚重，于是田七在宝和店便渐渐地更有威望了，每次来都有好些个小太监围过来巴结她。
每到这个时候，宝和店唯一的真男人方俊就抱着手臂站在外围看他们，默默地一言不发。田七觉得这个方俊挺有意思，他是真的会武功——她亲眼见过。有一次两个小太监因为抢一个东西而大打出手，差点引起混战，结果方俊毫不费力地挤进人群，一手一个把他们拎开了。那俩小太监不服气，要合起来打方俊，于是方俊干脆把他们俩向外边一扔，这俩人就都挂在了对面博古轩的二楼护栏上。博古轩掌柜的正扶着栏杆托着小紫砂壶惬意地喝茶乘凉，看到两个大活人突然挂上来，吓了个半死。
当时还是田七过去劝和，几个人都卖了田公公一个面子，握手言好。
这会儿田七从人群里走过来，问方俊道，“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有一些起色，手指能动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该谢王猛。”
方俊低头想了一会儿，神色疑惑，“我觉得很熟悉。”
“什么很熟悉？”
“你，你们。”方俊说着，向那帮太监望了一望。
田七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玩笑道，“莫非你以前也是太监？”
方俊摇了摇头，认真答道，“我不是。可我总觉得我早就认识你们这样的人。”他皱眉想着，又觉头疼，手指用力暗在太阳穴上。
“别勉强，你想不出来的东西，没准是你根本不愿意记住的，”田七安慰他，“实在不行让王猛给你一起瞧瞧吧，不用多掏钱。”
***
其实不止在宝和店，田七在整个皇宫的威望都提升了那么一下下。被皇上赶出乾清宫之后又能回来，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太监嘛，本来就低人一等，反正是伺候人的，又不是什么贤才、大才，被主子发配了，还能让主子惦记回来，可见这人在主子心目中的分量。甭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田公公杀回来了，皇宫之中谁看不出这点风向呢。
于是田七这两天真是被人巴结得筋疲力尽。宫女太监们还好应付，要命的是后宫里那些主子们，这个塞钱，那个塞东西。这要放以前，田七自然高兴，毫无压力照单全收，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许多主子对她有过多的期待，好像她能安排皇上的临幸时刻表一样。虽然这些人送东西时表面上不会提什么要求，但是背地里总归是盼着她能拉一把，如果没发现什么动静，田七一准落埋怨。
田七终于明白盛安怀为什么不随便收人东西了：你以为是占了便宜，其实这些都是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以别的方式还回去。她也学着盛安怀，收东西的时候得看名目，绝不受无功之禄。
但有些主子比较霸道，偏偏不配合。
比如康妃。
康妃知道自己对田七干过的好事儿，但她希望田七不知道，不过田七知道，当然了还要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于是康妃就以为田七不知道。她以自己的宫女得罪过田七的师父为由，把田七叫去了邀月宫，说了些好话，又赏了钱。
整整十两金子。
田七不敢接。自己那师父为什么会被宫女“得罪”，她不用带脑子都能想出来，一准是他调戏人姑娘时没被人家给好脸色。田七不给人赔礼道歉就不错了，又怎么能受康妃的赏呢。再说，这么多赏赐，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都心知肚明。
康妃早就听说过田七爱财，现在看到田七不肯收，便以为他只是和她客气，于是执意要田七收下这些金子。田七好说歹说，换得康妃柳眉倒竖，“田公公现在是大人物，连本宫的面子都不给了吗？”
田七只好接过来金子。出来的时候边走边想，要不怎么说这康妃不成气候呢。明明是在干买通人心的事儿，却还和人摆脸色，又费力又不讨好，花钱也白花，连个响儿你都别想听到。
其实这位主子在后宫里有着最得天独厚的条件——太后疼她。众所周知皇上是个孝子，很听太后的话，康妃有太后罩着，应该不会太差，可是现在竟完全被德妃和顺妃盖过了头，可见这位娘娘之前干过多少傻事儿。
想到这里，田七又摇了摇头。她现在收了康妃的钱，又不可能还回去，拿人家手短，她也不能当这十两金子是捡来的。
真是麻烦。
思来想去，田七决定去找皇上告状。一定要装出有点无辜又有点窃喜的样子告诉皇上，康妃非要赏给她钱，她不收，被主子数落了一顿，只好收下。
然后皇上就会知道康妃收买了她的事，以后她就算做点什么，也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不会被主子猜忌。
我真是太聪明了。田公公摸着下巴，不无自恋地想着。
坦白来说，她这计划的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
皇上正在乐寿堂摆弄字画古董——他喜欢的东西都收集在乐寿堂里，各种玩意儿都有。田七跟在他身边，乐寿堂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纪衡走到一幅仕女图前，背着手驻足观看。田七凑上来笑道，“这幅画真漂亮，像康妃娘娘。”
“康妃”这两个字让纪衡皱了一下眉，田七敏锐地捕捉到皇上的表情，现在要的就是他对康妃的反感。于是田七继续说道，“昨儿康妃娘娘把奴才叫去邀月宫，奴才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怠慢娘娘的事，不想康妃娘娘竟代奴才陪不是，奴才真是受宠若惊，受之有愧。娘娘这样体贴我们当奴才的，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这番话果然让纪衡的眉头皱得更深。一个主子竟然给一个奴才赔不是，成何体统。
“奴才当时吓得直给娘娘磕头，谁知娘娘连忙让人把奴才扶起来，还赏了好多钱，奴才不敢收，娘娘就笑着说奴才不给她面子，还说奴才在乾清宫当差当得好，理应……”
话到此戛然而止。
纪衡突然低头在田七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啄，并不做停留，很快便收回来。他站直身体，恢复了道貌岸然般的深沉。他看着田七因惊讶而瞪圆的眼睛，笑道，“继续说。”
田七：“……”早忘了该说什么了。
纪衡便转身，在那仕女图上摸了摸，说道，“不像康妃，像你。”
田七看着图上仕女那肥成馒头的两朵大胖脸，心想，像我的屁股吧！她脑子里还断着片儿，本来只是在心里想到这个绝妙的比喻，然而却一不小心脱口说了出来。
田七：“……”
纪衡：“……”
田七又羞又愧，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怎么会想到那些，又怎么会说出来！真是傻了！
纪衡掩着唇吃吃地笑起来，越笑越想笑，他终于忍不住了，再也装不下去儒雅温润，扶着墙哈哈大笑起来。
田七更窘迫了。
纪衡直起腰来，笑吟吟地看着田七，说道，“你不给我看看，我怎么知道像不像？”
田七：“……”真是没脸见人了。
纪衡看着田七羞得脸几乎滴血，便不再逗他，转身又看别的东西。想要把一个人收拾得服帖一些，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总要张弛有道才好，他素来深谙此道。
田七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纪衡与她恰恰相反，很想在乐寿堂多待一会儿。于是他们就多待了一会儿。纪衡没再和田七说话，然而田七却不知道为什么更加羞愧。而且，他们俩又好几次经过那幅仕女图，每次经过时，纪衡总会意味深长地看田七一眼，然后笑而不语。
一直在乐寿堂待到将近午膳，田七也快下值了。两人回到乾清宫，纪衡便放走了他。吃过午饭，纪衡照例要午睡一会儿。躺在龙床上，他想着田七今天说过的傻话，又是一阵闷笑。只不过笑着笑着，他的思绪就飘得有点远，想得有点歪，满脑子都是一些旖旎得令人脸热的画面。
于是纪衡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可以忍，但他的小兄弟，似乎忍不下去了。

第51章 往事
八方食客终于开业了。
田七因为是上午当值，所以没赶得及来，酒楼开业又不可能等她到下午。幸好她早就雇好了一个副掌柜，专门负责打理酒楼里的一应事务。
她来的时候酒楼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纪征弄了个开业大酬宾，第一天来这里吃饭的一律打八折，又主动请了街上一些掌柜的来此处喝酒，说些客气话。大家以后都在这条街上混，自然要相互照顾云云。
唐天远和郑少封也跑来凑热闹。四人弄了个雅间，唐天远搓着手点了个麻婆豆腐，又点了个回锅肉，郑少封要了葱爆羊肉和红烧海螺，纪征点了竹丝鸡汤和虾仁炒菜心，田七听着伙计报了两遍菜名，累得伙计嘴角发麻，她也不知道点什么好，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尝，最后只点了西湖醋鱼和清蒸蟹粉狮子头。
这些都是普通的家常菜。
伙计记好了菜单出去了，纪征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郑少封也跟着伸脖子看，问道，“你不会看上他了吧？牙口真好嘿！”说着，扭头故意看了一眼田七，发现田七正在跟唐天远热烈地讨论着菜谱。原来方才那伙计报了两遍菜谱，田七便完全记在心中，这会儿挑着里面的听起来像是川菜的，问唐天远那些是用什么做的，什么味道。唐天远一一给她解释了，又听她给他讲江浙菜。两人讲得兴起，连郑少封听着都口水泛滥，便也加入了讨论。
纪征兀自凝眉沉思。
田七说着说着，扭头看到纪征在发呆，便问道，“阿征，你在想什么？”
郑少封听到田七对纪征如此亲切的称呼，故意起哄地清了清嗓子。不过没人注意他。
纪征解释道，“我见菜谱这么长，方才那伙计虽口齿伶俐，全报下来也要费些功夫，况且听的人一遍而过，也记不住。倒不如写在纸上，岂不是两全？”
唐天远说道，“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纸张要经常用，怕是不耐磨。”
郑少封提议道，“写在布帛上？”
田七摇头，“也不好，拿起来、展开看，都不方便。”
唐天远又道，“那就写在木板上，不对，还是写在签子上好。像是庙里求签的那种，把菜名写好了插在竹筒里，客人可以随便翻看，想点什么了直接把签子抽出来交给伙计，这样一来又可以避免伙计记错菜单。”
“这个好，”纪征点头，接着又补充，“既然我们的菜谱分不同菜系，签子也可相应做成不同颜色，或是签顶上有不同的形状，以便区分。客人如果不耐烦点菜，又可随意抽签，抽到什么点什么，岂不有趣。”
郑少封问道，“若是遇到不识字的人怎么办？”
田七答，“那就只能让伙计报菜单了。不过如果一来来好几个人、每个人都不识字的情况应该也不多见，所以把菜谱做成签子，应该能省不少事，还新鲜有趣。”
几人一通集思广益，顿觉这个方法十分可行，田七便记下来，打算回头找人去做签子。又说了会儿话，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田七举着酒杯郑重地对另外三人道谢，因为这酒楼他们帮了不少忙。郑少封嫌他见外，逼着罚了三杯酒这才放了他。
今儿饭桌上的气氛很热烈，郑少封和唐天远都喝高了，最后是唱着歌回去的，好在各自都带了人来。
但纪征却是独自一人来的，今儿喝得也有些多，走起路来脚步发飘，田七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便雇了辆马车亲自送他。到王府下了车，王府门口的小厮过来扶纪征，纪征却扯着田七的袖子不放，田七只好跟着进了王府，帮着把他扶进房间。
纪征躺在床上，依然抓着田七的手不放。
田七只好低声劝他睡一觉。
纪征却说道，“阿七，你别回去了，留下来陪我吧。”
田七对这个称呼不太适应，但也没跟他掰扯这个，只是哄他道，“好，我不回去，在这里陪着你，你快睡吧，睡一觉就舒服了。”
纪征不依不饶，“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别回皇宫了。我可以帮你逃走，我能把你藏起来，让他永远找不到。”
田七急忙往回抽手，“别这样说，你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但我不能连累你。你放心，我在皇宫暂时很安全，不会有性命之虞。”
纪征笑得有些讽刺，“你倒是心宽得很。”他说着，突然用力一扯田七。
田七猝不及防被扯到床上，纪征翻身过来，手臂撑在田七的脸旁，身体与他虚虚地贴着。纪征低头看着田七，问道，“他对你做过什么？”
“阿征……”田七觉得很不妙。
“是这样吗？”纪征说着，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然后抬头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看她。
“你别……”
“还是这样？”又低下头来，攫住田七的嘴唇狠狠地亲吻着。
田七被神经病轻薄多了，心理素质也强大起来，此时只怔了一瞬，便反应过来，用力去推纪征，奈何这醉鬼力气很大，她推不开他，只好去咬他。
这回成功了。
纪征松开田七，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躺着。
田七赶忙从床上爬下来，一边擦着嘴一边怒道，“你疯了！”
纪征没说话。
田七忍了忍，又道，“你这样，我可不敢和你做朋友了！”
纪征依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室内响起淡淡的鼾声。
田七：“……”
真是的，跟醉鬼叫什么劲。她宽慰着自己，走出房间。可虽然这样说，但总归是又被男人亲了，田七心中那个别扭难言，就别提了。她一边走一边擦着嘴，出了门，找来了丫鬟给纪征除衣净面，好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丫鬟却被纪征轰了出去，她们从来没见过王爷发这么大火。
卧房内，纪征平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
田七不喜欢他。从他方才被亲吻时的第一反应就可看出，他不喜欢他。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厢情愿，纪征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笑过之后，他又发了会儿呆，末了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要得到你。”
***
田七被个醉鬼轻薄了，回去之后做了好半天自我心理疏导，终于想通了，当夜睡得香甜，第二天精神满满地去上值了。
好吧，看到皇上，她又觉别扭。因为皇上看她的眼神儿好像不大对劲，像是狗看包子。
田七不自在，纪衡自己也苦恼。这田七就像个移动的大春-药瓶，走到哪里，就让他神魂颠倒到哪里。纪衡总想干脆什么都别想直接把人就地办了，可是又怕冲动之后小变态生气不理他，或是两人之间从此产生裂痕，甚至怨恨，这样更不好。要就要两厢情愿你侬我侬，那样才有滋味。他不是变态，不好强迫那一口。
好吧，他是变态，但是变态的方向不一样。
如意又跳出来给他们解围了。
小家伙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小泥人，正是上次田七给他的那一套中的一个。纪衡早就告诉过不让如意玩儿这个，现在看到儿子竟然忤逆圣意，他也没生气，把如意抱起来，泥人取过来放在桌上。
由于纪衡把自己的不满隐藏得太深，因此田七并未察觉，她看到泥人，想起纪征曾经跟她说过的这小东西的来历，眼下便没话找话道，“奴才收泥人时，还听说这泥人原先出自宫中，皇上您见多识广，能否给奴才指点一下迷津？”
纪衡听罢一愣，“这是从外面买的？不是宫内太监卖给你的？”
“啊，不是，是外头一个普通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有这么一套泥人，他不是太监，他有胡子。”
纪衡想了一想便了然，“那畜生一朝败落，家财散尽，这东西流落别处也在情理之中。可惜了当初抄家没抄干净。”
田七听得不明不白，看到皇上一脸高深莫测，她又不敢问。
却没料皇上主动说了，“这乐俑确是出自宫廷，乃是当初朕十四岁生日那年父皇送与朕的玩意儿，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宝贝，可恨的是陈无庸看到之后，因一时喜欢，便想方设法抢了去。”
田七终于听出不对味儿了。陈无庸是当年先帝身边的秉笔大太监，兴风作浪那拨奸宦们的领头羊。就是这位，勾结了贵妃娘娘想把当时的太子眼前的皇上推下台。皇上恨他恨到咬牙切齿的地步。
田七对这些人斗法的细节知道得不甚清楚，今儿听皇上一说，必然是他当初净忍辱负重了。堂堂一个太子，连太监都能跑来抢他东西，你说这太子得憋屈到什么程度。不过这也是皇上令人佩服的地方。他不是不能找他爹告状，可是告状之后能有什么用？除非能一下把陈无庸搞死，否则一时出了气，往后没准会有大麻烦。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屈能伸到这样的地步，城府深到让人害怕，真不愧是皇上。
所以说嘛，古往今来就没有一个皇上是正常的。田七发觉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大逆不道，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过去的事情，纪衡也不愿多想，于是说到这里，也只摇摇头作罢。
如意突然吧唧一下，亲了他父皇一口。
纪衡有点受宠若惊。自己这儿子不常亲他，更不常主动亲他，除非小家伙有事求他……
“父皇，我想看小猴子。”如意抱着纪衡的脖子撒娇道。
纪衡故意一撇嘴，“没有。”
“我想看嘛。”如意说着，又亲了纪衡一下。
被这么个漂亮可爱的娃娃亲两下，连石头心都要软化，何况他这个当爹的。于是纪衡笑着摸了摸如意的头，“明天再宣他进宫，让你看个够。”
如意得寸进尺道，“我想今天出去看。”
纪衡一想，小家伙确实没出宫玩儿过。想着，他又看了一眼田七，看到这小变态正在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纪衡心想，和田七如意一同出宫逛逛，应该挺有趣，于是他也乐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带着两人出宫去了。
田七如果早知道她跟着这爷儿俩出去会遇到什么，她一定抱着乾清宫门前的大红柱子，死也不撒手。

第52章 出宫
如意如愿看到了小猴子，他还看到了耍把式卖艺的，一个人呼啦啦地吐火，周围有的小孩儿被这阵仗吓哭了，如意却是看得兴高采烈，激动得直拍巴掌。
纪衡把如意举过肩头，让他骑在他的脖子上。他本来就长得高，如意坐在这么高的位置，简直的，一览无余。隐在人群中保护圣驾的侍卫们看此情形，都有些傻眼。
田七比这帮侍卫镇定多了，她也喜欢看吐火的，伸长脖子踮起脚。纪衡看到田七如此费劲，干脆又拉着他向里挤了挤，挤到最里面，接着把田七推倒他前面，两人前胸贴着后背。纪衡一手扶着如意的小短腿，另一手扶在田七的肩膀上。田七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以及后背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的热量，甚至皇上呼吸时的一起一伏，她顿时有些无措，看热闹也不那么专心了。
由于纪衡长得高，还举了个孩子，顿时挡住后面一大片视线，不少人对着他的后背指指点点，纪衡满耳朵都是如意拍巴掌的叫好声，满眼睛都是面前田七羞得发红的脖子和耳朵，所以对后面那些不满置若罔闻，一直就这么很没有公德心地杵着。
侍卫们看得更觉头疼，特别想把骂皇上的都抓起来揍一顿，可惜皇上出来之前交代了，不许随意欺压百姓，行事前要看他的眼色。习武之人都是耿直的，皇上说一是一，他们也就乖乖地听着这些百姓五花八门的数落。再说，说句实话，皇上这样做真的不太厚道……
看完了热闹，纪衡又扛着如意在街上逛了逛，给他买了好些个吃的玩儿的。如意身体娇贵，田七怕他吃了外面不干净的东西回去闹肚子，因此好生劝着不让他吃那些糖人儿之类，只说回去给他做更好的。如意虽馋出一嘴的口水，但也乖乖地听了话。
纪衡再次感叹，田七要是个女人，给如意当娘，多好。当皇帝的都是勾心斗角的行家，惯看人心，谁对谁是真心，谁又是假意，一望便知。
不过，纪衡转念又一想，如果田七真的是他的女人，那么他未必就能对如意像现在这般好了。这样一想纪衡又不觉得那么遗憾，现在三人在一起其乐融融，不是挺好么，做人要知足。
几人逛着逛着，经过一条看似繁华的街道，纪衡便想进去看看。田七却拉住了他。
纪衡不解，“这里头有老虎？”
田七不大好意思跟他解释，只说道，“皇上，您再仔细看看。”
纪衡又往那里面望了望，街道两旁不是店面，而是绣楼，装点得花红柳绿，楼上时有一二女子倚栏闲望，看到街上行走路过的男人们，还会挥着手绢打趣儿。
……原来是烟花巷。纪衡有些讪讪，复又狐疑地看着田七，“你来过？”
田七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奴才闲来无事在京城里游荡，只是知道这里。”
纪衡神色缓和，“谅你也不敢。”
这时，有两个女子搬着小板凳走到巷子口，坐在屋檐下的阴影处，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此处生意晚上热闹白天冷淡，这也是为什么纪衡一开始没认出来的原因。女子们也有站在巷子口拉客的时候，不过看到眼前经过的人虽停下来，却是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怎么看怎么怪异，不像是能照顾她们生意的，因此便不理睬，只自顾自交谈。
纪衡本来对此不感兴趣，正要和田七离开，却不小心听到那两个女子的谈话，一个对另外一个吹牛，张口一个“田文豪”闭口一个“田文豪”。
纪衡眯着眼睛看田七，田文豪不就是这小变态的化名吗……上回孙从瑞找他告状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田七被那两个女子谈话的内容弄得又羞又怕，“皇上，我们快跑吧！”
“嗯？”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快走吧……”
纪衡还想再听一会儿。田七突然抓住他的手，小心地把他往前拖，纪衡低头看着两人的手，笑了笑，反握住田七，故意磨磨蹭蹭地，由着田七把他拉开了。
如意骑在他爹的脖子上，看到两人都未注意自己，便偷偷地舔了一下手中的小糖猪儿。
一气儿回到皇宫，田七总算松了口气，她早该下值了，便丢开这爷儿俩，回到自己住处。本以为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晚膳时分她又被皇上钦点了过去，说有要事。
到底有什么样的“要事”，她无从得知，她只知道皇上面前摆着一桌酒菜，周围伺候的人都被屏退，室内只余他们二人，气氛很严肃的样子。
纪衡看到田七来了，笑得很温和，低声道，“田七，你过来。”
田七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纪衡旁边，“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纪衡提起酒壶往杯中倒酒。
田七连忙伸过手来，“怎么能让圣上亲自斟酒呢，奴才来吧。”
纪衡轻轻隔开田七，眼神往身旁凳子上示意了一下，“坐下。”
“奴才不敢。”怎么能跟皇上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呢。
“让你坐你就坐。”纪衡说着，继续倒酒。
田七只好依言要坐下。
纪衡一边倒着酒，一边随口问道，“你知道敬皮杯是什么意思吗？”
田七坐在了地上。
纪衡已经往夜光杯里倒好了满满一杯葡萄酒，他侧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田七，挑眉一笑，“朕今儿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你给朕解释一下？”
“奴、奴才不知道……”田七快羞死了，这个要怎么解释嘛。
“你竟然不知道？”纪衡故意惊讶地看着他，“朕听说你与那些妓子们玩儿这一手玩儿得挺好的，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想欺君吗？”
“皇上……”田七委屈得快哭了，“奴才真没有做过这种事，是他们胡编排的。”
“嗯，原来是这样，”纪衡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朕不信。”
“……”
纪衡看着田七通红的脸，和因为委屈和焦急而泛起水光的双眼，他笑了笑，对田七说道，“你给朕示范一下什么叫敬皮杯，朕便信你，如何？”
“……”田七无法从这两件事之间找到因果关系，最重要的是，敬皮杯什么的实在羞死人了，她做不出来。
“不愿意？那朕也帮不了你了，自己去领板子吧，别忘了告诉行刑的人，你犯的是欺君之罪，他们知道怎么打。”
“……”为了生命着想，田七只好从地上爬起来，“奴才，奴才愿意敬您。”
纪衡满意地把酒杯端给田七。
田七低头一看，色彩斑斓、澄碧欲滴的夜光杯内盛着嫣红如血的葡萄酒。酒杯触手凉丝丝的，说明这葡萄酒是用冰水镇过的，冷气在杯沿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田七吞了吞口水，偷眼看了看皇上，发现他也在吞口水，而且两眼冒光。
田七一咬牙，喝了一口酒，甜丝丝凉沁沁的酒液口感绝佳，那酒液在她口中回旋晃荡了一下，便被她咽下喉咙。喝完之后，她还不自觉地咂了咂嘴。
纪衡：“……”
田七也有点尴尬，她又喝了一大口，这回记着不能咽，可惜由于灌得太多，嘴嘟成一团，嘴角稍微动一下，酒液就要流出口，她只得再次咽掉。咽完之后不禁感叹，要不怎么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呢，这敬皮杯原来不只拼脸皮，也拼技巧。
纪衡眼巴巴地看着田七自己喝了两口，他好气又好笑，一把把田七按在凳子上，“你个不中用的东西，朕来！”说着，抢过酒杯，把杯中残酒一股脑全部倒入口中，接着拉过田七来，捏着她的下巴迫他张口，嘴堵上她的嘴，将酒液一点点渡进她的口中。
天赋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纪衡第一次给人这样敬酒，竟然半点酒液没浪费，全部逼进了田七的口中。
田七吞下口中液体，舌头随着这一动作不自觉搅动，这正合了纪衡的心意，他张大口勾着田七的舌头用力吮吻缠绵，把她口中沾了的酒液又都舔了回来。舔完了还不罢休，继续狠狠亲吻着她。
两人唇齿噙着葡萄酒的醉人甜香，呼吸火热交缠，纪衡的心跳越来越快，热烫的血液被心脏猛力地鼓出，一半儿往上流，一半儿往下流。往上流的突突冲击着脑上血管，使他情绪火热一片；往下流的就比较简单了……他的小兄弟热醒了，翘着脑袋想出来看一看热闹。
田七早又被亲成了一脑袋浆糊，她想推开他，手刚伸出去，却被他抓着向下移动，覆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田七并未看到自己的手到底放在何处，她一开始还以为那硬邦邦的是一包银子，心中纳闷皇上没事儿往身上放这么一大包银子做什么，可是被迫摸了两下，又按了按，她觉得这包银子热热的，还隐隐在跳动，竟然像是个活物。田七有些害怕，连忙往回缩手。
好吧，缩不动……
纪衡放开田七的嘴巴，在她嘴角上一下一下地啄吻着，含混说道，“田七，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田七没听到纪衡说话，她脑子迷迷糊糊，注意力都放在手底下那个奇怪的东西上，不自觉问道，“这是个什么怪物呀？”
纪衡边亲边笑，这小变态怎的如此可爱。他一手解开腰带，低笑道，“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第53章 变态什么的
纪衡把自己的小兄弟放出来之后，便和田七拉开了一些距离，好方便小变态看清楚那是个什么“怪物”。
田七：“！！！”
一看到那物件所长的位置，田七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了。她实在臊得慌，扭过脸去不敢再看，想跑，又被皇上按住了肩膀，那意思很明显：你跑一个试试看？
纪衡压低声音道，“你转过头来。”因欲念横行，他的喉咙早就有些发干，刻意压低的嗓音中带着点微微的沙哑，但是又有一种与平常那种不怒自威判然不同的温柔，听在耳中，让人联想到汁多味美的沙瓤大西瓜。
田七的脸烧得像是要着火一般，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满脑子乱糟糟的仿佛被龙卷风卷过一遍，一片狼藉。听到纪衡的吩咐，她呆呆地坐着不动，此刻只恨不得自己是一缕风，一瞬间就能望窗外逃窜，或是一只耗子也行，想钻哪儿钻哪儿。
纪衡见田七呆坐着无反应，故意吓唬他道，“你不转头，难道是等着我来扒你的衣服吗？”
这话十分凑效，田七连忙扭过头来，但依然不敢往下看，也不敢看纪衡，只眼神乱飘着。
纪衡忍住笑，“看哪儿呢？看来还是想脱衣服。”
田七：“……”
忍无可忍还得接着忍，她心想，杀人不过头点地，看一下JJ又不会怎样。想到这里，她一咬牙，转过眼睛来，目光落在纪衡的小兄弟上。
被田七双颊通红地打量那里，纪衡只觉下边又涨了几分，他终于还是忍着，怕太着急吓到田七，“喜欢吗？”
田七：“……”谁会喜欢这玩意儿啊！而且，既然豁出去了，田七现在也不像刚才那样方寸大乱，虽依然羞得要命，但还有闲心奇怪：皇上的小JJ怎么长成这样呢？她弟弟很小的时候，她见过弟弟的小JJ，跟眼前这一个不大一样。虽然说人有千面，JJ大概也能有千面，可是皇上的小JJ丑成这样，真的很对不起他那张俊脸。还有还有，既然叫做小JJ，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大？还翘起来？以前皇上走路的时候她怎么没发现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好吧，田公公第一次见到成年男人的小兄弟，不理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也是从这次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东西很神奇，是可以变的，能长能短，可硬可软。
且说现在，纪衡用威胁的眼神看着田七，逼着田七点了点头，承认自己喜欢这个东西。接着纪衡就笑道，“既然喜欢，那就给你摸一摸。”
田七：“……”真的、真的快忍不下去了！
纪衡强行拉着田七的手，碰了碰自己的小兄弟。田七因太过紧张，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柔软的、带了些湿意的指尖刚一碰到纪衡，后者便禁不住舒服地哼出声。因为注意力太过集中，细微的触感被放大，顺着下边儿直达心底。眼睁睁地看着朝思暮想的人触碰自己，心中的快乐难以言喻，这种快乐全不似平常的欢爱，总让人觉得似乎多了一味东西，只浅尝一口，便欲罢不能
田七被迫触碰男人的那种地方，实在有点欲哭无泪。她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转头想跑，可是手却无论如何也抽不回来。纪衡拉着田七的手把人按回在凳子上，他想继续威胁，然而目光再也凶狠不起来，只剩下一片火热而柔软的哀求。
“帮我……”他看着田七的眼睛，说道。
田七觉得很神奇，皇上只不过被摸了一下JJ，怎么一下子就大变样，从老虎变成了猫？看他那两颗眼睛，微微眯着，眸光一片水润，像是要等人在他脖子上挠两下，或是轻轻拍拍他的头。
又被田七直视打量，纪衡实在忍不了了，他喘着粗气说道，“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否则今儿别想出这个门，知道吗？”
田七只好点了点头。
纪衡引着田七的手，“握住它。”
依言照做。
“上下动……不是拽！”纪衡吓出一身冷汗，“你想给我拔下来吗？”幸好他按着田七的手，那手也并未用太大力气，否则他也成太监了。
田七吓得停了手，不知所措地看着纪衡。
这种时候，越是愚笨，越证明纯情。男人都有这种偏好，因此田七虽笨手笨脚的，纪衡却是心口滚烫得要命，并未责怪她，“上下滑动……攥紧一些，对，嗯……”
纪衡呼吸渐渐浊重，他引着田七的另一只手，向下移去，“握住它们，轻轻地揉……别捏！”他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千万别捏，千万别捏……”
田七看到他极度惊吓的样子，莫名地就觉得有点好笑。原来皇上也有弱点，怕捏……
纪衡虽心理强大，但也实在受不了这种一惊一吓的。田七半点经验也无，不能任这小变态自由发挥。于是纪衡握住田七的手，一点一点耐心引导她，坦白地告诉她，怎样能让他更加舒服。
小变态虽然笨了些，但双手软得像是没了骨头，手上皮肤十分细腻，配合着小兄弟吐出来的水，上下抚弄，让纪衡觉得自己像是被极品的丝绸包裹着，陷在这样一双手中，真是死也值了。
两人就这样没羞没臊地做起某种不和谐的运动。对于一个新手来说，田七所能学会的东西并不太多，纪衡也不敢教太多，怕弄巧成拙。于是田七手上花样很单调，单调到让人犯困的地步。
她一边上下j□j着，一边打了个哈欠。
纪衡：“……”他有些恼怒，“不许打哈欠！”
田七只好打起精神继续卖命活动，有哈欠也要憋回去。折腾得手都要酸死了，田七发现皇上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的嘴巴不自觉半张，吐着粗重的喘息，鼻端发出淡淡的压抑的轻哼，“快，快……”
田七依言加快了速度。
“快……”
还要更快一些……累死了！
幸好她不用坚持太久，因为皇上突然全身绷紧，仰着头双眼紧闭。田七福至心灵，看着他小JJ顶上那个小洞，总觉得它要喷东西，于是毫不犹豫地用拇指按上去，堵紧。
纪衡：“！！！”他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笨蛋！
“放开……”他几乎在呻-吟。
田七果然放开他，并且及时闪避，躲开了那道白线的袭击。
“皇上你尿得真远啊！”田七啧啧称奇。
纪衡还陷在那欲-仙欲-死的极致快乐中，没有理会田七。
田七看到皇上发呆，想脚底抹油开溜，她悄悄地站起来，刚走出两步，就又被扯了回来。
纪衡叼着田七的双唇粗暴地吻着，“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惩罚性地咬了一下她的嘴唇，“那不是尿，那是男人最精贵的东西。”
田七关心的不是这个，“皇上，奴才可以走了吗……”
“再亲我一下，就放你走。”
田七只得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纪衡捏了捏田七的耳垂，顺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做得很好。”下次再接再厉。
田七本来就通红的脸果然又红了几分，低着头逃了出去。
纪衡笑看着她的背影，又喝了杯酒，润了润喉咙。他掏出帕子，擦干净身体，整理好衣服，又用帕子将方才的痕迹一一抹去。
蹲在地上，看着帕子上的东西，纪衡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幕，心潮再次澎湃。真要命，他无奈地笑了笑，笨成这样，还能让他回味无穷，真是……要命。
这边田七出了乾清宫，在后宫里四处游荡了一下，脸上热潮终于褪下了些。
简直太荒唐了，她竟然摸了一个男人的JJ，还摸了那么久。而且，皇上竟然喜欢被人摸JJ……
田七羞惭得很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永远不出来，她不知道以后要怎样面对皇上。
都这个时候了，田七再也不能用“神经病”来安慰自己了。皇上这样应该不止是神经病那么简单，他根本就是变态！
对，他是变态，他喜欢被人摸JJ，他还喜欢被太监摸。
也就是说，皇上他其实是想玩弄太监！
至于为什么会在那么多太监里选中她，大概是因为大家比较熟，而且她长得还算清秀吧。
怎么办怎么办，皇上是个大变态，她该怎么办？
田七忽然想起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皇上玩弄太监也许不仅限于让太监摸他JJ那么简单。他今天好几次提到要扒她衣服，虽然是威胁，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扒呢？
可她是个假太监，一扒衣服不就都露馅了？
再说了，人家好好一个变态，本来想玩弄太监，结果扒开衣服一看，竟然是个女人？！哪个变态受得了这种刺激啊，还不当场狂性大发把她掐死啊……
田七突然觉得自己前路一片晦暗不明。

第54章 勾引什么的
自从确定了皇上是一个玩弄太监的变态，田七既忧心忡忡，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皇上真的只挑中了她一个人吗？会不会有不少，嗯，像她一样的，只是大家彼此不知道？
当一个人处在一种危险的环境中时，她总会希望自己不是孤独的。越多的人和她有一样的处境，越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田七目前的状态就是这样。思来想去，她决定找人咨询一下。当然了，不能问得太直接，否则暴露皇上的秘密，搞不好就被灭口了。
要找就要找一个对皇上的日常起居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的，这个人非盛安怀莫属。
趁着皇上午睡时，盛安怀坐在乾清宫前的屋檐下乘凉，左手握一个大蒲扇，右手托着把紫砂壶，紫砂壶里盛着凉茶，他摇着大蒲扇，时不时地喝口凉茶，倒也惬意得很。
田七凑了过来，神神秘秘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盛安怀说道，“盛爷爷，我今天听到人说你坏话了！”
“哦？说我什么了？”盛安怀问了一句，一边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他有点好奇，他不轻易得罪人，再说了，谁有这么大胆子嚼他的舌根。
“他们说，你摸过皇上的小弟弟！”
“噗——”盛安怀刚喝进口的茶全吐了出来。茶水喷在半空中，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淡淡的虹光。他淡定地擦了擦嘴角，转过脸来幽幽地看着田七，不说话。
田七连忙解释，“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说的，我就是听了一耳朵，说实话我也不信，呵呵……”
盛安怀一点也不生气，好像这坏话的主角根本不是他，他问道，“你说的那个小弟弟，指的不是宁王，而是另外一个小弟弟，对吧？”
田七重重点了点头，脸又无法控制地红了红。
“那个呀，我摸过。”盛安怀说着，又镇定地喝起了茶。
“……”田七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盛安怀反问道，“你也摸过？”
“没没没……我没有……”田七脖子摇得像拨浪鼓。
“其实这也没什么，”盛安怀解释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宽慰，“皇上兴致来了，又懒得找妃子，就让咱们帮把手。做奴才的，就要随时随地懂得为主子分忧，你说是不是？”他说得云淡风轻，边说边偷偷观察田七的神色，心想，皇上，奴才我为了您的好事，可是连脸都不要了。
田七红着脸点了点头。
盛安怀又补充道，“其实不止我，不少人也这样做过，比如，”说着，列举了几个人名，“这些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你别说漏了嘴，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您放心吧，我不说。”田七脑中浮现出这几个倒霉蛋，无法总结出他们的共同点，可见皇上的口味之丰富，品位之独特。
见火候差不多了，盛安怀最终说道，“如果皇上让你做这些，你就老老实实地做，不用想太多。懂了吗？”
田七重重点了点头。
洗脑成功，盛安怀很满意。
田七还有一个疑问，“那皇上他……他扒过您的衣服吗？”
盛安怀就算再无耻，也无法点头冒认这种事情，于是老脸一红，“那倒没有。”
田七满意离去。一想到这世界上有许多人有着和她共同的遭遇，她就不那么紧张了。
可是她身为一个女孩儿，摸了男人的那个东西，总归这不是良家女子干的事情。但她转念又一想，哪一个良家女子会进宫当太监呢？她其实早就跟“良家”这俩字儿没什么联系了……
再说，盛安怀说得也有道理，她既然选择当了太监，伺候主子本来就是分内的事。
一时心里走马灯似的各种心情过了一遍，她想这种事情想得脑袋发胀，干脆把它们全抛之脑后，出宫去了宝和店。
到了宝和店，一看到方俊，田七就想起了他那传家宝的来历。于是她把方俊拉到一边，问道，“你认识陈无庸吗？”
方俊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就感觉田七周身的空气仿佛突然冷了下来。方俊有些奇怪，看着田七，虽然这位公公在竭力保持着镇定，但是他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
方俊赶紧又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那你干嘛点头？”田七不信。
“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只有比他更傻的人，才会相信这么傻的理由。田七不信，怒瞪着方俊，“说不说实话？”
方俊只好答道，“我只是觉得这名字耳熟，真的。大概以前认识，可是我现在想不起来。”
田七冷冷地说道，“别以为失忆是万能的借口。倘若让我知道你做过什么坏事，一样饶不了你。”
方俊不晓得这平时温和友好的小太监为什么一下子冷若冰霜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仔细在脑中搜寻了一下那个名字，无果，于是又迷茫地点了点头。
这边田七心情更不好了，也不理人，自己躲在会客厅喝茶。歇了一会儿，外面有个小太监来回报，说有位唐公子来找她。田七迎出去一看，竟然是唐天远。
“稀客稀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田七说着，把唐天远引进会客厅，又吩咐人重新上了茶。
“只是路过，过来看一看你。”唐天远其实是个爽快人，跟田七相熟之后，也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这几天四人没有好好聚会，唐天远问纪征，纪征说得遮遮掩掩，唐天远是何等通透之人，见此便知大概是他们二人有些别扭，他怕田七心情不快，便过来望他一望。
当然了，两人只是闲聊，只字不提纪征。
田七看到唐天远，就想到唐若龄；想到了唐若龄，就想到孙从瑞；想到了孙从瑞，就想到另一事，“我听说孙蕃他爹最近挺得皇上器重，皇上还亲口夸奖了他。”田七冷笑说道。
唐天远看到田七不高兴，还以为是因为纪征，不过田七提到的这事儿，也让他挺郁闷的——他爹最近又被孙从瑞盖过一头。好不容易孙从瑞被他儿子拖了几次后腿，没想到最近这老小子给皇上上了本奏章，把皇上指责了一通，反倒得到皇上的褒奖。
唐天远便说道，“大概是他一时运道好吧，骂了皇上，皇上竟然也不生气。”
田七道，“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要论治国安邦，令尊在内阁当属第一，可是若论揣摩圣意顺口接屁这类，唐大人拍马也赶不上孙从瑞那老贼。”
这话虽然不大中听，但似乎有些意思，唐天远笑道，“你倒是说说看。”
“他上的奏章我刚好也知道，不过是说内府供用库采办东西花了太多的银子，指责皇上太过奢侈。真是有意思，内府供用库是太监们办的差，采办东西按的都是先帝时的定例。你说，孙从瑞这样说，到底在骂谁？”
唐天远恍然，答道，“总之不是真的骂皇上。我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田七点了点头，“你想不到是因为做臣子的侍奉君王时总是谨小慎微，不敢有半点忤逆。这次孙从瑞反其道而行之，实际上是给皇上提供了一个台阶。皇上这几年改了许多先帝定下的规矩，虽然本意是好的，但有时候也会招来一些言官的微词，说他不孝。他讨厌奢靡之风，孙从瑞就拿内府供用库说事儿，就好比他想砍人了，一转头就有人递刀过来。这么体贴的大臣，他怎么能不重用呢。”
田七一口气说完这些，看到唐天远正笑看着她，她不解，“我说得有错吗？”
唐天远却说道，“不，你说得很好。田贤弟，我鲜少佩服别人，你算一个。”
田七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也是刚好知道一些内情罢了。我跟你说，孙从瑞知道皇上不喜欢太监，所以他表面上总装出一副跟太监势不两立的清高样子，其实他最是欺世盗名，也不是没给太监舔过脚，恶心得要命。”
唐天远有些意外，“孙从瑞跟太监有往来？我倒没听说过。”
田七冷笑，“你可以回去问问令尊，当年陈无庸跟贵妃娘娘联手遮天搞风搞雨的时候，为什么孙从瑞能稳如泰山，真的是因为所谓的清介孤高名望太盛所以没人敢动他吗？骗骗傻子罢了。他拿着别人的信任去陈无庸那里投诚，才换来乌纱帽稳稳当当。郑首辅当年虽不敢得罪陈无庸，却也是暗地里救过不少好人，比孙从瑞何止强百倍。”
唐天远见田七越说越气，便劝解道，“贤弟消消气，这些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莫要再为此动气……你有亲近的人被孙从瑞害过不成？”
田七摇头叹气不语，低头喝了一口茶， “我与你说的这些辛秘，最好不要让旁人知道。”
唐天远点头，“那是自然。”
田七又道，“论理，我是个晚辈，不该对唐大人指手画脚。只不过我有一言，倘若唐大人听进去，兴许能帮上一二。”
“贤弟但说无妨。”
田七笑道，“皇上是个尊亲友弟疼儿子的人，你明白吗？”
尊亲，太后；友弟，宁王；疼子，皇长子。
这话看着像是废话，其实大有玄机。
唐天远自然明白，报以会心一笑。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各地的风土人情，天南海北的吃食，田七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唐天远回到家，把田七说的那番话几乎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他爹唐若龄，唐若龄听罢顿如醍醐灌顶一般，连道三声“妙极”。
其实田七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并不比这些老狐狸多，她所凭依的是对皇上的了解，因为了解，所以能从最接近真相的角度出发看问题。唐若龄入阁的时间比郑孙二人都晚很多，与皇上直接接触的机会自然不够多，对于皇上的了解确实比那两人欠缺。
此时唐若龄问儿子，“你这个叫田文豪的朋友，到底什么来路？怎么对圣意看得如此透彻？”
唐天远答道，“他是姑苏人氏，行踪神秘，与宁王爷很有些交情。至于对皇家的了解，多半是出自宁王爷吧？”
唐若龄摇头，“我看不然。他家里是做什么的？父祖可曾在朝为官？”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他在家中行七，想来应是望族吧。”
唐若龄一惊，“田……七？”
“是。”
“田七！”他十分激动。
唐天远吓了一跳，“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原来如此。”唐若龄笑着跟唐天远解释了。
唐天远一听田七是个太监，起初不太相信，“田贤弟的气度举止，不像是个太监。”
“那想来他进宫之前也是个世家子弟，你不是说他恨孙从瑞吗，想必是因为孙从瑞，才导致他家破人亡，入宫做了太监。若非走投无路，断不至于如此，就是不知道他是哪一家的人了。”唐若龄说着，回想了一番有可能是被孙从瑞或是陈无庸害过的人，并无姓田的。其实那时候唐若龄并不在京城，对这些底细不甚了解，想不到也只得作罢。
总之爷俩现在是明白了，田七与唐天远说那些，明摆着是故意的，想帮唐若龄对付孙从瑞。他怕唐氏父子不信任他，还故意透了一下自己的底儿。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么好的盟友，唐若龄自然不会错过。
唐天远本来也不待见太监，可是他对田七又实在讨厌不起来，想到这样风华无双的人竟然有那样悲惨的遭遇，他不禁扼腕叹息。于是他也就打定主意，不在田七面前接他的短。
***
田七一回到乾清宫就心情不佳，想到那大变态皇帝竟然玩弄了那么多太监，她又有点犯恶心，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要受不了，到时候只能跑路。
于是田七打算先清点一下家财，好随时为跑路做准备。
爬到床底下，找到暗格，弄出来，摸索……钱呢？！
田七心中一沉，又仔细找了找，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乾清宫竟然也能遭贼？！
太难以置信了，田七爬出来坐在床上，急得直咬手指头。她又回想了一遍，确定上一次看的时候，她的银票和金银都还好好地放在里面，今天就没有了。小偷闯乾清宫的可能性不大，就算真有那么大本事，也会直奔那些无价之宝，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偷一个太监藏在床底下的家底儿。
所以，最有可能的应该是被同屋的人偷走了。
田七不敢轻举妄动，第一时间找到盛安怀，告状。
谁知盛安怀却是知道内情的，他干咳一声，“这个事儿，你还是去回皇上吧。”
田七不解，这是什么规矩，皇上哪有闲心管这个？
“让你去你就去，不去的话，你的钱休想找回来。”
田七只好去找皇上，虽心中依然疑惑不解。不过见到皇上之后她就明白了，因为——
“朕怕你乱花钱，所以帮你把钱保管起来了。”
“……”身为一个皇帝，竟然去偷太监的钱，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田七真想上去咬他一口解解气。
“皇上，奴才从来不乱花钱。”她试图辩解。
纪衡走到田七面前，凝眸看着他，“为什么躲着朕？”
“我没唔……”
纪衡低头吻住她，轻轻咬了一下便分开。他扶着她的肩膀，两人额头抵着额头，纪衡凝视着田七的眼睛，低声问道，“你在怕什么？”
田七很没出息地脸又红了，她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奴才……没怕什么呀。”其实是怕你……
“可是朕怕，”纪衡把田七揽进怀里轻轻拥着，“怕你乱跑。”所以就把你的钱没收了，谁让你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呢。
田七真怀疑这变态皇帝是属诸葛亮的，怎么她刚一有念头他就已经下手了。她任他搂着不敢反抗，“皇上，奴才不乱跑，您把钱还给我吧。”
“你要什么，朕给你买。”
“我要我的钱。”
“不行。”
“……”
田七欲哭无泪，摊上这种主子，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纪衡用下巴轻轻摩蹭着田七的颈窝，突然叫她，“田七。”
“奴才在。”
“你总说喜欢朕，到底有多喜欢？”
“皇上，不如您把钱还给奴才，奴才就告诉您？”
“算了，朕不想听。”听了怕是要失望。
“那……奴才可以告退了吗？”
“亲我一下。”
经历过更重口的事情之后，田七再做这种小事就显得毫无压力，她踮起脚在纪衡的唇上轻啄了一下，不等纪衡开口，便匆匆跑开。
纪衡抬起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唇上，若有所思。自从两人之间发生了那种事，田七就总躲着他，他看得出来，这躲避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惧怕。纪衡摇头苦笑，他在田七面前已经够好脾气的了，这小变态到底怕他哪里？
而且，两人的关系已经那么亲密了……
有些事情尝过之后不是满足，而是渴望更多。自那天之后，纪衡的心里就像开了道口子，怎么也填不满。他已经不仅仅满足于两人之间的接吻抚摸，以及那种欢好。他想要，想要田七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说一句喜欢他，而不是敷衍地打着哈哈。
纪衡觉得自己这点要求真的不过分，可是田七却越来越怕他……
他有一种无处着力的沮丧感。这感觉，即便经历那些生死攸关的风雨时，都不曾有过，可是现在面对这样一个人，他却没了办法。
想到自己刚才似乎又把小变态吓到了，或是气到了，纪衡有点懊恼，想追出去看看他。
田七跑得很快，纪衡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此时外面暮色沉沉，太阳已经被地平线吞噬，晚霞也散去颜色，像是美人脸上隔过夜的残脂淡粉。整个紫禁城沉浸在这苍茫暮色之中，如一头沉沉欲睡的巨兽。
纪衡看到田七的背影，想快步上前，然而他很快发现，尾随田七的不止他一人。
田七并未发觉身后之人，她一边走路一边在心内腹诽纪衡。玩儿弄太监是生活作风问题，偷东西那就是人品问题了。这皇帝真是从里到外都坏透了，她要是个言官，一定写个万言奏章，把这皇帝骂得体无完肤。
正在脑子里构想皇上被骂时候的憋屈样，田七冷不防被人碰了一下，她以为她挡了谁的路了，便往旁边让了让，却不想一个人走上来和她并肩而行，对田七笑道，“哟，田公公，是你呀？真不好意思，天儿黑，我这没好好看路，没撞到你吧？”
田七一看，此人是邀月宫的竹翠。这竹翠长得一点也不似她的名字那样消瘦，前-凸后-翘的像个畸形的大水萝卜，胸脯因为太大，走路时总是一颠一颠的，田七看着都替她累得慌。
自从上次在皇上面前告了康妃的状，田七便不愿和邀月宫的人过多来往，因此这会儿竹翠热络地来搭话，她只淡淡地客气了两句，放缓脚步想等竹翠先走。
然而竹翠却同样放缓脚步，跟她聊起了天儿。
田七不知道，竹翠今儿是带着任务来的。康妃这是要跟田七卯上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既然钱财不管用，那就来美色。也亏得她想出这种办法，对着一个太监玩儿美人计。不过这也情有可原，因为田七那宝贝师父就是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田公公被这师父教导七年，总归会沾惹上一星半点吧。太监们的口味都很重，喜欢身条饱满的，摸起来越刺激越好。竹翠就是他们的女神。这个竹翠本来有个相好，去年死了，现在康妃派她来勾引田公公。说实话，竹翠也有自己的小九九，首先田公公是御前红人，跟了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其次，全皇宫的太监们加起来，也没田公公长得好，这样的人物总也配得起她。
于是竹翠兴冲冲地来执行任务了。她踌躇满志，想把田公公弄到手，反正弄不到手也没关系，在皇宫，调戏太监又不犯法。
田七不想跟竹翠聊天。她也没接收到竹翠话中的暧昧之意。就连男人对她的示好，她都咂不出滋味来，更何况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可是田七越没反应，竹翠越想撩拨他，她突然扯住田七的胳膊，“田公公，我有一个大秘密要与你说。”
“我不想听。”
“……”竹翠只好诌道，“康妃想要害你。”
这个必须听。田七于是被竹翠拉到了一个僻静处，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然而竹翠没有与他说什么大秘密，她挺着胸脯若有若无地蹭着田七的手臂，笑道，“田公公，你觉得我怎么样？”
田七被那大胸脯拱了两下，躲又躲不开，于是看着那两堆山峰，皱眉说道，“你这里挺大的。”
太上道了！田公公突然奔放起来，竹翠顿觉不好意思，掩着脸娇笑。
“你走路不累吗？”田七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她自己的胸比竹翠小至少两圈，每天都要累死了。
“田公公……”竹翠刚想邀请田公公试一试手感，不想却冷不丁听到一声厉喝：
“大胆！”
两人均吓了一跳，从假山后面出来，看到立在路边的皇上，连忙跪下。天色更加昏暗，皇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是田七就觉得他现在面目一定很狰狞。
“来人。”纪衡高声叫道，立刻有附近的太监跑过来垂首听候吩咐。
“把这下流无耻淫-乱后宫的奴才拖下去，杖毙。”
下流无耻淫-乱后宫什么的，田七听得不明不白，但是“杖毙”绝对听懂了。她一下子有点发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要死了？
几个小太监连忙过来把两个人按住，田七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起，纪衡把正在握着的一块凉沁沁的手玉飞出去，击倒田七身旁的一个太监，“谁说要拿他！”
另一个也连忙放开田七，几个人共同拖着竹翠迅速离开。竹翠此刻已经吓傻了，连求饶都忘记，就这么直愣愣地睁着大眼睛被拖了下去。
田七虽逃过一劫，却也是浑身虚脱。
纪衡屏退旁人，他走到田七面前，低头看他，声音轻柔得像是风一吹就能散，“吓到你了吗？”
田七：“……”你该问吓死我了吗……

第55章 禁欲的借口
田七到底还是想明白皇上为什么说她“j□j后宫”了——他怀疑她和竹翠背着人那个啥。具体细节田七讲不清楚，竹翠又没有小JJ给她摸，但总之她们就是在做“j□j”的事情。
田七顿觉冤枉，“皇上，奴才并不曾和竹翠有什么沾惹。”
幸亏你没有，纪衡鼻端发出一声轻哼，听着像是生气，但声音却是有些轻快，“起来，想跪到天黑吗？”
田七抬头望了望，其实天已经擦黑了。她站起身，刚要再说几句讨巧的话，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女人痛苦的哀叫。
是他们在对竹翠行刑。大概是为了让皇上满意，这帮人故意选了个就近的位置，好让皇上听一听竹翠的惨叫。
田七听着挺不忍心的，竹翠也是遭了无妄之灾，还跟她有关系。田七虽然和竹翠不熟，可她要是死了，她也会过意不去，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
“皇上，既然我们都是冤枉的，不如把她放了吧？”田七试探着建议。
“怎么，你心疼？”
“不是，奴才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太后娘娘是信佛向善之人，您今儿饶了竹翠一命，太后她老人家若是知道了，必会为您高兴。”
这宫女是康妃的人，这也是纪衡刚才一路偷听才知道的。他若是收拾康妃的人，母后大概会不高兴，这小变态自然也想到这一点，所以故意把太后抬出来。纪衡想到这里又有些生气，既气田七太聪明，又气他为了救一个宫女而用太后压他。
“她胆敢勾引你，就是该死。”纪衡冷冷说道。
田七本来想辩解一下竹翠没勾引她，但现在皇上生气，她若是跟他对着说，必然导致他更生气，于是只说道，“她不过是闹着玩儿罢了，我又不喜欢女人，就算勾引又怎样。”
这话终于有点取悦了皇上，他于是缓缓出了口气，轻声问道，“那你喜欢谁？”
很显然他想听到的答案就是那一个字。田七红了脸低下头，总也说不出口，但是耳旁听着竹翠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她终于鼓足勇气，小声说道，“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简单又轻柔，却像一把重锤猛烈地敲打着纪衡的心脏。他强忍着把田七拉进怀里的冲动，说道，“记住你说的话。”
田七点了一下头，又问道，“那竹翠……”
纪衡知道田七心软，便又扬声叫来一个太监，吩咐道，“去告诉行刑的人，打足了四十板子就收手，不管是死是活都不用继续了。”
太监领旨下去，田七松了口气。虽然这倒霉的竹翠依然要挨顿痛打，但总归是不用丢掉性命了。
田七跟着皇上回到乾清宫，本想回老巢，却不料皇上叫住了她，把她叫进了他的卧房。田七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不过她也没工夫细想，因为两人刚一走进卧房，她就被皇上扯进怀里拥吻。他吻得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像是闷热的夏天突然卷来的一阵疾风骤雨，连闪电带冰雹，噼里啪啦的击得人反应不及。田七被他吸得口舌发麻，嘴唇被咬得有些疼痛。她脑袋晕乎乎的，总觉得能从他激烈的舔吻中感受到他混乱的情绪，愤怒，急切，渴望，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纪衡咬着田七的下嘴唇，微微扯开一些，看到对方吃痛地皱眉，他满意地放开她，复又贴上来重重地舔吻。这个人是他的，纪衡有点疯狂地想，完完全全地属于他，旁人看不得、想不得、更碰不得。但凡有人敢肖想他的小变态，他一定让那人生不如死。想到这里他更加激动，身上涌起一股热潮，上下流窜，最后汇聚到一点，终于在那里撑起一把伞。
田七感受到自己前腰上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作为一个领悟力极佳的聪明人，她这次很快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在一片混乱的脑子中腾出一个地方，想道，皇上大概又要让她给他摸JJ了。
果然，皇上拉着她的手盖在那个散发着勃勃热量的东西上，“帮我……”
两人坐在宽大的龙床上。田七一开始不敢坐，跪在纪衡膝前，但是纪衡不方便吻她，便强行拉起她，与他并肩坐着。他扣着田七的后脑，一边断断续续地吻着她，一边引着她的手去解他的腰带。
“按照我上次教你的那样做。”他哑声道。
田七很不愿意给皇上摸JJ。虽然盛安怀说得有道理，她已经决定放开了脸皮去做，可是，这个小丑八怪已经被那么多太监摸过了，不止太监，自然也被好多女人摸过了……想到这些，田七很不适应，握着丑八怪一动不动。
“田七……”纪衡急切地催促着，急不可耐地自己挺腰动了动。
田七对皇上的不满在扩大。她从这小丑八怪想到了皇上的节操问题，进而想到他人品的污点——偷钱！
终于，丢钱的痛苦赋予了田七熊心豹子胆，她决定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
皇上不是怕捏吗？那她就捏一下好了。
接下来，纪衡遭遇了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没有之一。排上倒海般的疼痛像是要从里到外把他撕裂成千万碎片，又像是要从外到里把他碾压成一片血肉模糊。
皇上疼得死去活来，田七吓得屁滚尿流。
她知道皇上怕捏，但没想到竟然怕成这样。看到皇上面如金纸，冷汗淋漓，她一时无措，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先找太医。
痛苦挣扎的纪衡及时拉住了田七的衣服，“别……”他是真疼狠了，说话气若游丝。
“为什么？皇上您都伤成这样了。”田七急道。
“……”这种伤他真没脸让太医看。
纪衡示意田七把他扶起来。田七照做。她让皇上靠在她身上，头枕着她的肩膀，两人亲密相偎。
纪衡缓缓吐了口气，疼痛退下了些。他十分委屈，“不是说好了不捏吗……”
“对不起。”田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知怎的就滚下泪来，泪水滑下脸颊，滴在他白皙如玉的指间。
纪衡的心脏被这滴滚烫的泪水泡得热热的软软的，他抬手帮田七拭泪，笑道，“别哭了，我没事儿，真的。”
田七伸手覆住了他停在她脸上的手，她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纪衡侧过脸来吻她，他并未用力，只用柔软的嘴唇轻轻擦着她的脸颊，一边亲吻一边轻叹道，“又不是属老鼠的，怎么这样胆小，你怕什么？”
田七哭道，“我怕你疼——”幸好及时刹住口，没把“死”字说出来。
纪衡低低地笑起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柔情蜜意，心口甜得像是裹了厚厚一层白霜糖，他搂着田七的脖子，温柔地舔着她的唇角，“真的有点疼啊。”
“那您现在好点了吗？”田七有点担忧，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治她的罪。
他的吻沿着她的唇角向脸颊蜿蜒，最终爬向她的耳畔。纪衡咬了一下田七的耳垂，笑道，“怎么办，还是疼。”
“那怎么办，奴才还是去请太医吧？”
“不用，”纪衡凑在田七耳边，嘴唇几乎擦到她的耳廓，他低笑道，“你给我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
田七：“……”都疼成这样了还不忘耍流氓，皇上您真不愧是变态中的皇帝，皇帝中的变态。
纪衡按了一下田七的后脑，低醇暗哑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蛊惑，“来。”
田七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她觉得这事儿是她错在先，把皇上弄成那样，现在便也只好依了他，蹲□，扶着他的膝盖，探头凑近一些。
她实在害羞，停在半路仰头看皇上，发现皇上正屏气凝神，两眼发直，见她不动，他晃了一下膝盖，无声地催促。
田七只好硬着头皮凑上前。那小怪物刚才疼狠了，这会儿已经偃旗息鼓，蔫头耷脑地静默着。她用手指拨开它，对着方才遭遇她辣手的那个圆球轻轻吹了一下。
樱唇微张，吐气如兰。就这么轻飘飘一口仙气儿，直让纪衡觉得像是倾倒了观音菩萨的玉净瓶，仙脂露流泻人间，泡得他三万六千根毫毛无不舒服熨帖。
“继续……”他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像是要登仙一般。
田七只好又吹了两口。
纪衡真恨不得此情此景永远延续下去。然而他发现他被吹了几下，小兄弟竟然有苏醒的迹象，于是赶紧叫停。他自己可以累成狗，但小兄弟绝对要好好保护不能过度劳累，今儿已经吓萎了一回，它得好好休养生息。
纪衡又拉起田七与之缠吻，这回吻得温柔如水。吻过之后，他放开田七，笑道，“这次先放过你。”
田七终于可以逃了。
***
邀月宫里，竹翠脸色惨白地被抬了回来。
要是一般瘦弱点的宫女挨上四十板子，弄不好就去见阎王了。不过竹翠有着先天的挨打优势。她臀部挺翘，弹性极佳，防震效果特别好，被打屁股时板子的力道能得到更有效的缓冲，于是对身体的伤害就最大程度的降低了。
所以竹翠挨了打，不仅无性命之虞，她还有力气喊疼。康妃让大夫帮她匆匆诊治一番，便问起到底怎么回事。
竹翠到现在依然相信田公公对她有意，因此只把问题推到皇上的突然出现上。并且告诉康妃，皇上龙颜大怒，一开始说要打死她，后来也不知怎的，又改口只打了四十板子。
康妃一听，暗道不妙。宫女和太监之间的勾当，虽不是什么光彩事，但罪不至死，皇上之所以一气之下要杖毙竹翠，却对田七不闻不问，那一定是在生气竹翠勾搭乾清宫的人。
打竹翠板子，是皇上给她康妃的警告，告诉她不许暗中收买他身边的人。
康妃不觉得自己这事儿做错了。她只是觉得倒霉，怎么就偏偏让皇上给撞见了呢。若不是皇上刚好在场，这事儿就成了。
再看看竹翠疼得煞白的一张脸，康妃心中不快，数落道，“你也真是的，行事时怎么不小心些，连皇上都看不到？”
竹翠有些委屈地解释道，“娘娘，那时候天都快黑了，奴婢和田公公躲在假山后面，来往的宫女太监谁都没有注意到，真不知道皇上是如何发现的。”
康妃还欲说话，这时，外面有人来报，说太后娘娘请康妃过慈宁宫问话。康妃知道大概是太后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要听她解释，于是丢开竹翠，匆匆赶去了慈宁宫。
这个晚上，注定有许多人要受到皮肉之苦。被伤害的包括皇上的蛋蛋，竹翠的屁股，以及康妃娘娘的脸。
啪！
康妃一下被打蒙了，脑袋不自觉地随着对方手掌的力道偏向一边，她捂着脸，回过神来，转回头又惊又怕地看着太后，这个平时把她当女儿疼的姨母。
太后气得嘴唇直哆嗦，抖着手指直指康妃的鼻子，“你气死我了，你气死我了！”她太过生气，一时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康妃捂着脸跪在太后脚边，“姨母，孩儿知错！”
太后由她的贴身宫女扶着，颤颤巍巍地坐下来，悠悠长叹道，“我以前当你是个机灵的，虽做过一些傻事，也只是年纪轻没经历，如今看来，实在是我识人不清。你但凡有你母亲十分之一的聪明，咱们娘儿俩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处境。”
康妃听她说得如此决绝，顿时满面羞惭，膝行至太后跟前，扶着她的膝盖说道，“姨母，我知道我拙笨，丢了姨母和母亲的脸，对不住姨母素日的疼爱照拂。就请姨母看在我母亲的面上，指点一二，从今往后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太后没有答话，只呆呆地叹了口气。
后宫里的门门道道，哪里是教就能教会的。皇上身边的人，谁不想讨好？可到现在为止有哪一个像康妃这样贸然出手的？儿子敏感多疑得厉害，就连她这当娘的，也从不往乾清宫塞人，以免母子之间有什么龃龉。各宫妃子也只敢把讨好放在明面上，就这样都还小心着，送出去的东西人家不想收就不收，一点辙没有。康妃倒好，公然指使宫女去勾引皇上身边的太监。这不是上赶着去找死么！衡儿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身边的人去跟旁人一条心？没杖毙那个宫女真真是给康妃留情面了。
太后现在气得心肝肺一块疼。她知道康妃不成器，但是没想到如此的不成器，不成器到调-教都调-教不过来。这人就是表面一层油光水亮的聪明，其实内里全是浆糊。怎么就糊涂成这样呢！
她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太后十分后悔。现在皇后之位空缺，后宫女人谁不对那位置虎视眈眈。德妃和顺妃这两个，别看表面装得贤良淑德孝顺无比，其实都是一肚子心计，颇似死去的那个贵妃。太后这辈子看过太多心计，她实在怕了，她怕她的儿子被人辖制，她怕她的如意被人算计。儿子和孙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为了他们，她必须选一个可靠的人待在那个位置上。可是放眼整个后宫，就找不出一个可靠的，要么是聪明过了头，要么是笨透了壳，更甚者，心怀叵测，手段阴毒。
康妃的身份本来是最适合的。她和她同气连枝，总归更让人放心一些，却没料到她是如此让人失望。
人生最可怕的永远不是你的对手有多强大，而是你三番四次地被自己人拖后腿。太后低头看着跪在她身边哭得两眼发红的康妃，心想，这孩子说甜言蜜语倒是有一套。
然而她是再也不能被那三两句好话迷惑了。
***
纪衡饶了竹翠，却没饶康妃。第二天，圣旨下到邀月宫，盛安怀展开圣旨声情并茂地把康妃骂了一顿，大意是邀月宫的奴才轻佻孟浪，由此可见当主子的是个什么货色，所以皇上下令把康妃降为康婕妤，并且罚俸三个月。
从妃到婕妤，只降了一等，纪衡觉得这个惩罚轻了，他是为了照顾母后的面子。然而这一级的差别，却也是一个巨大的鸿沟：康婕妤暂时就没资格巴望后位了。
纪衡以为母后会再次为康婕妤求情，却没料到，她老人家对此事只字未提。纪衡主动跟她说了，她也只说你自己看着办。
如此甚好。
不过太后娘娘对某一件事很不放心：“衡儿，你自己说说，你有多少天没翻牌子了？”
“咳，”纪衡很不自在，“母后，您总为朕操心这种事情，实在令孩儿诚惶诚恐。”
其实纪衡有自己的苦衷。自从发现自己对着个太监有了念头之后，他就对后宫那些女人都不太有胃口了。考虑到自己成了一个断袖，不再喜欢女人这也可以理解。既然他都不喜欢女人了，那还有什么必要召幸呢？难道是为了体验对着一个女人怎么折腾都硬不起来时的窘迫？呵呵……
再说了，他现在和田七越来越亲密，虽然目前只是被小变态用手伺候，但纪衡也觉得有滋有味的，那种刺激到心尖儿发颤的感觉，是后宫女人不曾给过他的。可以说纪衡越来越喜欢和那小变态厮混。既然喜欢，那就没必要犹豫了。他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当然了，为了小兄弟的健康与茁壮着想，用手做不宜频繁，这一点算是个遗憾。
咳，扯远了……
现在纪衡心思一转，便想好了糊弄母后的说辞：“母后，朕跟您老实交代吧，由于前些天后宫之中不太平，朕今年又连着失去两个龙种，所以就找张道成算了一卦。他说朕今年家宅不太平，给朕出了个破解之法。这方法倒不算难，就是得九九八十一天不能近女色。”
张道成就是曾经被纪衡请过来解决田七八字儿问题的那个老道，这老头算卦的水平先不论，反正口才十分了得，太后对他很是信服。
果然，太后听到纪衡如此说，便信了，又抱怨道，“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和我说。”
“这不是怕您担心么。”
于是太后又仔细询问了一番张天师详细的说辞以及破解之法，纪衡硬着头皮胡扯了一通，好在太后对张天师已经到了无条件相信的地步，纪衡说什么她都信。
因此太后便不过问纪衡翻牌子的问题。纪衡为了做得真切，还又把张道成宣进了宫，陪太后聊天。当然，他提前用钱打点好这老道，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张道成收了钱，把事儿办得的滴水不漏。不仅如此，他还跟太后说了，考虑到皇上身上带着龙气，一举一动关乎天下苍生，所以算起卦来也比常人复杂，这八十一天未必够用，要等到皇上进行完之后看效果，再做定论。
太后深信不疑。从此之后，她就在慈宁宫花厅里挂了一幅太上老君的图画。厅内本来已经有一幅观音送子图，现在观音娘娘对面又多了一位太上老君。这两位神仙一个坐莲花一个骑青牛，一个托净瓶一个执拂尘，一个面目慈悲一个鹤发童颜，一僧一道在一室之内相处得分外和谐。这花厅本是平常时候太后会客之所，皇帝和妃子们的请安都在此处。六宫妃嫔们每天来慈宁宫花厅给太后请安时，总要看着观音娘娘怀里抱着个胖娃娃与太上老君相视而笑，那感觉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第56章 心动
张道士做的事让纪衡很满意，他打算好好赏一赏这牛鼻子，又不愿做得太高调，怕太后怀疑，于是暗地里派田七出宫去三清观给他送钱。
当然了，派田七去也是别有用意，纪衡希望田七能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田七怀里揣着好多钱，极其地不想把它们掏出来，因此也不急着办差使，而是在观里上了个香。
京城里笃信张道成的人不在少数，这三清观香火十分旺盛。田七上完香，看到有人求符，她便也想求一个平安符。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如意。如意最近吃错了东西，肚子疼，小家伙眼泪汪汪地捂着肚子喊疼的样子忒可怜。
一个平安符一百钱，但前提是你得先在三清天尊的塑像面前磕够二百个头，才有资格花一百个钱买这个符。要是嫌价钱贵也没关系，一百个头折十钱，磕一千多个头，这符就白送你了。
张道成把事情做得很绝，专门派了四个小道士来监督香客们磕头，还一五一十地帮大家数数。
田七磕够了二百个头，脑袋晕晕乎乎的，买了平安符，又一想，王猛的太医院考试就要开始了，不如给他弄个高中符；再又一想，郑少封和唐天远不也要考试了吗，同样需要高中符；紧接着想到她师父，给他的弄个桃花符吧；她自己也要弄个招财符嘛……要不再给皇上弄个护身符，上次不是受伤了吗……
田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她要把这些符都弄到，保守估计得磕一千二百个头，她的脑袋非磕成开口石榴不可。于是田七问那散符的小道士，“一个头也不想磕，怎么办？”
小道士很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不想磕头就花钱，一两银子一个符。”
田七不禁咬牙暗骂，这老牛鼻子真会想钱。她掏出几块碎银子，想买六个符，跟小道士讨价还价半天，小道士死活不松口，田七又想让他饶给她一个，小道士快被烦死了，终于又饶给田七一个护身符。
田七心满意足，揣着一堆符要走，小道士却叫住了她，“别走，花五两银子以上能抽奖。”
“啊？？？”田七觉得很新鲜，“什么意思？”
小道士简单给她解释了一下，田七一听就明白了。这根本就是张道成为了促进大家花钱而使的鬼把戏。这老小子会测字，但是对外一天只测三个字，且这三个字是通过抽奖的方式产生的，香客们花五两银子以上就有参与抽奖的资格。
田七觉得人民群众的眼光一定是雪亮的，一定不会被老牛鼻子蒙蔽，但是她很快就发现，心甘情愿被蒙蔽的人很多，她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只得捏着根竹签挤在树荫底下，等待揭奖。
揭奖是由张道成亲自来抽的，他每天定时定点出现在这里三次，每次只抽一个。他的意思是，即便测字，也要讲究个缘分。田七听了直呲牙，“缘分”是佛家的说法，这老道士真好意思拿来用。
她站在树荫底下，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签子向空中一下一下抛着玩儿，抛了两下没接住，竹签啪地落在地上，新制的浅黄色竹签仰躺着，上面用黑色毛笔写着三个蝇头小字：六十八。
这时，棚子下一个小道士举着竹签高喊着，“师父抽到的是六十八号，哪一位施主的竹签是六十八号，请随我前来。”
田七捡起竹签，稀里糊涂地跟着小道士来到张道成的会客厅。
张道成见到田七，哈哈一笑，摸着胡子说道，“原来是田公公，我与你果然有缘。”说着便与田七寒暄了一阵。
“田公公今儿是想问人，还是问事？”张道成递给她纸笔，“先写一个字吧。”
田七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于是在白纸上写了个“季”字，“我问人。”
张道成把那字拉到面前看了一会儿，说道，“‘子’代表人，‘木’代表生机，但是人的生机之上多了一笔，就像一把刀，斩断生气。田公公，我说了你莫怪，你问的人，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田七惊讶地看着张道成。
张道成又摸了摸胡子，“怎么，被我言中了？”
田七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说道，“你再给我测一个。”
张道成摇头，“我一次只能测一个，若是再测，怕就不准了。”
田七却不依，“那么还是这个字便罢，我要问另一件事。”
“你问什么？”
“问一物。你若果真神算，定能猜出我要问的是什么。”
张道成只好又看着那个字，沉吟半晌，说道，“‘禾’长在土上，‘子’在‘禾’之下，也就在土之下，这说明你问的东西也在土之下……你不会是想找一把枯骨吧？”
田七惊得跌坐在椅子上，“你、你是如何得知？”
张道成又摆起高深莫测的表情，点了点那张纸，“是你告诉我的。”
田七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找的不是一把枯骨，而是三把枯骨。”
“伯仲叔季，‘季’在排行中代表‘四’，你说要找三个人的尸骨，算上你正好是一家四口。他们，不会是你的亲人吧？”
田七眼圈发红，声音带了些许哽咽，“那么，你能算出他们现在埋骨何处吗？”
张道成见自己猜中了，也有些伤感，摇头叹道，“我算不出。但你既然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想必他们遭的是无妄之灾，既是无妄之灾，大概是死在何处，便埋在何处吧。”
田七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找过了，找不到！”
张道成只好把田七宽慰一番，又说道，“你先不要想这些事情罢，我看你印堂发黑，大概最近要倒霉了，切记谨慎行事。”
田七渐渐止了哭声，问道，“我已经够倒霉的了……这次会倒个什么花样，能破解吗？”
“能是能，但这次破解了，下次肯定倒更大的霉，我劝你还是听天由命吧。”
田七便也不以为意，她终于想起自己的正经差事，于是把钱给了张道成，临走之时叮嘱张道成，不要把今日之事泄露出去。
张道成自然不会泄露顾客的隐私，他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从三清观出来，田七去了八方食客。郑少封考前焦虑，很想念田七和纪征，便又把京城四公子纠集在一处。田七到的时候，另外三人已经在等她。她此刻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看到郑少封和唐天远，便掏出自己刚才求的那一把符，拣出两个高中符给了他们。
郑少封很高兴，连忙挂在了脖子上，符袋塞进衣领，紧紧贴着胸口。越是读书不好的人，在临近考试时越缺乏安全感，也就越需要通过一些别的途径来寻求安慰。
唐天远道了谢，本想把高中符置于袖中，但是看到郑少封那样郑重对待，他也就不好意思敷衍，也挂在了脖子上。自从知道了田七是个太监，唐天远再次面对他时总是感到同情和遗憾，又怕自己无意间的言行举止会触到对方的伤心处，因此格外小心翼翼。
并且，他爹唐若龄也嘱咐过他，要好好跟田七来往。前两天唐若龄听了田七的建议，指挥手底下的小弟写了好几本奏章，说朝中有些官员对宁王爷不够尊敬，借此直接对孙从瑞及其若干小弟展开了批评。说实话，孙从瑞确实对宁王不够尊敬。就因为过去那点事儿，大家伙都以为皇上讨厌忌惮宁王，因此也不大接近宁王。宁王手中又无权，性格也温吞，文武大臣虽表面上不会对他趾高气扬，但也总归不会谨小慎微严格遵守礼法地去对待他就是了。孙从瑞还是个沽名钓誉的，更不可能讨好宁王，又希望通过对宁王的鄙视来获取“不畏权贵”的美名，与此同时得到皇上的嘉奖，多么两全其美的策略。
但这次孙从瑞没有摸对皇上的脉，且有点聪明过头。帝王之家虽然手足相残很常见，但在确保自己地位不受威胁的情况下，当皇帝的还是很注重亲情的。宁王爷再不好，那也是皇上的亲弟弟，你敢对皇上的亲弟弟无礼，到底是几个意思？再者说，皇上也是好面子的人，也喜欢被人说兄友弟恭家宅和睦可为天下表率，啥啥的。从这一点出发，他和他兄弟过去那点不和更应该被掩盖，而不是被放大。某些官员倒好，踩着兄弟二人的关系博自己的政治前途，这就变相离间了他们亲兄弟，你说，皇上能高兴吗？
皇上不高兴，很不高兴，抓了几个反面典型，贬官到了云南。孙从瑞身为礼部尚书，却自己不顾礼法，也被皇上呵斥了。唐若龄就通过这样的方式戳了皇上的心窝，全了皇上的面子，同时结交了宁王爷，一举两得，甚妙甚妙。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唐若龄下定决心把田七绑在了他的船上。很久之后当唐若龄得知田七的真实身份，禁不住感慨，直叹命运的妙不可言。
闲话休提，且说眼前。纪征看到田七掏出好多符，另外两个人都有，单没有他的，便有些失落，眼巴巴地看着田七要把剩下的一堆符收回去。
纪征的眼神让田七很是无语。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何至于如此落寞又渴望，虽如此想着，田七还是从中挑出一个护身符，给了纪征。
纪征如获至宝，连忙也挂到了脖子上。
几人便坐着吃饭聊天。纪征看出田七的别扭，心中自然知道是为什么，然而表面不动声色，甚至装出一丝疑惑，终于决定把田七叫到外面，要求他“把话说明白”。
田七有些别扭，“你自己做过什么，你不知道吗？”
纪征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演技十分深厚，他茫然又委屈地看着田七，“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避如蛇蝎，不如你直说了，让我死也能死个明白。”
看来他是真不记得了，田七心想，便答道，“你那次喝醉了，说了些疯话，做了些……不好的事。”想到那次被纪征醉后轻薄，田七又忍不住脸有点红。
纪征看着她漂亮的脸蛋染上一层红晕，像是一只可口的桃子，他有些心动，十分想捏一捏或是干脆咬上一口，当然了，表面还要装镇定，“原来是我酒后失言失德，真是该死。我这里给你陪不是了，希望田兄弟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和我这醉鬼一般见识。”说着，抱着拳深深地给田七鞠了一躬。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田七也不好意思矫情什么，反正他是喝醉了，又不是故意轻薄她。于是田七扶了他一把，“别这样，我可当不得。”
纪征直起身，“那你以后不要躲我了，好么？”
田七点了点头。
两人把话说开，便又回到饭桌上。田七解了心内一个疙瘩，这一顿饭吃得还算畅快。纪征表面上和大家说说笑笑，心内却在盘算着，怎样最安全有效地把田七弄出宫。
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
田七回到乾清宫，正好如意也在，小家伙正在他父皇书房里玩儿。他昨天肚子疼，今儿好了些，便不肯吃药。奶娘往药里加了好多糖，哄着他喝，结果他喝一口吐一口。奶娘没办法了，只好搬出田七来，“田七说了，你若不好好喝药，他就不陪你玩了。”
这一招果然管用，如意老老实实地喝了药，转头就来乾清宫找田七邀功。
可惜田七竟然不在。如意坐在他父皇的书房里，翻着一本图绘本，隔一会儿就问一遍，“田七呢？”
纪衡不胜其烦。最可恶的是，他竟然也有点想那小变态。真是的，才离开一天而已。
“你想田七？”纪衡问儿子。
如意点点头。
“朕也想他。”纪衡叹了口气。
如意有些奇怪，“你想他做什么，他又不陪你玩儿。”
纪衡心想，他当然陪我玩儿，他陪我玩儿的东西，说出来吓死你。于是他在儿子面前竟然有了一点很不要脸的优越感：你以为田七跟你好，其实他跟我最好……
田七来找皇上复命时，那父子俩还在重复进行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如意一看到田七走进来，高兴地说道，“田七，我吃药啦！”
田七笑道，“真的吗？殿下不愧是殿下，真厉害。”
如意严肃地点了点头，“那当然。我是一个大气胖胖的人。”
他爹不留情面地插口道，“你已经够胖了。”
田七知道如意是什么意思，因为那个词还是她教给如意的，“殿下，那不是胖胖，那是磅礴——大气磅礴。”
如意有点不好意思，“哦。”
纪衡就喜欢看田七和如意在一处说话。虽然这俩小笨蛋凑一块说的话多半时候没什么水准，但偏偏就能像一股春风一样，无论纪衡心头笼罩着什么阴霾，都能被这股春风一下吹散。这会儿看到儿子犯错，他还很不厚道地加了一脚：“真笨。”
如意瘪着嘴，很不服气，“我不笨，我四岁都不尿床了。”自从父皇严令禁止他说那件事，他就自行领悟了另一种表达方式。这种方式，我们通常称之为反讽。
田七看到皇上要生气，连忙岔开话题，掏出那一把符，从里面挑出平安符拿给如意，“戴了这个就不尿床……不是，就不肚子疼了。”田七说错了话，急得差一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如意接过来，让田七给他戴上。
田七给如意戴上了，偷眼看到皇上脸色没变好，她于是又挑出护身符，双手捧给纪衡，“皇上，这是奴才在三清观给您求来的，可以保佑您身体康健，您若不嫌弃，就请笑纳。”
纪衡怎么可能嫌弃。他觉得心头暖暖的甜甜的，接过来那护身符，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田七。
如意坐在田七的斜后方，看不到他父皇在做什么。
田七被纪衡看得脸上一阵燥热不安。她垂着手，想退下去，不想皇上却突然抓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田七快紧张死了。
纪衡把那护身符贴在唇边轻轻吻着，目光却一直不离田七的脸，直到把小变态看得脸上火热一片，他才放手，压低声音说道，“晚上过来。”
田七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习惯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这些天田七给皇上摸JJ摸习惯了，便也没了什么心理负担。田公公立志要做一个好奴才，于是在伺候主子的时候特别的尽心尽力，专心研究怎样把皇上的JJ摸得更令他满意。摸哪里，揉哪里，拨弄勾挑，用手指尖轻轻地戳点……
纪衡就每次被这样一双软腻灵巧的柔荑伺候得欲-仙欲-死。他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还没到最后一步呢，只是用手，衣服都没脱，他就这样了，简直像个未尝过j□j的毛头小子。
但是，真的好爽……
今儿田七学会了在那小丑八怪圆圆的脑袋上轻轻地划圈儿。划了两圈儿，感受着丑八怪吐了好多水，田七认为这是皇上舒服与否的标准之一。于是她一边握着它上下滑动，一边问纪衡，“舒服吗？”
舒服死了……
此时纪衡仰躺在床上，嘴巴半张，粗重喘息，眯着眼睛看田七。
田七正跪在床上侍弄他。她觉得很奇妙，皇上每次出现这样的表情，都让她感觉不像是皇上。皇上该是高高在上的，像是神仙坐在云彩上一样，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躺在床上，任她抚弄，还一脸的又兴奋又渴望。
可是这样的皇上又让她觉得更真实，更像是真正的皇上。
田七看着这样的皇上，心中有一种很异样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她掌握着他的情绪，掌握着他的喜厌，她一个动作，就能让他舒服得飘飘欲仙。她握着他的小兄弟，就像是把他从遥远的天边一下子拉到近前。
这种微妙的感觉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平时它们隐在她的心底不被察觉，只有到这个时候，才会跳出来，一下一下地击打着她的心房。她不能明确地说出到底喜欢还是讨厌这种感觉，但是她知道，她总是在这种感觉的催使下恍然有一种错觉：他们是平等的，她离得他那么近，近到可以摸可以碰，可以为所欲为的程度。像是梦中踩着一架悬梯，终于可以触碰到挂在天上的星辰。那种如履薄冰的幸福感，那种小心翼翼的满足感，让她的心尖儿砰砰地跳动，又不敢跳得太快，怕一下子击碎眼前这脆弱的拥有。
田七突然低下头，一下一下啄吻着纪衡的嘴唇，“舒服吗？”
“嗯……”纪衡伸出舌尖勾舔她的嘴唇，回应她。
“舒服就叫出来嘛，我想听。”田七大着胆子说道。
纪衡：“……”
为什么会有一种正在被田七玩儿弄的错觉……
要命的是他竟然想脱光了衣服任这小变态玩儿弄……
纪衡无法像女人一样叫-床，但他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身体。他解开里衣，露出一片胸膛，抓着田七的另一只手覆在他胸口上，“亲我这里好不好……”
田七果然移到他的胸前，低头在他胸口亲了一下，满意地听着他兴奋的喘息，田七这回无师自通，低头吻着他胸前小红豆，轻轻地舔，重重地吸，纪衡舒服得灵魂几乎出了窍，真想就这么死在这一刻。
田七更加放肆。这一切于她来说像是一场慌乱而又有些香艳的梦境，她不敢奢望永远留住这梦境，但是既然走进来了，就不如放下一切，好好享受这梦境带给她的奇特的满足感。

