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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风月续：徐贤妃
作者：忧然
内容简介
她，四岁能书，八岁能诗，十一岁入宫为才人，原想着寂寞终此一生，然而缘分天定，她终没能逃脱命运的摆弄，一副未完成的画，使她莫名成为先皇后神似的背影！他，千古一帝、雄才大略，却在贞观十年后，意志渐渐消沉，直到她的出现，那如落凡尘的瑰丽容颜竟有几分熟悉。而那始终缠绕着他们的影子，先皇后，三十六岁便逝去的生命，却带走了一个帝王一生的爱恋，霸占了他永恒的思念，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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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鸿水起回眸处
 
又是一年六月霜天，又是大片木槿飘如飞雪的季节，明明微温的午后阳光，稀疏洒在粉白色簇簇跌落的花瓣上，便如结了霜般，御花园，怎么都是一副萧索的景象。
李世民负手而立，木槿花瓣飞乱在风中，飞乱在帝王惆怅的眼里。
逝者常已矣，生者常悲思。一年了，帝王凄痛的心，仍旧一片断壁残垣，眉目间少了分桀骜，多了几许凝重的细纹。
无忧，你可知这是怎样的一年？冷风灌入心肠，冰雪堆积眉间，自你走后，我的心，便再没有春了……
一片花叶落在肩头，李世民伸手拂去，满眼尽是落花的悲凉。
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宫人惶恐的声音：“公主慢些，莫扰了陛下。”
李世民回头，只见木槿飘飞的香雪中，女孩着月莹色绉纱隐花裙，与飞雪相容相映，及肩乌发，系油绿色绸缎锦丝带，明眸澈亮清明，粉唇娇嫩如水，欣喜地朝李世民跑来。
李世民见宫人畏恐的目光，苦笑着摆了摆手，宫人便不再随来，女孩扑在他的腿上，扬着闪亮晶眸，真纯地望着他：“父皇，你又不开心了吗？”
李世民低身抱起女儿，悲凉目光沁入丝午后暖阳：“没有，父皇看见兕子，就开心了。”
声音微微沙哑，该是许久未曾言语的缘故，兕子偏头凝望着父皇的脸，墨色如蝴蝶展翅的眼睫，一眨一眨，像极了母亲的眼睛，亦有母亲眼神的温怜：“父皇又想母后了，兕子知道。”
李世民微微一怔，尚来不及惊讶，兕子便默默垂下眼帘，遮掩去眸中散落的想念，恐更加触痛了父皇的心怀：“兕子也想母后，可是，兕子不哭。”
李世民心底抽得一痛，小女儿懂事的一句，竟胜过了众人千言万语的规劝，他缓缓抚摸着女儿的秀发，眼里尽是怜惜：“嗯，兕子最乖了，明天叫上哥哥姐姐，一起游园好不好？”
兕子点点头，靠在父亲肩头，恬适地微笑。
晋阳公主，这一年多来，在李世民身边长大的孩子，几乎与他寸步不离，是多少嫔妃公主艳羡的人儿，公主虽是五岁的年纪，却一向最能体会天子的心，无怪李世民如此疼爱，也真真是可人疼的孩子。
抱着兕子一路走回太极殿，迎上来的是杨若眉，这一年来，陪他最多，解他心事的女人，若眉好就好在十分知体，更从不多语，难得兕子与雉奴又是喜欢，很多事，他一个男人并做不来，还要有个人帮衬。
李世民放下女儿，向若眉问道：“雉奴呢？怎么也不见个人？”
杨若眉搂过兕子，边帮兕子拭去脸上汗珠，边恭敬答：“雉奴找太子读书去了，近来常去呢，往日陛下都是晚归的，今天却早，才不见他。”
兕子仰着头问：“姨娘，明天父皇叫哥哥姐姐一起游园，您也来吗？”
杨若眉微一迟疑，笑道：“姨娘不去了，姨娘去御膳房给兕子做最爱吃的点心。”
“那兕子要吃蜜碗。”女孩天真的声音，却如冰冷凉剑穿透心房，李世民俊眉纠结，转身对向殿外刺眼阳光，女儿，你可知这天下最会做这蜜碗之人，已不能做给你吃。
杨若眉自有所觉，幽幽望着帝王高大苍凉的背影，自贞观十年的那天起，这个背影便徒令人内心悲怆，尤其是在这木槿凋落的季节里，便更显得凄凉。
一个字、一个眼神，许便会牵动了旧日的心肠。
“一起去吧。”许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却并没有转过身来，仍旧望着迷蒙天际飘浮的流云。
杨若眉默默低身：“是。”
兕子始终拉着杨若眉软丝的裙摆，望着两人不说话，乌溜溜的大眼睛，便似这偌大宫殿唯一的光明……
六月，和风细细，吹在人脸上分外舒适，今日游园，天子坚俊的脸上仍旧一派冷肃，杨若眉随在身旁，只淡淡地微笑。
这日，倒是个晴好的日子，满园飘飞的木槿花香郁浓浓，圣柳、珠兰、广玉兰亦是争妍竞秀。
大一点的孩子折花扑蝶，男孩儿比试稚嫩拳脚，再大一些的如承乾青雀，俱都没有来。
杨若眉见李世民坐在亭阁中眼神微怅，才突地恍悟，这里，便是皇后即兴作诗的那处亭阁，如今物是人非，怎不令人感慨？
她知道，此时的他并不需人安慰，只是默默地走开，拿一只精绣小球，拉着还太小的兕子到一边去，留给李世民独自怅思的亭阁……
“姨娘，扔给我啊，我能接住。”兕子童稚的声音极是悦耳，杨若眉笑笑，好在今日穿得轻便，还能与她玩在一起。
故意向兕子怀里轻轻扔去，兕子用力抱住，还是脱了手，绣球滚落在地，杨若眉刚要帮她拾起，便听身后李世民的声音悠慢响起：“若眉。”
杨若眉转首而望，再望兕子一眼，只见她低头捡球，便笑着说：“兕子，抱了球过去父皇那里啊。”
说完，转身而去，晋阳公主没有答话，手上一滑，球又向草坡下滚去，于是起身追去，她不过五岁年纪，又是好玩，只觉这下坡跑的感觉非比寻常。脸上竟绽出了笑颜。
跑得太快，一时刹不住脚步，向前倒去，双膝跪在了地上，只觉有一阵疼痛钻入膝盖，抬眼，只见球也已然慢慢停了下来，停在一双白锦珍蝶花绣鞋边，粉白色裙袂随风微微浮动。
“是你的吗？”那女子声音有若天际飘来的浮云，轻而意韵悠长。兕子抬眸，只见粉白衣女子拾起球，拍拍球上的尘土，举首向她走来：“快起来，你摔疼了吧？”
小女孩动致的眼神，倏地怔住，女子清淡微笑的眉眼，如流云缥缈，温柔的声音，似水流情，不就是那每夜每夜在梦中盘绕的影子，梦里，她对自己说：“兕子乖，要听父皇的话，不要让父皇伤心……”
迷惘地望着眼前女子，女孩眼里波光倏然凝成晶莹泪光：“母后……”
含糊不清的两个字，令女子微微蹙眉，兕子晶亮的眸子定凝地望着她，她低身为兕子拂去衣上尘土，柔声道：“疼吗？”
兕子眼里瞬间滴下泪来，好似一串明耀的珍珠，在夏日阳光中，分外清亮：“母后，呜，母后……”
女子轻轻摇头，眉间亦有慌乱：“别哭啊，来，给你球，你……”
待要细问，却见杨若眉匆急地向这边走来，声音急切：“兕子，兕子。”
兕子回身，更哇的一声哭出了声音，杨若眉急忙跑上来，抱住兕子：“怎么了？摔了吗？”
杨若眉望见兕子身上尘土，轻轻为她拍去，兕子却摇摇头，再转回身，却并不见了适才温柔的粉白衣女子。
“母后……姨娘，兕子看见母后了，母后回来了。”兕子大哭着拉住杨若眉衣裙，杨若眉心中一痛，向兕子望着的方向望过去，偶尔飘落的木槿花如女孩纷落的眼泪，落得人心中凄凉：“兕子乖，姨娘抱，好不好？”
兕子摇着头，小身子不断挣扎：“不，兕子要母后，母后走了，不要兕子了，呜呜……兕子要母后抱……”
哭泣的声音，惊了御花园远处的目光，李世民飞奔一样地跑过来，低身拉过小女儿，轻轻拍着：“兕子怎么了？有谁敢欺负了兕子？”
兕子眼泪湿了衣袖，声音已然哽咽而断续：“父……父皇……呜呜……母后……母后不要兕子了，呜呜……兕子……兕子都乖，呜呜……”
女孩哭泣的模样，看得人莫名心碎，李世民幽俊深眸倏然暗淡，仿被乌云遮去了晴日，流过的唯有破碎的浮云：“兕子乖，父皇抱好不好？兕子不是说了，不哭的！是不是？”
温柔的口吻自沉冷的唇齿说出，怎么都听得人心寒，杨若眉望着这对悲伤同剧的父女，亦要滴下泪来：“兕子说，她……看到了母后。”
兕子已然泣不成声，只拼命地点头，李世民心疼地拥过女儿，安抚她倏然决堤的悲伤，却不知要如何安慰向来懂事的女儿。
毕竟是小孩子，也许是某个场景触及了她遥远的回忆，自己尚且触景伤情，更何况是这样小的一个孩子？
李世民隐忍地敛眸，声音有些微颤抖：“来，父皇抱兕子回去。”
抱起兕子，兕子却仍抽泣地望着那个方向，嘴里含糊不清：“父皇，兕子没说谎，没……”
李世民修长手指紧紧扣住女儿小肩，脚步沉重，却任女儿如何哭闹，亦再不发一言。
杨若眉静静跟在身后，她知道，此刻，兕子的每一字，也许都在鞭打着他尚未痊愈的心！
本应是欢愉的一天，却令李世民眼神更加幽凉，回到宫中，站在窗边凝望满园花雨，始终无言。
杨若眉好容易哄着兕子睡下，走到李世民身边，静静地望着他，千言万语，亦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李世民方转回眼来，心底碎裂的思念满布眼底。
杨若眉一怔，他用了多少夜晚才令自己慢慢放下，她最是知道，可是，原来一切却终是惘然，那些伤痛，只需一碰，便再会散漫在他整个身体！
轻轻靠在帝王孤寂的肩上，声音哽咽：“陛下，兕子还小，心里终还是念着母亲的，只是陛下切莫因此而再伤了心，龙体要紧啊。”
李世民幽幽一叹，不再伤心？他又何尝不想？
转眸回望向一片落花如雪，俱都堆积在心里，难舍难去……
六月的天，晚风亦是柔和，太极宫静穆的庄素却仍旧深无边际。
晚风随窗缝飘入，吹在脸上有痒痒的感觉，床榻上的男孩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安稳。
“九哥。”女孩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本就难眠的男孩慢慢睁开眼来，映出女孩真纯的可爱脸庞：“兕子。”
男孩坐起身子，望望四周，惊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彩映呢？”
兕子把声音放到最低，小心道：“她睡着了。”
随即略带委屈地说：“九哥，今天我看见母后了，父皇不信！”
男孩一愣，眼里亦有忧伤淡淡浮过：“兕子不要闹了，快去睡，父皇发现要骂的。”
兕子使劲摇头：“父皇不骂，父皇从来不骂兕子，兕子真的看见母后了，九哥信吗？”
尽管是六月天里，夜晚仍是有些寒的，男孩将妹妹拉到自己身边，为她盖上薄被，敷衍道：“在哪里？”
兕子依在哥哥身边，灵动的眼睛，竟真若有其事：“御花园里。九哥，你陪我去找母后好吗？”
男孩一惊，望着兕子晶莹闪烁的眼眸，企盼地望着自己，心中竟有莫名柔软，他明知那不过是小孩子的言语，不足以信，可作为哥哥的情感却倏然汹涌，兕子纯透的希冀眼神，只令他心疼这最是亲密的妹妹。
轻轻抚摸妹妹乌黑的柔发，犹豫间，终还是点了点头。
暗夜漆黑，雉奴披了件外衣，亦为兕子披上一件，两人小心避过昏昏欲睡的内侍宫女，寂静深夜，细微凉风拂面清爽，二人穿过殿阁第一道廊，雉奴突地拉住兕子衣袖，眼望前方李世民寝殿，灯火昏黄依旧。
兕子回头望望雉奴，低声说：“父皇还没睡呢。”
雉奴点点头：“是啊，许是在看奏折吧，咱们还是回去吧，被父皇抓到会骂。”
兕子却挣开雉奴的手，跑到李世民寝殿门口，殿前竟无一名宫女内侍伺候，殿门虚掩，依稀透出殿内明烛火光。
雉奴跟上前去，想要拉走兕子，执拗的妹妹却紧紧拉住殿门，雉奴无法，亦跟着望了进去。
殿内只燃几支烛火，火光昏弱，父亲侧卧在桌案前，火影摇曳在威俊的脸上，漆黑眼眸映着烛光仿佛凝住一般，竟似无半分流转。
六月的夜晚，风凉细细，帝王幽幽叹气，疲惫地轻轻捏着鼻翼，旋即站起身来，至窗边，缓缓推开扇窗，晚风拂面，眼望萧靡夜空，凉白月光洒了一身冰凉。
帝王低眸，眼底却有微微灼热：“无忧，我该怎么做？”
沙哑的声音，浸在夜色里，苍凉哀恸：“兕子该怎么办，她哭得那么伤心，我终不是个好父亲。”
双手撑住窗前桌案，深深垂首，背影在烛火的摇曳中，愈加孤冷。
兕子紧紧咬着嘴唇，最爱她的父皇，又在伤心了，是她惹父皇伤心了吗？
隐隐哭出了声音，雉奴大惊，连忙去捂妹妹的嘴，可这如何来得及？李世民已是惊觉，倏地转过身来，眼神凌厉如风：“谁？”
他遣去了所有侍人，自警觉万分。
“父皇……”兕子推门闪进身来，小脸儿透红，乌黑星目，落下点点泪珠：“父皇，兕子再也不哭了。”
用力忍住的哭音，并不似五岁年纪的善解人心，令李世民心中更感悲痛：“兕子？”
一瞬惊讶后，唯剩万分心疼，连忙迎身抱起女儿，柔声安慰：“兕子最乖了，父皇最爱兕子了。”
兕子伸出小手，抹去李世民眉间纠结，轻细道：“兕子再也不叫父皇难受了。”
轻而微小的动作，却令李世民眼中流过丝丝纠痛，那抹过眉间的小手柔软细嫩，曾是心爱女子多么经常的动作，那时，无忧的柔荑温腻，亦会轻轻拂过他纠缠的眉心，拂去心中万般愁绪。
将女儿紧紧搂在肩头，心疼却也温暖。
不期然转眸，方才看见静静站在一边的雉奴，这孩子似乎总是那般安静，将兕子放下，微笑对雉奴说：“怎么雉奴也在？你们俩都不去好好睡觉，却跑出来玩，父皇要打的啊！”
李世民目光温和，微微含笑，雉奴知是玩笑，亦道：“父皇才舍不得打，舍得打雉奴，也舍不得打妹妹。”
李世民摸摸雉奴的头，笑意终有些由心感觉。
兕子转身走到桌案前，爬上雕龙飞凤的躺椅上，只见桌案灯烛幽亮，一展雪帛画卷，铺展眼前，画中美人眉黛含烟悠远，意韵绵长，眼波明澈，宛若大哥故事中的仙子，动灵小小心中一处隐痛。
是母后！兕子心中默念，小手拂过雪帛画卷，眼泪在眼圈里轻轻打转，却终强忍着住，没有哭出声音……
次日，李世民照常临朝，临行嘱咐杨若眉好生照看兕子，雉奴读过书，习惯往大哥处去，只令一名侍从随着，穿过御花园香浓飘飞的木槿花雨，突发奇想，自偏林穿过，清幽过处，一片锦绣如织的繁花丛锦间，似有女子声音欢愉交歌，雉奴好奇回身望一眼侍从，侍从面无表情，只恭敬地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毕竟只是九岁的孩子，好奇心重，径自向那片繁花丛中而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怡人景色，飘飞的木槿花瓣落在青色细草上，如雪坠入碧色冷湖，点缀的白，更凸显木槿花的清新优美。
几名女子，并不华贵的装扮，却如这六月木槿的淡雅清华，或提篮采摘花瓣，或低身拾捡草中石子，雉奴站在一边，莫名被这场景深深吸引，一束阳光自浓云深处流泻，洒入眼眸中微微刺目……
雉奴稍闭了眼，眯起一条缝隙，晃亮的阳光金灿灿的闪烁眼底，蒙蒙不清。
流金的暖阳，映着碧草华荫，愈是光影迷离。
淡淡金光，女子提篮举首，望向当空骄阳，阳光自她如雪肌肤上流淌，流过黛眉含烟，淌过柔唇娇艳，侧首瞬间，花落突如风卷。
雉奴心头骤然一紧，那眼一泊清净，那眉一弯似月，清美娇颜，于这容暖日光下，凭显得贵雅而不俗媚。
熟悉的脸，熟悉的温柔眼神，那眼神自脸上轻轻拂过，便如柔风沁入心脾，暖人心房。
那……便是母后的眼神！
雉奴双手紧紧握拳，不可置信似望着眼前一幕，原来兕子并没有说谎，亦非胡闹，是母后，真的是母后！
正欲跑上前去，却又莫名刹住了脚步，觉得哪里不对，那眼神、那神情，虽是母后的一般模样，可却似缺少了什么……
正自迟疑，身后突有女子声音，娇脆响起：“你是何人？怎在此偷看？”
雉奴回身，只见一女子着柳青色薄衣织衫，丝裙飘飞，胸抹桃花如艳，乌发斜斜簪一朵胭红牡丹，含苞欲绽，柳眉清隽悠远，如星美眸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身边侍人忙道：“大胆，竟对九殿下无礼！”
那女子微微一愣，阳光映照晶亮眼眸，拂过一丝诧然，雉奴转眸盯着她，与她目光不期相对，飞花点映的目光里，女子随即颔首，眉间却一如适才的傲然：“九殿下。”
雉奴望她娇媚似艳的容颜，只平静道：“你是谁？”
那女子端持身姿，目光无恐无畏：“才人武媚娘。”
“武媚娘？”雉奴淡淡重复，眼却望向莺飞燕语的花园中：“她呢？她是谁？”
说着，指向提篮拈花的粉裙女子，女子裙袂翩飞，素雅的一色长裙，只在鬓间斜插一支淡色芙蓉，溶溶日光、脉脉飞花中，女子身姿如诗如画！
武媚娘眼中异样，却只于回眸间，暗暗隐去：“才人徐惠。”
徐惠？雉奴心中豁然塌陷一处希冀，果然不是母后，果然只是一个陌生不曾相识的女子罢了！
或者，根本是阳光耀眼，心中思念母后，一时眼花了吧？
眼神定凝在徐惠轻盈的背影上，轻轻一叹：“走吧。”
旋即转身，与侍人匆忙消失在园径尽头……
武媚娘望着雉奴远去的背影，心下狐疑，怎么这个孩子的眼里，会满布着如此深浓的悲伤？
“媚娘。”一女子召唤：“在看什么？”
媚娘转身，见正是徐惠扬手向自己轻轻挥动，媚娘微展一笑，便向园中跑去。
低眼望着徐惠手中提篮，各色花瓣缤纷叠错，已有半篮，然自己却于这些并无兴趣，只乏然道：“采够了吗？咱回吧？”
徐惠与媚娘邻院而居，向来走动颇多，自知她兴味不在于此，了然笑道：“好，你适才在与何人说话？”
原来，她看见了，却早没有叫她，媚娘边走边说：“九殿下。”
“九殿下？”徐惠犹疑道：“与陛下身边的九殿下？”
媚娘点头，目中却有调侃之色：“妹妹可识得吗？九殿下可对妹妹颇是注目呢。”
徐惠脸晕微红，佯怒道：“叫你乱说。”
伸手在媚娘脸上轻轻一拂，随即道：“入宫近半年，未见陛下一面，怎会认得九殿下？”
徐惠清婉音色，目光悠明，自远端深云处渐渐消隐不见。
寂寂深宫，何时才是寂寞的尽头？
媚娘亦有感慨地望向天边，飞鸟振翅飞过，一触，目光暗暗凝聚：“会见到的！”
果敢如她，徐惠向来了解，只惘然一笑，再没有言语……
太子东宫，雉奴神情恍惚，坐在窗边躺椅上，望浮云流过眼前，直到中午时分，亦未见有半句言语。
“九殿下，用午膳了，太子叫您去呢。”说话的声音娇而轻细，雉奴举首，正是大哥身边侍女慕云，因弹得一首好曲，颇得大哥欣赏，时常与她论曲谈词，与自己亦是亲切熟络了，自己更称她慕云姐姐。
雉奴摇头：“我不想吃。”
慕云并非绝色的女子，只是笑容清幽恬淡：“九殿下今天来，也不去与太子殿下说说话吗？”
“是啊，雉奴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突有一男子声音，清远有如山涧泉流，流进雉奴耳中，雉奴抬眼望去，见正是大哥微笑向自己走来。
高挑身姿、眉俊修远，有若父皇的漆黑瞳眸，满溢关切：“雉奴也有心事了，可与大哥说吗？”
雉奴望着大哥，近一年来，大哥性情爽朗了许多，再不是幼时那郁郁沉默的太子了，雉奴想，这大多是因为慕云的关系吧？
雉奴眼睛直直地盯着承乾，嘴唇微颤，却终还是没有出口。
慕云甚至解意，微笑道：“太子与九殿下聊着，九殿下既无胃口，慕云便吩咐些茶点给九殿下。”
承乾望着慕云忧然背影，唇边隐隐含笑，雉奴望着，突然道：“大哥喜欢慕云姐姐吧？”
承乾一怔，低眼望望已渐长大的弟弟，轻轻一笑：“雉奴长大了。”
再望向慕云走去方向，眼里却流过暗暗忧虑，喜欢？喜欢又能怎样？慕云终只是个出身微贱的婢女，自己的太子妃终不会是这样的女子，父皇曾有意的几个，皆如母后般高贵婉约，才情纵横，而慕云除款曲乐辞外，并无他长，喜欢……又能如何？
只待选位贤淑亦如母后的女子，能容得慕云为妾，如此而已，只是委屈了慕云。
回过神来，微笑对向雉奴：“雉奴，无论有何心事，以后尽管来与大哥说。”
雉奴点头，清俊的脸庞，凝满惆怅：“大哥，如果雉奴说，雉奴看见母后了，大哥信吗？”
雉奴的眼中并无期盼，因前日兕子与自己说起，自己亦是不信的，承乾眼中顷刻覆下层层黯然，萧索之色，满浸深眸：“雉奴，大哥知道你思念母后，可这样的话，与大哥说说便好，切莫向父皇说起，懂吗？”
雉奴直直望着大哥眼睛，点头，却继续说：“那雉奴说，看见了像极母后的女子，大哥信不信？”
承乾一怔，但见雉奴眼神郑重，比之适才更多了分坚决，心下不禁犹疑：“像极母后的女子？”
雉奴仍是点头：“雉奴也在想，是不是阳光刺眼，根本是看错了人，但适才想了许久，却觉不是，因为前日，兕子亦与我说起，她看到了母后，雉奴想，也许兕子看到的正是这位女子也不一定。”
承乾微微一惊：“谁？”
雉奴答道：“才人徐惠！”
承乾凝眉，雉奴自小爱跟在自己身后，极是听话，望着雉奴少有的坚定眼神，倒真有了些犹豫，但，终是轻轻一笑：“雉奴想多了，来，先去看看慕云姐姐为雉奴做了什么点心，若是母后在，定不会让咱们饿着肚子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大哥……”雉奴还要言语，承乾却拉着他走向堂殿，唇边笑意，无端僵涩。
慕云果已备好一切，皆是雉奴最爱的糕点，雉奴低眼扫去，目光独独定凝在金黄蜜碗之上，久久难以移视，自七岁最后一次吃过母后所做蜜碗，从此，便再未从这道糕点中品出过一丝香甜。
承乾顺着他目光望去，心中亦是一疼，这道点心，亦是他所钟爱却再品不出滋味儿的糕点。
幽幽叹一口气，拍拍雉奴肩膀，转身走向慕云身边，眼神示意，慕云随即会意，随上几步，承乾小心望一眼雉奴，轻声说：“你平日里，可与些才人采女来往吗？”
慕云亦将声音压到极低：“倒有些个，殿下可有吩咐？”
承乾点头，望着慕云的眼，肃然郑重：“替我去了解一个人。”
“何人？”慕云疑惑问。
承乾眼目一凝，道：“才人徐惠！”
黄昏斜阳，脉脉余晖，天际熏染一丝流红绯云，渐渐晕开，薄薄几缕细云，在微弱的残阳里，光影陆离。
承乾站在窗边，举目而望，不知为何，明明告诉自己雉奴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所言不能尽信，可为何心底莫名感到阵阵不安？
黄昏晚霞，洒落在男子修长身影上，高俊俊背影，更显得英挺。
“殿下。”身后一女子声音清润，承乾回过头来，正是慕云，一身细绸长缎裙，胭红颜色，有别于东宫其余侍女，承乾目光温柔：“可是有了消息？”
慕云美目映着夕阳晕染一层薄雾：“是，才人徐惠，湖州人氏，父徐孝德，徐才人以才闻名，四岁能诵《论语》《毛诗》，八岁已善属文，于年初召入宫中，为才人，只是年初入宫女子，半年来，皆未曾受陛下临幸。”
承乾心中感叹，是啊，母后去年此时才刚过世，父皇一夜便苍老许多，如今尚在悲恸中不可自拔，又怎能一夕便欢爱于人？
承乾回望向漫天流云绚烂，沉声问：“她样貌如何？”
慕云墨睫微微低垂，语调轻若丝绸划过：“秀美清颜，娇俏中又有端静气韵。”
“娇俏中又有端静气韵？”
承乾神思陷入茫茫怅惘，脑中是遥远的风雨之夜，雷鸣电闪、血雨腥光后，惊颤的心在狂乱的风雨中，飘摇无定，是母亲的手轻轻抚过自己冰凉脸颊，是母亲温怜的目光令震彻的心，渐渐安宁。
娇俏而不失端静气韵，承乾目中似有往昔回忆不堪划过，慕云轻轻走近他的身侧，目温如水，低柔地道：“殿下，慕云何时才能令您不再伤悲？”
承乾转眸而望，慕云秀静的脸，令心绪渐渐安宁，轻轻揽过慕云纤楚细腰，慕云柔软的身体，不自觉微微一颤，承乾温脉一笑：“只要慕云在便好。”
窗外，木槿花飞雪如烟，斜阳余晖洒落，花瓣坠入殷红暮色中，倾尽温柔……
次日，容暖的午后阳光稀落在院落青树丹花之上，泛着淡淡清香的院落，虽无华贵，却也雅致非常。
落花纷纷季节，女子树荫下，沏一壶淡香清茶，执棋凝思，落子之际，抿一口清茶，柔柔微笑：“姐姐，该你了。”
对面女子，笑若流霞：“妹妹这步甚妙，姐姐甘拜下风。”
正说着，只见香苑唯一侍女韵儿急步向这边跑来，报道：“徐才人，太子侍女慕云求见。”
飘花的院落，徐惠盈盈起身，诧异望向亦感疑惑的媚娘，媚娘略微怔忪，随即笑道：“妹妹近来真真好风运，一会儿子九殿下，一会儿又是太子殿下的，哪日发达了，可莫忘了姐姐啊？”
徐惠娇嗔一句：“瞧姐姐说的。”
转身忙向韵儿道：“快请。”
韵儿去不多时，只见一绯衣女子轻盈流纱随风飘飞，腰间玉色锦带系出纤细腰身，乌发挽起簪一支玉珠流穗钗，简约雅致，虽说是侍女，却是道不尽的优柔贵婉！
慕云微微低身：“徐才人。”
转眸望向一边媚娘，媚娘眼色微染，却随即隐没在轻柔一笑中，慕云亦是笑道：“武才人。”
适才已听韵儿提起，徐才人在与临院武才人下棋，想来如此寂寥深宫，唯这些姐妹情意，方能打发冗长的岁月……
媚娘微笑依然，目光中却尤显幽深：“妹妹与慕云姐慢聊，媚娘便去了。”
徐惠点头目送，媚娘背影却在门边微微一滞，侧首瞬间，只见慕云执了徐惠的手，缓缓坐下，徐惠美目流转暖阳的明光，明澈如波。
转身出门，却见一男子身影自竹影摇乱中匆忙而去，媚娘走上两步，但见那背影身形修长高俊，形色匆匆中，步履略显蹒跚。
是谁呢？媚娘凝眉望着，看来，这徐妹妹近来，可真真有风生水起之势，这香苑，也倒成了个风水宝地！
慕云回到东宫，天已将晚，承乾站在窗边，长身静立，月色皎洁如水，见慕云回来，轻声说：“怎样？可都安排妥当？”
慕云轻柔微笑：“全照殿下吩咐，已在御花园凉亭中放了瑶琴，并嘱咐巡守勿动。”
承乾点头应了，目光却是深沉，回望静寂夜空，并不言语。
慕云静静立在承乾身后，墨眸低垂，容色小心：“殿下，慕云不懂。”
承乾并未回身，却也能听出慕云口吻中的犹疑，自己突然对父皇才人如此热络，自令人心中不解，对窗长长出一口气：“一切……便只看天意了！”
慕云凝眉，但见承乾欲言又止，向来知他的慕云，自不再多问，月光凉白，透进窗里的微光细碎打在慕云脸上，慕云眼神一晃，只觉承乾的背影愈加孤郁。
六月夜色，风清雾细，只是这夜，月光本是清洁，但只一忽，便被流云遮住了星芒，一丝丝压沉的气息，弥漫夜空。
徐惠只身来到凉亭之中，却仍自满心犹疑，太子侍女，看上去清婉娇柔的女子，目光恳切地要自己今夜务必到御花园凉亭等候，与这慕云平日并无交情，何以她会有如此一举？又意欲何为呢？
本欲与武才人商量，想到慕云一再嘱咐，万莫要她人知晓，并定要只身而来，终究作罢。
只是夜已深沉，却仍不见慕云身影，四下张望，但觉周围巡守亦不若平日来往频繁，这样深的夜，自己还是第一次独身在夜色之下。
举首，月色淡薄，又过多时，却仍不见慕云人来，是突有急事？还是……根本有心戏弄？
徐惠略感疲惫，缓缓低身，坐在凉亭石椅上，月光淡淡划过桌上琴弦，徐惠更感诧然，夜深人静，这御花园中如何会有这样一把精致瑶琴？
纤指轻轻搭上清凉琴弦，茫茫夜色、寂寥深宫，徐惠凝望琴身篆刻小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佳人，在水一方”。
夜的悲凉突而浸透在心里，眼眸凝冻月的哀伤，竟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凝白玉指轻拨，琴弦流音，自指尖脉脉生情……
琴声有如山水淙淙，流淌过夜的薄雾，似夜莺划空纵情歌唱，似碧水涟漪细碎流觞，水澜中一弯冷月幽幽，细腻委婉、如泣如诉。
抚琴的人，素手纤纤，柔和月光自指尖蜿蜒流淌，冷落月华、晚霜幽凉，突如仙渺的缠绵琴音，萦系薄透夜雾，清韵悠长，似涓涓细流、不绝如缕……
夜，似不那么冷了。
“你是谁？”
男子坚韧的声音，突兀到幽婉琴音中，琴音似被寒流席卷过山丛，静树林荫、悠长细水，突似狂雨奔流倾泻，伶音戛然而止！
徐惠这才恍觉，回身望去，只见凉白月光下，男子修眉如削英武，悬鼻挺俊，深紫色暗纹长衣，于流荡夜风中，飘卷如风，转身刹那，男子眸光骤然明烁，锋利眼皮下，如夜色深深的眸子，微熏一缕飘零柔光，月的冷，流落在炯炯睿目中，竟凝冻丝缕不绝的月色，浓浓欲碎……
男子眼神，仿似回溯千年的冷月流光，深而富有淡淡悲凄，风霜冷鬓，丝毫不因岁月的痕迹而流失半分光华。
然那目光，却越发痴狂，冰凉声色，突而温脉如流：“无……”
“参见陛下。”眼前女子突地低身拜倒，那纹了九龙的暗纹紫裳，是男子万岁贵华的夺世象征，徐惠不免暗暗心惊，温恭道：“有扰陛下，妾当万死。”
那声音娇脆清润，柔却空灵如风，并不似心中女子那缥缈若浮云清悠的细婉，李世民目光骤然暗淡，狂浪席卷过心间，阵阵冰凉，女子微微低垂的眼睫，似夜蝶抖翅，一身素净粉白长裙，披纱遮掩若有似无的娇柔，凝肤胜雪，便是那夜幕飘飞的纯白木槿，转身刹那，惊鸿水起，流光墨眸，犹自有惊恐流于清玉的眸心中。
许久的静默，徐惠不禁暗暗举眸，只见帝王目光，突似万千利刃划过天际，刺破月光如凝。
心中乱作一片，这样的眼神，有着令人战战不可直视的威严，却又似有万般不能的惆怅，洒落鹰眸，清洁月光，若帷幕，隔绝了他温柔：“起来吧，你是何人？深夜何以在此？”
徐惠镇静下心神，温声道：“妾徐惠，夜深无眠，无意来此，见凉亭中放有一把瑶琴，不禁兴起，却不想有扰陛下，望陛下恕罪。”
瑶琴？李世民目中重又覆下万雪千寒，孤寂的目光，寒彻心骨地望过来，颓然地坐下了身子：“可再为朕抚上一曲？”
徐惠微微惊讶，凝眉望向帝王深邃龙眸，那复杂眸光直视中，有着不容忤逆的威严，却也有殷殷如剧的企盼！
这样的眼神，只令徐惠一时惘然，不禁低身应道：“妾遵旨！”
茫茫夜幕，月色流光清华，缥缈悠长的琴音再次鸣响心间，似凄迷夜空虚无的浮云，又如山涧流淌的清泉，令人心中一阵凉爽舒慰……
可这琴，却独独少了曾经曼妙风骨，和悱恻缠绵的缱绻……
李世民深深闭目，同是剔透的人儿，是她，却不是她……

第二章 纵有笙歌亦断肠
 
暮色深浓，夜如墨、月似冰潭，寒星几点隐约坠入天的尽头，迷蒙不见……
太极殿，灯火清黄，雕木桌案，雪帛画卷铺展如锦，浓烈的颜色，忆往昔，犹似昨夜历历在心。
烟丹红唇、秀眉描黛，分明含笑的剪水清眸，每每观看，却徒令人痛断了心肠！
修长的指抚过卷帛青丝，乌发挽起万缕情长，簪花惹尽万千风华——
无忧，怎么你的笑，依旧如昔真实，却又触手难及？
修指停滞在女子润秀脸颊，墨眸深处，依稀可见当年的缱绻情深，余留的温度仿佛亦在指尖脉脉流淌，李世民双手撑桌，举眸刹那，一切终究冰凉！
画中人，还有自己的心！
无忧，你可知这是怎样的一夜，我经历了怎样的心的剧痛，凉亭琴声、月色撩人，那抚琴女子，举首瞬间，惊碎了我早已如死的眸光，明澈如星的眸，分明就是你的眼睛，流转着夜空静谧的星辰！
我惊喜，热血在胸臆间肆意奔腾，我以为，你回来了，回到了我的身边，喉中哽涩的感觉，令我不可置信眼前的一切，那女子素净粉白的长裙，亦是你钟爱的颜色，乌发飘展，清淡素颜湮灭绝色，只是那眉间多了分稚嫩惊恐，不似你的一泊淡然……
一切终归是空、终归是空呵！
她只需一句话，便将我的心，狠狠撕开，才人徐惠，空灵的嗓音，如箭的一字一句，不是你细婉的声音，亦没有那声音中殷殷柔情的关切！
我重重跌坐在石椅上，不知是否泄露了太多悲伤，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不是你，再举首，我心已清晰！
闭目合卷，许久未曾有的热流，涌动心间，直冲向脆弱的眼底，终于，破碎在手背上！
天下，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无忧，一年了，你终还是我心中，不可触碰的隐痛！
“陛下。”不知几时，杨若眉已站在桌案前，望着卷起的雪卷，微微凝眉：“陛下，兕子已睡下了，您也早些安歇吧？”
杨若眉的眼，在雪卷上久久停留，她知道，他怕是又被什么触及了往事，或是又有什么扰心的烦恼，每每如此，他都会一个人对卷冥思，进而独自伤怀！
李世民将雪卷小心收起，转身沉声道：“朕想去看看兕子。”
杨若眉随在李世民身后，莫名感觉，那脚步异常沉重。
内殿中，极是精巧的寝殿，满溢帝王对女儿的至深疼爱，锦丝缎床，绵柔枕褥，玉砚珠翠，装点满室温馨。
李世民轻轻坐在床榻边，柔柔望着女儿安静睡颜，举眸再望若眉，满目尽是悲凉：“兕子没有说谎。”
杨若眉被这眼神倏然震住，这样凄痛的眼神，她已有近半年不曾见到，这半年来，伤痛过后的他，早已眸色无光，亦如死水，如今虽是悲伤的眼神，却终究沁入一丝生气！
“陛下……”杨若眉竟不禁哽咽：“若眉不懂。”
李世民重又低眸，伸手抚开女孩额前细发，语声如凝：“她，看见了母后！”
一句，令杨若眉倏然怔忪，颤声道：“陛下，您……”
若眉抿唇不语，却是不知从何说起，李世民缓缓起身，走至杨若眉身前，深黑夜眸，凝紧郑重：“才人徐惠，便是……兕子所见之人！”
“徐惠？”杨若眉更感疑惑：“陛下是说……”
“不错！”李世民倏然回身，踱至窗边望去，飞鸟划过夜空，划过帝王幽凉的眼眸！
杨若眉欲要追问，只是那背影凄凉悲怆，喉间莫名紧涩，终究无语……
彻夜无眠，凉亭中，帝王威而孤寂的眸子在眼前飞转盘旋，那样一双精锐深眸，却如是夜晚风，拂过，清却幽凉暗生……
他的思绪，似并不在这凄婉的琴曲中，他举眸望天，修眉凝紧夜色的纠缠。
自己曾抬眼偷看，暗夜幽歌，男子挺拔英姿，愈发显得气宇轩昂，风霜沾惹的眼角，尤显得寂寞而哀伤，一时出神，琴曲竟走了音调，君王眉心聚拢，幽幽望过来，深如潭水的眸子，映着水华月色，灼灼似有电闪雷鸣！
自己忙以一串滑音渡过，低下眼睫，心中莫名乱作一片，他，虽看上去心不在曲，却无疑的，乃极是通音之人，一点不适，便能立时察觉，早闻当今陛下英武，文治武功、豪气经国，然如今真真见到，双目虽是凛凛，可气势威严中眼神却莫名孤寂。
那一双夜色深眸，直令人心徒感哀凉。
一曲终毕，他恍似梦中惊醒，看着自己的眼神，渐渐暗淡，直至无光，直至看不出丝毫情感，他令她退下，起身行礼，移步回眸间，帝王却仍自站在凉亭中，双手抚过琴弦，手指在琴身处，默默停留，似在抚摸那一行篆刻小字。
月色如熏，撩人心波，月光清苍茫茫，笼下一层悄然暗影，冷弦凉亭，夜风习习如缕，那背影，无端染了月华，寂寞而孤凄如诉。
一时凝眸，他的影子，在月夜下，愈发迷离。
“妹妹何事这般出神？”一女子声音，不期然惊断思绪，徐惠猛然回身，只见媚娘倩笑如丝，盈盈立在自己身后，下意识向门边望去，媚娘会意，眉峰微微轻挑，嗔责道：“是我叫韵儿莫要通报，怎么？一夜之间，倒与姐姐见外了不成？”
徐惠忙是笑道：“哪有的事，只不知姐姐竟来得这样早。”
媚娘缓缓踱步，走至窗边，推开窗子，一缕柔风吹开娇容浅笑：“昨夜无眠，却不知早呢。”
徐惠心上莫名一颤，媚娘弯笑眉眼，无端端显得意味幽长，轻轻侧目，故作不经道：“何事令姐姐不得睡？”
媚娘依旧笑着，悠慢走近徐惠身边，右手缓缓抚过徐惠眼角，叹息道：“无眠的……怕不止姐姐吧？”
徐惠慌忙握住媚娘小手，细声说道：“姐姐今儿个是怎么了，尽说些不着边的话。”
媚娘只是微笑如常：“妹妹若不好睡，陛下若是召见了，岂不罪过。”
徐惠一怔，举眸望向她，媚娘虽是笑容拂面，可那目光却冷得令人莫名生寒。
微微凝眉，是自己多想了吗？还是犹在昨夜的恍惚中，未能摆脱？
正自思想，韵儿领着慕云进到屋中：“太子侍女慕云求见才人。”
徐惠点头示意韵儿退下，眼光却在慕云身上久久停留，昨夜，便是她叫自己凉亭等候，却怎么都不见人影，陛下问起，因不明缘由，亦未提及她半句，恐同遭责难，幸是安平度过，如今她却再又来到香苑之中，云眉秀目，隐隐透着笑意：“见过徐才人、武才人。”
媚娘笑容凝结在娇唇边，只涩涩道：“想来慕云姐自有些私话儿要与妹妹说，我便先去了，昨夜睡得不安，倒觉得乏了。”
徐惠微笑送道：“姐姐好生歇息，若是今夜还是睡不得，便来找妹妹聊聊。”
媚娘舒眉一笑：“只怕到时，妹妹不在呢。”
徐惠怔忪，望着媚娘柔美笑颜，心中却徒生异样。
媚娘转身而去，目光拂过慕云脸颊，有微微停顿，随即便隐没在悠悠笑容间。
慕云这才迎身至徐惠身边，歉然道：“昨夜太子突地有事绊住了，才人可莫要怪我才是。”
徐惠令慕云坐下，只道：“哪里话。只是不知何事定要深夜说起？”
慕云将手中捧着的锦包放在桌上，容色依常：“只听闻徐才人柳絮才高，太子最喜瑶琴，慕云只想讨教一二，白日里怕太子寻着，倒是不便。”
徐惠微微凝眉，将信将疑：“可将瑶琴置于御花园凉亭中，便不怕来人相询吗？况……”
徐惠幽幽落下眼睫，语声清淡：“况若陛下经过，岂不是罪过？”
慕云显然早有说辞，浅笑道：“太子常在那里弄琴，我是太子侍女，旁人只会道在调习琴音，陛下亦是。”
这番说辞未免牵强，徐惠仍旧疑惑地望她，慕云只以平静目光应对，反是问道：“对了，才人昨日可是久候了吗？”
徐惠摇头：“夜色正好，倒也不算。”
慕云目中似有歉然望来：“叫才人空跑，真真抱歉。”
说着解开桌上锦包道：“这两件衣裳，乃太子所赐，还有些个饰物，我平日里也是无用，便拿来与才人赔个不是。”
徐惠低眼而望，连忙说：“这怎能行，又非大事，慕云姐何须如此？”
慕云盈盈起身，细眉轻挑：“这东西拿了来，便没有收回之理，才人可莫要薄了慕云之面，那这日后再有何讨教之处，慕云可着是不敢言了。”
徐惠仍旧推辞道：“慕云姐有事尽管说来，所谓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实不能收。”
“才人不收，便随意处置了吧，若是叫慕云拿回，可是万万不能的。”慕云眉间聚了些郑重，眸光亦敛了些许正色，徐惠怔忪间，便已飘然转身，徐惠忙是追上两步：“慕云姐。”
慕云只微微欠身：“怕太子寻着，慕云便先去了，才人若不喜欢，随意赏给了谁便是。”
裙角随风，慕云背影若洁云清净。
这一天，倒是安宁，只是徐惠心中疑惑丛生，虽早有乏意，却如何也不得入睡，晚饭过后，亦只望着慕云送来的衣饰不得其解。
那衣粉白颜色，针绣精而繁密的丁兰隐花图，纱质轻软，锦丝薄滑，触手微凉，随即温暖，真真上等织料，竟是太子赏给侍女的吗？宫中嫔妃亦不过如此吧？
媚娘用过了饭，依常地来与徐惠闲聊，望见桌上衣饰，徐惠亦无隐瞒，只如实道来，媚娘随手拿起支珍珠蝴蝶钗，便是罕有的珍奇之物，珍珠颗颗圆润通透，一般大小，蝴蝶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媚娘轻笑道：“这慕云出手真是阔绰，想来与太子殿下，极是密切呢。”
徐惠四下一望，急道：“姐姐切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呢。”
媚娘并不在意，只淡淡一笑，坐在桌案边，随意翻看着慕云送来的东西，正是这时，韵儿却突地跑进屋来，面色张皇，气喘如剧，徐惠忙起身疑道：“何事惊慌？”
韵儿喘匀气息，吞吐道：“陛……陛下诏才人太极宫侍候。”
徐惠亦是一惊，昨夜幕幕霎时奔涌脑海。侍驾，一切竟来得这样奇异而突兀。
媚娘亦站起了身子，秀色眉眼，掠过惊光只一刹那便隐作唇边微微笑意，着有意味地拂过来：“这还真巧，慕云才为妹妹送了这锦衣华饰的，陛下便要诏妹妹侍驾，便像安排好般，世事也真是妙呢，先要恭喜妹妹了。”
媚娘笑颜体不出半点情绪，是真心恭喜还是随口言说，可一句便像安排好般，却直直扎入徐惠心间，刹那之间，仿佛一切疑惑，皆似见了来路，呼之欲出！
安排？可又是为什么呢？
徐惠凝眉立着，迷惘更甚之前。
思想许久，徐惠终还是没有穿慕云送来的衣服，陛下召见徐才人，可那些都不是属于徐才人的，她只着了轻软的浅烟色络纱纤丝裙，乌发轻挽，簪一支月色青边绢纱牡丹，耳饰明灿珍珠，纯白通透，却不招摇，唇色浅淡，描画弦月斜红，女子娇容似水，浅笑嫣嫣。
清夜流风，星月晶明，一眼望去，太极宫恢恢如幻海蜃楼，徐惠微微滞足，这壮伟大殿，在眼里却仿如水中倒影，虚幻而不真切！
殿内，熏着淡淡飘袅的龙涎香，书桌案前，男子凝眉端坐，见自己进来，双眼微微抬起，睿智眸光，折映残烛冷火，幽远深邃。
“妾，徐惠参见陛下。”徐惠低身见礼，墨睫点映清烛。
李世民示意侍从退下，缓缓站起身来：“免礼。”
合上桌案奏章，龙步坚沉，走到徐惠面前，只见女子清妆淡服，娥眉轻描，微微低垂着眼。
“徐惠，朕听说你四岁可诗，八岁能书，可是真吗？”李世民在徐惠身侧滞足，徐惠恭敬回道：“陛下谬赞。”
李世民凝眸片刻，流光挥洒在女子清馨侧脸，心神一阵怅然，无忧，这女子，神情体态、星眸竹腰，在如此幽夜之下，真像极了你当年的模样，当年，你亦是这般年纪，园中执棋抚琴，对书冥思，如今仍是我心中深藏的样貌，你，可知道？
许久，方才回神，转身走向侧旁躺椅，躺椅边小桌上玉质棋盘流光映月，李世民微微抬眼，深眸有如夜色暗笼：“昨夜，闻你琴音清而幽婉，技艺娴熟，今日，可与朕对上一局吗？”
徐惠低身一礼，甚是温恭：“陛下既有雅兴，妾自当遵命。”
李世民点头，将黑子递于徐惠一边，不经道：“你先。”
徐惠垂首，纤指执起黑色棋子，烛火微摇，黑棋1、3、5连占三个小目，一手黑7小尖，窥视八方（1），李世民举棋应对，几招过去，发现徐惠棋风很是平和，手段并不剧烈，棋到之处大有以理服人之势，平衡和谐、华丽而隽秀。
女子凝眉思索，甚是专注，李世民微微抬眼，却知她所思为何，笑道：“你尽管下来，无须考虑如何叫朕赢得你一字半分的。”
徐惠一怔，抬眸偷望天子龙颜，如刀雕刻的坚俊脸颊，凝眉时，更有种蛊惑人心的摄人气魄，心间突有冲撞，落子之间，垂敛了眼眸。
徐惠顺水推舟的棋法，招招领先，不战而屈人之兵，李世民知道，此局怕是胜负已定，然笑容，却疏朗得多：“真真不愧才女之名。”
子未落下，殿外却有脚步声匆急，李世民举首望去，只见内侍细声道：“禀陛下，房玄龄与魏徵两位大人，正在外殿候驾。”
李世民将手中棋子落入盘盒，凝眉道：“何事如此急迫，偏要此时来报？”
内侍垂首，以示不知。
李世民幽幽叹一口气，并未追问，只慢慢起身道：“走吧。”
徐惠亦起身，正欲行礼，李世民却突地回过身来：“你在此等候。”
说着，眼风微微一扫，望一眼棋盘：“这棋，还没下完呢。”
徐惠微有一怔，帝王深似幽夜的精眸，似笑非笑的凝望进眼里，心神不禁生曳，恍惚不觉间，天子巍巍背影，已然隐没在夜色中……
（1）：此下法，称作“秀策流”，最早对此布局进行系统研究并在实战中大量应用的是日本人秀策，故有“秀策流”之称，此下法然认为颇为符合女子气质，故挪作唐朝徐mm之手。
夜深，由于李世民遣下了所有侍人，偌大殿阁中，只剩徐惠只身立在门边，望着李世民走去的背影，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许久，才举眸环视，陌生的殿阁，桌案花屏、躺椅锦垫，皆是简洁而雅致的布置，女子莲步轻移，走至明烛曳动的桌案边，一沓沓奏折堆积桌案，凌乱却又件件分明。
这就是帝王每夜批阅奏章的地方吗？桌案上一盏茶，已然凉了，淡淡几片青叶漂浮，映出女子空寂容颜，适才，真的是他吗？是那个豪气纵天、文韬武略的天可汗吗？怎么她的眼里，却只看到他的寂寞和有微微凉意的温柔？
“你尽管下来，无须考虑如何叫朕赢得你一子半分的。”一句话，淡却真挚诚恳，全没有一丝造作，对弈间，手段亦不激烈，只以平和对应她的进退，令人迷惘的眼神，总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样的一个男人，平素只听闻他的巍巍英武、气概贯天，却不知寝殿内，却只有一个寂寞而清冷的男人，和一张简洁而繁乱的桌案！