第57章 教科书
王猛要考试了，这小子有点紧张，作为他“最好的朋友”，田七义无反顾地陪他去了考试现场，通过围观的方式给他鼓气助威。
为此，她还专门去找盛安怀请假，因为太医院的考试是在上午。盛安怀知道田七和皇上之间的奸-情，自然不敢贸然给她批假，只让她去回禀皇上。
纪衡一问，原来是陪朋友考试，小变态还挺讲义气，于是挥手让她去了。田七临走的时候纪衡还告诉他，如果他那朋友通过了考试，可以带到御前来看一看。
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太医院里的大夫不少，但只有医术最高明的那三两个才有资格给皇上看病。王猛来了乾清宫未必有机会摸一摸皇上的龙脉，但是能往御前凑一两回，本身也算是一种了不得的资历了。
田七在太医院的知名度很高，基本上大家都认识他，今天看到田公公来，大家伙以为皇上需要大夫，但是田七却摆摆手，指着备考的那一群人说道，“皇上让我来关照一个人。王猛，你过来。”
王猛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去，由田七领着引荐给太医院几个有头有脸的老家伙。众人一看，这小大夫年纪轻轻，形容消瘦，目光躲闪，局促不安，一时以为他是托了关系前来，不免有些轻视之意。不过，既然是皇上点名要关照的，说明这人后台硬，几个太医窃窃私语地商量了一会儿，不知道留还是不留。当然了，他们这种争论的前提完全是建立在“王猛医术太差”这个前提之上。最后没讨论出结果，只好先等考试完再说。
考试分辩药、开方、行针、治病四个环节。前三个是基本的考试，最后一个是给真正的病人治病。田七不懂这些，但是他懂考官们的表情。看着那些老家伙一个个跟惊吓过度似的，田七就觉得那一定是因为王猛震慑到他们了。
是呗，别人辩药是用眼睛看，王猛是闭着眼睛用鼻子闻，理由是习惯了，他闻过之后不仅能说出这是什么药，还能根据药的气味强弱清新与否来推断其年份药力；别人行针用中号孔洞的铜人，王猛却主动选了最小孔的——理由依然是他用习惯了，银针和小孔几乎一样粗细，结果王猛完全无视这些，一扎一个准；别人开方子时按照病症写药方，王猛非要多事询问清楚得病的是什么样的人，才肯下笔……
到了最后的治病环节。大概是由于被王猛欺负狠了，考官们给别人安排的病人都是普通的、稍微有点难度的，而分给王猛的，是个疯子。
这疯子自称是“黄黄”，喜欢喝生鸡血，被带出来的时候嘴上还沾着鸡毛。
田七不禁为王猛抱不平，虽然这小子确实不讨喜，但也不至于如此为难人家吧，疯病要怎么治。
王猛让人把这疯子绑了起来，扒开他的衣服，跟他聊起了天。左一个“黄黄”右一个黄黄，叫得特别亲切。
田七：“……”
好么，又疯了一个。
她不懂，有人懂。太医院令林大越是识货的，眼看着王猛一边跟疯子聊着天，一边持针缓缓刺入那疯子的人中穴，林大越说道，“这是鬼门十三针？”
王猛把这一针下稳了，这才朝林大越点点头说道，“是。”
鬼门十三针是医家玄技，治疗百邪颠狂有奇效，但这种针法极难掌握，且用多了容易损阴德。
这时，那疯子果然比方才安静了一些，不再说胡话了，而是呆呆地睁大一双眼睛，两眼空洞。
王猛答完话，又拿起另一根针，向着疯子的指下少商穴刺去。
“停！”林大越从椅子上跳起来，制止了他，“你与他素不相识就为他下鬼门十三针，不怕断子绝孙吗？”
田七心想，他已经断子绝孙了。
王猛低着头，答道，“我想当太医。”
林大越神色缓和下来，“我收你做关门弟子可好？”
田七：“……”
事情转折得太快了，她有点跟不上节奏。
下午时候，田七带着王猛和他新拐来的师父林大越去找皇上复命。林大越是专门给皇上治病的，当着纪衡的面把王猛夸了夸，田七又夸了夸，还着重强调了一下，“他会治神经病。”
纪衡听到田七把王猛夸成了一朵花，于是给了他一个面子，伸出胳膊来，“那你来给朕看看脉吧。”
王猛果然给认真给皇上号起了脉，号完之后说了一堆特别专业的话，田七和纪衡都没听明白。林大越一个劲地给王猛使眼色让他打住，王猛却由于不自信，一直低着头，没接收到师父的警告。
纪衡打断王猛，“你直接说，朕到底有什么病。”
“皇上，您没有病，就是有点欲求不满。”
“……”
“……”
“……”
林大越有点后悔收这么个徒弟了。
纪衡最终没有处罚王猛，但也没有给他赏赐，赏了就承认自己欲-求不满了，虽然他确实欲-求不满……
任何一个正常的、二十岁出头的、龙精虎猛的年轻男人，都不可能简简单单地被手满足，你说是不是？
嗯，他这几天的春-梦又有了新内容，总梦到田七鼓着樱唇亲他的小兄弟。不止亲，还伸出舌尖舔……
好吧，不用做梦，他现在只要一闭眼就能想到那样的场景，那画面真实得像是回忆，他总是想着想着就更欲-求不满了……
纪衡想，现在田七已经能够完全放开手玩弄他的小兄弟了，那么两人在这种事情上大概也是时候更进一步了。他要循序渐进，慢慢地把小变态吃进肚里，所以，不如让田七真的亲一亲他的小兄弟？
就是不知道田七愿不愿意，纪衡想先跟田七试探一下。
于是他出门找到了田七，小变态正和如意坐在乾清宫的屋檐下吃东西。鸡子儿那么大的核桃，田七举着小铁锤，咔地一下敲碎，把核桃仁剥出来拿给如意，如意捏着放在嘴里慢吞吞地嚼。他其实有现成的各种口味的核桃仁吃，但是他就喜欢看田七把核桃剥开的过程，于是也吃得津津有味。
纪衡看着田七又把一个核桃敲碎，他莫名其妙地就有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田七摸了个小一点的核桃，放在口中，咔擦一下，咬开了。
纪衡：“……”
他突然就觉得下边一紧，仿佛这一口是结结实实地咬在他那可怜的蛋蛋上的。纪衡回想起曾经遭受过的痛苦，终于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这小变态牙口太好，万一到时候一激动，把他当核桃咬，那么他今后的娱乐生活大概就只剩下敲木鱼了。
于是纪衡有点失望和遗憾，但又很快打起精神。他和田七都那么如胶似漆了，也是时候走到最后一步了。
他便跃跃欲试起来。考虑到自己在断袖这一领域的经验完全空白，为了到时候表现好一些，纪衡专门找了本关于龙阳招式的教科书，潜心研读。此书制作精美，图文并茂，画风细腻逼真，据说是断袖们不可错过的必读书籍。
皇帝陛下的读后感：这本书的催吐效果特别的好。

第58章 失踪
对于那本书，纪衡真是看一页吐一页，看了几页，终于没有坚持太久，扔开了。
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无法说服自己把小兄弟插到一个男人的那种地方去，无论这个男人是不是被切过一遍的。唯一让他比较容易接受的姿势是品箫，但画画的人特意把品箫那个人的小兄弟也给画了出来，纪衡……倒尽了胃口。
纪衡的心情很复杂。原来之前的断袖不断袖，那都是他的想当然，他不顾一切地决定一头扎进这个新奇的世界里，到头来却只能徘徊在门口，无法近前。不是不想去，实在是身体的本能不允许，如果强行提枪上阵，他到时候很可能提不起来……
可见他变态得还不够彻底，纪衡心想。他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
这就奇怪了，他有些不解，他既然对这类事情如此反感，怎么就对田七产生那种欲念了呢？明明一开始就知道田七是个变态，他怎么还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一起变态、甚至想要和他做那种恶心的事情？
纪衡闭着眼睛，回想了一遍自己对田七的种种幻想，不管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不管是什么姿势，总之……全是女人。
可田七不是女人，他怎么就不是个女人呢。
他既然不是女人，怎么还能吸引到他呢。
既然被吸引了，怎么就不能变态到底呢……
纪衡扶着脑袋，痛苦地长吁短叹。他就像走进了一个怪圈，被人牵着鼻子来来回回地转，转半天也找不到出路。
田七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纪衡努力劝说自己，田七就是田七，是让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他喜欢田七就是喜欢田七，并不因为这小变态是男是女或是不男不女而喜欢与否，他就是喜欢这个人。
这么想着，纪衡稍微觉得好了一点。他现在理清了主次关系：喜欢田七是主要的，田七的性别是次要的。为了主要的，他要抛弃次要的。当然，现实问题还是要面对。所以从现在开始他要训练自己，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设，争取早日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变态，以便能够和田七共度云雨。
其实光想一想就很痛苦……
算了，反正他都已经这样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让他抛弃小变态回头去睡后宫那些女人，他同样接受不了。
晚上田七回来，纪衡想到了自己那不可言说的痛苦，便把田七叫进卧室进行了一番亲切的交流。幸好幸好，至少在不脱衣服的情况下，田七于他来说还是魅力十足的。
田七现在已经可以毫无压力地把皇上的小兄弟当玩具玩儿了，反正皇上喜欢。玩儿过一遍之后，她问出了一直存在心间的一个疑惑，“皇上，您……您……会扒我的衣服吗？”这关系着她下一步的决定。
这话正好触动纪衡心事，他亲了亲田七，答道，“现在不行，乖乖等我。”
现在不行，就是以后有可能行……田七小心肝儿一抖，“那什么时候行？”
纪衡挺不好意思的，反问道，“你就那么欲-求不满么。”
田七老脸一红，“我不是……”
纪衡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又扯过田七亲了亲，之后放他回去了。
躺在床上，纪衡其实有点苦恼。小变态那么盛情邀请他，他竟然不能做出回应，真是太不爷们了……
田七不会生气吧？纪衡有点担忧。
很快他的担忧成为现实，因为田七竟然不见了。
小变态上午的时候还在当值，下午出了趟宫，然后就没再回来。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
纪衡一开始以为田七在跟他赌气闹着玩儿，但总觉得以田七的性格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不会跑了吧？
纪衡想到此，心一下沉到了底。
***
田七做了她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从一个金子做的床上醒来，然后，看到了满屋堆的金银财宝。她从床上下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一摸帝王绿翡翠观音，抓一抓红宝石项链，那触感十分真实，真实到不像是在做梦。
田七最后停在一个一人多高的紫檀木架子上。这木架像是一个大书架，但上面不是书，而是码了一层又一层的大金元宝。她两眼冒光，口水泛滥，小心地一块一块地摸着金元宝，接着又拿起一块，放在口中咬了一下。考虑到自己反正在做梦，她也就不怕疼，用的力道很大。
“哎呦！”田七捂着腮帮子痛叫一声，眼泪几乎掉下来。
这梦做得也太真实了！
她把金元宝在身上擦了擦，擦掉上面的后水，然后又放了回去。
牙还在疼。
田七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想：她真的是在做梦吗？
看看眼前金光闪闪的一切，再摸摸腮帮子……好像不是在做梦啊……
田七突然激动不已。她待在一屋子的钱里面！她连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多钱！
可是这钱是谁的呀……
她顺着木架子摸金元宝玩儿，一边摸一边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郑少封和唐天远的乡试要进考场了，她过去送他们一下，送完之后去宝和店转了一圈，出来之后……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好像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再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想不起来呢，田七百思不得其解，以为自己被神仙绑架了。正苦思冥想的时候，外面有人敲了一下门。不等田七答应，那人便推门走了进来。
田七一看到来人，更加疑惑，“王爷？”
纪征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他把食盒放在屋内一个青玉雕成的小圆桌上，朝田七笑了笑，“叫我阿征。”
田七走过去，“阿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又为什么会出现？”
纪征把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饭菜，还有一小壶果酒，和两个酒杯，“先吃饭。”他说着，拉着呆愣的田七坐在凳子上。
田七哪有胃口吃饭，“你先告诉我吧。”
纪征帮田七斟了酒，又在他碗内挟了两筷子菜，便等着田七来吃。
田七无奈，只好吃了一口菜，“现在能说了吧？”
“我说过我要帮你离开皇宫。”纪征答得很直接。
田七万没想到他把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答案就是这样简单，她有点无奈，“我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说到这里其实有些对不住，我找了个会使催眠之法的江湖艺人，把你勾到这里来的。”当然，为了掩人耳目，总要曲折一些，不可能直接让田七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府。
田七心里有点不是个滋味，“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呢。”何况还是用催眠法，一想到自己竟然神志不清地跟着一个陌生人走，田七就觉得挺可怕的。
纪征仰脖喝了一杯酒，有点委屈地看着田七，“我没和你商量过？我次次和你商量，可你总是推搪，我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田七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其实并不想离开皇宫，舍不得那些银钱？”纪征说着，指了指两人周围摆放的东西，“你看看这些东西，可入得了你的眼？你在皇宫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不是……”田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理不清头绪。
纪征咬着牙，仿佛是痛下决心一般，问道，“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皇兄想要对你做什么？”
“……”这个真不好回答。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已经做了什么。
“他想要轻薄你，非礼你，玩弄你，你明白吗？”纪征松了口气，总算说出来了。
田七当然明白，可是她真的说不出口这些，只好装不明白，“我没……”
纪征突然就有点烦躁，气势也一改平时的温和淡然，变得咄咄逼人，“没有什么？你敢说你没被他轻薄过、非礼过？”
“……”
他凑近一些，盯着田七的眼睛，“还是说，你喜欢被他轻薄、被他非礼？”
田七低下头，红着脸答道，“他是皇上，他想要做什么，我又有什么办法。”
纪征却冷笑，“他要自甘堕落，你也自甘堕落？”
“我没有。”田七想也不想否认道。
“是吗，那为什么不愿离开皇宫？”
田七叹了口气，问题又绕回来了，“王爷，我跟你解释过很多次，我不是不想，我是……”
“是不想连累我，”纪征接过话来，“不过现在你已经在我王府上了，不想连累也连累了。”
田七便抬头向四周围打量了一下。除了金银财宝，这屋子没有过多的日常用具，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的孔洞。她有些不解，“你王府怎么还有这样的房间？”
“这是我存放钱财的密室，你放心，这里很安全，皇兄便是把京城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你。”
田七听他如是说，又追问道，“皇上若是真想追拿我，大概总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万一他找到我怎么办？到时候岂不是再次连累你？”
纪征笑了笑，“我有办法把你请过来，自然就有办法不让他找到。再说，我已经找了和你身形相似的人，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蒙着面纱出城去了。皇上若果真追查到底，也只能查出你是逃出皇宫。”
田七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纪征又说道，“所以这几天要暂时委屈你住在此处，我会亲自照料你的衣食起居，等过些日子风头过去了，皇兄忘了这件事，你就能出来，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怎样？”
田七心中的怪异正在逐渐放大，就像一个泡泡一样，胀大到一定程度，嘭地一下裂开，化为一堆细沫。她终于明白这种怪异感是怎么回事了，“王爷，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我逃出皇宫？”
纪征叹了口气，“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为你好。全天下的人，只有我对你最好。”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征苦笑一声，答道，“我没有爹，亲娘死了，哥哥是皇帝，我在王府茕茕一人，实在缺个知己。我引你为知己，希望两不相负，你再不懂，我也没办法了。你若觉得我不配做你的知己，请尽早告诉我，我这人识趣得紧，一定不再烦扰你。”
田七有些感动，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纪征来。少年风流的模样，此时眉头挂了一些落寞，像是被秋风秋雨夹击过的松柏，虽零落，却又倔强。她不禁想到了自己，也是无父无母，亲情淡薄，独自一人在这世上飘零，像一只失群的雁，无处安乡心，无人诉衷肠，亦不知自己明日将何从何往。
想着想着，田七就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恍恍惚惚地叹了口气。
纪征紧紧捏着酒杯的手指突然放松，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第59章 暴露
深夜，田七处在一室的金银财宝之间，失眠了。墙壁上一盏纯金打制的仙鹤烛台，栩栩如生的仙鹤仰着细颈，口内衔着一柄红烛。烛光本不耀眼，但是在黄澄澄的金子与五光十色的珠宝之间来回反射，登时使整个房间处在一片琉璃宝光之中，晃得人眼睛迷离不清，像是不小心闯进了玉皇大帝的飘渺神境，坠入了如来佛祖座前的五彩仙云之中。
田七坐在金子做的床上，心中也像是这五彩仙云一般，空空的，静静的，不喜也不悲。说来奇怪，要是以前有人告诉她，她会有朝一日醒来面对着一屋子的金银珠宝，她大概能笑上一整天。可是现在，她对着这些平时让她垂涎三尺的东西，竟然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雀跃。
大概是因为这些钱并不是她的吧。
其实她对钱也并无多么深刻的偏执，她喜欢钱，是因为她缺钱。
田七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不是没想过出宫，但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以这种方式离开皇宫。纪征的做法很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江湖骗子的招式也让她有点反感，可是说到底，纪征也是好心为她。对着他，她总能捡回一些失散已久的温情，因此更不愿胡乱揣测他的好意。
可是，真的就这样离开皇宫了吗？离开那个她待了七年的地方，离开她的师父，她的朋友，离开如意，离开戴三山，离开……皇上。
皇上会怎样看待她的离去呢？会着急吗？会生气吗？
大概是会生气的吧。毕竟，她是主动“逃跑”的。然后，也许会派人追杀她吧，也许不会，反正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
田七低头摸着那光滑的黄金床边。她在皇宫忙活了七年，偌大的紫禁城，几乎每一个角落，她都走过。但是，虽然她把七年的光阴放在紫禁城里，可是于紫禁城来说，她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太监，是皇宫之中万千小太监中的一个。两千多个日夜对那座宫城来说也只是转瞬即逝，她会很快被替代，被遗忘，或者从未被记住。
这样一个小太监，皇上怎么可能在意、怎么可能为之生气呢。就算追杀，也不会坚持太久吧。
说句难听的，值不当。
想通了这一点，田七稍稍放下心来，可很快又有些失落。
皇上会想她吗？
应该不会吧。最多也就想一会儿。对她来说，皇上只有一个。可是对皇上来说，太监有千千万万个。光是给他摸JJ的就有好多个。
怎么会想到这些……
田七红着脸，不自在地玩儿着自己的袖子角。皇上的一言一笑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认真的、威严的、和蔼的、发着神经病的、耍着流氓的，以及一切正常的或是不正常的他。所有这一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他，一个活生生的他，一个有血有肉有人情味的他。田七感觉很奇怪，以前天天对着皇上，觉得他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现在两人离得远了，她反倒觉得皇上并非那样遥远。他就好像是一尊塑像，看起来冰冷又神秘，可是触手一摸，是有体温的，皮肤下面的血管还在微微跳动。
想着她就要离开这样一个人，田七竟然有些不舍。皇上虽然偶尔做些令人发指的事情，但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一个人，至少比他爹强多了。
好吧，不舍归不舍，她又不想一辈子当太监。
可是皇上到底想不想她呀……
田七这一晚就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中辗转反侧，不知何时睡过去的，总之是纪征敲门时，她头昏脑涨地起来，感觉跟没睡也差不多。
纪征是来给她送早餐的。
田七有点不好意思，“我能先洗洗脸漱漱口吗……”
纪征拍了拍脑门，“对不起，是我昏了头了。你等一下。”说着出了门，他端着洗漱用具走进来时，看到田七正在叠被子。浅灰色的衣袍后面有一块深色的斑痕，看着竟像是血迹。
纪征有些疑惑，“你……”
田七却大惊失色地转头看他，“我没有！”
纪征有些奇怪，就算是受伤，怎么会伤到那种地方？再说了，从昨晚到现在，并没有旁人靠近此处，田七又是如何受伤？除非他自戕。他狐疑地看着田七，“到底怎么回事？”
田七红着脸，又惊又羞，“没没没没事，你能先出去一下吗……”
“你到底怎么了？”纪征想要上前。
“别过来！”
纪征见他吓成这样，只好先出去了。到了外面，被小凉风一吹，他就全明白了。
田七那头却是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那个东西竟然提前来了。她扯着自己的后袍子看了看，还是看到了自己万般不想看到的东西，纪征刚才一定也看到了，所以才会那样奇怪。她合着双手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希望纪征年纪小不通事，不会猜到这是什么。然而现实很快击碎了她那点指望，纪征派了个丫鬟前来伺候她，带着一套新衣服，还有一些……必需品。
田七羞得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出来。
丫鬟很执着，坚持亲手帮田七伺候妥当，这才拿着弄脏了的衣服和被褥退了出去。
剩下田七一个人在屋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知道月事这个东西，还是十岁那年偶尔听母亲和丫鬟聊天，她听不懂，便问母亲，当时母亲觉得女儿年纪也不小了，于是就告诉她了，还给她解释了很多东西。后来她进宫当了太监，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直到那神奇的月事果然造访，她才想起来这种事，又怕旁人看到，一直谨小慎微。幸好这流血事件一般只持续一两天，且流的血又不多，田七小心着些，总不会被发现，反正这个东西总是在固定的时间造访。却没想到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它提前了好几天，导致她措手不及，早上叠被子时看到床上血迹，还在发蒙之时，纪征已经走进来，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到了。
田七终于明白张道成所谓“倒霉”是什么意思了，她果然够倒霉！稀里糊涂地就来到这个地方，没准还背着杀身之祸，这也就罢了，可为什么会被一个男人看到那种东西！她无奈地仰天长叹，生怕一会儿纪征又来，她不知道怎样面对他。
有些事情千万不能想象，因为一想，就成真的了，尤其是坏事情。
纪征这次又来敲门，田七按着门死活不让他进来，纪征只好在门外温声哄她，“阿七，快开门，我有事情要与你说。”
我不想听……
“既然不开门，我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你们女人……”
田七连忙把他放了进来。
纪征走进来时，脸也有些红。他虽害羞，但更多的是窃喜。他虽然可以为了田七去做断袖，但毕竟做个正常的男人更好。当然，关于田七为什么一下子成了女人，他还是倍感困惑。
“你到底是谁？”纪征刚一坐下，便问道。
田七埋着头不敢看他，“你还是不要问了，问了于你也没好处。”
纪征见她不愿说，又问道，“那你为何要进宫？身为女儿身，又为何偏偏去当太监？”
“我进宫，是为了杀一个人。”
纪征惊讶道，“难道你想行刺皇上？”
“不是不是，”田七吓得连忙摇头，“我想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死了好几年了。”
“那为什么这么久都没离开皇宫？”
“一开始胆子小不敢，后来我怕自己出宫之后不好过活，所以想先在皇宫捞够些钱再走。再然后……就走不掉了……”田七说着，叹了口气。她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应该在攒够三百多两银子的时候就装病离开，就因为贪财搭上宋昭仪，从此之后惹上了无数的麻烦。
纪征光是听听，就觉得她这些年的处境十分惊心，“你的身份，有没有被旁人发现过？”
“没有。”
“皇兄也不知道？”
田七摇了摇头。
纪征便无比庆幸地松了口气，说道，“幸好他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你……”
田七肃穆接口，“我必死无疑。”
纪征听到她如此说，便不分辩，只住了口，安静地打量她。眼前人本来就长得好看，自从知道了她是女人，纪征就越看越觉得她好看。
田七被看得脸上又一阵热燥，“你想说什么？”
“你想过以后的打算吗？”
田七摇了摇头，“我家里人都没了，也不知道以后要去哪里。”钱还都被皇上偷走了。
“不如这样，我过些日子想出门游历一番，你若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出行，天南海北，山山水水地看个够，岂不快哉。”
田七觉得有些别扭。若是身为太监，和人出去玩儿也没什么，可是现在她在他面前做回了女孩子，两个非亲非故的男女在一起游山玩水，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纪征见她犹豫，失望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一朝知道你的秘密，你反倒与我疏远了。早知道如此，我倒不如蒙在鼓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可与你无拘无束地把酒谈欢。”
田七有点惭愧，“我不是这个意思……要不，过了这阵风头再说吧。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你放心，外面这几天平静得很，皇兄并未派人大肆搜查。”
田七放下心来，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皇上果然不在意这种事情。
早知道她早就逃了。
唉。
皇上现在在干嘛呢？
皇宫里。皇上现在没干嘛，他只是快疯了而已。

第60章 兄弟交锋
皇上疯了。
这是盛安怀小心地观察了一天之后得出的结论。自从昨天田七没回来、皇上派下去打探的人回来禀报说田七很可能出城了之后，皇上就有点中邪的症状。他板着脸，面色平静，目光阴沉，虽一言不发，但周身总好像笼罩着一股你看不到但是能感受到的阴森森的气息，像是来自九泉之下的索命无常。
这表情，这气质，配合着那时不时发出的咬牙切齿声，很有催魂夺命的功效。人间帝王一下成了人间阎王，你说谁受得了。御前的人都很会察言观色，此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皇上更不痛快，枉送了性命。
盛安怀虽大风大浪见多了，这时候也有点抗不住。主要是皇上如此明显地压抑，也不爆发，就好像一个在太阳底下暴晒的火药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着了，实在让人很没有安全感，还不如龙颜震怒一下，乾清宫抖上三抖之后，大家也不用一直把心吊起来。
到了晚上，皇上的症状加重了，具体表现就是失眠。这一点从次日盛安怀把他叫起来上朝时，就可以看出来。皇上虽然一夜没睡，神色憔悴，但是两眼更亮了，亮得邪性，特别像是被黄大仙白狐仙之类的脏东西给附上了。幸亏皇上没说胡话，他要是一说胡话，盛安怀一定会去太医院找王太医，据说那个新来的太医治邪狂之症特别有一套。
这一天秋高气爽，艳阳当天，乾清宫却像是黑云压阵，山雨欲来一般。幸好皇上心情不佳，不许别人往眼前凑，只留下了盛安怀伺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盛安怀：“……”
皇上又有了新的娱乐活动，那就是掰东西。这一活动通常会与凶狠的目光、咯咯吱吱的咬牙声一起出现。他已经掰断了两支笔，掰碎了一块玉佩，又拧断了一串翡翠佛珠，现在，他手中握着一个成窑五彩小茶杯，杯内有半杯未喝完的茶水，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晃晃悠悠，像是在昭示着小杯子的命悬一线。
盛安怀托着拂尘安静地立在一旁，安静得好像他根本不存在、皇上看到的只是一个幻影而已。盛安怀心里其实很奇怪，田七怎么会跑了呢？难道真的是因为受不了皇上的变态行为？可是这小子从前丝毫没有表现出反感，怎么突然就跑了呢。不过，盛安怀有点庆幸，幸好皇上还没疯透，知道派出去的人要低调，要不然就为了找田七，搅得满城风雨，到时候皇上玩儿弄太监的事情就被天下人都知道了。光是言官们的口水，就能一天给皇上洗一把脸。
盛安怀又看看皇上，难免有些同情，皇上还挺可怜的，当个变态也不容易啊。
看吧，皇上又在咬牙。
田七跑了。纪衡心想。那小变态跑了，跑得毫不犹豫，毫不留恋。纪衡从昨晚到现在，无数次想到这件事，每次想到，他都气得肝儿疼。他愤怒，失望，不甘，甚至有些怨恨。这些情绪纠缠在一起，揪得他心口疼。
他怎么就跑了，他怎么会舍得跑呢。他们……不是很好吗？他喜欢他，他也喜欢他，他为什么要跑？就因为他不肯脱他的衣服吗？
纪衡觉得这个理由太过扯淡，但是他想来想去，又实在想不出其他任何理由，能够使这小变态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
但不管怎么说，他跑了。跑得无影无踪。纪衡发现，他不只是愤怒。小变态一走，他就像是被人在心尖上挖走了一块，也不是说多疼，就是空，空得让人发慌，总恨不得快一些把那人抓回来，好填满那空空的地方。那地方是留给他的，独属于他的，他不想要也得要，想走？没门！
纪衡无法容忍。无法容忍田七的离开，无法容忍失去他。
除此之外，他还很没出息地，有些担心。是啊，怎么会不担心？小变态傻兮兮的，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长得那么好看，被外头的变态非礼了怎么办？又贪财，要是遇到打劫的，舍不得散财怎么办？
……
有些事情不能想，越想越觉得它能成真。纪衡的脑子里一瞬间跳出许多田七被欺负的画面，个顶个的凶残，于是他又急得两眼冒光，终于——
咔擦。手中鸡蛋大小的小茶杯不堪重负，被他捏碎了。
小茶杯临阵亡时还不忘报复一下凶手，碎掉的瓷片扎进纪衡的手心，鲜血顺着洁白的内壁滑落下来，与桌上的残茶融在一起。
这可不得了，盛安怀吓了一跳，赶紧叫来了太医。
林大越是皇上御用的太医，不过他事情不算忙，因为皇上身体很好，鲜少生病，他来乾清宫的时候多数是来请平安脉。这回皇上手心被瓷片扎伤，算是顶大的事情了，他小心地为皇上包扎好伤口，又在一旁开了个药方。
纪衡无聊地看着太医开药方，他看到林大越在纸上写了“田七”两个字。
纪衡：“滚出去。”
林大越：“……”
林太医觉得田公公的建议是对的，皇上确实需要治一治脑子。田公公曾经暗示过他，皇上的神经偶尔会不正常，他还不信，现在看来……就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林大越背着小药箱满心委屈地出了乾清宫，找王猛商量对策去了。他这小徒弟很邪性，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身为一个太监，医术竟然那么高明。林大越心想，太监里要都是这种货色，那么太医院大可以解散了。
不过与此人医术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这小徒弟的性格。林大越又想，太监里要都是这种货色，那么全天下的人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林太医心思复杂地回了太医院不提。且说乾清宫里，纪衡赶走了太医，心情依然不爽，正好，外面有一拨人回来复命了。他一共派出去好几拨人，武艺高强一点的都出城追人去了，剩下的留在京城里，查探田七昨日的具体行踪。
纪衡从昨晚到现在，精神一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但又不太理智的状态，脑子里像是裹了一团蚕丝，使他总要绕着某几件最要命的事情转悠，走不出来，不能静下心来仔细思考。现在手上受伤，那种尖锐的疼痛反倒让他精神放松了一些，不再偏执地紧绷着，冷静地听着来人事无巨细地一一回复。
去了宝和店谈生意。
吃了烧饼、酸糕、驴打滚，喝了酸梅汤。
去了贡院。
再之后就不见了，然后出现在城门口，蒙着面出了城。由于最近京城并未严格盘查什么可疑人物，所以守城的人只当是他毁了容无脸见人，也就没让他摘下面纱。
除此之外，他并未去见什么特别的人。
纪衡现在脑子清楚了，冷静地听完了他们的陈述，仔细一沉吟，便找出了几个疑点，因此问道，“他去宝和店谈的是什么生意？买东西还是卖东西？钱财归了哪里？”
“回皇上，田公公是去收一件东西，钱是自己垫的，东西放在了宝和店，微臣把它取来了。”那人说着，袖出一块寿山石印章，双手呈上。
盛安怀把那印章拿到纪衡面前，纪衡捏着印章只看了一眼，又问道，“他买这东西花了多少钱？”
“回皇上，一共五十两。他还跟人说，他的钱都被坏人偷走了，只剩下这么多。”
纪衡无视掉后面那句话。他从这里就开始怀疑。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贪财的人，想要离开，一定会想办法聚集自己所有的现钱，田七却反其道而行之，用仅剩的那点钱买了古董，还把古董放在宝和店，这说明什么？
说明田七根本未打算过离开！
这个想法让纪衡有些激动，田七也许不是主动出城的，不，他应该根本没出城，出城的那个肯定不是他，否则也不会戴着面纱！
也就是说，那小变态很可能被迫去了别的地方，他被绑架了！
想到这里，纪衡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强行压下自己起伏的心绪，又问道，“他去贡院做什么？”
“是去送郑首辅家的三公子和唐大人的公子进乡试考场。”
纪衡点了点头，差一点忘了这个，小变态是所谓的“京城四公子”。
不过，在贡院门口是田七最后一次明确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内，所以贡院应该是一个关键的地点。京城四公子，出现了三个，那么另外一个呢？
“宁王是否也亲自去目送那二人入考场？”
“回皇上，宁王爷并未到场。”虽然没有直接问，但如果宁王爷到场了，他们盘问的时候不可能问不出来。
阿征游手好闲得很，他不是向来跟郑少封唐天远几个有点交情吗？前几天唐若龄还指使人上奏章帮他说话，这次京城四公子缺一，实在不对劲。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阿征想把田七抢走，但又怕被人怀疑，所以避免和他出现在同一场合，殊不知，这种行为本身就容易引起怀疑。
纪衡心里便有了谱。他的神色缓和下来，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盛安怀看着，也放下了心。皇上终于想通了。
“朕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让出城的人也回来吧，不用追了。”出去的根本不是田七。
来人领命下去了。纪衡又对盛安怀说道，“立刻传宁王入宫见朕。”
***
纪征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找上了门。
不过，他坚信，皇兄只是怀疑他，并没有证据。不管怎么怀疑，只要没有证据，他就奈何不了他。
于是纪征气定神闲地进宫了。
纪衡看到纪征，半句废话也没说，直截了当地问道：“他在哪里？”
纪征淡定装傻，“皇兄指的是谁？”
纪衡却不吃他这一套，“你知道是谁。你把他藏在哪里？是在你王府，还是在别处？你翅膀硬了，本事也不小了，御前的人都敢劫。”
“皇兄，臣弟冤枉。请您把话说清楚，我也好知道我被安了什么罪名。”
纪衡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怒火，“朕再问一遍，田七在哪里？”
纪征笑道，“田七不是皇兄最喜欢的太监吗？您自己的人不见了，怎么反倒来问我？”
他把“喜欢”这两字咬得极重，纪衡听得皱了一下眉。看着眼前纪征如此的淡然，一点也不为田七的失踪而担心，若说此时和他无关，纪衡真是打死也不相信。
纪衡有些无奈，“阿征，你这是何苦呢。”
“皇兄说的话，臣弟又听不懂了。”
“你喜欢田七，对吧？”纪衡问道。
纪征嗤笑，“这话，臣弟若是原话奉还，料也不会错，皇兄你说是不是？”
纪衡便沉吟不语。
纪征又道，“想当初皇兄教导臣弟莫要走上断袖的歪路时，是何等的正义凛然，今日再看看皇兄的所作所为，倒是好一场笑话。臣弟真的很好奇，皇兄在玩儿弄太监时的所思所想，您不恶心？不惭愧？不怕纪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你？”
“阿征，住口。”听到纪征越说越激动，纪衡只皱了一下眉头，并未见多么恼火。
“怎么？皇兄莫不是心虚了？您这样说一套做一套，实在难为臣弟表率。”
“朕有儿子，你有吗？”
“……”
“朕后宫里一群女人，你有吗？”
“……”
纪衡冷笑，“你以为你现在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与朕说这些话？你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你非要说朕的表率，朕表率过了，你不学，专拣着不好的学，到底是朕没表率好？还是你根本不学好？朕不过略微喜欢一个奴才，你身为朕的弟弟便揪着不放，你到底是朕的兄弟，还是朕的仇人？”
“臣弟也是为皇兄好。”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整天到底在想些什么。你倒是喜欢田七，可田七从未中意于你，你这样强买强卖地把人拐走，有什么意思？再说，你连王妃都没娶，子嗣都没有，就净想着这种东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到底是谁对不起列祖列宗？”
纪征低着头，眸光转了一下，突然说道，“皇兄说的在理，无论臣弟怎样，总要先把王妃娶了，有人管家才好。”
“你倒是转得快，还不算无药可救。”
“只是男女姻缘太难思量，臣弟一时未找到心仪女子，请皇兄莫要为臣弟心急此事。臣弟只要皇兄一言，倘若他日臣弟果然遇上钟情的女子，无论对方家世才貌如何，都要请皇兄成全。”
“那是自然。”纪衡只道这是纪征的缓兵之计，便也未多想，他现在关心的也不是这个，“现在告诉朕，田七到底在哪里？”
好吧，又绕了回来。纪征只好继续装傻。
纪衡突然有点不耐烦。他走下来，走到纪征面前，平视自己这个弟弟。纪征垂着眼睛不去看他皇兄，表情自然又镇定，没有任何被人戳穿之后的紧张或不自然。
纪衡一把揪住纪征的衣领，目光阴狠，冷冷说道，“阿征，你是朕的亲弟弟，朕不希望因为一个奴才而造成我们兄弟失和，你说呢？”
纪征继续油盐不进，“皇兄所言极是，不过这一切全在皇兄决断，您做什么，臣弟接着就是了。”
纪衡揪着纪征的衣领，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他脖子上一根红色的丝线。纪衡莫名就觉得有些熟悉，他突然伸过手去用力一扯，细细的丝线立时被扯断，一个淡黄色的丝绸小包晃晃悠悠地被他拎了出来。
纪征急忙上手来抢，“还给我！”
然而他虽出手快，却终是晚了一步，纪衡早把那小包握在手中，定睛一看，可不是熟悉么，他自己就有一个，正是田七那日去三清观求来的护身符。
一个护身符，他竟然用来讨好两个人。纪衡登时心头火起，怒问道，“这是他给你的？”
“明知故问。”纪征说着，又要来抢。
纪衡却背过手连着后退几步，与纪征拉开距离，“别过来。”
纪征知道自己抢不过，只好停下来，板着脸与纪衡对视，冷冷说道，“身为天子，九五至尊，竟然从旁人身上抢东西，皇兄的私德实在令臣弟叹为观止。”
纪衡紧紧攥着那小小护身符，恨不得将它一下攥成齑粉。田七竟然主动给纪征护身符，看来未必对他完全无意，如此一来，就不知道那小变态是被迫去了王府，还是主动走进去的。想到这里，他的心头就好像火烧连营一般煎熬难受。
“皇兄，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纪衡咬着牙缓缓出了一口气，终于把心头差一点爆发的怒意压下去，他平静地看着纪征，说道，“阿征，朕一直忘了提醒你一件事。当年贤太贵妃薨时，母后本意是将她降等发葬，但朕想的是皇家脸面总要顾及，人死为大，从古至今太妃死后还要夺封降级的，从未有过，因此追封了她皇贵太妃，葬于皇陵。她生前是让父皇神魂颠倒的女子，朕又网开了一面，许她葬得离帝陵稍稍近了一些。”
死去的贤皇贵太妃就是纪征的生母，她死去的时候纪征才十二岁。纪征那时候一切做不得主，全凭太后和皇上决断。他突然警惕地看着纪衡，“你什么意思？”
“朕的意思是，朕能给出去的东西，也能拿回来。你明白吗？”
纪征不自觉地摇头，“我不信。人死为大，你虽然是皇帝，却也不能随意处置父皇的妃子，否则你会被天下人骂死。”
“阿征，别拿父皇来压朕，朕不吃那一套，”纪衡说着笑了笑，又道，“再者说，朕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其他人做的时候，朕不加阻止便可。”
皇帝后面还站着个太后呢。贤皇贵太妃再高贵，在太后面前充其量就是一个高贵的小妾，太后对她真是想怎么收拾怎么收拾。她老人家本来就对这个狐狸精恨之入骨，别说降等了，就是褫夺封号、迁移墓葬的事儿，她都能干出来。
其实纪衡是一个特别爱憎分明的人，他也讨厌那位太贵妃，之所以保全她，一个自然是为了全他们母子的好名声，另一个原因，也是为了日后好拿捏那位弟弟，谁知道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这不，现在就用上了。
纪征听到纪衡如此说，明白了他的意图，再也无法气定神闲下去，“皇兄真是好心计，当初风光大葬了我的母妃，不会就是为了今日的以此相逼吧？”
“你以为朕想逼你？是你自己太过执拗。”
“就为了一个太监，而以父皇的妃子相要挟，皇兄好大的手笔。”
“你用不着说这样的话。朕给你半天时间考虑，今天晚上朕就要见到他。”
纪征低头不答，过了一会儿，他问道，“皇兄如此在意一个太监，就不怕太后知道？”
纪衡虽面上不露声色，拳头却不自觉地握紧，他面无表情答道，“太后知道了，自然于朕没好处，但于你更没好处。此事若是被人知晓，最容易受到连累的就是田七，你若能心安理得看他吃苦，尽管去告诉太后。”
纪征无话可说，虽心内不甘，却只得说道，“臣弟先行告退。”
“去吧，别忘了，朕今晚要见到他。还有，”纪衡眯了眯眼睛，虽与他平视，目光中却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朕要看着你亲自把他送回来。”

第61章 回宫
“阿七，对不起。”纪征再次找到田七，眼圈有些发红。
田七看到纪征右脸红肿，脸上清晰可见五个指引，她一时十分难过，“这是……他打的？”
纪征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坐下来，低头说道，“他已经知道了。”
田七愧疚难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你成这样。你要不要先敷点药？”
纪征摇了摇头，“没事儿。我不后悔。我只恨没早日助你逃脱，现在城门戒严，我送你不出，皇兄他又以我母妃相逼，不许我和你混在一起。”
“你母妃？她不是已经……”
“已经去世了。但那又怎样，他连死人都不会放过。”说到这里，纪征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眼中却布上一层阴霾。
田七一下子明白了，“那怎么行，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不能连累你成这样。”
纪征痛苦地闭上眼睛，“阿七，你要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但是我的母妃……”
“我知道我知道，”田七连忙打断他，“我自己回去吧，你放心，我会跟皇上解释清楚，不管他怎么罚我都没关系，总之不能再连累你。”
“对不起，阿七，对不起，”纪征说着，突然把田七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田七怔了一下，却又不好推开他，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他。
当晚，田七果然被纪征带进了皇宫。纪征全程沉着一张脸，走到乾清宫外，他停下来，低头看着田七的眼睛，说道，“记住我叮嘱你的话。”
田七重重点了点头，纪征的叮嘱是让她千万别被皇上发现女儿身，否则她一定生不如死。其实不用纪征叮嘱，田七自己也知道这些。她此刻看着纪征，总觉他澄澈的双眼中盛着无法言明的哀伤，她说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纪征苦笑道，“这个时候就不用说这些了，保重。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帮你光明正大地走出皇宫。”
“嗯。”田七说着，扭头向乾清宫望去。今夜月黑星淡，恢弘的宫殿融进夜色，殿前两排宫灯透着橘红色的光，把雕檐红柱照得清清楚楚，离远了看，那茫茫的亮光倒像是沉在深海里的一颗巨大的夜明珠。
夜明珠中站着一个人，墨发黄衣，挺拔如松，因离得太远，面上表情看不真切。
纪征不愿看到纪衡，这会儿也顾不得礼节不礼节，走到这里便告辞，转身离去。
田七只得一个人硬着头皮走向纪衡，走得近了，她跪在阶下，小声说道，“皇上，罪奴知错。”
纪衡背着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掌心伤处被碰到，隐隐作痛。他一时间千言万语卡在喉间，自己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因此沉声道，“随朕前来。”
田七爬起来，乖乖地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进正殿，外面的人便很识趣地把门给他们关上了。偌大的宫殿内只有他们二人。纪衡站在宝座丹陛之前，背对着“正大光明”的牌匾，面无表情地看着田七，“解释。”
田七觉得室内的气氛太过严肃，皇上的声音又太过冷硬，她一时有些怕，但还是说出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奴才那日在外头本欲回宫，不曾想遇到一个会催眠术的江湖骗子，被他催了眠想抢夺钱财，正巧遇到宁王爷搭救，因此便在王府停留了一晚。”田七之所以这么说，是顾虑到宁王和皇上的关系。她是讲义气的人，宁王是好意，总不能让宁王因为这点事情不受皇上待见。
田七哪里知道，她这番说辞根本就是火上浇油。纪衡本来就怀疑田七跟纪征之间有奸私，现在看到田七回来了，心却没回来，还想一味维护纪征，一时间心中妒火与怒火交错着烧起来，越烧越旺。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田七，田七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慌忙避开，心中更加害怕，连忙低下头。
这一举动在纪衡看来就是心虚。他咬牙切齿道，“欺君是死罪。”
“奴、奴才不敢有任何隐瞒。”
很好，连命都不顾了！纪衡心中怒火更盛，已经烧却了理智，他揪着田七的衣领，几乎把她提得脚离了地，怒视着她，责问道，“勾完了朕，又主动搭上宁王，可是因为朕不能满足你吗？你这淫-荡无耻的骚-货！”
“……”田七虽没有一下子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骂得太过难听，她顿时红了脸，移开眼睛不愿看他，嘴上说道，“皇上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呀……”
“怎么，你既然敢做，还怕朕说吗？”
“我没有唔……”
纪衡突然又堵住她的嘴，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他吻得有些疯狂，一点也不温柔，几乎把她的嘴唇咬破了，松开牙齿后，他用嘴唇摩擦的力道也很重，一点也不像接吻，倒像是惩罚。
田七发现她真有点跟不上皇上的思路了。好好地说着话，骂她淫-荡，然后，他就淫-荡起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纪衡发现田七呆呆的一点也不配合他，他怒道，“闭眼，你个笨蛋。”
田七赶紧闭上眼睛。
“吻我。”他贴着她的嘴唇，含混地发着命令。
田七便主动迎上去，轻轻啄吻着他。纪衡不满于此，主动张开嘴巴，探出舌头。田七红着脸，不愿上前。
“来。”纪衡大着舌头说道。他此刻已经改捉着田七的衣领为搂着她的腰，另一手轻轻地扣着田七的后脑，见她不愿动作，他的手又按了一下，很明显的催促。
田七只好踮起脚，在他的舌尖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的舌头呢？”纪衡虽有些受用，却更加不满。
田七便伸出舌尖，轻轻舔着纪衡的舌面，舔了一会儿，她又学着他以前的做法，叼着他的舌头轻轻地吸。坦白来讲，除了有些羞涩，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亲着亲着，田七突然发现自己身体腾了空，她不自觉低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搂住纪衡的脖子。
这一动作取悦了纪衡。他方才被田七吸得下边早已有了反应，此刻拦腰抱着她，一边继续含着她的唇舌缠缠绵绵，一边在接吻的间隙说道，“我今儿一定好好地满足你。”看你还敢不敢再想着别人。
是我满足你吧，田七心想。她所理解的“满足”就是给皇上摸JJ。
纪衡的小兄弟已经有些急切了，他懒得去卧房，便抱着田七上了丹陛，把田七放在宝座之上。
田七虽然给皇上摸过许多次JJ，但是在宝座之上还是头一次，她也觉得挺新奇，因此等皇上放下她，倾身压过来时，她主动按在他的小兄弟上。
“小东西，性急成这样？”纪衡方才那一肚子的怒火早已被欲火取代，他挺了一下腰，小兄弟撞在田七手心上，一股酥爽的感觉顿时蔓向全身。他舒服地喘了口气。
都硬成这样了，肯定不会怯场。纪衡自信满满地想。他捉着田七的双唇热切地吻着，濡湿的嘴唇顺着唇角向脸颊上移动摩擦，最终停在耳畔。灵舌一卷，将田七的耳垂纳入耳中，轻轻地吸着。手自然地滑到她的腰上，握着那纤细柔韧的肢体轻轻摩挲。
田七又觉得自己的魂儿像是要飘起来。她也不知怎的，每次耳朵被皇上亲，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服感，这舒服不在五感之内，像是突然之间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一般，颤悠悠的让人神魂颠倒，不知所措。
田七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她主动帮皇上解了腰带，然后她就发现，皇上也在解她的腰带……
田七：“！！！”
她吓得完全清醒了，连忙去推皇上的手，“别……”
纪衡放开田七的耳垂，在她耳边低笑道，“小东西，装什么装？难不成你喜欢那一套？”
田七也无心理他，只用力地推他的身体，挣扎着想要起身，“不要！”
纪衡哪里肯放，田七刚逃出去一些，就又被他拽了回来。他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制住她的双手不让她挣脱，他从后面探过脸来蹭着她滑嫩的脸蛋，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变态，竟然喜欢被强迫？好啊，今天我就好好地满足你。”
“别，皇上，不要！”田七急得要死，脑子一片混乱，她双手被制，只好两脚乱蹬，带动臀部剧烈地动作。
她本来就坐在纪衡的腿上，双臀抵着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此时乱动，臀部挤压磨蹭他的小兄弟，虽隔着衣服，但那两片圆翘紧弹依然让纪衡如痴如狂。纪衡舒服得心肝乱颤，一边空出一手扒田七的衣服，一边笑道，“继续。”
田七急中生智，“皇上我我我我我尿急！”
“尿吧。”纪衡说着，已经解下了田七的腰带。
田七：“……”再机智也架不住对方无耻。
她此刻吓得要死，一股巨大的恐惧突然涌入心间。腰上的手还在动，像是冰冷的蛇在她身上爬；他呵呵低笑，像是压抑着怪叫的北风；他强行扒下她的外衣，嘴唇擦着她颈间肌肤，像是毛毛虫在蜿蜒爬行……这一切与那个夜晚太过相似，铺天盖地的回忆一瞬间压向田七的脑海。冰冷的冬天，猥亵的怪笑，肮脏的手，战栗的肌肤，撕心裂肺的哭号，跳动的火光，刀剑，血……
她突然无法控制地放声大哭起来。

第62章 切得真干净
田七哭得惊天动地，纪衡一时竟有点回不过味来，他试探着问道，“你是装的，还是真的？”
田七没理他，胡乱用袖子擦着眼泪，另一手披好衣服，收在腰间裹紧。纪衡看到她缩着身体，肩膀瑟瑟抖着，像是极度害怕的样子。他虽不解，却是十分心疼，于是轻轻按住田七的肩膀，低声劝道，“行了，别哭了，没事儿。”
田七却停不下来，抽抽噎噎的，她想止住，然而泪水不断地流下来。她藏在心底里七年多的恐惧、委屈、怨恨、痛苦等情绪一朝爆发，正如黄河决口，一时堵是堵不过来的，只好等它慢慢流尽平息。
纪衡就这么看着田七痛哭，她越哭越伤心，他越看越心疼，心疼得像是被铁砂掌拧了心尖儿一般难受。除了心疼，他又觉得自责，小变态哭得这么伤心，是他把他弄哭的。纪衡便有些沮丧，他把田七拉进怀里抱着，动作小心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物品，“好了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都碎了。”看到田七被他抱进怀里并无抗拒情绪，纪衡终于有些放心。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田七靠在他胸口，耳畔响着他强健而略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她紧绷的情绪竟渐渐平静下来，就好像浮萍生了根，飞蓬落了脚。人一旦有了依靠，突然就会放任自己脆弱，往日受过的委屈便翻倍似的放大起来，田七虽已渐渐平静，然想到曾经的屈辱，便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脸埋在纪衡胸口，眼泪全蹭着他的衣服之上。
纪衡只好一边抚着田七的后背，一边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不玩儿了，啊？”虽口中这样说，却难免带了点遗憾。
田七也有些不好意思，“对、对不起……”
“没关系，你只消别哭了就好。”纪衡说着，不禁苦笑，他又不是没见过人哭，有的是哭得比这个惨烈得多的，怎么就偏偏见不得这小变态掉眼泪，真是冤家。
田七便慢慢地停了哭声，想到自己方才那样大闹一场，她有点惭愧，又十分无奈。其实事情过了那么久，她基本上已经能坦然面对，但某一件事情她一直在刻意遗忘，今天突然被相似的情景唤醒，这才情绪崩溃到无法遏止。
纪衡看到田七情绪稳定，也就松了口气。他不解地问道，“田七，你……不喜欢那样吗？”怎么会如此害怕？
田七摇了摇头，“皇上，我十一岁那年，被人强行扒过衣服，因此刚才……”
未等她说完，纪衡的脸色已经阴云密布，目光沉冷中透着一股杀意，周身仿佛笼了一层寒气。田七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因此停下来抬头看他，奇道，“皇上？”
“是谁？”纪衡冷声问道。
“啊？”
“是谁，对你不轨？”
“是……他们已经死了。”
“死得可干净？埋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纪衡的神色丝毫不见缓和，“这种人，就应该挖出来挫骨扬灰。”
田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纪衡又犹豫着问道，“他们……除了强行脱你衣服，可还对你做过别的？”
“没有，他们正脱我衣服时，就……死了。”那夜，死了太多的人。田七想着，又摇着头流下眼泪，神情痛苦。
纪衡知道田七伤心，便不好再引他回忆这种经历，于是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道，“好了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了。”
田七连忙擦眼泪，“对不起，皇上，我……我失态了……”
对于田七的失态，纪衡其实有一种很微妙的满足感。小变态在别人面前肯定不会这样，只有面对他时，才不会压抑内心最深处的悲伤。不过，这个“别人”到底包不包括阿征呢……
纪衡从身上翻了翻，摸出一个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护身符，摊开手给田七看，“这个东西你解释一下？”
“皇上，这不是奴才献给您的护身符吗？您不喜欢就扔掉吧。”有必要捏成这样拿给她看么。
“你给我的那个我好好地收着，这一个是宁王的。是不是你送的？”
“是啊。”田七坦然点头。
纪衡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田七连忙解释道，“我买了六个，人家又饶了一个，反正留着也没处放，倒不如送了人，刚巧那日见到宁王，就给他了……”
纪衡的心情很复杂。喜的是阿征那个护身符是买六送一饶上的，气的是这小变态一下买了六个，并不只是给他和如意买的。他不满地咬了一下田七的耳垂，追问道，“那这六个，你最先想到的是给谁？”
田七这会儿很上道，“当然是您啦，别人都是花钱买的，给您这个是奴才我磕了二百个响头求来的。”
纪衡便有些得意，低声笑道，“算你有良心。”
田七注意到他的手缠着纱布，“皇上您受伤了？”
“是啊，还不是因为你。”纪衡说着，故意揭开纱布，把尚未愈合的狰狞伤口呈现在田七面前，好让小变态心疼一番。
田七果然心疼。她捧着纪衡的手直皱眉，因刚才哭过，眼睛酸酸的，现在看到这样血淋淋的东西，她一个没止住，又流下眼泪。眼前被泪水浸得一片模糊。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啪嗒啪嗒地滴到纪衡的伤口上。
纪衡：“……”泪水是咸的，泡进伤口里，那滋味太销-魂了……
然而虽然痛苦，他却没有抽回手，只轻轻颤了一下手指。田七捧着他的手，低下头，闭着眼睛在那伤口上小心翼翼地吻了吻。
纪衡只觉手上疼得要死，心口又甜得要死，他看着田七簌簌抖动的睫毛，像是沾着露珠的丝丝碧草，心想，他算是栽在这小变态的手里了。
***
虽然嘴上说不谈不论，不愿意勾起田七的伤心往事，但纪衡还是决定要仔细追查一番，把欺负过田七的那几个混蛋找到，没死彻底的一定给弄得死得透透的，死透了的全挖出来曝尸。既然田七说那些人半路上突然死了，就说明这是个命案，应该会比较好查。
嗯，首先，要先看看田七是哪里人。
纪衡自己也挺好奇这一点，什么样的人家能教出这种小变态来。于是他吩咐内官监把田七入宫前登记的资料呈上来，这些资料一般会记载太监在入宫之前的基本信息，哪里人，爹妈是谁，父母做什么营生，本人在家中行几，几个兄弟姐妹，几岁净的身，经了谁的手，谁介绍来的，等等。
内官监的太监找了一天，把资料库翻了个底朝天，却空着手前来禀报纪衡，“回皇上，全皇宫太监的资料都能找到，唯独缺了田七所在的那一本。”
不见了？
纪衡有些纳闷，“是不小心遗失了，还是有人偷走了？”
来人不敢隐瞒，实话实说道，“那些资料都放在一处，平时也无人查看，若说遗失，应不太可能。”
意思是被有心人故意盗走了。
其实这个猜测也有点怪异，谁没事儿会跑到内官监盗太监们的资料？除非那太监的资料有什么事关重大的信息，又或者……纪衡一下子想到了纪征。他这混蛋弟弟倒很有可能为了田七去盗资料。
他有点头疼，吩咐下去好好追查到底是被何人盗走。不过他也不对此抱希望，太监们惯常惫懒懈怠，资料库指不定多少人进进出出，要查清楚不太可能。若果真是纪征拿走的，他去找他讨，也未必能讨回来。他又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再拿死人威胁一次。
算了，反正资料上记载的信息都很粗略简单，他自己去问田七，照样能问出来，纪衡心想。不过他又很想听一听别人眼里的小变态是什么样的，于是纪衡分别找来了田七的师父丁志和他最好的朋友王猛，仔细询问。
说实话，丁志和王猛都属于“术业有专攻”的人，论到为人处世，便有些不着调了。丁志把田七夸成一朵花，王猛把田七夸成另一朵花，纪衡虽然没能从他们口中得出什么有效的信息，但是田七被夸成这样，他就比自己被奉承更得意，于是重重赏了两个人。
俩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揣着银子莫名其妙地离开了。
晚上田七回来，总觉得皇上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笑吟吟的，像是捡了钱，或是吃了糖。她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皇上您怎么了？”
纪衡笑而不答，将她拦腰抱起来，走进卧房。
田七：“……”
前几天发生的那一幕令她至今心有余悸，万一皇上再狂性大发扒她的衣服……想到这里，田七激烈地挣扎起来。
纪衡知道田七在担心什么，于是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我等你到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田七就放下心来，以为皇上只是让她帮忙摸JJ。却没想到皇上把她抱进怀里，两人叠坐在一起，她背靠在他怀中，正好坐在他硬邦邦的小兄弟上。
田七羞得连忙起身，皇上却拉着她的腰猛地向下一按，她的双臀又重重地撞在他的小兄弟上，耳边是他火热的气息，以及舒服的低喘。
纪衡自上次体验过一两下这美妙的感觉，便印进脑海，一直惦记，这次好不容易等两人好了，田七忘却那些不快，他又怎么可能错过。他搂着田七的腰不放开她，低头在她颈间摩挲轻吻，随着她的挣扎，他更加舒爽，鼻端禁不住发出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低哼，他哑着声音哀求道，“我的心肝儿，你也可怜可怜我罢。”
田七也很想可怜可怜他，可是两股之间抵着那样一个东西，实在令她又羞又臊，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快快起身。没想到自己的猛烈挣扎反而称了他的意，她动一下，他就随之舒服地喘一下，还一边催促她，“继续……快……”
她手上挂着一串银铃，随着她挣扎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配合着他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更让人羞惭难当。
田七便不敢动了，急得快要哭出来。
纪衡轻轻推着田七的肩膀，催促她。
田七干脆拉过肩膀上那只手，用力咬了一口。
纪衡把这当情趣，疼是疼了点，但是……咬得好！
田七真不知该拿这无耻又变态的皇帝如何是好。
纪衡见田七不愿动，他低声笑了笑，手滑下去呵田七的腋下。
“哈哈哈哈哈！！！”
随着这一阵爆笑，田七激烈地挣扎起来，清脆悦耳的铃音再次响起，配合着她甜甜的笑声。耳听着心上人的笑声，纪衡如愿享受到腿间那紧弹有力的摩擦，阵阵强烈的刺激像是要把他抛上云端一般。他爽得简直要飞升，等田七消停了，他又去呵她。
田七快被这变态皇帝折磨死了。
不仅如此，他的手臂本来卡在她的腰上，手掌自然地盖在她的小腹上，随着两人的动作，他的手渐渐地垂下去，滑到她的两腿之间，那个尿尿的地方。
田七惊得汗毛倒竖，连忙抓起他的手，两手握着提上来，她此刻也顾不得臀下顶着的东西是硬是软了，只全神贯注地握着纪衡的手，不让他发现她的秘密。
两人这样闹了好一会儿，纪衡终于把持不住，泄了身体。他身体松弛下来，又不愿放开田七，下巴枕在她秀气的肩膀上，与她耳鬓厮磨，一边压低声音说着下流话。
田七从他怀里跑下来，站在地上，这时才发现两脚发软，竟然有些站不稳。
皇上却还不愿放她走，逼着要她给他换衣服。
这个，应该也在她的本职工作范围内。田七把里衣和亵衣都拿过来放在床边，先帮皇上脱下来身上衣服。上衣还好，□亵裤湿了一片，沾了好些黏黏腻腻的东西，田七不敢看，卷了衣服扔在地上，拿起干净的亵裤要给纪衡套上。
纪衡却不满道，“不给我擦一擦吗？”
田七是敬业的奴才，只好找来干净的帕子把皇上的小兄弟好好擦了擦。她现在知道了，不管一个男人多皮实，小兄弟永远是脆弱的，碰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因此下力十分轻柔。
然后她就发现，这小丑八怪越擦越大……
田七有点无语，眼看着皇上又想拉她进怀里，她这下聪明了，先一步抓住了他的命根子。
皇上果然停下来，双手向后撑着身体，笑看着她。
田七回想着自己方才被他那样折磨，她便有些不忿，也就打算好好玩弄他一番。她褪下手上的银铃，缠绕在他的小兄弟和下面两个小圆球上，一下缠了好几圈，总之很结实。然后她满意地跪直身体，拨弄着那小丑八怪。丑八怪摇摇晃晃，带动着身上的银铃响了起来，声音一如既往地清脆悦耳。
田七便咯咯地笑起来。
纪衡：“……”
折腾够了，田七帮纪衡清理了一下，又主动吻了他。纪衡终于有了些餍足，眼角飞着春光，接受了田七的献吻。
亲够了，田七按着那铃铛，“不要摘下来好不好。”
纪衡：“……”
不摘就不摘吧。他的小变态，真呀么真变态……
夜已经深了，两人都该睡了。田七伺候着纪衡躺下来，纪衡特别想把田七抱在怀中一起睡，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儿，两人之间的秘密一旦透露出去，会给田七带来很多麻烦。
纪衡躺在床上，虽然小兄弟上挂着个铃铛，那感觉有些怪异，但这无损于他的好心情。他闭着眼睛把今晚的激情回味了一遍，突然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伸出左手看了看，这只手好像摸到了田七的小JJ？
不对，他碰到了那个地方，那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小JJ存在的迹象。
这也可以理解，太监嘛，都是被切过一遍的。
纪衡仔细回想了一遍那触感，但是……没印象。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胯间的东西夺走，耳边响着的娇笑声和铃声，又占用了一部分注意力，剩下的……实在不足以感受那个地方。
不过，他发现他虽然摸过了，但到现在都并没有任何反感，很好很好，由此可见他变态的火候已经足够，接下来只要田七愿意，他们随时可以裸裎相待。
纪衡又有些感慨。那个地方竟然那么平那么空，也不知道当初是谁掌的刀，切得可真干净啊……

第63章 自宫问题
今天早上是休沐，不用上早朝，但纪衡还是起了个大早，他今天有别的事要做。
眼下中秋刚过，这秋高气爽的时节正适合点兵。戍守京畿地区的三大营驻扎在京城郊外五十里处，是整个大齐最精锐的部队，皇帝陛下每年秋天去三大营点阅已是惯例，平常时候若是心血来潮，也随时可去。
随便吃了点早饭，换好了皇帝专用的盔甲，纪衡背着弓扶着剑出了门。他身姿挺拔，两腿修长，一朝脱下龙袍，换上铠甲，倒也很有一种凛然轩昂的正气，配上那张俊脸，一看就是一个血气方刚一心为国的少年将军。连田七都被他这副外表蒙骗到了，站在乾清宫门口目送着他离开，一边在心内叹道，果然人不可貌相，也千万不要相信某些人的伪装……
早有御马监的人牵了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过来，纪衡站在马旁，回头望了一眼，视线越过人群在田七身上停了一下，冲她笑了笑，便迅速扭回头来。他知道田七也在看他，目光很是缠绵，像是妻子在送别离家的丈夫……纪衡一时想得有些远，跨上马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也就没感觉到身体某处的异常状况。
他今天去阅兵，本来想带着田七去，可惜田七不会骑马，两人又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共乘一骑。盛安怀会骑马，因此跟了前来。
盛安怀和侍卫们一样，等到出了宫，才有资格骑上马，这一行人马在京城内不能骑太快，出了城才快马加鞭地直奔三大营。
到了三大营外，有头有脸的将领们出来迎接，君臣见礼毕，纪衡下得马来，由人引导着走向三大营。
虽然现在并无战事，大家不必把铠甲全套地穿上，但是皇上阅兵，也要郑重对待，因此不少人穿了重甲。
在一片重甲上铁片的哗啦啦摩擦撞击声中，纪衡敏锐地听到了一阵细微的铃声。
他停下来竖着耳朵仔细听，那铃声便消失；他一走动，铃声又响了起来。
在场中耳力如他这般好的极少，只三大营总兵宋将军有些奇怪，“皇上可听到一阵银铃声？”
纪衡：“……”
他突然知道那是什么了。<
后来纪衡回忆了今天这场不堪回首的阅兵，仔细分析了一个人要在JJ上挂个铃铛去阅兵的可能性，发现他必须同时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首先，必须有个变态前一天晚上在他JJ上拴个铃铛。不能拴得太松也不能拴得太紧，太松了容易掉下来，太紧了容易不舒服。好吧其实不管是松是紧他都不舒服；
其次，他必须戴着这个小铃铛睡一晚，这样他适应了小铃铛的存在，第二天起床时就不会察觉到。
再次，他还必须头一天晚上在床上得到满足，这样他第二天很可能不会出现晨勃，而且这一点也要看运气，没那么绝对。事实证明他运气真的不好……同理，他前一天晚上不能喝水，这样第二天早上很可能不会出恭，这依然是看运气，他依然是运气不好……
最后，那小铃铛还必须卡在他的亵裤之间——别问他怎么卡他真说不清楚——使得从他起床一直到出门，这小铃铛都不会响……直到他在马上颠簸，小铃铛错了位，下马时魔音唱响。
以上几件事情，除了第三点，另外三点一件比一件低可能，一件比一件像做梦，但是，他，全部都做到了……
于是他奇迹般地出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在小兄弟上挂着个铃铛去阅兵了……
身为皇帝，纪衡的脸皮其实相当厚，可以厚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然而现在，面对这种诡异到不可思议的状况，他难得一见地羞愤了。
武将们心直口快，看到皇上不高兴，便纷纷请罪，他们还以为皇上心情突然变差是因为宋将军的话，因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场商量起来，谁身上有铃铛赶紧摘下来，皇上阅兵你们戴铃铛，像什么话。
纪衡全程面瘫着一张脸旁观了他们的商议，当然了，在商量出结果之前便打断。我们仁慈又宽厚的君主表示不计较此事，几人继续行走。纪衡故意把步调跟大家迈得一致，这样就没人发现声音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了……
到了营地，纪衡表示要先找个空营房休息一下，不许旁人跟来。众人当然会积极满足。
进了营房，纪衡连忙想要解开衣服，好把那劳什子取下来。可惜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儿这衣服都跟他过不去，腰带扣成一个麻花，怎么解都解不开，而且，越是着急越是解不开。从来镇定自若的皇帝陛下急出一脑门汗，最后干脆一咬牙，抽出腰间的匕首。
腰带不能砍，砍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要砍腰带……于是他决定在裤子上开个小口，隔着裤子把系铃铛的丝线割开，再抖一抖，铃铛就能顺着裤腿掉下去了。
看吧，他多机智。
于是纪衡扯着裤子，举起了匕首。
盛安怀这当口突然走进来——他就是来问问皇上需不需要茶水。然而他刚走进来，就看到皇上正举着匕首对着自己的胯间，两眼冒光。
盛安怀：“！！！”
这个画面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可怕的情景，没有之一。他跌跌撞撞，一步三蹿地冲到纪衡面前，跪下来双手托着纪衡持刀的手，死死地攥住，满含悲痛地呼喊道，“皇！上！”
纪衡因注意力都在小铃铛上，没有察觉到盛安怀走进来，此刻被他拦住，纪衡便有些不高兴，“闪开。”
盛安怀是死也不会闪开的，“皇上，您的龙体关乎社稷苍生，请您慎待！”
对方虽然太过唐突，但好歹是关心他，纪衡也就安慰道，“没关系，朕下手很准的。”
“！！！”
盛安怀老泪纵横，“皇上，您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打人骂人，或是杀人，总归是怎么能出气怎么来，您可不能自戕啊！您要是想斩断龙根，不如先把老奴的头斩下来吧！”
纪衡：“……”敢情这蠢材是以为他要自宫……
挂铃铛阅兵这种事情不比自宫长脸，纪衡真是没办法解释，于是把匕首向地上一扔，“滚。”
盛安怀连忙把匕首拾起来，对皇上的关心赋予了他无限的勇气，有些事情就算会死，他也要做。于是盛安怀指了指皇上的佩剑，“不如这个也让奴才帮您收着吧？”
见皇上不理他，盛安怀便自行解下圣上的佩剑，又顺便把他箭筒里的箭都拿走了，检查一遍营房，没有利器了，这才满意离去。
留下纪衡垂头丧气地扶着额头，一下一下地扯着腰带。终于，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又把盛安怀叫了进来，“朕内急。”
盛安怀很快找来一个崭新的夜壶，纪衡以此为由让盛安怀帮他解开了腰带，立刻又把盛安怀轰了出去。<
终于解决了某个麻烦。纪衡看着那一串铃铛，目露凶光，“个小变态，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手中这小铃铛做工很精致，丝线一时看不出材质来，但色泽鲜亮，质地柔韧，应是上品。银质的铃铛上刻着图案，这图案有些眼熟，他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总觉那好像是很遥远的记忆。
纪衡虽然恨，却终于没把铃铛扔出去，而是放进了怀里。
***
纪衡全力解决小铃铛时，田七正在宝和店跟一群太监侃大山，丝毫没有接收到来自皇上的怨念。今儿皇上出门了，她也不用在乾清宫候着，便跑了出来。上次那个印章皇上还给了她，今儿刚出了手，卖了八十两银子，这么一倒手就赚了三十两。她揣着钱很兴奋，一时又不知道藏在哪里好，怕皇上发现了再偷走。
小太监们照例恭维了一阵田七，说着说着就开始挖起宝和店的光辉历史来，然后就说到了陈无庸。陈无庸虽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官方定评），但是倒卖古董确实有一手，眼睛很毒辣，大家虽然对他的人品嗤之以鼻，但说到这一点，都不得不心悦诚服地竖起大拇指。陈无庸的丰功伟绩很有聊头，几人围在一处吧啦吧啦地说着，田七不想搭茬，便只低头喝茶。
他们正聊得兴起，一直沉默的方俊突然开口了，“着急……”
别人没搭理他，他又重复了一遍，“着急……”用的还是河南口音。
一个小太监便推他道，“内急就去茅房，你在这里说一说就不急了？”
方俊两手按着太阳穴，一个劲儿地摇脑袋，“着急、着急、着……急……”还是河南腔。
“你急死算了！”几个人便要把他打出去。
田七连忙拦住他们，转而问方俊道，“你想说的是找、季，对不对？”
方俊点了点头，“季……季……”
田七连忙把他拉到角落里，扯着他的衣领道，“季青云？”
方俊眼睛一亮，猛点头，“找季青云！”
田七攥着他衣领的手突然握得更紧，她直直地盯着他，沉声问道，“是陈无庸，让你找季青云？”
方俊又点头，“是。”
“他让你杀季青云，对不对？”田七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气得发颤，竭力克制自己没有动手揍这家伙。
方俊摇头，皱眉道，“不是杀，是抓。陈公公让我……抓季青云。”
什么抓，根本就是杀，而且是杀人全家！
田七气得脸色发白，她扭头找了找，抄起离她最近的一个条凳，双手举着对着方俊一通暴打，边打边骂，骂了两句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打。
方俊抱着头蹲在角落里，不敢还手。
不远处聊天的人听到动静，赶紧过来拉开他们，几人只以为两人是因为口角，便把田七按在椅子上好生劝了劝，田七坐在椅子上，谁也没理，两眼如刀似的盯着方俊。<
方俊蹲在地上，没人理会他。他抬起头，额上被打破了，滑下血来，血液流过他的脸侧，滴到地上。他没有理会伤口，而是两眼茫然地看着田七，看到田七恨恨地瞪他，他虽不知为什么，心中却突然涌起一阵难过。
田七看着方俊茫然而畏怯的目光，她突然就觉得很悲哀。仇人就在面对，对方却忘记一切，独留她自己像个疯子一样。
她歇了一会儿，突然又把方俊叫到了隔壁的会客厅。方俊头上伤口血液凝固，便不再流，脸上那道血痕十分明显，看起来有些可怕。他虽忘记往事，但不代表真的变傻，看到田七这样反应，他已经猜出了大概，“我……是不是做过什么错事？”
田七盯着他，“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方俊低下头，“对不起。”
“你如果真的觉得抱歉，就赶紧想起来吧，我要知道除了你，还有谁。”
方俊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到底做过什么？”
田七没好气道，“你自己去想。”
***
纪衡气势汹汹地回到乾清宫时，田七还没回来。他在书房里坐立不安，脑子里演绎着各种惩罚田七的方法，接着又一一排除。不忍心骂，更舍不得打，唯一的管用的办法大概也只有没收他的钱，不过小变态现在已经没几个钱了，这样看来只能先扣他月钱了，纪衡心内盘算着。
想着想着，他的思路又有点歪，想起昨晚两人的亲亲我我上头。接着便想到田七那神奇的、切得干干净净的下三路。
纪衡便有些不解，蛋蛋切了，可以理解，可是小JJ切了，他要怎么撒尿呢？难道像女人一样？那和女人区别也不大了吧……
他越想越好奇，看到盛安怀在一旁，他便问道，“你们太监，都是怎么净身的？”
盛安怀这时候处于一级戒备状态，听到皇上如此说，立刻如临大敌，警惕起来。原来皇上还惦记着自宫呢……他悲哀地想。
纪衡见盛安怀两眼直愣愣的不回答，便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回答朕，太监到底怎么净身？”
“皇！上！”盛安怀又窜到纪衡面前，跪下来扶着他的膝盖痛哭道，“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请为太后想一想吧！她老人家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您添些子嗣，您可不能做出自断根脉的事啊……”
妈的！蠢蛋！
纪衡气得胸口疼，卯足了劲儿一脚踢开他，“滚！”
盛安怀知道自己又忠言逆耳了，于是很麻溜儿地滚了，滚之前自作主张地顺走了书房墙壁上挂着的一双宝剑。
他现在是为皇上的命根子操碎了心，又不敢声张，怕把皇上逼急了，一急之下做出终身后悔的事儿。他把宝剑藏好之后，就在乾清宫外的走廊里来回溜达，不知道该怎样劝一劝皇上。最根本的，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一心一意地想当太监……
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转悠，盛安怀一抬头，正巧，田七回来了。他赶紧招手把田七叫过来。
田七本来心事重重的，看到盛安怀叫她，她便走过去，问道，“盛爷爷，您有什么吩咐？”
盛安怀拉着田七，哭天抹泪地把皇上想自宫的事儿说了一遍。田七听罢也吓了一跳，“皇上他为什么想自宫？”
“我怎么知道，”盛安怀用一方手帕擦着眼角的泪水，“你要是不知道，就更没人知道了。你好好想一想，皇上他到底有可能因为什么想不开？”
田七屈起食指在下巴尖儿上挠了两挠，说道，“我跟你说实话吧，皇上他本来就是个神经病，想起一出是一出。”
盛安怀也有点病急乱投医了，这会儿竟然有些信，“那怎么办？”
“要不……找王猛扎几针？”田七对王猛有一种盲目的信服。
盛安怀也学着田七的样子挠下巴，“要不你先劝劝他，劝不了再想别的办法？”
田七有点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成，我先试试，但不保证管用。”
虽这样说，已经让盛安怀十分激动了。
于是田七走进乾清宫，在书房找到了皇上。

第64章 星光下
皇上看起来很暴躁，他正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看到田七进来，便走到书案后端坐下，拉下脸来道，“你还敢回来？”
田七脖子一缩，“奴才……也不敢不回来呀……”
“过来。”
田七便走过去，隔着书案看皇上。
“过来。”纪衡指了指自己身边。
田七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想到盛安怀的哭诉，田七顿觉压力好大。她又不敢直接问皇上是不是想自宫——对付神经病一定要委婉，就像王猛对付那个黄黄一样。
要不还是……投其所好吧。
田七想到这里，微微弯身，捧着纪衡的脸，主动凑过去亲吻他。
纪衡本来鼓着一肚子的怒气想要收拾田七，结果被她一亲就忘了生气，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回应她，两人交吻缠绵了一会儿，田七红着脸抬起头，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鼓足勇气说道，“皇上，其实您的小弟弟挺好玩儿的，切了多可惜呀。”
纪衡：“……”他十分想把盛安怀碎尸万段。
田七又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皇上，便告退了，留下纪衡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凌乱无言。
田七走出书房，回到自己是住所，莫名地就有些惆怅。
其实，她说的也不是假话，皇上的小弟弟……是挺好玩儿的……
田七为自己这种变态的想法感到羞涩，但她又无法对此视而不见。其实确切地说，田七是觉得喜欢跟皇上相处，无论他们在做什么，甚至连他发神经病，她现在都不觉得讨厌。真是好奇怪，她明明应该很怕皇上才对呀。可是现在，她就愣是对他怕不起来，不仅如此，她在他面前甚至总是不自觉地得寸进尺，违背一些奴才们该恪守的规矩，这真的太不像她了……
唔，还有，她越来越在乎“皇上被很多人摸过以及正在被很多人摸”这一事实了……每当想到这件事，她心中都有很奇妙的酸酸<涩涩的感觉，恨不得把那些人都赶跑，那样他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田七突然有些心惊，这感觉，不会是吃醋吧？
她竟然吃醋了，对着皇上？仔细想一想，还挺惊悚的啊……
田七心里有些乱。吃醋代表什么？她又不傻，这说明她好像有点喜欢皇上了，想独占他。可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现在还奋战在一群太监中间，更遑论皇上还有那么多后宫佳丽。对着这样一个人吃醋，一定会很痛苦。
田七甩了甩脑袋。最近许多事情都在往诡异的方向发展，她大概也只是一时昏了头，才会异想天开。
***
夜晚，纪衡独自躺在龙床上，他依然在思索田七那切得干干净净的小JJ。然后，想着想着，他就有点走火入魔，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很神奇的念头：田七会不会是一个女人呢？
这念头一出来就被他否定了。怎么可能，太不可思议了。他知道，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太希望田七是女人了，他不是天生的断袖，就算喜欢那小变态之后，梦到的也总是穿着女装或者不穿衣服但依然是女人身体的田七。
他无数次地想，田七要是个女人该多好。
可是就算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纪衡依然在心底疯魔一般地一遍遍问，怎么就不可能呢？挂着铃铛去阅兵这种破事儿都有可能发生，田七怎么就不可以不是个女人呢……
这无法遏制的渴望在纪衡心中点燃了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第二天，他让内官监呈上来田七的验身记录。虽然田七的初始资料被偷走了，但是太监们每隔五年都会进行一次验身，有没切干净的，要再切一遍。
越是冷静而稳重的人，越是喜欢用事实说话，也就越缺乏想象力，不敢放肆地驰骋他们的想象，到头来最容易坠入事实的圈套之中。
验身记录里记得清清楚楚。田七很合格，切得很干净。
怎么会不干净呢，纪衡仰天长叹，苦笑着把那验身记录甩到案上。他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会认为田七是女人。不管他多么渴望，但现实总归是现实，一个进宫时验了身、五年之后又验过身的太监，怎么可能是女人？除非老天爷一下子把他变成女人……
纪衡本身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是他现在无比地希望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存在，只要挥一挥手中法宝，就能把他的小变态变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他和田七在一起很快活，但也很累。尽管决定放开手脚做一个变态，但那种无法改变命运的深深的无力感，又总是折磨着他。尤其当他是一个人间帝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无法与自己心系之人像普通男女那样相恋时，那无力感更甚。
皇上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时，田七的心情很好。她刻意忘却了吃醋不吃醋的问题，正在和如意商量着晚上看流星。钦天监的人根据以往的天象记录，推测今天晚上参宿附近可能会出现很多流星，把这事儿跟皇上禀报了，正好田七在场，听了一耳朵，转头就决定当晚坐在流星下许愿。她觉得吧，一个流星许一个愿望，那么多流星，多许些愿望，总有一两个能实现，这实在再划算不过。田七又得得瑟瑟地把这事儿跟如意说了，本来只想引起小如意的羡慕嫉妒恨，没想到这小娃娃太彪悍，因没见过流星，便吵闹着非要跟着一起看。田七拒绝了，大半夜的把小孩儿吵起来就为了看几颗星星，不太好。再说了，如意是皇子，不比旁人，她不让他好好休息，回头太后揭了她的皮。
如意是个执着的人，跑去太后面前撒娇卖乖把老太太哄得心软了，终于命令田七带着如意一起看流星。反正地点在皇宫，周围人仔细些，等如意困了就抱他去睡觉便是。
就这么着，这天晚上，田七和如意手拉着手站在了乾清宫前的月台上。
之所以选在乾清宫前面，是因为这里开阔，可以最大程度地看到天空。
他们俩看着天空，纪衡就站在宫灯下看着他们。尽管纪衡知道他们的行为有多幼稚，还当面鄙视了他们，但他就喜欢静静地看着这样幼稚却欢快的他们。这两个人都站在他心中最柔软的位置上，偶尔碰上一碰，便能让他心口暖得像是要化开一般。
两人突然指着天空大叫道，“来了来了！”
纪衡便也顺着他们的手指向东方的天空望去，但只来得及看到乍现的一丝星芒，那星芒一头扎下去，被不远处一排房子的屋顶给挡住了。
田七和如意光忙着激动，都没来得及许愿，他们俩便有些遗憾，又觉得这里虽开阔，但还是要被周围的房子挡着视线，不能看得尽兴。
田七回头望了望乾清宫的房顶，叹道，“要是能爬上房顶看就好了。”
如意食指抵在下巴上，高高地仰头，也希冀地看着那屋顶，仿佛下一刻它就能蹲□来把他们两个驮上去一般。
纪衡不禁摇头笑道，“想得倒美。”他走过去，指挥田七，“把如意抱起来。”
田七虽不知何意，但照例谨遵圣旨，抱起了如意。
如意双手搂着田七的脖子，“还是不够高呀。”
这时，纪衡把田七拦腰抱了起来。
田七愣了一下，迅速羞起满面飞红。她不是没被他这样抱过，可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好吧……正胡思乱想着，皇上已经抱着他们走得离乾清宫近了些，足下发力狂奔几步，脚踩上檐角下的汉白玉栏杆借力一跃，他们的身体便腾空起来，高高地抛向屋顶。
陡然失了重力，田七只觉心脏一沉到底。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这突然而至的凭空飞翔让她措手不及，又激动不已。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仰头看他。他背对着漫天的星光，眉目柔和，唇角噙笑，眸光亮晶晶的，像是把万千星光都藏于眼底。他突然抬头，看向前方，寻找落脚点，只留给了她一个侧脸。田七瞪大眼睛看着他玉雕一般的侧脸，在星光之下，仿佛明月一般。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
这时，他耳后的一缕墨发突然滑至胸前，随风轻扬，发丝飞散，拨弄着田七的睫毛。田七本能地眨了眨眼睛，再睁开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乾清宫的屋顶之上。
确切地说，是他——站在了屋顶之上，她和如意还在他怀里……
如意犹抱着田七的脖子，非常卖力地为他父皇喝彩。
田七怔了怔，回过神来，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皇上抱着她飞上屋顶的理由很充分，不会因为旁人的怀疑，但……她就是不好意思嘛。
纪衡放下田七，扶着她站稳。这屋顶太陡，田七不敢放下如意，她两手抱着小孩子，不能平衡身体，只好把身体靠在纪衡身上。
纪衡求之不得。
屋顶上早已趴了几个侍卫，注视着皇上和殿下的一举一动，以便能够及时护驾。纪衡让他们都下去了。
现在，屋顶上只剩下他们三人，纪衡便拉着田七坐在了高高的屋脊之上。如意坐在田七的怀里，田七被纪衡半拥着入怀，三人就这样亲昵地叠在一起。
此处视野开阔了不少，田七向远处遥望，视线几乎没了阻隔。秋夜虽凉，但空气尤其清爽。天空像是深海倒扣过来，湛蓝，澄澈，寥廓，深沉。今夜月光微淡，万点繁星便意气风发，满天星光璀璨如珠，整个天空像是点亮了万家灯火，热闹得有些喧哗。
“看，流星！”如意突然指着东方的天空，欢快地喊道。
田七和纪衡齐齐扭头，看着那流星闪过，像是雪片擦过蓝色的幕布，从半空中一直滑落到接近地面才消失。
“田七，许愿！”如意提醒道。
“好啊。”田七说着，低头闭眼，认真地许起愿望来。
纪衡侧脸看着田七，眼前人在星光下，显得五官柔和而生动，认真许愿的样子，虽有些犯傻，却又美得令人心悸。
这时，如意把他的愿望说了出来，“我的愿望是长大后娶田七。”
田七：“……”
纪衡：“……”
“殿下，为什么想娶我？”田七不解。
“娶了你，就可以永远陪我玩儿了。”如意对娶媳妇的理解就是，俩人凑一块天天玩儿。
纪衡很直接，“不许娶他。”
“为什么？”
“圣旨。”
如意便瘪了瘪嘴，眼看到东方又划过一道亮光，他赶紧闭上眼睛许另一个愿望，“我要嫁给田七！”
纪衡：“……”没关系，你肯定嫁不出去。
田七哭笑不得地劝如意道，“殿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如意“哦”了一声，果然低头沉默地许愿。因为愿望不能分享出来，导致他有点暴躁，在田七怀里动来动去。
纪衡看着东方的天空滑过的又一颗流星，他也加入了这幼稚许愿的阵营。他心想，我希望田七变成女人。
他与田七拥得更紧一些，下巴轻轻蹭着她头顶柔软滑凉的发丝。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东方的夜空，每当一颗流星出现时，他都会想一遍，我希望田七变成女人。
我希望田七变成女人。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愿望，直到如意昏昏欲睡，田七也困得直打哈欠。
纪衡把两个人抱下屋顶时，还在固执地看着东方，等待流星滑落。他心想，我多么希望我的小变态是个女人。他想得心口发痛。
很快，他就会发现，这流星的效果有多么神奇了。

第65章
九月桂花飘香的时节，也是秋试放榜的时候，因此这榜单又称为桂榜。桂榜张贴这天，榜单前人头攒动，挤得人骨头疼。
田七挤在人堆里从头开始看，第一眼就找到唐天远的名字，正是第一名解元。
于是田七摸着下巴嘿嘿淫-笑，她把自己那八十两银子全部压了唐天远中解元，看来这回又要小赚一笔了。笑完之后她又有点遗憾，本来八方食客已经盈利，也有了些流水银子，但那掌柜的一听说田七要拿银子去压宝，便死活不让。
看完了唐天远，田七又挤到桂榜最后面，从后往前开始找郑少封。
倒数第三，不错不错，田七连连点头，郑少封这么笨，能考中举人已经是万幸，就不用再在乎名次问题了。
……郑首辅也是这么想的。
他老人家一共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很出息，早早地中了进士，唯有最小的这一个，实在让他觉得像是从废物堆里捡来的，白瞎了一副不错的皮囊，中看不中用。如今小儿子中了举人，郑首辅很高兴，比得知长子次子中进士那会儿更加狂喜，平时一向低调的他也大排了一次筵席，邀请同僚们去当面夸一夸他的小儿子。
郑少封自然也很得瑟。当初鄙视过他的那家女儿，这次又对他有了点意思，但郑少封像个威风凛凛的大花公鸡一样抖起了尾巴，看不上人家了。他有他的道理：那家女儿虽然贤惠，但不够聪明。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脑子已经不够灵光了，再娶个笨老婆，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个双料笨蛋；不如娶个聪明点的，这样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同时兼具孩儿他娘的智慧与孩儿他爹的身手，文武双全，多好。
为了答谢好朋友们对他的支持和帮助，郑少封在自己家摆了个宴，邀请唐天远、田七、纪征去他家吃酒。
看着儿子交朋友的档次直线上升，郑首辅欣慰不已。于是他也去宴会上露了个脸，然后他就发现，原来那个神秘的田公子，竟然是田七。
郑首辅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并没有露出过多惊讶，跟田七客套了几句，顺便观察了一下宁王爷和唐天远的神色，两人显然是知道底细的。
很好，敢情就他那个傻儿子一直被蒙在鼓里。
郑首辅从容地离开宴会，一转头就开始思量起来。唐若龄最近在皇上面前有了些风光，跟宁王关系不错，儿子又和御前太监有交情……从这些都可以看出唐若龄在一步一步往上迈，甭管他用的是什么路数。
其实如果大家都正常地熬着资历，郑首辅致仕之后，理应由孙从瑞接任首辅。但是郑首辅总觉得孙从瑞不太靠谱，有些人，越是清高，越是虚伪。而且，郑首辅怀疑当年季青云的案子和孙从瑞有关——季孙二人是好朋友，孙从瑞如果连季青云都能背叛，那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这种人到了急处，是半点情分都不会讲的。
从这个角度出发，郑首辅不太希望孙从瑞接任首辅之位。他知道自己也干不了几年了，他得为自己的儿子们考虑。
唐若龄就不一样。这个人虽然也有点面白心黑，但还算坦荡，不是个小人。再说，唐若龄的家族势力不算大，他儿子虽然有出息，但也就这么一个。唐若龄要到用人的时候，郑首辅这些儿子都是可以顶上去的。
站队实在是一门大学问，郑首辅在此道上浸淫日久，自然门儿清得很。他仔细对比分析了一下唐若龄和孙从瑞的优长劣势，到头来发现此中最重要的人物竟然是田七。
千万别小看太监，尤其是御前的太监。他们，才是最接近皇上、最了解皇上的那一拨人。
我们不得不说，郑老狐狸他真相了。
其实田七对唐若龄的帮助是隐性的，并不明显——俩人要是明晃晃地站作一队，皇上就该呵呵呵了。田七基本不会直接指导唐若龄这样做或是那样做，她只会告诉他，皇上是一个怎样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然后由唐若龄自己去领悟。
除此之外，她也会顺便进一进“谗言”。
告状是一门技巧性很高的行为，如果对方是个大笨蛋，你的坏话一定要讲得直白；而如果他是个人精中的人精，那就需要含蓄地潜移默化，还必须让那个聪明人以为你并非在耍什么聪明。
比如，告孙从瑞的状，一定不能坏话连篇，要重点渲染此人因“清高耿直”而“看不起太监”。
看不起太监看不起太监看不起太监……简直跟太监苦大仇深！
这种事情听多了，纪衡也会觉得孙从瑞有点莫名其妙，太监虽不讨人喜欢，但也不是所有太监都十恶不赦，御前这几个太监都是他亲手挑的，就识趣乖觉得很，孙从瑞何至如此？
纪衡还是有点怀疑，以为孙从瑞单单讨厌田七——他儿子不是被田七打断过腿么。纪衡便又故意问了盛安怀，盛安怀虽未被孙从瑞当面下过面子，但也知道这人讨厌太监，便对孙从瑞喜欢不起来。皇上问起，盛安怀有什么答什么，不说坏话，却也绝不说好话。
纪衡心想，连他这个差点被太监废储的人都没那么痛恨太监，孙从瑞又是为什么？此人讨厌太监，要么就是真的对太监深恶痛绝，要么就是在做给谁看。
他还能做给谁看呢？纪衡冷笑。
为了和孙从瑞形成强烈对比，以加强告状的效果，田七还拎出唐若龄：唐大人是尊重我们这些太监的，说话也客气，堂堂阁臣，一点架子也没有。真是让奴才受宠若惊。当然了，我们做奴才的是沾了主子的光……什么什么的。
田七很清楚，皇上明明知道她跟唐天远有交情，她就不可能再装作和唐若龄划清界限，她得适当表示一下对唐若龄的偏好。当然，还得让皇上放心，她是有分寸的人，不可能因为唐家好，就跟他们站队去。
总之这个过程漫长而复杂，只有脑子够用的人才玩儿得转。在此过程中，郑首辅、唐若龄、宁王、田七等渐渐达成共识，形成了消灭孙从瑞的统一战线。
其实纪衡之所以对孙从瑞产生了一些微词，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田七懂分寸又讨人喜欢，连他这当皇帝的都被他勾引去了，孙从瑞鄙视田七，也就是在鄙视纪衡的品位。
这个原因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郑府的宴会从中午开始，几人吃喝玩乐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散。田七多喝了几杯酒，回去的时候绊着脚走路，纪征把她送到玄武门，目送着她进了宫门，这才离去。两人全程几乎没有互动，因为皇上派了人一直跟在暗处，“保护”田七。
回到王府时，纪征派出去的人从辽东回来了，说之前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禀王爷，辽东鸡鸣县田家屯确实有一家猎户，七年前送了儿子入宫当太监。那个孩子在家中行七，想必就是王爷要查之人。”
这么说，田七这个身份并非伪造，而是确有其人？只不过现在这个田七是假的田七？纪征凝着眉，一时理不清头绪。他的疑问太多，眼前这个田七到底是谁？为什么入宫？她知书明理，言行中透着娴雅，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姑娘，或是书香门第，又是如何搭上那家猎户的？再说，她自称姑苏人氏，喜欢江浙菜，对江南的风土人物颇有些熟悉，很可能真的是姑苏人氏，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跟辽东的猎户扯上关系？
田七是否真的去过辽东？
一个姑娘，因为什么理由才会从南到北跋涉数千里到辽东去？
……流放。
纪征只觉脑中像是突然点起一道明烛。他立刻吩咐来人，“去查一查淳道二十年至淳道二十五年这一阶段内所有曾经流放辽东的罪人，要求是罪官或者诗书之家，尤其是祸及子女的那些。
来人道了一声“是”，领命去了。
纪征坐下来，翻出一本书，又展开来仔细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从那短短的几行字中看出金子来。
田七一步三摇地回了乾清宫。离着挺远，她看到皇上正站在门口向远处望，不晓得皇上在看什么。
看到田七回来，纪衡转身走进了书房。田七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会儿她不该当值，没吩咐不用去御前凑，可她还是尾随着皇上去了书房。
盛安怀特别有眼力见儿，赶紧退出来，还帮他们关好了门。
纪衡站在书房内，看到田七走进来，他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喝成这样？”
田七的脸红红的，脑子也不大够用了。她走过去，笑嘻嘻地拍了一下纪衡的肩膀，另一手抬起来刮了一下他的下巴，醉眸流转，“美人儿……”
纪衡哭笑不得地拉下田七的手来，说道，“醉成这样，快去休息吧。”
田七放开纪衡，转身摇摇摆摆地走开，边走边道，“我要洗澡，我要洗澡……”
田七要洗澡了……纪衡吞了一下口水。
他吩咐人帮田七打好了水，田七关好了门，脱了衣服坐进浴桶里。托皇上的福，她现在独居一室，洗澡也更方便了。
田七边洗边唱着小曲儿，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门缝里多出一只眼睛。
纪衡为自己的偷窥行为找到了充足的理由：他就是想看看田七是不是女人。
尽管这个猜测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但否定之后他却又总是生疑。只要怀疑，就有希望。他颇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
门缝里的人坐在大大的浴桶里，柔发披散，露出一片香肩。肩膀窄细，却骨肉均匀，肩上肌肤皓白细腻，凝脂一般。
纪衡又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他十分想看得更真切一些，手不自觉地向前一推，门“吱”地一下被推开了。
纪衡：“……”
田七：“……”
她好像又忘了拴门了。田七拍了拍脸，以为门是被风吹开的，她扭头一看，却发现皇上正站在门外，两眼发直。
“啊！！！”田七惨叫起来。
纪衡落荒而逃。逃出去挺远了，又折回来帮田七关好了门，这才跑了个干净。
田七顾不上洗澡了，匆匆擦净身体穿好衣服。她现在完全吓醒了，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浴桶够大，水面上还很体贴地撒了好多花瓣，皇上应该不能看到她的秘密吧？
可是皇上为什么要来呀？
田七以为皇上找她有事吩咐，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亲自来。她不敢耽搁，匆匆去了书房，“皇上，您有事吩咐奴才？”
偷窥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儿，偷窥还被人发现，那就更丢人了。纪衡脸色不大自在，说道，“朕只是想问一问，明日朕去北燕围猎，你想不想一同前去？”
“好啊！”田七眼睛一亮，想到自己这反应不太合适，连忙又说道，“奴才失礼，奴才……遵旨。”
纪衡点了点头，便不说话。
田七问道，“皇上，吴柱儿去吗？”
纪衡一愣，“他是谁？”
田七暗暗咋舌，皇上竟然连给他摸过*的人都不记得。她又问道，“那赵大康去吗？”
纪衡莫名其妙地看着田七，“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奴才告退，这就回去准备。”
“去吧。”
田七出了书房，心中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得意。至少在目前来看，她在摸*行列中地位还是不俗的，就算比不上盛安怀，但也比旁人强。皇上不带别人打猎带她去打猎，就是明证。
唉，怎么又吃醋了。田七有点无奈地摇摇头。
这头纪衡却是十分惋惜。虽然田七的肩膀很漂亮很可口他很想咬上一咬，但是……没看到，他竟然没看到他的胸。
纪衡觉得自己现在真是着魔了，大概他就算看到田七那平坦的胸口，也会认为这只是因为女人发育得不好，只有看到他下边的伤疤，才能让他死心。
可是要怎么看呢……
嗯，明天要出宫了。在外面总比在宫里头方便一些。想到这里，纪衡又燃起了斗志。

第66章
北燕在京城以北一百多里，这里的土地不适合种庄稼，皇室便辟出一大片地方种了草木，放养了许多鹿、羊和兔子，每到秋季，皇帝都会带着群臣来此处狩猎。
纪衡为这次狩猎做了精心的计划。从白天到夜晚，内容丰富得很。在皇宫时，他和田七独处的机会不能太多，否则容易引人生疑，他们在宫中拘束太甚，一言一行都怕被别的眼睛看到。出门在外就自由多了，纪衡打算跟田七好好地过一过二人世界。
首先，把哭着闹着要跟来的如意撇在家里。理由是小孩儿太小，怕被马踩了。
纪衡越来越觉得如意这小混蛋碍眼，长得还没三寸高，就想娶老婆，还老是插在他和田七中间，总之怎么看怎么碍眼。
其实如意的想法类似，也觉得他爹碍眼。他和田七玩儿得好好的，父皇总是来横插一脚，真是不可理喻。
其次，盛安怀也不能带。皇帝陛下的理由是盛安怀病了需要好好休息，圣上体恤奴才，就不让他去了。
然后盛安怀就果断地病了。
纪衡现在都有点怕盛安怀了，总觉得这蠢材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
解决了这两个拖后腿的，纪衡意气风发地带着田七来到北燕。以他有限的想象力，绝对无法想到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人们常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很多时候这一“失”，失的不是谋划，而是人品。
北燕背靠燕山，往前延伸是一大片草场，这片草场由树林分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纪衡带着田七，独自霸占了一块草场，不许别人接近。
今日的天气很给面子，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天空像是一块无半点杂质的蓝宝石，蓝宝石上映出的白灼灼的光点，便是暖融融的太阳。
金秋的风已经卷过大地，草木枯荣参半，一眼望去斑斑杂杂，莽莽苍苍，悲凉中透着一股壮烈，让人很想引颈长啸以抒豪情。
草场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肥胖的动物，痴痴傻傻的，见到人也不晓得躲，该吃吃该玩儿玩儿，静等着人去猎它。
田七不禁感叹：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诚不欺我。
她此时正和纪衡共乘一骑。
田七不会骑马，连爬上马背都不会，不过她现在跨坐在马背上，背靠在皇上的怀里，倒也安稳。
纪衡想得特别周到，出来的时候故意牵了两匹马，等两人刚走出人们的视线范围，纪衡立刻就把另外一匹马赶跑了，独留下御马监精心挑选的一匹白马。
这白马也无甚出奇之处，就是漂亮，特别的漂亮，纪衡一看到这匹马，就觉得田七肯定喜欢。
结果自然是不出他所料。
现在，纪衡j□j美驹，怀抱美人，徜徉在朗朗碧霄之下，习习秋风之中，很是惬意。他用下巴尖儿轻轻擦着田七的颈窝，偶尔在他脸上香一口，看着小变态羞得连耳朵都红了，他心里那个美啊，实在妙不可言。
田七脑子里乱乱的，每次被身后的男人亲，她就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是坐在一大朵会飞的棉花糖上，荡悠悠，甜甜的，香香软软，干干净净。
她低着头，心脏砰砰乱跳，待感觉到他又来亲她时，她突然扭头，抬着下巴接住了他的亲吻。
田七的主动迎吻让纪衡感到意外，他愣了一下，便很快反应过来，捧起她的脸与她缠绵。
田七伸了一手来搂纪衡的脖子。她被他亲得头脑发热，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纪衡还不知足地在田七的脸上和颈上轻轻啄着，田七舒服地眯着眼睛，像是一只正在被人轻挠脖子的猫咪。她微仰着头，入眼是一片遥远又无边无际的澄澈的蓝。
坐下的马儿大概知道他们在做不太好的勾当，早已停下来，低头闷声吃着草。
纪衡挟着田七下了马，两人手拉手在草地上走着。周围不少呆傻的猎物，但是纪衡看不上，于是弓箭一直背着，丝毫没去碰。
不过他真的很想在田七面前露两手，好能接受一下这小变态的膜拜。
正在这时，天上传来一阵雁鸣。两人仰头看，果然见到一排大雁正排着“人”字形，从北往南飞。纪衡弯弓搭箭，把弓拉得满如圆月，瞄准雁群，接着一松手，伴着箭羽划破空气时产生的一阵尖细而短促的铮鸣声，羽箭离弦，像一道极速的闪电，飞冲向雁群。
田七仰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羽箭的方向，待听到空中连续两声大雁的悲鸣后，她看到一团黑影突降下来。
“中了中了！”田七激动莫名，拉着纪衡的手臂直跳，“皇上您箭法真厉害，果然文武双全！”
纪衡笑了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田七的脑门儿，“马屁精。”
两人便决定把纪衡的战利品捡回来。因为那大雁落进了树林里，他们手牵手走进树林，田七心内回忆着大雁落地的方位，走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于是遍地寻找，果然见不远处躺着大雁的尸体，而且是一连两个。
不过大雁周围好多大苍蝇，嗡嗡嗡地飞着，田七很奇怪，这鸟儿才刚死，怎么这么快就招来苍蝇了？
她刚想上前看一看，皇上却拉住了她。皇上表情十分严肃，像是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跑！”
田七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纪衡拉着转身飞奔起来。田七很是莫名，“皇上，怎么了？”
“捅了马蜂窝了。”
“……”
原来那些不是苍蝇，而是马蜂！田七突觉遍体生寒，这么多马蜂，要是蜇在身上……她不敢想下去，撒开了腿跟着皇上狂奔。
即便是拼尽吃奶的劲儿，她依然跑得慢，纪衡干脆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夹得离了地，带着她一起跑。
纪衡自己的轻功很好，若是独自一人，自可以轻松逃脱，可是带着田七这么个累赘，就有些吃力了。耳听得身后的嗡嗡声越来越近，纪衡卯足了劲儿奔向不远处的白马，以期能及时上马逃过一劫，谁想到那白马看到他们如此慌张，它比他们还慌张，吓得挣开缰绳转头跑了。
纪衡：“……”
危急关头他竟然还有心情感叹：世间有许多东西都是如此，中看不中用。
身后的嗡嗡声已经近在耳前，纪衡知道他们今日逃脱不过，只好把田七往怀里一拉，然后两人双双倒地。纪衡完全压在田七身上，用自己的身体遮住她的身体。他两手抬起来，用袖子盖好田七的头和脸。
最后，他自己也埋下头，一动不动。
来吧！
马蜂群仿佛听到了纪衡的盛情邀请，争先恐后地冲下来，撅起屁股，露出毒针，走你！
纪衡：“！！！！！！！！！！”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你很难想象那种感觉。纪衡一瞬间觉得就好像有人用仙人球在他身上做推拿，硬刺儿扎进皮肉里，在骨肉深处搅动，一波又一波尖锐的疼痛透过骨肉钻进脊髓，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疼得太阳穴发紧发痛，像是在穴道深处楔进了钉子一般难受。
马蜂的尾针是有毒的，纪衡只觉被叮之处遍布灼痛，简直像是无数根烧得通红的铁针在进进出出，他疼得紧咬牙关，又怕把牙齿咬碎，干脆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背上。
田七知道皇上在护着她，但她十分担心他，想要起来。
纪衡却把她按得更紧，在她耳边说道，“别动，千万别动……”他疼得声音发颤，连气息都在微微地抖动。
田七低着头，眼前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能听到皇上疼得吸气的声音，能感受到他对她全身的呵护。她果然听话，趴在地上再不动弹。心口酸酸胀胀的，眼眶发热，有滚烫的液体涌出眼睛，滴落下去。
这场劫难短暂而又漫长，田七觉得自己好像等了一整个黑夜。当耳畔除了纪衡的呼吸再无别的动静之时，她探出头，从他身下钻出来。
蜂群已经走了。周围一片寂静。
皇上疼得昏了过去。
田七哭着在他人中上探了一探，还好还好，还有气。
她把他扶了起来。他的身体比她高大许多，这个过程她相当吃力。皇上昏得人事不知，不能自己走路，田七使他趴在她的背上，她找准了回去的方向，拖着他一步一步前行。
走了几步，田七想起一事，伸手在皇上的腰间摸了摸，摸出一个小哨子。这哨子是专门与附近的侍卫联络的，就是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侍卫。田七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口哨子，吹罢继续走，走几步，又吹一次。如此反复。
她边走边哭，心口疼得一抽一抽的。她力气很有限，被他压得两腿发软，但是她暂时忘记了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弄回去。哪怕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把脚走烂了，她也要把他弄回去。
幸好，她或是他的运气不错，田七走了不到一百步，便看到了几个听到哨声前来救驾的侍卫。
两个侍卫把纪衡运上了马，田七叮嘱他们皇上背上有伤，要小心一些，然后和另外一个侍卫共乘一骑，一同回了行宫。
回去之后立刻传来了林大越。林大越一看皇上被蛰成这样，怕他中毒太深扛不住，先扎了几针护住心脉，然后捏着小镊子一点一点地给皇上拔毒刺儿。王猛给他打下手，把他拔过刺儿的地方都涂好了解毒去肿镇痛的药液。
那一身的红肿疙瘩太过触目惊心，田七在一旁看得心口又是一阵抽痛。林大越和王猛见惯了各种病症，此时都很淡定，林大越还能一边忙活一边问田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七不敢说实话，只说她和皇上走散了，再找到皇上时，便看到他趴在地上。
林大越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装信了，总之不再问别的，只是说道，“皇上的伤处全在背面，可见当时该是趴着未动。幸好他这样做了，否则后果更不堪设想。”
田七有些奇怪，“为什么？”
“因为马蜂更容易识别出快速移动的人和物，对于静止的，则没那么灵敏。趴着不动比乱跑要强，除非人能跑过马蜂。”
田七听罢，既庆幸，又有些内疚。皇上如果不是为了护着她，大概就能跑过马蜂了吧……
***
纪衡是在深夜醒来的。他睁开眼睛，第一映入眼帘的是田七的睡容。她正跪在床边，肩和头伏在床上，两手交叠垫着脸，细眉微蹙，睫毛时抖，显是睡得极不安稳。
因哭得太多，田七两眼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角挂着一滴泪水将落未落。纪衡伸过去一只手，食指轻轻托了一下那泪滴，泪水便落在他的指肚上。他擦了擦田七脸上的泪痕，笑道，“爱哭鬼。”
纪衡轻轻推着田七的肩膀，把她叫醒了，“起来，地上凉。”
田七看到皇上清醒了，十分高兴，连忙要去找林大越。纪衡却拉住了她，“不用了，朕已经好了。你上来，陪朕说说话。”
虽然三更半夜地聊天有些奇怪，但田七还是坐在了床边，说道，“皇上，您想聊什么？”
纪衡把被子掀开一些，“上来。”
田七只好爬上床，钻进了被子里，和他一样趴着，与他紧紧挨着。秋夜已经凉了，但是被子里暖暖的。田七扭着脖子，把脸正对着皇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纪衡便和田七对视。
两人保持着这样诡异的姿势很久，期间谁也没说话。
田七：“……”
纪衡：“……”
田七终于红了脸，扭了扭酸疼的脖子，再看纪衡时，她的眼圈有些红。
纪衡温声问道，“吓到了？”
这话终于把田七的泪水又逗了出来。她扭过脸去擦眼泪，纪衡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对不起。”田七说道。
纪衡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他不舍得看田七哭，一方面看到田七为他哭，他又十分受用。他一下一下地抚着田七柔顺的发丝，说道，“朕不想听这样的话。”
田七便说道，“谢谢。”
“也不想听这个。”
“还疼吗？”
纪衡仔细感受了一□上那些伤处，回答道，“不疼，就是很痒。”
“我还是去叫太医吧。”田七说着，又要起身。
“不用，”纪衡按住田七，笑，“你来亲一亲就不痒了。”
都伤成这样了还没个正形，田七其实挺佩服皇上这种顽强的耍流氓精神的。她红着脸，本想拒绝，可是看到皇上因虚弱而有些苍白的脸色，她一心软，就点了点头。
于是纪衡麻利地脱了衣服。
他背上的疙瘩还未消肿，拱起来像是一座座小山包。田七看得心疼不已，小心用指尖碰了碰，纪衡便说道，“这是手指，别以为朕看不到就好糊弄。”
田七移开手指，倾身凑上去，闭眼在那红肿的地方轻轻亲了一下，她不敢太用力，点到为止。纪衡只觉自己像是被洁白的羽毛轻轻扫了一下，背上不痒，心里头开始痒了。
田七一个挨一个地亲着，亲得认真难而虔诚。他的肩膀很宽，到腰部窄窄地收起，像是一个三角形；背上皮肤紧绷光滑，白得像玉。他折着手肘，用上臂撑着身体，肩头被抬起一定高度，腰以下还贴在床上，从肩到腰，形成一个微凹的坡度，线条流畅，像是山脉的尽头。田七顺着这山脉从上到下亲，亲着亲着，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她希望这唇下肌肤的每一寸都是她的，独属于她。
纪衡舒服地闭着眼睛，像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一般。他心想，能得田七这样对待，便是蜇出一身疙瘩，也是值得的。
纪衡的后腰挨着脊骨处有一个大红包。田七的嘴唇移到那里。纪衡随着她的轻吻，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田七以为皇上不舒服，她伸出舌尖儿，舔了舔那肿处，然后就听到皇上的闷哼声，声音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尾音带着点颤意，乍一听竟让人恍惚觉得他像是在撒娇。田七不解，低头又亲了一下那里。
纪衡连忙阻止田七，“别，别亲那里……现在别亲……”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吸有些不平稳，田七终于还是不放心，给皇上盖好被子之后，然后不顾他的反对，出门找来了林太医。
林大越来给皇上把了脉，赞扬了一下皇上的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顺便提醒皇上最近忌行房事。
在纪衡恼羞成怒地把林太医轰走之后，田七终于明白他刚才那是什么反应了。
***
皇帝陛下第一天狩猎就受了伤，文武百官只好跟着皇帝一起打道回府。
受伤也分很多种，有人伤得英勇，有人伤得壮烈，有人伤得悲惨，但是堂堂天子被马蜂蜇出一身包，这种事情传出去就成笑谈了。纪衡很明智地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自己是跟猛虎搏斗而受了伤。
虽然这种说法有点无耻，可是甭管知不知道内情，谁会去揭皇上的短呢，还想不想混了。
太后倒是信以为真了，坐在纪衡的床边那个哭啊。纪衡只好偷偷告诉她：你儿子其实是被马蜂蜇了。
太后很无语。虽然被马蜂蜇了也很疼，但马蜂和老虎是不能比的。她松了口气，便数落起纪衡来。
纪衡一声不吭地全盘接受了数落，顺便在太后面前夸奖了田七，声称他被蜇得晕过去，幸好田七及时发现，把他救了回来——这是他和田七串好的话。
太后听罢十分高兴，重重赏了田七。田公公生平受赏无数，第一次感到受之有愧。太后又叮嘱田七好好照料皇上。
本来嘛，皇上生病，茶水上的人侍药，或是由伺候皇上起居的宫女来擦药，这些都不该田七负责，可是乾清宫的人就很奇妙地达成一致，觉得田七做这些事情完全合情合理。
于是田七就这么抢过来差事，给皇上擦起药来。
纪衡半闭着眼睛，感受着背上田七温柔的抚摸，他浑身放松，舒服得很。
正擦着药，如意来看望他父皇了。纪衡让人把如意领进了卧房。
如意只知道他父皇身上不大好，并不知道父皇到底受了什么伤。他被奶娘脱了鞋，抱到了纪衡的病床上，挨着田七跪着，看着田七手指蘸着奇怪的膏体在父皇背上抹。
父皇背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小包，每一个小包中间都有一个小小的点，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拱出来。
如意便惊奇道，“父皇，你要长蘑菇啦？”
纪衡听得一阵恶寒，“叉出去！”
奶娘赶紧抱着如意退出去。如意不知道父皇为什么不高兴，他趴在奶娘怀里，委屈地看着田七，“田七……”
田七冲如意挤了挤眼睛，安抚地笑了笑，无声地说着：没事儿。
纪衡却不满地提醒如意，“田七是朕的人。”
如意听罢，更委屈了，埋着头不愿看他们，很快被奶娘抱了出去。
这边田七给纪衡擦完药，等到药半干的时候，纪衡一仰身躺了下来。
“皇上……”田七皱眉，这样躺下来压着背后伤处可怎么办。
纪衡笑道，“没事儿……总是趴着，太硌得慌。”
田七以为皇上说的是胸口硌得慌，谁知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腿间，“这里可不能受委屈。”
田七慌忙抽回了手。这时，外面有个宫女道了一声，“皇上，药煎好了。”
这是纪衡给底下人新立的规矩，甭管什么事儿，都要先在门外说一声，不许随便闯进皇上的卧房、书房以及各种房。
纪衡让那宫女把药端进来，田七接过，手托着药碗试了试温度，觉得好了，便端到纪衡面前，“皇上，喝药吧。”
纪衡躺着不动，笑道，“你喂朕。”
田七便用小勺子舀起药汁，送到皇上唇边。
他却不张口，只笑吟吟地盯着田七看，接着视线向下移，落在了她的唇上。
田七觉得，皇上这一卧床，事儿陡然多了起来，总是提稀奇古怪的要求，但是他的伤是为她受的，她又总无法拒绝他，因此一步步退却，毫无底线。
她低着头嘴对嘴地给皇上喂了药，皇上吃完药又按着她的后脑一阵缠吻，吻过之后，他低声说道，“田七，穿裙子给朕看好不好？”
“……好。”
***
纪衡自己心中有鬼，便不愿让田七在皇宫之内穿女装，于是便把她带到宫外。当然了，他出门也不单是为了看田七穿裙子的。
田七还有些担心纪衡的伤势，其实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毒刺儿清理过，排了毒，消了肿，加上他身体好，恢复能力强，也基本无大碍。只不过纪衡就喜欢被田七照顾，他躺在病床上，小变态就对他百依百顺，多好呀。
田七的裙子是纪衡亲手挑的，一套大红色绣浅粉桃花的半臂齐胸襦裙，里面套着一件白色软纱长袖衣，脚上踩着的绣鞋也是红色的；这颜色在皇宫之内不能随便穿，不过出了宫就无所谓了。她今日梳得依然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螺髻，不过这次插了一支金质桃花形发簪。
她走起路时衣带飘飘，裙角轻曳，配上一张国色天香的脸，又让纪衡看呆了。
不止是他，他们两个走在路上，路边许多男人的目光频频往田七身上飘。
纪衡很自豪，又特别地想把田七藏起来，不许旁人看。他丝毫没有感觉到，许多女人的目光在追着他走。
田七又能穿上裙子，心情也很好，纪衡明目张胆地在街上拉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他今儿特地穿上了朱红色的衣服，单从服色上来看，两人倒是十分登对。
两人拉上手之后，周围男人们的目光便分了一部分给纪衡，无一例外都是羡慕嫉妒恨，以及深深的仇视。
纪衡心情大畅。
这一双璧人在街上溜达了好一会儿，找个地方吃了晚饭，又回到他们之前开房间的那家客栈。田七刚才是从客栈换好了衣服才出来的。
夜幕降临，没羞没臊的生活开始了。
田七扒光了纪衡的衣服，她在他后腰靠近脊骨的那个地方亲了又亲，果然听到他陡然急促的喘息声，这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地方有个机关，只要摸一摸亲一亲，就能让皇上分外舒爽。
田七很想让皇上舒服，那种期待，不是下对上的尊敬和臣服，就是一种渴望。她渴望看着他因为她的侍弄而舒服到云端去。
事到如今她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她对这个男人有着非分之想，她知道两人的身份隔着高山与大海，但这念想却无孔不入，无法遏止。
不敢想，不能想，却偏偏去想。
田七的嘴唇顺着纪衡的腰，从后面移到前面。她扶着他的小兄弟揉弄，仔细观察着纪衡的表情。她突然低下头，在那圆滑湿润的头部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
臆想过千万次的画面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惊喜突至，纪衡素了好些天，陡然之间受到这种刺激，一时没忍住，精关失了守。
田七没来得及躲。她唇上沾了许多白浊，流到下巴上，又滴落到床上。
纪衡从那欲生欲死的快乐中回过神来，看到田七如此狼狈，他大窘，脸也红了，忙凑过来帮她擦。
可是看到自己的精华洒在田七的唇上，纪衡心中又有一种微妙的甜丝丝的感觉。好吧，他一直就这么矛盾。
田七由着纪衡帮她擦嘴，一动不动。她盯着纪衡的脸庞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突然落下泪来。
纪衡更窘了，“对、对不起……”他以为田七哭是因为他那样做太重口味，小变态接受不了。
田七不答，突然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呜呜呜地哭起来。
纪衡有些手忙脚乱，“别哭，我下次不这样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田七不理他，只顾自己哭。哭过之后，她从他怀中起来，坐直身体，说道，“皇上，我们回去吧？”
“我们今晚不回去了。”
“可是……”
纪衡解释道，“没关系，宫里头我已经嘱咐好了，我还在养伤，明日也不用上早朝。”
田七还有些犹豫。
纪衡突然叹道，“你知不知道，我多想抱着你睡一觉。”
田七低头不语，心口又有些酸酸的。
他安慰道，“你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田七便点了点头。为了以防万一，两人都穿戴整齐了，田七才肯躺进纪衡怀里。
历史经验表明，男人对于“不脱衣服”的许诺都该反着听。
纪衡一开始也没想怎么田七，他是真的很想抱着田七睡一觉。可是两人这样交颈而眠，心上人软玉温香的身体就在怀中，他那古怪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田七……要是个女人多好呀……
会不会是个女人呢……
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想着这个问题，直至夜深人静。
田七突然转了个身，面对着他。她已经睡熟，呼吸平稳。
纪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魔怔了，他总觉得自己胸前像是被两个圆鼓鼓的东西压着。
他果然魔怔了，终于决定剥开看一看。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看看田七下面有没有那一道疤，只要看到了，他也就能死心了。
于是纪衡不剥上衣，直接从裤子开始扒。毕竟是趁人之危，做这种事情一定要动静越小越好。也不知道当初选这衣服时是不是潜意识做怪，这裙子是齐胸的，没有腰带，下面的裤子简直再好剥不过了。
撩开裙子，轻轻解开里边儿的腰带。纪衡捏着田七的裤腰缓缓地往下褪。他比做贼还紧张，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儿，他这二十多年就从来没经历过这么紧张的时刻。
裤子终于褪下去，眼前现出两腿之间的一片幽草。草丛里什么都没有。
哦，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万一真是切得干净呢。纪衡想着，颤抖着手指去拨开幽草来看。
鸡冠微吐，粉珠半露。
这、绝、对、不、是、疤、痕。