眼角横斜，突见一角素白，在明黄光影中分外耀眼，徐惠凝眉望着，不自觉伸出手去，那压在一些书下的素白缎子中，包裹了一卷书籍。
徐惠展开来看，眼中幽光烁烁，纤指抚过书卷字迹，娟秀而有气韵的一笔一画——《女则》！
这不是皇后之作？那为天下至今为之哀叹的文德皇后，关于她的种种传说，自己亦有耳闻。
听说，那是位高贵而传奇的女子，千里寻夫、洛阳城头，玄武门、贞观初期的艰难，这样的女人，该是有着怎样的秾丽红颜与灵秀狡黠的心思？
不禁翻开手中书卷，沿着秀而娟丽的字体，一字字地看下来，竟不释手……
前殿，李世民亦翻着手中卷宗，仔细看来，边看，边是啧啧赞叹：“嗯，二位果是不负朕望，条条件件，分明清晰，颇合朕意。”
房玄龄与魏徵互望一眼，皆是松了口气，回道：“谢陛下。”
李世民只专注地看着卷宗，那是早令他二人编制的《新礼》一百三十八篇，如今终于修改完成，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好在终于做成，李世民合卷起身，将卷宗递于侍人：“两位爱卿辛苦，天色不早，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朕再要好好看上一遍，择日颁布。”
房玄龄与魏徵低身见礼，这一年来，李世民已极少在寝宫处理政务，只是奏折仍批阅到很晚，双眼总似有朦胧倦意，令人无端不忍再扰他心烦。
二人行礼退去，李世民揉揉额角，这一天下来，也着是累了，本欲与徐惠对上一局，却也不得安宁。
李世民望望幽茫夜空，星月辉映，心中却有莫名叹息，无忧，自你走后，我独自一人面对如山的奏章和政务，总很容易便会感到万分疲惫，再没有了原先的激情与安然感觉。
也许，你我便是那悬空的星月吧，缺少了一个，便星也无光，月也无色……
李世民微微低眸，转身向内殿走去。
内殿，火光依然，棋盘依旧适才的模样，只是不见了执棋的倩美女子，李世民有意放轻了脚步，侧首之间，才见桌案边，烛已消残，女子轻轻伏案，似已沉沉睡去。
令内侍将卷宗放在一边，挥手示意其退下，缓步走近睡去的女子，幽幽焰芒，映出墨色细密的睫影如蝶，凝丽娇颜，斜红似月如弦。
无忧，这样的睡颜，恍然如卿，安然如夜莲绽放，清静又似飞鸿入梦，唇角浮有淡淡笑意。
眼神又是一阵迷茫，连忙错开眼光，落在女子细指搭着的书卷上，心中一紧，那熟悉而隽秀小字，早已是深深烙印在心底的痕迹！
再望熟睡无觉的女子，难道，竟真是天意吗？
李世民幽幽叹息，拿起搭在椅上的一件深紫薄披，轻轻披在了徐惠身上……
近晨，流雾如苏，微微薄寒与清风携入窗棂，丝丝缕缕的凉，拂面清爽。
徐惠只觉身上温暖，手指尖却是冰凉的，自己似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男子手指修长流暖，轻轻拂过自己额间秀发，片刻的停滞，仿便令梦就此停住，幽沉似夜。
整夜伏案而眠，身上未免酸疼，幽幽睁开双眼，手边书卷与素白锦帛明晰眼中，方才恍觉，昨夜，是在太极宫中啊。
“你醒了？”男子声音蕴意幽幽，柔韧清朗。
徐惠一惊，循声望去，正见李世民斜靠在躺椅上，目不斜视，只专注望着手中卷宗，衣衫亦是昨夜模样，烛已燃尽，帝王孑然侧影，安静肃穆却巍巍如山。
徐惠大感失仪，连忙整衣拂发，上前几步，惶恐拜倒：“陛下，恕妾失仪之罪。”
李世民轻轻合上卷宗，目光辗转拂来，落在女子散落的乌云上：“何罪之有？是朕，叫你等了太久。”
等了太久……
语声渐渐低缓，一句话，却不知为何，便似有万般纠结，莫名绞痛了心扉。
曾几何时，等待，便是深爱女子静如清水的情意，便是她从容淡定的毅然陪伴，无论是风是雨、是祸是福，她都会微笑着，等待他每一次胜利归来，然再回首，心，却已空空如也。
徐惠抬眸，只见帝王目光幽凉，定凝在自己身上，持着的卷宗不期落在了青石砖地上。
深幽龙眸，光影叠错，却是迷惘凄然的目光。
徐惠微微怔忪，竟与他对视，刹那，只觉心神一阵摇晃，怎么？他的眼神，竟能穿过了晨光霞霭，直射入自己心间，那痛，亦随着，若隐若现。
他的眼中，似总有纠缠的过往云烟、欲说还休……
“起来吧，朕，也该上朝了。”李世民垂敛了目光，起身向外吩咐。
徐惠这才发觉，这殿中，仍旧如昨，只他两人而已……
此时，侍女内侍纷纷走入，礼数周全，为李世民换衣整容，黑色披袍深朱色下裳，纹绣精致十二章纹图，云腾波卷，威仪赫赫。
徐惠微微低睫，望见地上卷宗，低身拾起，只见卷首书有《新礼》二字，突地想起，昨夜，自己是读着皇后《女则》不觉睡去，惊慌望向桌案，正欲迈步，李世民却已衣装整好、琉冕端正，回望，更有威严气魄：“以后，不必回香苑去了。”
目光威而不凛，语声淡若流泉：“今日便命人收拾了香苑，才人徐惠迁住含风殿，封为婕妤。”
徐惠惊诧转首，但见帝王目光如晨，清明透彻，敛去了夜的深沉，唇角亦有笑意，似有还无。
一时，竟忘了行礼谢恩，帝王背影便已消没在眼前！
“陛下。”一声轻呼，留在殿中的几名宫女，皆已拜倒在地，参见徐婕妤，齐齐娇音，却听上去如何也不那么真切。
为什么呢？一时恍在梦里，只因一曲琴音吗？还是那未曾下完的棋……
徐惠呆呆立在当地，怎么近来的一切，都似有谁刻意的安排好一般，突如其来、措手不及，心中，竟没有荣升三品的一丝喜悦。
一夜之间，名不经传的才人，晋升婕妤，并迁往含风殿居住，沉默太久的后宫之中，朝堂内外，顿时有如一阵劲风吹过，议论声起。
慕云与承乾却独有一分安宁，漫步在御花园中，承乾似很久没有这般赏景的兴致了。
慕云微微笑道：“殿下今日似有何喜事，嘴角儿一直挂着笑呢。”
“是吗？”承乾转头望向慕云，依旧笑若春风：“我倒没觉得。”
“当然是！”一声音自身后传来，答话之人却不是慕云，而是一男子声音破入春风，傲然而颇有意味地刺进耳中！
承乾不必回头，亦知来人是谁，果见慕云低身见礼：“四殿下。”
承乾这才回过身来，正见李泰定定地立在身后，越发臃肿的身形，着一身华贵金丝缎袍，眉眼细长，只衬得一张脸，笑纹狰狞。
“四弟。”承乾容色淡淡：“真巧在这儿碰上你，怎么？也是好兴致，来赏这园景吗？今年这凤仙花儿开得颇好呢。”
承乾言语似清风拂面而来，李泰冷冷一笑：“兴致……倒是比不得大哥，大哥闲情逸致，听说还为父皇物色了个美人，一朝荣宠，便飞上了枝头去？”
他俩自小好斗，只是自母后去世，承乾早没了那份心思，便知他此来不善，笑容却颇有意味：“四弟对大哥可是真真关心，大哥在此谢过了。”
李泰瞥他一眼，冷道：“好说！要说大哥的眼光还真是独到，自母后过世，父皇日渐消沉，对于女色更无所近，可不知是如何女子，竟能将父皇迷了去。”
说着，竟转眼望天，做出一副悲悯表情：“大哥，还真对得起母后呢。”
提及母后，承乾立时敛住微微笑意，眼光锐光如刀：“四弟，想母后在天之灵，亦不望看到父皇悲伤过度，意志消沉吧？”
李泰一笑，点头道：“自是，要说还是大哥想得周全，难怪父皇近来常是夸赞起大哥。”
承乾只是笑而不语，以一脉平和，承接他或挑衅或意味难寻的字句，如此，倒令李泰无趣，只得拱手道：“大哥忙着，我这儿还有些事，便先去了。”
承乾淡笑依旧如故，点头示意。
“殿下。”慕云声音忧虑，承乾却一挥手，望着李泰走去的背影，已是了然的神色。
想自己令慕云亲近徐惠，并安排与父皇会面一事，做得何其平淡，不惊丝毫，可李泰今日之言，显然很是了解，那么，便只证明——他，在监视他！
四弟，这又是何必！
慕云微微垂首，她亦看出了承乾的心思，可却仍不懂，承乾究竟为何如此，难道……便真似李泰所担心的那般吗？
她不信……
“哼！处处比不得我，便找个妖女来迷惑父皇，父皇这是怎么了？竟也沉迷起女色来？”回到府中，李泰便收起一脸儒雅，握着茶盏的指节，咯咯作响！
“妖女？怕不是。”身边一华衣男子，悠慢说道：“听闻是个才高女子。”
李泰挥手一掷，只听茶盏碎裂的声音甚是尖利：“所以才说他是别有用心，他倒是深知父皇性子，找这样个女人来，以后还不任他予取予求吗？”
华衣男子笑道：“我看殿下倒也不必这般在意，一个女子，想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李泰起身走至华衣男子身边，细长的眼，烁出一束冷光：“掀不起浪来？你可记得太上皇妃尹德妃吗？”
那男子仍旧微笑，轻轻拍了拍李泰肩膀：“终也不过如此，能奈当今陛下如何？”
一句似消下了李泰许多闷气，可眉心仍旧紧拧：“可是……有人指点，便不同了！”
华衣男子倒坐下了身去，仍是漫不经心：“我看殿下是多虑了，与其担心那没来由的，倒不如做好自己。”
“做好自己？”李泰转眸望向男子：“如何做？”
男子微微抬首，眸光清澈却犹似寒冷的冰潭，没一点温度：“便连太子都知道陛下好才，殿下难道不知吗？殿下之才，怕非太子可比吧？与其寄望于人，不如诉求于己，殿下以为……如何呢？”
李泰一怔，旋即便露出赞许笑意，兴然地冲华衣男子一揖：“你是指……”
男子放低了声音，轻道：“如今我们要做的，可不是与他针尖麦芒地锋芒毕露，而是要韬光养晦、以静制动！”
“以静制动？”李泰重又结起眉心：“可他向来并没什么动静。”
“噢？”华衣男子轻佻一笑，眼似光剑：“既是如此，殿下适才又在担心些什么呢？”
不待李泰开口，男子便重又郑重了神色：“谁又敢说，那……便不是动静呢？”
李泰一怔，确是如此！如今不论大哥如何做，他要做的怕只是做好自己，方能决胜千里，以图长远之谋！
再望男子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含露殿，琳琅雕窗、翠羽朱桓，平澈如镜的青砖地面，映着繁碌来往的人们，徐惠只茫然地坐在殿阁中央，素衣淡容，与这华贵殿宇显得格格不入，时至于此，她甚至仍只觉是梦中一般，并不真切。
韵儿自香苑随来，又配了侍女四人，婕妤，只是一夜之间，众人的眼神，仿都变作了疑惑而艳羡非常的样子。
徐惠倚坐在藤椅上，一侍女举着一瓶新摘广玉兰走过眼前，新绿的叶，托衬纯白色的广玉兰，淡香清远，不是桃李那般浓烈，却是极舒心的。
徐惠这才有了些兴致，柔声道：“慢着。”
只是轻柔的一句，那侍女却是一惊，回身之间，手上木然一抖，一瓶花枝，倏然跌落在地，只一瞬间，那淡淡广玉兰的香，便流落于一泊清水之中，纹瓷花瓶亦便做满地碎片。
侍女大惊失色，面色张惶地拜下身去：“奴婢该死。”
一声之后，殿内俱静，尽皆向此处望过来，徐惠起身，望着侍女恐慌的模样，和旁人亦有惊慌的眼神，微微凝眉：“不过打碎个花瓶，重新换来便是，如何要如此惊慌？”
侍女将头深深低着，窃窃而应：“是。”
徐惠将她扶起，那侍女随着起身，却仍不敢抬头望她一眼，徐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神色仍是惶然，颤声道：“奴……奴婢香冬。”
“香冬？”徐惠声音柔婉清越，微微浅笑：“我只是叫住你，你何以如此慌张？”
香冬垂首，略显瘦弱的身子，不安地颤抖，却只是不语。
徐惠轻轻叹一口气：“罢了，去忙吧。”
香冬一应，忙低身捡拾满地碎片，徐惠望着，心中却有莫名悲伤，那碎落一地的瓷片，繁华时，可曾想到今日残败？
举首环望这贵华宫阁，亦有怅惘流连在眉心深处——这里，怎样看，也只觉并不属于自己！
“娘娘。”韵儿自身后轻声报道：“慕云求见。”
慕云！
徐惠清眸一敛，忙道：“请。”
又是慕云，这一切疑惑的起源，每一次疑惑之时，带来更深疑惑的女人，果然，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同样的柳眉弯笑，风仪姿雅，礼数却是不同，慕云恭敬低身，盈盈拜道：“慕云参见婕妤娘娘。”
徐惠紧紧凝望着她，目光拂过处，一抹冰凉：“不必多礼。”
慕云起身，却望见徐惠不同平日的清冷目光：“真要说起，我可还要多谢你的巧心安排呢。”
慕云一怔，一瞬心慌，尽皆敛在微微笑意中：“娘娘这话，慕云可听不懂了。”
徐惠冷冷一笑：“是吗？该我的便是我的，不该我的，如何安排，我亦不会取。”
慕云微微凝眉，徐惠不若往日的倔强神情，倒令她一时怔忪，正不知言时，韵儿却又自殿外奔来：“娘娘，杨夫人到。”
杨夫人？徐惠正自迷惑，杨若眉却已然迎身而入，青色薄软络纱衣，隐约白皙玉臂，纯白色抹衣织裙，针绣繁密，然迤逦裙裳，却不及绝色女子半分颜色，倾媚的容颜，丝毫未有岁月的无情痕迹。
徐惠恭敬道：“见过夫人。”
杨夫人，徐惠早有听闻，她乃身份尴尬之人，却得陛下宠爱，早听说乃人间少有绝色，如今一见，果是姿颜极媚。
杨若眉微笑道：“不必多礼。”
虽早是心有准备，可自徐惠抬首之时，仍不免有些微讶然，清眉秀目、流潋横波，俨然便是曾经贵雅女子妆秀的容颜，难怪，便是李世民亦会时而兴然、又时而哀叹地与自己说起她，并要她对她多为照顾，来时，亦曾在心中反复描摹过她的模样，却未曾想，相似的又岂是眉目？洁净的气质，怎不是曾冠绝天下的女子？
“夫人？”徐惠见她怔住，轻轻唤道。
杨若眉这才回过神来：“啊，陛下一早儿便叫我来看看妹妹，妹妹这儿可都已安排妥当？”
徐惠笑道：“已差不多了，倒劳夫人挂着。”
回身之间，才见慕云静静立于身后，徐惠见她凝目在杨若眉身上，然目光却有淡淡薄冰，覆在向来柔润的眸心处，见她二人回身，方移视在徐惠身上，恭敬道：“娘娘有事，慕云便先行告退。”
徐惠尚未及言语，慕云便已然起身，飘展的绫丝绸披，划过杨若眉裙摆，扬袂而去。
徐惠未免一惊，这才发觉，由始至终，慕云竟都没有向杨若眉有些微礼数，不禁望杨若眉一眼，然她的神情，却未有丝毫异样。
这在她看来已是惯常，慕云进宫约有一年，与自己向来无礼，却听说是温雅良善的女子，太子更是喜欢，在承乾伤怀的日子里，她亦给了承乾许多慰藉。这些个礼数，杨若眉便也并不放在心上。
牵着徐惠坐下，眼神凝望在女子和润眉目，仍不禁怅然：“妹妹，可还习惯吗？”
徐惠一怔，微微垂首：“这儿比着香苑不知好上多少，怎有不惯。”
杨若眉浅浅一笑，意味了然：“愈是这样说来，便越是不惯，妹妹乃极聪慧的，怎不知我所指为何？”
徐惠涩然持笑，唇角的颤动，却无端颤动了心房，一朝荣宠，旁人眼里看似风光无限，可这风光，却未免来得太过唐突，太过疑云密布。
纵是不惯，又能如何？
见徐惠眉间似有疲惫之色，只听闻前日夜里，她伏案而眠，想也是累了，杨若眉便没再多呆，临走之时，只叫徐惠闲时便去芙蓉苑走动。
繁碌却又闲散的一天，终于看清了四名新添侍女的模样，除香冬总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其余三名铃兰、含珍、巧蝶皆是适度神情，不温不火、不远不近，想来是在这宫中已有几年，徐惠并不叫她们侍候，还是习惯了韵儿一人，闲时说说话，烦闷时静静陪伴。
静夜凉星，薄雾微冥，孤月如一潭洁净的湖水，冰凉地洒下一片清华……
这一整天，徐惠再未曾言语，心中感觉莫名清晰，眼望琳琅流迷的殿宇宫阁，却知道，这原本定不该是自己的。
若问缘由，亦不能言，只是这感觉，如针刺一般，分外强烈。
“陛下驾到。”
正自思想，尖细的一声通报，倏然打断沉思，回首刹那，韵儿已是低身见礼，天子凌云阔步，已然向这边走来。
“参见陛下。”徐惠亦低身见礼。
李世民伸手扶起，手指却未在轻薄纱衣裹着的臂腕上有些许停留：“不必多礼。”
说着，径直走至窗边精雕细制的躺椅前，韵儿奉上香浓碧茶，然徐惠却只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帝王抿唇细品，那茶中滋味，想定是极清口的，君王总是聚拢的眉心，微微舒开些纹路：“明日，叫人送些衣料来，你选上一选。”
徐惠微微侧目，本应千恩万谢的一句，却令心中莫名抵触：“谢陛下恩赏，妾心领。”
心领！李世民手中茶盏倏然一紧，本是低着的眼，猛地抬起，女子淡漠容颜，映入龙目之中，这才发觉，她的脸上，竟没有半点得迁婕妤的喜悦之情，有的，竟只是漠然。
李世民随即会意，放下茶盏，轻道：“你心中定有许多疑惑吧？”
徐惠垂首，不语。
李世民轻轻站起身来，踱步至徐惠身前，只及他胸前的人，却有倔强莫名坚决。
李世民环视四周，奇珍贵物、琉璃明光，整个殿宇布置果如自己吩咐一般，无分毫差异。
不禁笑道：“这里，可还喜欢吗？可还缺了什么，尽管与朕说来。”
徐惠望一眼帝王挺俊身躯，坚俊脸廓、如夜深眸，岁月似给予了太多深远意蕴，令那双眸更生璀璨、魅惑众生！
可为何这样的人，令人人崇敬向往的天可汗，却只令自己感到深深压抑？
微敛清眸，语声淡如冷烟：“谢陛下恩典，妾，无功不受禄。”
俊眉紧紧一蹙，李世民转眸而望，只见女子侧首之间，愀然分明可见。
若说突地晋封婕妤，多有不惯，却怎么言语中，竟会有这状似夺人之势？
“无功不受禄？”李世民脸上，倏然覆下整整一片阴影，沉暗的脸色，似乎隐匿了夜空零星的冷光，凝望徐惠的眼，目光深不见底：“难道……朕宠幸自己的嫔妃，还需要个理由不成？”
君王口吻已携了几分责意，徐惠目不举，仍以平静对之：“‘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1）实不相瞒，妾之所以得见陛下，实乃事出有因，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2）。陛下如此厚爱，恕妾实不敢当。”
李世民龙目紧紧一收，君王情绪一瞬变换：“事出有因？何等因由，便令你竟敢如此？”
甩袍坐于殿堂中央，目光鹰锐非常，徐惠终举眸望去，烛火曳动，自君王目光中，烁烁辉宏，修眉紧致威凛，龙目聚凝明光，自那目光中，依稀可见当年沙场驰骋、纵横捭阖的一代英主，高峨、挺俊，又神秘莫测的帝王，怎不令人心向往，心海生澜，只是这其中凭空多了些枝节，令徐惠怎也不能心安地承此重恩，生怕日后若有所求，自己又当如何处之？但，事未查明，又怎能说出太子来，叫他们父子生隙？
复又垂落了眼睫，慢声道：“只是妾心里的结，与旁的无关。”
“心结？”李世民更感疑惑，语音沉且冰凉：“哼，刚就说出许多道理，却不知‘位法天地、蔼睦谦恭’（3）吗？朕赏你稀奇珍馐、绫罗绸缎，不知恩谢也便罢了，竟还这等恃才傲物，真道朕恩厚于你，便可任你妄为吗？”
一语惊颤，赫赫天威的一国之君，气魄如鸿震慑，徐惠敛眸，声音仍旧清灵净透：“陛下，所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4）故，珍馐绫罗于妾看来，不过浮华。”
李世民倏然站起身来，龙袍随之飘展如风：“你……竟敢讽刺于朕？”
徐惠随即跪下身去：“妾不敢，只是妾惯于宁淡日子，富贵荣华于妾不过如此。”
宁淡日子？李世民眼中划过一丝怅然，心中一处柔软骤然陷落，宁淡日子，那至心深爱的女子，又何尝不是这般想法？可自己，却终没能给她！
缓缓垂眸，望着眼前跪着的女子，心中怒气渐渐平息，是他，太过急切了，而忽略了她心里真实的感受，是他，太想要将一切没能给予无忧的，统统给她，而无视了她亦非媚俗女子，这些之于她，如何不令心中暗生抵触？
是自己太过唐突了！李世民微微闭目：“起来吧，是朕贸然了。”
微哑的嗓音，柔和下许多许多，适才皆无所畏惧的徐惠，此时心中倒漾起一阵波澜，只见李世民缓缓回坐在精雕木椅上，似有无声叹息滑落唇际。
“陛下……”徐惠欲言，喉间却莫名一涩，终究无语。
李世民这才侧首，望徐惠一忽，方才轻声道：“你所言极是，万事有由，只是，有些缘由却是说不得的，亦如你所言，你的心结，朕亦不再过问。”
徐惠一惊，天子突而凄痛的眼神，仿于一息，便划破了眼中脆弱的隔膜，语塞在唇，竟令一时无所适从。
李世民起身，步履沉缓：“‘夫妻匪易，契注朱绳’（5），其实又哪里来得那许多缘由？”
语毕，便掠身于徐惠身旁，还殿而去……
徐惠回首，不及施礼，那背影便已隐没在深夜浓冷的月光中，孤伤而独立！
（1）：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出自《论语》，大家都讨厌他，要去明察一下，大家都喜欢他，亦要明察。
（2）：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出自《孟子•尽心上》，不干我不该干的事，不追求我不该追求的东西。
（3）：位法天地、蔼睦谦恭。——出自《闺训千字文》像天与地一样，定分了男女，妻子对丈夫要和蔼、亲近、谦让恭敬。
（4）：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出自《道德经》，缤纷的色彩叫人眼花缭乱，动听的音乐合奏令人无法辨别，丰腴甘美的食物让人食不知味，纵情围猎让人内心狂躁不安，珍贵之物会妨碍人的操行，所以圣人只求生活安定而不追逐声色之娱，因此他们摒弃物欲的诱惑，而满足于恬淡的生活。
（5）：夫妻匪易，契注朱绳，——出自《闺训千字文》，成为夫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是命中注定的，月老早已用红绳拴在了一起。

第三章 干戈未定欲何之
 
之后几日，李世民闲来便往含露殿与徐惠品诗论棋，徐惠时常记着那句“夫妻匪易，契注朱绳”，尽量略去心中丛生疑虑，只以平和之心，重新看待这突如其来的恩宠，纵有时仍会思忖其中缘由，却再不会以此拒绝他时有的心意。