第67章
纪衡丢了魂儿一般，大脑一片空白。他平静地帮田七穿好裤子，系好衣带，裙子放下来整理好。
——后来每每回忆到这里，他的记忆就总是断片，他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能够在六神游离的情况下仔细地做完这些。
做完之后，纪衡翻身飘到窗前，如一缕红色的幽魂一般。
他打开窗户，翻到窗外，飞出去的时候脚向后一蹬，把窗户又关了回去。
皎洁的月光之下，朱红色的衣袂翻飞，墨色的长发飘扬，俊美的男子自空中轻盈落地，像是从天外而来的谪仙。
这位比月华更高洁比红莲更妖冶的谪仙刚一站稳，便撒开了腿在大街上狂奔起来，一边奔跑一边嗷嗷怪叫。
田七她是个女人！！！
是女人！！！！！
女人！！！！！！！
嗷嗷嗷嗷嗷嗷！！！！！
哈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因为跑得太快倒不过气儿来，纪衡此时很想引吭高歌一番。他像是一挂失控的大炮仗，毫无目的地冲撞着，身上隐埋的激烈情绪一旦被点燃，一定要散发殆尽，才肯消停。幸而此时是深夜，街上几乎没人，街道又很宽广，不至于因他的疯狂而跟人冲撞。
不过这宽广的街道似乎满足不了他了，他突然一纵身跃到旁边的屋顶上，踩着那一片青瓦继续飞奔。
纪衡轻功虽好，但此时情绪狂乱，脚下偶尔没有轻重，把人家房顶踩出一阵响动。有睡眠轻浅或的人被吵醒，推门走出来往房上看，也只能看到隔壁或是隔壁的隔壁房上一道红影闪过，鬼魅一般地飘向月夜深处，只留下一阵阵狂笑以及狂喊：
“她是个女人！！！”
“我不是断袖！！！”
胆小一点的人遇到这样情景，会当场吓得两腿打颤几乎失禁；胆大一点的，就会摇头感叹：又到了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真是世风日下啊……
纪衡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扰民的范围不断扩大，差不多把半个京城的房顶踩了一遍之后，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一些，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轻功再好也不是这么用的，纪衡这会儿也累得像狗，就差吐舌头了。
不过虽然累，他恢复得也快，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下来。感觉到额上汗珠汇聚成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他掏出帕子抹了一把脸，背着手站在一个屋脊之上，又从神经病变回了谪仙。此时皓月当空，月华如水，洗净凡世尘埃。纪衡沐浴在纯净的月光之中，他向东方望去，只见数点寒星，被月亮盖住了风华，隐隐现现。
他突然恍惚又看到了那里遍布繁星，有流星划着白线穿梭在这些繁星之间，一颗一颗，一道一道，虽短如昙花一现，却深知人间情长。
他那日的痴念，它们都听到了。
纪衡内心涌起一阵深沉的感动，激得他眼眶发热。
他的愿望实现了。
小变态真的变成女人了。
纪衡突然一撩袍子，朝着东方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闭着眼，额头抵在又凉又硬的瓦片之上，良久未离。
月光下，男人的侧脸仿似白玉雕就，长而密的睫毛微微抖动，有晶莹的液体渗出眼睛，顺着眼角滴落下去，被月光折射，晶亮璀璨，浑如鲛人泣珠。
***
纪衡之后又在街上晃荡了许久。狂喜过后，他终于想起了愤怒。是的，他怎么可能不愤怒呢，她瞒得他好苦，害得他更苦。他为了她变态来变态去，纠结得要死要活，她倒好……
不行，一定要狠狠地惩罚这小变态。纪衡在脑内演练了一下惩罚田七的各种招式，越想越不纯洁。
想了一会儿，他终于从脑子里腾出点地方去想一个现实的问题：田七是谁？又是如何进的宫？女人做太监实在太不可思议，她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要是发现其他某个太监竟然是女人，纪衡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个人对皇室是否欲图不轨，可是田七在御前伺候了那么长时间，又和他有着超越主奴的亲密，她要是想不轨，有的是机会。
而田七对他做过的最不轨的事情就是捏他的蛋蛋了……
由此可见田七所来并非不善，可她到底为什么要入宫？再者说，太监入宫都要查清楚户籍，净身之后再验身，不可能你来历不明自称太监就能进宫当个太监了。田七是怎样伪造身份、又是怎样逃过入宫时的验身的？就算她逃过第一次，那么第二次又是如何逃过？
种种匪夷所思，实在令人费解。
看来想要弄清楚所有事情，必须首先搞明白田七的身份。纪衡突然发现他对田七的过去竟然一无所知，就连她伪造的身份都找不到了。
等一下……田七的基本资料被偷了？
而且很可能是被阿征偷了……
那么这是不是表明，阿征也在怀疑田七？甚至他已经知道了田七是女人，所以才去查她？
纪衡有一种被人捷足先登的不适感，他很快又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阿征真的知道田七是女人，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像他那般……？
纪衡突然怒不可遏，正巧看到脚边一个竹筐，便想也不想地一脚踢上去，竹筐被踢翻，里面呼啦啦滚出许多黄里透红散发着清新果香的山梨，散了一地，沾上许多尘埃。
一个老汉便对他怒吼，“臭小子，脑子有病吧！”
此时天光渐亮，东方已经有了鱼肚白，勤奋的劳动人民早早地起来，挑着各种货物来早市准备贩卖。这老汉头天自己摘了新鲜的山梨，宝贝似的，天未亮就挑了过来，想占个好地方，不想还未开张，先遇到一个疯子，怎么不恼火。
纪衡也很恼火。他恼火的方式就是摸出一块银子照着老汉的脑门一打，一下把他打了个跟头。老汉捂着脑门从地上爬起来，刚想骂，看到地上的银子，连忙拾起来咬了一口，真的！
老汉也不恼了，满脸堆笑地对着纪衡作揖。
纪衡思绪被打断，此时看看天也快亮了，便加快脚步回去找田七。他现在满心的郁闷，想要找田七问清楚许多事情，还想好好教训她，最想做的是把她扒光了衣服好好地蹂躏一番……
他来到客栈，翻窗户回去，却看到田七不在。
纪衡一时便慌了，连忙找到伙计询问。
伙计打着哈欠回答，“尊夫人已经起了，刚出了门。”
“尊夫人”三个字取悦了纪衡，于是那伙计睁着惺忪的睡眼，呆呆地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块银子。唔，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田七正站在客栈门口的一株大银杏树下。她一早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只当他是刚刚出了门，于是出来等他。银杏树到了秋天，树叶变得娇黄，挂在枝头，像是一棵巨大的摇钱树；黄叶铺了满地，如一匹厚厚的金线毯。田七一身红衣，站在这摇钱树下，金线毯上。大概她自身的气质跟金银比较接近，总之她虽处在一片金光闪闪的世界中，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流俗，反有一种富贵辉煌的美。微风拂过，银杏树叶摇摇落落，似千万只纷飞的蝴蝶，缭绕在她身边。田七觉得好玩儿，捉着裙子在原地转起圈来。
对着这样一个小美女，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
纪衡便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他现在一碰田七就激动，他拉着她的手，不断地想着，这是个女人，女人，女人……
“皇上，在想什么？”田七突然问道。
“女人……”
“……”田七有点嫌弃地看着他。
纪衡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很想直截了当地揭穿田七的性别，再拷问她所有事情，然后拎到床上惩罚她……或者这三个环节可以颠倒一下，自由排列。可是他又怕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砸，毕竟一个女孩儿小小年纪深入宫廷假扮太监，甭管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一定有很沉重的原因和目的。
其实纪衡真的很希望田七主动向他坦白。他可以确定，无论她是谁，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疼她护她。
总之他现在虽然很急切，但终于还是忍着按兵不动，想先弄明白她的底细，也好找个最佳的角度下口。
两人找了个地方吃了早点。田七一边吃早点一边听邻桌的人绘声绘色地说着昨晚城里闹鬼的事情。据说那是个红衣恶鬼，早前在十三所掐死了好几个太监，每到月圆之夜都会跑出来祸害人间，专以男子的精气为食。昨晚那红衣恶鬼又现身了，许多人亲眼所见。
田七便不解，问道，“这恶鬼可是个女人？专采男子阳气？”
邻桌人热情地给她解释，“不是不是，那是个男鬼。”
“男鬼为什么吃男人？”
那人便猥笑着解释，“这你就不知道了……那鬼是个断袖。”
田七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
“全城的人都知道，”他说着，故意卡着嗓子嚎叫，像是在学那恶鬼的声音，“我不是断袖！我是个女人！……您看看，都把自己当女人了，这鬼得变态成什么样啊？我看呀，别说袖子，他连裤腿都得断了。”
田七了然地点头，“有理。”说着，转过头刚想跟皇上分享这个奇事，却发现皇上脸色发黑，像是极不高兴的样子，田七都能听到他的咬牙声。
这么一转眼，又翻脸了。田七很惆怅，她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神经病呢。
最可气的是这神经病刚才还在想女人。
田七扶着下巴，心里酸溜溜的。
要怎样把这个男人据为己有呢……她惆怅地想。

第68章
郑少封要去从军了。
田七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有点惊讶，总觉得以郑少爷的娇生惯养，不太适合往条件艰苦的军营里扎。要说他是靠着家世背景去军营享福，那更不可能了，军营里本来就无甚福可享，郑少封自己又有举人的功名傍身，再靠着他爹他哥哥的提拔，官途总归不会太坎坷，够他一生受用了。
因此田七很不理解。
不止她，唐天远和纪征都觉得这个选择不太好，唐天远认为郑少封反正已经考上举人了，不如再努力几年，争取混个进士出身，以后大家官场上相见，结成一气，岂不更好。
好吧，让郑少封考进士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总之郑少封这回很有自己的主见。他也不知道被哪路神仙附上了，一夜之间想通了很多事，说什么“人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总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我读书不行，习武还凑合，不如扬长避短，去军营看看”接着又一脸崇高地说，“我们大齐边境百姓多年来饱受蒙古骚扰之苦，我身为大齐子民，自该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又岂能安于享乐”……
田七他们都很担心郑少封。这人脑子本来就不好用，这回不会坏透腔了吧……
还是唐天远精明，不动声色地观察了郑少封几天，最后得出结论：这小子是想去军营追姑娘。
因为郑少封看上了楚将军的女儿，那姑娘很彪悍，不爱绣花针爱长枪短剑，最近他爹要调职去宣府当总兵，她也要跟去。
田七和纪征都松了口气。
几人便高兴地给郑少封践行，席间一边祝福一边给他支招，考虑到这三个人都没有成功把姑娘追到手的经历，尤其其中一对儿还是断袖，郑少封便不打算听他们的。
哦，前面忘了说了，郑首辅也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总之没有把田七的真实身份告诉郑少封，于是郑少封就这么一直被蒙蔽着。
闲言少叙。京城四公子只剩下三个，这三个还各怀心思。唐天远对田七的身份好奇得要死，但猜不出来，他也不好问。这种事情对方不主动说，就表明人家不想让你知道。纪征比唐天远还好奇。他派下去的人混进大理寺翻卷宗，把前些年被流放辽东的卷宗都翻了一遍，但就是没找到符合田七的情况的。纪征以为自己的思路错了，一时也很困惑。他又想从孙从瑞着手，可是孙从瑞为人低调，声名清高，他也查不出什么。纪征能看出来田七跟唐若龄联手对付孙从瑞，因此又想从唐天远这里打听消息。唐天远是个谨慎的，他觉得吧，就算纪征跟田七关系好，可是既然田七不主动跟纪征透露，他唐天远是不可能多嘴说哪怕一个字的。于是每每遇到纪征套话，他总是装傻。
相比较他们两个，田七的心思就简单多了：全力配合唐若龄搞死孙从瑞。
唐若龄是好战友，田七是好助力，两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渐渐的唐若龄和孙从瑞在圣上面前的地位旗鼓相当起来——从前孙从瑞总是压着唐若龄一头。
这种变化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像是细雨润物，没人察觉出来，就算唐若龄偶尔讨几个便宜，别人也没觉得怎样，官场嘛，就是这样。但就是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之下，许多人对待唐若龄和孙从瑞的态度就开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许多由孙次辅拍板的事情，现在也总有人上赶着去问唐若龄的意见，最重要的是，连皇上都越来越多地这样做了。
考虑到唐若龄在内阁排第三，现在几乎和孙从瑞平起平坐，这样一看他还算是后来居上的。
孙从瑞顿时有了危机感。这危机感并不仅仅来源于他和唐若龄之间地位的变化。
众所周知，官场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特长，比如郑首辅擅长维护人际关系，唐若龄擅长处理政事，而孙从瑞最擅长的是揣测上意，低调而清高地拍着马屁。拍马屁谁都会，可是拍得冠冕堂皇，拍完之后还能让别人冲你竖起大拇指赞你一声清正，这就不容易了。这是孙从瑞的一门绝技。
但是现在，这门绝技被唐若龄掌握了。唐若龄拥有了两个特长，一下就能傲视内阁了。
这还了得。只要唐若龄熟练运用了这门技术，他孙从瑞就该被淘汰了。
孙从瑞不傻，他知道唐若龄就算开窍，也不可能一下子开得这么透彻，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观察来观察去，他把目光锁定在田七身上。
田七：呵呵。
受固有思维所限，孙从瑞以为田七找他茬还是因为跟孙蕃之间结的仇。孙从瑞觉得田七这样做很不理智，且得不偿失。一个太监，跟朝臣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于是他旁敲侧击地用话点了几次田七，跟他提陈无庸。那意思是：你再这么胡搞下去，下场跟陈无庸一样！
田七装傻，一派天真地问孙从瑞，“孙大人跟陈无庸很熟吗？”
孙从瑞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怎么可能与那阉竖相熟。”
“是哦，”田七点头，“皇上说，只有卑鄙无耻下流虚伪假清高这辈子不得好死下辈子断子绝孙的人才会去讨好陈无庸。孙大人这么清高，定然是不会的。”
唐若龄也在场，听了这话很想擦汗。他知道皇上恨陈无庸，不过……这骂架的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一点都不含蓄……
孙从瑞被田七扫了面子，转过头来又想别的方法。嗯，要不去找皇上说理吧，皇上最讨厌太监跟朝臣混在一起了。
可是当他决定告状时，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抓不到田七的把柄。这人与唐若龄说过的话很有限，且都是当着旁人的面讲场面话；他也不曾与唐若龄相互拜访，更不曾收过任何一个官员的礼物。
又扎人又滑手，怎么抓也抓不住。孙从瑞十分郁闷。
唯一能拿来说事儿的大概是田七和唐天远来往有些密切了。但唐天远现在还没入朝为官，虽是唐若龄的儿子，可小辈们结交谁那也是他们的自由，这把柄不太好用。不过孙从瑞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含蓄地把这事儿跟皇上提了，只要皇上有一点怀疑，那就好办了。
“朕知道田七跟唐若龄的儿子有交情，他跟朕说过好几次，说仰慕唐天远的人品高绝，风华无两。朕倒觉得不错。说句实话，令郎若有唐天远一半好，不怕别人不上赶着结交。”这是纪衡的答复。
打脸！太打脸了！
孙从瑞一听这话，心道大事不好，皇上已经被田七的谗言蛊惑，不能明辨是非了。
纪衡要是听到这话，大概会撸起袖子真的打他的脸。
皇帝陛下现在很能明辨是非，就是因为太明辨是非，才冷静地坐看唐若龄的风头盖过孙从瑞。上位者容易被底下人无孔不入的讨好蒙蔽，他以前也觉得孙从瑞刚正清介，后来发生田七被鄙视事件，他就恍然大悟，越来越觉得孙从瑞有些虚伪，太重名声。当然，此人才干还是不错的，依然可以放在内阁让他好好干活。只不过唐若龄的才干比他更好，自然也该高他一头。这样才公平。
至于田七“勾结朝臣”这种事，纪衡也不担心，他相信田七有分寸。他其实最在意的是田七对唐天远的看法，毕竟那也是个有名的青年才俊。想着想着他就有点泛酸了，等到田七回来，立刻把她传到跟前来问。
田七不晓得皇上在吃醋，一一答了，又禁不住夸了唐天远几句。
纪衡更不高兴了，“他果真有那么好？”
田七便道，“虽不如皇上那样惊才绝艳，但放在普通人里也算难得了。”果然见皇上脸色缓和了不少。好嘛，原来这神经病就是想听奉承话了。
“过来。”纪衡吩咐道。
田七便走过去，立在他的龙椅旁，低头看着他的脸。两人现在关系说主仆不像说情人也不像，不上不下不清不楚的，田七的胆子渐渐也大起来，周围没旁人时，她喜欢盯着他的脸看。
纪衡喜欢被她这样认真盯着。他看着田七漂亮的脸蛋，一时又想，这是个女人，让他疯狂的女人。
他是无比地希望和田七做成*之欢的，可是现在田七于他来说就像一盘菜，他馋得口水泛滥，但举着筷子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
越是珍惜，越会小心翼翼。即便他现在都快疯了，也舍不得吓到她，舍不得她哭，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
当然了，即便理智知道不可以，感情上还是在热烈地期待，以至于每次看到她，他都不自觉地幻想着两人的浓情蜜意，鸳鸯戏水。
然后就……
田七不晓得皇上在想什么。她移开目光，视线往下溜，发现他胯间的东西飞快地硬起来了。
纪衡笑着看她，“怎么办？”
田七终于决定鼓足勇气跟皇上提一个她认为绝妙的建议。首先要试探一下，她不动声色地问道，“皇上，奴才伺候得您怎么样？”
“你做得很好，快来。”纪衡眯着眼仰头看她，腰向上拱了拱。
“比盛安怀如何？”田七又问。
纪衡皱眉，“这个时候提他做什么？”
“那什么，皇上，您既然觉得奴才伺候得好，不如以后这事儿就专由我负责，不再用旁人？”
纪衡挑眉笑，“不是一直由你负责么，难道这种事情朕还能找别人？你今日怎么净说奇怪的话？”
田七便有点不满，“您是皇上，君无戏言，怎么还跟奴才撒谎呢。”
纪衡一愣，“什么意思？”
“您的这个……不止奴才一人摸过吧？我听说，好多人都摸过。”
“……”纪衡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人乱编排他，而且是这种闲话，他恼怒道，“谁说的？！”
“奴才说了，请您别为难他。”田七始终对盛安怀的话深信不疑，因此觉得既然是事实，说给当事人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
“盛公公说的，他说他给你摸过。”
“……”纪衡一不小心想象出了盛安怀猥笑着伸手来拨弄他小兄弟的画面，登时头皮发炸。
田七就这么看着皇上的小兄弟又飞快地软下去了。
这个……难道是心虚？她心里有气，低哼了一声，扭脸不再看纪衡。
纪衡实在哭笑不得。他一把将田七拉入怀中，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盛安怀的账朕以后会找他算。不过你怎么会相信那种话？”
田七有些意外，“皇上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朕要是真被盛安怀摸一下，至少会不举三年，明白吗？”
这回答让田七很是讶异，她又问道，“那吴柱儿和赵大康他们……”
“没别人，只有你，”纪衡在田七唇上咬了一下，“你一定要气死我吗？”
田七还是有些怀疑，“可是您不是挺喜欢被太监摸那里吗？”
纪衡终于忍无可忍了，小变态把他骗成那样，还挺心安理得，他质问道，“你是太监吗？！”
“……”田七震惊地看着他。
纪衡食指在她胸口点了一下，笑，“这里天天裹着，你不累么？”

第69章
田七浑如五雷轰顶，慌忙从纪衡怀中跑出来跪在地上，“皇上……”
皇上在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想怎么解释？”
“奴才、奴才……”田七吓得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纪衡虽气她，看到她这样子却又有些不忍心，“起来吧，好好说话……你到底是谁？”
田七还处于身份被揭穿的震惊与恐惧之中。她提心吊胆隐瞒了七年的秘密，一下子就被人给戳破了，这人还是决定她生死的那个人。她浑身无力地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纪衡叹了口气，强行拉起她又揽入怀中，“又装可怜，就知道朕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皇上您……您不杀奴才吗？”
“杀你做什么？”纪衡说着，突然凑到她耳边，低笑，“朕想吃你。”
“……”田七刚才只觉自己像是从万丈悬崖之上坠落，现在发现她刚掉下去没多远，就又被拉了回去。这心脏一上一下的，她已经出了两层汗。她低着头，眼珠乱翻，飞快地回想着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皇上发现她多久了，又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想不通！
看到怀中人不安地拧动身体，纪衡总算出了口气，就该这样吓一吓她才好。他的身体被她蹭得一阵发热，刚刚消停的某个地方又蠢蠢欲动起来。纪衡真受不了这一惊一乍的玩弄，小兄弟负担太大。他按下心中绮念，突然打断她的思绪，说道，“你又想怎么骗朕？”
“我……”田七是真的慌了神。以前遇到种种危机，那都是在有准备的条件下，她也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可是现在不同，她就像是毫无防备地突然被人用剑抵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纪衡淡定掏出手帕，一点一点地给田七擦着汗，“吓成这样，你到底是什么人？”
田七看着那样谈笑自若的皇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到底是被水煮了还是被油炸了，总之她就是一冲动，突然就捧着他的脸不顾一切地亲他，嘴巴堵着他的嘴巴，好像这样把两个人都拉入混乱的激情与冲动中，她就能暂时抛却那些无所适从，他也能暂时忘却对她步步紧逼。虽然这只是暂时。
纪衡果然忘记了这些。突然被田七这样袭击，他心中甜得要死，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于是本来一场悬疑逼问事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转化为激情拥吻事件。
田七现在的情绪犹如一锅大乱炖，惊慌，恐惧，无助，惭愧，心虚，压抑，放纵，甜蜜，痛苦，渴望……这些五花八门的情绪像是一只只大手，把她向四面八方撕扯，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更不知该如何收场。
纪衡用力吮吻着田七，他像是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与无助。他把她抱得更紧，灵活的舌头卷进她的口腔缠绵，他想把她的痛苦都吸走，她不该痛苦，也无需痛苦。
一吻毕，两人都气喘吁吁。田七双目泛着水光，低头看到纪衡两眼炽烈地望她，她想也不想地推开他，撒开腿跑了。
纪衡没有去追。他知道，她跑不远。他已经把他的态度表明了，他等着她的坦白。
***
纪衡所料不错，田七确实没跑远。主要是她也没出宫的牌子……
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好像这样埋一埋再钻出来，她就能把刚才的事情变成一场梦。
皇上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女人了，虽然还不知道她是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田七发现她想不出怎么办，根本原因在于她不知道皇上打算怎么办。
按理说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假扮太监的人必死无疑，不仅她，连当初经手的人、验身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可是现在皇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会杀她。
这是不是可以表明，皇上有点喜欢她呀？
唉，想到哪里去了……
不过皇上明知道她是女人，也声称没让别的太监摸**……
怎么又想那里去了！
田七伸出手，抱着被子按得紧了一些，然后她就喘不过气来了。她只好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抱在床上发呆。
冷静，冷静。剔除个人情感因素，总结一下现在的情况。皇上发现了她是女人，皇上不知道她的身份。皇上表示不会杀她。
以上，她是不是可以找皇上主动招认了？
田七有些动摇。
这时，外面有人猛烈地拍着她的门，“田公公，不得了！皇上要打盛公公，您赶紧去看看吧！”
田七便开了门，跟着那人跑出去。一路问他是什么情况，那人也说不清楚，就知道盛公公被皇上传过去问话，说了几句话就让人把盛公公拎出来打板子。
田七突然想到了皇上方才说过的一句话。
“盛安怀的账朕会找他算。”
可是这算得也太快了吧……
他们走到乾清宫前，看到月台上，盛安怀已经被人按在了条凳上，两个行刑的太监举着板子往他屁股上招呼，他被打得啪啪响，口内大呼冤枉，“皇上，奴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盛安怀到现在都还不太清楚具体状况，只知道皇上把他叫过去狠狠地骂了一顿，具体为什么骂，皇上又不透露，总之就是莫名其妙。盛安怀现在也有点相信田七当初的话了，皇上的脑子可能确实出了点问题。
纪衡正黑着脸站在屋檐下。周围人吓得噤若寒蝉，没人敢求情。
田七噗通一声跪在纪衡脚边，轻轻扯着他的衣角说道，“皇上，一切只因奴才的一句戏言，盛公公是无辜的，请皇上息怒！”
纪衡冷着脸，就冲盛安怀的胡说八道，他一万个不无辜。
田七只好砰砰砰地在地上磕头，她现在真是后悔得要死，怎么就一不小心说了出去。虽然不明白盛安怀为什么要撒谎，可现在就因为她，他要挨一顿结实的打……
想着想着，田七很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周围人都暗暗咋舌，皇上盛怒之下，也就田公公这种分量的有胆量去碰钉子了。
“起来！”纪衡受不了田七把额头磕得砰砰响。
田七固执地磕着头，“请皇上绕过盛公公！”
“都住手！”纪衡道了一声，下边的太监立刻停了手。
盛安怀趴在条凳上，“奴才谢主隆恩。”他其实没被打多疼，行刑的太监手里都悠着劲儿呢，要把盛公公打坏了，他们以后还混不混了。
纪衡沉着脸拂袖离去。田七从地上爬起来，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纪衡其实在生闷气，气的是田七不跟他坦白，却跑来给盛安怀求情。盛安怀那样胡说八道，打两下又怎么了！
田七跟在皇上身后，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来打破这尴尬的是如意小朋友。
天气渐渐冷下来，戴三山进入了冬眠期。如意怕把戴三山冻坏了，就想把它弄到慈宁宫的暖阁去。纪衡觉得不像话，万一乌龟把太后吓到怎么办，于是他干脆让人把戴三山搬到了乾清宫。
现在如意想找戴三山玩儿，就去乾清宫，当然了，先要给父皇请个安，还要把田七借过来。
纪衡这次尾随着那俩小伙伴，一起来看戴三山了。他真不明白，这乌龟都已经睡着了，如意对着个大龟壳看什么劲。
如意拉着田七的手，指着戴三山背上一串葫芦，笑问道，“田七，好看吗？”
田七看到那物件，登时身体一僵。金线编的软藤上，缀着各色宝石雕刻的小葫芦，还有翡翠叶子。叶子青翠欲滴，小葫芦晶莹剔透。
这东西叫七宝仙葫，她以前见过，就在自己家里。田七一瞬间想到许多事情，手不自觉地攥紧。如意的手被田七攥得有些疼，但是他坚强地没有喊出来。
纪衡没有发现田七的异常，因为他也很异常，“这是哪里来的！”
奶娘连忙回答，“回皇上，是宝和店的太监献给殿下的。”
宝和店的人讨好如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只是这葫芦……纪衡突然叹了口气。
田七听到皇上叹气，便问道，“皇上，您认识此物？”
“这是当年朕季先生的。季先生家中遭遇重变，此物几经辗转，竟又让朕见到。只是宝物虽在，人却……”说着，又叹了口气。
田七试探着问道，“季先生是哪一位？奴才竟不曾听说朝中哪位大人姓季。”
“你可听说过季青云？”
“……奴才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
“季先生曾是朕最信任的人，后来为陈无庸所害，之后在流放辽东的途上不知所终。朕本想为他平冤，奈何无论如何追查，一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有人说他投奔敌国。朕只好把此案一直压着，到现在悬而未决。”
田七心中一动，差一点就跟皇上说出了实情。可是转念一想，她无凭无据，若妄称是季青云之女，皇上未必相信。而且皇上刚刚一番剖白，显见她爹在皇上眼中分量，若她这时候自称是此人的女儿，皇上大概会怀疑她别有用心才冒称忠臣之女。再说，孙从瑞卖友求荣之事，也是无凭无据，这种事情无法找皇上伸冤。她想要收拾孙从瑞，只能暗地里进行，这个时候就更不能让皇上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否则皇上大概会阻止她“陷害忠良”。
想到这里，田七只好把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第70章
八年前。
月黑风高夜。
今日下了一场大雪，雪刚刚停。整个世界像是被羊脂白玉碾过一遍，披上一层又厚又冷的白。
此处前无村后无落，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白雪中，立着一座房屋。
这是一座破庙。也不知历经了多少年月，青砖的院墙早已倾颓坍塌，积满尘土的窗楞上糊着蛛网，在凛凛冬风中瑟瑟抖动。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庙宇内有昏暗的火光闪动。
伴着摇晃的火光，室内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似乎比这西北的雪夜还要苍凉几分。
接着，有一女子劝道，“老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男子答道，“我怕的是连青山都留不住。想我季青云一生为国尽忠，到如今却为奸宦所害，沦落至此。虽然判的是流放，但是以陈无庸的心胸，他未必能放过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派人来取我性命。我不怕死，只怕累及家人。”
“老爷放宽些心怀。陈无庸虽无法无天，然老爷是太子僚属，他应该不会胆大妄为到真来取你性命。我们如今流放辽东，过些年如蒙大赦，或可还京，到时候的光景总不会比现在差。现在朝政黑暗，奸佞当道，忠臣蒙冤，京城已经成了是非之地，此次流放，未必不会因祸得福。”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只是你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老爷说这些做什么，我是你的妻子，理应与你同甘共苦。”
男人又吁吁叹气，道，“我与孙从瑞相识二十几年，想不到这次他为了保全自己而如此暗害于我，实在令人心寒。”
女子继而宽慰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孙从瑞既是你的挚友，这事儿也未必真的是他所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在陈无庸面前说老爷的坏话？”
“那些话我只对孙从瑞说过，后来陈无庸在我面前一字不落地重复出来，可见应该不会是别人。你我身陷囹圄之后，太子那样被陈无庸防备的人，还能千方百计地来见我一面，若孙从瑞真心待我，又怎么会一面不露？”
两人说着，各自又叹息。
陈无庸朝着南面遥遥拜道，“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报。”
这时，一个男声打断他们，“聒噪什么！……这鬼天气，冷死了！”
那对男女便不再言语，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传出女子温柔的低语，嗓音清软，似唱似叹，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恬静安然，引人入梦。
——她是在哄小孩子睡觉。
靠在她怀中的女孩却大睁着眼睛，半点困意也无。
此时他们正围在一堆篝火旁，火光照出斑驳的墙壁，墙上有些题字，早已模糊不清，笔画粗豪怪异，在幽暗的火光中像是鬼画符一般。
大堂中的佛像是泥塑的，掉了一条手臂，脸皮剥落了一块，看起来面目狰狞。不像是佛陀，更像是阎罗。
女孩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是吓得，是冻得。
这庙中四壁透风，即便他们点了篝火，热气也很快被跑进室内的冷风吹散。她身上只穿着两层衣服，单薄的里衣外面套着一层同样单薄的囚衣。之前倒是有父亲的故交送来过冬的衣物，可惜早已被眼前的几个公差没收。
公差一共有四个，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缩手缩脚地靠在一起，时不时地咒骂一句这鬼天气，顺便骂一骂这鬼差使。
大冬天的往边境上押送犯人，遇上大风雪不能赶路，又找不到驿站，只能躲在这破庙之中受罪。没有比这更倒霉的差使了。
他们要押解的一共有四个人，一对夫妻加一双儿女。女孩十一二岁，男孩小上两三岁，两个孩子跟着爹妈遭罪，一路行来面目憔悴，脸上的肉都消下去，眼睛就显得异乎寻常得大。
此时他家男孩正被父亲搂着，也是冻得瑟瑟发抖，难以入睡。
几个公差实在无聊，便又打量起那个几个犯人。女人是个半老徐娘，倒也有几分姿色，她怀中的孩子虽形容狼狈，却是五官精致，漂亮脱俗。公差们摸着下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知各自的想法，于是相视而笑。
荒郊野外的，对方又是犯人，玩弄一两下想必不会有事。
只不过到底是先玩儿大的还是先玩儿小的，几人之间产生了分歧。最后由于小女孩儿身上没戴枷锁，大家一致通过先试一试她。
几道目光同时停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儿虽不懂他们的意图，但那样的目光让她极其不舒服，甚至有些反胃。
两个公差上前来，把女孩儿从她母亲的怀里拖出来，拖到一个角落里。另几个公差制住其他犯人，不让他们动弹。
室内一时充斥着男人的怒吼声、女人的哀求声、女孩儿惊慌的尖叫声、男孩不知所措的恸哭声，以及公差们兴奋的粗言秽语。
女孩儿死死地揪着衣服，但囚服还是被扒了下去，一个人把手探进她的衣服里，刚一碰到她的腰肢，他便兴奋地低叫了一声。另一个人一手控制着女孩儿不让她乱动，另一手去扯她的里衣，衣服还未扯开，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伏在女孩儿颈后乱咬乱亲。
她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简陋的木门突然被踢开，几条人影跳进来，看到待在佛像前的几个人，举刀便砍。
室内乱作一团。
身上的手突然停下来，女孩儿从极度惊惧中稍稍回神，便看到不远处戴着枷锁的父亲正向她奔来。
不过他没跑出几步，便被身后的黑衣人一刀砍倒。
母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公差们在抱头鼠窜，毫无反抗之力。
弟弟边哭边乱钻，大概是他身形小，比较灵活，一个黑衣人砍了他两下竟然没砍到，此时另一个黑衣人便一起来围堵。
男孩自知自己逃不过，临死前喊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快跑！”
女孩儿终于反应过来。她要跑。
可是，往哪儿跑？
此时那些黑衣人眼看着就要解决旁的人，向这边赶来。女孩儿来不及细想，跑到离得最近的窗前，翻窗而出。幸好这窗户不高，她翻出去并不太难。
接着，她在雪地里拔足狂奔。
但是一个小姑娘又怎么跑得过一群杀手。她很快就被追上了。
她以为她必死无疑了，然而她一瞬间感觉脚下一空，接着便摔下了一个雪坡，顺着那雪坡滚了下去。还未滚到底，雪坡上的一大片积雪又紧接着坍塌错位，滑下来将她掩埋住了。
几个黑衣人下来想要把女孩儿挖出来，间或直接向雪地里捅一刀。正寻找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信号，几人连忙又赶回了破庙。
那女孩艰难地从雪里爬出来时，黑衣人们已经无暇顾及这里。她蹲在雪地上，身上冷得像是坠入冰窟，比这黑暗的冬夜还冷的，是她的心口。
死了，全死了。她爹，她娘，她弟弟，全死了。死在她面前。
那样惨烈的画面，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她坐在冰凉的雪地上，手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腿上，低低地抽泣起来。
一个猎户打扮的人经过此处，看到雪坡下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哭。他有些警惕，想走，但走出去几步之后听着那悲戚的哭声，又实在不忍心，于是折回来，远远地看着那姑娘，问道，“你……是鬼吗？”
小姑娘哭着摇了摇头。

第71章
田猎户家最近愁云惨淡，并未被新近拾回来的小姑娘分去太多注意力。
一家人发愁的根源在于他们家第七个孩子。这个小男孩儿是个天阉，从小身体孱弱，长大后子承父业是不能够了。没力气，又不能生孩子，当爹妈的不知该让他以后讨什么营生过活。正好，村里有人在宫中当太监，近来老了，便回了家乡。老太监攒了些钱，又娶了个寡妇，过继了一个儿子，日子也照样过起来。田猎户夫妇便动了些心思，带上一条自己打的银狐，领着儿子去拜访了老太监。
老太监心地不错，知道了对方的来意，并未收银狐，只告诉了他们想当太监大致要走的流程。太监又不是什么高尚的职业，想要入行无需打点，只要去京城报名就行。猎户知道老太监地位应该不俗，在皇宫之中又有故交，因此还是想托老太监照应一番。谁知那老太监却摆摆手回答说，他和宫里头那个最炙手可热的太监陈无庸不对付，倘若教陈无庸知道是他指点的人，只怕更加坏事。
田猎户便托了人去京城报名，报完名，他就找人帮儿子净身了。太监的净身并不是由官方来做。因为民间有些掌刀师傅抢了风头，后来官方干脆就由着太监预备役们自己找人净身，他们只管检查，合格之后就是一名太监了。
穷乡僻壤的，找个手艺熟练的人不易，田猎户辛辛苦苦找到的掌刀师父是个生手，两刀下去，把小孩儿疼得面无人色，后来就被抬着出来了，回到家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请了个土郎中来看，说是不行了，挨不了几天了。当娘的守着儿子哭晕过好几次。
田猎户看到路边的小姑娘时，正是他把那郎中送回家后折返回来。他觉得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他这辈子杀生太多，造了大孽，报应到儿子身上。看到那无家可归的小姑娘，田猎户便动了恻隐之心，把她带了回来。小孩儿不快些找个地方取暖，这一晚上必定会冻死在荒郊野外。他问那小姑娘的名字，小姑娘只低声答了一声，“我叫阿昭。”再问，就不说话了，看他的眼神中还隐含戒备。
小姑娘只身一人和陌生男人同行，有点防备也是可以理解。田猎户没有在意，带着这个阿昭回了家。
第二天，阿昭和田猎户道了谢，告辞离开，循着记忆中的路回到了那破庙。她不能让自己的亲人死无葬身之地。
破庙里静悄悄的，地上的血迹早已凝固，血腥气也已被一夜的北风吹散。庙中散乱地躺着几个公差的尸体，却没有她父母兄弟的。
她翻遍了破庙内外，真的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她真的希望，他们只是受了伤，后来逃离了这个地方。这个愿望太过美好，她都快相信了。
但事实是，父母和弟弟昨晚倒下去的地方，血迹已经被清理了。
如果他们要负伤逃跑，是不可能分心去清理血迹的。那么原因只可能是，有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清理了血迹。
为什么？
清理血迹，就可以抹去他们受伤的痕迹，至少从现在这个场面来看，他们更像是杀了公差然后逃跑了……
原来对方不止要杀害她的亲人，还要让他们背负这样的罪名，永远不能昭雪。
这歹毒心计令阿昭浑身发冷。她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听到外面一阵人声，她连忙爬到了佛像背后躲好，竖起耳朵听着室内动静。
走进来的是官府的捕快。他们今早听到人告状，说是在某处某处发现了好多尸体，几个捕快立刻前来，果然见到四具尸体，穿的还都是公服。
捕快们把尸体搬走了。因此处荒凉，鲜少人烟，所以也不太担心有人来破坏现场，庙中并未留人看守。
阿昭从佛像背后走出来，看着空无一人的佛堂，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不管怎么说，先把亲人的尸体找到吧。
她在破庙附近找了两天。白天找尸体，饿了就吃些猎户送的干粮。晚上宿在庙中，猎户家给了她不少厚衣服，庙中也有些干稻草，聊可御寒。
第三天早上，阿昭醒来时，听到庙外又有动静。她以为是捕快去而复返，于是又躲到了佛像后面。
但这次听到的不是捕快们的交谈声，而是一阵苍老而带着哽咽的叹息。阿昭有些好奇，便从佛像后面探出头来看，她看到一个老人家，头发花白，没有胡子。
老人也看到了她，虽年纪大了，眼力竟还好，“你是季大人的孩子？”
阿昭心头一惊，却不敢答，只问，“你是何人？此处发生了命案，你不怕被牵连吗？还不速速离开。”
老人抬起袖子擦着眼角，说道，“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如此防备，孩子，你受苦了啊……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害你。我知道你是季青云季大人的女儿，昨晚田家屯来了一拨人搜寻你一家四口，我看到画像才得知。他们说季大人杀了公差后逃跑，我听到这说辞，便猜测季大人很可能已遭遇不测，所以今日想来祭拜一下亡灵。不想竟在这里看到了你，这么说季大人还活着？”
听他如此说，田七禁不住痛哭起来。她把实情跟那老人说了，老人听罢也是老泪纵横。
一老一小哭过之后，那老人说道，“我原是在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太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样看来，我与你父亲本是一路。只恨我现在被陈无庸压制，不能帮你伸冤。你现在无家可归，不如先跟我回去，再图其他。”
阿昭有些犹豫，她怕被官府的人抓走。
老人又安慰她道，“你放心，昨天那些人已经走了，应该不会再来了。他们在田猎户家盘问的时候我正好也在，便帮你压过去这事儿，没人说。”
阿昭于是跟着老太监回了田家屯。路上老太监问阿昭，可知道凶手到底是谁，阿昭回想着事发那夜父亲的话，答道，“很可能是陈无庸。”
老太监点了点头，“我觉得也八成是他。季大人似乎并无别的仇人，就算与谁有些不和，对方也不太可能有那个胆量和本事调动那么多杀手来灭口。”
阿昭点了点头，更加确定凶手就是陈无庸。她想报仇，可是现在她一个十一岁不到的小孩子，还是被捉拿的，别说杀人了，她连接近陈无庸的机会都找不到。
老太监带着阿昭回到家时，听说了一件事，田猎户的小儿子就剩一口气了。
阿昭有些同情和黯然，那是她恩人的孩子。她跟着老太监去看望田猎户，田猎户虽知道这小女孩儿正在被官府缉拿，但是既然有老太监挡着，他也不会说什么。
从田猎户家回来，阿昭一直在想一件事情，终于，她问老太监，“你觉得我能进宫当太监吗？”
老太监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阿昭又道，“陈无庸也是太监，若我当了太监，想必能有不少接近他的机会，到时候就可以亲手为我的父母兄弟报仇了。”
“可你是女孩子，你就算进宫也只能当宫女……不行，那样你很容易被陈无庸认出来，到时候就……”
“所以我最好是当太监，当了太监，必然不会有人怀疑我是谁的女儿，不是这样吗？陈无庸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想不到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老太监呆了呆，“可是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当太监呢？”
阿昭反问，“这正是我想请教您的，我一个女孩子，到底能不能当太监呢？”
老太监哑口无言。
***
太监的遴选和登记在十三所里。
选拔一般是在净身之前，检查一下出身是不是良民。通过之后就记录在案了，你来不来无所谓，来了之后登记一下就行。净身完之后来十三所做身体检查，检查合格之后，就是一名正式的太监了。
每月初三，是新一批太监检查身体的时候。
一个年长一点的太监，领着一群刚刚检查完毕的太监走出房间，向着另一边的登记大厅走去。
长长的队伍像是一条蜿蜒游动的蜈蚣。新太监们表情各异，俱都垂着头不敢张望，紧紧跟着前一个人的步伐。
一个人从月门后闪出来，调整步伐跟上队伍。此人十岁出头，穿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头戴青色头巾，形容消瘦，低着头，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乱转。
这不是别人，正是阿昭，现在叫田七。偷偷摸进十三所以及混入太监队伍里的方法自然是老太监教给她的，除此之外，那老太监还拿出了许多家当，买通了猎户一家，使她得以安全地顶着田七的身份来到京城。
这队太监被领进了一个大厅，挨个被询问姓甚名谁，入簿日期，接着在另一个册子里按个手印，指印无误，就算办好入职手续了。
轮到倒数第二个人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身后竟又多出一个人来，便张口结舌地看着田七，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田七神色镇定。
于是那人便以为自己记错了，老老实实地办完手续，轮到田七。
田七报完了姓名和入簿时间，办理手续的太监拿一本新册子让她按手印，按完之后和之前此人入簿时留下的指印对照了一下。
结论：合格。
田七松了一口气。她拈了拈手指，拇指肚上贴着的一块薄皮差点被她搓下来。这薄皮是老太监用人皮雕的，贴在指肚上，可以伪造指纹。
这一批太监全部合格，记录入档。他们被领着去了新住所，接着发衣物，学规矩。
田七捧着一堆衣服，耳旁听着那领头太监的絮叨，有些走神。
就这么成了一个太监。

第72章
田七又做梦了，梦到自己回到小时候，一家人元宵节的晚上出门逛，站在护城河边看烟花，千万束烟花齐放，点亮了半个天空。父亲和母亲牵着手，另一手分别领着她和弟弟，他们在河边站成一排，她当时想什么来着？哦，对了，烟花真漂亮，希望永远都能看到。
烟花年年有重放之日，人却再无团圆之时。
田七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次早醒来时，看到枕头上遗下一片泪痕。她有些怅惘，仔细回想前夜梦境，早已忘了大半，只依稀记得几个画面，总归是不太好的回忆。
她扶着头，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她并不是活在过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的人。父亲生前曾说过，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活过来，活着的人却终将死去，所以活着的人该好好地活着，不该活在死人的世界里。那个时候她的外祖母过世，母亲过于哀痛，父亲这样劝慰她。
当然了，仇恨永远不可能消除。田七活着的一大目标就是报仇，只不过她自己也没想到，刚进宫不到两年，还没有机会下手，陈无庸就已经被新皇帝干掉了。田七知道自己父亲是新皇帝的僚属，她也曾想过表明身份，为父伸冤。可是想来想去，她既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也无法证明父亲的冤情——尸骨找不到。她自己又是身为女孩儿却当着太监，身份尴尬，到时候若皇上不信，反倒把她搭进去，父亲沉冤怕是再无昭雪之日。
事情就这么一直拖下来，田七一开始的打算是在皇宫攒几年钱，之后出宫去寻找家人尸骨，或是寻找当年参与谋杀之人，以为人证。只不过现在出宫之事又拖了下来，倒是当年的杀手有了眉目。虽然方俊现在失忆，但总归是一线希望，实在不行让王猛多扎他几针，大概就能恢复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田七匆匆洗漱完毕，去给皇上请早安了。
皇上显然也没睡好，田七来到起居间的时候看到他在打哈欠。不过看到田七，纪衡又精神了，目光意味深长，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田七低着头不敢看他，请完安就退出去了。盛安怀昨天被打，今天不能来，大家都以为随身伺候的差事该落在田七这个二把手头上，可是田七偏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随大流地走了。纪衡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小变态绝对是故意的，真是好大的胆子。
田七倒是觉得这事儿无关乎胆子大小，她又不是闲差上的人，本来顶替盛安怀的人就由皇上说了算，皇上没点她，她才不会主动往前凑。从昨儿皇上说了那些话开始，她就很不想看到他，有多远躲多远。
皇上黑着个脸去上朝了。他刚一走，盛安怀就捂着屁股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田七的房间。他虽没被打狠，但也受了些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田七看到盛安怀来，想起自己昨天一时失言害他被打板子，于是内疚地道歉。
盛安怀想听的不是对不起，他就是有点不明白，“你跟我说实话，皇上到底为什么打我？”
田七便实话实说。
盛安怀觉得自己挺冤的，他说那些话时自己也很恶心好吧，只不过为了帮皇上，他才豁出去不要脸，这下好了，皇上根本不领情，还打他。盛安怀不敢抱怨皇上，便忍不住对田七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事儿不能跟别人说。”
田七问道，“那皇上到底有没有……嗯？”
盛安怀知道了皇上现在的意思，果断摇头，“绝对没有。”
田七有些奇怪，“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我说着玩儿呢。”
田七：“……”
盛安怀不等田七再问，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又略带忧伤的背影。
走出田七房间，盛安怀边走边寻思，他终于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皇上八成是要玩儿真的了。要不然同样是太监，田七摸他就高高兴兴，别人说一句有点亵渎的话就值一顿板子，这明显是在跟田七表露真情啊。盛安怀有些担忧，皇上要只是玩一玩田七还好，可一个皇帝对太监动了真情，这怎么看怎么觉得前途凶险。不说别人了，单太后那一关就过不了，田七又不会下蛋，还霸着龙床，后宫女人哪一个能忍？
总之田七的处境越来越危险，皇上要是能护着他还好，可是皇上又不能护他一生一世，再说了，皇上会不会费尽心思去维护一个太监，这也说不准。
想着想着，盛安怀禁不住为田七掬一把同情的眼泪，自此之后对田七更加和蔼可亲，温和殷勤到让田七感觉心里毛毛的，总以为盛安怀在攒力气收拾她。而皇上也发觉到盛安怀的异常，顿时警惕起来，觉得盛安怀很可能才是真正的终极大变态，看上了他的可口小田七，于是皇上看盛安怀的眼神总有些不怀好意，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到天外天去。盛安怀后来咂摸出皇上的意图，惊出一身的冷汗。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眼前，田七又不傻，盛安怀走后，她也想明白了，觉得盛安怀胡编乱造应该是受了皇上的指使，目的是能让她心安理得地给她摸*。她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
好吧，虽然被戏弄，但是她敢怒不敢言。
现在田七又要去养心殿了，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养心殿里的那个男人。她不得不承认，她虽然不想见他，却也有一些想他。
真是莫名其妙，她怎么就喜欢他了呢，田七都不知道自己第多少次感叹这个问题了。
纪衡早就去了养心殿，他比平常到的时间早很多，田七还没来，于是他在龙椅上正襟危坐地等着田七。他昨晚没睡好，因为田七终于没有向他坦白任何事。纪衡觉得他和田七之间不该是这样，有所隐瞒，有所猜疑，有所防备。他们该是坦诚相见的、无话不谈的。
可是现在，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给田七，田七根本不要。
纪衡一阵气闷，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田七经常站的那个地方站定，背着手沉思。
田七走进养心殿的书房，看到皇上霸占了她的位置，她……
太监们待的地方都很固定，哪怕是静站，也有固定的位置。那块方砖是她的地盘，这么大个书房只有那一尺见方的地方是独属于她的，皇上现在还霸占了，真是不可理喻。她走过去，给皇上请了安，站在相邻的方砖上，与他面对面。两人靠得太近，田七的鼻子几乎碰到皇上的胸口，她垂着目光，看到他的胸膛因呼吸而一起一伏，她一不小心就想到了皇上躺在床上坦露着胸膛任她蹂躏的样子……
“咳咳。”田七红了脸，心虚地轻咳。
纪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知道了他大概会当场再给她表演一番，保证她看个尽兴摸个够。他现在看到田七这副油盐不浸的样子就有点来气，于是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逼迫她和他对视。
田七的脸还是红的，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真是奇怪，田七发现，自从喜欢上他，她的胆子就变得大了，很多时候该怕他，却并不真的怕他。比如现在，她就这样坦荡荡地和他对视，想看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很快她知道了答案。皇上给了她一个深吻。
这个吻，一开始一点也不温柔，像是故意在发泄怒气，但是当田七主动伸出舌头追逐纪衡时，他终于还是拥住她，放轻柔动作与她缠绵。
一吻毕，纪衡额头抵着田七的额头，低声问道，“为什么不相信朕？”
“我没有……”
“说谎，要罚，”纪衡低头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接着问道，“现在告诉朕，你到底是谁？”
田七搂着纪衡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她叹了口气道，“皇上，您不如先别问了，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向您说清楚。”
纪衡便有些失望，“你还是不相信朕，朕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
田七的鼻子有些酸酸的，她背负得太多，她喜欢的人又要用这种理由质问她的感情。她觉得眼眶一阵发涩，答道，“我真的很喜欢你。”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有些哽咽。
纪衡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打败，他彻底心软了，低头看田七，她白净无暇的脸上又滑出了泪痕。他于是心疼了，一手帮田七擦着眼泪，一边说道，“好了，别哭了，朕不问便是。”
田七“嗯”了一声，也自己摸出手帕擦眼睛。
纪衡又挑了些开心的事儿说与田七，“最近香山上的枫叶正到红时，不如我们去那里游玩一番，散一散心？”他觉得两人最近情绪都有些不稳定，大起大落的，确实需要出门散一散心。
田七点了点头。
纪衡便高兴起来，吩咐人下去做准备。盛安怀很神奇地接过了这个差事，他才刚被皇上打了，太需要好好表现一下，以重建皇上对他的信心。而且，这事儿让他办最是可靠，因为只有他深刻地了解着皇上与田七之间的奸-情。
后来的事实表明，盛安怀这趟差事办得很好，非常好，好极了。
以上是皇上基于自己的需求满足状况给出的主观评价。
另一个当事人给了盛安怀差评。

第73章
盛安怀不愧是一个靠谱的人。皇室在香山是建有离宫别院的，什么时候想来玩儿，直接驻跸在此即可。但盛安怀知道皇上这次出游不能太大张旗鼓，于是也没通知那边的人，直接又给皇上踅摸了另外一处别业。此别业虽不如皇室离宫那样堂皇华美，但胜在清幽安静，最适合幽期密约。
这别业门口有一匾额为“偷天酒”，三字取自宋人杨万里的一句诗，“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因此别业的名字就唤作天酒阁。这本是个颇有雅趣的官员所建，后来落在一个富商手里，盛安怀正是从这个富商手里买来的。那富商只当是盛公公自己用，便故意开了个很低的价钱，几乎相当于白送给盛安怀。盛安怀比猴子都精，又怎会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这类人情盛安怀从来不收，因此把价钱抬得比市价高了两成，才肯接手。
——反正又不是他掏钱。
然后盛安怀又吩咐人按皇上的口味把这别业收拾了一番，名字也换了，什么“偷天酒”，太龌龊。盛安怀觉得，凡是带“偷”字的都不是好玩意儿。他于是请了个小秀才来改名字，那小秀才按照他的要求，把“偷天酒”改为了“玉人来”，别业自然该叫做“玉人馆”。这名字也是有出处的，《西厢记》里有句诗是“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崔莺莺给张生写了这样的诗，之后俩人就幽会了。这么一看，多应景啊。
盛安怀于是很满意。
小秀才看着淫-笑的老太监，心想，也不知到底谁龌龊。
以上所有事情，盛安怀只用了三天就做好了。这实在不容易，因为他屁股还疼着呢。
虽然看到了盛安怀的努力，但纪衡依然不想看到他这个人。纪衡无法容忍这世上有除了田七以外的太监觊觎他的**，尽管盛安怀后来跟他解释了，但他就是不高兴。而且，田七还问他盛安怀那样说是不是他指使的，纪衡还不得不背下这个黑锅——他要是否认了，指不定田七又要怎么想，没准会觉得盛安怀改口是由于受到皇上的恐吓。他实在不想在这种破事儿上纠缠，早点息事宁人的好。
总之……哼。
因此盛安怀带着几个侍卫被纪衡打发到一里之外两里之内的范围里，主要负责在皇上迷路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指点迷津。
这些田七都不知道。她本想问一问如意去不去香山玩儿，结果被皇上义正词严地阻止了。
现在，她和皇上手牵着手，走在了幽林深处的石子路上。路边枫树无论高低大小，都已经被秋霜染上深深浅浅的醉红，层层叠叠密密交织，连成一片红色的海，让人恍惚以为自己走进了火焰深处。
田七的衣服还是纪衡亲手挑的，外面穿一件海棠红撒玉兰花交领长衫，长衫下是一条素白棉纱裙。玉兰花的形状与枫叶相似，乍一看这衣服倒像是用枫叶泼了红墨拓染出来的，与眼前的景致很是相称。红与白相间的搭配，也能使人显得很精神，气色很好。
总之纪衡很满意。他现在越来越热衷于打扮田七，这个时候他最能感受到他对这小变态的占有权，田七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他可以随意把她打扮成他想要的样子，这种意识让人既感动又满足。
而且，小变态穿裙子确实好看。
为了配合田七的服饰，纪衡穿了一件白色直裾，袖口和交领上绣着细细的红色纹路，下摆上画着一枝写意老梅，浓墨泼就的枝干之上染着几点深红色梅瓣。虬枝疏花，傲骨凌霜，行走之间使人似乎能闻到冷香暗浮。这衣服虽好看，其实很不好穿，非有足够的姿色不能撑起那枝梅花。纪衡虽然芯子里不太正常，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还是很有几分风骨的，长相又是高洁温润的君子，俊美非凡，像是神仙转世投胎。
这是让田七不解的地方，这个男人表里不一，活出了一种精神分裂的境界。
两个光华四射的美人行走在艳色无边的枫林之中，如此盛景，实在是言语难以尽述，丹青无法描画。
石阶一级一级盘旋而上，田七走了一会儿便累了，慢吞吞地落在后面，几乎是被纪衡拖着走。纪衡回头，看到她累得脸色娇红，像是被周围枫叶一同染了，他好笑地摇头，“出息！”
田七干脆两手握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说道，“我们歇一歇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娇娇的，一听就是在撒娇。男人没有不吃这一套的，更何况纪衡早把田七放在了心尖儿上。他的耳根子一下子软成了牛皮糖，于是低笑一声，半蹲□体说道，“上来。”
田七有些讶异，皇上要背她吗？这可是龙背啊，连如意都鲜少有这样的待遇，她……合适吗……
纪衡只觉后背上好久不见有重量，他于是扭过头看田七，“傻愣着做什么，快点。”
田七便爬上他的后背，他的手托着她的腿，轻轻往上一颠，她就稳稳当当地趴在了他的后背上，两手向前绕过他的肩，揽住他的脖子。她的下巴垫在他的颈窝处，两人的脸紧紧相贴。田七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喷到纪衡的脸上，平稳和缓的气流渐渐变得有些急促。她和他贴得太近了，近到没有缝隙，像是一鞘两把鸳鸯剑，又像是一支无法劈开的合欢钗。这样紧挨着一个男人，她本能地感到羞怯。
可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幸福。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大概不会要求这个男人怎样，但如果这个男人主动为她做什么，哪怕是举手之劳，哪怕只是一个小动作，她都一定会幸福得想哭。
田七知道，以纪衡之身份地位，能屈身背她，已是不易。她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然而她又有些难过。她喜欢的人是如此的高高在上，她却是他脚边的一粒尘埃。只是在他背上停一停，都成了使她诸般小心的奢侈，她又拿什么去追逐他，爱恋他，攀到他的怀里，或是站在他的身旁呢。
田七纠结的时候，纪衡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这个时候，男人和女人的思维差异体现得很清楚：
他感觉不到田七的胸！
好吧，这样说有些夸张，他也不是完全不能感觉到，就是得认真感受……
纪衡忍啊忍，终于忍不住了，问田七道，“你现在还裹着胸呢？”若是没裹，那么以后似乎也没必要裹了……
田七沉默地点了点头。
纪衡也不知怎的就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有点心疼，总这么裹着，多难受啊……
田七实在不想和男人分享这种话题，转口问道，“累吗？”说着，抬起袖子帮他擦了擦额头。
纪衡其实不太累。但田七这样关心他，他很高兴，还趁机亲了她的手。
他一口气把田七背到山顶，两人这才停下来。
这里的山都不算高，也只百十丈，从山顶俯瞰，底下的一切都很清楚。对面的山上飞悬下一道瀑布，秋天水量少，瀑布收窄，以前是一幅缎子，现在成了一条银色的细鞭。细鞭垂到山下的一片湖水之中，湖面如镜，秋水泠泠，水上几簇芦花迎着秋风瑟瑟轻摇，岸边红叶连绵，有如红云织锦，又似泼天火焰。
秋水碧，芦花白，枫叶红，这些色彩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静态的画卷。
纪衡没有把田七放下来。他看着山下的湖水，说道，“如果我不是皇帝，我大概可以做个隐士，与你泛舟湖上，钓钓鱼，划划船。或者你喜欢钱，我们就去经商，大隐隐于市，赚来许多钱，让你抱着金元宝睡觉，你说好不好？”
他这样说着，田七却没回答他，他扭脸想问她，却突然被她捧住脸，不管不顾地亲吻起来。
可惜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皇帝。田七心想。
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你，她又想
纪衡闭上眼睛认真地回吻她。两人现在的姿势着实别扭，她还趴在他背上，他的脖子扭成一个很大的弧度，酸酸的很不舒服。
但是他们吻得很投入。
就是因为太投入，田七不自觉地搂着纪衡的脖子，越收越紧。
纪衡差一点被勒死。
他只能先放下她，分开两人，接着把她推到旁边一株枫树上继续缠吻。
亲着亲着，纪衡发觉脸上有点点湿意，他以为是田七的泪水，睁眼一看，却发现天空飘下了细雨。
明明刚才还只是有些云朵，这雨来得也太快了。又不是夏天，真是奇怪。
纪衡把被亲得两腿发软的田七拉起来站好，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牵着她的手下山。雨虽然不大，但是秋雨很凉，打在身上容易感染风寒。
两人一开始走得不紧不慢，到后来就开始飞奔了。幸好石阶虽然滑，但纪衡身手好，好几次田七将要跌倒时，纪衡都会把她抓回来。
他们跑回玉人馆时，田七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盛安怀早就提前预备好姜糖水，这会儿又默默地消失了。他也有点失算，钦天监的天气预报不太靠谱，本以为是个晴天，没想到下起了雨。
纪衡先拉着田七去玉人馆内的温泉内洗澡。这温泉不大，中间用一块石壁隔开，下面相通，形成一分为二的鸳鸯池。田七一看到温泉是隔开的，便放下心，把纪衡推到另一侧，迫不及待地脱衣入水。
舒服！
她坐在暖暖的泉水里，闭着眼睛，悠悠然长出一口气。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除了舒服还是舒服。
被田七拒绝了，纪衡有些遗憾，当然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他一入水，就不遗憾了，因为他发现，隔在中间的那块石壁很神奇，他竟然可以看到另一面的田七！
纪衡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没错，绝对不是幻觉。如果是他的幻想，田七的胸绝不会这么小……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到了她……
纪衡的心狂跳起来，他以为田七也能看到他，但是他发现田七神色如常，她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揉洗头发，虽面对着他，却好像视而不见。
原来这石壁是专为偷窥而设的……简直太猥琐了！
果然太监才是这天下最猥琐的一拨人，纪衡心想，不过……干得好！

第74章
纪走近石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一头。
温泉周围有几株细瘦的枫树，亭亭玉立似红妆少女，正应了“小枫偷醉”的诗句。此时节细雨飘飞，红叶滴露，沥沥如美人洒泣。几片红叶禁不住雨丝击打，离枝而落，悠悠飘转，坠向水面。
水面上便浮起一片又一片火红的枫叶，像是大片大片的花瓣。花瓣随着泉水的微波飘飘漾漾。波痕的源头便是水中那雪肤花貌的玉人。玉人身处娇艳如火的枫林之中，丝毫不逊色，反有一种艳冠群芳的媚态，逼得周围红枫少女几乎失了颜色。
当然，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洗着澡，头发洗完了，拧掉水，盘起来。接着洗身体，胳膊，肩膀，胸口……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织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温泉表面蒸起的热汽与这雾气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仙雾缭绕的朦胧感。雾中美人仰头看到红叶飘飞，于是玉臂轻抬，素手微翻，把一片摇摇落下的红叶接在手心里，觉得有趣，便咯咯地笑起来。
纪的喉咙口一阵冒火。他以一种极其猥琐的姿势紧紧趴在石壁上，脸也贴在上面，好方便眼睛能更近地观赏。细长的脖颈，优美的锁骨，白腻的胸脯，简直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好。
面对这种美景，没反应那就不是男人了。所以纪下边儿很快硬胀起来，硬得甚至有些发疼。
前面说了，这石壁只挡着水面，水下就不挡了，于是纪的小兄弟抬起头来，畅通无阻地穿到另一面去。偏偏这温泉水极其清澈，田七洗着洗着澡，视线穿过水面零零落落的枫叶，精准地落在对面石壁下多出来的一根东西上。她疑惑地走过去，等看明白那是什么物件，一下子就给愣住了。
皇上又在搞什么呀……
田七不知道皇上能看到她，她觉得皇上还不至于饥渴到洗个澡都能那个啥，所以最可能的是他想撒尿了，但是不想撒在自己那边的池子里，所以向着她这边伸过来。
她对皇上这种恶意撒尿的做法有点不齿，于是一把攥住他的小兄弟。
纪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倒是很想退回来，可是命根子在那头，他动也不敢动，只能在石壁上趴得更紧了。
他看到田七的赤-裸的身体近在咫尺，好像下一刻就能扑进他怀中。而且，离近了看，她的胸好像也不是那么小……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的姿势实在太离奇了……
田七还在有商有量地劝他，“皇上，要不您去岸上解手吧，不要尿在我这里嘛！”
纪：“……”谁要尿在你那里啊……
“你、你先放开我。”纪说话有点吃力。
“你先保证不尿。”
“我……真不尿……”
田七于是放开了他。她以为皇上会自己上岸去，没想到他突然从石壁下钻过来，冲出水面，一把抱住了她。田七慌忙挣扎，“你做什么！”
纪堵住了她的嘴。他还能做什么。
他吻得有些疯狂，田七被他吸得口舌发麻，她想推开他，结果被他反剪双手，挣扎无用。
两人肌肤相贴，火热连成一片。田七本能地觉得羞耻，她屈膝想把他顶开，结果顶在了不该碰的地方，幸而力道不大。纪闷哼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他嘴巴却没放开她，腰轻轻一摆，小兄弟错开，再向前一挺，它的头部正好卡在她的两腿之间。
田七又本能地把腿一夹，刚好夹住了它。
真是要命！
纪松开田七的嘴巴，一下一下地啄着她，气息凌乱。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挤在她细嫩的腿根处，柔滑又有弹性的触感使他流连不返，他轻轻动了一下，细腻软弹的摩擦与力道恰好的挤压，赋予了他极致的快乐，他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鼻端喷出火热的气息。
这些变化来得太快，田七脑子里乱乱的，有些慌张和迷茫。她的腿间夹了个硬邦邦的东西，总归是有些别扭，可好像又不只是别扭。她不知所措地把腿夹得更紧，换来他鼻音发颤的哼声。
纪一手依旧控着田七的双手，另一手向下移，轻轻揉了揉她的双臀。这动作他在梦境中重复了无数次，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丰满滑弹的手感像是剥了壳的水煮蛋，使他心头欲-火烧得更旺，简直要千里燎原一般。他托着田七的臀，轻轻往上提，把她的腰抬起来，她腿根的高度随之上升一些，更方便他胯-下的活动。
田七第一次遇到他这样的纾解方式，好吧理论上说这也是可行的。她本来就两腿发软，现在被他托得两脚踮起来，实在吃力。幸好他力气大，可以托得住她，每每要把她撞出去时，都能及时地按回来。可是屁股上按着一只男人的手，田七真的是羞愤难当，却又反抗不能，挣扎不过，更兼被他亲得没了力气。
还有，她尿尿的地方，被他小兄弟偶尔摩擦到，那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屈指在她心口上轻轻一弹，说不上难受，但就是别扭。
纪是真想一鼓作气直捣黄龙的，可是他不愿这样。女人的第一次会比较辛苦，他不希望留给田七的只有疼痛，他要温柔地对待她，带着她一起体验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为她隐忍，他大概把这一辈子的柔情和耐心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纪脊背绷直，身体微颤，田七太熟悉他这样子了，她故意用力夹着腿，他果然喷洒出来。
她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她还以为男人和女人脱光了做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实在太天真了。
总之现在田七推开纪，继续洗起了澡，一边洗一边疑惑地看纪，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走。
纪：“……”
他把田七拦腰抱起来，走上池边，用浴巾把两人身上的水擦干，随手扯了件衣服裹着她，把她抱进卧房。
田七终于发觉出不对劲了，“你还要做什么？”
确切地说，他要做的才刚刚开始。方才他太激动，怕伤到她，所以才那样发泄。他低头亲了她一下，道，“相信我，我会让你舒服的。”
田七直觉接下来没好事儿，“我不信，我不玩儿了。”说着从他怀中跳下来，要跑。
纪一把把她捞回来，扛在肩上。
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惊惧赋予了田七足够的胆量，她拍打着他的后背，“放我下来！”
她实在也没多少力气，打在他背上像是按摩。纪笑眯眯地走进卧房，果然放她下来了，只不过是放在了床上。
田七刚坐起来，就被他又推倒下去，他压在她身上一通深吻，直到把她亲得呼吸不畅娇喘连连，他放开她，哀求道，“给我好不好？”
田七就有点心软了，扭过脸去嘟囔道，“给你什么？”
“你。”
“怎、怎么给？”
纪展颜一笑，“你只需消受就好。”
田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样羞耻的事情，她明明应该抗拒的，可是她看着他哀求又希冀的眼神，看着他笑如春暖花开，她就不忍心说什么拒绝的话了。
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她把脸一撇，拉过被子埋着头，被子里传出她被闷住的声音，“随便你吧！”
纪知道她是害羞，他好笑地拉开她的被子，“藏什么。”再说，难道盖着头就算藏起来了吗……
田七便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纪细细密密的吻下来，落在她的额头上，眉间，眼睛上，鼻子尖儿，嘴角，下巴上……他的吻一路向下，在她颈窝处和锁骨上流连一阵，终于停在胸前。
田七虽被他亲得茫然无措，但好像又隐隐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她紧张地抓住身下的床褥，眼睛稍稍睁开一道缝，向下瞧他。
他果然低着头，含住了她胸前的小樱桃，一边用舌尖挑弄，一边抬眼看她，眼角飞笑。
田七被这画面刺激得不轻，赶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眼睛虽闭上，身上的触感却是无法屏蔽的。敏-感之处被柔软温热又灵活的地方包裹挤压，田七只觉那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心口像是被人屈指轻轻弹，弹得她心脏一跳一跳的，血液被大力鼓出心房，冲击着脑门。
“你别玩儿了。”田七不自在地嗫嚅。
纪果然放开了她，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他又含住了另一边。
田七禁不住哼出了声，哼完之后才发现这声音是自己发出的，怪让人难为情的，她连忙咬着自己的拳头。
纪一手在田七胸前抚弄，另一手在她腰上流连了一会儿，紧接着滑到她腿间，在那柔软稀疏的芳草之间用食指勾了一下，接着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
不错，已经有了些微湿意。
他的食指顺着那幽径一点一点探进去。
陡然间被异物入侵身体，田七实在别扭得很，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纪只觉自己一根手指被那软热紧致的地方狠狠地绞弄，他心口一片滚热，恨不得马上进入那绝妙的仙境。但是他不能，得慢慢来。
“放松，田七，放松……”纪轻轻抚着田七的身体，柔声说道。
田七果然放松了一些。这样一来，她身上那奇奇怪怪的感觉更加强烈，她只觉手脚上的筋骨像是被人化掉了一般，提不起力气来，只有被他手指触碰的那里，像是点了一簇火苗，火苗明明灭灭的，烧得不旺，但足以燎热她的身体，她连额头上都被烤出了汗。
纪的手指动了动，带出更多的津液。
田七的身体随之一颤，她把拳头咬得更紧。喉间痒痒的，像是堵着许多东西，她快忍不住了。
纪笑着拉开田七的拳头。他的手指转了转，找到一处似骨非骨、似肉非肉的所在，轻轻一按。
“啊！”田七失声叫了出来。随着他的按压，她的身体内部像是猛然劈下了一道闪电，电流遍蹿全身，她一瞬间有点蒙，失去了思考分辨的能力。
纪找到了打开田七身体的钥匙。他于是手上动作激烈起来，轻拢慢捻抹复挑，花样百出，把田七折腾得咿咿呀呀没个停歇。终于，感受到她身体发僵，他加大了动作。她睁大眼睛，双目无神，只觉得自己像是魂飘九天之外，寂寂冥冥，无闻无声。
她的身体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纪看着田七满脸潮红，大口喘气，他觉得自己把田七伺候得很到位，于是高兴地低头亲她，问道，“舒服吗？”
田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感觉不在五感之内，不能用舒服或者不舒服来概括。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完全与理智背道而驰，她像一个木偶一样，任身体中流窜的电流控制。这感觉邪恶、堕落，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像是把干净的灵魂捧出来献给魔鬼，以换取肆意的疯狂。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田七生平第一次遇到到这种来自于身体深处的、无法掌控的感受。
如果这感觉是她喜欢的人带给她的，那么她并不排斥这种放下一切、攀上巅峰的滋味。
与所爱的人一起放肆堕落。这不是舒服，这是快乐。
她眯了眯眼睛，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这算是回答。
纪呵呵低笑起来。男人不管到了什么境界，都喜欢接受来自床上的褒奖。他让田七躺好，然后他跪在她腿间，轻轻托着她的双腿，“我来了。”
田七的身体已不再那么僵硬。但是她只被一根手指开垦过，下边儿还是太窄，纪的小兄弟又太大，所以进去的时候自然还是吃力得很。他又怕把田七弄疼，于是一边轻轻往里顶，一边小心观察着田七的表情。
但终于还是把田七弄得有些疼了。她皱着眉，吸了吸鼻子，“出去。”
纪才刚进去一小截，这点感受已经让他舒服得魂儿都飘起来，现在就算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出去。他一边抚弄田七的身体，一边哄她，“心肝儿，你行行好，救我一命……”真是什么不要脸说什么。
田七还是觉得别扭，那里被强行挤开的感觉很不好，也有点疼。但是他涎皮赖脸地求她，她又没办法狠心了，“好吧，那你快点。”
纪差一点就给她喊一句“谢主隆恩”了。不过他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这么一天，怎么可能快点，一定要慢慢地享受。
幸好两人前戏够充分，田七虽然被弄疼了，但这疼痛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纪感受着那层阻隔在他的进攻下破裂化开，他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满足感，甚至超越了身体上的快-感。这个人是他的了，完完全全属于他，从身到心，每一处，每一寸，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他的。
“疼！”田七皱着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撕扯开了，不只是疼，还让她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于是她忧伤了。
忧伤的结果就是下边儿不自觉地收紧。
纪被她绞得满头是汗，他真是又甜蜜又疼痛，“小祖宗，你轻点……”
“这话不应该是我来说吗？”
“放松，放松……”纪不敢说别的了，只好又装可怜，“我也疼啊……”
田七疼劲儿过了，感觉还好。她放松下来，又催促他，“你快点完事儿嘛。”
撒娇也不管用，纪心想，快不起来。
纪动作轻柔。田七身心放松，又适应了他的存在之后，也就不那么疼了。男人和女人在这种事情上是绝好的搭档，阴阳互补就是这个道理。两人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她在他的摩擦冲撞中失神吟哦，他在她的吸纳挤压下欲-仙欲-死。
渐渐的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纪额上汗水汇聚成大颗大颗的汗珠，自英俊的脸庞上滑落。透明的汗珠经由光芒折射，留下一闪而逝的细碎虹光。田七有些诧异，她向窗外一望，果见有阳光洒进来。
原来不知何时，天已放晴。此时节已是傍晚，阳光中透着一种温暖的橘红色。两人在这透明的暖色中颠倒缠绵，活似两尾游弋在薄淡胭脂中的鱼儿。
室外枫叶流丹，秋水潺湲，孤鹜飞霞，赤云泼天。好一幅秋爽图。
室内*高唐，被翻红浪，戏蝶流连，娇莺恰恰。好一幅春-宫图。

第75章
田七初尝情事，比较辛苦，没多久就体力不支，纪衡却一直兴致盎然。田七便有些不耐烦，“你快一些。”
“好。”纪衡加快了抽-送的速度。
“……”她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
好不容易等他发泄了，田七也松了口气，然而他却没有离开，而是倾身拥着她，低头一点一点地吻她。
田七无力地推他，“你……你能不能先出去啊……”
“不能。”斩钉截铁的回答。一朝得手，他实在舍不得离开那个仙境，便是让他死在里头，也是甘愿的。
田七真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她别过脸去避开他的吻，他直起腰来，她以为他终于要离开了，不料他却跪坐着不动，还一手卡着她的腰也不许她动，另一手在她大腿内侧划着圈圈。
她只好抬起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出去。”
好吧，踩不动……
纪衡握着她纤巧细白的足轻轻揉捏，埋在她身体里的小兄弟又蠢蠢欲动了。
田七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停这么一会儿只能算是中场休息，还有下半场呢……
下半场下来，天早已经黑了。田七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黑暗中她的声音像是蚊子哼哼，“你有完没完了……”语气中满含鄙视。
纪衡肖想了这么多天，攒了这么多天，终于得逞，现在的表现已经很算是克制了。他也知道田七难受，于是小心翼翼，温柔缱绻，总算是云住雨收了。
他下床点了烛光，看到田七随手拥着红被躺在床上，头发早已散开，如一匹黑亮的缎子，铺在身下。他走过去，掀开被子，自是看到一片令人脸红心跳的狼藉。
田七迷迷糊糊将睡未睡，被纪衡抱起来，去温泉中洗了一遍。回来沾床就睡，纪衡却把她叫醒，“先吃些东西。”
他跟个老妈子似的，先换了床褥，又去厨房搜罗饭食。
盛安怀给他们留了饭，放在灶上热着，然而两人闹得太晚，饭菜都凉了。纪衡决定先把饭菜热一下。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值为零，天赋也不够，光是点个灶就费老了劲，到最后点是点着了，只不过点着的是厨房。幸好盛安怀来看一看皇上有没有特殊需求，正巧撞到他纵火，赶紧带人扑救，及时避免了一场森林火灾的发生。
盛安怀又给皇上和田七重新热好了饭。
纪衡终于肯拿正眼瞧盛安怀了。但是他现在卖相有些狼狈，脸被熏黑了一片，这时候和颜悦色地看人，怎么看都像是要灭口的架势。盛安怀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溜了。
纪衡也没觉得盛安怀怠慢，反正他现在不希望任何人走进他和田七的房间，他洗了把脸，然后亲自把饭菜端给田七，看到田七又睡过去了，可见累得够呛。纪衡有点心疼，与此同时又有那么点微妙的得瑟。
他把田七叫起来吃饭。他自己草草吃了两口，便开始给田七擦头发。她的头发本来已经干了，但是方才洗澡又不小心浸湿了发稍。
饭桌放在床上，田七跪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被折腾狠了，□**辣的，像是被辣椒水泡过，怎么待着都不自在。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田七含着粥悲愤地扭头瞪纪衡。
纪衡刚刚得到满足，这会儿神清气爽，连毛孔都舒畅无比。田七瞪他，在他眼里顶多算是娇嗔，他于是一边擦着田七的头发，一边对她报以饱含情意的微微一笑。
田七更加悲愤。
吃过饭，纪衡也脱衣上床。他把田七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田七偶尔嗯一声，很快沉沉睡去。纪衡因太过兴奋，一点困意没有，他把田七搂得更紧一些，又想和她说话，又怕吵到她，于是沉默下来，大睁着双眼看着怀中的人儿。室内点着一根细烛，烛光如豆，幽暗的光线照着田七的睡颜，安然恬静，怎么看都不厌。纪衡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像是又在做梦。
不，他没做梦，这个人真的是他的了。纪衡一阵激动，他亲了亲田七的耳朵，“田七，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田七睡梦中被人吵到，不自觉地说道，“闭嘴。”
***
次早田七醒来时，看到纪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像个呆子。
田七想到昨日两人的疯狂壮举，老脸一红，拉过被子盖住头不理他。
纪衡笑着拉开被子，按着她亲了亲，接着下床去给她找早饭。盛安怀不愧是个好奴才，早就偷偷摸摸地把早饭给他们准备好了，现在还热着。
两人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携着手出了玉人馆，在山间溜溜达达地不愿离去。田七下边儿还不太舒服，走起路来慢悠悠的，纪衡嘘寒问暖体贴入微，恨不得给她做牛做马，田七害羞，不爱搭理他。
他们停在湖边。田七看着湖边红枫下开的一丛丛的小野花，便有些艳羡。她从小就喜欢花，也喜欢戴花，这会儿她很想去采几朵插在头上，可是……额，腿脚不方便……
纪衡全部注意力都在田七身上，又怎会不知道她的想法。他一瞬间盛安怀附身，不消任何吩咐，立刻去采了一束花捧给田七，又亲自挑了一朵娇黄色的小花别在她的发间。田七终于给了他点好脸色，纪衡受到了莫大的鼓励，果断去采了更多的花，编了个花环戴在她头上，又扎了一大捧花，这附近的野花几乎被他薅个精光。
田七觉得很神奇，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将会逐步发现并证实一个真理：一个男人，你只要让他在床上满足了，你把他当狗使唤都行。
即便这个男人他其实是一条龙。
他们在湖边玩儿了一会儿，终于该回宫了。纪衡有些怅然，想再留一晚上，田七觉得皇上若是连着两天不上朝，言官们就又有的骂了，于是把他劝回去了。
回宫的第二天，田七偷偷摸摸去了趟大理寺。她要干一件胆大包天的事情。

第76章
田七去大理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想查一查她父亲那个案子的卷宗，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身为一个太监，想接近大理寺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田七不能偷不能抢，想看到卷宗，她要么买通大理寺官员，要么假传圣旨。
田七选择了后者。买通官员，对方未必完全可靠，且知道此事的人越多，她越不安全。假传圣旨虽是一招险棋，但只要没人往皇上面前捅，她就不会有事。
而且，身为太监，她假传圣旨的条件实在是得天独厚，都不用写什么密旨，只需要说是皇上的口谕，再表现得自信一点，就不会有人怀疑。
她早就查探好了，大理寺看管卷宗的官员是唐若龄的亲党，所以就算这人有疑虑想告她状，也会先问一问唐若龄，唐若龄必然不会允许自己的盟友遭受这种重创。说白了，田七于他来说，用处还大得很。
这样一看，这一步走得算是有惊无险。
管卷宗的官员认识田七，看到她来，客客气气地问她皇上要调看哪年哪月或是谁的卷宗。
田七袖着手老神在在，“不用劳动你亲自找，你只需告诉我里头的卷宗陈列，我自己看就是了。”
官员很上道，反正这世上的事情只要跟皇上有关，都透着那么一股神秘。他不敢再问，引着田七进了一个屋子，简单介绍了一下，便由着她自己翻，他退出去等她。
这个屋子是单独存放未结案的悬案卷宗的，纪征的人当初之所以翻遍流放犯人的卷宗也没看到季青云，是因为季青云之案在纪衡登基之后就被转移到了这里。
田七很快找到了她要找的，她把它们翻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地发抖。
这一沓卷宗很薄，有新有旧。旧的是血案发生后不久当地官员给出的案情分析和结案汇报，分析漏洞百出，可以看出当时官员是为了早日结案而草草了事，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季青云一家杀害公差逃往敌国。
“荒唐！”田七看得两眼发红，咬牙骂道。
接着她又翻开稍微新一些的内容。这些应当是纪衡登基后重新使人查办的，可惜当时事情隔了两年，案件发生的现场早就被破坏，尸体也已经埋葬，再挖出来时只剩下骨头，总之能找到的线索很有限。
田七便有些失望。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这是负责此案的人向纪衡提出的一些的猜测，虽尚未证实，但不知道为什么，也一并放在了这里。那些猜测里有几个被田七当场否定了，但是有一点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个人说，季青云之案很可能与陈无庸有关，一则季青云之被流放就是陈无庸害的，二则，他们已经证实，陈无庸在案发那几天曾派出一队杀手去了辽东，只不过这些人最后全部和季青云一样，不知所踪。
田七看到这里，便觉得奇怪。杀手杀了人，自然该回来找陈无庸复命，又怎么会失踪呢？就算他们遇到什么新的问题，也至少该派一个人回来吧？为什么全部都消失？
那么很可能是杀手之一的方俊又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失忆？方母好像说过，方俊伤到脑子是七八年前，他的受伤会不会与此案有关？他们当初行凶之后，又遭遇了什么？
田七想得头疼。她这一段的记忆本来就有些乱，夹杂了太多的情绪。她实在无法从这混乱记忆里搜罗出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也只得作罢。她把卷宗整理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出门又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在那官员的“恭送”中离开了。
***
回到皇宫，田七又变回了安分守己的奴才。她知道她对皇上的想法，她也总是不自觉地“以下犯上”，只是因为想要离他更近一些，她甚至刻意地不去控制自己，放任自己那样待他。
但这种违逆仅限于出宫之后。回了宫，她就要规矩回来。皇宫就是一把尺，给她量好了道，她不能多走一步也不能少走一步。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他，她现在心里有了鬼，连看他的时候都不敢含情脉脉了，只小心翼翼地做出恭聆圣训的模样。
当然，这是在人前。
今儿田七回来时发现皇上不太高兴，脸色发黑。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跟出去“保护”她的那个人，被她给甩了。不过皇上担心的问题永远是她猜不到的。
“你是不是去找阿征了？”纪衡质问她。
“没有，皇上您不提宁王爷，奴才都快想不起这个人了。”田七故意和纪征撇清关系。
纪衡神色稍霁，接着又微微皱眉，“那你做什么去了？”
田七左右看看，旁边没人，她于是从怀里掏啊掏，神秘兮兮地说道，“皇上，奴才给您买了好东西。”说着，掏出个细长的东西捧给他。
纪衡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发簪。黑檀木做的，造型简单，上面用金粉画着看不懂的纹路，整体看来虽还好，却也无甚新奇。他夹着发簪在指间轻轻转了两圈，故意瞪田七，“这种东西你也送的出手？”
田七嘿嘿一笑，“那什么，我的钱……不是还在您手里吗？”她不放过任何讨债的机会。
纪衡厚着脸皮对此话恍若未闻。他把玩着发簪，突然想起田七曾经干过一下买六个符送人的傻事儿，于是问道，“你买了几个？”
“两个。”
纪衡目光幽沉，时刻准备着龙颜大怒，“另一个呢？”千万别说给纪征了……
田七把帽子摘下来，头歪着给他看，“在这里，我戴上啦。这两个是一对儿。”说着又谄笑，偷偷观察皇上的脸色。她知道她这样做是逾矩的，她不配和他拥有同样的东西，可她就是忍不住。反正这东西不够尊贵，皇上肯定也不会戴，她心想。
皇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田七有点担忧，“皇上您生气了？”
他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狠狠地亲吻。
田七回抱住他的腰，回应他。亲着亲着，她就被他抱到了龙床上。
田七实在害怕，“外面有人！”
纪衡不管不顾地剥她的衣服，她胸前缠了太多的布料，他一圈圈地扯开，看着她的胸口因血流不畅而微微发红，他心疼起来，动作放得轻柔一些。
他把发顶上插的一支白玉发簪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把黑檀发簪插上。两人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只头上戴着相同款式的发簪，缠在一起颠鸾倒凤。田七这一次的感受和初次又不同，她被他顶得心尖儿乱颤，想叫出声又不敢，自己强忍着呜呜咽咽的，终于忍不住了，干脆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纪衡更加激动。
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好下来，田七的力气又用光了。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汗，田七白皙的身体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十分可口。纪衡肩上被咬出两排牙印，隐隐有一星半点的血丝渗出来，他倒是浑不在意，低头动情地吻着她圆润的肩头。亲了一会儿，他坐起身拿过来一条帕子，把两个人仔细地清理了一遍，又把帕子折好准备回头丢掉。作为一个皇帝，他没有太多*的空间，这些痕迹能不留就不留，否则容易引人怀疑。
做完这些，纪衡把田七拉进怀里，一边和她聊着天，一边轻轻揉捏着她的胸。他其实揉得很一本正经，那地方被缠太久，太需要活一活血了。田七也觉得胸被缠着挺累人，这会儿被他按摩一下，还挺舒服的。
田七的胸其实挺让纪衡发愁的。这一对儿胸很漂亮，就是……比他理想中的小上一圈。他挺希望它们能再长大些，可是如果变大了，田七裹起来岂不是更累人。光是现在，一想到她每天强行把它们裹得平平的，他都替她难受。最好的办法是让田七尽快恢复女儿身，可是他现在也没有万全之策，能既让她留在身边又不会因性别的转变而招来是非。再说，小变态到现在都不肯对他坦白……
想到这里，纪衡颇幽怨，低头照着田七的脖子咬了一口。
田七吃痛，低叫了一声。刚历过情-事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妩媚的甘甜，纪衡差一点又把持不住。
纪衡这会儿也不愿和田七掰扯她身份的问题，她既然不愿说，他可以等到她愿意说的那一天。现在，他有了新的关注重点，“你这样整天裹着太累，自己都不揉一揉吗？”
田七摇了摇头。她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揉胸，怪怪的。
纪衡便顺杆爬，“如此，我少不得要辛苦一些了。每天帮你揉一揉，好不好？”
田七觉得不太好。当然了，在这个问题上，她的意见不重要。
第二天，田七上值时看到皇上，吓了一大跳。因为皇上竟然还戴着那根黑檀发簪，要命的是她现在也戴着呢，这要是被人看到，她可就完蛋了。她现在觉得头顶上的帽子都不够安全了，总不自觉地想要去按一按，恨不得它长在她脑袋上。
“胆小鬼。”纪衡笑眯眯地换回了金质发簪。
田七松了一口气。这时，外头有太监来报，孙从瑞等着觐见皇上。
纪衡把孙从瑞宣了进来，田七识趣地退了出去。
田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孙从瑞看她的目光不太对劲。她其实对孙从瑞将要跟皇上报告什么事情不感兴趣。
不过这回她不感兴趣也不行了，因为孙从瑞除了跟皇上商讨了一些政事，还顺手告了她一状。

第77章
孙从瑞并不知道田七假传圣旨的事情，他手底下的某小弟看到田公公出入大理寺，当天便告诉了孙从瑞。孙从瑞倒是让人打听了，可惜没打听到。大理寺唯一知情的那一个是唐若龄的人，嘴巴很严。
孙从瑞觉得，无论田七因为什么去了大理寺，这都不合规矩，就算他有皇上的圣旨也不行。太监的职责就是照顾皇上的起居生活，大理寺的事儿不该他们碰。如果皇上真的让个太监去大理寺办事儿，那么作为一个“诤臣”，孙从瑞是可以直谏的；如果田七没有圣旨就擅自出入大理寺，那就更好对付了。而且，把这事儿好好地捅一捅，说不准还能把唐若龄搭进去，一棍子打俩人。
这买卖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孙从瑞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赶紧就去找皇上告状了。也不说田七如何如何，只诚恳地规劝皇上就算再信任宦官，也不该让他们掺和政事。
他是真的有点急了，唐若龄在田七的帮助下风头越来越强劲，他再不反击，早晚有一天被取代。再说，田七现在得皇上宠用，这阉竖指不定怎么进他的谗言呢，越早扳倒越是安全。
孙从瑞本以为，田七要么有圣旨要么没圣旨，这事儿很容易就能从皇上那里套出来。可惜皇上的反应让他很失望，因为皇上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孙从瑞讪讪离开。
纪衡的心情并不像他的表情那样平静。田七去了大理寺，而且是瞒着他，甩了他派出去的人。她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这笨蛋，就算做事也不做个干净，留下把柄给别人，纪衡又有点鄙视她。
正鄙视着，田七进来了，杵在她固定的位置上，时不时地觑一眼皇上。
纪衡突然问道，“你昨儿去大理寺做什么？”
田七一惊，低着头眼珠儿乱翻。皇上之前没问，现在问起来，说明这事儿八成是方才孙从瑞抖出来的，那老家伙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不过孙从瑞肯定没证据，田七才不会承认假传圣旨私翻卷宗，于是她只是跪在地上诌道，“皇上恕罪，大理寺有个人跟奴才约好了买一个物件儿，只不过他到了时候没来宝和店，奴才等不及，就去大理寺找他了。”
纪衡不置可否，只是皱眉道，“起来，没人的时候不用跪来跪去。还有……也不用自称‘奴才’。”
这特殊对待让田七心里暖暖的甜丝丝的，她站起身，朝纪衡笑了笑，秋水盈盈的双眸顾盼生情。
纪衡捏着笔杆笑看她，“大白天的你就别勾引我了，”说完满意地看着田七红了脸低下头，他又补了一句，“晚上再来。”
***
田七觉得孙从瑞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提前做个准备。她在皇上面前撒了谎，总要串个供，以防被问起，穿了帮。于是她又去见唐天远了，纪征也一起来了。
唐天远正在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他虽然天资聪颖，但会试聚集了全天下的聪明人，他自不敢掉以轻心。他这次来除了跟田七和纪征聚一聚，还带来了郑少封寄回来的托他分别转交给二人的信。
田七当场把信拆开看了，信的内容大概就是郑少爷的从军日记，少部分介绍当地的风光和饮食，还有一些追姑娘的心得。难得郑少封这样一个见到墨水就头疼的人能写出这么厚的一沓东西来，由此可见他话唠的本质。田七收好了信，和唐天远纪征二人互相问候了一下近况。纪征总觉得两人虽分别不到两月，倒像是两年未见了。他有许多事情想问一问田七，也有许多话想对她诉说，只可惜碍着唐天远在场，他说不出口。
田七跟两人讲了自己的“趣事”：“我前儿得了一件好东西，跟大理寺的苏庆海约好了价钱，谁知他没来找我，我又被旁人追着买，一急之下便去了大理寺找苏庆海。孙从瑞那老家伙竟然把这事儿告到御前，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苏庆海就是那个管案宗的小官，他是唐若龄的门生，跟唐家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唐天远也认识他。这会儿听到田七这样说，唐天远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皇上明察秋毫，定不会冤枉好人的。”
田七摇头叹道，“我怕的是他编排我别的。唉，还得有劳苏大人帮我证一证清白了。”
唐天远到这时候还听不出玄机来，他就不是唐天远了。当天回去，他把这事儿跟他爹一说，又找来苏庆海问一问，事情顿时明了：田七假传圣旨，结果被孙从瑞将了一军，现在兜不住了，来找唐若龄求救。
唐若龄仔细衡量了一下拉田七一把的风险和效益，最后得出结论：田公公还是很值得一救的。反正他们要做的就是让苏庆海守口如瓶，皇上若是问起，就按照田七的说法回答。孙从瑞没有证据就没有办法，田七的罪名至多是非法出入不允许太监靠近的场合，这一点会受到怎样的惩罚，那就得看皇上给他留几分情面了。
***
孙从瑞果然不出田七所料，抓着她出入大理寺这件事儿不放。他发动都察院的人连着上了几封奏章，指责皇上宠用宦官，说田七妖言惑主，提醒皇上不要忘记当年的陈无庸，等等。
言官们说话都很直接，虽然是文人，但骂人的时候很有一种大街上泼妇们撸袖子骂架的风范。纪衡自己经常被言官数落，早就有了免疫力，被骂一骂也没什么，但他受不了他们骂田七。自己疼都来不及的人，被那帮人红口白牙地说成“奸佞”“小人”，甚而“贱奴”，甚而“蚁鼠”……纪衡气得把奏章一股脑摔在地上。
田七就在底下站着，她还不清楚怎么回事，看到龙颜大怒，她小心地弯腰把奏章全捡起来整理好，轻轻放回到御案之上。
纪衡随手抽了一本奏章丢给田七，让她看。田七看完之后，委屈道，“我就说他看我不顺眼嘛。”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孙从瑞。
纪衡方才光顾着生气了，田七这样一说，倒是提醒了他。孙从瑞向来和田七不和，又是个假清高，这次他发动言官上书，劝谏是假，借此机会对付田七却是真。虽然田七也有不对之处，不该轻易跑去大理寺，犯了忌讳，但孙从瑞这种做法，很让纪衡恶心。
田七同样觉得恶心。人人都说太监狗眼看人低，其实某些当官的又何尝不是。知道皇上不喜欢太监，他们就放开了骂，也不管谁对谁错，只图能给自己博上一个诤谏的好名。她不过是去大理寺转了一圈，就被人连祖宗都饶着一起骂，也不知到底是谁“浮云蔽目”“是非不分”。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孙从瑞这意思大概是要跟她撕破脸了，田七冷笑，看来这老匹夫度量浅得很，手段也不怎么高明。
好吧，其实孙从瑞已经尽力了。收拾田七的机会太难得，他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不过，他这次的手段也有其巧妙之处，虽然剑指田七，但却把皇上一起胁迫了。弄得好像是皇上若不料理田七，就一定是跟田七一伙的、被田七带坏的，这会唤起皇上关于太监的痛苦回忆。这样看来，皇上又有什么理由不料理一个不值钱的小太监呢？
一般来讲，他这个思路是对的。一般来讲，当皇帝的这时候也会舍弃太监以保住自己的圣名。可惜孙从瑞实在没那个想象力，能猜到皇上已经被那太监给潜了这种事实，于是此事的结果是他始料不及的。
皇上没有处罚田七，而是坦然承认了自己让田七去大理寺办事儿的事实，并且表示了悔过之意，做了一回纳谏的明君。皇上还重点表扬了几个上书的言官，鼓励他们再接再厉。
田七继续逍遥自在。
孙从瑞目瞪口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继续目瞪口呆下去。皇上不紧不慢地做了几件事情，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首先，孙从瑞嫡长子孙蕃荫官的事情可以再商量商量。孙从瑞是礼部尚书，正二品，但是他头上顶着个正一品太师的头衔，所以孙蕃之荫官按照惯例该是依着正一品职官之子来荫。皇上觉得，孙从瑞领的是正二品的差事，自然该按正二品论，那么孙蕃就只能领个正六品的荫职了。哦，对了，孙蕃不就是那个曾经当街裸奔后来还打群架的纨绔子弟吗？这人人品太差，再降两等！正七品的荫缺儿，不管怎么挑拣都是破烂。纪衡笑而不语。
其次，那几个“忠言逆耳”的言官们，也可以再调动调动，发挥更大的能量为国尽忠。云南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岭南也不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嘛，便宜你小子了！什么，不想去这些地方？呵呵，原来你想违抗圣旨……

第78章
纪衡对田七的包庇就是典型的护短。田七是他的人，犯了什么错也该由他来罚，别人对田七指手画脚，他就不高兴；而且还骂得那么难听，他更加不高兴了；又假清高，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假公济私想排除异己，他于是极度地不高兴。
不过他也没被愤怒冲昏头脑——他除了在田七面前总不自觉地变成一个二货，其他时候还算是一个冷静睿智又心狠手黑的帝王。说不清楚这两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纪衡知道，如果被言官们骂几句就撸袖子上去干架，一来有损他“明君”的气度，二来，也会使田七的处境更加危险。上位者们之间的争斗，伤害总容易转嫁到地位低的那些人身上。田七的身份是个宦官，表面上无所凭依，他若是不管不顾高调张扬地去保护她，反倒容易使她受到攻讦和指摘。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背起了黑锅，还把报仇的战线拉得很长，这样就没人注意到田七了。
当然了，包庇不等于不追究。田七自己跑去大理寺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纪衡不太相信田七的解释，因为他知道田七是个有分寸的人，轻易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觉得田七一定有事情瞒着他。
为此，他把大理寺官员叫过来问了一下，得到的答案和田七说的一样。
这也不能证明什么，田七完全可以买通那些官员。他的小变态那么聪明，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漏洞。
苏庆海的回答没让纪衡消除疑虑，反而更加怀疑。他现在对田七真是又爱又恨，爱的是她聪明机智又有趣，恨的是她为什么总是把秘密藏在心里，不愿意向任何人坦白，即便是他。这小变态越是神秘，纪衡越是想一探究竟。他觉得，既然田七不肯说，他倒不如自己查一查。嗯，田七是女人这种事情，不也是他自己慢慢发现的吗……其实这个探究的过程还是挺有意思的……
不过，小变态做错了事情，总归是要罚一罚的，该让她长一长心了。
于是，这天在养心殿，纪衡眯着眼睛问田七，“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田七垂着脑袋，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她这次确实有点忘乎所以，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别人拿不到假传圣旨的证据，就不会找她麻烦。后来事情演变到一群言官围着逼迫皇上处理她，她才恍然大悟孙从瑞手段之奸毒。她有没有圣旨实在是很次要的事儿，关键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地位，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很容易就随手炮灰了她这个小虾米。就算他下了圣旨，他也可以不承认，更何况她根本就是私自跑去大理寺的。想到这里田七一阵后怕。
所以皇上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她不感动是假的。
“错了是要罚的，”纪衡笑看她，“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要不，”田七咬了咬牙，“您打我吧！”
“也好。”纪衡点了点头。
田七哭丧着脸，还真打啊。反正她这次是真的做错了，挨顿打不算委屈。想着，田七便慷慨起来，准备迎接一顿胖揍。
皇上没有叫人过来把她拖下去，他走到田七面前，撸起袖子，笑眯眯地看着她。高贵无比的天子这会儿笑出了几分贱气，“朕要亲自行刑，嗯，劳烦你把裤子褪一下。”
田七紧张地捂住腰带，不解地看他。挨打和脱裤子好像没什么必然联系吧……
“不想挨打？”纪衡挑眉笑看她，“那就只能罚俸两年了。”
罚俸……两年……您还真说得出口……
田七低着头翻了对白眼，“我还是挨打吧。”
纪衡催促她，“脱。”
田七只好撩起袍子，解了里面的两层裤带，裤子和亵裤没了束缚，自己滑落下来，她红了脸，慌忙把袍子放下，盖住了光溜溜两条腿。
纪衡指挥着她走到一个香楠木古董架子前。田七被逼着一手扶着古董架子，一手向后自己撩起袍子。田公公现如今在御前的地位不一般，有资格和盛安怀一样穿暗红色的公服，料子也是丝绸的。这个颜色的布料盖在雪白的臀上，像是凝结的血块，衬得她的双臀似是白玉打磨而成。
“抬高一些，翘起来。”纪衡说着，按了按她的腰，他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
田七只得照做，两腿绷得笔直，屁股翘得更高。这姿势让她觉得羞惭不已，她只好闭上双眼，等着屁股被袭击。想一想就疼啊，田七欲哭无泪。
眼前的臀部很漂亮，是他喜欢的。雪白圆润又挺翘，像是两只可口的水蜜桃。纪衡吞了吞口水，在那水蜜桃上轻轻拍了一下。
“啊！！！”田七应声惨叫，惨叫过后才发现，好像一点都不疼？
纪衡倒是被她的惨叫吓了一跳，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小心地问田七，“疼吗？”
田七摇了摇头，“不疼……”
不疼你还叫那么大声……纪衡满头黑线，“你就是个变态。”他觉得田七大概是喜欢被蹂躏，不过他也狠不下心来伤害她，只是加重了力道又拍了两下。
“唔，”田七有些难过，“疼……”
变态就是难伺候，纪衡哼了一声。他也不打她了，只把手覆在她臀上轻轻揉捏，一只手不过瘾，便两只手一起上。
田七被揉得轻吟出声，腰胡乱动着，臀部随之轻摆，不知道是逃离，还是迎合。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滑开，向下边某处勾了一下，接着，田七耳旁传来纪衡故作惊讶的声音，“怎么湿了？”
“我没……”田七羞惭难当，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纪衡把手指拿到她面前，“你看。”
“……”死也不会看的。她紧闭着双眼，不知道他还会耍什么花样。等了一会儿，发现臀上的手移开了，她以为这酷刑终于结束了，于是询问地叫他，“皇上？”
“叫我的名字。”他循循善诱。空气中传来一阵衣料摩擦抖动的声音。
田七不敢叫。
“叫我名字，乖。”他又重复了一遍，温润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沙哑，像是牛奶里尚未溶解的砂糖。
田七心里一热，脱口叫道，“阿衡。”
她话音刚落，只觉两股间挤进一个炙热粗硬的东西，一路到底，像是直接顶在了她的心口上，她禁不住叫出声，反应过来时又连忙用手捂住嘴。
纪衡喘着粗气，还在用言语刺激她，“这么兴奋？原来你喜欢穿着衣服弄。”嗓音像是一杯热烫的茶，又隐隐含着淡淡的笑意。
田七快羞死了。她捂紧嘴巴，只鼻子里发出嗯嗯哼哼的声音，另一手松开袍子，转为扶着古董架。虽然又羞又怕，然而腰却不自觉地压低，臀部向后翘得更高，与他贴得更近。
纪衡撩着她的袍子，好让她漂亮的双臀暴露在他眼前。他另一手捞着她的腰，控制着力道，轻轻重重，浅浅深深，把田七折腾得像是枯风中一落叶，巨浪中一孤舟，摇摇飘飘，不能自已。感受着身下尤物身体越来越紧，纪衡知道她将要到达无上妙处，于是加快了速度。田七被他撞得魂飞魄散，头不自觉地歪向一旁，帽子碰上了架上一只斗彩缠枝牡丹瓶，那小瓶子被挤得移开了位置，慢慢地向一旁滑落。田七正在紧要处，根本没发觉，纪衡这会儿就算看到了，也无心顾及。
啪！室内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响。
“！！！”
“！！！”
田七快被吓死了。
纪衡快被夹死了。
这时，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皇上？！”他方才听到田公公惨叫，以为皇上在惩罚他，但现在不一样了，里头有东西打碎，还是要询问一下圣上是否有事。
田七更加惧怕，捂紧了嘴巴不敢出声，本来因情-事而泛起来的泪花，这会儿夺眶而出。她全身僵硬，□越绞越紧，纪衡被折磨得恍惚有一种小兄弟即刻要离他远去的危机感。他喘着粗气，轻轻揉着田七的臀，柔声安慰她，“没事儿，乖，放松……”说着，一扭头，梗着脖子冲着门外粗声粗气地喊，“滚！！！”
外面的人立刻滚了。
田七受了惊吓，身体更加敏-感，纪衡恋恋不舍，直折腾到她将要下值才肯罢休。他仔细清理两人身上的狼藉，又把两人的衣服穿好。田七的裤子沾上了一些滴落的液体，他虽擦干净了，却还是留下了水渍。不过用袍子遮着，应该不会被发现。
田七衣服虽穿整齐了，心还在扑通扑通乱跳，脸上犹有泪痕。她现在两腿发软，无力地靠在古董架上，脚边就是那个摔碎的瓶子。今天实在是太疯狂了，从方才小瓶子摔碎开始，她就一路哭，一开始是惧怕，后来就……
纪衡把帕子用完了，他便抬袖子给田七擦眼泪，边擦边笑。他情动过后的眼角也飞着淡淡的红潮，像是沾了零星细碎的花瓣。帮田七擦完了脸，他把她拉入怀中搂着。他不忍心再逗她，于是只低声说着抚慰的话，温柔又可亲，好像方才那个衣冠禽兽另有其人。
田七任他抱着，劝道，“下次我们别这样了好不好？”
“嗯，好。”纪衡说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下次我们可以试试别的，他心想。

第79章
田七走出养心殿时两腿还有些微微打颤，不能走太快。外面阳光正好，晒得她身上暖融融的。纪衡还在养心殿里，两人怕被人察觉，并未一同出来。
刚走出养心殿，田七迎头看到一大一小两个金童似的人走过来。大的面如皎月，一身白色绣着浅蓝吉祥云纹的袍子；小的那个粉雕玉琢，穿一身红衣，红衣上用金线绣着团福花样，领口和袖口攒着白绒绒的毛，也不知是兔子的还是狐狸的。小孩儿长得忒可爱，像是年画上的送财童子，不是如意是谁。
抱着如意的是纪征。他本来在慈宁宫，如意想来养心殿找他父皇，纪征便告退出来，带着如意一起来了，理由是看望他皇兄。
这俩人的目标其实都不在纪衡。
如意一开始乖乖地被纪征抱着，待看到田七，他很高兴，向着田七张开手撒娇，“田七，抱。”
田七此时自己是个软脚虾，也不敢抱他，而是笑看着他们俩，“王爷和殿下是来找皇上的吗？皇上就在养心殿。”
如意不屈不挠地张着手臂，身体跟着向外探，“田七，抱嘛。”
田七垂着手不接。
纪征看着田七，他有些疑惑。田七两眼发红，像是刚哭过，难道她受了什么委屈不成？他有些心疼，很想问一问田七，可是周围耳目太多，他无法开口，因此只是笑道，“皇兄最近圣体可还好？”
“回王爷，皇上龙体康健得很，他还时常念叨您。”
她说话带着鼻音，声音略微有些沙哑，纪征更确定她哭过。他心不在焉地和她说了三两句话，田七答得也应付，想等着他们两个离开，她好退下。然而纪征舍不得放她走，即便是听她说一些敷衍的话，他也愿意。
如意张着手，委屈地看着田七，一言不发。
田七最受不了他这可怜见的模样，只好把他接过来，打算抱一下哄他一哄。以前也不觉得如意有多重，但是现在田七觉得怀里的是个沉甸甸的小肉球，她抱着他立在原地不敢走动。
如意胖乎乎的小手在她脸上摸了摸，奇怪道，“田七，你哭啦？”
连如意都看出来了。纪征捏了捏拳头，田七虽身份不高，但作为御前太监，能欺负她的人实在不多。最大的嫌疑人莫过于纪衡，但是皇兄似乎也对田七有那种想法……纪征皱了皱眉，心内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太好的猜测。他现在无比希望田七只是被皇兄打骂了一顿。
田七刚想放下如意，忽看到周围人纷纷行礼，口呼“万岁”，便知皇上来了。她没想到他出来得这么快，连忙想要放下如意转身行礼，不想腰还未弯下，她只觉小腿一酸，便斜斜地向旁边倒去。
纪征离她很近，赶忙伸手去接，不想纪衡比他动作快上许多，三两步晃到近前，一把捞起田七。田七怀中的如意眼看着要脱手出去，纪衡又空出一只手一把抓起如意。他这一串动作太快，旁人反应不及，定睛看时，只见田公公的肩膀被皇上圈揽着，整个人几乎扎进皇上的怀里。小殿下的待遇就没那么好了，他正在被皇上抓着背上衣服提在空中。皇上手臂向外伸得笔直，像是在拎一块讨人嫌的抹布，随时准备远远地丢出去。
如意突然悬空，不安地扑棱着手脚，像是一只被捏住了壳的小乌龟。他吃力地仰头看父皇，但是父皇好像并没有注意他，而是死死地盯着……皇叔？如意的脖子又向着纪征扭，扭了几乎半圈，目光才到达目的地。他看到皇叔也在盯着一个人看，他看的是……唔，田七？于是如意又哼哧哼哧地把脖子扭回来……
田七竟然没有盯着他看，如意很失望。不过他很快又有点担心，因为田七脸色发白，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田七当然害怕，她快怕死了！就这么扎进皇上怀里，那是冒犯圣体。而且她跟他还有了那种事，现在更需要在人前保持距离。现在这举动太过亲昵，一个皇帝和一个太监……实在说不过去！
她慌忙跪下来，“奴才罪该万死！”嗯，就不说是什么罪了，说出来就是欲盖弥彰了……
纪衡收回目光，看了看跪在脚边的人，沉声道，“自己去领罚。”
“遵旨。”
“知道该找谁领罚吗？”他又问道。
“奴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着颤，苍白的脸色又升起淡淡的红晕。
纪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中的如意向上一抛，跟不是自己亲生的一样，如意飞起来又落下，竟也不怕，还有心思笑。纪衡又一把接住如意，抱着如意的两条腿，让他趴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转身离开。
如意扶着他父皇的肩膀，还不忘向着田七招手，“田七，记得来找我玩儿。”
纪征兀自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田七，双目染赤。果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皇上把田七……
他无法接受，不愿相信，然而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得不信。人的第一反应总是最真实的，方才危急时刻皇上可是一把把田七搂紧怀里。田七独自一人两眼发红倒也不会让人怀疑，可是跟皇上站在一起，她怎么看怎么像是刚刚被风露催摇的花朵。纪征只觉心脏像是有一把小刀片在一下一下地切着，他难过的垂下眼睛，视线落在田七露在袍子外的裤脚上，那上面沾着一片湿痕。外面的袍子未湿，里面的裤子倒先湿了，可见不是因着茶水之类的泼溅。再有，袍子一团皱……
纪征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不能再看下去，不能再想下去……
已经走远的纪衡突然回过头，冲纪征喊道，“阿征，你可是舍不得离开？”
“皇兄说笑了。”纪征睁开眼睛，平静答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目光依然落在田七身上，像是被她缠住了，不能分开。
纪衡驻足而立，等到纪征走到他身边，他才继续前行，边走边和纪征聊着天。纪征低头应着，未见任何异常，但纪衡就是觉得自己听到他磨牙的声音了。两人走到月华门外，纪衡盛情邀请纪征共进午膳，纪征却一俯首答道，“皇兄赐饭，臣弟本不敢辞。只是今日抱恙在身，食欲全无，怕会影响了皇兄的兴致。臣弟这便告退。”说着也不等纪衡发话，径自退下了。
这是公然地违抗圣旨、藐视皇威。纪衡也没追究，越是胜利者，越喜欢玩儿大度。不过，把情敌刺激跑了，他心里那个舒畅自是不用说。如意又被他抛起来，这回接住了直接扛在肩头。纪衡就这么扛着自己儿子，甩开了腿飞跑向乾清宫。盛安怀正在乾清宫准备给皇上排午膳，一抬头看到皇上扛着个不明物体飞奔而来，他吓得直接撞到了门框上。
纪征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府，确实应了他说的那句话，食欲全无。管家有些担心王爷，劝着想让他进些东西，纪征却一摆手，“把卫子明给我叫来。”
卫子明就是他派下去追查田七身世的人。此人最近工作进展不太顺利，这会儿被王爷叫来，以为要挨骂，谁知王爷却说道，“我要查的东西一定在大理寺。”他才不相信田七会真的为了倒腾古董而去大理寺。
他神色笃定，顿了顿，又说道，“一定是我们找的不仔细。你可以先从苏庆海身上下手。”
纪征又吩咐了几句，卫子明便离开了。
他走到饭桌前，提起筷子，瞄瞄这个看看那个，依然没胃口。想想方才那一幕，他心头火起，胳膊用力一扫，面前不少杯杯盘盘直接被扫落在地，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狼藉。
几个侍饭的小丫鬟吓得连忙跪下，齐声道，“王爷息怒。”
纪征坐在凳上，目光向地上的人溜了一下，最后指着其中一人，“你，过来。”
被指的小丫鬟站起身，心惊胆战地跟上王爷，她以为王爷会罚她，没想到他把她带进了卧房，然后，一把把她推到床上。
“王爷！”小丫鬟惊叫道。
纪征压上来，不管不顾地撕扯她的衣服。小丫鬟也有十六七岁，已经通晓一些人事，现在被王爷这样对待，虽有些惧怕，但又无法拒绝。纪征托着她的腰，在她颈间亲吻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痴迷地看着她的脸，“阿七。”他叫她。
小丫鬟顿时委屈起来，“王爷，奴婢不是阿七。”
是啊，你不是阿七。世上只有一个阿七。
没人比的上阿七。
纪征坐起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欲色淡了一些，“出去。”
小丫鬟怔愣地看他。
“出去，”他又重复了一遍，见她依然未动，他恼怒道，“滚！”
小丫鬟穿起衣服，掩面啼哭着跑出去了。
纪征躺回到床上，手臂交叠枕着后脑。眼前又漾出田七湿润的双眸，桃花瓣似的俏脸。他突然勾唇一笑，笑意发凉。
“就算做不了你第一个男人，我也要做你最后一个。”他喃喃自语道。
远在皇宫中的田七连打了两个喷嚏。俗话说“一想二骂三念叨”，田七擦了擦鼻子，心想，大概是有人骂她了。要是让她知道，一定要骂回去。
如意坐在田七怀里，他仰头看着田七，还惦记着中午田七哭的事情，“田七，你为什么哭呀？”
田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轻轻推了一下如意的肩膀，指着不远处说道，“看，来了！”
那里支着个大圆簸箩，簸箩底下撒了几粒谷子，俩人想用这个方法捉几只雀儿来玩儿玩儿。田七还未拉动手中的绳儿，如意看到簸箩底下果然落了一只麻雀，便从田七怀里跳下来跑过去抓麻雀。麻雀自然不可能等着他来抓，飞跑了。
田七笑呵呵地去追如意，一边护着他，怕他跌倒。
不少伺候如意的宫女太监们袖着手在不远处看热闹。田公公是御前的人，所以不存在和她们抢功的威胁，她们也就乐得轻省。
两个宫女靠在一个假山前交头接耳地聊着天。
“哎，你不觉得今天田公公很奇怪吗？”宫女甲。
“哪里奇怪？”宫女乙反问。
“就是……”宫女甲的想法有些猥琐，不好直接说出口，于是伏在宫女乙耳边，偷偷说了。
宫女乙听罢，脸色顿时红成茄子，轻轻推了她一把，“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小蹄子，满脑子都是什么下流勾当！自己龌龊也就罢了，还说与我听，羞也不羞！”
宫女甲却一本正经，“我说的是真的。田公公今儿就跟那些承恩受露的妃子一个模样，你再看看皇上是怎么对他的，难道不奇怪吗？古代也不是没有专好调弄太监的皇帝，你说是不是？”
“你快闭嘴吧，”宫女乙左右看看，“这种话若是传出去，你还要命不要！”
宫女甲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住了口。
不远处田公公和小殿下的笑闹声又传来，掩盖了假山后面细微的脚步声。

第80章
田七收到郑少封的第二封信时，这小子已经不跟她交流恋爱心得了。他大概是觉得跟一个太监说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在嘲讽对方不具备追姑娘的客观条件，是不够友好的。他于是开始大倒苦水。什么边北苦寒呀（宣府在京城西北四百里）、娱乐生活匮乏呀（戒赌了小鸟又不够丰富）、训练太累呀（自找的）之类。
哦，对了，他还重点嘲讽了一个和他同样有背景、被划拉到楚将军手底下历练的人。此人名叫倪世俊，人不如其名，无论是长相还是气度还是才能都一点也不俊。草包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他竟然敢跟郑少爷抢楚小姐，也不撒泡尿照照他自己，哼！
田七看着那信上满纸的怒气像是要脱离信纸浮向空中，她摇头失笑，这个郑少封，这样骂那倪世俊，大概是因为在楚小姐面前落了下风，这才写了歪话来泄愤。她有点好奇这倪世俊是哪位大人的儿子，朝中倒是有两三个姓倪的，不过年龄上都对不上，郑少封只知道骂人，也未说清楚。
田七想不明白，也就把信收好，不作他想。
唐天远读书读出境界来了，脸上一直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纪征同样的一脸高深莫测。田七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到底是她不正常了还是这个世界不正常了。她向门口望了望，门缝处又闪过一个人影，衣服的颜色很熟悉，那人自己也包了个雅间，但是进进出出好多次，弄得好像是尿频一样。田七知道他是皇上派出来监视她的人，这回跟上回那个不一样了，轻功更好、更敬业。他还老是趴在门外隔着窗纱向里看，窗纱是半透明的，仔细看也能大致看明白里头人的行动。可是他也不想想，大白天的，他能看到里面的人，里面的人自然也能看到他。
田七决定回头跟皇上商量商量，请他换个脑子清楚的来。
她也没心情吃酒聊天了，跟两人告了辞，转头去了宝和店。看到方俊，她照例是要瞪两眼的。方俊被田公公瞪久了，就总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虽然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坏事，但他每天被内疚感煎熬着，寝食难安。他现在无比希望自己能快些恢复记忆，有时候一着急，就会拿过手边的硬东西敲自己的头，旁人都只当这呆子是在练铁头功，并不意外。幸好他的头够硬，也敲不坏。
今儿田七在会客厅跟人谈了会儿事儿，出来就看到方俊正拿着个绿迹斑斑的小铜香炉往脑袋上敲打着。田七连忙一把抢过香炉，“你疯了！”
方俊冲她一笑，“我没事。”
“谁管你有事没事！”田七翻了个白眼，抱着香炉仔细看了看，还好，没变形。
方俊便有些失落，低头不语。
田七本想骂他两句，可是看他现在这样，终于还是不忍心，便只是问道，“王猛给你的药你可还吃着？是否定时找他扎针？”
方俊重重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田七，见田公公并未很生气，便又讨好地笑了笑。
田七放好香炉，叮嘱方俊不许再乱碰架上东西，便离开了，出去的时候边走边摇头。她现在有些困惑，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方俊。一开始知道他的身份，她自然是愤怒无比的、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可是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工具、一把刀。他混成现在这般凄惨，也有其可怜之处。首恶已死，她现在再追着方俊喊打喊杀，总觉得有些无力。不过，他毕竟又是直接的行凶者，倘若让她轻轻松松地放过他，她又不甘心。
嗯，如果方俊恢复记忆之后愿意作证，为她父亲洗清冤屈，将功折罪，她大概也就不会把他往死路上逼吧。
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了皇宫，刚一回到乾清宫，盛安怀就来找她了。他怀里抱着拂尘，神秘兮兮地左顾右盼，弄得好像是来跟她分赃的。
田七有些奇怪，“盛爷爷，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盛安怀问道，“田七，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有人找过你麻烦吗？”
田七摇头，“没有。”她最近很安分，唯一找过她麻烦的就只有皇上了，几乎天天找。
“真的没有？”
“绝对没有。”
盛安怀挠着下巴，皱起眉头，“不对啊，有些奇怪。”
田七问道，“盛爷爷，到底怎么了？”
“没事儿，”盛安怀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值不当的拿到明面上解释，况且他自己也没闹明白呢，他想了想，嘱咐田七，“总之你行事小心些……别被发现。”
田七知他意有所指，红着脸点了点头。
盛安怀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走了。他这两天接二连三地被人旁敲侧击地打听田七，盛安怀是嘴巴严的人，不会多说一句话，可是田七被皇上器重是大家看在眼里的，所以那些人说的问的基本相当于废话。盛安怀一时搞不清楚对方的意思了，是想挑田七的错儿，还是想巴结田七？不管是哪一种，跑到他盛安怀面前来刨根问底真的好么……更有甚者，话里话外似乎有挑拨他和田七的意思，这真是太可笑了，挑着御前俩太监掐架，你能落什么好啊？
盛安怀想从提问者的身份上来琢磨对方的来意，可是也想不通，跟他打听的人起码有四五个，并不属于同一个衙门，也不是同一个主子。
真是奇怪，盛安怀边走边想，紫禁城的太监是要集体发疯吗。
这头田七吃过晚饭，无所事事，出门在皇宫里溜达了一会儿，便看到有乾清宫的太监追上来请她回去，“田公公，皇上今儿未进晚膳，要不您回去看看？”现在乾清宫的奴才们都知道，盛公公是说一不二的，但要论到哄皇上开心，似乎田公公更胜一筹。
田七觉得奇怪，皇上心情不好吗，怎么连晚饭都吃不下了？转而又一想，多大个人了，又不是如意，非要哄着才能吃晚饭么。虽这样想着，她到底担心，于是跟着那太监回去了。
乾清宫的晚膳已经撤了，皇上正在书房里，把如意抱在怀里教小孩儿成语。
田七看着皇上不像是心情不佳的样子。她让旁人先退下了，看着这父子俩，问道，“皇上，您今天晚上吃得可还好，没有积食吧？”
纪衡抬眼笑看她，“怎么了，心疼朕？”
田七脸一红，如意还在呢，他怎么就说这样的话。
纪衡拍了拍如意的小脸蛋，“如意，告诉田七，你今儿晚膳时说什么来着。”
如意捧着本展开的书，看看父皇又看看田七，一字一顿地小声答道，“大、腹、便、便。”
纪衡不赞同了，“你说的是这个吗？”
如意低头不说话。
他说的自然不是这个。今儿如意在乾清宫陪着他父皇一起用晚膳，好巧不巧，传膳的太监里有个特别胖的，肚子挺得老大。如意指着大肚子太监一个劲儿地喊，“大便翩翩、大便翩翩……”
万事怕脑补，太监被骂一句大便也就算了，纪衡一不小心就想象出无数大便在空中乱飞的画面，他仿佛还闻到了一股恶臭……
所以他晚膳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罪魁祸首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纪衡等如意吃完了饭才开始数落他，说他不学无术，又严厉地纠正了他这个成语的发音。如意垂着小脑袋乖乖认错不提。
纪衡觉得儿子老念错成语也不是个事儿，因此决定亲自指导，好好地教一教他。这就是田七眼前这个画面的由来。
田七听说了此事，忍着笑，宽慰道，“这至少说明殿下认识‘便’这个字，还知道它有两种读音。这样小的孩子能做到这样已经十分不易。”
如意被田七夸了，又骄傲地扬起了头。
纪衡哼了一声，把如意怀里的书随便翻了几页，看到一个成语是孔融让梨。这个好，又生动又有教育意义，还适合小孩子学习。
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哥哥是什么？”
“弟弟是什么？”
如意表示很迷茫。
纪衡耐着性子把兄弟姐妹四种身份给如意解释了一遍。如意倒是听懂了，但是小声说道，“我想要个妹妹。”
纪衡忍了忍，“好，那你会给妹妹让梨吗？”
“嗯，”如意点点头，“反正我讨厌吃梨。”
纪衡再忍，又把孔融给两个妹妹让梨的故事讲了一遍，最后问如意，“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道理？”
如意想了想，心中有了标准答案，自信满满地说道，“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一定要给别人。”
纪衡忍不了了。他把书往案上一撂，“你该回去了。”
如意就这么被他父皇轰走了。田七笑看着这两父子，看到如意走了，她问纪衡，“皇上，您现在胃口好点了吗？”
纪衡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看到你，就挺好的。”
田七还是不太适应他随时随地耍流氓，她的脸红了一红，“那……要不您再吃点东西？您想吃什么，奴才让御膳房去做。”
纪衡的回答是把她按在御案上一阵亲吻，边亲边道，“我想吃什么，你还不明白？”
田七不安地推他的肩膀，“别、别在这里。”
书房离卧房并不远，但是纪衡就不想挪地方。田七攥着他的小兄弟不让他动，逼得他只好先回卧房。
俩人一沾龙床，便是一阵翻云覆雨。纪衡坐在床上，让田七面对着他坐在他身上，两腿盘着他的腰。田七一开始还能自己行动些，后来没了力气，便只有趴在他肩上低吟。纪衡一手搂着田七的后背，另一手托着她的臀，扶着她的身体上下活动，自己配合着挺腰，深深浅浅地动作着。他伏在田七耳边，低喘着说道，“田七，给我生个孩子吧。”
田七身体一僵。
纪衡被她绞得有些吃力。他抚摸着她的后背，又道，“给如意生个妹妹，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肩上骨肉被牙齿袭击的钝痛。

第81章
让田七怀上孩子这种事情，并不是纪衡说着玩儿的，他经过了深思熟虑。首先，田七虽然也喜欢他，可纪衡总觉得她的心不安分，两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田七并未完全信任他，把她自己交给他。这让纪衡很无奈，如果田七怀了他的孩子，想必事情就不一样了。一想到田七有了他的血脉，纪衡就有点激动。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管田七来历如何，她的身份都太过尴尬。一个太监，突然一天变成了女人，这种事情发生在森严的皇宫之中，不乱棍打死她已经算是仁慈了，又怎么容得下她入宫为妃？光是太后那一关就过不了。不过自己亲娘的死穴纪衡当然知道，那就是孩子，只要田七能够怀上龙种，太后那边应该就好商量了。有了太后的支持，田七身份转变得就会更顺利一些。
其实吧，纪衡也不是特别希望田七尽快进入后宫。她是他的女人那是毋庸置疑的，可他又不愿意把她和其他女人混为一谈。她可能住进某个妃子的宫中，或者情况好一些，单独分到一个宫殿；他们不能天天面对面了，他想和她亲密时要走正常的程序，她的名字会和许多绿头牌混在一起……想到这些，纪衡就很不是个滋味。有时候，他特别地想把田七藏起来，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当然了，这种事情只能想想。他爱着她，自然该多为她考虑。
田七也很为自己考虑。她喜欢纪衡，所以才心甘情愿地与他做违礼的事情，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在皇宫里当了那么多年太监，又频繁地摸一个男人的小兄弟，田七的道德伦理观已经碎裂了，因此她跟皇上做那种事情，也没有太多心理负担。
但这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田七知道以自己的处境，不用奢求什么名分。可是，她可以名不正言不顺，但她不能生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偷偷摸摸生下来，再偷偷摸摸地养大？小孩儿从小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又或者以孩子为筹码向皇上施压，让她进宫成为他三千佳丽中的一员，从此一生困于深宫之中？
这不是田七想要的。田七想要的只是为父亲伸冤，然后出宫自在生活。以前还想过嫁人，但现在不想了，她都跟一个男人那样过了，还嫁什么人。她不敢去想着和一个皇帝长相厮守，这种事情越想越痛苦。她没有靠山，没有底气，也没有信心，去要求一个帝王自此心里眼里只有她。倘若执念太深，结果只能是一败涂地。所以她不断地劝说自己，只需顾着眼前便好，喜欢他，就疼他爱他，与他做快乐的事。等到大家缘分尽了，好聚好散。
她这样一遍遍地催眠自己，好使自己洒脱起来。
但是在爱情面前，真正能够洒脱起来的，只有那些不爱的人。
***
田七不敢生孩子，便找到了王猛。她虽然不太清楚小娃娃制造出来的原理，但她跟皇上都亲密到那种程度了，总归是很危险的。
王猛听到田七支支吾吾的表述，有些奇怪，“你怎么了？皇上不就是想要给妃子吃避子药丸吗，你害羞什么？”
是啊，我不用害羞，没人知道是我自己吃。田七定了定心神，说道，“那你快点做出来，越快越好。还有……不许告诉别人。”
王猛点了点头。皇宫里一些奇妙的规则他自然知道，也就不多言。
田七把避子药丸放在住处，如果和皇上发生了什么，她就回去偷偷吃一粒。本以为会很顺利，但是很快她就遇到了新的挑战。
恋人之间并不是只有那档子事，激情过后，纪衡不希望田七匆匆离去。他想搂着她闲闲地说话，想抱着她睡觉。他想两人像鸳鸯一样交颈而眠，紧紧相拥度过漫漫长夜，这才会让他感到充实和踏实。
这些在皇宫之内是做不到的，纪衡便想和田七出门幽会。盛安怀多体贴呀，于是在皇宫外面给他们悄悄置办了一个宅子，离着紫禁城不远，也不是官员聚居区，又买了几个老实的下人打扫看守宅子。夜幕降临之后，纪衡便和田七乔装一番出了门，来这个宅子里开始夜生活。
纪衡总觉得一踏进这个宅子，他就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幽僻，安静，没有俗务缠身，也没有旁的纷纷扰扰。他与所爱之人温柔缠绵，或是秉烛夜话，像是一双普通的夫妻。
一早上天未亮时他们就要起床，纪衡不能每天都请假，他得按时按点地上朝。有时候纪衡怕田七劳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田七哪敢让皇上独自一人回宫，否则解释不清，反正她习惯早起了。再说，她还得回去吃药呢……
就这样过了些天。纪衡越来越喜欢出宫。田七对于那个只有他二人的地方也十分向往，一开始还劝两句，后来就忍不住了，总和他一起出宫厮混。
皇上频繁出宫，旁人明面上不敢议论，私下里总会犯些嘀咕。
***
含光殿。
天越来越冷了。含光殿门口那株桂树的枝叶几乎落尽。头天晚上又下了一层霜，一早，黑褐色的枝干上结了半透明的白色，像是刷了一层银粉。几只灰扑扑的小麻雀踩在银粉上，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树下一个太监经过，抬头看到一群鸟，怕他们在自己头上拉鸟粪，于是捂着帽子躲开了。
这太监直接走进了含光殿，在花厅见到刚吃过早饭的顺妃娘娘。顺妃正慢悠悠地饮着茶，看到他来，放下茶碗，笑呵呵地说道，“卫公公来了？来人，赐座。”
天气冷下来，花厅中点着两个炭盆，顺妃还在跟旁边人抱怨冷，宫女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笑着回答“若是有地龙就好了”。这话说的，人人都知道皇宫里除了乾清宫和慈宁宫，就只有皇后入主的坤宁宫有地龙。顺妃喝了口茶，责备那宫女失言，宫女低头认错，面上却无半点愧意。
说了会儿闲话，顺妃屏退旁人，问起了正事。被称作卫公公的人答道，“如娘娘所料，皇上昨晚又出宫了。”
顺妃点点头，“依公公之见，皇上到底是在外头养了什么狐狸精，还是确实贪恋上了田七？”提到后者，顺妃皱了皱眉。卖屁股的小太监，怎么想怎么恶心。
卫公公答道，“这种事情奴才可不敢妄言。娘娘让奴才打听什么，奴才尽心竭力地去办，其他的，但凭娘娘自己揣度就是了。奴才说句真心话，放眼后宫里各位主子，除了皇上，再没一个如娘娘这般耳聪目明，娘娘自己心中想来已经有了明断，不需要奴才多言。”
“既如此，本宫也不瞒你，我倒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田七虽是个太监，却长得比花朵还水灵，皇上想尝尝鲜也未可知。再者说，我让你们试探盛安怀的态度，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田七如今风头几乎压过他，他却没有表现半丝妒意或轻鄙，要么就是他甘愿退让，要么就是他知道田七已爬了龙床，不敢对田七怠慢。依着盛安怀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顺妃一边说，一边看着卫公公深以为然地点头，她又冷笑，“不管怎么说，田七此人很不简单。皇上那么讨厌太监，都能被他勾引了去，这事儿若是被太后知道，不知道她老人家该会是什么反应。”想着太后得知儿子玩儿断袖时六神无主的表情，顺妃面上划过一丝快意。
卫公公见状，便问道，“娘娘的意思是，把这事儿往太后面前捅？”
“不急，”顺妃摇摇头，“田七现在得宠，他跟皇上吹句枕头风，怕是比什么都管用。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与之为敌，自然该先是拉拢。他的把柄攥在我手里，他若是不听话，我再考虑其他。”
卫公公暗暗点头，觉得自己选对了主子。他在宫中人脉很广，但一直在衙门里做事，没有往后宫里凑。这人的心思有些像打麻将，屁胡不要，要胡就胡个大的，一辈子翻身。这不，观察了几年，他选了顺妃。现在看来，这位娘娘果然没让他失望。卫公公说道，“说到太后，奴才倒是听说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太后最近似乎对田七有些不满，想着料理他。娘娘，您看会不会是太后已经知道此事？”
“不可能，太后若是知道，早就杀上门了，又怎么会安坐在慈宁宫。她想必是以为皇上被田七调唆坏了，净出宫沾花惹草。”
“那我们……”
“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在适当的时候拉田七一把，不怕他不归顺。”
“娘娘圣明。”

第82章
紫禁城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早。雪下得不大，两指厚的一层，像是把整个世界盖上了一层簇新的鹅毛毯子。
纪衡下了早朝，给太后请了个安，便去碧心亭赏雪了。如意非要跟着，还不让纪衡抱，自己站在椅子上趴到田七背上，让她背着走。田七当着太后的面，不敢拒绝如意，只好把他背起来。
小孩儿的身体长得倍儿快，如意越来越沉了，田七背着有些吃力。纪衡在一旁看得心疼，一出了慈宁宫，立刻把如意揪过来抱着，如意不高兴，纪衡只好把这小祖宗扛起来，让他骑在他的脖子上。
如意总算高兴了，扶着他父皇的帽子，一个劲儿地喊“驾”。纪衡心情好，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他向旁边看了看田七，发现田七在笑看着他们父子俩，纪衡心情更好了，这么冷的天儿，他胸口暖乎乎的。
碧心亭建在太液池中间，这会儿池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托着皑皑白雪，一眼望过去，茫茫的一片，像是进入了一个水晶世界。纪衡早提前让人清场，他扛着儿子，与田七肩并肩走上太液池中的小路。碧心亭下的台阶有些滑，田七脚下不稳差一点滑倒。纪衡一着急，赶紧去扶她，一下子忘了肩上的如意。偏偏如意不安分地高举起双手，抓住了碧心亭的屋檐。
纪衡把田七扶起来，走出去一步，发现肩上空了，儿子不见了。他登时傻眼，扭头一看，如意正吃力地抓着屋檐，两条腿悬在空中胡乱倒腾着。田七吓得心都提起来，赶紧过去张开手接如意。纪衡满头黑线地走过去把如意扯下来，他就知道这小混蛋碍眼，现在是越看越碍眼。
如意坐在包裹着猩红色羊毛坐垫的石凳上，田七惊魂甫定，从旁边栏杆上放的一溜食盒里找了找，取出一小壶热热的牛乳来，牛乳里加了玫瑰香露和蜂蜜，倒出来的时候浓香扑鼻。纪衡看着田七端着小茶碗喂如意牛乳吃，他更觉如意碍眼了。
“田七，给朕烫酒。”纪衡说道。
田七便放下茶碗，又去给皇上找烫酒的家伙什。幸好旁人准备齐全，不止酒，连菜也有。她一一端上来，纪衡看她忙前忙后，又有些心疼，拉着她坐下，他自己烫了酒，递给她一杯。
田七在这种地方陡然与他平起平坐，有些局促。
纪衡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皱眉问道，“手怎么这么凉？朕给你的衣服你穿了吗？”
田七点了点头。天气越来越冷，纪衡给了她不少御寒的衣物，自然比她自己买的要好上许多。比如她今儿里边套的一件衣服是狐狸毛的裘衣，靴垫是兔毛的。裘衣一般是穿在外面的，但是田七穿这种衣服太招摇，纪衡让人故意做得小一些，使她当小袄子穿。不过田七天生畏寒，且手脚冰凉，就算现在穿着暖和，手还是冷。
纪衡握着她的手便不松开了，要用自己小火炉似的手心给她暖一暖。
如意小小年纪，还不能够理解秀恩爱是怎么回事，他本能地察觉到田七和父皇太过亲密，于是不太高兴，委屈道，“田七，你不和我好了吗？”
纪衡拍了拍他的小脸蛋，再次强调，“田七是朕的人。”
如意泫然欲泣，又质问田七，“你也不陪我玩儿了？”
田七刚想说话，纪衡却抢先道，“白天陪你玩儿，晚上陪我玩儿。”
如意咬着手指，总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不过他仔细一寻思，又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晚上是睡觉的时候，有什么好玩儿的。
***
下午时候，纪衡去了唐若龄家的梅花园子赏梅，联络君臣感情。他不仅自己去了，又召集了一大帮重臣，郑首辅、孙从瑞等都列席了。虽然是面圣，但这并不是朝会，所以臣子们也不拘谨，还趁机带上了自己拿得出手的儿子，小辈儿们难得有一次面见皇上的机会，一定要给圣上留个深刻印象。
唐若龄家不是大财主，他的梅花园子建起来主要是自用，占地面积不大，梅树也不多，于是君臣们呼啦啦地这么过去，就导致了人比梅树还多的囧况。纪衡厚着脸皮对那几棵被围观的梅树一通称赞，顺着梅花的风骨又说到唐若龄的风骨，唐若龄被夸得有些汗颜。当然了，这种场面话，你要是想听，对方能给你说上三天三夜，反正又不用上税。
孙从瑞却听得十分认真，也十分眼红。
纪衡自己酸完了，又要拉着别人来酸，让在场的后生们一人作一首咏梅诗。作诗这种事情是有些人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技能，比如唐天远。他随便写写就能拔得头筹，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纪衡单拎出来夸奖一番。
孙从瑞更加郁闷。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同样是官二代，孙蕃只能指望着自己老爹的品级荫官，还要承担被人黑以至于连荫官都荫不好的后果。可是唐天远，也是嫡长子，但从来都不惜的去掰扯这些，人家正儿八经地考科举，走仕途，进翰林院，当内阁预备役，再然后，自然是位极人臣！
孙从瑞心中便升起一股怨恨。他怨恨，并不是因为自己儿子不够好，而是对方太好。但是唐氏父子之出头，也并不完全因为他们能力突出。孙从瑞想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太监，气得直磨牙。人遇到困难时，都有挑软柿子捏的惯性。
***
纪衡在唐若龄家刷存在感的时候，田七正在慈宁宫陪如意玩儿。慈宁宫院子里有一部分雪没扫，专留着给如意玩儿的。田七团好了雪球，让如意带着皮手套捧着雪球，看谁不顺眼就丢谁。如意身边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中招，大家伙玩儿得不亦乐乎。
太后贴身伺候的一个宫女、平时被唤作“蕊香姑姑”的，出来在一边儿闷不吭声地围观了一会儿，就又回去了。
慈宁宫的花厅里，太后正在和几个妃子聊闲天。今年的第一场雪，大家都有些兴奋，坐在一处互相恭维几句吉祥话，或者打些机锋，不亦乐乎。蕊香姑姑走进来，在太后耳旁低语了几句，太后听罢，脸登时阴沉如蓄满风雪的天空，“把田七给哀家带进来！”
妃子们纷纷坐直身体，面色肃然，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发怒。
她们自然不知道，因为她们看不到田七里边儿穿的衣服。田七刚才在外面跟如意玩儿得疯癫，举手之间难免从袖子中露出端倪，蕊香又是个眼尖的，连忙回来告诉太后娘娘。这裘衣是用狐狸腋下的毛皮缝制的，真真应了集腋成裘那句话，十分难得，质地柔软，毛料细小柔顺，也很好认。因此蕊香虽不敢十分肯定，却也有八分肯定了。
太后很生气。裘衣就算放在宫廷，也是奢侈品，田七这种奴才，得猖狂成什么样，才会比主子穿得都好？
她这些天本来就对田七十分不满。皇上过了所谓九九八十一天，也一直未召幸，却是频频出宫，真当她不知道这儿子在做什么勾当？定是在外头拈花惹草去了！至于是谁把皇上带坏的，还用问么？皇上每次出门都只带田七一人！
再有，连如意都被田七辖制了。这么小个孩子，田七仗着自己那点把戏，把如意哄得五迷三道，天天吵着要找田七玩儿。
太后很不安。她最亲密、最牵挂的两个人，都被那太监哄赚了。那狗奴才下一步会怎样？太后一瞬间想到了曾经那些最黑暗的岁月，再看看眼前的田七，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陈无庸。
蒙蔽主子，勾结宠妃，废立皇储……这些，田七至少已经做到第一步了。而第二步，似乎也不是难事。
太后作为这场斗争的胜利者，她一直潜意识里避免承认敌人的卷土重来，可与此同时过去那些痛苦记忆又使得她时时担忧，刻刻警惕，甚至于草木皆兵。
太后对田七的不满像是暴涨的河流，偏偏田七在这个时候撞进她眼里，一榔头掘开了河堤。这不是找死么。
眼下，感觉到花厅之内人人敛气息声，太后娘娘脸色发青，田七虽不明就里，却也是知道不妙。她心中惴惴，恭敬地跪了下来，心中仔细想着太后大概会责备她什么，她该怎么反驳。
但是太后的指责并不很具体——有些东西她虽然知道，却也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这种被她深深忌惮的奴才，必须弄死。于是她老人家指着田七，破口骂道，“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主的下流胚子给哀家拖出去，杖毙！”