夜色如墨泼洒，月似冷玉，丝丝雾云渺然隐匿起漫天凉星，一缕一缕广玉兰香，清新如流，拂入殿阁中来。
女子倚窗静立，遥望夜空一番清冷，心中竟有几分焦急。
“娘娘，这些茶点要不要撤下了？”身后韵儿声音小心轻细，徐惠转身，望一眼色泽鲜酥、浓香腻人的点心，一叹：“搁着吧，陛下入夜总会要吃些的。”
韵儿低下头，迟疑道：“可是……可是今儿个已这样晚了，陛下……该是政务繁忙吧？”
徐惠心中一颤，回眸，再望夜空冷月高悬，竟不禁有些自嘲，怎么？不过几天日子，他只今夜未来，便已是不惯了吗？他可是帝王，是这天下之主，莫说政务繁多，便是闲时，亦有后宫佳丽三千，如何便定要往含露殿来？
轻轻一声叹息，回身道：“撤了吧。”
韵儿应声，收拾起桌上细点，临行，徐惠言要歇息，吩咐不必伺候，韵儿点头，令殿内侍女尽皆退去，一时大殿空阔，亦如心一般。
研磨铺纸，玉笔沾湿，烛火曳动精白纸张，女子纤指盈握，笔触轻轻，“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腕摇金钏响，步转玉环鸣。纤腰宜宝袜，红衫艳织成。”
墨迹清秾，挥笔成诗，徐惠望着，想当年李夫人隆宠后宫，亦不过几个春秋，女子红颜易逝，以色侍人终不得长久。
轻轻搁笔，再望窗外夜深露重，睡意全无。
于是，披上件薄纱轻丝绣纹披风，转殿出门，夜色深浓，翠树如荫，浓香桐花馥郁芬芳，习惯于人终究是可怕的事情，如今殿阁深深，亦不见有姐妹来往，是啊，自己才刚晋封婕妤，从前的姐妹如媚娘，相隔，怕不仅在殿阁之间。
默默垂首，却突见银月清光下，人影倏然一晃，心中猛地一抽，回身望去，却只见树摇风动，叶影筛碎一地月光，风如诉，缕缕拂过青丝飘扬。
是自己一时恍惚，看错了吗？徐惠静静立在当地未敢动弹，心中乱作一片，那丛树后，若真藏匿了谁，该早会对自己不利或是飞身逃走的吧？可是许久，皆再未有丝毫动静。
暗暗镇定下心神，想如此深宫内院，又有谁可如此来去自如？定是自己看错了！
正欲挪动脚步，却见树丛一抖，徐惠慌忙驻足，一颗心，仿已悬在了喉间。
紧紧攥住薄丝衣袖，伫立在当地，任月光流过，再过许久，风渐平息，树影亦缓缓静止，徐惠方才挪动了脚步，迅疾向宫中而去。
进殿，紧紧关掩上殿门，气息犹未调匀。
“你去哪了？”身后一男子声音，令徐惠怵然一惊，轻吟一声，惊颤回首，只见李世民长身挺立，正站在桌案前，诧然地望着自己。
徐惠心中一颤，正欲言语，却见君王眼神似笑非笑，唇角微牵，修逸俊眉，疏朗而带着温和，心中无端沉静许多，适才慌乱的心绪，在这样威且温脉的目光下，渐渐平息，亦笑道：“妾以为陛下繁忙，不会来了。”
李世民微笑还身，徐惠只低着眼，见深朱色下裳，衣角翻飞，面对他，心中总有莫名敬畏与紧张。
“这是你所作？”李世民双手展开桌案白纸，娟秀青墨的字迹，隐约在幽幽火光中，愈显隽美。
李世民望着，不禁赞道：“真好诗好字！”
徐惠缓步走至帝王身边，谦然道：“陛下谬赞。”
眼神不期然一侧，菱花窗格，枝叶飞摇，一人影，风似的自窗前一掠而过，徐惠一惊：“陛下……”
不觉抓住君王衣袖，李世民望向她，但见女子秀眉微蹙，一双水眸楚楚盈动，便似夜空隐约的星辰，时现清幽夜芒，李世民望望她抓着自己的手，纤纤玉指，凝雪白皙：“怎么了？”
眼神亦随着徐惠目光望去，只见窗影摇枝，隐隐风动，月光打在窗纸棂格，便如一幅灵动水墨，漾人心神。
徐惠凝眉，难道又是自己眼花了吗？怎么今晚，总会有这样的感觉飘忽眼前？
门口突有人声响起：“陛下，刚来报，十九公主又睡不安了。”
“什么？”李世民放下手中诗句，阔步走至门边侍人面前：“怎么回事？刚好容易才睡下了？还叫你们小心侍候着，务要弄出声响，怎又将公主吵醒。”
侍人甚是惶恐，颤声道：“陛下息怒，是……是公主似乎一直做着噩梦，惊醒时，身上还是大汗淋漓。”
李世民满面焦急，正欲还身而去，却突地顿住脚步，回身，只见女子疑惑的眼神，正直直凝望着自己，见他回身，慌忙拜倒：“妾，恭送陛下。”
李世民眼睫一落，轻道：“不必了，你随朕一起来。”
徐惠一怔，但见君王脚步匆急，背影已然转出殿口，然那口吻虽柔，却是不可忤逆的意味。
夜风流温，到底是夏日的夜晚，宁静中有一丝淡淡草花香气，沁人心房。
太极殿，金煌恢峨的殿宇，在夜的凄茫下，愈显得肃穆孤立。
徐惠随在李世民身后，深深感到君王脚步匆急，心怕亦是急切的，十九公主！自己早有耳闻，便同九殿下般，乃陛下亲自抚养的一双儿女，先皇后所出，李世民甚是疼爱。
今日看来，此言着实不虚，李世民才一进殿，小女孩清白身影便如一只展玉蝴蝶，扑倒在李世民腿上：“父皇，兕子好怕啊。”
身边侍人宫婢跪了满地，李世民低身抱起女儿，温笑道：“兕子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小女孩使劲摇头，撒娇地趴在李世民肩头：“才不是，是有坏人。”
李世民蹭蹭女孩额头，在女孩小脸儿上轻吻道：“哪有坏人？那是梦，有父皇在，有哪个坏人敢欺负朕的公主？”
小女孩乌溜溜的眼珠儿一转，正与身后徐惠对上，眼神在交汇刹那倏然停滞，徐惠亦是一怔，这女孩儿……不正是御花园中跌倒的小女孩吗？
“你是徐娘娘。”不待徐惠开口，兕子便轻轻说道：“父皇说，你是徐娘娘。”
徐惠不禁望向李世民，只见他亦收住了笑，回身低低垂落下眼睫，并不看她。
父皇说？徐惠心下不由疑惑，李世民进殿始终未曾言及过她，可这小公主却说，“父皇说！”
难道，李世民早对她说过不成？而自己只不过是他众多妃嫔中，普通的一个，缘何会刻意说起？还是……每一个才得宠幸的女子，都会对小公主这样说起呢？
李世民见她面有异色，忙转开了话头：“兕子，喜不喜欢徐娘娘？”
兕子如星光灿烂的眼眸晶亮晶亮的，只是点着头，直直望着自己，徐惠只觉这小小女孩的眼中，总有莫名所以涌动的情感，令人心生怜惜。
李世民转而对向徐惠，眼神温煦：“若是闲来无事，可多来陪陪兕子。”
徐惠回神，低身道：“是。”
李世民将兕子放在地上，示意宫人侍女退下，缓慢的步伐，慢慢接近徐惠，暗暗一层阴影，自上而下笼罩，徐惠抬眼，只见君王目中微有怅然，突而凝重如流：“朕，准你随时出入寝殿，日后，便不需这许多礼节。”
兕子跑上两步，抓紧君王下摆，眼神却殷切地望着徐惠：“徐娘娘讲故事给兕子听好不好？”
徐惠正自思忖李世民话中深意，却被这稚嫩的声音吸引去所有注意，这女孩，自第一次见到，便由心中生爱，遂笑道：“好哇，公主想听什么故事？”
“我叫兕子。”兕子娇憨的模样，甚是可爱，见徐惠迟疑，李世民忙道：“你便称她兕子便好，杨夫人亦是这般叫她的。”
李世民突地想起，徐惠虽不过十几岁的女子，却别有一番倔强，不可给予过于无由来的优渥，这才说出若眉来，弥补适才不自禁的唐突。
徐惠抬眸望他，他的目光却顾怜地落在小女儿身上，抚摸着她乌黑秀发，那样至柔的眼神，自威赫龙眸流露，竟令人片刻恍惚。
徐惠含笑道：“好，那兕子喜欢什么故事呢？”
徐惠的笑，纯清透澈，便如晨日流涤的浮云，拂过心际。
“父皇。”
兕子还未开口，却听自后殿口传来轻细的男孩声音，李世民转身望去，男孩静静立在殿口，眼神怯生生的，亦是落在徐惠的身上，久久凝视。
正是李治！
“雉奴？”李世民道：“怎么你也不去睡？”
李治显然有些畏惧，连忙低下头去：“回父皇，雉奴是……是听外边吵闹，这才出来一看。”
说话间，眼神仍不觉落向徐惠，却又慌忙移视。
李世民点头，转身望向徐惠：“便要烦你去哄兕子睡了，朕，还有奏折批示。”
徐惠仍是恭谨地低身：“是，陛下放心。”
李世民眼睫微落，仿佛将叹息尽数敛在了眼帘之中，她，到底还是这般畏惧的神情……
夜，如浓浓柔墨，凝结漫天凉星，月光亦被冻结在无垠天际。
徐惠轻轻拍着已然沉沉睡去的兕子，心中疑窦却如何也不能散去，这孩子，望着自己的眼神，似总有种不可言说的情愫，滚动乌眸。
眼神一侧，突见风动窗影，忽地一个影子闪动，急急掠过窗阁……
徐惠怵然一惊，猛地站起身来，第三次了！今夜第三次望见了这般情景，难道……便都是花眼了不成？不，绝不是！
紧紧攥住衣袖，尚不及思想，却听殿外倏然响动翻天刺耳的声音，震动心房：“刺客！”
心底骤然一抽，急急奔出殿去，正见李世民立在殿中，身边侍卫围了一圈，殿前火光刹那有如白昼，摇曳的动影，在青石砖地面上晃然如波，似不平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寂静，似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嗤嗤声，和人们逐渐平息的呼吸。
李世民凝眉环望，并不见有丝毫动静，沉静道：“退下吧，许只是风影。”
众人还剑入鞘，纷纷应声，一侍卫却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此物在殿口发现，不知可是那人影留下？”
李世民俊眸一收，接在手里，只见是一支鎏玉雕花簪，刻花精细、晶莹碧透，几朵清灵小花瓣蕊分明，盈盈点缀在通翠的簪身上，简洁却雅致非常。
这显是女子之物，李世民捏在手中，细细端看，自认从不曾见过此物，亦从未与何女子结仇，想来，不过是哪个嫔妃掉下的，亦未可知。
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转身方才看见徐惠静静立在身后，眼中犹有惊恐，目光直直落在手中玉簪之上，李世民凝眉，徐惠眼神仿似认得这簪花一般，不禁笑问：“你可是认得这玉簪？”
一句方才令徐惠回神，清莹眸心，掠过刹那怔忪，随即隐没在低垂的眼帘下：“不，并不认得。”
不认得？李世民眉心轻聚，缓步走至徐惠身边，女子低垂的眼，恰到好处避开自己目光，李世民手中玉簪一紧，却唇角含笑：“不认得？那……便是喜欢了？”
徐惠举首，星月微光下，但见君王眸如深海，幽远却不着半分喜怒，窗外忽而飘进的微风，卷动墨色绣龙袍，微微摇展，徐惠凝眸，心意竟是慌乱的。
复又垂首道：“这玉簪简洁却碧身通透，确也是巧夺天工。”
不温不火的一句，巧妙避开李世民问询，答非所问、却又合乎情理，李世民眉心微紧，只一瞬，便化作眉间弯笑：“你既是喜欢，那，便送与了你。”
不待徐惠答语，修长手指，轻轻捏起棱秀下颌，指尖微微温热，顷刻蔓延，直教女子脸颊若红云流灿。
发上有微微一动，徐惠一怔：“陛下……”
说着，纤指轻轻拂过发间簪花，那玉簪似仍有余温微热，李世民睿眸清逸，却只是笑着：“这样清雅的簪饰，正配得你。”
如夜色流情的目光，微微润入脉脉温柔，徐惠心中，一阵恍惚，为何这本是赞誉的一句，语意却怎也不是平常的？
只微微垂首，温恭道：“谢陛下。”
李世民点头，侧首望眼内殿：“兕子睡下了？”
终是松下口气，平静答道：“是，正睡得沉呢。”
李世民于是还身走至龙案前，缓缓坐下，似有一声叹息，令烛焰微微摇动，修指执起玉檀笔杆，时而凝眉，时而摇首，字字读去，轻轻下笔。
风影晃动烛辉，一缕烛烟缥缈入风，几近燃灭了。
李世民微一侧首，目光才重又凝住，只见徐惠仍站在殿中央，只是默默地望着自己，想来这夜，她也是疲累了，遂道：“你累了吧？便先回吧，朕令人送你。”
徐惠望望天色，浓深的夜，已渐渐有了丝清光，恭敬低身一礼：“妾，告退。”
李世民点头，吩咐了人送徐婕妤回宫，夜色沉沉似墨，出了殿，徐惠不禁吸上口气，缓缓停了脚步，举眸，漫天星光，竟淡得无一点光色。
伸手摘下李世民亲自别上的鎏玉簪花，紧紧攥在手中！
回到含露殿，才觉困倦非常，却终究也无睡意，将众人遣下殿去，迎身立在桌案前，月光清洁，透过薄纱素窗涤洒在精洁的纸上，那纸上墨字流光，更添了几分明隽。
徐惠玉指轻颤，攥着玉簪的手指，微微泛凉。
忽的，素净的纸上，烛影飘忽，再一定睛，月光洒下的清华，投映俊长的身姿，徐惠心底一揪，终于泪眼迷蒙……
紧紧攥着玉簪的手，更加着力，仿似揪在了心上：“儒哥哥，是你吗？”
纸上人影渐渐扩大，风摇烛影，笼了淡淡薄光的影子，微微一晃，身后的声音低沉却分外熟悉：“惠。”
只一个字便令心中浪卷腾云，猛然回过身来，只见男子长身挺立，剑眉入鬓精俊，那双眼，如夜似海，只是凭空多了分沧桑，少了昔日淡淡的惆怅。
徐惠目光如月冻结在冷冷夜色中，眼中泪意，竟凝如烟波，三年了，她原已经忘记的人，再次出现，为何却牵动了诸多过往，在心中起起落落？
刹那寂静，终只化作平浅的一句：“三年了，可还好吗？”
男子眼神更似被冷箭划破了凝寂，冷若冰霜的脸上，唯那一双眸子，凝望着眼前女子，倾波万里：“还好，只是再回徐家，却听闻你已被选入宫，来到京城，你……更已是晋封婕妤！”
眼里尽是往昔追忆，男子默默垂首，许久，方再又道：“果真是今非昔比了，我走时，你不过八岁年纪，如今却已是这样窈窕的女子。”
八岁！提及过往，徐惠亦有怅然散落心间：“是啊，那年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只会拉着你的手说‘儒哥哥，别走好吗？’可你终还是走了，且这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不长不短的时间，短得当年女孩已是悄然长大，长得足以自心中忘记一个匆匆来去之人！
男子一怔，右手轻轻举至徐惠脸侧，徐惠却侧首避开了，男子右手停滞在半空中，不禁苦笑：“我这不是回来了，你给我的玉簪，我一直留在身上。”
回来？徐惠转眸望向他，这曾经共有过一段欢乐日子的男人，眼里却尽是无奈：“儒哥哥，可你如今又何必回来？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儿了。”
男子眼眉顿然一紧，眸色亦变作沉沉黯色：“他……他宠幸了你？”
一句震痛了自己心房，是啊，如今，她已是一国之君的妃嫔，皇帝新宠的婕妤，再不是当年不识愁的少女了！
然徐惠眼眸却微微一滞，娇唇微颤，终究没有言语！只是转身背对男子，许久，方才低声道：“儒哥哥，此处不宜久留，若叫人发现了，于你我皆无好处，还是趁着夜，快些走吧。”
男子怔在当地，不禁冷然失笑：“惠，你果真变了，我原便想你许再不是当年心思，却不想竟对我下起了逐客令！”
徐惠心底抽得一痛，闭目道：“快走吧，不然叫人发觉了……”
“你怕他知道了，失了宠幸吗？”男子沉声冷道：“这你便放心好了，这皇宫，我来去自如！”
徐惠转回身，凝眉对向男子复杂眼神，她素知他乃习武之人，可这宫中严密守卫，又岂是常人可来去自如的？
不禁道：“皇宫守卫森严不比平常，儒哥哥，我们只是小时候的事了，你也不必执着于此！”
小时候的事？男子唇角冷勾，那么多年的岁月，自己看着她长大、依赖在自己身边的日子，她，便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吗？
还是，她被这锦衣玉食的隆宠宠昏了头？
“你道他真的是宠爱于你吗？”男子眼神着有用意的闪动，徐惠不期然一怔，疑惑望向他，然而男子目光却望向别处，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正欲询问，殿外却传来一声响动，随即便有侍女入到殿中，徐惠忙高了声道：“何事？”
侍女似在内殿边止了脚步，只道：“回娘娘，女婢来为娘娘换殿烛。”
徐惠侧眸一望，那燃了整夜的烛，果然已几近燃尽，遂揶揄道：“不必了，我这就睡下了。”
侍女轻轻应了一声，一忽，听闻殿门关掩的声音，徐惠方松下口气，慌忙对向仍不见惊动的男子：“儒哥哥，你快走吧，我想法调开殿外侍卫，你便趁机出殿，只是出了含露殿，我便保不得你了，还要多加小心。”
徐惠说得恳切，可男子依旧一副淡漠神情，表情无丝毫牵动，探手自怀中，轻轻掏出个光闪明耀的金色小牌，微微一笑：“你放心，有它在，便是被发现了，又能奈我何？”
徐惠定睛一看，不禁一惊，那牌子金光烁烁，映着残烛幽黄的光芒，依旧灿然，徐惠讶然道：“这……这是……陛下令牌，儒哥哥，你是从何得来？”
男子将令牌放回到怀中，淡笑道：“这便说来话长，你亦不必知道！”
“儒哥哥……”
不待徐惠追问，男子却倏然转身：“我会再来！”
言毕，徐惠只觉眼前一阵飘忽，男子黑色身影，与夜的幽茫融做一般，微风掠起青丝柔软，徐惠怔然立在当地，月色如水，倾泻在眼里，光影迷离。
一切都仿不是真实，如不是那碧玉花簪仍在，兴许只会觉得是一场梦吧？
菱花镜前，徐惠目光恍惚，韵儿轻轻挽起她柔软墨丝，斜插一支胭红色湛露牡丹，流坠珍珠穗子，再插支镶金累丝蝴蝶簪，耳上纯白珠玉明灿，唇点胭色娇红，一身水红色隐花长裙，胸抹傲梅迎风，镜中女子，贵雅万千！
韵儿在身后微微含笑，如今的含露殿中，陛下亲赐宝玉金银不止，绫罗丝缎不休，本便素美的女子，更有绝代风华。
梳妆才毕，香冬却自殿外跑来：“娘娘，十九公主和九殿下已在殿堂外……”
“徐娘娘。”香冬一语未完，便听闻小女孩声音悠悠飘来，徐惠侧首，只见女孩一身娇俏的水翠色短襟纱裙，发上系了浅柳色丝绸缎，明媚的笑容，沁了春色般，惹人心爱。
徐惠示意香冬退到一边，微笑着迎身上来，这女孩，真似与自己生来有缘，见她如此可爱模样，那些个纠缠，竟于瞬间飞散：“公主。”
“兕子。”女孩仰头望着徐惠，貌似郑重地纠正着，徐惠微笑道：“嗯，兕子，怎么跑到含露殿来了？”
兕子水灵的乌眸望过来：“睡醒不见你，彩映说你在含露殿。”
彩映？徐惠举首，只见一名宫女，面容沉静，目中却似有微微感慨，见她望来，连忙低下头去：“参见娘娘。”
徐惠微笑示意她不必多礼，这才看见宫女身旁还立着一个男孩，男孩目光凝视，望着她的眼，竟有些痴愣，不就是昨夜跑出殿的男孩，仍如昨夜般，神情间，略有窃窃，便该是九殿下吧？
徐惠正欲开口，雉奴却学着兕子的样子郑重说：“徐娘娘，我是雉奴。”
这样的一句，令徐惠不禁好笑，却隐忍住，只端然道：“九殿下……”
“雉奴！”又一句，倒叫兕子笑了起来：“九哥，你干吗学我？”
徐惠亦忍不住笑了，雉奴尴尬地低下头，不语。
兕子不理他，转头望向徐惠：“徐娘娘，我们去御花园吧，兕子想采一些半枝莲给父皇。”
徐惠搂住兕子，温笑道：“好啊，雉奴要去吗？”
见徐惠抬眸望来，雉奴忙应道：“要！”
彩映倒有些许为难，低身提醒雉奴：“殿下不是要去东宫？”
雉奴这才似恍悟般，再望一眼徐惠与兕子，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失望地低下了头。
徐惠倒是笑笑，这孩子怎总是一副羞赧神情？
御花园，粉香花秾，暖风犹似流春醉云，飘散一缕香馨。
翠叶明绿，托衬各色鲜艳的半枝莲，女孩笑语莺莺，拉着徐惠的手，在一坪绿草上跑着，彩映与韵儿跟在身后，彩映不禁感叹，小公主已许久未曾这般开怀。
明耀的阳光下，徐惠与兕子采摘着花开锦灿的半枝莲，徐惠望着小女孩真纯的笑颜，亦笑道：“父皇喜欢半枝莲吗？”
兕子却摇摇头：“不是，父皇喜欢牡丹，最喜欢美人红。”
徐惠点头，只听兕子又道：“可父皇已经很久不插美人红了。”
徐惠疑道：“为何？”
兕子缓缓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望向徐惠，目光似有伤感一瞬流动：“母后也最喜欢美人红了……”
徐惠一怔，小女孩的神情便似触动了内心不可触动的心事，笑容敛住，望着自己的眼，水动凄然。
这样小的孩子，竟似懂得许多般，惹人心疼。
徐惠轻轻抚着兕子乌发，正欲安慰，却听身后彩映与韵儿同声恭道：“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徐惠忙是站起身来，转身而望，只见身后女子，赫赤色长裙茜丝密绣纹，胸抹金线菱纹清菊落风，发上衔珠彩凤若飞舞云翔，耳上丝雨坠子盈盈轻动，艳色极贵的模样，因着岁月消了些明媚，却依旧粲然。
只是那眼神微有异光，幽幽凝视在徐惠身上。
徐惠忙略微欠身，恭敬道：“徐惠见过贵妃。”
园中飞花陌香，墨丝随清风微微流漾，女子清婉容颜，徒令人暗暗心惊。
贵妃凝望的眼，微凝一丝黯色：“你，便是徐婕妤？”
徐惠点头，心中不期涌上一些异样，何以所有人初见自己的眼神，皆是如此惊异而涌动的？
兕子上前两步，轻轻抓着徐惠裙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贵妃，声音轻细：“徐婕妤，我们摘花去。”
徐惠微一踯躅，略望贵妃一眼，贵妃眼神仍自上而下打量着她，那眼神直令人心底发寒。
贵妃微笑望兕子一眼，轻声道：“兕子，喜欢徐婕妤吗？”
兕子点点头，贵妃笑若明花，纤指轻轻捋过兕子柔软细发：“那倒是好呢，真免得兕子总是想起从前的事。”
起身再望徐惠，丽眼覆着似有若无的蔑然，娇唇微微挑起，娇细嗓音浸了凉意：“徐婕妤真真辛苦，又要侍候陛下，又要照看十九公主，这小小年纪的，可难为了。”
徐惠眼帘微低，掩去眸中流转清澜，这贵妃之言，听来是一派关切，然那目中冷光，却犹如刺人光焰，直射人心底。
自来后宫无宁日，纵是威俊不凡的天可汗，亦不可免俗，徐惠心思微转，扬睫望向贵妃娇贵面容，墨色睫毛，似点了夏日伏流的浅光，微微笑道：“贵妃是说哪里话。侍候陛下，自是我等分内，小公主又是可爱，何来辛苦之说。”
小小女子，目光中无丝毫闪躲，更无遮蔽地应下了她的话，倒有意外，略作一怔，再望女子持重神情，唇角涩然一动，笑道：“徐婕妤果是伶俐心思，难怪……难怪不过一夜，便是平步青云，日后更加不可限量呢。”