第83章
田七听到太后说出“杖毙”的那一刻，浑身发凉，脑子都木了。
她要死了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乱棍打死？
这时，一个四平八稳的声音突然说道，“且慢。”
这两个字使得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动了一些，不少人将目光投向说这话的人——顺妃。
田七也呆呆地看着她。
顺妃很想当皇后，太后很不想顺妃当皇后。这时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不过顺妃没有任何忤逆太后的资本，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对太后的恭敬与顺从，这也是大家看在眼里的。所以没人会想到，顺妃会在这个时候，公然站出来，跟太后对着干，而目的，只是为一个太监求情。
有几个妃子甚至想捏一捏自己的大腿，看是不是在做梦。
太后皱了皱眉眉，“顺妃，你有何话要说？”
顺妃笑道，“太后娘娘帮皇上管教奴才，本是天经地义。只是臣妾以为，一个奴才的命倒不打紧，怕的是皇上会多想。太后您有什么教诲，当着皇上的面说，皇上岂有不听的？莫说一个奴才，便是十个不听话的奴才，您看不上眼了，皇上也会眉毛不眨一下地把他们料理掉。臣妾说句逾越的话，母子之间本不需避讳什么，若是因为这奴才，使得太后和皇上母子有些误会，这狗奴才便是死一万次也难偿其罪。”
这世上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你的敌人说出了让你无从反驳的话。太后虽然讨厌顺妃，但是终于还是被她说服了，觉得反正是个奴才，用不着背着儿子去做，闹得好像见不得人似的。她于是挥退了上来按着田七的人，又道，“你的脑袋先寄着，回头哀家跟皇上说了，照样不轻饶你。”
田七顶着一脑门冷汗，战战兢兢地退下去了。
***
纪衡一回到乾清宫就找田七，可惜田七不在。他想找个人问问，又心虚怕被察觉，于是给盛安怀使了个眼色。
盛安怀会意，跑去门口对看门的一个小太监问道，“知道田七去哪里了吗？”
纪衡正竖着耳朵听他们那边的动静。小太监刻意压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盛爷爷，我听说太后娘娘把田公公打死了！”
那一瞬间，纪衡只觉自己像是被无数大冰雹兜头砸下来，砸得他浑身冰冷，脑中一片茫然。他脸色阴沉，握紧拳头向外走，目标——那胡说八道的太监！竟然敢说田七死了，真是该一拳打死！
盛安怀心里一咯噔，但是表面装作淡定无比，狐疑道，“真的？我怎么没听说？”他一抬头，发现了渐渐逼近的皇上。但是皇上的脸色太可怕了，他一时张口结舌，发不出声音。
纪衡冷冷地看着小太监，默默地举起了拳头。
小太监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他一摊手，“假的！赵大康亲眼看到田公公活着从慈宁宫走出来。”
纪衡：“……”
他有一种虚脱感，无力地扶着门框。
小太监发现了面色不善的皇上，赶紧跪下了。
盛安怀过去扶住纪衡的胳膊，说着只有两人才能理解的话，“皇上，您请放心。”
纪衡怒瞪着小太监，眼珠子像是要爆裂出来，“滚！！！”
小太监跌跌撞撞地滚了。
盛安怀立刻去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很快带来整个事件的准确描述。纪衡冷静下来之后，智力飞快上涨，仅仅从“妖言惑主”这四个字里就分析出来太后的顾虑。
他往手上戴了一串大佛珠，立刻去了慈宁宫。
太后见纪衡来，知道他已经听说了此事。太后有些担心皇上为田七说话，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她最担心的事情就发生了。
不过幸好皇上没有，他只是说道，“母后您看谁不顺眼，直接知会儿子一声，朕直接砍了他的脑袋，何劳您亲自下令，脏了自己的手，还惹佛祖不高兴。”
太后便放了些心，“惹佛祖不高兴”这种事情也确实让她有点后怕。她轻易并不要人性命的，只不过田七太戳她的逆鳞了。太后想想自己儿子做的那些好事，又忧愁道，“哀家还不是怕你被他带坏了，你不能重蹈你父皇的覆辙。”母子二人独处，便不是很避讳对先帝的批判。
纪衡点了一下头，“朕最近确实懈怠了一些，田七没有劝着些朕，是他的失责，一会儿回去朕就结果了他，好让母后放心。”一边说着，一边还抚弄着腕上那串大佛珠。
太后终于放心了。田七不算什么，皇上并没有把这个太监很当回事，这让太后又找回了安全感。当一个人不配做你的对手，你就特别容易对他宽容。太后看着纪衡腕上醒目的佛珠，叹了口气道，“算了，教训他几句便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用不着一定要杀了他。”
纪衡悄悄松了口气。
太后又觉得不对劲，“不过田七身上怎么会穿着名贵的裘衣呢？”
纪衡想也不想胡诌道，“什么裘衣，母后您指的是他自己用耗子皮缝的那件？他跟盛安怀显摆过，朕看了都想吐。”
太后听着也想吐。
太后又道，“哀家不知道你在外头被什么人勾住了脚，你既然喜欢，不如把她放在宫里头，省得你劳累奔波。”说到这里，话里已经带了几丝讥诮。
纪衡摇了摇头，“朕有悔过之意，再不会胡闹了。”
太后淡笑着点了点头。
纪衡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
田七后来去了趟含光殿。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顺妃都救了她一命，她得道个谢，顺便想办法把恩情还回来。她以为顺妃出手就她是为了套近乎拉关系，以便更频繁地接近皇上——大部分跟她示好的人都是这个目的。不过这一次，还是有些事情她没意料到。
顺妃屏退众人，笑意盈盈地看着田七，笑道，“田公公，你以为本宫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
田七低着头打马虎眼，“自然是为了太后和皇上。”
“这倒也没错，本宫确实是为了皇上，”顺妃走近一些，“你抬起头来。”
田七依言抬头。
顺妃轻轻抬了一下田七的下巴。她食指的指甲有半寸长，硬硬的抵在田七颌下柔软的肌肤上，使田七十分不自在。
“果然是美人无双，我见犹怜，”顺妃笑道，“这样一个人若是死在乱棍之下，皇上该有多心疼啊。”
田七浑身僵硬，惊讶地看着顺妃。她刚想开口，却被顺妃阻止。
顺妃抬起食指在田七面前摇了摇，说道，“本宫什么也没说，你无需否认。”
真是高明。田七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她低头沉默半晌，问道，“不知顺妃娘娘有何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顺妃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莞尔一笑，“本宫以后还全仗着田公公的成全呢。”
还是想接近皇上。田七全明白了，顺妃这是拿着她跟皇上的事儿当把柄威胁她呢。她对顺妃的感激之情被冲淡了不少，又装傻说了几句废话，顺妃也不逼她，放她离开了。
在顺妃看来，一个被皇上玩弄的小太监，又差一点被太后杖毙，在无依无靠的恐惧之中，实在没有理由不选择和她合作。
田七走出含光殿时，依然带着一脑门冷汗。她今天连着被吓两场，现在简直要脱了力。
顺妃知道了，还以此为要挟。这事儿要真让太后知道了，她不死也得死了。
田七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她简直像是在悬崖之外荡秋千，小命就这么一直晃过来晃过去，没一刻安宁。她早晚有一天得摔下去，粉身碎骨。
她有些沮丧。但是即便被人这样威逼，她也没想过要和顺妃合作——她没办法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到别的女人怀里。书上说这是女人贤德的体现，田七觉得那是男人们编出来的屁话。
田七心事重重地回了乾清宫自己的房间，刚一进门，就落入一个怀抱。田七一惊，差一点脱口而出喊“救命”，不过鼻端的气息太过熟悉，她把那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纪衡紧紧地抱着她，勒得她身上都有些不舒服。他低头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着，“田七，对不起。”
田七回抱住他，“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纪衡颇自责。
田七笑道，“我这不好好的吗？”
纪衡叹了口气，“你不懂。”
他一开始也不懂。他以为对一个人的保护就该是多给她撑腰，使得别人不敢欺负她。但这样远远不够。田七的坚强几乎蒙蔽了他，使得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田七待的位置太危险，危险到脆弱的地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某件事而不必担心被惩罚，但惩罚并不是不存在，它们很可能被转嫁到最终的受害者身上，那就是他的小变态。
他从未如此企盼过和田七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并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她。
爱一个人，该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有安身立命的倚仗。该把最好的给她。
“田七，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要过名分？”纪衡说这话时，语气略有些幽怨。好像田七不跟他纠缠这些，就是不重视他。
田七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纪衡拉着田七躺在她的床上，两人在窄小的床上紧紧搂在一起，闲闲地聊着天。他开始认真考虑给田七名分这个问题了，男人要主动为自己的女人想这些，总不能等着别人要的时候才给。再有，也不用一定要等田七怀孕才能怎样，他想早一些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主子，不用那样小心翼翼，当着所有人的靶子。
田七靠在纪衡的怀里，她一手揽着他的腰，心想，这是我的人，至少现在是我的人，我是死也不会把他给别人的。
纪衡用手肘撑着身体，他的胳膊肘往枕头外蹭了蹭，蹭到一个硬物。他摸过来一看，是个小瓶子。
田七看到那小瓶子，却是脸色一变。
纪衡觉得有古怪，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田七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这个是……丰胸丸。”说完把头扎到枕头下躲起来。
纪衡呵呵低笑着去拉枕头，满腔的柔情几乎要破胸而出，“快出来，别憋着……我不嫌弃你，真的。”

第84章
纪衡忍不住把田七的丰胸丸偷偷拿了一颗给太医看了，他的本意是想让太医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提高药效，以及降低副作用。因为怕田七害羞，他还故意没说这件事。
然而太医的回复却让他浑身发冷。
避子丸？哈哈，避子丸！
田七在吃避子丸，田七不想给他生孩子！
纪衡觉得很可笑，这庸医真会开玩笑，把好好的丰胸丸认成避子丸。
虽然觉得皇上情绪不对劲，但是职业素养良好的太医跟皇上犟上了，他用他的项上人头保证，这药丸真的是避子丸，不是什么丰胸丸。
纪衡把太医轰了出去。
他坐在龙椅上，浑身像是被抽光了力气，只好靠在椅背上。他的心口冰凉，疼得要命，简直像是把心脏生生剜去，放在冰天雪地里冻上一夜。他抚着胸口，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想，他们的感情，大概只是假象。是他的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那许多以前回忆都是甜丝丝的画面，现在看来竟有些嘲讽。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田七她……怎么可以这样待他？
纪衡不甘心，他真是太不甘心了。他从未对哪个女人这样认真过，恨不得把胸口撕开把心掏给对方看，结果人家表面上深情款款，内心也许只当这是个笑话。
不行，不管怎么样，他要找田七问清楚。纪衡沉着一张脸，起身去了田七房间。
田七正在自己的房间内读郑少封给她写的信。郑少封这次依然用了非常多的篇幅专门嘲讽倪世俊。
他这次也提到了倪世俊的来路：父亲曾经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不过八年前突然死了。皇上怜惜他自小失恃，等他长大了，就把他放在了楚将军那里好好地历练。
田七看到这里就觉得事情解释不通。皇上特特地交代安排，这可算是难得的殊荣了，倪世俊他爹只是个正六品的五城兵马司指挥，这种官职放在遍地高官的京城真是不够看的。而且那人都死了好几年了，对于这类因公殉职的低级官员子女，或是赏赐钱财或是破例荫官，总之这些事体根本不用皇上过问，只需他最后点个头。就算皇上要开一开天恩，亲自关心，但那该是早早了结的事情，又为何事隔八年，皇上还惦记着人家儿子的前程、专门给安排到了楚将军身边？这分明就是把倪世俊当自己儿子养嘛。
想不通啊想不通。田七又看了一眼信纸上倪世俊他爹的名字，记在心里。她对这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田七刚把信收好，就发现皇上来了。皇上以前来她房间时都是偷偷摸摸的，做贼一样，但是这次动静很大，“呼”地一下把门推开，挟着外面的凉风就闯进来了。
“谁又惹你生气了？”田七站起来，冲他笑了笑。
纪衡没理她。他跑到她的床前，从枕头下翻出了那个小瓶子。
田七一愣。
纪衡把小瓶子举到田七面前，冷冷地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田七抿了抿嘴，没说话。
纪衡突然就笑了，笑意有些悲凉，“骗朕很好玩儿是吧？把朕当傻子耍，一定特别有意思，对不对？”
“不是……”田七摇了摇头，移开眼睛。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看了心里刺疼。
“那你说，这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纪衡突然把手中的东西重重往地上一掷，小瓷瓶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瓷渣飞溅，黄豆粒大小的小药丸滚了一地。
田七看着那一地的小药丸，心里突然特别的难受。
“为什么不想给朕生孩子，”纪衡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是因为朕没有给你应有的名分对不对？你放心，朕正在想办法，会很快让你进入后宫的。”
田七却突然反问道，“你凭什么让我给你生孩子？”
纪衡被她问得一愣，紧接着又恼火无比，“就凭我是你男人。”
“我不会进入你的后宫，我也不会给你生孩子。”田七说道。
这话让纪衡的怒火达到顶点。她果然是不在乎我的，她不爱我！纪衡这样想着，既恼恨，又失望，又伤心，又不甘，又有些……惊慌。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抓过田七扔到床上，紧接着自己也压过来。他疯狂地亲吻着她，不顾一切地剥她的衣服。他心想，你不想生，我偏要让你生。
田七在他的粗暴对待中惊惧不已，她激烈地挣扎，痛哭道，“你滚！你滚！！！”因为太过紧张，声音有些尖利。
纪衡在这样的哭喊中停了下来。他坐起来，看着床上衣衫不整、抱着胳膊瑟瑟抖动的她，突然就觉得有些无力。
真是的，好没意思。
他整了整衣服，冷冷地看着田七，说道，“需不需要朕提醒你，你不愿意给朕生，有的是人愿意。”
田七的脸埋在枕头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那你去找别人生啊，你爱找谁找谁。”
“说的也是。朕后宫佳丽成群，实在也没必要与一个太监在这里纠缠，你说是不是？”纪衡说着，起身下了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田七依然埋着脸，声音从枕头缝里漏出来，“皇上圣明。”
纪衡气得肝儿疼，“你……！”
田七催他，“你倒是去啊！”
纪衡怒而拂袖，转身离去。
田七听到关门声，这才把脸转过来，她被憋得脸蛋通红，这会儿大口喘着气。
要不就这样撂开手吧，她心想。她的身份太过卑微，实在不配拥有更好的。他是个帝王，他的女人注定不止一个，她只能算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甚至从名义上来看，她连这“其中之一”都算不上。
飞蛾为什么扑火？因为它向往火。既然这样，死在火的怀抱里，也没什么遗憾。事到如今，她还真不敢强求什么了。她知道他会去找别的女人，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只不过她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田七躺在床上，望着床帐上垂下来的流苏。她以为她这样想，心中就会平静一些，不那么难受。可是她现在心里头不是平静，而是空，像是落下什么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回来，隐隐有一种失落和焦躁，却又被她刻意压制着。
她翻了个身，面向床里。她把被子拥在怀里，身体缩成一团，纤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室内渐渐响起细细的悲泣声。
***
纪衡回到书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怎么待着怎么难受。他的脸拉得老长，在书房内来回踱着，步伐有些乱。
田七不想给他生孩子。她还让他去找别人。然后，他还把田七给弄哭了……
这些事儿一件比一件令人沮丧。纪衡的心情简直像是被洪水凌虐过的庄稼地，烂烂糟糟的，让人看一眼难受十天。
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就这么在心里憋着，憋着，憋着……
晚膳的点到了，盛安怀走进来，询问皇上现在是否摆膳。
“摆什么膳？牌子还没翻呢！”纪衡怒吼道。
盛安怀吓得连忙退出去安排。他心想，皇上您竟然还能记起翻牌子这种事儿……
傻子也能看出来皇上这会儿龙颜大怒了，而且怒得不一般。盛安怀很不厚道，自己不想被皇上的怒火波及，于是他找了吴柱儿端着牌子。吴柱儿刚一进门就跪下来，双手举着托盘膝行到皇上面前，怯怯的跟个小媳妇儿似的，“皇上，请翻牌子。”
纪衡却背着手没动。他看了一眼盛安怀，“去把田七给朕找来。”
田七被叫来了，两眼红红的，还没消肿。这副形状让纪衡颇不自在，他把视线垂下来，看着吴柱儿高举过头顶的托盘，对田七说道，“朕决定听你之言，从今儿开始召幸。你来帮朕翻个牌子吧。”
田公公已经得势到这种地步了，都帮皇上翻牌子了！吴柱儿心中感叹着，瞬间又多了一个人生偶像。
田七愣愣地看着纪衡，她心想，你这是何苦。
纪衡被她的目光刺得心中疼痛，却是又催了她一句，“快点。”
太狠了，太狠了，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田七胸口闷痛，低头看着那两排绿头牌。她心想，既然他逼到这个份儿上，既然事情无法改变，那我还做什么抗争呢。我为什么不顺势而为、给自己博一些好处呢？
这样想着，她果然伸出了手。手指刚碰到凉润的白玉牌子，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哗啦啦的止不住。
纪衡看着她的满面泪痕，他捏紧了拳头，极力阻止自己上前抱住她。他固执地逼迫着她，他不知道他是在跟她较劲，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田七的手指在两溜牌子上来回移动了几下，最终把写着顺妃名字的牌子扣过去。
“皇上您可满意？”她抬头看着他。
纪衡不敢和她对视。他怕自己忍不住。他吩咐盛安怀道，“传旨，朕现在就去含光殿，晚膳在那边用。”
盛安怀领命出去安排了，顺便把吴柱儿也带出去了。盛安怀现在很后悔，他以为皇上是玩儿腻了太监想尝尝女人滋味，却没想到事情这样曲折，早知道他是打死也不会让吴柱儿出现的。
纪衡背着手，目不斜视地抬脚向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心情渐渐有些烦躁。
田七突然从他背后抱住他。她紧紧地环着他的腰，哭道，“别去！”
他果然停下来，任由她抱着。她没有察觉到的是，他整个人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
田七泪如雨下，这会儿嗓子都有些哑了，她不管不顾道，“你哪儿也别去！”
这是全世界最动听的话。
纪衡只觉拧成一团的五脏六腑终于各归各位安安分分起来，不再使他疼痛难忍。他抬手扣住她的双手，脸上终于漾起一些笑容。
他柔声答道，“好。”

第85章
纪衡转过身抱着田七，安慰她道，“我哪儿也不去。”
“对不起。”田七的泪水是彻底开了闸了，嫌哭相不好看，她不愿抬头，眼泪鼻涕全蹭到纪衡的明黄色常服上。
纪衡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那是气你呢，不会去找别人的……”
“……我喜欢你，真的，”田七试着解释，“我也想有个我们的孩子，可是我不敢。”
纪衡想要的也不过是“喜欢”两个字。他满腹柔肠，轻轻叹了口气道，“是我不好，不该逼迫你。等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你再给我多多地生孩子好不好？”
田七点了点头。她想，她这样放不下他，大概也不能自由自在地出宫了。她无法控制地想要独占他，尽管由理智计算出来的这种事情的几率很小，但是她已经不受理智约束。她就是要霸占他。
于是田七胡乱擦了擦眼泪，用一种温顺的、状似十分通情达理的口吻，提出了她略显过分的要求，“那你以后不要沾惹别的女人了好不好？”
他的小变态又为他吃飞醋了。这个意识让纪衡心口一阵滚烫，他用下巴磨蹭着她的颈窝，附在她耳边低笑道，“不如你每天把我榨得干干的，我再也不能去找别的女人，你说好不好？”
俩人之间的话题就这么被纪衡带向了少儿不宜的方向。
田七脸上升起一阵燥热，她顾左右而言他，“你该用晚膳了。”
纪衡两手垂下来，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眸子里浮着清清浅浅的带着热度的笑意。他现在一肚子的柔情蜜意几乎要化成春水，这哪是吃饭的时候。
田七挣了挣，没挣开。她看着他胸前被她糟蹋得不像样子的衣襟，“衣服都弄脏了，换一换吧。”
她的意思是让他找点旁的事情做，好使他忘记这个茬儿。哪知道他却点头道，“果真脏了。”说着，就开始脱衣服。
田七有些无语。她刚想再劝，却陡然身体一下腾空起来，他被她打横抱着，走向书案。
纪衡其实早就想在那个地方跟田七温存了。
田七很不自在，“别、别在这里呀……”
“你想去哪里？”纪衡笑，“不说好了哪儿也不去吗？”
“……”她总算发现了，他于耍流氓这种事情上，真真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
***
纪衡光顾着与田七在书房里做某种不纯洁的勾当了，忘了他之前下过的一个旨意：他要去含光殿……
顺妃这边已经摆开了准备迎驾。饭菜都是御膳房按照皇上的口味做的，直接搬到了含光殿。顺妃坐在镜前，精心打扮了好一会儿。因为要陪皇上用膳，她没有化浓妆，只仔仔细细地施了些粉黛，把脸蛋弄得看起来十分可口。头发梳起来又改了一遍，首饰换了两三次之后，她这才定下心来等着。
可是左等右等，顺妃也没等来皇上，倒是把盛安怀等来了。
盛安怀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皇上他今天不来了。
其实盛安怀并没有听到皇上的改口，但是他在乾清宫的书房外等了有半个时辰，那两位也没出来。你想啊，饭都顾不上吃了，他们还能干什么呢……盛安怀便过来知会含光殿一声：不用等了。
说起来他这样做有点自作主张了，可是盛安怀又怕这事儿闹太大，最后闹到太后那里去，到时候就是给皇上找麻烦了。反正皇上是被田七绊住了脚，肯定不会来这里了，他来知会一声又没什么。
顺妃听了盛安怀的话，斗志昂扬的脸色霎时变得灰败，两腮上精心施的淡粉色胭脂处于煞白而略带青气的脸上，显得突兀而滑稽。
盛安怀走后，顺妃独自面对着一桌子的菜，食不下咽。她用筷子轻轻戳着碗内青碧晶莹如玉粒的青梗米，呆呆地沉思着。
她其实是一个很有志气的女人，虽然出身并不很高，但当年出阁前也是京中颇有才名和贤名的闺秀。后来进了宫，虽无娘家倚仗，却也是一步一步走上了今天的地位，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想要当皇后，最好是有子嗣，想要有子嗣，自然该需要皇上……可是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他就那么讨厌她吗？
到目前为止，顺妃还是相信田七曾经为她的事情出过力的，要不然皇上也不会刚好在她跟田七坦白之后，传旨要来含光殿。就是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中途变卦。
这一晚顺妃辗转难眠，一会儿觉得皇上厌恶她，一会儿又觉得是有什么奸人在从中作梗，若是让她抓到了，一定饶不了他……总是越想这些，脑子越清醒，再也无法安睡。
乾清宫里，纪衡也有心事。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隐隐有了些猜测，于是起身，翻窗出门。
田七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人推醒，她乍一看到窗前一个白影，差一点吓晕过去。
纪衡脱了鞋上床，钻进田七的被窝里，手脚缠到她身上。他只穿着一层里衣，衣上带着从外头渗进来的凉气。田七搓了一下他的手臂，“不冷么。”
纪衡顺杆上爬，“冷，你给我暖一暖。”说着，他赤着脚去蹭田七的脚，发现这小变态的脚竟然比他还冷，于是他把自己的大脚压在她的小脚丫上，给她暖着。
田七真不明白他又发什么疯。她知道他轻功好，好到全皇宫的侍卫绑在一起都追不上他的地步，可是再好也不是这么个玩儿法。田七打了个哈欠，任由他抱着，“你找我有事吗？”
纪衡直截了当地问道，“顺妃是怎么回事？”田七被太后责罚那天可是顺妃帮忙求的情，今儿田七帮他翻牌子，又翻到了顺妃。
田七听他提到顺妃，清醒了一些，说道，“我要与你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
“就是……顺妃好像知道了。”
“然后她用这件事威胁你？”
“嗯。”
纪衡搭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安慰她，“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嗯。”田七一边应着，掩口打了个哈欠。
“总之，我会永远保护你。”他又道。
田七心中一暖，口上却道，“快睡吧，大晚上的跑到我这里发疯。”
纪衡却是突然找到了灵感。他和田七现在不能出门幽会了，田七又不能去他的房间，但是他完全可以来找她嘛。反正他轻功好，怎么用都不会坏。
***
第二天，纪衡去了含光殿。顺妃又燃起一线希望，以为皇上昨晚确实是突然有事儿没来成，所以今天才过来看看，补偿一下。
然后她就发现，她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皇上端坐着，一口茶也不喝，说出来的话像是带着毛刺儿，一点情面也不留：“朕见你每日帮着太后料理后宫之事，还当你操劳无比，却不曾料到，你还有心思打听旁的事情。朕看你倒是闲得很。”
顺妃顿觉不妙。
果然，皇上又说道，“虽然你昏了头，打了不该打的主意，不过朕念在你往日也有些苦劳，便不予追究。只希望你往后安分守己，不该你管的事儿你不用去插手，不该你说的话，一个字儿也不用提。”
顺妃唯唯称是。恭送走了皇上，她气得把桌上一个茶碗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田七，哪里是帮她出力，分明就是告了她的状！这不识相的狗奴才，仗着自己那点龌龊的本事，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可是顺妃又拿田七毫无办法。皇上提前来警告了她，她再也不能向田七出手，也不能向太后透露此事，即便是偷偷摸摸的，也不行，否则以皇上多疑的性子，还是会找到她的头上，到时候她再也难出头。
过了几天，顺妃又发现一个新的致命问题。田七这样给她告状，明显是跟她作对了，有田七在，她的形象在皇上面前怕是会越来越不堪。那样她只会离后位越来越远。
不行，一定要灭掉田七。
不能把此事告诉太后，她可以引导别人去发现。最好那个人离后宫很远，这样皇上就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而且，那人最好是跟田七有些过节的。
顺妃很快找到了接收此信息的最佳人选：孙从瑞。
孙从瑞带着人骂过田七，可见他和田七有仇。
最重要的，只要朝廷上那帮大臣们知道田七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到时候田七必然会被唇枪舌剑扎成刺猬。
顺妃冷笑，眼中划过一丝阴狠与快意。

第86章
田七很快给郑少封回了信，又托唐天远代为转寄。她今日出宫只见到唐天远，纪征不在京城，说是要去外省办事儿，也没说是什么事儿。田七想不明白他堂堂一个王爷，有什么事儿是要亲自奔波的。
她和唐天远是在宝和店见的面，现在离明年的春试也只有四个多月了，唐天远临考的压力还是有的，只是在人前总要装淡定。面对田七，他也不装了，大倒苦水。田七便安慰他：考场瞬息万变，也不一定非要拿状元，考个探花也是可以的。
唐天远被她说得一乐，禁不住胡撸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道，“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弟弟就好了。”人生应该多很多乐趣。
田七笑道，“唐大人正当盛年，现在生也是来得及的。”
“怎么编排到我爹头上了，真是找打。”唐天远一边说着，一边屈着手指要弹田七脑崩儿，田七捂着脑袋躲他，俩人笑闹了一会儿，唐天远也就不那么郁闷了。又坐下来聊了会儿天，笑着跟田七道别。
田七与他一同出了门，分头走了。她走出去一会儿，方俊发现田七把唐天远拿给她的四川土特产遗落在宝和店了，于是他又跑去给田七送土特产了。
这头田七像往常一样回宫，她对京城很熟悉，图方便抄近道走，走街串巷的拐进一个僻静的小胡同。走了几步，前方突然冒出几个人，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家子。几人持着武器，虎视眈眈地看着田七，雪片似的刀刃反射了阳光，照到田七眼睛里。
田七眯着眼睛晃了一下头，躲开那刺眼的光芒。她第一反应是遇到了黑道厮杀，于是扭头就走，“几位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那几人却不肯放过她，一拥而上把她围住。
田七暗道不妙，强自镇定着陪笑道，“几位大哥有何指教？可是口渴了？大哥若不嫌弃，这几个钱权拿去买酒吃吧。”一边说着，一边把荷包里的钱都抖出来捧给他们。这会儿对方拿着凶器，她也顾不得肉疼钱了。
为首一人并未接她的银两，而是拿刀尖指着她道，“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性命，哥儿几个卖的是苦力，赚的是血汗钱。你若成了冤魂，莫要来纠缠我们，只管去找买凶之人。”话音刚落，几个人便要动手。
“等等等等一下！你们一定认错人了，我从来不和人结仇。”田七斩钉截铁道。
“哦，你可是田七？”那人问道。
田七坚定地摇头，“我不是田七，我也不认识田七。”
当头儿的却不是傻子，他把刀一收，说道，“田七是个太监，你把衣服脱了让我们看一看有把儿没把儿，不就清楚了。”
你大爷的，知道得还挺清楚！田七双手抱在胸前，“我……我其实是个女人……真不是太监……”
“好，你让我亲自看一看，我便信你。”那人说着，撸起袖子要来剥田七的衣服。
田七转身想跑，但是后路也被堵上了。几人渐渐逼向她。田七吓得两腿发软，很没出息地哭了。一边哭一边求饶。
刺客头领抬手伸向田七时，冷不丁眼角处寒光一闪，他反应极快，立刻收回手，那片寒光迅速逼近，挟着着利刃在空中飞速旋转的声音，擦着他的指背飞过去，在他手背上留下一股凉气儿；接着继续前行，划着曲线飞向一旁的青砖墙面，最终楔进了墙中。
众人定睛一看，见是一把短刀，钉在墙上入骨三分，墙面已经出现了裂纹。
高手！刺客惊出一身冷汗，抬头看去，发现房顶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正是纪衡派出去的一直跟踪田七的某侍卫。因这侍卫脑子不清楚，田七还跟纪衡提过请求，要换掉他，但是被纪衡否决了，理由是这个侍卫是所有侍卫里武功最高的、脑子最直的。“愚”未必是“大智”，但“愚”确实是对付“大智”的有效手段。自古以来有多少聪明人都是被笨蛋逼疯的，不胜枚举。
这侍卫也不是真傻，他就是心眼发直。看到田七被围，他一开始还是希望此事能够和平解决的，虽然他不介意打一架，但怕田七伤到分毫。直到敌人的爪子都要摸上田七的衣服了，侍卫总算确定，此事不能善了了，于是毫不犹豫地出手。
虽然这一招技惊四座，把刺客头领吓出一身汗，可他们毕竟是拿钱办事儿，这会儿也不能轻易认怂，要是把人放跑了，下次想堵他就难了。
得了，开片儿吧！
侍卫跳下来把田七拎在手里，拔出长刀迎战。他武功虽高强，可是要护着田七，难免分心，对方人又多，这样缠斗了十数回合，侍卫渐渐露出破绽。
田七成了拖后腿的猪队友，她不敢跟侍卫说话，怕他分心。终于，看到他胳膊受伤，被隔开两寸长的口子，鲜血汩汩，田七忍不住了，“要不你先走吧。”
“闭嘴。”他又被砍了一刀，这回是后背。
田七觉得吧，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划算。她正想把侍卫推开，这时，战场风云再起。也不知从哪儿杀进来一个人，身形很快，见人就揍，他手里似乎拎着东西，于是光用手肘揍人，普通人这样做大概会不方便，可惜对于高手来说，哪怕是用屁股揍人，也是方便得紧。
于是这个人横冲直撞，用胳膊肘把好几个人打得牙都碎了，血沫子溢出嘴角。他身影移动得太快，田七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长相，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才发现这是方俊。
田七嘴巴张的老大，忘记了害怕。
方俊把手中两包东西推到田七怀里，接着又加入战场。这回他抢了一把刀，然后那些刺客见识到了真正的凶残。
田七迟钝地低头，看清楚怀中的东西，竟然是唐天远带给她的土特产。
有了方俊相助，侍卫的压力减轻许多，现在只需一心保护田七即可。侍卫是识货的人，看到方俊的身手，膜拜得简直想跪下来给他磕头。
不过方俊还是被偷袭了一下。一个被抢夺了武器的刺客，怨毒地从地上捡起两块板砖，一下子飞出手一块。方俊正以一敌三，听到耳后风声，敏捷地偏头躲了过去，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块之后紧接着还有一块，于是就这么被砸中了后脑勺。
方俊被砸得眼前一黑，停下手中动作。
侍卫连忙顶上，反正也没剩下多少活儿了。
田七把方俊拉到一旁查看他的伤势。这时，巡城的捕快接到群众举报，终于来了，把斗殴的几个人全部包围起来，不过眼前的情况是躺着的多，站着的少。
侍卫和田七都有皇宫的牌子，捕快们不敢抓他们，于是把刺客们全部带走了。
空气中还飘着浓烈的血气。田七惊魂甫定，腿还是软的。她觉得她没尿裤子已经是勇气可嘉了。侍卫身上受了两处伤，幸好都是皮肉伤，他自己带着金疮药，田七帮他敷了，简单地帮他绑了绑伤口，做应急止血。
她又扭头看了看一旁的方俊，发现他正捂着后脑勺发呆。
“你没事儿吧？”田七问道，一边把方俊的手拿开，想看看他的伤势。
方俊的脑袋果然够硬，他没有被砸流血，只是肿了一些。
但田七还是不放心，方俊傻愣愣的一句话不说，显然不是没事儿。这人本来就坏过脑子，再这样被砸一下子，说不好又要坏成什么样。
于是她把方俊和侍卫都带去了太医院。太医院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进的，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让太医看病的。不过既然是田公公带来的人，一切好说。
王猛给这俩人都好好看了，他对方俊的伤情表示担忧，主要是此人在受伤之后就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两眼发直神情发木。脑子里出的问题是最不好治的，再神的医生都要小心行事。王猛没敢当场给他下针，只开了个化瘀的药方让他先吃着，田七怕方俊不能照顾他自己和他母亲，又临时找了两个人专门照顾他们。
忙了半天，回到皇宫已经很晚了。田七满脑子都是买凶的嫌疑人以及怎样报答她的救命恩人们。纪衡今天用过了晚膳，都不见田七回来，他有些心烦意乱，背着手站在乾清宫门口看月亮。
田七以为自己早就吓过了劲儿，可是一看到纪衡，她的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

第87章
纪衡本来就有点焦急，一看到田七哭，他的心都揪成一团。强忍着立刻将她拉进怀里的冲动，他转身走进暖阁，田七会意，跟了上去。
暖阁中只有他们二人，田七刚把门关好，纪衡便一把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没事儿。”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只要有他在，他必然倾全力回护田七。
田七这会儿可算见到亲人了，登时无限委屈，趴在纪衡怀里闷闷说道，“皇上，有人要杀我。”
纪衡手臂一紧，“谁？！”
“暂时还不清楚。”田七说着，把今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纪衡听得后怕不已，又把田七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任何伤，这才放心。虽如此，田七受了惊吓，也让他心疼不已，他轻抚着她的脸颊，正色，“你放心，我一定查出幕后凶手，给你报仇。”
田七点了点头。虽然不是什么光彩事，但你不得不承认，有人罩的感觉实在太爽了。她又把侍卫和方俊的丰功伟绩大大地描述一番，纪衡听了，自然要重赏。不过他也有些纳闷，他派出去的侍卫武功已经很高了，听田七的意思，那个叫方俊的似乎更厉害？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纪衡记下此人名字，决定回头让人好生查一查。
他之后又把那受伤的侍卫叫过来问了一遍事件详情。倒不是他不相信田七，而是田七不会功夫，有可能会漏掉一些关键信息。侍卫是个实诚人，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甚至把侍卫们想要剥田七以确认他身份的事情都说了。纪衡听罢之后脸直接黑成了锅底，立刻下旨将此案从顺天府直接转移到刑部，责成刑部连夜审理。
顺天府是管民事纠纷和刑讼的，刑部则主要审理全天下的大案要案。当晚，直接负责审理案件的某刑部主事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三更半夜凛凛寒冬里离开温暖的被窝，绝对会使人怨气冲天。该主事到了刑部，把那几个犯人分别严刑拷打一通，总算出了些气。
经过一顿逼供，终于有人扛不住，招了。主事以为就此完结，终于可以回家睡觉了，可是他一看到口供上那个名字，睡意就全吓没了。他终于明白这种本该在顺天府就能办完的案子为什么要转到刑部了，于是连忙把审问结果递交给了来监工的太监。
现在离开宫门还差一个时辰不到，那太监索性又等了等，等到宫门开了才进宫禀报。正好在皇上上朝之前赶到乾清宫，把结果告诉了皇上。
纪衡一听，冷笑一声，当场写了封密旨，把它给盛安怀，吩咐了几句，接着不动声色地去上朝了。下了朝，别人都走了，独独孙从瑞被留了下来，跟着皇上去了养心殿，讨论国事。
这头盛安怀带着密旨出宫去了五城兵马司，让他们在城门设卡，接着去孙从瑞家捉拿孙蕃，果然扑了个空之后，又全城搜捕孙蕃。
孙蕃其实头天晚上就没回家。他本来在约定的地点等着杀手们去提着田七的人头去找他领另一半酬金，可是等了许久也没见人来，孙蕃便知事情没做成，一时间遗憾的情绪倒是多于害怕。
有些人，官二代当久了，便很容易有恃无恐，潜意识里就会觉得天大的事情都有人撑着，无需害怕什么。古往今来有无数的官二代就是这样坑爹的。孙蕃这次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降临，他不敢回家也不是怕事情败露之后田七找上门来，而是怕他爹打他。
孙蕃买凶杀人也是经过仔细考虑和计划的。他恨田七，尤其因为田七的事情，他的荫官被毁之后，他简直恨不得生食其肉。再说，孙蕃也知道，自家老爹和田七越来越势不两立，呈水火不容之势，田七在皇上面前进谗言的水平却又越来越高明，他爹渐渐地处于劣势。孙蕃想帮他爹，就必须除去田七。想来想去，要做就做到底，永绝后患。因此他才花大价钱买了杀手。
本来嘛，那几个杀手的武功都不错，按照原定的计划，想取田七的人头并不难，就算有个武功高强的侍卫看护，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一头狮子是拖不过一群狼的。可是谁也没想到，中途会杀出另外一个高手来，这才让他们一败涂地。
孙蕃不知道这些过程。他只知道他的计划失败了，他爹要是知道，一定会打他的。
后来他无比后悔没让他爹早点知道。
孙从瑞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没办法，他被皇上拖住太久，直到盛安怀进来偷偷跟皇上耳语，事情都办妥了，纪衡才面色一霁，让孙从瑞退下了。
孙从瑞回到内阁，发现几个阁臣看他的目光透着古怪。他淡定如常，换来旁人啧啧摇头。儿子都那样了，老子还坐在这里稳如泰山，真不知道是该佩服他还是该鄙视他。
过了一会儿，孙从瑞的某官员小弟来内阁找他，叽叽咕咕地报告一通，孙从瑞大惊失色，告假都来不及，连忙往家赶，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
另外几个阁臣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还不知道呀……
孙蕃最终被抓走时，正躲在朋友家吃酒看戏。西城兵马司指挥是个妙人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领会的圣旨，总之他奇妙地迎合了皇上的想法。他抓住孙蕃之后，没急着带回去，而是拷着孙蕃在京城里游了一圈，有人问的话，手底下人也不藏着瞒着，直接告诉别人：这个人买凶杀人，然后就被抓住了……
孙蕃是京城里的熟面孔，平头百姓未必知道他的来头，但是稍微有些身份地位的，或是在纨绔子弟里厮混过的，多半认识他。这回他的名气可大了，连带着他爹都被人拎出来讨论一番。本来孙从瑞的声名不错，可是摊上这么个罪犯儿子，说明了什么？子不教父之过，至少从子女教育的问题上来看，孙从瑞是该接受鄙视的。
再有，底层群众对官二代虽谈不上有多仇视，但总归隔着阶层，不会分给他们太多同情心。现在官二代犯了事儿，很容易就激起民愤，一个忍不住就开始往孙蕃身上丢东西，尤其是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孙蕃收获颇丰。
孙从瑞急上了火。他现在抓瞎了，根本不清楚具体情况，儿子到底犯了什么罪，他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一听说是买凶杀人，他马上找到了关键：被杀的那个死了吗？
没死啊？没死就好……
可是孙从瑞又觉得不对劲。皇上为什么留下他？明显是想打他个措手不及，这表明皇上插手了此事且不想善了！
这个意识让孙从瑞感到绝望。但孙蕃是不能不救的，他虽有好几个儿子，可嫡子就这么一个。
孙从瑞身份敏感，不好直接去见孙蕃，底下的家丁给孙蕃去送了吃食和衣物，打听了事件始末，回报给了孙从瑞。孙从瑞一听，心情更沉重了。
又是田七！
他终于发现，皇上并不是此事中最棘手的人，最棘手的是田七那个死太监！只可惜这太监屡屡与他为敌，这下抓到了孙家的把柄，又怎会善罢甘休？
孙从瑞虽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少不得要从田七入手，最好是能与这死太监讲和，也省了自己儿子吃苦。于是，孙从瑞紧赶着在此案开审之前，偷偷摸摸地宴请了田七，还请了郑首辅作陪。郑首辅是个专职和事老，兼职内阁首辅。
田七欣然赴宴，去之前还跟纪衡报备了此事。纪衡揉着她的脑袋，笑问道，“你就算去了，又想如何？难道要和孙从瑞索要好处不成？”这小变态贪财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
田七一本正经地摇头，“我要告诉他，只要他自刎在我面前，我一定求皇上放过孙蕃。”
纪衡点头，“原来你想气死他。”
一个太监，以这样的语气跟内阁次辅说话，堪称霸道。不过田七知道这霸道是谁给她的，她勾着纪衡的脖子主动吻他，“谢谢你给我撑腰。”
“跟我说什么谢，”纪衡回吻她，“我会一辈子给你撑腰的。”
一辈子太长，田七不太敢奢望。可是听到这样的话，她还是很感动。
纪衡舔着她的唇角，低笑，“晚上早点回来。”
“……嗯。”
田七一转头，果然把那句话跟孙从瑞说了，只不过“他”变成了“你”。孙从瑞气得当场变了脸色，宴会不欢而散。
再之后，就是对孙蕃以及杀手们的审判了。
杀手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命案，所以没什么疑问，除了最早招供的那一个判流放，剩下的一律斩监侯。
孙蕃的情况就是买凶杀人但最后没成功，孙从瑞估摸着这罪名，最轻可以判成杖责，打一顿，撑过来就好了。只可惜孙蕃是被皇上重点照顾的，要判什么罪名真不是孙从瑞能说了算。孙从瑞后来也拉下脸来去跟皇上求情了，当然了，没用。皇上还奚落了他一顿，说他徇私，有愧其清名，把孙从瑞说得脸上一阵臊得慌。
再然后，孙从瑞顶着个清介的名声，也实在无法插手此事了。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判了流放琼州，而且是流放里头最恶性的一种：永流。也就是说，不仅孙蕃要流放，孙蕃的子子孙孙都不能再回来，这相当于永久定居在天涯海角、世世代代享受原生态的生活了。对于孙蕃来说，活成那样，活着真不如死了，也或许比死了更难过。
纪衡觉得不过瘾，又加了一条：遇赦不赦。
行了，齐活！
孙从瑞气得满嘴泡。他不敢怪罪皇上，他觉得皇上这样做完全是受了田七的蛊惑。田七这是要跟孙家杠上了，不死不休！孙从瑞不能坐以待毙，只好决定接招，从此把和田七的争斗放在了明面上，拼了个你死我活。

第88章
纪衡坐在书房中，盯着手中的一只小铃铛。如果忽略小铃铛对他造成的心理创伤不提，单看外形，它还是挺玲珑可爱的。纪衡盯着铃铛上的花纹，又产生了那种朦胧的不可捉摸的熟悉感，那好像是很久远的印象，经过时间的冲刷与淡化，渐渐地几乎磨灭了身形。
但他与它的联系，好像又并不只是花纹那么简单。
纪衡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召来了乾清宫的女官绣仪，问道，“朕曾命你查看这种花纹的来历，你为何迟迟没有回禀？”
绣仪答道，“皇上请恕罪，奴婢翻遍了皇宫内的器物饰品，未曾见过此种花纹。倒是尚衣局一个宫女曾说过，这似乎是他们家乡姑苏那边民间流行的一种纹路，只不过她也不敢说太确切，奴婢正在求证，是以未敢直禀。”
纪衡让绣仪先下去了。这时，盛安怀进来说道，“皇上，宋海求见，有事要禀。”
“传他进来。”
宋海是刑部的探子。刑部之下专门设了一个直言清吏司，虽然名义上隶属于刑部，但直接受皇帝管辖。宋海是直言清吏司的一把手，也就是密探头子。直言清吏司曾经风光过一段时间，尤其是陈无庸横行的时候，这个地方被他把持，专用来排揎异己。后来纪衡即位，不太喜欢这个地方，他自己也不是很在意对于民间和官员们的舆论监控，认为堵不如疏，于是直言清吏司辉煌不再。
纪衡前两天曾经派直言清吏司去查方俊。一个比大内侍卫武功还要高强的人接近田七，总让纪衡有些警惕。
“禀皇上，方俊身份已确证，乃当年直言清吏司六大密探之首，武艺高强，为陈无庸卖命。此人神出鬼没，鲜少有人睹其真容，后六大密探一同被派去辽东，季青云案之后，踪迹全无。再次现身之后，方俊头部受伤，记忆全失，武力不减。之后被田公公带去宝和店当伙计，最近在打斗之中头部受创，疑似痴傻。”
纪衡对陈无庸这三个字十分敏感，此时听说方俊是陈无庸的人，立即正色问道，“方俊是否故意接近田七？”
“微臣无能，并未查出方俊与田公公来往有何动机。但田公公似乎并不喜欢此人。”
纪衡便有些糊涂。如此看来田七跟方俊之间似乎也没什么交情，但方俊为什么对田七舍身相救？总不会是在打田七的主意吧……纪衡眯了眯眼，“再查。看好了他，尤其是……别让田七太接近他。”
宋海领命。
纪衡又道，“此人是季青云之案的关键人物，别让他轻易死掉，最好是能让他恢复记忆。”
宋海又道了声是。接着他有些犹豫，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纪衡便问道，“你还有何事要禀？”
“皇上，您曾经命微臣注意宁王的动向，现在宁王他……离开京城了。”
“他总不会是游山玩水去了吧？”自然不可能是游山玩水。大冬天的，山是秃山，水是冰水，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再说了，京城里有田七，纪征他能舍得走？纪衡想到这里，心里又泛起了一阵酸意。
宋海答道，“皇上，宁王去了辽东。”
“可有查清楚他在做什么？”
“暂时没有，直言司的弟兄怕被发现，不敢跟太近。不过他现在停留在辽东一个叫田家屯的地方。”
田家屯。田七。纪衡眯了眯眼睛。纪征他果然在打探田七身世！
宋海倒是没有这方面的联想，主要是他猜不到一个王爷打探一个太监身世到底会是什么动机。他认为一个人行踪可疑时通常是跟阴谋诡计挂钩的。宋海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在纪衡的默许下走到书案前展开来，指着一个地方说道，“皇上，田家屯在这里。”
他这一指，纪衡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这个田家屯，离着当年季青云之案的案发地点太近了。
季青云——田家屯——纪征——田七。
季青云——方俊——田七。
季青云——陈无庸——太监——田七。
季青云——田七。
电光石火之间，纪衡突然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终于编织出一个真相：季青云遭陈无庸暗算，其女流落田家屯，借田氏之假身份入宫当太监，想借机报仇。
纪征去田家屯也是为了查寻田七的过去。
田七身为女孩儿为什么会入宫、为什么偶尔会流露出书卷气、其言行谈吐不像是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她为什么那么讨厌方俊……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纪衡现在有了九成九的把握，田七就是季青云之女。
田七到底经历了什么？
纪衡不敢去想。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儿，在怎样的血海深仇的驱使下，才会入宫行暗杀之事？
他不用想也知道。他突然难过得有些胸闷。他的田七，他知道她定是有难言之隐，却不知她经历竟如此悲惨。这样一个冰雪似的人，上天为何要如此薄待于她？
纪衡又想到，这样来说，季先生及夫人恐怕已经……
不，不止他们夫妇。纪衡记得，季先生似乎还有一个儿子，那么……？
他本来提起一点希望，差一点激动地站起来，却又突然顿住，神色恍然，终于又无力地坐回到龙椅之上。倘若那孩子真的还有一线生机，田七这么多年不可能对自己唯一的亲人不闻不问。
纪衡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痛楚。
事到如今，他反而希望真相永远不会出现。那样季先生夫妇及幼子，也还在人的希望中保留着一线生机。
纪衡挥退了宋海，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小铃铛之上。这一次，他脑中那团疑雾缓缓地散开了，躲在雾后面的画面渐渐清晰。
那年他才八岁，尚未被立为太子。虽正是贪玩的年纪，却因是皇室嫡长子，面上总要装得比同龄人老成稳重。元宵之夜，全京城的百姓几乎都出门看烟花了，言笑欢乐自不必提。纪衡也想和父皇母后一起出门玩儿，但是父皇去陪贵妃了，冷落了母后一人在宫中。纪衡在坤宁宫待了一会儿，母后见他郁郁寡欢，便让盛安怀多多地带了人，领着殿下出宫玩耍。
天上的烟花就没间断过，火树银花把整个世界映得亮如白昼。纪衡的心却并不怎么明亮。他背着手，板着个脸，像是在人间巡逻的瘟神。街上不少小孩儿拿着筷子那么长细如铁丝的烟花嘻嘻哈哈地放着，盛安怀给纪衡买了一捧，纪衡却碰也不碰，“幼稚！”
走着走着，纪衡看到街边儿一个小姑娘，正站在一棵树下放这种幼稚的烟花。树是槐树，黑黢黢光秃秃的，上面缠了喜庆的红绸，挂了两串红灯笼。小姑娘才不过三四岁大，像是雪堆做的人儿，穿着红衣，领口和袖口攒着兔毛，头上和身上挂着小毛球，她举着明亮的烟花在空中划圈，看到纪衡驻足看她，她竟也不害羞，拿着烟花走过去，递给纪衡，“给你，一起玩儿。”话说得很慢，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小姑娘的父母其实一直在树下看着，看清楚是纪衡之后，他们走上前去，给殿下请了个安。
纪衡一手捏着个刺啦啦冒火光的烟花，一边装深沉。他板着个小脸点头，问了对方的身份。
翰林院侍读季青云。
翰林院是个比较特别的存在，里头的官员品级不高，但都是有学问的人才有资格进。许多人在翰林院待几年，出来的时候就能直接晋级高位了。
季青云又拉着自家自来熟的小闺女给纪衡行礼，“快，给殿下磕头。”
现在大过节的，纪衡并不很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于是一抬手，“免了。”
“叫殿下。”季青云又拍了拍闺女的头，总要叫一声吧，要不然多不给人家面子。
小姑娘仰着头看纪衡，嫣然一笑，两颗眸子亮似夏夜的星辰，“哥哥。”
纪衡的心口暖了一下。他丢开手中烧完了的烟花，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
哗啦啦，一串东西落在地上，撞到青石板，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季青云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笑道，“怎么又掉了。”一边说着，一边要给小姑娘套在手腕上。
纪衡定眼去看，那是一串小铃铛，小铃铛隐在他的身影之下，看得不是很清楚。铃铛上模糊的花纹有些奇怪，不过看着倒是挺舒服的。
……
纪衡从记忆里走出来，手指轻轻摩挲着眼前仅剩下一颗的小铃铛。
后来他傻了吧唧地跟着那小屁孩一起放烟花，还厚着脸皮跟着季青云一家吃吃喝喝，季青云也不好意思赶他走。
他在那样一个热闹又孤独的元宵夜，本能地接近着某些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
再后来呢？
他被立为太子，父皇留了一部分太子詹事府的名额让他自己挑人。他选了翰林院侍读季青云。
季青云初入詹事府时只是正六品的府丞，后来一步步升到少詹事，又到詹事。季青云的才华在詹事府得以施展，渐渐成为太子的第一心腹，却也成了陈无庸之流的眼中钉。
说来说去，季先生是受他所累。
纪衡的眼眶有些酸胀。他闭上眼睛，将那铃铛置于唇间轻吻。
“季昭，我纪衡指天发誓。穷我一生，护你一世。若违誓言，生生世世众叛亲离、万箭穿心。”

第89章
田七还不知道纪衡已经知道了她的过去。她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搜集孙从瑞的犯罪证据上。孙从瑞自己屁股还算干净，但架不住有人给他拖后腿，他自己亲儿子就不说了，另外他有几个门生没干过什么好事儿，后来还是被孙从瑞罩着才能安安稳稳地走到今天。田七和唐若龄商量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可以拿这些来做文章的。
今儿田七回宫，发现皇上的眼神不太对劲，是那种沉幽幽的、带着道士们窥破天机之后的顿悟以及和尚们看破人间疾苦的悲悯。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皇帝的脸上，实在令人担忧。田七非常大逆不道地摸了摸皇上的脑门，忧心忡忡地问，“皇上您怎么了？”
纪衡拉下她的手来紧紧攥着，冲她微微一笑。
田七：“……”
纪衡不是没想过直接问田七，毕竟季先生与他算是“自己人”，田七这样瞒着他，让他有一种不被信任的郁闷和委屈。可是站在田七的角度来想问题，纪衡又有些理解她。小小年纪遭遇那种变故，之后又只身犯险，天天提着脑袋度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大概不会坦言。由此可见，田七甚至可能连季先生的遗骸都没找到，否则早就能为父亲正名了。
就算想通这一点，他依然有些郁闷。
可与此同时他又不自觉地较着劲。隐隐期待着田七能够完全信任他，主动和他坦白一切。
于是纪衡鼓了半天劲，终于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他要无条件地做她的后盾，直到她真真正正地把一颗心托付于他。
田七发现皇上并没有发烧，但她依然有些担心他。毕竟他是有过神经病史的人。
皇上却拉着她，开始神神叨叨地问她小时候的事儿。田七的童年其实很快乐，但她不想回忆这些。不管多美好，那都是失去的东西，越是美好，越让她难过。纪衡见她郁郁，便住口不问。他有些后悔自己曾经没有多介入田七的童年，导致田七似乎对他全无印象。不过他们的缘分依然是始于十几年前的，这让纪衡多多少少有些满足感。他们两个，是命中注定的。
于是两人之间一阵沉默。纪衡把田七拉进怀里轻轻抱着。田七全身放松，任由他搂着。她心想，要不就跟他说了吧……
算了，还是先专心料理孙从瑞吧。等把孙从瑞搞死，就跟他坦白一切。
***
孙从瑞知道田七在对付他，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倒是想了无数的办法，但每一个办法都需要皇上来配合。那么皇上会配合孙从瑞来收拾田七吗？孙从瑞对此没什么指望。
想来想去，孙从瑞得出一个悲伤的结论：想要收拾田七，就得站在皇上的对立面去。
这对于一个臣子来说，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可是田七来势汹汹，他就算不反抗也吃不到好果子。这样看来，他也只能搏上一搏了。
真是巧了，刚一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有人告诉孙从瑞，皇上跟田七之间有奸-情。
奸、奸-情？
孙从瑞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奸-情说”恰好能解释“皇上为何如此宠信田七”这个问题。孙从瑞曾经只当皇上信任田七是因为这太监善于拍马屁和进谗言，可是仔细一想也不对，皇上又不像他爹似的那样昏庸，他对太监是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警惕的，怎么会随随便便相信太监的谗言呢？
如此看来，皇上对田七的偏袒和信任真是毫无道理。
除非……
孙从瑞回想了一下田七那张脸，终于有几分信了。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孙蕃。他后来已经完全清楚了孙蕃做的蠢事，然木已成舟，他恨铁不成钢之余，更多的还是悲痛和愤恨。
在被刺杀的人毫发无损的情况下，孙蕃以买凶杀人的罪名被判流放万里之外的荒岛，且是永流、遇赦不赦，这样的量刑史无前例，莫说是一个沐浴皇恩的内阁重臣的儿子，就算是平头百姓，也不至于如此。孙从瑞一直以为是田七从中作梗的原因，但如果皇上也对孙蕃恨之入骨呢？
想到这里，孙从瑞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皇上和田七之间真的有那样的联系，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打击田七的切入点。田七作为媚上邀宠、祸国殃民的奸宦，能有什么好结果？到时候必然成为千夫所指，皇上就算想护他，也该问问民声答应不答应。
如果不是呢？
那也没关系，众口铄金，他们完全可以把不是说成是。
孙从瑞自此找到了新的灵感。其实问题很简单，不管田七有没有爬上龙床，只要所有人都相信是，以此来逼迫皇上，皇上会怎样？是与不是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的名节。身为帝王，比平常人更加注重自己的名誉，为了维护自己洁身自好的形象，皇上只能炮灰了田七。要么假装成被妖孽迷惑、与田七决裂并表示悔过，要么就是直接与田七撇清关系，赐死田七以证明自己的清名、息事宁人。
不管皇上怎样选择，等待田七的都是死亡。
孙从瑞终于放下心来。他不清楚向外泄露此事的是谁，总之肯定是田七的仇家。孙从瑞不介意对方把自己当刀使，因为这于他也是有大利。
不过，想要达到理想的效果，他首先要在舆论上宣传造势。当然，重点不在田七，而在皇上，这样才能把皇上逼到绝境，只能牺牲田七。
绯闻是从民间开始由下向上传递的。皇上有龙阳之好，且喜欢玩弄太监，他身边最漂亮的那个太监田公公，就是皇上养的小相公，要不然怎么敢那样跋扈，连内阁重臣都不放在眼里云云……
大齐朝言路开放，把老百姓的胆子养得很肥，于是关于上流社会各种*的讨论层出不穷，这件新闻自然也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播，渐渐地在官员之间也讨论开了。
孙从瑞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发动言官上了第一波奏章。奏章的内容无外乎规劝皇上洁身自好、远离邪炽、不要被某些妖孽迷惑。用词虽含蓄，意思却很明确。
田七听过比这更犀利的版本。因为她经常出宫，在街头巷尾也听人谈说过此事。老百姓说话向来奔放，田七乍一听到，吓了个半死，赶紧回来告诉皇上了。
纪衡把田七好一顿安抚，让她暂时先不要出宫。
他觉得事有蹊跷。这事儿怎么就败露并且传开了呢，而且闹得满城皆知？连街边儿卖馄饨的都知道？他本来就不常出宫，更鲜少与田七在人前拉拉扯扯。再者说，一个皇帝与一个太监，在普通人面前都是生面孔，谁会认出他们并一眼发现他们的关系？
除非是朝中官员。
但此事非同小可，关乎皇帝名誉，朝中官员岂可随意乱传，导致人尽皆知？没有哪个当官的会这么没脑子，除非是故意的。
故意的？
纪衡看着那几本奏章上的署名，顿悟。别以为言官公道，言官也是拉帮结派的，跟其他官员多有勾结。真正不结党的言官也有，这类人通常比较耿直、说话不中听，但不会配合别人指哪打哪。这一次的联合上书，显然是几个言官的统一行动，孙从瑞别的可以瞒，但是他自己都有哪些党羽，纪衡大概是知道的。
纪衡把奏章一扣，冷哼。孙从瑞这老东西，真是不想混了。
虽然看明白这一点，但疑惑依然在：孙从瑞到底是怎么发现端倪的？
坦白来讲，他和田七在宫内露出马脚的几率绝对比宫外高，皇宫里头倒是没什么动静，怎么外头就满城风雨了呢？
这一点也十分可疑——皇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纪衡一下子想到了顺妃。
声东击西，李代桃僵，以顺妃的智谋，倒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纪衡眯了眯眼睛，倘若真的是她，那贱人也该活到头了。
他有些内疚，他对后宫里的女人太放心了，才导致奸人们里外联手，迫害田七。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怎样把孙从瑞挑起来的事情压下去。那老家伙显然是想把事情闹大，以此逼迫他，这事还真是有些棘手，纪衡一时竟想不到两全之策。
不过不管怎么说，孙从瑞此人假公济私，心肠歹毒，不能再让他担当重任了，否则他以后祸害的就是天下人。
纪衡之前还疑惑过，他知道季先生和孙从瑞的私交很好，但田七似乎十分讨厌孙从瑞。现在以孙从瑞的人品观之，说不准当年另有一些隐情。
嗯，等把这事儿处理好，他一定要问一问田七。
正在纪衡左思右想之时，太后派了人来请他，说是有要事相商。
太后处于深宫之中，对外头的信息反映不够灵敏。不过到现在，她老人家也终于听说此事了。

第90章
纪衡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哭。
她老人家哭的时候永远不会哭天抢地、闹出来的动静招人厌烦。她就是默默地流眼泪，让人觉得全世界都负了她，谁看谁有负罪感。
纪衡有些头疼，“母后，谁又惹您生气？朕定不轻饶他。”
“还能是谁！哀家为你操了一辈子心，好不容易挺到现在，你倒好，竟然做出那等龌龊的勾当。可是安逸久了，你忘了曾经吃过的苦不曾？你忘了你爹是怎么被太监蒙蔽了？你——”说到这里住口，接着哭。
纪衡便知事情已传到太后耳中。他辩解道，“这都是外头人乱传，孩儿的为人母后您清楚，怎么和旁人一样相信那些谣言。”
太后虽哭了半天，却也没昏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诓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哀家就不信，若是没有影子的事儿，外头人怎么敢随意编排皇帝？”
纪衡心下一沉，已经有了计策。他便悠悠长叹作无奈状，“母后您所料不错，朕……”咬了咬牙，像是十分难以启齿，“朕确实不太喜欢旁的女人了……”
他这话说得也不算错，但听在太后耳中，自然当他确实走上了断袖的道路。于是太后急得两眼发黑，“你、你……”你了半天，竟然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有些事情怀疑是一回事，确定是另外一回事。就算再怀疑，当真的确定之后，也会让人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太后这回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连纪衡都鲜少见识这种阵仗。太后放开了，边哭边骂，骂了一会儿，见儿子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她又开始骂田七。一定是那个小太监勾引了阿衡！
纪衡便也跟着骂，“那个田七，确实有些不识好歹，竟然宁死不从，朕又不会亏待了他！”
太后：“……”事件的真相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敢情是自己儿子一厢情愿地搞断袖，人家还没答应？！
太后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两人并没有鬼混到一起，这是好事儿；另一方面，自己儿子被人家鄙视了，太后“与有辱焉”，觉得儿子也不错，那田七凭什么看不上他……不过就算田七看不上阿衡，阿衡还是在一心一意地搞断袖，这说明什么？
儿子好像拯救不过来了……
太后更加绝望了。
她有一种立刻消灭掉田七的冲动。可是一个田七倒下去，千万个田七站起来。这事儿关键不在田七，而在于皇上那奇诡莫测的口味。如果她把田七弄死了，那皇上会不会找另外一个太监呢？田七人品还好，至少从这件事情上来看，他还是有些气骨和节操的。万一田七死了，皇上找了别的太监，那太监说不好就从了皇上了……
太后打了个寒战。也就是说，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田七很奇妙地起到了拖住皇上的作用？
这么想着，田七在太后心中的形象立时便有些光彩照人了。
太后本来就是个没主心骨的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儿子。现在拿出杀招来，他都不为所动，于是她便无奈了，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来。
纪衡偷偷观察着太后的神色，见她信了，他放下心来。他也不想骗自己亲娘，可事情赶到这份儿上，他必然要选择一个稳妥的方式，来降低所有可能加诸田七的伤害。当然了，内疚是有的。于是纪衡告诉了太后另一件事，“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不知怎的就被顺妃知晓了。”
太后听到“顺妃”两个字，耳朵立刻竖起来，也没心思跟纪衡掰扯这事儿算大还是算小了。后宫之中，顺妃是她的头号敌人，这敌人竟先一步知道了皇上的私密之事，那还了得。
纪衡已经掉过一次节操，这会儿有些坦然了，便不介意再掉一次。于是他淡定地把顺妃拖出来吸引太后的注意力，顺便继续帮田七营造光辉形象：“母后有所不知，顺妃曾以此事为要挟，逼迫田七帮她做事。田七因只认朕一个主子，便回绝了顺妃，还把这事儿跟朕禀明了。”
干得好！太后暗暗为田七喝彩，复又想到这田七就是她那变态儿子的狩猎目标，她脸一黑，不自在地抬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纪衡继续说道，“不想顺妃从此对田七怀恨在心，为了报复田七，她竟然把此事泄露到宫外，人们从来都是贵其耳而贱其目，宁愿相信听到的，也不愿相信看到的。此事一时被传得十分不堪，误了朕的名声。几个言官上折子，把朕好一顿骂。”
太后气得直拍大腿，“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
纪衡点头附和，“真是岂有此理。”
太后却突然眼珠一转，狐疑地看着纪衡，“你说的可是实话？”她又不傻，又是从那么多年的宫斗生涯中爬出来的。儿子在打田七的主意，现在很可能为了保护那个太监而故意美化他。
纪衡淡定回答，“母后若是不信，自可传田七过来问话。朕就在慈宁宫中，哪儿也不去。”
太后不太好意思当场做这些，“算了。”
“还是问一问吧，问过了，也好让母后放心。”纪衡说着，转头叫进来人，下令去把田七和顺妃都传来。
有顺妃对质，太后便放心了。就算田七和皇上能串通起来作伪，顺妃是不会牺牲自己配合他们的。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在于三分虚七分实，纪衡已经把谎话说得完美，田七被叫进来时，只需要原原本本地说实话，一个字都不用编造。比如那天顺妃及时出手相救，她前去道谢，顺妃所谓“怕皇上心疼”，又所谓“还望田公公的成全”。
太后一回想那日她惩罚田七、顺妃突兀地站出来，这下事情确实全对上了。
顺妃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关于这件事，皇上已经警告过她一次了，她当初没有否认，现在当着皇上，她亦无法否认。不过顺妃觉得她这样做也不构成什么罪名，现在事情都闹到太后面前了，她也无法，只好先把水搅浑，把太后的怒气引向别方。于是顺妃说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妾这样做也是为了皇上好。这个奴才他勾引皇上，才导致皇上无心召幸，”说着，看了一眼纪衡，又低头，“臣妾斗胆劝谏，请皇上恕罪。”
皇上为什么无心召幸，太后心里已经是门儿清了。她神色冷峻，“皇上的事情暂时还由不得你来管。”
顺妃面色一变。
她确实没资格管，她不是皇后，她只是个妃嫔。说白了，就是小妾。
纪衡适时地抛出顺妃的另一条罪状：勾结外臣，诽谤皇帝。
这一条罪过就大了，顺妃必然不会承认。
纪衡现在手头也没证据，不好强加罪名于她。他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认不认罪，得由证据说了算。待朕查明此事，再一起严办。你就先在含光殿禁足思过吧。”
太后虽恨不得顺妃立刻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不过也理解需要有证据方可定罪的司法流程，便不再多言。
纪衡带着田七回了乾清宫。他看到田七似乎有心事，便笑问她，“吓到了？”
“没，”田七答道，“皇上，如果此事真的是顺妃所为，您会怎样处置她？”
纪衡反问，“你希望朕如何处置她？”
田七低头道，“您能饶她一命吗？”
纪衡皱眉，“你怎么反倒为她求情。”
“不是这个意思。我也讨厌她。可是不管她当初目的如何，确实是救过我一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仇已经报了，救命之恩也要还一还才好。”
纪衡觉得有理，不该让田七欠别人这种情。正好，他饶顺妃一命，俩人就两清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有点脱离掌控。
太后娘娘按捺不住激动之情，积极地帮皇上查证据。查不到证据之后，她老人家非常有创造力地开始捏造证据。顺妃禁足在含光殿，含光殿的人被全部换了一拨，外头的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她一概不知。一个人处在提心吊胆的精神状态中，周围又全是陌生人，她每日里也说不了三两句话，渐渐地精神更加不济，就开始有些想不开。她的人生目标就是当皇后，现在这个目标离她越来越远，已经远得消失掉了。她突然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于是太后把辛苦编造的天衣无缝的证据交到纪衡面前时，恰逢含光殿的太监来报：顺妃娘娘自杀了！
这事儿就这么被定性为畏罪自杀。
太后除掉一个心头大患，顿觉浑身松快。这事儿有田七一部分功劳，尽管这功劳是被动的。总之她不自觉地就把田七划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当然了，每次看到田七，她依然是万分纠结的。她不知道皇上是先变态才看上田七，还是先看上田七才变态，她主观意愿上比较倾向于后者，这样至少说明她儿子不是先天的变态，是后天的、可以治愈的。
这小太监要是个坏蛋也就好说了，直接弄死。可偏偏人家也不坏，还恰好拖着皇帝不让他走向最终变态的深渊。
田七在慈宁宫陪如意玩儿，太后就在一旁看着。一个人是否真心对某个孩子好，她这种人生经历丰富的老太太是很容易看出来的。田七对待如意是真心实意的。
太后看着田七水灵灵的脸蛋，突然就忧伤了。她转头对身旁的纪衡说道，“田七要是个大姑娘就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纪衡的嘴角微不可查地轻轻翘了一下，迅速摆出一副蛋疼忧伤的表情，叹道，“她要是个姑娘，朕也不嫌弃。”
这话说得，太后扯了扯嘴角，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愁了。

第91章
孙从瑞操纵舆论还是很有一手的。比如一开始只是规劝皇上，在皇上没有直面回应传言之后，便渐渐地把事情说成确凿，许多不明真相的官员也被带得相信此事，一方面感叹圣上被蛊惑蒙蔽，一方面又对田七指指点点，说田七祸国殃民。再有人把陈无庸拿出来对比，认为田七之罪比陈无庸更甚。帝王身边常见的两类大坏蛋，一为太监，一为女人。陈无庸只是发挥了坏蛋太监的威力，而田七则兼有吹枕边风的本事，简直太可怕了。
很多时候，当面对一件事，单个人可能是冷静而清醒的，但是一群人，就容易变成乌合之众。他们盲目并且兴奋，任由别有用心的人操纵和引导着整个事件的节奏和方向，在自己并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充当着刀和枪，兵不血刃，却能使人万劫不复。
孙从瑞小心地操控着这一切，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进行着。
除纪衡外，唐若龄最早意识到孙从瑞的阴谋。这一招太狠了，皇上为了自己的名节很可能炮灰掉田七。不过话说回来，万一皇上偏袒田七，孙从瑞必然吃不到好果子。再说了，就算孙从瑞真的逼皇上处死田七，那么之后皇上会给孙从瑞好脸色？皇上又不是窝囊废，还很爱记仇，他被人逼到这份儿上，不可能再重用孙从瑞。
唐若龄冷笑，孙从瑞太把自己当盘菜，这是想弄死田七想瞎了心了……
于是唐若龄做了几手准备。首先告诫自己小弟们，不许搀和此事，必要的时候要帮皇上说话。不管结果如何，皇上总会记得帮他说话的人。其次，加快进度搜集有可能使孙从瑞落罪的事实。孙从瑞自己屁股干净不要紧，他门生贪污、他亲戚欺男霸女、他儿子当初犯过的罪再拎出来……等等等等。不得不说，如果论单挑，孙从瑞和唐若龄或可一战，只可惜加上队友们，孙从瑞就大大地被拖后腿了。
唐若龄为田七捏了一把汗。他儿子唐天远更急，简直像个三天没喝血饿疯了的跳蚤，没一刻安静。唐若龄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暴躁，他恨不得把他捆起来。
唐天远书也读不下去了，一直求唐若龄无论如何救田七一命，这种事情唐若龄哪敢拍着胸脯说一定保田七，保不保他那得看皇上的意思。唐天远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之后又去找了几个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打算实在不行就去劫大内。唐若龄发现儿子还挺讲义气，欣慰之余又十分担忧，趁此机会对儿子好好进行了一番教育，中心思想就是论实力的重要性，顺便科普皇宫大内管理条例。
唐天远自此初步确定了权倾朝野的人生目标。
***
田七知道了外面的疯传，也知道这是孙从瑞的诡计，但是她无可奈何。尽管她是绯闻事件当事人之一，可她只是个死太监，没有任何话语权。她不敢出宫，怕被人扔烂菜叶，更怕被疯狂的官员们围追堵截。寒窗苦读的官员是最讨厌太监的，一群人打一个太监，打死白打。
就算在皇宫，田七也收到了不少异样的目光。对于靠脸上位的人，人们多半是会鄙视的。不过田七也不是很在意别人的鄙视，反正他们不敢打她。倒是盛安怀，私下里听到几个太监议论纷纷，于是毫不留情地让人拉下去一顿暴打。
田七最担心的是皇上会如何处理此事。她相信他会保护她，她发现自己现在竟然可以毫无压力地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她对他的信任在时间的浸泡中，已经发生了连她自己都惊叹的变化。
可是皇上若想护他周全，必然会置他自己于两难的处境。田七一筹莫展。
这一天，纪衡上朝时带上了田七，让她先顶替盛安怀的位置。田七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这样安排，问他，他却笑而不答。
文武百官们都等在金銮殿了。本来皇上的绯闻被吵得沸沸扬扬，大家天天拿这事儿扯皮，人人都觉得田七站在了风口浪尖处，今儿这太监竟然还有脸来金銮殿，许多人顿时被戳了敏感点，也不奏别的了，摆出规劝圣上的姿态，拎出田七来一顿骂。
唐若龄及其小弟果断出列，帮皇上骂回去，说那些人“无凭无据、捕风捉影、居心不良、诽谤朝廷”。
对方回骂，说唐若龄之流“谄媚宦官、全无气骨、是非不分、奸邪佞幸”。
大家都是读书人，肚子里的墨水多了，连骂人的花样都高雅起来，四个字四个字的往外蹦，还不带重样的。田七听得目瞪口呆，叹服无比。
“别吵了！”纪衡怒吼一声。
双方果然噤声，齐齐看向皇上。
“这事儿吵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断了，”纪衡说着，看向一旁的田七，“田七。”
“奴才在。”
纪衡也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块明黄色绫锦，递给田七，“把这个宣读一下。”
田七展开绫锦，朗声读道：“符松年，一本；沐关，一本；章尚，三本；薛无庸，两本……”
这块绫锦充分体现了皇上出色的统计能力。田七一开始读得一头雾水，下边人也听得一头雾水。读到一半儿时，大家才渐渐发现这好像是奏章的汇总统计。最近给皇上上过奏章的心里一盘算，便有些明了：这份名单里统计的奏章，似乎全是跟皇上的绯闻有关的……
等田七读完了，纪衡说道，“朕登基五载有余，从来勤勉政事，未敢有半丝懈怠，上不负苍天，下不负黎民；广开言路，纳谏如流。虽然天资愚钝，但亦无愧于先祖英烈，”淡定地给自己脸上贴了一遍金，他目光往群臣中一扫，话头一转，又道，“自古忠臣直谏，谏社稷政事也好，谏俯仰修身也罢，全部是证据确凿，有一说一。你们倒好，也不知从哪里听来几句虚无缥缈的话，便捕风捉影，混淆视听，揪着无辜之人喊打喊杀，枉你们自称忠臣，这样做却又与市井愚民有何区别？！”说到这里，语气已然十分沉冷。
底下众臣见皇上发火，纷纷低头不语。
田七却是有些担心。皇上如此说虽不算过分，可是这样一来死不承认又反咬一口，那些大臣们岂能容忍？自古以来当皇帝的其实都有些憋屈，尤其是那些想当个好皇帝的。唐太宗想玩儿个小雀儿，都被魏征教训一顿，还故意把他的小雀儿憋死。唐太宗转身顶多骂一句“乡巴佬”，也不敢把魏征怎样。
在舆论上，皇帝是多受官员钳制的。官员们——尤其是圣贤书培养出的官员们，是不怕皇帝的。所谓“文死谏、武死战”，这些文臣自诩忠贤，真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骂，觉得皇上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如果把他们怎么样了，那就是昏君，是要被史官记上的。就算他们真的被怎么样了，那也说明是“死谏”，是荣誉，青史会为他们正名的。
这几乎成为一种信仰。孙从瑞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放心大胆地煽动大家给皇上上书。人越多，皇上越是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他为了他的名声，只能妥协。
所以眼下听到皇上这么说，田七突然为他捏了一把汗。他是个好皇帝，她不希望他因为此事被史书记上几笔，被后人指责昏庸好色之类。
底下被批评的官员丝毫没有愧疚感。他们决定跟皇上杠上了。
这时，纪衡又道，“不忠不贤，裹挟圣意，罪不容恕。方才那份名单就是你们对此事所上奏章的统计，最少者一本，最多者五本。来人——把名单上所有人拉去午门外廷杖。一本奏章二十杖，两本奏章四十杖，以此累加。”
侍卫们还未动手，官员们已经炸开了锅。有人泪流满面地还在劝，有人哭天抢地指桑骂槐，还有丧失理智的，要直接往柱子上撞。大家虽然都是有文化的人，但是撒泼的本事并没丢掉，玩儿起真格的，并不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妇人们落下风。
田七也傻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处理此事。
坦白来讲，这并不是最好的方式。但纪衡的目的也不单是为了打人。他更多的是要给田七一个安心，也给别人一个警告。田七被太多人盯上，她处境太过危险，谁都想往她头上踩一两脚。现在身为皇帝身边第一宠宦，她还总被不长眼睛的人找麻烦。往后进了后宫，她没有娘家倚仗，更显弱势，他是唯一能给她撑腰的人。反正现在田七是想低调也身不由己了，早就招人嫉恨。纪衡就是豁出去名声不要了，也要用这种悍然的方式宣告：田七不能动，谁动谁倒霉。现在不能动，将来更不能动。
——他就是宠信她，怎么地吧！
皇上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田七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她一霎时心潮汹涌，红着眼睛看他，他却报以微笑，示意她放松，只管看戏。
田七怎么可能安静看戏。四十多个官员，最多的要打一百板子，肯定是要出人命的。他为她做了这些，她自是感动，但她不能当这种祸国殃民的人。最重要的，倘若真的廷杖，皇上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的昏君，这对他来说是极度不公平的。
底下的哭爹喊娘声吵得她脑子发热，她一冲动，跪下来高声道，“皇上，奴才有事要禀！”
她声音并不很大，偏偏所有人都听到了，闹事的官员们也停下来，纷纷看着田七。不知道这死太监还敢说什么。
纪衡握紧拳头，道，“有事下朝再说。”
“皇上！”田七抬头，故意又提高了声音，“奴才一直有事欺瞒，请皇上降罪——奴才其实是女儿身！”
底下官员们再次沸腾了。女儿身？简直胡说八道！这死太监为了给自己开脱，真是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
纪衡微微叹了口气。他确实在等她的坦白，却没想到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田七聪明多智，不可能不知道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秘密有多危险，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说出来了。这是她对他的维护。
想到这里，纪衡心头一暖，又酸酸的胀胀的，更甜丝丝的，甜得发疼。他看着田七，目光已染上几丝柔和，“此话当真？”
说出去的话是吃不回来的，田七便放开了，“是。皇上若是不信，自可使人检查。”她心思飞快地转动，衡量了一下眼前形势，认为自己还是有活路的。她爹是季青云，就算没人信，可谁也拿不出证据否定不是？一会儿再把火烧到孙从瑞身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官员们又吵起来，说田七一派胡言，请皇上立刻把这欺君罔上的狗奴才乱棍打死。
孙从瑞也很震惊。以他对田七的了解，这太监应该不会乱搞这种乌龙。那意思是说这真是个女人？
女人就更好办了，身为一个女人在宫中当了这么多年的太监，早就该死了。孙从瑞目露杀意，今天无论如何要把田七弄死！
纪衡又吼了一声“都住口”，接着吩咐人把田七带下去，让乾清宫的两个女官去验身。
女官验身归来，答曰田七确是女人无疑。
哗啦啦！官员们又不淡定了。无论是亲孙派还是亲唐派，大家都一时无法接受这种神转折，有些人开始掐自己大腿，以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田七重新跪在了御前，重重地磕了个头，“奴才身不由己，蒙蔽圣上，本就惴惴难安，不想又因奴才之过，导致圣上被人污蔑，奴才万死难辞其过。”
纪衡板着一张脸，微表情十分到位，同时兼具被蒙蔽之后的恼怒和得知真相时的震惊，“你先起来。”
田七站起身，面向底下众官员，说道，“我既为女儿，诸公强加给皇上的罪名，该是不攻自破了吧？”
铁证在前，什么搞断袖玩儿太监之类，现在看来像是笑话。方才群情激奋的人们纷纷跪下来，齐齐说道，“请皇上降罪！”
孙从瑞也跪在地上，他直起腰，指着田七说道，“皇上！此人女扮男装混进皇宫，意图不轨，有违礼法，又犯欺君之罪，当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几个孙派官员连忙附和。
“就算要定罪，也要先听一听犯人证词。”唐若龄说道。
又有人附和这一提议。
皇上最终采纳了唐若龄的意见，在皇极殿临时开了堂，他开始审问田七。作为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他又要假装一无所知又要生动体现出一个被糊弄的皇帝该有的复杂心情，这实在是太考验演技了。不过好在他天纵奇才，最近又在各种演戏事件中锻炼了演技，所以这会儿装得十分像那么回事。
不过……这样做真的好像神经病啊！纪衡默默垂泪。
“你到底是何人？”纪衡问道。
“回皇上，罪奴是季青云之女，本名季昭。”
季青云！下边不少有资历的人对这个名字很熟悉，稍一回忆便想起来了，当年季青云可是詹事府一把手，太子智囊团第一人。季青云为人谦逊有礼，又有才华，人缘很不错。只不过当时他是太子的人，是陈无庸等反动势力的重点打击对象，所以中立派们没人敢跟他走得太近。于是季青云此人，在许多人眼里透着那么股神秘。
孙从瑞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脸色煞白，眼神几近惊惧，“皇上，她、她一派胡言！”
“她只是说了一个名字，孙爱卿为何如此激动？”纪衡问道。
其他人也觉得奇怪，大家都做好准备听段离奇的公案了，孙从瑞跟这乱入个什么劲？
田七继续说道，“八年前，家父为陈无庸陷害，流放辽东。途中遭遇暗杀，我父母和弟弟皆死得不明不白，尸骨难寻。我侥幸逃过一劫，之后乔装改扮，入宫行刺陈无庸。”
八年前，还是个小姑娘。许多人便有些感慨，莫说是个小女孩儿了，便是七尺男儿，有几人能有她的胆色？
这时，有人不明白了，“陈无庸已在几年前伏诛，你为何迟迟未向皇上言明此事？”
“因为我有另一个目的。这也是为什么方才孙大人听到家父名字时如此激动。当年家父与孙从瑞孙大人私交很好，有一日两人对饮，家父说了些抨击时政的话，孙从瑞为保自己官途通达，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陈无庸。陈无庸添油加醋在先帝面前告了一状，才致使家父落罪。我一家人被陈无庸陷害是真，然而一切因由却自孙从瑞卖友求荣而始。言语之罪，没有证据，我亦无法伸冤。可我一家三口血海深仇使我寝食难安，且若不揭露此人欺世盗名令人作呕的真面目，他会继续逍遥自在，为祸旁人。因此我一直试图搜集孙从瑞有罪的证据，同时谏言皇上莫要被此奸人蒙蔽。身为太监，却插手朝事，这确属逾越，罪奴在此认罪。不过倘若能为我一家报仇。我便是死一万次，也死而无憾。”
众人听罢，纷纷看向孙从瑞，眼神怪异。这话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一个小姑娘，冒着生命危险留在皇宫，必然有其不得已的原因。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孙从瑞怒骂。
“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倘若有半字假话，教我天打五雷轰。孙大人，我敢发誓，你敢吗？”
“我……”
“你敢指着苍天说，你若真的出卖过季青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全家死于乱刀之下、世世承受千刀万剐之刑。你敢吗？”
“你……”
“你、敢、吗？”田七死死地盯着他，面如寒霜，目如利剑。
孙从瑞气得浑身发抖。他捂着胸口，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接着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第92章
孙从瑞一口血吐下去，便在家里躺了两天。他这辈子执迷于声名，做过的亏心事其实不算多，背叛季青云这一件，是最让他耿耿于怀的。季青云刚消失那一两年，孙从瑞过得十分心惊胆战，生怕季青云有朝一日回来，与他当面对质。尤其是，孙从瑞没料到先帝会那么快驾崩，以至于陈无庸之党措手不及、最终失败。
新帝登基之后，季青云更有人撑腰了，只要他活着回到京城，他孙从瑞必然万劫不复。幸好幸好，过了好几年，都没有听说季青云的消息，可见他是真的死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死了，他女儿却回来了。
孙从瑞回想着田七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刻毒眼神，莫名其妙的，虽然田七无凭无据，但孙从瑞就是相信她真的是季青云的女儿。这世上除了季青云之女，还有谁会那样恨他呢？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可孙从瑞是打死也不可能承认这种罪名的。不同的人这一辈子追求不同的自我实现，有人爱钱有人爱权有人爱美女，孙从瑞的终极理想就是被当世之人称道、在青史上留个光辉的形象、为万世敬仰。现在让他承认自己卖友求荣，不如直接打死他。
他知道，现在田七的劣势是没有证据。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女孩儿，几乎没几个人见过，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季青云当年落罪，家中仆婢死得死卖的卖，早就难以寻找。就算找到又怎样？小孩儿从小到大变化那么大，他们怎么可能认出来。
没有证据的话都是妄言，是胡说八道。孙从瑞决定死咬住口不松，看田七能怎么办。
养了两天病，孙从瑞想若无其事地回内阁工作，然后找机会去皇上面前喊冤。
可惜他出不了家门了。
因为唐若龄之党突然对孙从瑞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弹劾。根据惯例，官员被弹劾了，就要暂时在家中闭门谢客，等待圣裁。
唐党弹劾孙从瑞的罪名五花八门，什么结党营私、诽谤朝廷、纵容门生贪污舞弊、工作失察、逛花楼（生活作风问题）、穿错衣服（违反规定）、贿赂官员、以权谋私，等等。有些是他做过的，有些是他没做过的。有一个当年跟季青云交情不错的官员，参了孙从瑞一本，指责他勾结宦官、陷害朝廷命官。前面几条罪名都是虚的，但最后一条，一旦坐实，孙从瑞这官就做到头了。
纪衡看着那么多罪名，认为虽然不少是隔靴搔痒，或者没有证据，但总有那么一两条是有用的，于是下旨把孙从瑞关进了刑部，命人好好审问。
孙从瑞在刑部还在摆谱，无论对方问什么他都不回答，只一遍遍地说“我要见皇上”。
负责审问的官员是个新调来的，为人有些愣，听到孙从瑞这样说，立刻回嘴道，“可是皇上不想见你。”
孙从瑞又气得心口疼。
那官员还在刺激他，“说实话，我也不想见你。所以你早些招供，我也好交差。”
孙从瑞便给他讲了一个“田七和唐若龄合伙陷害忠臣”的故事。
官员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呈递给皇上，算是孙从瑞的第一份口供。
纪衡一转头就把这口供拿给田七看了。
田七目前正在被软禁。本来她该被押往宫正司，可是宫正司条件比较艰苦，这大冬天的，又阴又冷，纪衡舍不得她去那里受苦，便下令把她关在乾清宫。反正她本来就是乾清宫的人，这样的举动虽有护短之嫌，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他表面上扮演的是一个不知道内情、跟田七不是很熟的皇帝，所以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跑来看她。因此这几天他来找田七，从来都是翻窗户。盛安怀在窗户外溜达着散步，看似是晒太阳，实际是帮皇上望风。
田七看了纪衡拿给她的口供，冷笑道，“无耻！”
“是，太无耻。”纪衡附和道。他把口供拿过来，胡乱团了团，扔进一旁的炭盆里。纸张触到通红的炭块，迅速燃烧，炭盆中窜起半尺多高的火苗，过了一下又迅速息下去，只余一层薄薄的灰烬。
田七看着纪衡的侧脸，突然两眼发热，“谢谢你。”
“你怎么又说这些，”纪衡微微皱眉，他不爱听田七这些客气话，“你我之间需要如此吗？”
田七把头靠在他肩上，“对不起，我之前没和你说实话。我怕……你不相信。”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她又拿不出证据。
纪衡握着她的手，笑，“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他发现他现在真有当昏君的潜质，幸好田七人品靠得住，不是祸国殃民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她若是空有美貌，他也不会那么喜欢她。
田七一阵感动。她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侧轻轻吻了一下，接着嘴唇沿着脸颊向前擦移，挪到他的唇上，含着他的嘴唇轻轻舔吻。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心上人投怀送抱更美妙的事情了。纪衡搂着田七亲吻她，越亲越激动。他突然松开她，“等一下。”
田七不明所以。她迷茫地看着他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根暗黄色泛着光亮的东西来。待她看到那东西的形状，立刻红了脸，“你怎么……带这种东西……”
那是一根情趣用品，黄铜所制，做得十分逼真。纪衡笑眯眯地举着它，在田七粉红的脸蛋上轻轻拍了一下，引得后者羞惭低头，他还想玩儿，她一把抢过来，往地上一扔。
纪衡翻身把它接住，“别扔，这是洗干净的，不能沾尘土。”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旁，试了试茶壶里的水温，热度刚刚好。于是他把手中的小黄棍一拧，蛋蛋和**就分离开来。
田七：“……”
纪衡往那段铜管里注满了温热的茶水，复又拧好。
做这东西的工匠真是个天才，密封性相当好，滴水不露。
纪衡举着它，淫-笑着走向田七。
田七：“……”
她试图反抗，当然了反抗无效。纪衡在讨好女人这方面的技巧还是比较高超的，他很快把她扒个精光，在她身上又摸又蹭。田七几乎化成了一汪春水。
她赤身**地躺在床上，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本就白皙的皮肤被冻得一片瓷白，像是皓雪堆就的肌骨。现在正值寒冬，室内虽点着炭盆，也做不到温暖如春。田七冷得直打颤。
“冷……”她抱着胳膊，委屈地嘤咛。
纪衡的穿戴都还整齐。他握着铜棒在她身上一阵蜿蜒。田七的浑身都是冷的，唯有那根铜棒所到之处一阵热烫，她便本能地向往它，不自觉地挨近它、迎合它。待理智提醒她那是个什么东西时，她又觉羞愤，伸手想拉过被子来盖住身体。
纪衡阻止了她。他一手按着她的双手，另一手握着它抵在春水幽径之前，声音暗哑，“想要吗？”
“不要。”田七别过脸去。
纪衡便摇着它在她那里嬉戏，不紧不慢、若有若无。田七被那唯一的热源折磨得几近失神，她终于紧闭双眼，咬牙道，“给我……”
“好。”纪衡含笑应道。
他把它轻轻推了进去，换来田七一阵娇喘。全身都是冷的，唯有那一处是热的、充实无比的。这滋味实在新奇，又有些销-魂，田七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喉咙里的呻-吟都堵了回去。
纪衡怕她冻得太久生病，很快用自己的大氅把她裹起来，手下不忘一推一送。她裹在他的衣服里，被他玩弄着，整个人无力地瘫在他怀中，任他为所欲为。纪衡□早已硬胀难忍，他也并未脱衣，只解开腰带，稍微褪下裤子，露出小兄弟来，“田七，亲一亲它。”
田七盯着那小兄弟的头，两眼迷蒙。她吞了一下口水，刚要凑近，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一个稚嫩的童音：“田七，我来看你啦！”
田七：“……”
纪衡：“……”
俩人都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田七惊得脸色发白，纪衡则十分暴躁，这会儿他也没了理智，张口想让外面的所有人都滚。
田七却捂住了他的嘴。他本来就是偷偷来的，现在突然发声，怕别人不知道吗？
外面的人锲而不舍地敲门，“田七，快开门呐，我是如意！”
知道你是如意！
皇宫里就这么一个宝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田七只好推了推纪衡，“你……快走吧！”
箭在弦上被人扒拉下床，这比生离死别都痛苦。纪衡舍不得走，而且，他现在突然翻窗出去，万一外面有人路过，不还是会败露么。
田七顾不得管他，开始穿衣服。她把大氅推到他怀里，他抱着大氅站在地上，突然蹲下来爬到床下。
田七：“……”
趴床底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尤其当这个人身形比较高大、且下边儿还支棱着一条硬邦邦的东西。纪衡在床底下只能跪着，不能趴着，否则他的小兄弟会被压到……他腿又长，不能跪直，否则他大概会把床板托起来……
他在床下跪成一个梯形，一脸便秘状，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头怎么教训如意那小混蛋。
咚的一声闷响，纪衡面前多出一个物件儿。是田七把那装满水的情趣物品丢到床下。
纪衡看到它就想到方才之香艳，再看看眼前之痛苦，他心中更坚定了要收拾如意的决心。
如意终于等到了田七开门，他照例要张开双手求抱抱。
田七十分心虚，弯腰把如意抱起来，慢吞吞地走进房间。房间内窗户打开，方才那些淡淡的味道早就被冬天的寒风冲散。
如意一走进房间就叫田七“田田”，这是他最近新给她取的昵称，表示两人的关系与众不同。
纪衡在床下听到这称呼，一阵愤恨，“田田”？他怎么没想到这样的爱称……
如意看到窗户大开，有些奇怪，“田七，窗户为什么打开？”
“……热。”说多错多，于是她只答了一个字。
如意指了指炭盆，“那为什么还点炭盆？”
“……冷。”
如意：“……”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
小孩子遇到古怪事时不会去想它是否合常理，而是会去想为什么。为什么田七又热又冷，如意拧着眉头，急得直咬手指，却也想不明白。
田七更心虚了，她把如意抱在怀里，给他讲故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纪衡趴在床下，突然有些欣慰。当然了，他欣慰不是因为如意那熊孩子，而是因为太后。如意来看田七，太后不可能不知道，应是已经默许了。也就是说，至少目前来看，她老人家对田七是接受的态度？
是呗，经历了“儿子要成断袖”这种恐慌，她的底线已经一降再降了。
如意被田七的故事迷住了，听完一个，又要听另一个。
纪衡及其小兄弟的情绪都冷静下来了。如意还不愿走。纪衡忍无可忍，绷了一下大腿，后背往上一抬，顶得床板一阵轻微的摇动。
如意坐在田七怀里，只当是田七的身体在动。田七却感受到了床下动静，他赶紧讲完这个故事，把如意送走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纪衡灰头土脸地从床下爬出来，还不忘拎着他那根宝贝。他幽怨地看着田七。
田七见他狼狈如此，不禁失笑，“你先走吧，快回去换身衣服。”堂堂天子，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那我晚上再来。”
田七红着脸点了点头。
纪衡走到窗前，用铜棒敲了敲窗楞，过了一下，外头传来一阵咳嗽声。这是盛安怀的暗号，意思是现在安全，赶紧出来吧！
纪衡把铜棒往嘴上横着一叼，双手推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
后来他好几次回忆自己这个脑残的举动，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毫无心理压力地把那东西叼在嘴里。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经历了那样惨痛的折磨，智力暂时下降，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于是守在外面的盛安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叼着根假阳-具出来了。
盛安怀：“……”
纪衡看到盛安怀裂了一样的表情，觉得他大概是想多了。他故作淡定地把那铜棒拿下来，在衣服上胡乱蹭了蹭，一不小心脱口而出道，“不是给我用的。”说完脸一黑，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些……

第93章
纪衡是一个缺乏自省精神的皇帝，所以他把自己干的一切傻事儿都归咎于如意的突然而至。于是他决定对儿子进行严惩。
首先，最迫切要做的，就是剥夺如意对于“田田”这个称呼的使用权，收归为他纪衡独家专享。这种亲密又甜腻的称呼只适用于情人之间，如意他算个球啊！
哦，话说回来，现在是冬天，那小混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厚衣服，表面上看确实已经算是一个球了……
如意对此决议深感忧伤，此时他正在纪衡的书房里，田七也在，以“皇上垂问”的缘由被传进乾清宫的书房。
如意委屈地看着田七，“不是说好不和别人说嘛？”
田七摇摇头，“殿下，不是我说出去的……”
如意惊讶，“那父皇你是怎么知道的？”
纪衡张了张口，实在没脸说是趴在床下偷听到的，“朕……无所不知。”说着，故意摆出一副“老子是玉皇大帝法力无边信我者得永生”的高冷范儿。
再聪明的小孩儿也是好骗的，如意果真信了，一脸沮丧。
田七无语地看着这一大一小的对峙，她真是想借两个蛋来疼一疼。
然后纪衡一转头就兴冲冲地跟田七试验这个新称呼了。一声“田田”叫得那个百转千回温柔似水。
田七：“……”
如意叫的时候田七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被纪衡一叫，她鸡皮疙瘩抖落一地，简直想夹起尾巴马不停蹄地逃窜。
***
对孙从瑞的审问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老家伙嘴巴很硬，不是喊冤就是一口一个“我要见皇上”，他觉得皇上应该会考虑舆论压力，不可能没有证据就把他处死。
纪衡对孙从瑞的厌恶达到了顶点。算计田七、陷害季先生，这两件事都是他无法容忍的，孙从瑞都做了。这老家伙必须弄死，没商量。
当然了，舆论还是要照顾的，孙从瑞不招供，刑部就暂时不能把他判刑。纪衡本身也希望通过此事帮季先生洗冤正名。
不过人的死法是千变万化的，又不一定非要砍头。历史告诉我们，自古而今，凡是能当好皇帝的，没一个好人。纪衡也不是纯种的好人，某些时候他是冷酷绝情、心狠手黑、不择手段的。前一段时间的顺妃之死给了纪衡灵感，于是过了几天，狱中的孙从瑞突然就 “自杀”了。
孙从瑞所在的牢房是高级牢房，条件不错，很干净，没有耗子和蟑螂。墙壁上开了一扇窗户，铸了铁栏杆。一早狱吏给孙从瑞送饭时，看到他面对着墙壁，两脚悬空，脚边倒着个恭桶，吓得连忙去报告牢头。
刑部某神捕亲自侦察了现场，初步认为孙从瑞是踩着恭桶把腰带拴在铁栏杆上自杀的。仵作验尸过后，确认孙从瑞的死亡原因正是上吊窒息。
当然了，群众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有些人就开始怀疑孙从瑞死得蹊跷，并且不自觉地脑补出一段“孙从瑞在狱中被迫害被逼供走投无路只好赴死以证清白”的戏码。
纪衡大手一挥，让刑部下设的仵作培养班集体围绕着孙从瑞的尸体展开参观学习，进行公开讨论，气氛热烈。孙从瑞的尸体除了脖子上的淤青，身上没半点伤痕，也就是说，并不存在“屈打”“迫害”“逼供”这一类情况。
要知道，一个人在未得到正名之前是不会轻易赴死的，否则他的清白不保，而且他又没遭到毒打，更用不着自杀。
那么孙从瑞自杀的原因就很明了了：畏罪自杀。
而他被弹劾的罪状中，最严重的一项就是陷害季青云了……
于是这一条指责虽毫无证据，但多数人已经越来越偏向它的真实性。
纪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人四下里散播孙从瑞是大坏蛋陷害忠臣的传言。季青云当年是太子的心腹，有正统光环普照，跟大太监陈无庸完全势不两立，后来又被冤枉、被残害，这样的人是最容易得到普通老百姓的同情和拥护的。于是孙从瑞这个名字经常被老百姓们拎出来骂一骂。孙从瑞一辈子都在追求声名，没料到死后却落个臭名昭著的下场，他若地下有知，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纪衡为了巩固效果，又让人专门写了话本子记录此事，流传百世。
其实此事最大的一个疑点是没有实际上的证据，孙从瑞畏罪自杀只能算是一个旁证。田七又不能证明自己身份，自然也无法做证人，当年涉及此事的人都死了，没有死讯的也是失踪多年，跟死也差不离了。
也有人提出这些，不过声音很快被盖过去了。纪衡为了尽快给季氏洗冤、给田七正名，是不允许这案子再拖下去的，必须就这样了结；孙从瑞一死，孙党树倒猢狲散，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加之大部分人相信孙从瑞确实陷害过季青云，于是帮他说话的就更少了。
这事儿就这么成了铁断。
田七的身份也就这样确定下来。
官员们倒并没有十分反对这一点的。多数人对女孩子——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都硬不下心肠来。且田七又不是没人罩，皇上对田七的信任显而易见；在朝堂上，唐若龄及其小弟们上了几本奏章，把田七一通猛夸；田公公平时为人不错，除了孙从瑞，也没跟旁的官员有过节……这一切使得田七一朝变成季青云之女时，反对的声音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高兴的人很多。除了当事人，最高兴的莫过于太后娘娘了。本来太监变女人这种事简直耸人听闻，可是眼下情况特殊。田七竟然是个女孩儿，这可了不得，她那变态儿子终于有救了。从田七被软禁开始，太后就旁敲侧击地打探纪衡的态度，看他是不是果真没有嫌弃田七。还好还好，儿子对田七的执念一如既往。
所谓皇帝不急太后急，纪衡还没说把田七怎么样呢，太后就跃跃欲试地想着该给田七晋一个什么位分比较恰当。她老人家也被猪一样的队友坑过，这会儿最缺的就是左臂右膀。田七是个聪明人，必然会和她站作一队，帮她对付后宫里那些不安分的女人们。
不过从太监到妃子这种转变有点离奇，太后的意思是，先让田七成为宫女，放在乾清宫，什么时候皇上把她临幸了，就直接晋位，也就说得过去了。
但是纪衡没有这样做。他下了一道圣旨，表示本来田七假扮太监混入皇宫该当死罪，但是念其一片忠孝之心，功过相抵，不予追究，现赐放出宫。季青云蒙冤受害，唯遗此女，皇恩体恤，故赐金银田产若干，以保其不受饥寒之苦，另赐归季青云之家宅，钦此。
太后糊涂了。按理说自己儿子一直惦记人家，现在有机会了，直接留在宫中多方便，为什么还要把人往外推呢？真是多此一举。
她老人家又不傻，仔细一寻思，就有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皇上难道是不想让田七当妃子，而是打算直接把她娶进中宫为后？
***
季家的宅子本来被抄没入官，后来转卖他人，再后来纪衡登基，把宅子赎回来封了，一直保存至现在。他提前帮田七挑了些奴仆婢女，使他们把宅子打扫干净。
宅子的陈设格局基本未变，田七刚一踏进门，一股遥远却亲切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她的喉咙涩涩的，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纪衡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如意正坐在他父皇的手臂上，看到田七难过，他虽不明白为什么，却也跟着皱起了眉。
田七被如意逗得发笑，她擦了擦眼角，伸手按了按如意的额头，“小小年纪，装什么小大人儿。”
如意也不知这话的意思，看到田七笑了，他便也嘿嘿傻笑。
纪衡实在看不下去这俩二货了，拉着他们进了二门。
季宅不算大，整体风格偏雅致，院里种了不少花木，夏天时候蓊郁葱茏，一片清幽。不过现在正值寒冬，唯一开的也只有梅花了。田七引着纪衡和如意参观了宅子的角角落落，最后停在自己以前住的院落里。院中一株梅树开得正盛，千万朵艳红的花朵像是一枚枚小火焰，为灰白的隆冬平添了一树火热。田七站在梅树下，轻轻拍了拍树干。多年未见，这梅树又粗了两圈。因无人修剪，枝条旁逸横出，张牙舞爪，早就没了当年的婷婷之态，从曾经的红衣少女，变成了如今疯癫的醉客。
田七又叹了口气。她虽伤感，倒也并不难过。现在的结果已经比她预期中的完美许多，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寻找亲人的尸骨好好安葬。人不能忘掉过去，却也不该沉湎过去。
纪衡握着田七的手，温柔地唤她，“阿昭。”
阿昭点头冲他笑了笑。
如意听到父皇跟田七叫阿昭，以为父皇放弃了“田田”这个称呼，于是他很开心，揪了一朵梅花递给她，“田田。”
纪衡的脸一黑，“不许叫‘田田’。”
如意反问，“那叫什么？”
纪衡一想，也不能老让如意直呼阿昭的名字，于是他看了一眼季昭，对如意说道，“叫‘娘’。”
季昭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如意闷不吭声。
纪衡又催了他一下，“叫‘娘’。”
如意笑嘻嘻地看着季昭，“娘子！”
纪衡有一种被抢了台词的愤怒感。这小混蛋才四岁半就这么多花花肠子，往后长大了还了得。
他把如意放下来，板着脸想要教训他。季昭连忙劝开了父子俩。
如意就这么被倒手到季昭怀里。季昭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问纪衡了，“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纪衡认真地看着她，“我想让你给如意当娘，别人我信不过。”
如意是嫡长子，给如意当娘的意思就是：做我的皇后。
季昭眼圈红了红，她认真想过要和他在一起，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中宫之位空缺多年，重立皇后不是小事儿。她从太监变成女人本来就尴尬，又怎么可能……季昭摇了摇头，“可是……”
纪衡打断她，“没有可是，阿昭。你孤身一人，没有凭靠。我必须给你最好的。”
季昭鼻子发酸，她怕自己掉眼泪，于是仰头假装看梅花。
这时，一个丫鬟来禀报说，“小姐，方才门上的小厮说，外面有个叫王猛的人要见您，看起来似乎是有急事。”
季昭听说，连忙吩咐人把他请进来。
王猛已经知道田七变成女人的事情。不过他这人对医术之外的事情反应都不够灵敏，所以也只惊讶了一下，便接受了这个事实。王猛看到季昭，茶也来不及喝一口，直截了当说道，“快跟我走，方俊似乎想起来了，现在说着浑话，像是与你父亲有关。”

第94章
方俊家那几间破房子在季昭的资助下重新修缮，现在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四面漏风了。稍显狭小的室内挤了几个大活人，再烧个炭盆，倒也暖和。
如意已被送回了皇宫。纪衡和季昭王猛一同来到方俊的住处时，方俊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他看到季昭，又有些激动，提高声音说道，“我没有杀害季青云！”
“到底怎么回事？”季昭急忙问道。
方俊双眼放空，陷入回忆。
“我那日确实接到陈公……陈无庸的密令，让我带人火速前往辽东去寻找季青云，不过不是为了追杀他。”
“那是为什么？”季昭皱眉追问。
方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陈无庸再三强调要抓活的给他带回去。我当年只是直言司的一个打手，陈无庸不管做什么，都没必要跟我解释原因。”
“可是我明明亲眼看到有人追杀我一家四口，不是你们，又是谁？”
“真的不是我。而且，你说的杀手，我应当也是见过的。那几天我们日夜追赶，追到一座破庙外时，看到里面有灯光。我根据时间推测季……季大人当在庙中，满以为可以就此抓人交差，不想进去一看，满地都是尸体。我挨个探了地上人的鼻息，大部分人都死了，只一个小男孩儿还剩一口气，但也受伤严重，需要马上救治。”
季昭眼圈发红，激动地一把抓住方俊的手腕，“我弟弟他……他还活着？”
方俊一愣，“你是季大人的女儿吗？”
季昭点了点头。
方俊恍然，看着季昭尚未换回女装的太监公服，他又一脸疑惑。
纪衡提醒他道，“先别管这些，你继续说下去，那孩子后来怎样了？现在在哪里？”
方俊便道，“我当时想，那应当是季大人之子了。陈无庸说只要活的，我便没有理会季大人夫妇的尸体，只给那孩子先止血包扎。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季大人一家有四口，现场唯独不见了他的女儿，我们便商量着留一半人在附近找那个小姑娘，剩下的人先把男孩儿带回去。此处前无村后无落，一个小女孩儿想来跑不太远。可是就在此时，有人闯进来发现了我们，双方很快动起手来。我见他们人只有几个，以为很好对付，不想他们朝天发了救援信号，很快便有许多同伙赶来与我们厮杀。这些人个个武功高强，我们一时敌不过，节节败退。然而他们的意思却是赶尽杀绝，我把那孩子扛在肩上，同时被三人围困，也顾不了别的，只好带着那孩子逃跑。跑了许久，那几人却紧追不放，终于把我逼到一处高崖。我退无可退，只能纵身跳崖，以期能寻找一线生机。那山石嶙峋，间或有横生的树木、悬挂的枯藤，我一手扛着孩子，一手抓着一株松树，本打算等他们走了，我再爬上去。然而上面的人却开始往下扔石头，我被一块大石头砸中脑袋，眼前一黑，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季昭听得心都提起来，“那后来呢？那个孩子呢？”
“后来我醒来时前尘往事尽皆忘掉，也没看到什么孩子。我拖着一条摔断的胳膊在崖底转悠，不知怎么就走出了那里，来到一个村落。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自己来自何方。我在那村子中遇到一家好心人，他们帮我治了病，还带我打猎。后来他家做皮毛生意，把辽东的皮毛运去京城贩卖，我随着他们的车队去了京城，在京城郊外遇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见到我之后便嚎哭不止，自称是我的娘亲，我便被她带了回去。她因太过担心我，终于心气郁结，染上重病。我求医问药，用尽家财，之后凭着一身力气，帮人做些活，赚钱为母亲治病。我之前卖与你的那小泥人，本是陈无庸赠与我的，有一次我看到母亲拿出来把玩，觉得大概值几个钱，便不顾她的反对，决定把泥人当了。因此便遇上了你，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方俊一口气说了这些，费了许多精力，神情有些疲惫。他最后总结道，“总之，我前半辈子做了许多坏事，才遭此报应，我也认了。但季大人之命案，确实不是我所为。”
季昭早禁不住流下眼泪来，“你，你再好好想想，关于那个孩子，你还能记起什么来？”
方俊闭着眼睛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无奈摇头，“没有了，从山崖上掉下来之后我和他就分开了。但……”他想说应该是凶多吉少了，可是看到她哭得那样伤心，他也没忍心说出来。
其实他不说，季昭也明白。那样冷的天气，弟弟又受了重伤，还从山崖上掉下来，生还的希望实在渺茫。季昭想到这里，心中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一点点微薄的希望，又渐渐熄灭下去，她哭得更伤心了。
纪衡的心跟着揪疼。他轻轻拍着她的肩，低声安慰着她。
连向来迟钝的王猛都听得一脸黯然，他真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现场，只要那孩子还有一口气儿，他就能给救回来。
本以为能够了结的案子，突然又变得疑雾重重。季昭十分想不通，却也明白方俊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她好生跟他赔了个不是，又给他留了些银两，便告辞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季昭的情绪十分低迷。纪衡牵着她的手，说道，“阿昭，放宽些心，至少现在又有了线索。我一定彻查此事，找出真凶，帮你报仇。”
季昭秀眉深锁，说道，“我有些奇怪，到底是谁一定要将我一家赶尽杀绝？你说，会不会是孙从瑞？”
“不像是，”纪衡摇头，“孙从瑞出卖季先生的目的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他与季先生并没有别的深仇大恨吧？何必痛下这样的毒手？”
季昭点头，“我也是这样以为，可是除了他，还有谁有杀人动机呢？而且，你不觉得陈无庸也很奇怪吗？他明明跟我爹势不两立，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爹抓回去，还强调要抓活的？”
纪衡低头沉思不语。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跳。他撩眼看了一眼季昭，发现她还在皱着眉头思考，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摸了摸她的头，“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
季昭有些犹豫，“我想去找我弟弟。”就算他真的……了，至少大致的地点可以确定，方俊应该还记得。
“嗯。不过现在正值隆冬，那边的风雪大，把一切痕迹都盖住了，找也不好找。还是来年天气暖和了再去吧。”
纪衡把季昭送回了季宅。将要离开的时候他几次欲言又止，季昭有些奇怪，“你可是有话想对我说？”
纪衡把她揽进怀里，悠悠叹了口气，闷闷说道，“阿昭，对不起。”
季昭回抱住他，“好好的，这是什么话？”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以后由我来保护你，保护你一辈子，好不好？”
季昭在他怀中无声地点了点头。她觉得他今天的情绪有些奇怪，想了想便释然，他大概是痛恨自己没早一些护住她一家人。想到这里，她把他抱得更紧。

第95章
太后很不高兴。以她对儿子的了解，他八成是真的想娶季昭为后。太后对皇后之位是很敏感的，几年来，她像是一个护窝的老母鸡，辛辛苦苦地看守着这个位置。除了绝对可靠的亲信，旁人休想觊觎。季昭那姑娘的为人她不讨厌，可是一说到让此人当皇后，太后依然会不自觉地提高警惕。
这个时候人就难免想东想西了。后宫佳丽那么多，季昭身为一个太监，是怎么把皇上迷住的呢？以至于儿子竟然跳过后宫里正常的晋升步骤，直接要封她作皇后。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过去几年阿衡都没动过封后的念头，可见他于此事也是十分谨慎对待的。
那么季昭会不会用了一些手段呢？或者她是不是对后位早就想染指，只不过表面上还要摆出一副欲擒故纵的姿态，好长长久久的吊着阿衡的胃口？男人嘛，说实话，还真是吃这一套……
顺着这个思路想，季昭对如意的好里头有几分真心呢？以前觉得她对如意是实心眼儿的好，可以前她是个太监。现在不一样了，一个人为了当皇后，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小孩子是最好哄赚的。
整天想这些，太后都快走火入魔了。当年的的事情给她留下的阴影太过深刻，以至于她染上点被害妄想症，但凡与皇上亲近一点的女人，在她看来都有点居心叵测。
哦，还有一点：女人虽然都希望丈夫对自己一心一意，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们发现自己的儿子对某个姑娘也一心一意非卿不可了，那感觉一般都不太好。
于是太后脑补着“儿子娶了媳妇就不把她这老太婆放在眼里”之类的情节，不免黯然神伤。
正神伤着，儿子回来了。
太后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与哀家说实话，你到底打算把季昭怎么办？”
事情到了这份儿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就差最后那一哆嗦了。纪衡倒也不隐瞒，诚恳答道，“母后，朕打算迎娶她为皇后。”
果然！太后冷哼，面皮顿时绷紧，显得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纪衡知道他母后的心病，于是耐心给她解释道，“抛开别的不谈，季昭的身份是最适合做皇后的。她是季先生的女儿。”
“哀家知道季先生对你忠心不二，后来枉死。你一直心有愧疚。但……这是两回事，你若想抚恤他的后人，多多地赐些东西也尽够了，不一定非要把后位捧给她吧？”
“后位不能一直空缺，田七本性纯良，又心性聪慧，朕以为以她的为人，很适合这个位置。”
他越是这样说，太后越是觉得他中毒太深。她知道现在儿子已经被季昭迷住了，劝估计是不行的，于是她把脸一板，“总之哀家不同意。你喜欢她，便把她纳进宫来。所谓‘日久见人心’，皇后之位事关重大，哀家总要多观察几年才好。”
纪衡叹了口气，“母后，您以为朕是被美色迷惑才作此决定吗？”
太后没有说话。
“朕确实亏欠季家太多了，比您想象的还要多。”
两人谁都无法说服谁，谈话不欢而散。
***
第二天，纪衡找来了宋海，吩咐他去查一查外面比较有名气的杀手组织，看是否能找到当年季青云一案的真凶。直言司六大高手武功高深，那些杀手能够与之抗衡，可见来头不小。倘若真是雇凶杀人，应该能留下蛛丝马迹。之前未能查出问题，一是这些人大概在他登基之后发现事情不妙，各自隐匿了行踪；二是当初查案之人的重点放在了陈无庸上，便没有下力气往杀手堆里找。现在知道真相，有了新角度，纪衡不信找不出问题来。
他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总觉得陈无庸抓人与杀手杀人，是源于同一个原因。
正皱眉思索着，这时，盛安怀走进来禀道，“皇上，宁王爷已回来了，此刻正在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纪衡一哼，“他还知道回来。”
暖意洋洋的慈宁宫里，太后正招待纪征喝热茶。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纪征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他刚从辽东回来，风尘仆仆的，给她带来好多当地的土特产，什么貂皮啦，虎骨啦，鹿茸啦，人参啦，熊掌啦……太后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但这么多东西心意足足的，可见纪征十分会办事，太后心情便很好，对他也和颜悦色的。
纪征先跟太后陪了个不是，说自己这些日子出了远门，不曾来看望太后，实在该打。
太后轻轻摆了一下手，微笑道，“你到辽东做什么去了？这大冬天的，我听说那边的雪能下一人厚，被埋了都爬不出来。”
纪征笑道，“没有那么夸张，是旁人以讹传讹罢了……儿臣这次去辽东是要帮人找一样东西。”
“帮谁？找什么东西？”
“帮季昭找她家人的尸骨。”
这个名字让太后不很自在。但随即，她从纪征的回答里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纪征去了很多天，这说明他很多天前就知道季昭的真实身份了——比阿衡早知道。季昭会把那么大个秘密告诉纪征？那她和纪征的关系要有多亲密……
于是太后故作疑惑地问，“啊，原来是这样。是季昭请你帮忙的？”
“那倒不是，”纪征笑着摇头，“她不好意思求我，是我自己要去的。”
太后更不明白了。她老人家智力有限，除了脑补的时候思维十分活跃，其他时候并不擅长推测高深问题，于是她直接问道，“那你和季昭到底是怎样的交情？”
纪征托着茶杯，眼眸半垂，笑得落寞，“还能怎样，也不过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罢了。”
太后的脑子像个经年不用的机械，缓慢地把这八个字翻译了一下，终于明白是纪征在单恋田七。看着眼前俊美少年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莫名其妙地就有点心软，有些同情。
不过，“那她对皇上……？”这才是她关注的重点。
“据我所知，她对皇兄似乎无意留恋，但皇兄并不打算罢手。”
哎呀，这就好办了。自己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个季昭想必不会来捣乱了。太后心里一松，转而又安慰纪征道，“她连这些话都愿对你说，可见对你未必无意。不如哀家做个主，帮你把这红线牵了？”
纪征一听这话，激动地离座跪倒，“母后若是能成全儿臣的一片痴心，儿臣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快起来，你是堂堂王爷，谁用你做牛做马。”
太后话音未落，已有两个宫女把纪征搀扶起来。
纪征目的达到，又跟太后聊了一会儿，便出来了，接着去养心殿看望他皇兄。兄弟二人现在处于互相看不顺眼的阶段，但这种事情也不好表露，只不过谈话中已经没有了曾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昵。兜了会儿圈子，纪衡突然对纪征说道，“有些事情不该你管，早些收手，莫要再瞎掺合了。”
纪征低头答了句“是”。他目光平和，嘴角挂着淡笑。
且说这头的慈宁宫。太后觉得把季昭赐婚给纪征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完美，又可以让纪征对她感恩，又可以免去她自己的忧虑，更可以使儿子不被美色所迷、回头是岸。但有一点，这事儿一定会被皇上知道。皇上一旦知道，必然会从中阻挠。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嗯，不能让皇上提早知道。她得从长计议。想到这里，太后吩咐方才在场的几个宫女不许出去乱说。
几个宫女连忙答“是”。
不过有那么一类女人，让她肚子里憋着新奇事儿不许和别人说，便似使她憋着尿不能撒出来一般难受。且王爷娶亲是好事儿，又不是什么事关生死的机密。因此一个宫女忍啊忍，终于没忍住，跟常在如意身旁伺候的一个宫女偷偷说了。过了两天，这个宫女便把此事拿出来跟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讨论了。
她们讨论的时候如意该是在午睡。可惜小家伙这天偏偏没睡着，大睁着眼睛听隔壁的窃窃低语，虽未听全，倒也听出了大概的意思。如意于是忧伤了，下午去找他父皇，委屈地说，“明明是我先要娶田七，为什么皇叔也要娶田七？”
纪衡一听就怒了，“谁要娶田七？！”
如意吓得一缩脖子，“是皇祖母让皇叔娶田七，你干嘛那么凶呀……”说着就要哭。
纪衡压着满怒气哄了他两句，可是人在怒极的时候说话的语气能好到哪里去，如意被他哄了两句，反而更怕了，泪珠儿滚了下来。纪衡只好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别哭了！”
哇——如意哭得更凶了。他觉得太委屈了，他皇叔要来抢田七，他皇祖母又不帮他，他父皇还骂他……他简直要对人生绝望了！
纪衡也坐不住了。他早就知道纪征对季昭有想法，但他没想到纪征竟然敢公然跑来和他抢女人，还闹到太后面前。再理智的男人遇到情敌的这种挑衅都会被挑起满腔怒火，纪衡气得肺都快炸了，他把如意丢给奶娘，自己起身去了慈宁宫。
在慈宁门外，纪衡看到了纪征。小子满面春风，笑容十分刺眼，正好也要去慈宁宫。
冷静。冷静。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忍不了了！
于是就在两人走近，纪征刚要开口说话时，冷不丁纪衡一拳挟着劲风直袭纪征面门，纪征偏头想躲，然而对方拳势太快，他并未完全躲开，左脸还是着了一下。
纪征也十分恼火，想也不想出手还击。
兄弟二人就这样交起手来。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傻了，一个皇帝和一个王爷打架，奴才们谁也没胆量上去劝。想进慈宁宫报告太后，可是这样一来无论是皇上还是王爷大概都不会饶过打报告的那人。于是就这么傻站着。盛安怀还有点脑子，吩咐人去找侍卫了。
正巧，奶娘抱着如意无处可去，便又回慈宁宫来。如意看到他父皇和他皇叔在打架，注意力终于被转移了。他拍着手帮他们叫起好来。

第96章
季昭来到慈宁门前时，正看到皇上和宁王打得难舍难分，周围人噤若寒蝉，只如意在拍着巴掌叫好。她吓了一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大着胆子上前阻止。
不过好好地怎么会打起来呢？季昭觉得很奇怪。她今天来慈宁宫是受了太后的传召，说是有事情要与她商量。季昭不知道太后能有什么事情与她“商量”。
如意看到季昭，朝她挥了挥手，“田七！”
季昭走过去把如意接过来，小家伙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未擦干净的水珠，一看就是刚哭过。她皱了皱眉，问如意，“殿下你怎么了？”
她这一问，如意小脸立刻塌下来，委屈地抱着田七的脖子，把脑袋埋在她肩上，沉默不语。
季昭更心疼了。
这时，盛安怀走过来，为难地看着季昭，“田……季姑娘，要不你……劝劝他们？”
季昭只好轻轻喊了一句，“别打了……”
那兄弟二人果然停下来，扭头望着季昭。
季昭被看得一阵不自在。她抱着如意走过去，“民女参见皇上，参加王爷”
他们二人像是商量好了，不说话。
季昭看到纪征，其实有些惊喜，“王爷您回来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顺利，十分顺利，”纪征笑得暖煦如风，只是脸上肿了一块，这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协调，“阿七，好久不见，可曾思念本王？”
“思念——”季昭刚想客气一句，目光一瞥，看到皇上的脸色不大好，于是继续道，“什么呀思念，呵呵呵……”
如意犹抱着田七的脖子，他直起身体来，终于差不多能和父皇皇叔平视了，于是他自我感觉高大威猛起来，底气十足地看着他的皇叔。至少田七现在在他如意的怀里，这很能说明问题……好吧，他在她的怀里也是一样的。
纪衡十分受不了儿子如此犯傻——他完全忽略了自己刚才是如何犯傻的。
这时，慈宁宫里一个太监出来说道，“太后娘娘请皇上、宁王爷、季姑娘到宫中一叙。”
看来慈宁宫已经知道这事儿了。外头闹出这么大阵仗，就算没人跑进去告状，里头的人也能察觉。
正好，纪衡也想把话说清楚，省得这事儿拖着被有心人利用，变数重重。
***
慈宁宫里，太后沉着脸看着纪衡和纪征，纪衡倒不怎么狼狈，纪征脸上已经青肿起来。她的目光最后停在季昭身上。
季昭垂着眼睛，神色倒还镇定。
太后先吩咐奶娘把如意抱走了。
“你们就是这么孝敬哀家的？在哀家门口搭戏台子，说唱打斗？”
“咳咳，”纪衡有些不好意思，“母后误会了，朕只是与阿征切磋一下，看他最近是否荒废武艺。”
纪征连忙点头。这种事情不好往长辈跟前闹，他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太后是皇上的亲娘，她肯定也不忍心骂自己亲儿子，就等着一个台阶下呢。
“皇兄说的是，母后，儿臣最近习艺不精，有所退步，受些皮外伤，也是教训。”
太后面色稍有缓和，至少兄弟二人没在她面前争执，说明没有被美色冲坏头脑。只不过，俩人为了季昭大打出手，可见季昭也真是个祸害。太后想着，上下打量着一直沉默的季昭。她现在换回女装，虽打扮得一般，但漂亮的脸蛋照样十分惹眼。人一旦长得足够漂亮了，哪怕披条麻袋都好看。不过季昭虽美极，但并不妖冶，而是骨子里透着一种干干净净的气质。太后想骂她两句，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这样的美人太后何尝不想放在儿子身边，生个小闺女也能漂漂亮亮的，可是太后一想到儿子疯狂的想法，她就心里堵得慌。
季昭更糊涂了。她莫名其妙地被传唤到慈宁宫，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场打斗，到现在她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就知道太后似乎对她意见很大，现在几乎要用视线在她身上戳两个窟窿。她知道这应该是皇上跟太后说了那件事，可……太后娘娘您倒是说话啊！您想出什么招儿我都接着，就是不要沉默嘛……
在季昭的热烈期盼中，太后开口了：“季昭，你也到了该出阁的年龄，然而家中无父母做主，总不是个事儿。哀家现在为你选一门好亲事，一则不再辜负你的韶华，二则也能告季先生在天之慰藉，你看如何？”
亲、亲事？
季昭有些愣，她从太后的脸色上就能看出，她老人家不待见她，可见这“亲事”并非是与皇上，也就是说她想把她推出去？推给谁？
不管推给谁，她都不会答应的。于是她跪下说道，“太后娘娘赐婚，民女感激涕零。只是父母的尸骨下落不明，恐怕是泉下难安，民女此时实在无暇顾及婚姻一事，还望太后娘娘体谅。”
“只是先定一门婚事而已，又不是让你现在就成亲。季先生夫妇遭此劫难，哀家心中也十分悲痛，但是辽东那么大，你若是十年找不到，便真的十年也不成亲吗？这才真的会使你父母泉下难安。”
“我……”
“行了，别说了，”太后摆了摆手，打断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用害羞。你是忠臣之后，哀家定然不会亏待你。男的无论家世人品，都很与你配得……你看宁王如何？”
“啊？”季昭有些傻眼，扭头看了一眼纪征。他的脸还肿着呢，看到她看他，他微微一笑，嘴角扯动伤处，疼得呲了呲牙。
季昭明白过来了，太后这是想把她推给纪征。她老人家还真是大手笔，纪征可是许多京城待嫁女们的首选目标。季昭觉得自己若是尚未心许别人，大概也不会拒绝这类亲事，可是现在她身心都给了纪衡，就不可能再跟纪征搀和了。不过看方才纪征的反应，他似乎已经知道太后要这样做？且他也没阻拦？有点乱啊……
不管怎么说，季昭是打算回绝了。可是怎么回绝呢？太后都把话说到那份儿上了，她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有些事情不能多想，越想越乱，没办法了就只能来个快刀斩乱麻。于是季昭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回太后娘娘，民女与皇上相处日久，仰慕其品貌风华，已芳心暗许，求太后娘娘成全。民女不敢奢求名分地位，只恳请太后娘娘允许民女继续伺候皇上，便已足矣。”
这简直就是当众表白了。纪衡一下子就得意起来，恨不得有个尾巴可以翘一翘。与之相反，纪征的脸色就难看多了。田七怎么会喜欢皇上呢，一定是被胁迫的！
太后的想法比较复杂：季昭喜欢皇上——季昭在打皇上的主意——季昭盯上了皇后的位置……
可是季昭又亲口说了，“不求名分地位”。当然了，在皇家，皇上临幸过的女人总要给个名分的，她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意思是她当不当皇后无所谓。她无所谓，皇上很有所谓，还不是一样！再说，谁能说这算不算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太后发现自己又被季昭反将了一军。口口声声答应要帮别人考虑婚姻大事，可是没想到这姑娘脸皮竟然这样厚，直接把自己的需要说出来，这下太后倒不知该如何拒绝了。关键还有个儿子在一旁胳膊肘往外拐拖后腿。于是太后怂了，笑道，“哎呀，这种事情是一辈子的，还要从长计议。你先起来吧。”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在场诸位个顶个儿的脸皮厚，很快又找到新话题，配合着太后娘娘粉饰太平。过了一会儿，太后把纪征和季昭放走了，唯独留下纪衡说话。
纪衡很着急，纪征和季昭一块出门，他怎么放心呢。
太后偏不如他的意，拉着他说这说那。阻挠儿子谈恋爱也算是当娘的一大乐事了。
这边季昭和纪征一同出了慈宁宫。季昭现在不是奴才，虽然只是平民，也有资格与纪征并肩走了。她现在着实尴尬，故意呵呵一笑说道，“那个……太后娘娘真有意思。”她故意提太后，就是希望听纪征解释一下，说一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乌龙。
然而纪征却问道，“阿七，你与我说实话，你方才在太后面前说那些话，是由于被皇兄逼迫的对不对？”
“咳，不是，我是真心的。”现在想到自己刚才勇猛地承认那些，她终于有点脸红了。
纪征突然有些愤怒，且又失望，不甘。一直以来他只当田七是被皇上强迫的，可是强迫着强迫竟然成真了。他有些恨，却又不知该恨谁，他之前也许可以义正词严地指责皇上霸占田七，然而现在，人家却成了两情相悦，他又有什么资格横插一脚？
但他又十分不甘心。他们鸳鸯成偶双宿双飞了，可是他呢？他的一片痴心又能赋谁？明明他才是最先发现、最先喜欢的那一个，纪衡凭借的也不过是近水楼台，倘若使田七日日与他纪征相处，就凭他对她的好，她又怎会不喜欢他呢？
这想法像是一个膨胀的皮球，不断挤压纪征的神经。他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满脸沮丧，季昭看得甚是奇怪，她岔开话题问道，“王爷，您这次出远门，可有什么斩获？”
“有，我去了辽东。”纪征停下来，盯着她，答道。
辽东于季昭来说是个敏感的地方，她没接话。
“知道我是为了谁吗？”他问道。
季昭不敢回答。她别扭地别过脸去。
纪征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又道，“阿七，我去辽东都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了什么？我一回来就想与你说，没想到听到的却是你的真情表白。”
季昭连忙问道，“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纪征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我找到了让你爱上我的方法。”

第97章
季昭对纪征突然转变的态度很困惑，又有点遭遇错爱时的惶恐。她想不明白他怎么就看上她了，由于各种原因，在他得知她是个女人之后，他们两个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多，日久生情肯定谈不上。
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她的心意她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觉得纪征肯定不会一门心思地一定要吊死在她这棵歪脖子树上。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纪衡一被太后放出来，就跑出宫来找季昭了。他今天被季昭当众表白了，快乐得仿似踩在云彩上，腾云驾雾着就来了，几个隐在人群中保护他的侍卫差一点没跟上。皇上的轻功真的是——绝了。
季宅已经被纪衡派了足够的人手来看着，之前他还下过一道命令：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没有季昭的允许都不能轻易走进季宅。而有一些人被纪衡列入了“不受季宅欢迎名单“，即便有季昭的许可，也不能走进去，比如宁王爷纪征。
纪衡走进季宅，他本来有一肚子的甜言蜜语要与季昭说，可是当他看到她站在梅花树下冲着他微笑时，他突然发现其实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跟她两情相许，心意相通，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是乏力的，不如不说。他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想了想，笑道，“等着我来娶你。”
“好。”
***
纪征的爱意使得季昭有些尴尬，因此她最近刻意避免与他见面。
比如，当季昭在八方食客给郑少封办了个小小的接风宴时，她没有请纪征。
普通在边关服役的军士没有命令是不能擅自离开的，更不可能回京城。不过谁让郑少封是官二代呢。最重要的是他娘实在太想他了，好几次收拾细软带了吃食要去宣府看望儿子，把郑首辅气得头疼，郑少封便趁着年关将近，回了趟家。另外一个催促他回家的理由，是“田七突然变成女人”这个事实。想一想就很可怕好么，好好一个哥们儿怎么突然就变成女人了！这个世界实在让人缺乏安全感！
回京的第二天，郑少封找到唐天远，当面听他讲述了“田七变女人”的经过。郑少封才发现，他竟然还错过了“田七变太监”这个重要环节。也就是说，田七身份转变的全过程是“男人——太监——女人”，至少从表面上看，这更像是一个变性手术的案例，简直太变态了。郑少封一边恶寒着，一边庆幸田七是实打实的女人，并不是被切掉小*之后变的。不过，那小子，啊不，那姑娘竟然敢为了刺杀陈无庸而只身假扮太监入宫，也真是条好汉！
唐天远比郑少封淡定多了，因为他震惊的劲头已经过了。他一开始听说这件事时也觉不可思议，他知道的毕竟比郑少封多很多，前后一联系，便知此事非虚。于是唐天远一边感叹季昭命途不济，一边感慨她的有勇有谋，自不消提。
现在，这俩人坐在八方食客的雅间里，傻愣愣地看着穿回女装的季昭。姑娘太漂亮，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唐天远和郑少封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之前跟人家姑娘是当哥们儿相处的，勾肩搭背的事儿没少干，现在看来，那都属于“非礼勿动”的举动，真是该打。
反倒是季昭，落落大方，先端起酒杯道，“之前身不由己，对你们多有隐瞒，两位兄弟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里先给二位陪个不是，自罚三杯。”说着，果然连干三杯酒。
姑娘家都这样了，大男人再说什么都是矫情，于是果断端起酒来陪饮。
郑少封是个心宽的，说白了，他的智力不足以支撑他想东想西，于是他几杯酒下肚之后，很自然地就接受了“田七是姑娘”的设定，并开始跟两人聊起自己在宣府的生活。宣府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是连接南北和东西的要冲，客商云集，也有些意思。之前会有土匪跑到集市附近扰民打劫，郑少封跟着楚将军专门打劫土匪，把宣府附近的蒙古土匪逼得几乎走投无路。季昭也不管他这话有多少吹嘘的成分，听得津津有味。
郑少封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自己那个情敌，就是那个倪世俊。他照例要在好朋友面前讽刺一下倪世俊的。季昭十分好奇，问道，“倪世俊的父亲到底是谁？什么来路？”何德何能得到皇上那样垂青照拂？
“他爹叫倪松，为人不清楚。只知道早就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死于何症？”
“让我想想，我听人说过，好像是……淳道二十三年十月……十月二十五？死因有些好笑：倪松的正房和小妾吵架，动了兵器，倪松上前劝架，一不小心被她老婆误伤，当时就晕了。大夫来时已经断了气儿。”
“……”
“……”
这死法真是……真不知说什么好了。算了，死者为大。
郑少封便感叹，“所以说男人家里不要放太多女人，乱。”
俩光棍开始大言不惭地讨论该不该纳妾这个问题。季昭心想，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先把媳妇娶上……
不过……季昭扶着额头，皱眉沉思。她总觉得倪松死的这一天似乎有些特别，是哪里特别呢？淳道二十三年正是她家遭逢变故的那一年，但他父亲罢官被捕是在十一月。十月二十五日恰好是她母亲的生辰，那一天她在做什么呢？
啊，是了。虽然往年她父亲都会好好地为母亲庆贺寿辰，可是那天也不知怎的，父亲似乎总有些心不在焉。她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但也能感觉到父亲像是惦记着旁的事情。然后呢？白天听了戏，晚上父亲没有来陪母亲。她和弟弟以为父母吵架了，于是一个留下来哄母亲，一个去哄父亲。弟弟去了书房找父亲，很快就被赶回来了。她问弟弟父亲说了什么，弟弟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父亲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看月亮，自言自语说什么‘成败在此一举’。他看到我，不等我说话就把我轰回来了。”
季昭当天不觉得什么，早早地去睡觉了。现在来，甚是奇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父亲为什么会说“成败在此一举”？他在惦记何事？后来是成是败？
父亲当时已经是詹事府第一人，一般的事情不会令他如此焦急，他最挂心的事莫过于太子之储位了。
那么此事是否与太子有关，何关？
是否又与倪松有关？何关？
季昭把几个人物和时间联系起来，脑中突然一片亮光，豁然开朗。
倪松虽然只是正六品的小武官，但五城兵马司掌管着京城治安，算是一部分力量不小的武装。由于驻守京畿的军队都驻扎在城外，因此当夜间城门关闭之时，皇城之外、京城之内的唯一兵力就是五城兵马司。这一部分兵士与城外的军队相比，无异于蚂蚁之于大象，可是大象进不了城，蚂蚁可以在城中自由活动。
紫禁城中有一部分侍卫，但人数相对于五城兵马司，少之又少。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如果太子能想到办法使紫禁城夜里开一个门，倪松带领他掌管的那一城兵马司攻入皇宫，一举剿灭陈无庸之党，逼迫皇帝退位——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件事的风险极大，但结果也极具诱惑力。以季昭对纪衡的了解，他确实敢干出这种事。那个倪松到时候也会是保驾的大功臣，一旦成功，功名利禄真跟玩儿似的。
站在太子的角度想一想，他大概也不得不这样做了。淳道二十三年，先皇驾崩的前两年，正是陈无庸之流最猖狂的时候。太子若再不主动出手，只怕日后的江山就要拱手他人了。
此事非同一般，所以她父亲才会紧张若此。他那日晚上应是一直在等太子发出的信号。
只可惜，后来什么也没等到。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倪松竟然就那样死了。
太子是一个念旧情的人，倪松是他的旧部，也必然是极其得他信任的人。因此此事虽因倪松之死而落败，太子登基之后，依然会留心照顾倪松的后人。
那时候知道此事的人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所有人嘴巴都很严，所以这场夺宫的计划虽然落败，但并未走漏风声。
不，应该还是走漏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她父亲被判流放之后，陈无庸又千方百计地想要把他抓回去。太子本身行事周密，关键人物之一倪松又死了，陈无庸怀疑太子夺宫，但实在找不到证据，这才要抓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他需要她父亲作证。所以一遍遍对方俊强调，要“活捉”。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可是仍有一个问题不明了：到底是谁，要杀她的父亲？