徐惠仍旧微笑，正欲言语，却见不远处急步走来几人，凝眸细望，正是太子与雉奴，身后还跟着侍女慕云，向这边走来。
贵妃亦顺她目光望过去，太子一行已然走进身前，太子与雉奴恭敬垂首：“见过贵妃。”
贵妃笑意瞬间润入一丝柔和：“太子何须多礼。”
目光转向雉奴，亦浸了溶溶暖意。
慕云低身见礼：“参见贵妃。”
贵妃挥手免去，承乾便缓步走近徐惠身前，俊长身影投映在碧草林荫，英眉微浓修逸，深远目光似流透了远山飘忽的清影，对她恭敬开口，眼神却是温润：“见过徐婕妤。”
徐惠目光微微凝滞，太子的神情，与旁人显是不同的，并没有惊异后恍然的模样，有的，只是暗暗隐晦的意味。
徐惠道：“太子不必多礼。”
目光转向雉奴，倒忍不住微微笑意：“雉奴还是来了？定是你吵着太子要来的，是不是？”
雉奴脸上顿时一红，显是被戳中心事的窘然样子，并不言语，只是直直地望着徐惠，女子笑容，若灿日明玉骄阳，暖人心房。
慕云亦向徐惠恭谨低身：“参见徐婕妤。”
闻是慕云声音，徐惠略微一怔，转眸望向慕云弯笑眉眼，向无波动的眸，依旧平无微澜，慕云，是自己心中疑虑纠结的中心，自己的一切，贵妃口中的平步青云，皆来自这女子几句言笑、和看似云淡风轻的举动。
那曾赠予她的衣饰，她未曾动过分毫，可追问她，亦无结果，而向来多礼的慕云，对于杨若眉的轻慢态度，亦令她感到疑惑。
慕云，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究竟这一切是不是与你有关？还是……我想得多了呢？
一时，竟忘了叫慕云起身，贵妃走上两步，轻笑道：“慕云这礼可行得大了，可是得罪了徐婕妤吗？若是这般，我就替这慕云求句情了。”
徐惠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免礼。”
气氛一时凝住，徐惠环视众人，各异神情，心事亦是相异的。
兕子拉着徐惠裙角，仰头望向承乾：“大哥，你也来看徐婕妤的吗？”
到底是小女孩，纵李世民有过嘱咐叮咛，言语间亦有疏漏，承乾略一怔忪，忙拉过妹妹，眼神意味分明：“兕子乖，只是你九哥想找兕子玩了，大哥也好久没与兕子一起抓蝴蝶了，自要来看看我可爱的十九妹了！”
兕子扑在承乾怀里，天真笑着：“那兕子要大哥抱。”
承乾伸手抱起女孩，见妹妹如此开怀模样，心情亦是大好，妹妹凝白如脂的小脸，粉嫩欲滴，晶亮乌眸，烁若明珠。
“陛下驾到。”身后突有声音尖细响起。
承乾转身，回眸间，目色却紧紧一凝！
只见李世民龙步威阔，身姿有若峦峰巍峨，瑰伟气度，摄人夺日拂来，身边还跟着一名男子，目光凌傲、步履浮游，俨然一派贵胄风仪，正是四弟——李泰！
众人纷纷见礼，承乾将兕子放下，目光与李泰不期相对，明明澈亮的眼倏然暗淡无光，李泰只微微淡笑，轻轻称一声：“大哥！”
承乾点头应了，并不言语，李世民望望四周，贵妃、兕子、承乾、雉奴，人来得倒是齐全，眼光最终定在徐惠身上，神情幽淡的女子，只对他浅浅一笑。
李世民踱身至徐惠身前，眼光却微侧向身后众人，笑道：“今儿人来得倒是齐啊！”
自那夜，徐惠对他决然抵触后，他便吩咐下，见到徐婕妤皆不得有异样言语，可他亦知道，愈是这般，就愈是引来众人好奇心思，如此这样的声势，不得不令他联想。
满园明媚，柔风却倏然冷却非常！
贵妃察言观色，迎身上前，娇笑道：“陛下，这不是天儿正好呢，御花园更是一派锦色，想来都与妾一般，雅兴大起呢。”
李世民回身望向贵妃，贵妃依旧艳美如昔，只是笑容间多了分用意，李世民心知，贵妃那儿，自己已许久未去了，自无忧走后，只与若眉解些心事，陪伴左右，其他嫔妃已冷落多了，不禁也有一些歉意：“是吗？难得你兴致好，朕记得你院中的凤仙开得最美，今年可一样好吗？”
贵妃闻言，立时喜上眉梢，忙应道：“好呢，比着往年还要红艳些！”
稍稍敛了笑意，声音微微低柔：“只是……陛下久未去了，不知可还记得妾院中凤仙是如何模样。”
李世民一怔，女子话中深意，他何能不知？只轻轻别过头去，不语！
眼光落在承乾身上，修眉却不禁凝了起来：“承乾，这个时候，你该是在读书才是，如何在御花园中？”
父亲语声微有严厉，承乾一怔，随即道：“回父皇，只是雉奴吵着要来，便陪着出来走走，也许久未与弟妹一起了。”
李世民点头，眉间却仍不见松弛：“嗯，雉奴喜欢缠在你身边，你做哥哥的应要好好诱导，莫要被他贪玩，也就怠慢了。”
目光轻轻一侧，微笑对向李泰：“青雀近来可是努力呢，与府中人一齐研书读史呢。”
承乾眼眸划过丝冰凉，无须举首，亦能感到李泰得然目光，脑中思量，胸中不期涌动，正欲出言驳去，却觉身后衣角牵动，余光一侧，正是慕云轻轻拉住了他，神情只是静淡。
心底涌动暗暗平息，不禁感叹，慕云真真了解自己，知他何时会不能控制！
只淡淡一笑，举首道：“父皇言之有理，承乾记下了！”
平和神情，不惊微澜，倒令李泰容色一滞，承乾却再也未曾望他，只任他面上心里不停变化！
李世民点头，突而凝眉，再望向承乾：“对了，朕听说你近来越发喜欢骑射，更沉迷声乐，可有此事？”
承乾神情倏地暗淡，但见父皇眼光缓缓侧落在慕云身上，龙目深远，犹似天边沉落的陨星，沉无边际！
慕云亦有所觉，只是低低垂落着眼睫，不敢迎视。
风卷残花，帝王一字一句似皆有不同用意，众人心中皆有莫名紧张默默升腾。
兕子乌眸流转，突然跑过去抓住李世民衣角，仰着头，举起手中一把花艳：“父皇，兕子采了半枝莲，父皇喜欢吗？”
李世民低头望向女儿，目光柔极：“兕子采的吗？父皇当然喜欢。”
低身抱起女儿，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轻轻摩蹭，承乾隐隐松下口气，侧目望向慕云，慕云神情却依旧如故，承乾心底感叹，这便是慕云，总以沉稳冷静安抚自己躁动的心情。
兕子在李世民怀里，却指向徐惠：“父皇，徐婕妤那里也有花呢，徐婕妤与兕子一起采的！”
李世民随着兕子望过去，柔极的目光，更润入清风淡爽的气息：“是吗？徐婕妤喜欢半枝莲吗？”
徐惠举眸，目光自荫荫葱绿处，慢慢拂过，正欲言语，只觉一点精光，自细叶繁枝中倏然闪过。
“陛下小心！”徐惠心底抽得揪紧，连忙夺上两步，只见那青绿枞树中，枝叶发抖，一人影迅速蹿入深处，徐惠不免暗暗心惊，脑海中无端浮上一人面孔，适才，虽只是那一瞬明光，却足以令人看清，那明光，分明便是个尖锐之物，几欲离弦而出！
徐惠怔怔地立在当地，娇小身躯，不由颤抖如剧，不好的念头，乍然于心——
儒哥哥，不是你，对不对？但愿……那不是你！
李世民亦瞥见了人影逃窜而去的匆忙，眉色顿厉，连忙向两边吩咐：“追！如今天下太平，竟是何人胆敢如此！”
一直未曾言语的李泰亦望了过去，眉心紧紧凝着，再回望，却见承乾目光定落在自己身上，不觉一惊，却随即化作一抹淡笑，那眼神，是向来高视的轻傲感觉。
李世民回眸，见徐惠犹自站在当地，怔怔地望着前方，身子似在清风中微微颤抖，想是吓到了吧？
李世民抱着兕子，连忙走至徐惠身边，语声轻柔地关询道：“怎么？可是身体不适吗？”
徐惠回眸，眼里犹有惊恐未消，只木然摇首：“谢陛下关问，还好。”
兕子在李世民怀里一挣，伸手对向徐惠：“兕子要徐婕妤抱。”
李世民顺着松开手，小女儿便软绵绵依在了徐惠怀中，乌溜溜的大眼睛微微一侧，眼中笑意盎然。
女儿的笑，如这清风柔暖，轻拂过脸颊，帝王唇角亦不禁微微牵起，修指抚上女儿乌发，眼神却转落在徐惠身上：“看这孩子，就只会缠着你了。”
兕子扭头不看他，可爱的模样，令徐惠亦忍不住抿唇微笑，李世民见状，轻声细语地挨近女儿身边：“好了，朕的十九公主，该与父皇回去，把这半枝莲插了吧？”
兕子点头，将手中花束抱好，李世民见徐惠一边抱着兕子，一边还握着一束半枝莲，便随手接过她手中花朵，转身道：“那咱们回宫去。”
温润的声音，虽是对着兕子，可眼神在徐惠身上微微流转，一瞬之间，叶落花飞，一个目光，惊起多少人心中纠葛？
李泰凝眉望着父亲与女子悠然背影，心间忐忑暗生。
韦贵妃亦是紧紧攥住衣袖，茜丝长裙，明红颜色，映得目光有若晴空一缕红云，隐约，却又分明可见！
承乾目光扫过二人，却只是平淡脸色，侧首向慕云吩咐一声，二人便转身而去。
雉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众人一个个走去，父皇走了，大哥走了，四哥也走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未曾惊动任何人，暖融融的阳光，在翠叶菱花上跃然舞动，可怎么突然，全无颜色……
承乾的步伐不紧不慢，慕云跟在身后，柔声道：“殿下适才还好忍着了，不然怕陛下又要训斥了。”
承乾略略驻足，回身对向慕云：“嗯，还多亏了你。”
目光突如暖风徐徐，又似沁有万般怜惜：“只是，委屈了你，父皇不知又是听了谁说，怕……对你有所误解。”
慕云垂眸，却只是淡淡微笑：“我怕什么的，只要殿下好好的，慕云就开心了。”
承乾心里一暖，走近慕云身边，女子娇颜似水清透，眼神分外明晰：“慕云，我李承乾绝不会令你难过。”
慕云微笑，眼里似有珠光晶莹眸心：“慕云都知道。”
突地想到什么，秀眉微微一蹙：“对了殿下，慕云听闻，四殿下近来常读书史，陛下甚是欢喜，更派了王珪做了四殿下的老师，殿下，咱们东宫，近些天，亦不要招摇歌舞骑射了，莫要留人话柄。”
慕云口吻不无担忧，承乾却只轻轻回身，仰头望向天边薄雾微朦，阳光躲在那雾云之后，却如何亦晃得人心意烦乱？
微微轻叹，道：“走吧。”
绯花艳艳，绝美尘寰，清风若碧流，缓缓淌过人心。
雉奴一个人站在御花园中，一时被忘却了的孩子，目光恍然落在一树飘香的半枝莲上，妹妹手中开得鲜艳的花朵，徐婕妤手中更添明媚。
雉奴不由得折下一支，殷红颜色，瓣瓣分明叠错，嫩黄色花心，娇颜欲流，如此一支，握在手中，徒令心中如火燎过。
“九殿下？”
一声惊断思绪，雉奴猛然回首，半枝莲殷红坠地，却见一女子轻丝绫衫水红飞扬，一支明钗簪着姜黄色半开绢花，便似那坠地的殷红花朵，明艳惹人眼目。
那女子笑意盈盈，玉眼流露春光，玉颊娇润生霞，静静望着自己，雉奴略略凝眉，似有熟悉：“你……你是？”
那女子掩唇轻笑，道：“九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呢，不记得那日花园，九殿下亦是这般的出神吗？”
雉奴略作思量，似有了些印象：“你是……武才人？”
女子唇若烟丹，倩然轻勾：“殿下这会儿倒想起了？”
雉奴一怔，但见女子笑靥妍妍，丽眼流波，一身水红长裙，飘然风中，一派纯然。
正不得言语，媚娘便秀眉微蹙，疑惑道：“为何每次见到殿下，都是愁眉深锁的？殿下这样小的年纪，难不成……心事比大人还重些吗？”
抿唇似笑非笑，惹得雉奴脸颊轻热：“我……我也是大人了！”
“噢？”女子墨睫微扇：“是吗？”
唇角依然含笑，却向四周看去：“只殿下一人吗？”
雉奴点头，这女子言语无一丝畏恐造作，倒令心中舒畅：“是，父皇才走。”
唇边笑意一凝，女子眼波一瞬滞在了眸心，缓缓垂落下去。
雉奴见状，似有了然，后宫之事，他也是见怪不怪，忙转话道：“你也常是来此走动吗？”
媚娘点头，浅笑重又浮上娇唇，却不答话，眼神幽幽落在青翠草地上的一支殷红，抬眸淡笑：“这个……可送与我吗？”
雉奴低头一看，原来是掉在地上的半枝莲，心中略感诧异，但媚娘眼神真挚流波，期然地望着自己，低身拾起地上花朵，那一支开得极好，红艳若流霞再泼一层绯色，雉奴伸手递上花朵，媚娘微笑映在殷红颜色中，更添娇艳。
女子将花接在手中，幽幽望着雉奴：“九殿下总这样心事重重的，便没人说吗？”
雉奴心上突地一颤，女子眼神明明关切，却怎么竟令自己慌张如剧，颤颤移开眼光，侧身垂首。
与人说起？自己心中之事，莫说是谁人愿听，便是有人，怕自己也难启齿！
这女子莫非看透了他的心思吗？雉奴不敢想，略略侧眸，倏然转身，径自扬身而去，脚步匆忙，便似风卷残云！
“九殿下……”媚娘在后轻呼，一声后，突地一惊，四下一望，并无他人，才稍稍安稳下心思。
低眼望望手中殷红的半枝莲，深深心思，十指紧握，越握越紧，越紧越是牵动着心绪，再抬眼时，已是一地花碎、残色满地！
本欲向九殿下打听些徐惠近况，自她入含露殿，便再没了来往，原来女子间的情意不过如此而已！可这个九殿下，却似心事更重，竟如此不相言语，手中碎谢的半枝莲只余残香，女子纤指狠狠一掷，残花落地无息，香逝无声……
雾笼薄光，云绕阁梁，庄素的太极宫许久未曾有过这样的欢欣。
小女孩已将各色艳美的半枝莲插好在凉玉花瓶中，玩得累了，已沉沉睡去。
日里，侍卫禀报并不见刺客踪迹，徐惠心中稍安，偷眼望帝王一忽，却见帝王眉间亦无惊异，只是淡淡凝眉，令侍卫退下了。
直至夜晚，李世民话也是不多，明亮烛台，御笔如风，只认真看着每一份奏折，时而令徐惠研磨，时而令她泡些茶水，殿中更如每次二人相处般，并无他人。
夜烛之下，浮光淡淡，女子静静立在一旁，望着君王坚毅侧脸，烛火流光勾勒线条分明，只是那眉间似总有不可言说的愁锁。
偌大江山、寂寞山河，想他的心中，定是承载了太多太多，才令那原是修逸的眉，总也难舒。
“你对封禅如何想？”醇厚音质，幽幽响起，如高山回音，鸣响在耳际。
徐惠一怔，不解凝望着他，封禅，乃举国大事，他如何会突地问起自己，暗暗稳下心思，慢声道：“‘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1）。若是天下安平，天降祥瑞即可封禅。”
徐惠言语迂回，李世民抬眸而望，只见女子眼神亦有疑惑地望着自己，唇角轻勾，笑道：“即可封禅？那么……朕如今治下的河山，可能封禅否？”
帝王虽是笑问的口吻，然目光却是逼视，徐惠清眸微微流转，心思只在刹那牵动，墨睫轻轻一翻，举眸道：“妾不敢妄言，然，‘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2）。故，天下安平、太平盛世，封禅与否，不过形式。”
帝王眉心倏然凝结，徐惠微微一惊，却未低下清艳明眸，火焰烛光，流闪在如水细致的眸子中，帝王眉结缓缓舒展，随即，化作唇边一抹淡笑：“好个‘封禅与否，不过形式。’”
低眼望望桌上奏折，笑道：“你倒与那魏徵不谋而合！他说，君主善始者易，善终者难，皆因身处忧患而殚精竭虑，身处安逸轻薄怠慢（3），封禅自在心中，又何必劳民伤财！但，你终不是那老头儿，多少给朕留了些颜面。”
言语中多有戏谑与暗暗自嘲，徐惠一笑，久闻当今君主从谏如流，如今真真见到了，却不禁有些忍俊。
李世民见她欲笑还休，亦感心中舒慰许多：“便真如此好笑？”
徐惠抬眸正欲言语，却见君王眉心重又结起沟壑分明，眼神直直盯望向身后窗阁。
“陛下……”不待徐惠说完，李世民唇角便勾起丝冷蔑笑纹，修眉一挑，扬头对着窗阁，朗声道：“出来吧，如此躲藏，岂非鼠辈？朕……早知你会再来！否则，纵使你握有朕的令牌，又岂容你如此来去自如！”
声音越发的狠，犹若洪钟，震彻人心房！
徐惠暗暗心惊，只见帝王眉目疏朗，尽是了然纹路，那眼，更有如天际幽深的星河，令人一望不得尽头！
但觉身后生风，一人已破窗而入！
（1）：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出自《史记•封禅书》，帝王当政期间要有一定的功绩，即使得天下太平，民生安康才可封禅、向天报功。
（2）：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出自《五经通义》：帝王登封泰山，被视为国家鼎盛的象征，本人的“真龙天子”身份也可得到“天地”确认。所以，作为泰山特有的一种文化现象——封禅，实质上是在封建社会里，封建帝王强调君权神授的一种政治手段。
（3）：《资治通鉴》记，贞观十一年，众人提议封禅，唯魏徵反对！李世民最终作罢。
徐惠猛然回首，月光漏进破败窗阁，镀在身后男子修长的身上，男子散发修眉，侧头狠狠望向李世民，忽而望徐惠一眼，亦只有一瞬温柔。
徐惠大惊，清眸紧紧凝住，纤手紧握，攥住胸前衣襟，儒哥哥，果然是儒哥哥，果然……是你！
李世民望着眼前男子，一身游侠装束的男子，早已不复当年的华美贵气，黑了些、瘦了些，脸廓却更见冷酷坚硬，那目光亦没了当初犹豫与抉择的光，有的，只是一脉冰凉。
李世民不禁凝眉，你……究竟又经历了什么呢？
李世民唇角微微牵动，目光浸入一丝无奈：“朕以为，三年前，你已经看开了，更已解脱了仇恨，可如今看来，是朕想当然了。”
男子目光寒如冷箭，手上长剑一抖，破鞘横光，剑的银芒扫开烛火冷黄的明焰，直冲向帝王喉间！
徐惠不禁娇呼，望着男子目如枭鹰，仿佛欲将这整殿明光俱都吞噬！
儒哥哥这样的目光，在她的记忆里似从不曾有过！
李世民低眼望望剑身，俊唇含笑，精锐龙眸，无惊一丝波澜：“朕记得，你小时候是个温良、顺意的孩子，即使是三年前那一场浩劫，你亦在最后关头没能狠下心肠，既是如此，如今又何必重蹈覆辙？”
男子眉峰一挑，紧抿的唇齿，坚硬溢出一字一句：“李世民！你杀我父，又逼死我母，如今……”
眼神自徐惠身上飘浮而过，徐惠一怔，男子眼光随即落下，转而道：“如今……我定不会饶你！”
徐惠大惊，只觉心间似有擂鼓重重敲打，杀父逼母！儒哥哥在说什么？在说陛下吗？在说那个威俊却总有温愁留在眉心的陛下吗？
李世民目光微侧，睿敏如他，如何会放过男子眼神一瞬间的变化？再见女子容色紧张，目光始终惊凝在男子身上，回想起御花园，女子瞬间的失神，心中云雾渐渐拨开，只是，徐惠不过十一岁年纪，怎么……竟会与他牵扯？
挑唇一笑，转眸望向男子愤愤面容：“承儒，玄武门后，朕下令不得追杀你们母子，可你母亲冥顽不灵，进宫兴风作浪，积压奏折，令百姓遭殃，而达到令朕百口莫辩的目的，更陷害皇后，朕不予计较，她自己横剑自刎，朕厚葬于她，亦没再追究你，三年前，你聚众造反，挟持皇后，令皇后病情加重，一病不起，终是……终是……”
帝王目中突有凄伤的光，闪烁无定，那样的眼神，直令剑色失芒、焰火无光：“朕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你竟如此不识好歹，便休怪朕无情！”
“无情？”男子冷冷一哼，眼神蔑然：“你何时顾念过‘情’？”
徐惠听得暗暗心惊，李世民与儒哥哥的一言一语，显然二人早便熟知，早有宿怨，只是儒哥哥，怎会与当今天子，有如此不共戴天之仇！
李世民依旧镇静，身经百战、无往不利的他，这样的场面不过而已：“剑在你的手中，你自可奋力刺下，只是你以为你可以走得出这皇宫吗？即使……你手中有朕赐予柳连的令牌！”
男子一惊，适才，他便提及了令牌一事，他如何会知道？眉眼稍稍一滞，只听李世民又道：“你不觉你来往于太极宫太过随意了吗？不觉守卫太过松懈了吗？承儒，不要……再逼朕！”
承儒！徐惠又是一惊，这一晚，心似已惊讶得麻木了，儒哥哥叫作承儒吗？可在自己那遥远的记忆中，对她细致入微的儒哥哥，该是叫作李儒！
思想在瞬间纠结，徐惠一点点抽开纷杂，适才陛下提到了玄武门，提到了入宫兴风作浪。承儒！李儒！当今太子名承乾，那么……儒哥哥莫不是……
惊战望向李承儒，儒哥哥，难道竟会是当年那场天地泣血的事变中，侥幸脱逃的遗孤吗？
正自思想，只见承儒剑抹飞光，一束寒冷光束乍然掠过女子乌墨青丝，徐惠不觉大惊失声：“儒哥哥……不要！”
剑落风息，青丝静静垂止在女子肩际，徐惠美目如星，却暗自流转着复杂光芒：“儒哥哥……原来你……你是……”
承儒不可辨析徐惠此时的神情，剑停滞在帝王胸膛，仅是寸许，目光落在女子惊诧的目光里，却有不可言说的意味。
李世民望望二人，心中有疑却是无惊：“你们如何认识？”
浑厚沉稳的声音，却兀自令人心颤，徐惠转身望去，只见君王目光沉寂，并无一丝愠怒或诘问，这样平静的目光，怎么……却更令她心中不安。
那平静，似更有波涛暗涌其中。
“陛下。”徐惠正欲言语，李世民却突地摆了摆手：“承儒，你恨朕入骨，朕只问你，定要与朕为敌到底不可吗？”
李成儒眉眼一立，神情坚然：“李世民，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岂是你几句花言巧语便可过去？我这三年，潜心习武，等待的便是今天！”
李世民摇头，目光感慨：“不！你不是！若你是，当年便不会罢手，若你是，朕……给了你无数机会，你……却仍没有动手，若不是今日朕叫破于你，你恐怕仍不会横剑在朕的胸前！”
“李世民，你不要自以为是！”承儒浓眉拧紧，剑尖更向前几许，微微挑破纹龙衣襟！
李世民低眉一望，神情依旧如故泰然：“当年，柳连无辜亡命在乱剑之下，朕命人厚葬他于九嵕山脚，下葬前，为他换装清物，唯恐朕曾钦赐他的令牌被人利用，特遣长孙大人最先查看令牌所在，然，却不见踪影！想，必是那时的一场混战，遗落在了那片树林中，被你所拾去了？是不是？”
李成儒眸色一滞，嘴唇微微颤动，不及反应，李世民便继续道：“长孙大人唯恐是你们的人捡拾了去，要我下令追杀于你，只是那时皇后病重，我知她定不会看我如此做，更不想令她心忧，便将此事压下了！后，我诏令后宫侍卫，凡是见持令牌者，不得伤害！”
目光转看徐惠一眼，再言：“前些日，徐婕妤曾言看到人影，更闹过一次刺客，那时我便知道，许是你回来了，刻意松懈了戒备，可你一次次地，最终都没有下手！包括今日，朕，更是令侍卫们远离了寝殿，可你……依旧只是伏在窗边，没有动作！承儒，你本纯善，又何必逼自己做些个违心悖愿之事？”
“李世民！”似被说中心事，眸中浪涛反更加汹涌：“今日御花园若非惠的一声叫喊，你早已亡命在我的箭下！”
“是吗？”李世民目光深深地望着他，眼神着有用意：“你会吗？扪心自问，你……会放开弓弦吗？”
承儒一怔，李世民的眼神有如穿透人心的寒剑，一道道剥开自己心中暗影，他恨他，毫无疑问地恨他，可是回想种种，自己在宫中往来，多有失手，只要令牌一出，宫中无论哪路守卫，确不曾再做追捕，甚至无任何声张，今日……更如入无人之境，原从不曾在意，如今想起，真真许多疑点！
自以为天衣无缝，可孰料竟自三年前便已在帝王的掌握之中！
上天，你怎可如此弄人！
心意烦乱，心头却是火起：“李世民，你不要自以为是！我李承儒……活着便是为了杀你！”
手上力道加重，直直朝前刺去，剑芒刺破火光，月影清明，一瞬之间，火烛风息，影乱纷繁，手中利剑突地顿住，艰涩难行！
李承儒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失色：“惠！你……”
李世民亦是惊讶，只见徐惠双手正紧紧握住剑身，鲜红的血，蜿蜒成一顺赤色艳流，一滴滴顺着剑身淌下！
落在地上，青砖染红！
“惠……”承儒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目中冷漠的光倏然变作爱怜痛楚的一束，落在徐惠身上：“为什么……为什么？惠……”
徐惠面色苍白，凝视着承儒，却不知如何答他，那一瞬，她的心中别无想法，只是本能地快速上前，阻住了承儒疾厉的剑锋！
李世民轻轻扶住徐惠，凝眉望向承儒，只见承儒眼神渐渐淡落，随而黯然无色……
剑，“啷当”一声落在地上，承儒身体向后退去，唇边笑纹，冷到极致：“对，你现在已是他的嫔妃，他的徐婕妤，再不是……曾经的小惠妹妹了！可是……”
眼神在李世民身上落定，冷笑道：“可你真道他宠的是你，爱的……是你吗？”
“住口！”李世民沉声打断他，适才皆不曾有怒的眼中，布满火光，眼神向殿口一望，高声吩咐：“来人！将此人……押入死牢！”
殿门顿时突破而开，李承儒望去，只见兵将们个个胄甲鲜明，刀剑横光，如此速度之势，显然早有部署。承儒心底骤然一颤，难怪，难怪他对自己的剑不闪不避，还滔滔不绝说出种种缘由。原来，不过是有备无患，成竹在胸！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竟真会一剑刺下吧？没料到惠……会在生死刹那挺身而出吧？
“陛下……”徐惠回眸望向李世民，殷切目光，自是乞求之色。
李世民望她一眼，威严龙眸，温柔顾惜，低声道：“放心！”
怔忪瞬间，只听四周脚步声动，已团团围住李承儒，李世民命令一声：“带下去！”
亦在出神的承儒，手无兵刃，敌众我寡之下，亦只能束手就擒！
绝狠的目光在李世民脸上一抹而过，却在徐惠身上忘情流连！
然而，俱只是一瞬而已，便被兵卫簇拥带下殿去！

第四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夜，倏然冷得突兀，明明是夏日晚空，却兀自凝结了霜雪在冷冷的空气中。
李世民并没有传御医，而是扶着徐惠向内殿走去，内殿中，帘纱烟幔，夜阑更深，女子白皙的手上，鲜血分明鲜红，那红色流淌进眼底，漫漫散开！
李世民自床头雕木柜中取出净玉瓷瓶，纯白棉带，飘然洁净。
刺痛的感觉自手心钻处入心中，徐惠略略抬眸，却见帝王龙眸低垂，手上动作迅速而熟练，瓷瓶中药水沾湿棉带，拉过自己的手，眼眸不举，声音却温暖柔润：“用这药水清理一下，再包裹起来，伤口不深，很快会好。”
药水沾在鲜红伤口上，一阵剧烈沙痛直入骨髓的疼，令女子不禁娇吟，李世民手上动作一缓，一丝清凉漫过手心灼热的疼痛，徐惠不禁一怔，但见帝王举止小心，轻轻吹拭着自己手心伤处！
“忍一下。”李世民轻声道：“不及时处理，怕会留下伤痕。”
徐惠点头，纤手却仍不免在他的擦拭中微微颤动，他便会停下手中动作，轻轻吹气，然后再擦。徐惠凝眸望着，突觉脸颊一阵火热，赫赫君威的帝王，冷峻面容下的细腻心思，威武之姿下的温存眼神，竟令心意一时迷惘！
“好了，怕要疼上两天。”李世民动作驾轻就熟，很快包好了一双手，方才缓缓抬眼，夜色深沉、月光如眸，倾泻在女子清净美目，一双如湖水淡静的眼睛，微微泛起清澜。
这样的眼神，令李世民心中亦有一悸，若夜莲洁净的气质、如是飘雪幽静的神情，烟唇青黛、墨丝柔荑，怎不是遥远天际，那倾尽一生爱恋的女子，曾流连的眼神！
心意一时迷乱，曾经，亦是如此女子，手心伤痕，亦夺目清晰，如山花烂漫绯迷，若流霞灿然心底。
多年前的一幕，乍然脑海，浪卷波云！
那时，怀着身孕的她，为给自己解围，用金簪刺破手掌，用这样力所能及的方式维护着自己。今天，同是这样的女子，同是手心的伤痕，为什么，上天有此安排？难道……你竟真是她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吗？
无忧！李世民眼神痴狂，修俊手指缓缓抬至女子脸颊，温腻的触感、柔软指尖，可女子眼神逐渐低垂，进而无措避开。
似有什么倏然穿胸而过，瞬间的窒息感觉，令帝王抽回手掌，猛地站起身来！
徐惠吓了一跳，默默举眸望向他，他的眼神威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纠缠的眉心，锁紧了万般纠结，凄伤的一瞬痛楚，自深深龙眸中一晃而过，为什么？徐惠不禁惊诧，为什么自己不止一次地在这双眼中，看到如此伤痛的异芒？
“陛下……”徐惠亦起身，直视着他，李世民却转身走至窗阁边，步伐有若石沉，背影如落山崖……
李世民双手撑住窗阁，那不期牵动的过往，竟仍可如此轻易地刺痛他早已冰冷的心！
烛影摇晃，徐惠怔怔望着男子高大背影，不知是夜冷，还是心凉，那背影无端染了月色冰华，孤郁而幽凉！
许久，李世民方才沉沉开口：“你可知他是谁吗？”
徐惠自知他所指是谁，略略一思，道：“妾所知，恐不过是表面，只知他叫李儒，自我还未懂事时，便和他娘，住在了我家，后来她娘走了，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本是不愿讲话的人，却待我极好，只是三年前，有另一个女子来找他后，他便疯狂地在花园中舞剑。最后，他对我说，他要走了，必须要走，那时候，我只有八岁。这一走，他便再没有回来，直到今天。”
李世民点头，三年前，便是九成宫的那一年，他定是听闻了我带着无忧远离了皇宫，在九成宫避暑，才动身决意放手一搏！也就是那一年，无忧的病，再也没能好起来！
一声叹息，似夹杂了万般疲惫：“他原名李承儒，是……息王之子！”
息王！果然如此，虽徐惠心中已有猜测，如今听来，却仍不免微微一惊，息王，曾经的太子建成！
原来如此，原来……儒哥哥竟会是息王之子！
心思突地一转，道：“陛下……”
“不必说了！”李世民依旧背身，却挥手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当年朕没有杀他，今日便更加不会！”
徐惠一惊，自己语未出口，他便已洞悉了自己的心思，本欲再言，却见李世民疲惫地走到躺椅前，扶栏坐好，双眉紧蹙，龙目微微闭着，轻轻按揉着额头！
他心中，定有许多过往如麻纠结吧？
面对这样的李世民，卸去了天子冷硬的威严，徐惠竟不忍心再说上一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一夜喧哗，一夜阑珊，一夜纷杂，终于都是过去了！
徐惠只觉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晨日，一缕阳光漏进窗阁，丝丝轻柔地洒在女子眼睫，一点一点的灿光盈盈，亦真亦幻！
女子但觉手心灼热，一阵阵疼痛越发明晰，缓缓睁开双眼，但见阳光明灿刺目，微微迷蒙间，一女孩笑颜逐渐清晰。
徐惠这才坐起身来，手上一动，伤口扯得一疼，微微凝眉，环望周围帐幔轻纱，贵雅又有庄素气韵，并不是含露殿！
“终于醒了呢，父皇不叫吵你，我就一直在这儿等着你醒来呢。”女孩稚嫩的声音，灵灵悦耳，正是晋阳公主。
徐惠朝她望去，柔柔一笑，这才想起，昨夜，自己许是不觉中，便睡着了！
昨夜！想起昨夜，徐惠心中仍不免一阵惊战，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恍如梦中：“父皇呢？”
兕子爬上床来，依在徐惠身边，仰头道：“父皇上朝去了，已很久了！”
很久了！徐惠一惊，自己竟睡了这么久吗？那岂不是太不成体统了？
于是慌忙起身，见自己衣衫，仍如昨夜一般，只是发丝略有凌乱，妆容已然淡去。
这时，彩映正好进来，本是要叫晋阳公主出去，见徐惠已然起身，慌忙整理着衣裙，眼光四顾，似有些许无措！
是啊，这里是帝王寝殿，她第一次安寝在此，一切俱是不熟悉的，更不知要吩咐于谁，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彩映见状，微笑行礼：“徐婕妤醒了，彩映这就为您准备洗脸梳妆。”
徐惠转身，见彩映含笑望着自己，未免有些赧然，微微垂首，轻道：“劳烦了。”
彩映转身而去，徐惠暗暗镇静下心神，却听女孩声音在身后“咯咯”笑了起来，徐惠转身而望，只见兕子抱着锦丝薄被，裹住自己的小身子，正望着自己无措模样，笑靥生花，那可爱的笑脸，真是世间最是真纯的笑颜。弯弯眼眉，勾去了心间众多纷繁，令人心豁然开朗。
徐惠佯装板起脸孔，胁迫道：“你笑什么？再笑……”
说着，便迎身上去，受伤的手，轻轻呵着女孩小肚子，女孩笑得更加清朗。
一时之间，这笑声冲破了肃穆殿阁，充盈在整个太极殿中……
这座大殿，已远离了欢笑太多时候，便似满天阴霾倏然散去，云雾拨开，碧空朗朗清明……
内宫清明一片，然朝堂之上又岂会善罢！
有人深夜行刺禁宫，竟手持金牌箭令之事亦不胫而走，此人身份众多猜测，热火朝天后，却见帝王目光深沉，只饶有兴味的体看着朝上议论纷纷！
不语的只有两人——魏徵、长孙无忌！李世民亦尽数收在眼中。
今日朝上，李世民话语极少，直到罢朝，亦未多言。
夜晚，朗月清透，李世民批过奏折，舒一舒疲累的身体，走至窗边，望夜如永墨，浩然天际，上天如此壮阔，却也有夜时，短暂的黑色，又何况是人心？
仰头凝思，片刻，突地想到些什么，随即吩咐内侍道：“摆驾永仪殿！”
永仪殿，贵妃所在。内侍倒微有一惊，那是李世民久未去的了，怔忪片刻，方才低身随在李世民身后，暗叹帝王心思，真是难揣测！
一方天空，夜色亦有不同，朗宇宫阁之上，自是皓月如洗、夜色如熏，然流星灿月隐匿下，冷寂一丝一丝向天的另一端无情蔓延。
另一端，是冷的月、凉的星，还有那犹如鬼魅的浮云暗影招摇天际，茫茫幽深下笼着死牢沉重的黯色！
潮湿牢房，黑暗浓稠无边。
承儒仰靠在冰凉墙壁上，周边唯有安静压抑心底，脑中却是心中女子，倏然上前，握住剑身的刹那！
如今他仍不能释怀，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正自失神，却闻牢门“啷当”打破一片死寂，一缕薄光自缓缓推开的门缝中逐渐散开。
“姑娘可快着些，莫要人察觉了。”一男子声音沉而小心，随而传来女子柔和清净的声音：“麻烦官爷了。”
承儒转眸望去，微弱火光中，只见一女子拾阶而下，那眸在光点迷离中，流转如星，承儒双眼微眯，依稀可辨她娇肤如玉，可那面容却不甚清晰。
“你是谁？”承儒语声冰凉，凝眉望去。
那女子似有微微一叹，向前两步，更加接近牢门，黑暗之中，那双如星明眸，分外晶莹：“你无需知道我是谁，只需记得，我是……救你的人！”
“救我？”承儒猛然站起身来，眉峰一挑，却随即冷笑：“你不过一介女流，如何救我？莫要忘记这里……乃是死牢！”
那女子侧转过身：“李承儒，到了何时，都不要小看了女人，当年，若不是一个女子从中作梗，又岂会害得你家破人亡，四处漂流！”
承儒心中大震，当年？听这女子声音，还甚是年轻，又何以与他说起当年往事？一女子从中作梗？听她口吻，个中缘由，怕亦是了如指掌！
暗夜深牢，一女子轻易来去，已令人惊奇，然这女子的一字一句，却更冷人背上生寒，无端勾起过往许多伤怀！
“你到底是谁？”承儒依旧冰冷逼问，女子亦如常清淡：“我说过，你不必知道。”
承儒一哼：“哼，如此便不劳姑娘费心了，我李承儒无功可不敢受禄！”
女子淡笑：“何必固执？”
承儒望她一眼，却转身坐地，举头仰靠在墙壁上，不再理会这突如其来的不明女子！
那女子望他一忽，语色亦见了冰冷：“好！我给你时间考虑，可只怕你考虑的时间不会太多，到时候，亦由不得你！”
承儒心头一颤，微微侧目，只见女子身影隐约婀娜，茫茫黑暗，无端平添一抹亮色，却怎么竟看得人如此刺眼！
死牢沉重铁门紧紧关闭，牢中再没了一丝光亮，许久，承儒的心才渐渐沉静了，然沉静过后，却仍是无眠的冷夜与漫长无边黑暗！
永仪殿，已许久没有了灯明月华耀亮清夜！
贵妃轻衣薄袖，黛眉描翠，月下窗阁，雕桌案前，帝王仰靠在躺椅上，龙目微眯，望着夜色清宁无边。
贵妃为李世民斟一杯绿叶清茶，帝王抿在口中，甚是惬意，然眉间，却仍有痕迹深深凝结。
贵妃倩笑道：“陛下可有心事吗？”
李世民轻轻转眸，那向来深幽的目中，如今更添苍劲，昔日温情种种，竟再也难寻。
贵妃小心望着帝王眼睛，夜烛如辉，摇曳在男子深深眼底。许久，李世民方才道：“你心中定有很多委屈吧？”
贵妃心头一热，暗暗垂下眼睫：“怎会呢？陛下至少还记得，妾这永仪殿中凤仙花开得最是好呢。”
神情间不免隐隐忧伤，李世民却站起身来，轻轻踱步到窗边站定：“你与朕多年，亦是了解朕的，故……”
缓缓回眸，目光如有夜芒：“故，还要多多照顾徐婕妤！”
一句，倏然打破内心许多温馨，贵妃神情一滞，纤指猛然一扣，却低低垂睫，于瞬间敛却眼底许多恨意，声音亦如故柔婉：“是，妾自然会。”
调匀呼吸，极力露出至柔笑意，展眸望去，却只见高拔背影沉静，浸在夜的冷辉中。
正欲言语，却见侍从自门外急步跑来，神色张皇：“陛下，禀陛下，十九公主身子不适，似是染了风寒。”
风寒？李世民修眉一蹙，眼中顿时风雨狂作：“什么？白天不是还好好的？怎就染了风寒？”
侍从只是深深低头，不敢望君王一眼！
李世民摆身甩袖，焦虑直冲眉心，阔步而去，甚至来不及看贵妃一眼！
贵妃随上两步，本欲叫他，却莫名没有出口！
叫，也是没用的！
贵妃目色紧紧凝住，指甲深入肤肉的疼，亦深深扎进心里！
这么久了，难得来上一次，竟除了徐婕妤，便……还是兕子！
兕子自小体质柔弱，不可稍经风寒或是燥热，纵李世民再是呵护，亦不免偶尔病上一场，令人心不安，只是为何这次全无一点征兆，前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染了风寒？
疾步走进女儿殿阁，却并不见往日惶惶不定的御医与左右无措的侍女内监，女儿床边，只有一女子，柔声说着故事，女儿却是不语！
李世民凝眉，那女子亦有所觉，回身望来，略略惊讶后，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李世民凝视她片刻，再望床上女儿已张手欲要扑过来，忙上前迎住女儿，将女儿抱在怀中，细细体看她的脸色，却见小脸儿红润、体温正常，并不见有丝毫异样！
心中突地晃过一念，佯怒望向女儿：“不是病了吗？萧御医何在？”
女儿眼睛一眨，搂着父皇道：“兕子怕他困，叫他回去睡觉了！”
李世民眼光逼视着女儿，却仍不免有一丝担忧：“没有不舒服，是不是？”
兕子娇小嘴唇轻轻一勾：“要是父皇与徐婕妤一起陪着兕子睡，兕子病就能好了。”
果然，李世民想要努力绷紧的脸孔，却还是笑出了声音：“这小鬼头！”
徐惠站在身后，亦是一惊，方才，她刚要睡下，却有人来唤她，说是陛下歇寝贵妃处，十九公主身子不适，望她来照看，她便匆匆地来了，可不想李世民亦于不久出现，那一句“要是父皇与徐婕妤一起陪着兕子睡，兕子病就能好了”更令她脸颊流火烧热，不禁向帝王望去，正迎上李世民望来的目光，那目光沁了夜色的微凉，亦似有丝丝温暖纠缠，冰火之间，纵横无度，瞬间的凝视，竟令她深深地低下头去，莫名不安的心跳，乱了思绪！
唯一点甚是清明，便是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为何，自己的每一步都似被人刻意安排了一般，应接不暇！
哄睡了兕子，李世民只是令她歇寝在兕子房中，自己则转身出殿，午夜梦回，不觉醒转时，徐惠仍旧望见有一殿的光亮，仍旧不灭，是他在繁碌朝政吗？望望天色，夜，竟已是这般深沉！
次日清早，李世民已去了朝上，徐惠并未见到，梳洗过后，便被兕子拉着去了御花园。
清早的御花园，晨露微湿，淡淡阳光闪烁在晶莹的露珠上，泛出茫茫莹光。
李世民书案前的花已是凋谢了，兕子着有兴致地采着，依旧是半枝莲、依旧是鲜艳的颜色，这一回，徐惠心中却没了上次的泰然，那曾被忘却犹疑的感觉，再又莫名袭来，想要努力略去，却总也不能！
只缓步跟在兕子身后，听着女孩莺莺笑语，偶一抬眸，却见眼前金光明耀，一女子钗金簪凤，步摇落落如梭，一身明青色柳丝长裙逶迤身后，翠草与之相映，女子风情甚是夺目！
走近两步，见正是贵妃无疑，徐惠连忙低身，恭敬道：“见过贵妃。”
轻风微微一荡，青翠碧纱裙流漾体香，微风扫过，不见贵妃一语，徐惠再一抬首，只见贵妃身影早已拂过，袅袅而去！
那背影矜持，并不见有何不适隐现！
然贵妃脸色却早已如晨间凉霜，薄薄覆在如玉容颜上，眉间恨意非常，纤指紧紧握住衣袖，步履坚沉！
哼！身体不适？看晋阳公主灿烂笑容，漫过御花园满园春色，哪里像是染了风寒？身体不适！
锦帛衣袖似被扯出了微微声响，贵妃回眸一望，那两个身影已是远处的光点，却无比清晰！
徐惠并未在意贵妃的轻傲，想来贵妃位份极高，轻傲些也是正常，只是心里总有莫名纠结，令眉心难展。
“徐婕妤。”身侧突地传来略略试探的声音，徐惠猛地侧首，只见自侧边徐徐走过一名女子，女子青衫绯袖，绢花简约，素淡的装扮，却难掩容色绝美的气韵，唇角微微带笑，却又似有还无，向自己低低一礼：“才人媚娘见过徐婕妤。”
来人正是武才人，徐惠这才惊觉，自己自被令搬出香苑，便再未见过她了，如今得见，心底竟流过一丝暖意，忙道：“姐姐取笑我吗？”
媚娘浅浅一笑，眼风有微微清凉，唇际却是暖春洋溢：“可不敢当呢，妹妹如今可今非昔比，这宫中上下，皆在传言妹妹如何宠冠六宫，连咱们从前常一起的，都在议论呢，说是才人中出了妹妹这样的人物，真真不易。”
媚娘似是讽、又似由衷的一句，竟令徐惠怔了一怔，宠冠六宫？自己有吗？不禁微微凝眉，是否每次谈诗论词、陪驾对弈便已算是宠冠六宫了吗？
有时他批阅奏折，自己侍候左右，他却一批就是一夜，清早时候，便已去早朝，不见了人影，难得清闲的时候，亦只是与她说些个诗论典籍，便再没旁的了！
媚娘见她似有所思，眼神微微流转，随而轻笑道：“好了，不与妹妹说笑了，你我这么长久未见，可有好多话说呢。”
徐惠附之一笑：“是啊，近日许多事连在一起，都未及与姐姐说上一声，姐姐可怪我吗？”
媚娘艳眸一涩，佯怒道：“怪啊。”
说着便抿唇一笑：“妹妹真是多心了，妹妹得尽了宠幸，做姐姐的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怪你？”
“宠幸？”徐惠清澈水眸，如微风拂过宁静湖心，泛起微微涟漪，不禁举眸望向天际，浮云如绣，细细思来，竟是惘然——
宠幸！只恐怕……是有宠无幸！
媚娘见徐惠眼神幽怅，略略思量，口吻中掺着些试探意味：“怎么？妹妹……莫不是有何难言之隐吧？”
难言之隐？徐惠心中又是一颤，算是难言之隐吗？这来之蹊跷、看似平步青云的背后，可以说是难言之隐吗？
见她不语，媚娘正欲追问，却听不远处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徐婕妤。”
走近两步，身子微低：“徐婕妤，陛下叫您与公主回呢。”
徐惠侧目望去，见正是彩映，微笑点头，这才恍觉许久没见了兕子，转眸望去，碧阔清脆、香花飘艳，御花园一派锦绣，却哪里有兕子的影子？
徐惠心下一惊，忙向前跑上两步，叫道：“兕子……”
再向左右一望，唯有风声扬扬、花繁叶飞，却哪里亦不见兕子！
心中不免大惊，一种恐惧瞬时袭向心头：“兕子……”
彩映此时亦是一惊，走到徐惠身边询问道：“徐婕妤，公主她……”
徐惠焦急回身，凝眉道：“她刚刚还在采花，怎么……怎么会不见了？”
媚娘亦走上前去，疑惑道：“妹妹，何事惊慌？”
徐惠眼眸收紧，几欲掉下泪来：“晋阳公主，我与她一起出来的，可她不见了，都是我不好，只顾着说话，没看着她。”
媚娘眸心微皱，随即道：“妹妹莫急，想晋阳公主是陛下最是疼惜的公主，宫中谁人不知？这宫中守卫亦是森严，不会有事的！”
徐惠摇头：“不，兕子她不会乱跑，从不会的。”
彩映上前道：“徐婕妤，不如我令人在附近寻找，咱们先回与陛下。”
徐惠略略一思，如今怕也只能如此，虽说这宫中戒备森严，更是青天白日的，可心中那种莫名的慌乱，却告诉她，一定不会是小女孩一时贪玩的乱跑，怕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于是，与彩映慌忙向回走去，竟未及与媚娘说上一句，媚娘望着二人匆急背影，眉心微微颦蹙，兕子？晋阳公主的名字吗？