第98章
宋海带来了纪衡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皇上，据微臣所查，当年确实有一个杀手组织有可能参与季青云之案，之后此杀手组织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微臣前几日碰巧抓到一名此组织的旧部，经过一番拷问，此人已经招供。”
“都招了些什么？”纪衡神色镇定，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他说，他们当年确实曾前去刺杀季青云。主顾来头很大，许的价钱很高，他们做完了这一票，便赚够了一辈子的钱，于是都金盆洗手各自转行了。该杀手组织也随之解散，自此在江湖上消失。”
“来头有多大？”
“可能是……先帝。”
纪衡深吸一口气，语气转冷，“什么是‘可能’？有多可能？”
宋海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呈递给纪衡，“皇上，这是画师根据那人的描述所画的，是当年与杀手们接头的人。”
纪衡接过来，展开一看，方才提起来的一颗心像是被重重地砸了一下，终于跌了回去。画上之人他认识，虽画得并不逼真，但从那眉眼和胡子，以及脸上的痣，都可以辨认出那是他的舅爷爷，也就是先帝的亲舅舅。当年虽贵为国舅，做的官并不大，是个闲散的皇亲。此人从不搀和储位纷争，也不给陈无庸面子，因是先帝长辈，且一直有先帝相互，陈无庸也不敢把他怎样。先帝如果想背着陈无庸做点什么，这个人当是最佳心腹。
“此外还有，”宋海继续说道，“微臣查了当年先帝私库的金银出入情况，发现季青云被害之前与之后，私库分别有一大笔银钱流出，不知去向。”
能使得一整个杀手组织赚得金盆洗手，这天底下能有几人有这么大的手笔？如此看来，此事的真相也**不离十了。幕后黑手当真是先帝。他想杀季青云，又不能被陈无庸知道，因此没有派出宫中侍卫，而是花大价钱费尽周折从外面雇请了一帮杀手。这事儿真是让人无力评价，一个皇帝，被一个太监钳制住了，想做什么事情还得偷偷摸摸的，真不知谁才是皇帝。
可是纪衡又觉得此事十分荒诞。他父皇为什么要杀季先生？并且是一定要背着陈无庸、又赶在陈无庸之前下手？多半是知道陈无庸的目的了。
也就是说，他父皇知道了他策划夺宫的事情。至少是怀疑了。
但父皇什么也没说，他一直假装不知道。不仅如此，他还刻意帮他掩盖此事，为此不惜费尽周折地买凶灭口。
纪衡突然对自己这个以昏庸著称的父皇有些陌生了。
他曾经以为父皇是讨厌他的、一心想把皇位传给阿征的。他甚至为此怨恨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忠奸不辨、嫡庶不分。若非当皇帝的刻意纵容，奸宦与宠妃何以会嚣张到那种地步？可是当面前摆着大好的除掉他的机会时，父皇却故意斩断了这个契机。一个皇帝要心宽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无视掉自己儿子曾经试图逼宫的事实？
明明知道，却不予追究，并且倾力把此事深埋于地下。因为一旦谋夺皇位的罪名坐实，儿子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纪衡心里堵得慌，眼眶发热。父皇是个公认的昏君，许多做法都让他觉得荒唐。这么多年来，纪衡第一次发现，他父皇比他想象中的更在意他这儿子。
可是季先生呢？季先生就活该枉死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季先生于他来说亦师亦父，是他最敬重的人。他怎么能为了保全自己而把季先生一家搭进去？此事虽不是他做的，但确实是因他而起。
他害死了季先生。果然是他害死了季先生！
这个意识让纪衡痛苦无比。他突然发现这世界真是荒唐。他辛辛苦苦追查了八年之久，查到最后，一切的冤孽都回到了他的头上。
哈哈，哈哈哈哈！这他妈操蛋的世界！！！
“皇上？皇上？”宋海见皇上久久未说话，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发现皇上笑得一脸悲苦，眼神儿透着苍凉和疯狂。他壮着胆子说道，“那个杀手该如何处理，请皇上明示。”
纪衡被宋海唤醒。他看了宋海一眼，问道，“可逼问出季先生尸骨所在？”
“他招了，微臣尚未派人寻找。”
“先找到尸骨再说。”
“是。”
宋海退出去之后，纪衡心中烦闷难安，他想起身出去走走，刚站起来时，却是眼前发黑，，脚步踉跄。
定了定心神，他端起桌上的一碗茶，也不管是凉是热，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放下茶碗，他迈着缓慢的步子，两眼发直地走出书房。
他现在十分想找阿昭倾诉一下，告诉她这世道有多可笑，他有多可恨。
可是他不能。纪衡突然停下脚步，他不能把这事告诉阿昭。阿昭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家仇，倘若教她知道了他的父亲是她的杀父仇人，而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那么她会怎样？
她一定会恨他，然后离开他。
纪衡突然感觉无比惊慌。
不，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后果。他与阿昭必须是恩爱两不离的，他已经做好了与她一辈子在一起的准备。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谁也不能！
可是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就算有回天之术，也无法改变过去的事情。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纪衡最后还是去找了季昭。
季昭见他神情恍惚，脸色灰败，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问他，他却只是摇头。
她以为是因为她的事情，他与太后又起了冲突，于是她一阵过意不去。
纪衡靠在她的肩膀上，垂着眼睛，看着院中星星点点飘落的血红色梅瓣，不语。
季昭实在心疼他，“要不……嗯，我不做皇后也是可以的。”没必要非闹得母子不和。
纪衡闭上双眼，轻声道，“阿昭，倘若我做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那要看是什么了……你不会宠幸其他女人了吧？”
“……没有。”
“唔，那就好。我与你说实话，我不是什么贤良的人。你若与旁的女人有一点沾惹，我是万万不会开心的。所以你能不能不要那样做？”
“你放心，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我只希望……你愿意让我一辈子爱你。”
季昭笑，“我自然是愿意的。”
“你能不能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离开我？”
“好，我答应你。”
纪衡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丝苦涩。他没再睁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一般。
季昭知道他没睡着，她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疼。她反扣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她虽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现在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是聪明人，有些事情该忘记就一个字都不能提，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她知道他走到今天十分不易，即便做上皇帝，也并不是逍遥神仙，亦有许多难处。他近些天为她操碎了心，她实在不愿看他这样为难下去。
“阿衡，要不就算了吧，我只要你一心待我就好。”她劝道。
我的阿昭这样好，我却害死了她的父亲。纪衡心想。
“若说我一点不想要做皇后，那肯定是虚伪之言。只是……你这样我真的很心疼。”季昭鲜少说这种甜言蜜语，她脸有些红，悄悄扭过脸去。
我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他心想。
见他没有回应，季昭一咬牙，又道，“无论怎样，我还是那样喜欢你，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的。我，我想一辈子与你相亲相爱，不离不弃。”说到这里，她的脸已经发热了。
纪衡却一直没有回应她。她有些失落，刚想再搜刮点别的词，却突然感到手背上一阵热烫，她低头一看，那里溅了一小片水渍。她有些讶异，抬头看向他。
他依然紧闭着双眼，眼角却是湿润。浓黑挺翘的睫毛掩映下，是两道明显的泪痕。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梅瓣被乱风送过来，停在眼睫之下，泪痕之上，鲜红夺目，浑如哀哀泣血。

第99章
在与太后的对峙中，纪衡展现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太后掐指一算，儿子有近半年没有召幸后宫了，她焦急无比，又跟纪衡抱怨。
纪衡实在不想跟自己亲娘闹得太难看，只好耐心解释道，“母后，有些事情朕无法向您说清楚。总之季先生之死是因朕而起，朕欠他一家太多。”
“那也不一定非要娶她。”
“对您来说，给季昭寻找一个家世好的夫家便是补偿，但对朕来说，若不娶她，便是负她。朕今天把话说明了，朕宁可负天下人，也不会负了季昭。”
“你……你气死我了！”
“母后，孩儿只问您一事，您认为朕与父皇相比，怎样？”
“这种话还用说吗。”太后对那死去的丈夫已经半点情分不剩，冷冷说道。
“您认为朕会成为被美色误国的昏君吗？”
太后没有回答。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女人对待丈夫和对待儿子是完全两种态度，丈夫再好，在她们眼中也有无数缺点可以挑；儿子再差，在当娘的眼中也是完美的。客观来讲她这儿子本身确实才智超群，基本不可能被女人左右。
“母后，以您识人的眼光，您认为季昭会是妖颜谄媚、惑乱江山的女人吗？”
“……”当婆婆的很难站在客观的角度上来回答这种问题。太后其实私下里已经无数次把季昭跟死去的那位贵太妃放在一处比了，结果是十分违和，季昭跟那个人一点都不像。太后沉默了一下，终于提起了最让她挂心的人，“可是如意怎么办？”
“如意的亲娘死了，永远不可能再活过来，朕为什么不给他再找一个娘？如意喜欢季昭，季昭疼爱如意，两人极其投缘，用佛法上的话讲，那是前世修来的母子缘分。后宫这么大，总不能一直使您操持劳累，还是要立一个皇后才好。如意虽有您爱护，但小孩子还是需要一个娘亲的，您说是不是？”
“你知道哀家担心的不是这个。”
纪衡自然知道，他叹了口气，苦笑，“朕曾经吃过的苦，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再吃？”
太后听到他这样说，也有些放心。纪衡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态度松动了些，于是就此打住，不再进逼。软磨硬泡是场持久战，不能一蹴而就。其实纪衡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跟太后玩儿自残，不怕她不答应。可是当儿子的总不好逼自己母亲太过，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不会用那种极端的方式，还是这样慢慢劝着比较好。他相信母亲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她最担心的也不过是季昭会成为第二个贵太妃。
***
次日，太后把季昭传进了慈宁宫，又是背着皇上。
季昭以为太后娘娘又要给她乱点鸳鸯谱，她已经做好了来一场硬战的准备。
不过等待她的是太后娘娘的沉默，沉默，以及沉默。
季昭：“……”
她现在跪在慈宁宫里，等了半天太后娘娘的训示，却丝毫声音不闻。季昭不知道太后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不过她于下跪一事上战斗经验相当丰富，这会儿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
太后其实一直在观察季昭。耗了这么多天，她老人家其实也有点想通了。儿子死心塌地非此人不娶了，她干嘛一定要当这个恶人，遭自己亲儿子埋怨。她跟季昭之间也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要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再者，她身边的宫女蕊香说的一句话提醒了她：皇上寄情于季姑娘，总比被什么狐媚子迷惑住要强太多。
再看看眼前的季昭，在她面前跪了半天，一直从容不迫，气度倒还可以。
太后缓慢地摩挲着手炉，终于开口了，“你一人在府上住的可还好？有什么缺短的？是否有人敢找你麻烦？”
季昭想不到太后会跟她拉起家常，她不太适应，不过还是镇定地一一答了。
太后让她起了身，给赐了坐，俩人又东扯西扯地聊了一会儿，气氛一时竟有些缓和。季昭都快不认识太后了。当然了，她知道，太后把她叫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
果然，太后话锋一转，说道，“哀家知道皇上对你用情甚深，就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了。”
季昭低了头，答道，“太后娘娘明察秋毫，民女的心意，自是瞒不过您。”
“既然如此，哀家问你，倘若哀家同意你入主中宫，但前提是你不能给皇上生孩子，你可愿意？”
季昭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回答哀家，愿意还是不愿意？”
“民女斗胆，请问太后，民女若是不做皇后，能……能留有皇上的血脉吗？”
太后把脸一沉，“做不做皇后岂是你说了算的？你若是想跟皇上厮守，便不能怀龙种。你是否愿意？”
季昭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知道太后的考虑，无非是为了如意，她觉得太后的忧虑是完全没必要的，如意是嫡长子，谁会吃饱了没事儿干去跟他抢储位？就因为这样一个在她看来几乎是不存在的可能性，而剥夺她为阿衡生孩子的机会？真是荒唐。
可是……季昭想到纪衡那天的痛苦。他为了她的事情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她又怎么能一直坐等着他的回护呢？如果只有不能生孩子，他们才能在一起，那要不就这样吧。至少他们还是能在一起的。
再说了，如意那么可爱，她把他当自己亲生儿子，也挺好的。
想到这里，季昭点了点头。
太后向身边的蕊香挥了挥手，蕊香立刻出门，端了一碗药汁走进来。
“把这碗药喝下去，哀家就答应你和皇上的婚事。绝不再阻拦。”
药是新熬的，还冒着热气。药汁浓得发黑，药味儿浓郁，不用偿，光是闻一闻，就知道它得有多苦。
季昭接过那碗药，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要是王猛，一定能闻出这里面都放了什么玩意儿。
太后见她迟迟未动，说道，“不想喝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我不会后悔。”季昭摇了摇头。她看着那碗药，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其实很后悔，后悔美早点为纪衡怀个孩子。现在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她把药碗送到嘴边，刚要张口，却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哎哎呦呦”的惊呼，像是有人跌倒了，紧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知有什么东西被踢到了。
这也太破坏气氛了。太后大怒，责问道，“何人喧——”
“哗”字还没脱口，却见花厅门口早已出现一个人，玄冠黄袍，身形挺拔如松，正是她的好儿子。
纪衡面色焦急，也来不及跟太后打招呼，他显然是跑过来的，到了花厅时脚步几乎不曾放缓，看到季昭泪流满面地端着一碗东西要喝，他想也不想地冲过去，一把打翻了她手中的药碗。
“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敢吃！”难得地，他朝她发火了。他得了信就跑过来，生怕季昭被太后为难，刚才看到她那样，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季昭一惊，抬头看到是他，她眼泪掉得更凶了。
纪衡的心跟着揪疼。他看向太后，目光中透着痛苦与怨恨，“母后，您想给阿昭吃什么？不如给朕也来一碗？”
他的眼神让太后感觉有些心虚，又有点恼怒。她哼了一声，道，“那是滋阴补血的，对女人身体有大大的好处，你真想尝尝？”
“……”纪衡错愕，看看季昭，又看看地上的药，最后目光回到太后身上，一脸的不信。
季昭也惊讶地看着太后。
这时，一旁的蕊香帮忙解释道，“皇上，这药确实是补药。您若是不信，可传太医查看，药渣还未倒掉，煎出来的药是分三次服用的，还剩两次的药汁未动。”
太后没好气道，“不用说了，他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老婆子必然是心肠歹毒至极。”
纪衡听她如此说，顿感惭愧。季昭却是早已跪在地上，认罪道，“民女一时糊涂，错会了太后娘娘美意，实在罪该万死。”
太后把季昭玩儿了，心中有那么一种不可言说的得瑟感，她摆了摆手，“万死倒不用。你死了，谁给哀家做儿媳妇？”
纪衡喜出望外，连忙把季昭扶起来，“多谢母后成全。”
季昭也道，“谢太后娘娘成全。”
“行了，哀家也乏了，你们走吧。剩下的药拿回去继续喝，我这里用不着。那都是费了不少好药材和功夫熬出来的，没的糟蹋东西，被佛祖怪罪。”
怕糟蹋东西是假，怕儿子不相信才是真。太后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用不着因为这点事儿使母子间生嫌隙。她今儿这样做也是对季昭的试探和考验，听其言，观其行，这姑娘待她儿子是真心的，也没那么大野心。
这就行了，为了儿子，她也懒得再折腾下去了。
这边纪衡与季昭离开慈宁宫后，他果然不放心，传来了太医查验那余药，得出的结论确实是补药，这才让季昭带回去。

第100章
大年三十，宋海赶回了京城。他连家都没来得及回，直接进了皇宫面圣。因为是过年罢朝，纪衡已经不处理政事了，他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轻省些。不过宋海还是很快得到了皇上的传见。
宋海带来了好消息，季先生及其夫人的尸骨确实找到了。尸体身上戴着枷锁，一男一女，死于刀伤，应该是季先生夫妇无疑。一起找到的还有当年直言司几个高手，看样子那夜陈无庸之爪牙活下来的只有方俊了。因为没有皇上的旨意，所以宋海并未移动那些尸骨，只留了两人在原地看守。
荒郊野外天寒地冻的，守着一堆枯骨过年，想必那两人这个年过得该格外刻骨铭心吧。
纪衡心中留着的最后那一丝丝侥幸心理也被这事实掐灭了。他因心中藏着事情，暂时便不敢让季昭知道父母之骨找到的事实，否则难保季昭不会怀疑他。
看样子还是要引导季昭自己去发现。纪衡摇了摇头，吩咐宋海道，“从现在开始，倾直言司之全力追杀当年参与暗杀之人，务必一个活口不留。”
“遵旨。皇上，方俊武功高强，现在身体已经基本恢复，是否让他重回直言司？”宋海也是没办法，他们要追杀的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若是有方俊相助，定能省不少力气。
纪衡知道宋海的想法，他也希望早一些把所有人都灭了口，于是点头道，“也好。不过此事必须守口如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季昭。”
“是。”
***
宁王府这个年过得有些冷清，除了有客登门拜年带来些热闹，其他时候偌大的王府便显得寂寥。这么大个宅子，主子只有一位，且是喜欢清静的。
老管家念叨着，等娶了王妃热闹了。纪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牵起嘴角一笑，笑意里有些温柔。
过年的时候，纪征留在辽东的人回来了几个，告诉了他一个重要的消息。
“这么说，皇上也发现了？”纪征听了来人讲述，很是奇怪，“他们是怎么找到的？那地方可难找得紧，当初本王也是误打误撞，而且我十分确定，跟踪我的人早已被我甩了。”
“回王爷，那些人没怎么寻找，直接就奔过去了。”
“皇上必定知道了什么，可是……”纪征更疑惑了，“他找到季青云的尸骨之后为何不运回来，好在阿七面前邀功，却要留下人看着？这又是何意？”
“这也正是属下的不解之处。”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原计划不变。等开了春，田七应该会去辽东，到时候你们务必跟紧，见机行事。”
“那两个人……？”
“杀。”
***
季昭家这个年过得比宁王府还要冷清。她家这一族支几代单传，除了母亲娘家还有几房亲戚，其他的走动便没有了。即便是这几房亲戚，也都在姑苏，季昭是个姑娘家，不好千里迢迢上门拜年，也只好打发了一房管家带着礼物去拜访。
过年时候纪衡罢朝，一年之中他也就轻省这几天。他三天两头往季昭家跑，太后虽觉得一个大男人老往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家转悠，不成样子，可儿子都疯魔成这样了，她老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么。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晚上男男女女们都会上街转悠，有大胆的情侣还会手牵着手。纪衡本打算和季昭也一起出门约会，可是如意又想跟着。纪衡只好决定带上如意，然而太后死活不让如意跟着。纪衡便对太后说道，“不如您也跟我们一起去好了。”
“我去合适吗？”她问道。
“您若是不想去——”
“既然你非要让我去，我就去吧。”她不等他说完，又打断他。
纪衡就这么带着妈和儿子一起出门找季昭去了。太后给如意拿了两个漂亮的花灯，路上遇到好看的，或是如意想要的，又给买了几个。如意左手一只八宝莲花右手一只金猴望月，胯-下一只九五至尊，可谓坐得高看得远，好不威武霸气。
季昭已经得知太后要来，她便提前出门去等他们。眼看着纪衡扛着儿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身边的太后则握着一把花灯，一堆花灯挤在一起，活像是巨大的花篮。花灯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白白壮壮的肥猪，比旁的花灯都大一号，也更亮一些，很有一种傲视群雄的意思，配上太后那同样傲视群雄的面瘫表情，那效果真是……季昭囧囧有神地迎了上去。
太后也并不是多讨厌季昭——她最讨厌季昭的一点就是这个姑娘让人没法儿讨厌，简直太讨厌了。这会儿季昭主动给她请安，接过她手里的花灯帮忙拿着，还笑着嘘寒问暖，太后娘娘也不好意思再面瘫下去了，与她说了几句话。
如意两腿发麻，纪衡便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走路。如意左手牵着季昭，右手牵着他皇祖母，直接无视掉父皇，倒腾着小短腿慢吞吞地走着。纪衡就临时担负起护驾的重任。现在也有侍卫隐在人群里，不过眼下这样挨挨碰碰的，离得远的人来不及回护。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话永远比女人和男人之间的话多，尤其当这两个女人之间放一个孩子，那可有得聊了。于是纪衡溜达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另外三人玩耍得很愉快，完全无视了他。看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其乐融融，被遗忘的他表示很欣慰。
当季昭带着如意去买烟花时，太后娘娘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她问道，“你们大婚的日子可选好了？”
纪衡答道，“还没，阿昭想先去辽东寻找季先生的尸骨。”
“倒是个孝顺的孩子。可是这样的事情哪里做的准，你们还是该早日把事情办了。”
纪衡点了点头，“总要先试一试。”
***
过了正月十五，季昭终于要出发去辽东了。纪衡本来挺想陪她去，但是出于某种逃避心理，他最后没去成，而是派足了人手保护季昭。他提前派了人去辽东，等待把季昭引向季先生的埋骨之处。
方俊是此行的向导。郑少封给也被纪衡给征用了。
季昭先跟着方俊去了当年他二人坠崖之处，此处地势较低，地下似乎有暖流经过，因此虽然辽东天气尚冷，但这里的雪已经化了许多，露出了一块一块黑褐色的土地。
他们在崖下搜罗了一圈，只找到两具野兽的骨头，并未找到任何人的尸骨。没有直接的死讯，这至少算是个好消息。
季昭把所有人手都分派到附近的村子去打听了。她自己站在崖下，仰头看着冰冷石壁上的枯藤沉思。
郑少封突然惊道，“那是什么？！”
“人。”方俊的回答。
季昭扭过头，看到他们两个已经跑到崖壁对面的斜坡下，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这人方才没被发现，应该是刚刚从坡上滚下来的。
她也走过去，看到此人身上有几处刀伤，血水混着雪水留下来，冲开了伤口上沾的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方俊蹲下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禁不住皱眉。
那人脸上也沾了好些泥水，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他嘴唇干裂，张口有气无力说道，“我遭仇人追杀，命不久矣，几位大侠不用管我，莫要因我而连累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虽说别人的江湖仇杀他们用不着参与，但是一般人都不会有见死不救的决心。季昭想了想，问道，“你仇家为什么追杀你？”她心想，若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们就只能见死不救了。
“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俊和郑少封不自觉地看向季昭。季昭说道，“先救人吧。”
那人却是固执，“别管我，我仇家来头很大。”
“能有多大。”郑少封表示不屑，他帮他擦了一处伤口，示意方俊先给上点金疮药。
“是……当今皇上。”
三人同时一愣。方俊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季昭，神情疑惑。他举着装金疮药的小瓶，药粉尚未倒出来。他询问地看了季昭一眼。
季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救人。”

第101章
方俊在附近找了一处细小的活泉水。这里果然是有地下暖流的，那泉水出来时是温的，他用泉水帮那受伤的神秘人清洗了伤口，又上了一遍金疮药。
郑少封和季昭在远处看着。郑少封对季昭说道，“一会儿你不问问他？”
“问什么？”
“问问他到底知道了皇上什么事儿，”郑少封已经知道了季昭将要嫁给皇上的事情，“万一是皇上招惹了哪家的漂亮姑娘呢。”说着，自己先嘿嘿嘿地贱笑起来，笑完之后见季昭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顿觉无趣，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我问你，你在边关，若是遇见撞到眼前的敌人，会怎样？”季昭反问道。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打了。”
“若是对方招架不住，跑了呢？”
“穷追猛打。”
“若是乍逃呢？”
“……”
季昭摇头叹道，“就你这样的还打仗呢。”语气中满含鄙视。
郑少封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确实钻进套儿里了，他辩解道，“打仗的事我正在学。”
“知道你正在学。人蠢一点没关系，别自以为是就好。”季昭说得一本正经，活像是他亲爹。
郑少封不太适应，指着那头的两个人转移话题，“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想引你上当？”
“未必是，也未必不是，总之遇到这种自己送上门的，人难免会多留个心眼。”
郑少封摇头，“聪明人就是麻烦。”
方俊给那神秘人上完了药，季昭和郑少封也坐在了泉水边。季昭从怀里摸出一包五香花生米，和郑少封二人分吃，方俊觉得这种气氛吃零食不太合适，于是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俩人咔嘣咔嘣地嚼着花生米，花生皮被搓得乱飞，又被风吹卷，有不少都落到了某伤员脏兮兮的脸上。方俊算是个厚道人，抖着块破布在伤员脸上扫了几下，都给扫没了。只可惜方大侠武艺高强，手劲儿也天生的大，在他觉得只是轻轻地“扫”，搁在伤员那里就是狠狠地“抽”了，结果伤员被一块破布噼噼啪啪地抽了好几下，脸上终于有血色了。
伤员：“……”他就没遇到过这么奇葩的人，而且不是一个是三个。他自认为十分敬业，本来背了好多遍的词儿，就等着好好发挥呢，结果人家根本一个字儿不问。
可是不说出来他没办法交差啊。伤员忍着金疮药发挥作用时全身的灼烧感、脸上落下花生皮时的瘙痒、被抽脸的疼痛……终于开口了，“多谢几位大侠今日仗义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几位若是用得到我，我必万死不辞。”
季昭摆了一下手，“不用客气，施恩不图报。你的伤已经稳定了，一会儿我们把你送到附近的村落里，养些日子也能好了。”
伤员有些犹豫，“多谢恩公，只是我……”
“有话直说。”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伤员也挺不好意思的，别人不问，他只好主动说了。
“请讲。”
“我本是一个刺客。八年前，我接了一笔生意，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季昭听到这里，突然浑身罩上一股冷冽的气势。郑少封见她急得想要起身，连忙按住了她，“先听他说完。”
伤员继续说道，“后来才得知那人本是个为国为民的好人。现在报应来了，当初买凶杀人的主顾，如今又想要灭口，不断派人追杀我。我知道我大概活不长了，但是当初被我杀的那个人何其无辜。”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气息已经紊乱，说到最后轻咳起来，方俊给他喂了些水。
“你杀的人是谁？”季昭问道。
郑少封见她急得浑身发抖，双目染赤，他急忙踢了一下伤员，“快说！”
“我不能说，说了就是连累你们。当年他和他夫人的尸首就被我们藏在附近，我重回辽东也是为了将他们安葬，好歹赎些罪过，怎料仇家竟然追杀到这里。我现在身染重伤，往后是死是活都还未知，大概不能安葬那位无辜的好人。几位恩公侠肝义胆，不知可否帮我这个忙，好歹使他们能够归土，也好早些投胎，不用做孤魂野鬼。”
季昭突然挣开郑少封，一把揪住那伤员的衣服，把他提得上半身离地，“说，你杀的到底是谁？！”
“冷静，冷静。”郑少封把季昭的手指掰开，又把她按了回去。
“我真的不能说，”他有气无力地答道，“说了，你们就会被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追杀，纵然逃到天涯海角，也是徒劳。”
连郑少封都猜出几分意思来了，他问道，“那你当初把尸体藏在哪里了？”
“此处往北十里，有一个叫田家屯的地方。田家屯东北方有一座山，入山之后沿着山谷走，走到一个人字形的岔口处向里拐，再走几十步，会看到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河道，顺着河道向上攀爬，爬到最高处时能看到一个山洞。尸体就藏在那山洞里。”
竟然这样复杂。若非知道内情，寻常人定然是找不到了。
对于他这一番话，季昭本能地不愿相信。首先这个人的出现就十分可疑，怎么就那么巧撞到他们面前了呢？其次如果他说的确实是当年之事，那就意味着当年杀她父母的幕后真凶是纪衡。
……她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那么她父母的骸骨就能找到了。
她也曾经想过幕后真凶到底是谁，基于陈无庸的目的，最有杀人动机的竟然是纪衡。
不，不可能。纪衡的为人她了解，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季昭眸光一沉，盯着地上的伤员问道，“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他却紧闭双眼，不发一言。
方俊低头扒拉着看了一番，说道，“晕过去了。”
“现在怎么办？”郑少封问道。他觉得心里毛毛的，皇上杀了季先生？这个……
“先去他说的那个地方看看吧。”季昭答道。她就算再不相信，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多少算是一点希望，总要去看一看方罢。
“那他呢？”郑少封又指了指地上晕过去的某人，扔在这里好像不太好？
“在附近找个村子，把他放在村民那里照顾。”
“他要是跑了呢？”
季昭一听，有些犯难。如果这人是个骗子，骗完他们估计就跑了，再找回来也难；若他真的是当年的凶手，更不能轻易放了他。
“我有办法。”方俊说着，在那人的两条小腿上各捏了一下。只听咔擦咔擦地两声骨头断裂声，季昭和郑少封跟着一抖，心说这人也太狠了。
伤员被捏断了腿，疼醒了。
现在，几人面临着新的问题：怎么把断了腿的伤员运回去？
背肯定是不行的了……
季昭和郑少封责怪地看着方俊。方俊犯了这种顾头不顾尾的错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他们看不到的山崖之上，一拨人趴在崖边，远远地观察着这一切。当看到伤员晕过去时，为首之人对身边一人道，“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
对方答道，“是，等他们离开去了山谷，我们便把他救回来？”
“不，我们现在去杀了他。”
“但王爷说……”
“王爷说做戏要做得够逼真。”
那人听到此话，目光染上一丝惊恐，然而已经上了贼船，他现在也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上。
这头三个人终于商量出结果来了。方俊找来了一块石板，让伤员两腿放平坐在上面，他和郑少封一起抬着石板走。季昭则举着个大树杈抵着伤员的后背，以防他坐不住向后仰倒。
伤员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一大块冰上，腿疼难忍，后背还被树杈戳着，总之苦不堪言。
几人顺着山崖对面的斜坡向上爬，刚走出崖底，迎面赶上来一群持刀拿棒的蒙面人。这帮人举着武器扑将上来，郑少封和方俊的第一反应都是保护季昭，于是把手中石板一丢，共同护着季昭后退了几步。
那群人却不理会他们，为首一人举着亮如雪片的大刀在伤员颈上砍了一下，鲜血如注，喷出去老远。伤员的脑袋软软地歪下来。
季昭看得头皮发炸，一阵反胃。郑少封也感觉很不好。只方俊镇定如常，全身戒备，时刻准备迎战。
“私人恩怨，与尔等无干，得罪之处见谅！”使刀的人丢下这话，带着其他人扬长而去。
季昭拍着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心神。石板上的人早已没了气息，颈上伤口处的血流下来许多，在浅灰色的石板上染了一滩鲜红。他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他不会真的是……在被追杀吧？”郑少封说得犹疑。他总觉得，一个人就算当骗子，也不至于把性命搭进去。
方俊像是想到了什么，一阵沉默。

第102章
季昭来不及等其他人回来，便和郑少封方俊一起出发去了那人所说的地方。走之前她用那死人的血在大石板上留了消息，告诉侍卫们下一次集合的时间地点，并且让他们帮忙把那人葬了。
她并没有说她的去向。
三个人走了十几里路才进了山，幸好目的地并未在山的深处，否则如今雪尚未开化，出入定然有诸多不便。
季昭站在河道下边仰头看，她的心突然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她的直觉告诉她，她的父母就在那里，那个山洞里。
本是千辛万苦找寻的东西，可是此刻，她竟然害怕起来。
如果她真的能找到他们，那就意味着方才那人所言不假。
那么阿衡……
季昭摇了摇头，她不信阿衡会做出这种事。
郑少封撸了一下袖子，因山口处风太大，他又放了下来。他扭头对季昭说道，“我和方俊上去看看，你留在这里不要动。”
“不，”季昭摇头，“我和你们一起。”
郑少封有些担心她。他现在对方才那不可思议的说辞已经有八分信了。不过他也知道季昭的固执，劝是没用的。
于是三人一同顺着河道往上走。前几天此处下了一场小雪，往大地上薄薄地盖了一层，像是美女脸上敷了粉，遮盖了原有的瑕疵。但季昭还是看到角角落落一些未被遮掩住的痕迹，昭示着这里近期有人来过。
大概是猎户之类的吧，她故意这样想着。
有雪的山路甚滑，几人磕磕绊绊地爬上高处，终于看到了那个山洞。山洞外堆着一些树枝，遮遮掩掩的，但树枝旁边仍然留出了足够的供认经过的空间。
方俊把树枝全扒开，他又捡了根粗一些的树枝做了火把，然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季昭跟上，郑少封断后。
山洞一开始有些狭窄，但越向里越开阔，整个山洞不算深，季昭走了十几步远，便看到洞中的森森白骨。
幽暗的山洞，散乱狰狞的人骨，加上外面山风路过时在洞口形成的鬼哭一般的怪叫……郑少封自认为胆子不小，现在却也是脊背发凉。
季昭两眼发直地走过去，在一具戴着枷锁的遗骨前跪下来。这山洞里潮气大，那腿骨上的铁链已经锈得几乎烂掉。遗骨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但依稀可辨落满灰尘的上衣正是当年她也曾穿过的囚衣。
这具遗骨的旁边，躺着另外一具，同样戴着枷锁，只是身形略小，骨骼相对细一些，一看就知道是女子。季昭的目光像是粘了厚重的胶，痴痴迷迷地转向那女子的尸骨。
方俊在周围转了一圈，最终神色黯然，“这几个应是当年我在直言司的弟兄们，”顿了顿，他又说道，“这样看来……”这两具就是季先生与夫人无疑了。
他没继续说下去，季昭也已经知道他的意思。
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具尸骨，一言不发。
郑少封觉得心里毛毛的，“要不……嗯，我们先回去叫人？这么多具遗骨，我们三人又没有工具，也运不完。”他一边走近了一些，一边脑补着自己背着一堆骨头下山的情形，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突然，他的脚下“叮当”一声利响，响音撞在洞壁上，反弹放大，在空旷的山洞之内显得格外突兀。
季昭和方俊的注意力都被这一声异响拉了过来。
郑少封奇怪地低头寻找，就着火光，他看到地上有一枚铜质的腰牌，他弯腰把它拾起来，捏着黑色的丝绳摇晃着，“这东西挺眼熟啊。”
方俊接过来看了看，答道，“这是直言司的腰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还用问，”郑少封说着，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几位，“你的弟兄们，不都是直言司的人？”
“不对，这腰牌看起来很新，上面的尘土也少，更没有铜绿之类的东西，应该是出现在这里没几天。”
“咦，那意思是说几天前直言司的人来过这里？”郑少封说到这里就觉得不好了，直言司受皇上直接控制，他们来过这里，岂不是说明皇上早知道此事？他挠了一下后脑勺，问方俊道，“你不也是直言司的吗，这些事情你不知道？”
方俊摇头答道，“直言司现在由宋海说了算，许多事情的底细我并不知晓。”
这时，季昭打断他们，对郑少封说道，“我与方俊留在此处，麻烦你下山叫些人过来，把这些尸骨运出去。”
郑少封出去之后，季昭与方俊守着一根火把和一堆白骨，沉默了许久。他们把她父母身上的枷锁都卸下来，把骨头清理干净，摆放好，等待着一会儿来人拿着尸袋运出去。季昭一边做这些，一边喃喃自语，方俊听不懂她的家乡话，只知道她满面悲伤。
做完这些，季昭抱着腿坐在地上发愣。
方俊突然问道，“你现在信了吗？”
“信什么？”
“皇上才是幕后真凶？”
“闭嘴！”季昭的声调陡然变高，说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有些失控，于是垂头说道，“抱歉，我……。”
方俊摇了摇头，利剑一样的双眉拧得更深。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像是精心策划的吗？”季昭解释道，“故意出现在我们面前，又故意说了那些事情，然后，刚好这里还有个直言司的腰牌。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偏偏被我们碰见？”
“可这些怎么解释？”方俊指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骨头，“你爹，你娘，我兄弟们，这些不是假的。就算腰牌可以偷，但是这种现场是伪造不出来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撒谎，他又怎么会知道这里？”
季昭无言以对。的确，这也是最令她困惑的地方。她想了一下，争辩道，“就算他知道底细，但也可以故意对我们撒谎。黑的说成白的，也不是不可能。”
“他图什么？他就算是做戏，为什么还要找一群杀手帮着做戏，等他撒完谎就把他砍死？他把命搭进去，就为了骗一骗你？”
这又是一个解释不通的地方。季昭也想不明白，只得答道，“我怎么知道。”
“其实你早就信了，”方俊坐下来，火光映着他古铜色的脸和漆黑的眸子，他的眼睛已经不复那万年不变的平和，染上一丝悲伤，他说道，“你刚才没告诉他们咱们去哪里，你怕他们跟皇上透露。你心里已经怀疑皇上了。”
“胡说，你也是直言司的人，我怎么没瞒着你？”
方俊一愣，“我……我不会背叛你。”
季昭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这里来，她盯着方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
“告诉我。”
“不、不能说。”
“你不是说不会背叛我吗？”
方俊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说道，“前一段时间，我在直言司参与了一系列追杀，宋海有一个名单，名单上的所有人一律灭口，一个不留。”
季昭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意思。
“我没看到过那个名单，宋海对我有顾忌，他不会让我知道那些。一般是他让我杀谁，我便去杀谁。不过我之前杀过的几个人，有两个似曾相识的，就是……曾经与他们交过手，我不是很确定，”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昭一眼，“就是在八年前，那个破庙里。之后我开始怀疑皇上在追杀的正是那些人，今天遇到此事，看来我猜得没错。”
季昭还是不愿相信。她现在说不出辩驳的话，只顾摇头。
方俊很理解她，未婚夫突然变成杀父仇人，哪一个女孩子都难以接受这种事。可是方俊又不忍心看着她被蒙在鼓里、嫁给自己的杀父仇人。
两人再也无话。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山风的怒吼声更大，一些山风灌进来，火焰被吹得摇摇晃晃，像是跳动的舌头。季昭的脑子乱糟糟的，她像是要被迫接受某种真相，但她的感情在负隅顽抗，坚决拒绝。她低头看着她父母的遗骸，他们并肩躺在一起，脑袋面向她，黑黢黢的眼洞深不见底，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与他们一处长眠。
她竟然觉得那样也挺不错的。
郑少封来得很快。虽然夜里的雪路不好走，但他不好意思让俩大活人守着一堆骨头过夜，何况其中还有个娇滴滴的姑娘。侍卫们带够了尸袋，连夜把尸骨运下山去。
季昭当晚睡得迷迷糊糊，做了一夜的梦，次日起床便带人在附近寻找合适的棺木，找了两三天，其他死者的棺材都找好了。她父母的棺椁倒不用找，纪衡已经提前让人带着来辽东了，是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椁。季昭之前还为他的体贴而感动，现在真不敢去想这感动里有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成分。
不过……她心想，倘若他真的知道底细，并且确定她能找到父母尸骨，那么他必然会派人来假扮向导，把她引向那个地方。
但是她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
那意思是不是说他并不知晓，他被冤枉了？
季昭又找到了为纪衡辩护的理由。她决定不把这理由跟方俊分享，以防他又找到办法反驳她。
装殓完毕之后，他们护送着这批棺椁回到京城。方俊想试着联系他这帮短命弟兄的亲人，也好早日让他们入土为安。季昭回到京城则纯粹是路过，她想早一些扶柩归葬。
但有些事情她还是希望听纪衡亲口解释一下，这样她才能够安心。
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路，比原定的行程早一日抵达。季昭不等别人向皇上禀报，她自己先进了宫。
她有出入紫禁城的牌子，且她的身份许多人都知晓一些，因此这一路畅行无阻地来到乾清宫，也没有人阻拦。
盛安怀看到季昭，很是惊喜。季昭问道，“皇上可否在书房？”
“在，不过皇上在听宋海回报事情，季谷娘不如再等一下？”盛安怀现在对季昭说话越来越客气了。
季昭莫名其妙地就从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独自一人走向书房。
盛安怀知道她是未来的皇后，这会儿她风尘仆仆地归来，一回来就要迫不及待地要见皇上，然后还要故意打断皇上的正事儿好和他撒个娇……这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于是盛安怀没有阻拦他们小两口搞这种情调。他知道季昭是个可靠的人，不会随便乱来。
季昭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声音。
“皇上，微臣派去辽东帮助季姑娘寻找遗骨的人都没有回来，另两个看守尸骨的人也不知所踪……他们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这是宋海的声音。
季昭听到这里，脑子已经嗡地一声，像是被一个闷锤砸下来。她辛辛苦苦找的理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击破了。
“还有谁会从中作梗？”纪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微臣不知……皇上，季姑娘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此事？”
“不可能，”纪衡斩钉截铁道，“其他知道此事的不是已经都死了？”
“是，微臣可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漏网之鱼。可是方俊……”
“方俊会说出去？”
“不、应该不会。”
“盯紧了他，别让他再靠近阿昭。倘若他有一丝怀疑的苗头，格杀勿论。”
“遵旨。”
“务必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插手此事……很可能是宁王。”
“微臣领命。”
季昭没敢再听下去，她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出去的时候脸色惨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盛安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觉得她大概是被皇上骂了。不过皇上不问，他也就没说此事。
当一个治下威严的皇帝就这一点不好，他不问，就没人敢嘴碎。于是乾清宫不少人都看到季昭来了，偏偏纪衡一点儿不知。他得知季昭已经回来之时，还是那拨侍卫头领回来找他复命。
纪衡其实心中已经感觉不妙了，因为他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复命，但季昭依然找对了地方。若是那人做完事才被杀的还好说，可若是季昭被旁的人道出真相……而且中途出现的那个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派出去的人吗？
此事发展得超过他的预料，透着许多诡异之处，他现在十分后悔没跟过去，只是听人转述，并不能透彻地知道真相。
纪衡放心不下，出宫去找季昭。然而季昭已经带着棺椁出城了。
没来看他，没和他说一句话，她就这样走了。纪衡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压着他的心脏沉了又沉。

第103章
纪衡遣盛安怀去告知内阁与太后，说他有要事要办，他自己未带一人，便追出了京城。
季昭一行人运着棺椁，不能走太快，纪衡很快便追上了她。
两人分别才不过两旬，再见时倒像是经年未见，彼此间的态度竟然有些陌生。
纪衡心想，她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他此刻想解释，却更加开不了口。
季昭无数次想张口质问他，可是她怕，她怕一旦开口便无法挽回。她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一旦知道了，她该怎么办？
两人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彼此小心维持那脆弱的平静，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一整天相对无言。但是他的视线又总是缠绕着她，无法远离。他放弃骑马，与她乘同一辆马车，她困倦的时候，他抱着她睡觉，她也未曾拒绝过。有一次她在马车上做梦，梦到了他对着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狂风卷起猩红的落梅，染红了他的眼泪。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眼睛酸涩，眼前他的衣襟湿了一片。
其实她已经没必要开口了。把所有的事情连在一起，足可以拼凑一个完整的事实。他不断地跟她说对不起，他派人追杀那些刺客，那个漏网之鱼的临终遗言，她准确地找到山洞里的森森白骨……这些事情表明，或者他是真凶，或者他在维护什么人。
有什么人值得他下这样的力气维护？又有什么人会为了维护他而暗杀她爹？
大概只有那位太后娘娘了。
可是太后并非掌权之人，当年在深宫之中颇受贵妃掣肘，更有陈无庸暗中监视，太后想派人搞暗杀，何其艰难？就算她成功了，他这当儿子的也很难一点不知内情。
最有动机、最有条件、最有可能的凶手其实只有那一个。
季昭问不出口。她在用一层薄纱把真相包裹起来。只要她不开口，它们就永远不会见天日。
她心想，就算知道了真相那又怎样，他的身份太过特殊，她根本下不了手去报仇。
然而不管他是真凶还是帮凶，她都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她既然选择了逃避，就无法天天面对这样一个人。
她爱他，可是她和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尽管这仇恨被她刻意地模糊之后，变得不那么锥心刺骨，但……这终究是她此生永远无法迈过去的沟壑。
季昭在姑苏停留了半个月。安葬过父母之后，她无事可做，亦不知该去向哪里。
她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在一个黎明，悄然地离开了。她没有与他辞别，所谓心照不宣，也就是难以启齿。
然而纪衡却偏偏等在了她离去的路上，守株待兔一般。
她低着头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纪衡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也早就料到她的选择。可是如今听她亲口说这样的话，他的心脏还是疼得拧成一团。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拉着她一路狂奔，跑到了季先生夫妇的墓前。
纪衡跪在墓碑前，对季昭说道，“时至今日，一切孽债都是因我而起，你若想寻仇，只管来。”说着，抽出随身匕首，递给季昭。
季昭却是不接，她苦笑道，“你何必如此。”
“阿昭，你懂我的意思，”他固执地举着匕首，抬头看她，“我想和你好好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下杀父之仇，跟你回去？”
“阿昭，我的意思是……我想用一生来补偿你，可以吗？”他看着她，语气含着淡淡的哀求。
“不用一生，只此一刻便好。纪衡，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季昭说着，果然接过匕首，往他锁骨下方一刺。她虽力道不大，然而这匕首本是上好兵刃，这样一刀下去，也刺进去寸许。
纪衡闷哼一声，只觉伤口处一阵疼痛，心脏虽未被刺上，却比伤处更疼。他捂着伤口，顾不上渗出指缝的鲜血，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若不解恨，还可多来几下。”
“不用了。”季昭沉着脸，看着他指上漫开的刺目鲜红，她真不知道他和她谁更狠一些。
“如此，你可愿跟我回去？”
季昭弯腰从他身上翻出一瓶金疮药来，她有些放心，“你死不了，”说着，把金疮药又还给他，“纪衡，从现在开始我与你恩断义绝，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季昭说完，转身便走。
纪衡没想到她真的绝情至此，他想也不想一把抱住她的腿，“阿昭，别走，求你别走……”行动之间牵动了伤口，血液又流出不少，他却也顾不上了。
季昭想把他挣开，然而他虽受伤，力道却大，抱着她的腿死命不放手。她又不忍心下死力气踢他，两人便这样僵持着。
听着纪衡一遍遍地苦苦哀求，季昭眼睛酸涩，终于落下泪来，“纪衡，你不要逼人太甚。”
“阿昭，别走。”他的血流失得多了，嘴唇渐渐发白，像是落了一层霜。他跪在地上，固执地抱着她的腿，脸紧紧贴在她的腿上。哪怕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姿势都有些卑微，何况他一个帝王。
季昭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说道，“你杀了我的父母，却想让我嫁给你，这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纪衡像是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了一下，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我？杀季先生？这是从何说起？我怎么可能杀季先生？！”
“不是你杀的，是你派人杀的。”
“不是，不是我！阿昭，季先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怎么可能害他？”
季昭蹲下来，直视他，“那好，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派人暗杀当年的凶手？为什么你明明早已找到我父母的尸骨，却一直对我遮遮掩掩从未提起？为什么又要煞费苦心地想找人假装向导带我去找那个山洞？”
纪衡飞快地想了一下，就大概明白了。一定是有人跟季昭说了他的坏话，而且编谎话的人说得半真半假，她证实之后不得不信。纪衡深谙骗人之道，这种虚虚实实的假话让人最难提防。他眸光一闪，说道，“我确实不是幕后真凶，这个我一会儿向你解释，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山洞的。”
“你不是真凶，还能有谁？你娘？”
“是——”他刚说了一个字，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真是好一场戏。”纪征从附近几株树的后面走出来，笑道。
千方百计地想要阿昭误会他……纪衡看着纪征，这事儿也就纪征干得出来了。
季昭看到纪征，有些奇怪，“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纪征看着季昭，目光温柔。
季昭知道他的心意之后，便不太适应他的温柔了。她侧脸躲开他的目光，视线恰好落在纪衡的伤口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这伤口不算致命，现在血已经流得少了，可是这样看着，难免让人心疼。
“阿征，别白费力气了，”纪衡说道，“你一定不知道阿昭真正的杀父仇人是谁。”
“就是你，我的皇兄。”
“不，是我们的父皇。”
季昭都惊讶地看着他。
“很难以置信对不对？”纪衡苦笑，“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
纪征冷笑，“你为了逃避责任，竟将此事栽赃到父皇身上，简直无耻至极。”
“你为了得到阿昭而故意污蔑陷害我，真正无耻的是你吧？”
季昭看看纪衡又看看纪征，她相信纪征是插手此事了，要不然纪衡派去的人也不会凭空消失。但问题是纪征到底知道多少事？撞到她面前的刺客是否是他派去的？倘若是，那么所有证词都可以是伪造的。如果凶手真的是先皇，那纪衡瞒着她做那么多事，也是可以解释的了。可先皇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那似乎比太后买凶杀人还不真实……
她心中疑窦丛生，一时左摇右摆，不知该相信哪一个。
“所有当年参与暗杀的人已经全部死了，现在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和宋海。我手中也没有充分的物证。你若不信，我亦无法，”纪衡对纪征说了这话，又转过头看着季昭，“但是我觉得你会相信我。”
季昭其实一开始就是相信他的，只不过后来被许多事实逼向了一个谎言。她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下，突然问纪征道，“你应该是早就已经到了，却迟迟不出现，偏偏在我和他讨论真凶的时候才出来。为什么？”
纪征拉下脸来，“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事实。”
“阿昭，他其实一直在调查你，他早就知道了你的来历，可能比我更早，所以他有条件在辽东布置一切，”纪衡插口道，又转而看向纪征，“纪征，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一直以为当年之事你也是被人利用，因此从未苛责过你。如今看来是我对你容忍太过，你与你的生母一样虚伪狡诈、冷酷无情、不择手段。”
“你住口！”纪征恼怒，突然拔剑指向他。
季昭挡在纪衡身前，“纪征！你想杀自己的亲哥哥吗？！”
纪衡冷道，“他连觊觎长嫂的龌龊事都做得出来，弑兄篡位想必也不在话下。”
纪征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季昭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她说道，“他若是死了，我会殉情。”
“阿昭，得你此言，我便是死也值了，”纪衡笑了笑，“不过你放心，他杀不了我。”纪衡挨的那一刀并不致命，伤口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他其实还有不少力气，只不过方才要博得季昭的同情，才装得那样虚弱。
季昭并不知这些，她扭头让他“闭嘴”，这个时候不适合激怒纪征。纪衡看着她以那样柔弱的身躯无畏地护在他身前，他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在你们眼中，我到底有多穷凶极恶。”纪征面无表情，收回了手中剑。
季昭提起来的一颗心也放下来。
“季昭，我只问你一句话，倘若你最先遇到的是我，与你日日相对的也是我，你会喜欢我吗？”
“我也只问你一句，那个刺客到底是不是你派去的？”
“你自己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问我。现在回答我，如果最先遇到的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
“不会。如果一个人会以喜欢我的名义做伤害我的事，那么我永远不会喜欢他。”
纪衡在她身后暗自庆幸，幸好他没有因为喜欢而逼迫过阿昭。
纪征听到此话，神色一黯，低头道，“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瞎了眼。”
她的本意是自己眼神不好没认清事实真相，可是听在纪征耳朵里，便是遇人不淑的诛心之言。
他沮丧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季昭不再理会纪征。她把纪衡扶起来，扶着他离开了。
***
“所有事情就是这样，对不起，阿昭，我欺骗了你。”纪衡刚被包扎好，就迫不及待地跟季昭解释这一切，“对不起，我，我怕你离开我……”
季昭帮他躺好，给他盖了条薄被，“你先休息一下吧。”
他抓着她的手不放，“告诉我你的答案，你会跟我回去，对不对？”
“先养好伤。”
“告诉我。”
“我爱你。”季昭说道。
纪衡像是突然被一支燃烧的箭击中胸口，热烫中带着酸酸的疼痛。
“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没办法嫁给我杀父仇人的儿子。”她忍着酸涩的眼睛，低头去掰他的手。
纪衡本来似是一只绷满劲的弓，听到这话，弓弦像是断了一般，他全身松下来，手上力道也流失了。她就这样轻易掰开了他的手。
他其实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回答。
季昭再也无话，出去帮他煎药了。
纪衡躺在床上，两眼无神。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虽然权倾天下，却无法左右她的想法。她是个软中带硬的人，一旦认定了某些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何况在这件事上，他本来就理亏气弱。
过了几天，纪衡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季昭也该告辞了。
她走的时候纪衡去送她。春天已经来了，城外草色青青，柳树绿云如烟。纪衡站在垂柳下，踩着一地的青草与野花同她话别，两人像是普通的友人一般。
季昭转身离开时，纪衡突然眯眼，抬起右手，在自己的左胸上拍了一下。季昭走出去几步，忽听到身后似乎有微弱的声音在唤她，她转过身，恰好看到纪衡软倒在地上。
她连忙跑过去，他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她不可能就这样丢开他，只好带着他又回到寓所。
回到寓所时，纪衡又咳了两口血。季昭请了原先那个大夫来看，大夫说他这是心病。给开了些药。季昭无法，又照顾了他一些时日。纪衡时不时地在自己心口上补一下，他这心病时好时坏，俩人就这样拖了有将近半月。

第104章
纪衡天天吐血玩儿，为了演得逼真，他也不敢吃太多饭，短短十天不到，他就把自己弄得瘦了一大圈，脸成菜色，跟个久病不治的绝症患者似的。一双眼睛倒是依然清亮有神，可是这么亮的眼睛放在一张菜脸上，很难让人不去联想“回光返照”之类不太美好的词汇。
季昭慌了神，又给他请了个名气更大的大夫，那大夫诊治的结果依然是“心病”，给开的药跟原来也差不多。
她简直心疼死了，日日夜夜殷勤照顾，纪衡被她这样体贴对待，更不舍得好了。一想到他一旦好了，她就又要走，纪衡便寝食难安，可劲儿地糟践自己。他也不开口求她留下了，偶尔还摆出任她去留的态度，可是季昭怎么可能放心离开。
此地的大夫终归不如太医院那些名医们。季昭想把纪衡送回京城，纪衡刚一听到这打算，便急道，“你要把我送走？”
季昭连忙安慰他，“不是，我……我把你送回去诊治，”见他失落地低头，她又说道，“我陪你回去。”
两人就这样回到京城，一路奔波劳累，别说纪衡了，连季昭都有点憔悴。纪衡其实也不敢玩儿太过——他要是把身体彻底弄垮了，阿昭的性-福生活谁来保证？
回到京城时，纪衡开始耍无赖，假装睡着，死死抓着季昭的手不放，季昭只好跟着把他送进皇宫。太后得知儿子生病，脚不沾地地带着如意来看纪衡。
纪衡此时已经瘦下去两三圈，连下巴都变尖了。太后第一眼愣是没认出这是她亲儿子。
如意踩在床边，跟个小霸王似的两手叉腰，低头看着龙床上躺着的人，然后他扭头问一旁的季昭，“田七，这是谁呀？”
正在装睡的纪衡被这句话给气得“悠悠转醒”了。
太后她早就开始抹眼泪了，只是方才怕吵醒儿子，不敢放声大哭，现在看到儿子醒了，她终于不用憋着了。
如意看到太后哭，他不明所以，也吓得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学着太后说，“我的儿……”
季昭捂住了他的嘴。
纪衡气得心口疼，一扭脸，“哇”地一下又吐了口血，鲜血顺着嘴角流到明黄色的枕头上，触目惊心。
太后急死了，连忙一叠声地又叫人传太医。
季昭看到他这样，也心疼得直掉眼泪。
纪衡把太医挥退了，他让季昭带着如意先出去，室内只余他与太后。
太后已经自行脑补出一大段“皇上遇到行刺身受重伤九死一生逃回京城”的大戏，现在看到儿子这样虚弱，她也不忍心追着问，只是不停地哭啊哭。
纪衡主动对她说道，“母后，父皇才是杀害季先生一家的真正元凶。”
太后一愣，脱口而出道：“那老王八——”蛋又是什么意思……好在及时停住，她擦了擦眼角，“可做的真？”
“千真万确。”
“这和你受伤有什么关系？”
“母后，阿昭知道了这件事，她要离开我。”
太后皱眉，觉得季昭挺不识抬举，“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纪衡未答话，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后也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无耻了点，先皇是什么德性她最清楚不过了，季青云纯粹是无辜，枉送了性命，现在还要逼娶人家闺女，似乎确实不厚道。
“既然这样，那就多给她些钱，让她离开就是。”太后说道。
“可是我离不开她。”
太后看着儿子的病容，她老人家突然开窍了，“你这病不会是因她而起吧？”
纪衡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告诉她，这其实是他自己作的。
这回轮到太后心口疼了。她也不知自己是担心儿子病情多一些还是气他不争气多一些。为了一个姑娘，他就闹成这样。关键是那姑娘只不过威胁了一下，还没有真正离开呢，他就要死要活的，要是季昭真的走了……
太后不敢想后果。
“我去劝劝她。”她留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纪衡也不指望太后能劝动季昭。他方才说那些话，就是想暗示太后不要为难季昭。
***
季昭在外间陪如意玩儿时，太后突然把她带到慈宁宫，如意被奶娘抱走了。
慈宁宫的花厅里，太后挥退了所有人，季昭觉得她大概是有事要吩咐，于是做出洗耳恭听的准备。太后娘娘看看花厅中的菩萨，又看看太上老君，她突然有点心虚，便把季昭带到了另外一个更小的隔间内。
“你的事情哀家都知道了，”太后说道，“你能因为家仇而放弃皇后之位，也算是有骨气。”
季昭低头答道，“太后娘娘过奖，这只是人之常情。”
“你真舍得离开皇上吗？”
季昭叹了口气，“舍不得又怎样。”
“看来你心意已决了？”
季昭点了点头。
“哪怕你离开之后，皇上会死？”
“他不会死，我会等着他的病治好再走。”
“你若执意要走，他的病怕是很难好起来。”
“我……”
太后不等她说话，打断她道，“我问你，你之所以不愿嫁给皇上，只是因为他爹是你的杀父仇人？”
季昭点点头，“是。”
“那么，如果有人帮你杀了你的杀父仇人，那个人就是你的恩人了？”
“这是自然，可是……”
“倘若你的恩人想让你嫁给他的儿子，你是否愿意以身相许来报恩？”
“我……”
“你能因为仇恨而不嫁，自然也该因为恩情而嫁，这才公允。”
“我……我愿意。”
太后突然笑了，她徐徐说道，“淳道二十五年，先皇还不到四十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却突然身染重病，不治而亡。”她说到最后，语气里隐隐透着一丝快意。
这是事实，可太后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季昭有些疑惑，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着太后。
“你很聪明，”太后笑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当时许多人都怀疑先皇死得蹊跷，但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厉害的事。”
季昭突然听说这样的秘密，只觉脊背凉飕飕的，“为、为什么？”
“为什么？”太后冷冷一笑，“还能为什么，他若不那样胡作非为，把我们母子逼上绝路，我也用不着下这样的狠手。别说一次了，他就是死千次万次，也是活该。”
一个女人，要到怎样绝望的程度，才会狠下心杀死自己的丈夫？季昭虽然震惊，却又十分理解太后的处境，她一点也不觉得太后残忍，反而觉得她果敢而刚强，这个女人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
“这种事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可皇上因为你想离开就缠绵病榻，我这当娘的又怎么忍心……所以，我是你的恩人，我现在想让你嫁给我的儿子，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我……”季昭太过震惊，一时有些结巴。
“你若不答应，不如现在就去乾清宫把我那傻儿子一刀捅死，也好过他时时刻刻受煎熬。”
“我答应。”
太后便放了心，“说实话，倘若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他必然也是希望你答应的。”
季昭红了眼圈。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难得的是心性也好。其实你身上最难得的一点是运气好，就因为运气好，你才遇到了我儿子。女人便是修十辈子好，也未必能修来这样一个真心待你的男人。你若不好好珍惜，不但辜负了他，辜负了你死去的亲人，也辜负了你十辈子修来的福缘。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季昭哭着点了点头。
离开慈宁宫之后，季昭又去了乾清宫。纪衡本来坐在床上大口地吃着补品，听到季昭的脚步，他把补品往地上一扔，重新躺回到床上。
季昭走进来时，看到地上一只打碎的碗，还有汤汤水水的，好不凄惨，她想要收拾，纪衡却阻止了她，“你不许做这些。”说着，冲外面卯足了劲儿喊了一嗓子，叫进来两个宫女收拾了。
“怎么跟前也没有人。”季昭皱眉问道。这自然不是旁人惫懒，而是他屏退了所有人。
纪衡不想跟她闲扯这些，他躺回到床上，握着她的手笑道，“你也劳累了，上来歇一下吧？”
季昭把他骨瘦如柴的手捧在胸口，认真看着他，“你快些好起来。”
纪衡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没门儿。
“你早些好了，我们也好成亲。”
“！！！”纪衡霍然起身，惊喜地看着她，“真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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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衡的咳血症状在季昭答应与他成亲之后便自动消失，当然他的病也不算痊愈。之前被他自己祸祸得有些单薄的身体，要好生找补一下。于是皇帝陛下开展了为期一个月的强身健体行动。他本来身体底子就好，每天又适当锻炼，加上太医们给他精心配制的补品，这样一个月下来，他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所有大婚前的事宜都已经准备停当，皇帝陛下要成亲了。
为了使自己的婚礼更加有意思，纪衡拒绝了礼部提供的皇帝大婚常规方案，他想像普通人成亲那样，拜拜天地，请亲朋好友一起喝喝喜酒什么的。
礼部官员就为这件事儿几乎累成狗，皇上大婚又要一般又要不一般，各个环节都要修改，光是拜天地的场所就争论了两天。其实纪衡也不是很在乎那些细节问题，他要的是喜庆，是乐呵，是大家都来说恭喜，而不是威严的一板一眼。
大婚当天，纪衡穿一身红色龙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跑去季昭家迎接自己的新娘，这在历代皇帝婚礼史上是史无前例的。季昭坐的喜轿也不是皇后用的杏黄色，而是大红色的，十分喜庆。
如意也穿了一身红，胸前挂了一朵红绸小花。他一直以为今天成亲的是他，奶娘怕他哭闹，便也没和小孩子解释这种复杂的事情。
拜堂的地方最终被确定在交泰殿，如意被奶娘带着来到交泰殿时，这仪式已经结束了，他看到田七被人引着出了门，便也跟了上去。
纪衡拜完堂，自然是该去陪几杯酒的。他没有把喜宴摆在皇极殿，而是直接在乾清宫门外的月台上摆了，礼部的官员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总之皇上高兴，随他折腾去吧。
酒席摆了好多，也算是大宴群臣了，除了文武百官，一些比较有脸的宫女太监们也上了桌。纪衡挨桌敬酒，把大家伙吓得够呛，他喝一口，他们得陪一杯，而且总不自觉地想跪下来喝这杯酒，那场面十分有意思。
至于劝皇上酒，那自然也是没人敢的，除了郑少封。某种程度上说，郑少封和唐天远之于纪衡，算是“大舅子”式的身份，于是这两位给皇上劝酒便有那么点底气。
这样闹了一阵，纪衡留下其他人吃酒，自己去他的洞房了。
洞房就在坤宁宫，他只喝了两分薄醉，笑眯眯地眼泛春色，看着谁都倍儿顺眼，脚步轻快地去找他的新娘了。
结果洞房里出现了不速之客。
新娘坐在床上，头上顶着红盖头——这是正常的画面，可是这位新娘身边坐了个小孩儿，胸前戴朵小红花，自己给自己在头上盖了块红手绢，可是手绢太小，只遮住了鼻子以上的部分。
小孩儿还在说话，“田七，这就是洞房吗？”他说话间一呼一吸，鼓动那手绢的一角哆哆嗦嗦。
季昭答道，“是。”
“一点也不好玩。”如意有些失望。
“是不太好，你不如出去看看有什么。”
“好，那你等我，我去看看有猴子没。”
“好。”
如意扯下头上的红手绢，然后就看到了他父皇，“父皇，你来干什么？”他问道，很是理直气壮。
纪衡懒得跟他说，直接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拎起来。他现在真想把这小混蛋团吧团吧隔着窗户扔出去，可是费心巴力养这么多年，摔成傻鸟也怪可惜的。正好，奶娘和喜娘二人本来在隔间里偷吃点心，这会儿听到皇上这么早来了，俩人大惊，赶忙出来了。
奶娘从纪衡手里接过如意，抱着他火速撤离现场。喜娘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给纪衡一个秤杆。
洞房里的礼仪其实也很繁琐。奶娘顶着巨大的压力帮皇上完成这些，终于可以撤退了。
纪衡盯着季昭漂亮的脸蛋，眼冒绿光。他素了太久，终于迎来了这顿丰盛的晚餐。
季昭看到他锁骨下醒目的疤痕，她凑上去轻轻亲吻它，轻声说道，“对不起。”
“别跟我说这些，”他伏在她身上，不急不缓地挺腰行动着，低笑，“你只与我好好过日子就好。”
由于光线原因，纪衡没有放下床帐。他想清清楚楚地看着心上人的每一寸每一毫。
两人情到浓处，谁也没有注意到隔壁的一阵轻响。紧接着，一个大如巨石的东西从隔壁挪出来，探头探脑地走进他们的房间。
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饥肠辘辘的乌龟顾不上害怕，爬到床前，抬起大脑袋，充满期许地看着床上的人。
她手上有鱼，它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