匆忙回到宫中，迈进殿来，正见李世民立在书案前挥毫泼墨，抬眼见她们进来，眉眼弯出微微弧度，兴致颇好：“来，看看朕这副字如何？”
只见徐惠与彩映直直站在殿口，容色紧张而焦虑，李世民凝眉，问道：“怎么？”
一语未毕，徐惠便焦急道：“陛下，公主可曾回来吗？”
李世民眉峰顿时紧致，手中白玉狼毫紧紧握住：“兕子？”
徐惠点头，白玉狼毫倏然掉落，天子龙眸犹似狂风席卷，只留满眼阴霾：“没有！”
徐惠心下一凉，再望帝王，那脸色便犹如寒潭中隐匿千年的至寒玄铁，冷冰而黑青。
转身走至徐惠身前，俯看的眼神，似被利刃剥去了温情，薄唇紧紧抿出微白痕迹，不语！
徐惠举首望着，凝视的眼神，只见天子冷冷逼视，仿佛天地瞬间黯色，春意被冬侵袭了柔暖、平波被石激起了波澜，那曾吟诗对棋、小心包伤的温柔眼神，刹那不见，穿透人心的凉、刺痛人心的冷，令徐惠不禁战栗！
彩映见状，忙恭道：“陛下，许是……”
李世民挥手阻住，嗓音如磐石沉而冷硬：“承儒……越狱了！”
徐惠大惊，身子几乎站立不稳，向后微微倒去，越狱！越狱！儒哥哥？
不可置信的眼神，紧紧凝视着帝王恐怖神情，李世民狠狠的目光，仿似要将整个皇宫吞没般，狂啸地奔向殿口：“来人！快，传下令去，速速寻回晋阳公主，若遇劫持者……”
声音一顿，力度更如金玉掷地：“杀无赦！”
徐惠心头一震，望向帝王巍峨背影，那如山峦的坚挺背影，似被乌云笼盖了峰顶，如此虚无！
儒哥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若你真真伤了公主分毫，我……亦不会原谅你！
泪水不期滑落唇角，微微苦涩！
一时之间，全宫震动，兵卫齐齐出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承乾听闻，亦很忧心，黄昏，天际云曦轻杳，旖旎夕阳被染成淡淡明透的绯红色。
承乾立在窗边望去，目穷之处，尽是雾霭空濛。
慕云轻轻走上两步，轻道：“殿下，勿要太过忧心了，陛下已下令封锁全城，遍宫搜寻，定会将公主平安寻回的。”
承乾转身望来，叹息道：“兕子只是一个小孩子，怎会这般凭空就失踪了，况且至今未有谁来报一点讯息。”
承乾修逸俊眉紧紧凝蹙，慕云水眸似沁染了一抹淡霞，微微酸涩：“殿下，妄自忧心亦是无用。”
轻轻走上两步，凝望承乾的眼，如有云霞：“殿下且好生吃些东西，慕云为殿下弹奏一曲，以解殿下心烦。”
承乾点头，随着慕云走至桌案边，仰靠在红木藤椅上，只见慕云执了瑶琴，琴弦映了淡淡薄光，如散落稀疏星子，跃跃生辉。
慕云纤指凝白，明眸若秋水一色，脉脉曳流，一曲琴音入碧空，高山流水，流音若如，丝缕婉转在云端。
承乾抿一口甘醇琥珀清，真令心境安宁下许多。
慕云星眸流转，宛然唱和：“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疃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1）”
悠悠唱音，似长天流云、娓娓和调，如水华泻地，承乾双眼微眯，慕云真真仿似天间飘来，是上天予他的恩赐！
“陛下驾到！”
正是一片清浓，殿口突地传来尖细声音，承乾蓦地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慕云亦急忙起身，却不急收起琴台！
只见，余晖倾落，自殿口走来一行人等，李世民紫衣敞袖，飘展黄昏靡靡黯色，身边还跟着一人，体硕腰圆，眉眼却是高傲，正是李泰无疑！
承乾眼眉一凝，不妙之感，沉沉压向心头！
忙上前恭敬行礼道：“父皇。”
瞥一眼一边静静立着的李泰，淡漠一句：“四弟。”
李泰只微笑点头，只见李世民缓步走向琴台，瑶琴犹有星点微光冷然滑动，李世民转眸望向慕云，精绝眼神似箭，又似冷透的薄冰。沉声道：“看来，父皇的话，你是丝毫未能听进耳里了？”
承乾身子一战，慕云更将头沉沉地低下，那日御花园中，李世民令他少声乐骑射，多颂诗习书，故，东宫已许久未闻丝竹之音、管乐笙箫了，唯是今日，慕云见他心烦，才弹奏一曲，不料竟正巧被李世民撞见！
正巧？承乾挑眉望向李泰，李泰眉目傲然依旧，哼！真是巧合吗？
承乾心下不禁生疑，却是不语。
李泰走上两步，语声中不无忧责：“大哥，如今兕子不见踪迹，父皇正是心急如焚，大哥怎还有如此泰然心思？”
承乾瞥他一眼，便不再看他，只对李世民道：“父皇，兕子可有了消息吗？”
李世民冷哼一记：“你还关心兕子吗？”
不待承乾言语，李泰便接着道：“大哥，兕子与雉奴常来找你，本想着会在你这里，我这才特与父皇前来看看。”
承乾瞪他一眼，道：“四弟真是有心了，父皇下令封锁全城，更加全宫戒备，寻找兕子，若妹妹在我东宫中，难道我还会匿藏了不成？”
李泰怔了一怔，依旧持着微笑面容：“这不也是急得？”
李世民却无心听他们兄弟争论，眼神始终落在慕云身上，冷到极致，想这并不美艳的女子，为何，自己看见她第一眼时，便会有莫名不安和惊怵的感觉？故而向来无甚好感，可偏偏承乾却是喜欢，且越发迷恋了。承乾也该是纳妃的年纪了，而想他迟迟不予理会，亦是因着这个女子！
转身低手，挑拨琴弦铮铮作响，李世民龙目有如火燎，低沉道：“也该是为你选妃了！”
承乾一惊，眼神不禁落向慕云，慕云却依旧低垂着眼，神色无动。
“父皇！”承乾正欲言语，李世民便挥袖一甩：“不必多说！”
再望一眼李泰，李泰眉色一挑，淡淡微笑神情刺得人眼眸紧涩！
漫天席卷的凉尘，簌簌扬起，黄昏霞霭落尽，只余一角薄凉的微红天空，若隐若现。
承乾缓步走至慕云身边，慕云举首，一滴清莹泪珠，骤然滴落脸颊……
承乾心中一痛，颤声道：“慕云……”
慕云却轻轻掩住他的唇，贝齿咬得娇唇泛白：“殿下什么都别说，慕云都懂。如今，只是公主最为重要，想今天陛下突地前来，不是没有缘由，殿下日后，还要步步小心啊。”
承乾握紧慕云的手，望她凄美如濛濛星动的眼神，一时无语，只将她轻轻揽在怀里，吻她的秀发，沁人的熟悉香气，是心底最深的安宁！
慕云，只有你才是我心里的人，只有你……
（1）：出自《诗经•东山》：译文：自我远征东山东，回家愿望久成空。如今我从东山回，满天小雨雾蒙蒙。栝楼藤上结了瓜，藤蔓爬到屋檐下。屋内潮湿生地虱，蜘蛛结网当门挂。鹿迹斑斑场上留，磷火闪闪夜间流。家园荒凉不可怕，越是如此越想家。
又是夜晚的沉寂，天幕如深黑色重布遮覆天空，李世民坐在兕子床边，女儿最常睡着的小枕头依旧如故，可是兕子，朕的女儿，你到底去了哪里？
修指狠狠扣入枕面，越发狠厉！
彩映小心走近身来，低声道：“陛下，长孙大人正在殿外候着。”
李世民深暗眸子，似掠过一丝明光，随即泯灭，不发一言，只起身走向殿外。
外殿，无忌站在中央，惶惶神色亦是焦急，见李世民走来，忙欲行礼，李世民却凝眉免去，道：“无忌，可是为了兕子而来？”
无忌点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兕子怎会如此无缘无故地不见了？”
李世民眉心沟壑深深，似一夕之间，便老去了许多：“承儒……也正在此时越狱了！”
“什么？”无忌大惊：“你是说……”
“我就是担心！”李世民双手握拳，重重击打在龙桌案上：“若是承儒，我只怕他……只怕他……”
无忌凝眉，略略一思，却仰头道：“怕不会！”
李世民疑惑望向无忌，无忌上前一步，继续道：“想兕子自小伶俐，若是有陌生人劫持，不会无一些响动，况，青天白日，森严皇宫，怎也不可能无声息地便从御花园带走一个人。听说当时，兕子是在御花园中采花，亦不见有花朵散落在地，臣是想……会不会……”
无忌没有说下去，李世民却已然猛地举眸，一双深潭似的眼，乍然明烁：“你是说……”
“不错！”无忌肯定地点头：“除非是兕子极是熟悉的人，将她以什么理由带走，而兕子却并不认得承儒啊！”
李世民急忙走向无忌，与无忌片刻对视，是啊，真是关心则乱，自己怎么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些个细节？兕子失踪得太过于平静了，平静得太不合乎常理！
仿似绝境突逢生机，李世民急忙望向彩映，吩咐道：“彩映，速请徐婕妤来！”
彩映慌忙应命而去，无忌望着彩映背影匆匆，眉峰一聚——
徐婕妤，听闻正是如今最为隆宠的女子，兕子失踪时，亦是与她在一起！
只一会儿工夫，彩映便与徐惠匆匆而来，殿中火光明耀如昼，雕阁飞凤金丝纱摇曳飘摆。
女子自殿外款步走来，一身月白色纹织芙蓉隐线裙，胸抹淡淡绯红的锦绸衣，绸衣红色淡到极致，便衬得脸色愈发娇楚。
夜晚，女子黛眉未抹烟翠，娇唇不点脂红，神色匆匆中，又有端庄气韵，悠悠低身：“参见陛下。”
侧眸望向一边无忌，无忌眼神如被烛影晃乱了心绪，眉结紧凝，眸心似有微微颤抖。
这样的奇异眼神徐惠已是惯常，他不是第一个用这样眼神看她的人，她亦曾寻找其中的缘由，却始终不得，困扰的只是自己而已。
李世民望无忌一眼，想无忌的心中定也如自己初见她时，那般汹涌吧？
走上一步，慢声道：“无忌，这是徐婕妤，那日与兕子在一起。”
他早该叫无忌见见她的，却一直没有，无忌的眼，定凝在徐惠身上，许久才回望向李世民，与君王对视的眼神中，皆是感慨！
李世民本已平复的心绪，被无忌的注视再又掀起微澜，缓缓垂落下眼睫，遮掩去眸中散碎的怅然。
竟有一些悲伤感觉漫扬殿宇，竟连彩映亦微微地垂下了眼去。
李世民终定下心神，对向徐惠：“朕叫你来，只是想再问问你，那日在花园中，可有听到或感觉什么异样吗？兕子不见之前，你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吗？”
徐惠凝眉思索，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却仍是摇头：“没有，当时妾与公主相隔并不很远，却未曾听见什么动静。”
李世民一声叹息，道：“那便怪了，你当时，只一人吗？为何没有跟在她的身边？”
徐惠心中一颤，歉然道：“是妾疏忽了，妾当时只顾着与武才人说话，而没能紧跟着公主……”
“武才人！”李世民龙目倏然暗淡，唯有疑光缕缕清明：“何人？”
徐惠略略犹豫，眼中闪过一抹疑虑。
李世民怎会忽略，朗然道：“你尽管说来！”
徐惠一思，媚娘一直与自己在一起，并未做过什么，说来也是无妨：“武才人，曾居于妾的邻院，与妾向来交好，自妾搬到含露殿，已久未见了。”
一瞬间静寂，唯有烛光翻影！李世民眉心聚拢，凝眉望向彩映：“彩映，速传武才人！”
声如钟磬，莫名震彻心房，徐惠身子一抖，望向李世民，只见李世民眼神精凝，莫名锐利如刀！
为什么？他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令人不禁遍体生寒！
整个大殿寂静有如死海，只见帝王巍巍站立在大殿中央，徐惠眼眸微低，只觉一道目光一直环绕周身，侧眸望去，正是无忌久久凝眸，见徐惠望来，方才转开眼光，然而眼中却仍有隐隐伤感，慨然而生。
无忌，方才听闻陛下如此称他，想来便该是公主舅父、陛下心腹的长孙大人，先皇后之兄。
她虽已无意追究他感慨目光，可心中多少有几分异样，正自凝眉，殿口却传来轻而有秩的脚步声。
徐惠望去，只见彩映已然引着媚娘踏进宫来，暮色已渐趋深浓，如绸夜色中，一袭紫棠色身影徐步而来，明耀火烛、冷清月华，女子叠玉挽花簪，绾起秀丝绵长，轻轻垂于肩际，薄绢的含苞牡丹，盈盈绽放在墨色乌云，如是冷夜点染一抹柔丽、深冬沁入一丝暖意，恰到好处托衬了她精描细画的妆容。
媚娘本便是姣好的女子，如此装扮，更令容颜媚色横流。
徐惠不免心神一漾，却听媚娘声音更如仙渺飘来：“参见陛下。”
眼神微微流转，便落在徐惠身上一滞：“徐婕妤。”
仙渺之音莫名有些许凉意，徐惠只轻轻点头，媚娘眼中有一瞬即逝的失望。
想她该是以为乃陛下召幸，故而精心装扮了，那件紫棠色锦绣暗纹裙，亦是她珍爱的，然而见自己与长孙大人皆在此，却知道，宫中女子长久以来的愿望刹那落空。
徐惠有不自禁的一些愧意，微微侧过头去。
只听李世民威彻声音沉沉响起：“你是武才人？”
上下打量一番，果是容色倾城的女子，倒当极了这个“媚”字。
媚娘微微颔首，眼眸却挑向帝王龙眸：“正是。”
眼前男子，身挺如峰、气度煌煌，伟岸若山峦傲立，挺拔如松柏长青，岁月并未消减他凛凛威仪，唯有沧桑缕缕篆刻在深深眉宇。
好个摄人气魄，君王之仪，不怒而威。
“听闻公主失踪那日，左右只有你与徐婕妤一起，是吗？”李世民幽幽开口。
媚娘心中一悸，天子口吻并无询问意味，分明带着诘责，心思转瞬变换，道：“是，妾与婕妤乃是旧识，偶遇到了，便聊上了几句。”
“偶遇到了？”李世民逼近两步，眼神如钉：“婕妤与公主清早出门，你便可计算如此精准？那片花园又岂是才人宫女们能常走动的？”
媚娘与徐惠皆是一惊，是的，那片园林，虽无明条规定何人可至，但因那是御花园中景致最是美好的一处，花繁叶盛、岸陌飞柳，是位尊之人常走动的，旁的人，自然不能相近，日子久了，便是不成文的规矩。
媚娘秀眉微凝，眼中光影交替，不时模糊，是的，自己是故意去的，因许久未能见到徐惠，故而出此下策，未曾想竟真被自己遇见了，可偏偏赶上公主失踪，又怎生这般巧合？
丽眸不禁含了夜风，冷冷拂向徐惠一边，何以陛下会来诘问自己，又何以她的眼神竟有几分闪躲？
难不成自己精心想来，却反是被人利用陷害了吗？
可是，为什么？
望见媚娘冰似的目光，徐惠不禁身子一颤，媚娘，难道你以为是我说道了你什么吗？万不要这样想啊，你只据实说来便好！
只见媚娘竟扬眉望向君王，面色一派慨然：“陛下是在怀疑我与公主失踪有关？”
纤纤女子，一句坚然说来，不免令李世民一怔，映在他眸中的人，分明还是青嫩如雨后新叶的女子，不说这位份的低下，便是第一次面见君王，便可直视无惧，甚至以反问回答的气韵，就足令李世民怔忪。
但，亦不过刹那，李世民唇际扯出微微冷笑：“怎么？你可能证明与你无关？”
媚娘娇柔的音质突地有似阵风犀利而来：“那么陛下又可能证明与徐婕妤无关？若陛下可以，妾便是冤死了，亦无所憾！”
铮铮如珠玉落地，在场之人皆是一惊，李世民适才淡漠的质问神情，已然有如寒霜突降，覆盖住整个面庞。
坚俊的面庞，薄薄一层暗霜，更令孤冷帝王面色有如死水。
“放肆！”李世民声若钟磬，厉声斥道：“你以为你在与谁说话？”
洪洪如威，似海啸席卷至媚娘耳中，心绪一阵抖颤，然而面上却尽量持了庄重：“妾自知人微言轻，辩驳无用，只是清白之身，亦不能平白被人冤枉了，陛下自可将妾处置，但于公主一事，却决然无丝毫帮助！”
如此咄咄气势，着实出人意料，本以为她会惊吓得眼泪欲落、或是惶惶不知所措，自可自她的言语中辨析一二，却不想这女子竟还有一分刚烈！
如此，倒可以分明，确是冤枉了她，自她神情中，亦能辨析几分，只是她言语坚决，可眼神却不免有几分无意闪躲，说她没有心虚，怕亦是不会，只是确与兕子一事无关吧？
李世民眸中冰霜渐渐散去，换作着意一笑，这女子，虽他不知因何而触及她心中隐秘，但自她不可掩饰的些许神情间，却自能看出她亦非全然冤枉，至少，那时出现在御花园那一处，怕便不是偶然！
倒真是心机深沉的女子，懂得先声夺人！
李世民走上两步，龙眸紧紧盯住眼前女子，女子仍旧迎着他的目光，不做闪躲，只见天子俊薄唇边是一抹隐秘笑意，然而眼神却是冷无温度、摄人紧迫的锋锐：“此女目无君王、妄言犯上，自今降为侍女！”
迎击而来的剧烈冲撞在心上反复，媚娘惊颤凝眸，却只望见君王淡淡笑容，这无情言语，便仿似并非他亲口说来。
“陛下。”徐惠亦惊得攥紧了衣袖，正要言语，李世民却挥袖阻住，威威气魄，徐惠只得住口。
媚娘，你为何要如此顶撞陛下？
无忌站在一旁，一直不语，此时见李世民如此发作，倒是微微一笑，不禁摇首，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般？意气一来，便喜欢赌气！
侧眸再又望见徐惠，平润眼中，无端生了波澜，想是在担心这个姐妹吧？
惘然凝住笑意，她，终究不是妹妹，还不够了解李世民！
徐惠本想李世民是心气媚娘顶撞于他，可李世民却无丝毫怒气宣泄，只有对于女儿的忧心与怀念，便又是一个无眠之夜，清晨薄暖阳光泻进屋中，徐惠正为李世民整衣捋发，彩映便走进殿来，小心问；“陛下，武才人……”
突地一顿，又道：“武媚娘该叫分到哪一宫？”
其实这些个小事，又岂是要李世民做主，只是媚娘身份特殊，乃是由才人贬身至此，彩映侍候君主多年，自知不可草率了，故来询问，而李世民却只是低眼整着纹龙锦袍，回答却不假思索：“便安在朕的身边。”
这一句，却令彩映与徐惠一惊，他既是将媚娘贬为侍女，缘何又要留在自己身边？
徐惠望他脸色，难道他心中早有计较吗？一时凝神，竟忘记手上动作，李世民侧眸望她，见她怔忪，挑唇一笑：“你好奇？还是……”
一句没有说下去，只是微笑地望着她，还是……还是什么？徐惠回过心神，却道：“妾，只是不懂。”
李世民敛住笑意，眼中却温润含情，目光凝聚在徐惠脸上，融金阳光缕缕流淌，修指轻轻抚过女子柔发，如绸缎，又似流云，光滑细致：“你还小，自是不懂。朕自有朕的用意，你亦不必为她担心。”
手指的温度，不期划过脸际，顿时燃起一片红云飞舞，漫在秀致凝白的脸颊上，心意瞬间混乱、不安，有如巨浪卷过一般，微微低垂的眼抬首再望，却见帝王已然匆匆消失在殿口，映着金灿阳光，眼神迷蒙飘远在殿外玉阶，徐惠走上两步，又加快几步，追随至殿口，伏在狼红漆门边，纹绣龙腾的背影，渐渐隐没，在淡淡日光下，流风荡起衣角，眼波茫茫、秋水泱泱，他指尖的温度似乎仍在空气中流荡，拂得心间一处温腻。
晋阳公主失踪，惹得宫中亦有议论纷纷，因在场只有徐婕妤与武才人，更使得流言四起，武才人被贬侍女，而徐婕妤仍旧坐居含露殿，亦不觉成为议论的中心。
徐惠只作不闻，亦不令含露殿任何人传言，流言止于智者，她并不挂心，只是每每想到李世民忧心女儿的疲倦眼神，便不觉担心，他已多日不曾安心批折，这于她所知的他，已大为不同。
夜，只是凄迷，薄雾缓缓流动，晚风清凉，月在中天，荡漾繁星光点璀璨，远处，仿似是山峦脉脉相连，浓郁的夜色，便是一幅旷古绘卷，铺展在天际。
如此景致，本该是共赏月色的不眠之夜，可月光遗漏的一角，只余冰凉冰凉的黑色，笼罩在偏隅宫阁。
窗阁透出微弱火光和女孩细弱的吟哦：“父皇，我想要父皇。”
一边男子无措地哄她：“好好，你先睡。”
眉间不耐地拧紧，起身奔到紧锁的门边，这几日，总是有人送饭进来，可自己想要趁机逃走，偏偏身子绵软无力，询问来人，来人却一语不发。
究竟怎么回事？那日天牢，那神秘女子去而复返，自己只知她阴柔一笑，什么东西晃过，便再不知了，醒来时，便是在这黑暗屋中，不多时，又被送来这小女孩，小女孩亦是睡着的，手中还捧着几支花。
待到醒来时，只说要找父皇，害怕地看着自己，看她衣着华丽，还声声唤着父皇，该是位公主吧？
李世民的女儿吗？她并不哭闹，只是那句总是重复着的父皇，令人听着心烦，偶尔梦里还会叫着母后。
自己问她怎么来到这里的，她却摇头，什么话也不说，该是吓坏了吧？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个女子要将自己救出来，却又不见了人，还要将他与李世民的女儿关在一起，究竟是何目的！
正自思想，却听门声响起，晚风掠起，吹散烛光微弱，淡淡汀兰花香缕缕而来，随而微弱的火光熄灭，只从敞开的门口漏进稀疏月光，苍白月色，令整间暗室徒增一分寒冷。
隐隐月影，勾勒女子身量纤细，高挽发髻似簪一支欲绽绢花，转身示意，只见半启门外复又走进一人，月光迷离，此人身高体硕，步履沉缓，身影打在地板上，应是男子，轻轻坐在桌旁椅边，背身对着他，极是谨慎。
女子道：“李承儒，这些日子，可想得清楚？要生，还是要死！”
承儒起身，欲要上前凑近男子身边，女子薄袖慢挥，阻住他前行身体，承儒自醒来，全身自无气力，想来是中了什么毒物，不然岂可容一小小女子如此这般。
绝狠目光与冷月交映，寒到极致：“你们，将我与这丫头关在一起，究竟意欲何为？”
坐着的男子手一扬，轻慢一笑：“何必心急，只要告诉我，你要死还是要活，你亦立时便会知道。”
承儒一哼：“哼，谁不想活？”
男子双手随即相击，啪啪作响：“好！想活便好，想活便按着我说的做。”
承儒眼带风烈，极力想要看清男子面貌，却只有一个侧脸，模糊在夜色中：“到底要做什么？给句痛快！”
男子闻听，冷声低笑：“好！你可知此是何处？”
承儒四下一望，这四壁黑暗，甚至看不清周边陈设，何来知道此是何地？
见他不语，那男子沉沉说道：“你迟早会知道，明日，会有人来打开此门，你便出去，替我……”
男子站起身来，夜风吹灌，渗进脖颈处冷如冰浇：“刺杀四皇子李泰！”
承儒猛然一怔，李泰，他小时亦见过的，为人聪敏，却狡猾多变，自己并不喜欢，但也不至遭人如此怨恨地步。凝眉望着男子背影，疑窦丛生，此人，究竟是谁，那女子又是谁，可轻易地便从天牢中劫走一人，还可将李世民的女儿带到此处，究竟为何？
承儒疑道：“可我身上全无气力，叫我如何刺杀？”
那男子一笑：“你自可放心，明日你便可恢复，与常人无异！但……”
语声一顿，似切住了唇齿：“但你可不要想耍什么花样，否则这丫头便死定了！”
手指挥向一边昏睡的兕子，夜色划过指尖，泄漏的皆是冰凉月光。
承儒望去，却蔑然一笑：“哼，她吗？她是李世民的女儿，与我何干？”
“噢？”男子缓缓坐下身去，悠慢言语中却多有讥诮：“那么……徐婕妤也与你无关吗？”
承儒惊骇怔住，直愣愣望向他，男子背影阴沉，仿与夜色交融成一脉浓黑，他怎么会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自己的一切皆了如指掌！
一边女子走到兕子身边，声音轻柔却也冰凉：“若你敢有所异心，晋阳公主是当今陛下最爱的女儿，若一命呜呼，那么……与公主失踪分割不开的徐婕妤又会如何？会不会是旧情人复仇的同党呢？”
承儒心中顿时散开一阵烧热，又似烙铁在心上缓缓滚过，然而手心额际，却尽是层层不绝的冷汗，倒流如潮！
宫苑深深，果是自古最是阴森的一处，即便是如今安平盛世、天下无争，亦不免有这匆遽的阴谋，环环相扣，而自己却不经意卷入这场本不属于自己的斗争中，却将惠儿亦无端端地拉扯进来！还有这小女孩，虽自己恨李世民入骨，可从小孤苦无依的他，每每望着这小孩子无辜的眼神，总能莫名触动心事，亦有不忍在心中流溢！
黑暗的屋室，阴森冷夜，这一男一女，便仿似从阴间而来，每一字一句，都充满着狰狞恐怖！
“好！”许久，承儒方才吐出这一字来，艰难无比！
男子还未回应，便听女子冷冷声色中隐露几分优柔：“兕子似是有些发烧，额头烫得很呢！”
纤手拂过女孩额头，男子略略回身，见天色深黑渐渐淡去，不耐道：“便拿些药来与她，莫要坏了计划！”
终归是女子，心思有生来柔软，忧虑道：“只是兕子自小体弱，怕会不会……”
“你忘了她对你还有旁的用处吗？”男子冷硬打断她：“难道……你不想报仇了吗！”
报仇！女子纤指停滞在女孩额际，指尖温度瞬间有如冰屑凝结，直灌向心房，报仇！自己怎能忘记！
心肠一冷，迅捷起身，决然的背影，冷香环绕屋室，一忽便与男子并立在屋门口，再没有回身。
承儒望着，报仇！原来这女子亦是身负仇恨，方才为此人摆布的，心下不禁感叹，亦是位可哀可叹的女子！
男子冷冷一哼，随即说道：“明日，自会有人告诉你要如何做！”
语毕，仅有的薄薄月光，亦被关闭在一扇屋门外，黑暗再深一层，屋中烛火燃尽的淡淡焦烟味儿，丝丝沁入口鼻，愈发浓烈！
闭目扬头，却望不见天幕，心，亦被熏得焦躁难安！
多日以来，晋阳公主全无消息，帝王隐忧在心，朝堂寝殿皆无法安稳心神，这些日来，常是一个人，并未召幸任何女子，就是徐惠、就是杨若眉亦不曾。
杨若眉也是急在心里，无所做处，无意走至兕子失踪的园林，依旧花飞雾浓、剪草修翠，各色艳媚如女子裙舞风中的半枝莲，怒放如初，那是兕子最喜欢的，晨露自半枝莲娇艳花瓣垂落草翠，是不见了常是欢笑的女孩儿，花亦有泪吗？
兕子，这么多年来，自己早已视如己出，若眉心中袭上隐隐疼痛，纤指轻轻触摸薄弱的花瓣，便似女孩娇嫩的脸颊，遥想当年，那场惊骇天地的血腥屠戮，自己亦失去了女儿，李世民只下令留下齐王妃，却忽略了她还有一个女儿，再下令时，却已是尸横遍地，血雨横飞，哪里还有女儿的影子？
李世民曾慰她说，许是逃走了，可她却找见了奶娘的尸身，想女儿只有四岁，如何能从这刀锋剑戟之中，侥幸逃出？
如今这痛彻心扉的感觉再又袭来，自己已经失去了女儿，万不想兕子也遭到什么意外。
“杨夫人。”身后一女子声音清脆，惊了杨若眉淡淡愁绪，转身望去，却秀眉微凝：“是你？”
身后女子唇角微牵，淡漠道：“夫人可与我走一趟吗？”
杨若眉犹疑望她，女子一向清冷的面容，今日带了淡淡笑意，却更添几分冷诮，见她犹豫，女子自轻软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要不要来，随夫人。”
杨若眉心中悚然一惊，熠熠明日，金丝边儿樱桃红丝花，流光晶莹，那金色的镶边儿是自己亲手绣上，为兕子系在发上的，兕子甚是喜欢常常带着，难道……
杨若眉紧紧握住丝花，疾步追上女子脚步，眉间尽是犹疑与心忧，兕子，怎么会在她那里！
女子所过之处，幽径宛转，绵延如空濛山谷，奇石耸立两旁，显然是不常有人往来之处，愈走愈是寒凉，凉气沁入薄薄丝绸衣，自心间滑动。
转过一个弯处，眼前顿然开阔，却亦是一座清冷屋舍，陈旧而苍凉，萧索地立在那里，两旁花尽凋谢，草木无春。
女子打开屋门，转眸对她冷冷一笑：“夫人请吧。”
杨若眉怔怔立在当地，凝望女子着有用意的笑容，如自阴森地府而来，却又偏偏是这样一张秀润清和的脸，如此不相称的一幕，令她不免迟疑。
女子眉峰高挑，道：“怎么？不敢了吗？”
杨若眉心中忐忑，可望望手中丝花确是兕子无疑，定定心神，捻裙而上，阶台似都是冰凉的，直冲进心里！
屋中阴气以及烛焰燃尽的焦气漫至口鼻，杨若眉轻咳两声，转目望去，只见一张破旧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身边枯萎凋谢的半枝莲散了一地，女孩似仍在昏睡。
“兕子！”杨若眉急忙奔过去，握住兕子的小手，冰凉冰凉的，再摸她的额头却是滚烫，眼睫瞬间湿润，哽咽道：“兕子，醒醒，姨娘来了。”
女孩幽幽张开眼睛，只见熟悉亲切的脸映入眼来，晶莹的泪花，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姨娘……”
嘤嘤地哭泣，扑倒在杨若眉怀中：“姨娘，我好难受，好想父皇，好想你。”
杨若眉轻轻拍着兕子，心疼道：“好，好，姨娘这就带兕子回去！”
抱起兕子，迷离泪眼却突如薄冰凝结，冷肃非常：“我不知你为何如此，可兕子只是一小孩子，你平日亦是疼爱她的不是吗？她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女子将门关掩，屋中暗下许多，冷笑道：“真是感人肺腑，好一个母女情深的画面！”
女子面色沉凝如霜，眼风扫过若眉怀中女孩，锐如冰刀：“她是你女儿吗？哼，是不是巴不得她叫你娘，而不是姨娘？巴不得终有一日跃上皇后宝座！”
杨若眉心中一颤，女子眼光幽深无底，冰凉口吻似沁了浓浓恨意，唇齿冷冷切住，直直逼视的目光，似诘问又似立时便可杀人的无形剑气！
“姨娘，我怕！”兕子紧紧地靠在杨若眉肩上，目光怜弱地望着女子，轻细道：“姨娘，兕子怕，兕子想回家。”
杨若眉紧了紧怀中女孩，安抚道：“好，姨娘这就带兕子回去。”
眼风冷扫，便欲夺步而去，冷暗陋室，倏然一道寒光，杨若眉悚然向后撤去，定睛一看，只见女子手持短刀横在自己身前，目中刀锋更是冷冽：“想走？有没有问过这把刀？”
骇人的光色，银芒刺眼明白，杨若眉惊怵望着，怀中女孩亦吓得哭了起来：“姨娘，她是坏人，是坏人！”
女子冷眼一横，狠厉道：“对！我就是坏人！”
杨若眉知道，此时她不能被她所吓住，不能被她的言语所左右，更不能受她胁迫，暗暗镇定下心神，庄素道：“慕云！你要怎样冲我来！何必吓唬个小孩子！”
慕云！这个她一直感觉蹊跷的女子，果然来路不明！
慕云清秀眉眼寒霜抖落，唇边却是讥诮笑纹：“好啊，好个大义凛然的杨夫人，好个护女心切的伟大女人，那么敢问杨夫人，十二年前，对你的亲生女儿，可曾有过如此情深意切吗？”
杨若眉大惊，全身仿似灌入冷冷玄冰，僵直却又无端站立不稳，微微向后仰去！
十二年前，她说，十二年前！那是多年来，自己心中不可触碰的隐痛，如今再被提及，仍是彻骨疼痛，泪水簌簌跌落，如珍珠颗颗晶明，十二年前，她的女儿，亦不过兕子这般年纪！
若是今日该有十七岁了，心中一顿，骇然望向慕云，只见她眼若离星、流纹如雾，深深浅浅的痛与怨恨交错眸底，一池凝翠碧波，支离破碎：“云从，你是……云从吗？”
慕云虽非绝色女子，可细细看来，那眉宛若青黛，那眼犹似清池，一点唇红，娇如醉红，怎无自己当年模样？
难道……难道她竟真会是……心念多年、记怀了多年的女儿李云从吗？
慕云眼中泪水流落，却仍旧冷冷启唇：“不要叫我，你有什么资格再叫我，你用什么身份在叫我？当今陛下的杨夫人吗？还是……当年背夫弃女、贪慕虚荣的齐王妃？”
没错，没错的，慕云如此真切的一言一语、一字一句，不是云从，还能是谁呢？
泪水便如漫天旋舞的冷雪，簌簌飘落，平寂多年的心仿被一双大手生生扯开，撕裂的感觉蔓延全身，眼前一片薄雾濛濛，曾经的花槐树下，女儿清爽笑颜仿佛就在昨天，然而一切终究是梦，如今的女孩儿，已是亭亭少女，玉立眼前！
她的眼里皆是恨，皆是痛恨！
是的，她应该恨她，应该痛恨于她！是她没有保护好她，是她，没能顾她周全，是她，害她从小无父无母，孤苦地生活，是她，都是她……
思绪已然断续，声声抽泣已不足以证明她的万分惊讶，还有惊喜！
毕竟她还活着，自己还能见到她！
虽然，她的眼里全是怨愤，她的手中握着晃晃明亮的光刀！
慕云木然垂落，她仿似不觉，只有铮铮恨意在眼底充斥成血，望着惊在当地的杨若眉，依旧凉无温度地笑着：“终于……记起来了吗？除了荣华富贵，终于，还记得这世上你还有个女儿吗？”
“云从……”杨若眉嘴唇颤抖，游音虚无，抱着兕子的手，亦在微微发颤。
银芒倏然掠起，刺破飞灰离絮，慕云将刀直直对向杨若眉，眼中泪水，似冰凝结成晶：“如今对别人的女儿这般关切，因为她是当今陛下最爱的女儿，是能助你更进一步、登上后位的人，对不对？而十二年前的那个女孩不同，她会拖累你，会阻碍你，会割断你的荣华、你的富贵、你的一步登天，是不是？”
一句一句皆是曾经血泪，慕云眼底纵横渺渺戾气，森然的光色，自水雾迷蒙的美目中倾泻，落得人心肺俱碎！
“不，不是的！不是的！”杨若眉突觉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字句都不足以表达心中歉然悔意！
不是的、不是的！或许不是，可如今的结局，确是自己，令本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女儿，无端背负起怨恨的重石、复仇的意念！
害她家破人亡、孤苦伶仃，害她无依无靠、四处漂泊！
泪水落如飞雨，千言万语，却终是无言以对！不是的，不是的，可她说的又似都没有错！
兕子眨着眼，奇异望着眼前一切，望着泣不成声的杨若眉，小手拂去她的眼泪，轻柔唤道：“姨娘……”
杨若眉抱紧兕子，收起泪水，凄然望向慕云：“云从，我知道你恨我，当年……当年我亦曾寻找过你，可是……”
“不要解释！解释，只会令我更看不起你！”慕云冷冷目光，映着刀影生寒，丝毫未曾退去的恨和怨怒，充斥在整间屋室中，杨若眉望望怀中兕子，心知慕云只是恨她，与兕子无关，举眸对向慕云锋锐目光，道：“好！那么一切皆由我起，你欲如何方能解开心中之恨，我都随了你，可兕子无辜，她才不过五岁，她自小体弱，现在又是生病，你放她走，好不……”
皮肉锦帛撕裂的声音刺耳袭来，杨若眉眼神惊颤，低眸望去，只见慕云短刀，已深深插入自己腹中，蜿蜒流淌的鲜红血色，瞬时染红裙裾，耀眼的红、灼热的红，如啼血杜鹃，冶艳盛放在月白色丝帛的裙面，心神剧痛，杨若眉站立不稳，颓然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双手依旧紧紧抱着兕子，兕子纯蓝色下裙亦染上了凄迷炫目的红，兕子吓得睁大了眼睛，哭道：“姨娘，姨娘你流血了！”
杨若眉却顾不得，只是怔怔地望着女儿，慕云眼中闪过一瞬间惊愕，望望手中短刀，鲜红的颜色，顺着银冷的刀面滴落，手中一软，短刀掉落在地，然而她的眼神，仍旧如冰，热血亦不能消融：“她不过五岁，我当年亦不过四岁而已，怎么……你便从不曾这般顾及到我？”
仿佛更加撕裂了心肠，慕云眼中满溢的悲伤，已将情感扯碎，尽数淹没在浩浩仇恨中！
杨若眉只是望着她，眼前已是恍惚，只勉强开口：“放……兕子回去，我欠你的……自由我来还！”
血泊如绮云悄然蔓延，眼前女子，裙袂若朗朗碧空，却无端飘起濛濛薄雾，杨若眉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似有人夺步而入，白茫茫一股浪涛便席卷而来，随而便是昏黑如夜，眼目沉沉垂下，其他再也不知！
“姨娘，姨娘……”兕子坐在一边，哭着摇晃昏厥过去的杨若眉，鲜血染红裙裾，染红女孩的眼底！
“兕子！”夺步而入的人一声叫喊，兕子方才回头，来人紫袍龙袖、目光焦急，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父皇，兕子哭着扑过身去：“父皇！”
李世民伸手抱紧女儿，却见杨若眉倒在一汪血泊中，另一手忙是撑起若眉，唤道：“若眉，若眉……”
“姨娘死了吗？父皇？”兕子抽噎着，李世民拍拍女儿，目光狠狠射向一边女子，女子已被随来之人牢牢压住，可眼神仍旧一片怨怒染布清眸，清清如水的眸子，抖落冰冷珠碎，破碎的又岂是泪珠而已？
李世民狠道：“将此女即刻关押，待朕……亲自查问！”
慕云唇边有冷冷笑意，似居高临下地望着血色如流的杨若眉，鄙夷的目光，扫过帝王脸庞，亦是傲然眼神，她满足了，等了整整十二年，为的就是这复仇的一天！
双肩被紧紧扣住，转身之间，只见门边一男子眼神迷惘，似有稀薄的凉意，失神地靠在那里，凝集的眉痕，是曾经难以舒展的愁锁，如今再次凝结，却是为了当初，疏解开它的人！
慕云眼神一滞，冰凉目中，终有热流翻然涌过，充盈的炙热水流，滚滚而落，落成阶台上一颗颗漂泊的沙粒！
承乾眼神仿佛受伤的小兽，凌厉却亦是痛碎心肠的伤悲！
身后之人狠狠一押，慕云方才回神，忍泪撤眸，不再看他，裙袂卷起承乾衣角，只道：“忘了我！”
忘了我！承乾身子僵直在当地，唇边却有涩涩笑意，忘记，如果忘记可以若说出般那样容易，这天下可还会有这许多的伤心人？忘，便是心亡，心，已然死去，又如何还需要忘记！
李世民抱着杨若眉，焦急地向外走去，只见承乾僵在当地，目色狠狠一凝，向后吩咐道：“好生照看太子，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坚冷的声色，仿佛自地底而来，冷若寒冰、冷透帛巾、冷灌心肠！
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承乾望着一行远去的众人，突而仰天长笑，声入云霄，浩天回漾，一声声地流荡在风中，流荡在整个宫城上空！那声音，犹似冰刀破开千年玄寒，冷至心骨！

第五章 一缕香魂无断绝
 
广袤苍穹，深黑如墨，夜色浓浓，凉白月光稀落在雄雄宫阁，弦月如钩，隐匿在深深浅浅的流雾之中，星色一点也无，静寂的宫、冷透的城，仿佛一夕之间，陷落在惶惶死寂当中，生气全无，唯余冷冷肃杀！
杨若眉遇刺昏迷不醒，李世民将其安置在自己寝宫，不时陪在床前，只听她呓语喃喃，却含混不清，兕子回来了，但吓得一直不肯说话，徐惠陪着她，看着帝王紧锁的愁眉，下朝后伴在杨夫人左右，柔情关切，情意流露，不禁也有动容，可杨夫人却一直没有醒来。
御医说许是哪刻便会醒转，许是永远都不会醒！
听说四皇子李泰，亦在东宫附近遇刺，才出东宫便被前些日越狱刺客刺杀，幸好来人及时保护，只是皮外之伤，并无大碍。
前些日越狱之人！徐惠不禁心中颤抖，难道竟又会是儒哥哥吗？儒哥哥，为什么你要这样？你走了又为何要回来？回来，却又为什么要去刺杀四皇子？
而最是紧张凄惶，人人谈之变色的便是太子东宫，东宫歌姬侍女慕云下狱，太子被禁足宫中，不得外出半步，使得众多议论纷扬而起，种种猜测甚嚣尘上！
而承乾，只是独自失落在东宫，雉奴去看过几次，可承乾却不肯与他说话，雉奴回来，李世民亦询问过他，他却是无言，李世民亦不再追问，他早知承乾痴心于慕云，若非如此，亦不会每每提及太子妃，都旁顾左右而言他了。
李世民心念坚硬，只冷冷看着东宫的一片萧索。慕云，最初见她时，便感觉心意烦乱，如今果真惹出了祸患来，承乾，朕，但愿一切与你无关！
夜色深黑，星月光薄，冷雾凝结在月梢一角，泄露几点凉华。
沉暗的牢房，厚重牢门缓缓启开，明光倏然乍现在浓浓黑暗中，令人眼目微眯。
潮湿的牢房，女子清白裙裾仿与这黑暗污秽格格不入，可偏偏一张秀静的脸，望见帝王凝聚深眉，却无端冷肃非常，那眼神，仿欲将眼前男子焚烧于烈烈灼火中，不得生还！
然而真正水深火热的却是自己，慕云侧过脸，唇角却是冷冷笑纹：“她死了没有？”
李世民令众人退下，自己坐在牢外藤椅之上，眸光犀利而销黯，深深吸一口气道：“你为何如此盼着她死，杨夫人与你有何仇怨？”
慕云笑意微微一凝，随即露出冰凉跃然：“看来她是死了，不然怎会不与你说明有何仇怨？”
慕云倏然站起身来，直视帝王的眼神，煞冷如冰：“不共戴天之仇，噬心切骨之怨！”
李世民沉静地望着她，道：“你不怕死吗？刺杀皇妃，必死无疑！”
慕云冷冷一笑，狠色凝结在流波美眸：“死？我早便该死了，此时又有何惧？”
“那么……”李世民略一沉吟，眼神威慑如鹰：“那么承乾呢？”
慕云骤然怔忪，冷漠面容倏然沁入丝缕复杂光色，惊诧、沉痛、黯然萧瑟，皆自波澜涌动的眸子中流泻，方才还是生死不惧的眼神，墨睫缓缓垂落，暗淡昏光，遮掩眸中流动意韵，慕云转身，沉声道：“我要见太子！”
李世民冷笑一声：“你不知太子已被禁足，不得出东宫半步吗？”
越发绝狠的声音，令慕云猛然转身，狠厉光痕，重又镌刻在眼底，承乾被禁足东宫？果然，果然如此！
狠色渐渐融化在颗颗零泪中，慕云凄然地望着他，唇角颤抖如残叶飘零：“我要见太子！”
只是一句重复，李世民却缓缓站起身来：“不准！”
慕云迎上几步，眼中仿有刀枪箭雨迸射而出：“你想知道一切吗？”
李世民依然冷笑：“你威胁朕？”
慕云不语，只是定然地望着他。
许久，黑暗牢中都如死一般沉寂，微弱烛火嗤的一声，惊破死沉！
“好！”李世民点头：“朕便叫你们见上一面又有何妨？”
慕云心下涌动，转身之后，再也无言！
忍泪闭目，紧紧攥住薄纱衣袖，深入掌心的疼痛，反令她有痛快淋漓的感触！
殿下，你定是站在窗边仰望星天，与酒相伴，不食不眠，不言不语！
身后牢门声重，脚步声无，慕云颓靠在墙边，终究泪流成河！
李世民思来想去，终还是没有亲自前往东宫，自小，承乾看他的眼神都是敬畏而清冷的，如今这样的时候，想来更是心间疼痛，他不知，是他不敢面对承乾的眼睛，还是心中有隐隐芥蒂。
静夜思量，靠在软锦龙榻上，紧紧拧眉，右手撑在眉心轻轻揉着，今夜并未去看杨若眉，徐惠哄睡了兕子，缓步走近龙榻，幽弱的殿堂火光，跳曳在帝王脸侧，影动随风凄然，疲惫的侧脸、纠结的侧脸，倦意满心。
徐惠亦知道，此事涉及慕云，涉及太子，兕子不肯说话，杨若眉又躺在床上，真相不明，想他心中定有许多盘结，调理不清，更纠缠成麻。
不禁走上两步，轻唤：“陛下。”
李世民缓缓抬眸，眼底有微微红丝：“是你啊，兕子睡下了吗？”
声音有微微嘶哑，徐惠道：“陛下且放心，公主今天睡得极是安稳。”
李世民坐直身体，眉心却仍有万分纠结：“那就好！”
正自言说，殿外侍从便踱步而入，拜倒在地上，李世民眼神微微一侧，只道：“太子怎么说？”
侍从道：“太子应了。”
应了？李世民眉峰一挑，沉声道：“如何应下的？”
李世民目光深深，侍从只微微一触，便慌忙低下头去，并不解帝王用意，片刻方道：“太子只问了何时相见……”
“混账！”李世民不期然一声怒斥：“朕是问你太子是何反应？你却来说这些个无用的？”
侍从吓了一跳，忙道：“太子……太子有些意外，后来也便再没什么表情，便只问了何时能够相见。”
侍从将头压得低低的，唯恐帝王触见他目光一般，李世民闷哼一声：“哼，他倒是急切！”
转头吩咐道：“下去吧。”
徐惠在一旁看得真切，那侍从显然欲言又止，言辞亦有闪躲，只是向来英睿的帝王，却似乎并未察觉，许是心中太过在意，深陷其中，便不若旁人般清晰。
帝王，亦不过凡人，纵是经国圣主，亦不可免俗！
只是太子一事，实在蹊跷，表面看来，该是太子派人刺杀了四殿下，可是，儒哥哥怎会与太子纠缠在一起？又怎会为太子去行凶杀人？而慕云，又如何要抓走兕子，更刺伤了杨若眉？
想到慕云，心中不免一颤，思及过往，自己一步一步，似皆离不开这个女子，难道……
背身倒流丝丝冷汗，眼神闪烁，难道自己亦被不觉间设计其中吗？会不会……终有一日亦会牵连出自己完全无知的某些事情来？想着，不免暗暗心惊，眉间纠蹙成结。
“你在想什么？”一个沉而坚冷的声音刺入耳鼓，徐惠怵然一惊，只见君王犀利目光如雨夜电闪，划过自己眸心，掌中冷汗涔涔，惊望着他，一种冲动翻涌胸中，娇唇微微一动，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世民凝视着她，她眼中一闪即逝的犹疑一览无余，起身缓缓走至徐惠身前，娇小的身子，笼罩在深深暗影之下，温暖的呼吸，仿佛就在脸边，令她心意骤乱。
“想救承儒吗？”一句不着喜怒，声色不形。
徐惠猛然抬头，帝王墨黑夜眸如潭，深邃旷远，令人望不见底。儒哥哥，她当然不希望儒哥哥死去，亦不希望儒哥哥无端牵连进这场争斗，可……是无端的吗？心中有太多疑窦，却又不知该不该与眼前的男人说起。
他，毕竟是天下至尊、是盛世之主，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而已，并非一个普通的男人或……丈夫！
徐惠暗暗镇定下心神，与其掩饰，倒不如直接言来：“妾只是在想，儒哥哥怎么会与太子牵连上了。”
李世民望她一会儿，眉间蹙起一纵浅沟，眸光骤然暗淡，缓缓垂落：“他们，亦是自小识得的。”
似触动了心事，转身走向殿门，殿门大敞，透进夜风徐徐流冷，吹干眼底一点温湿：“只望一切都与承乾无关。”
似是叹息沉沉坠落在心里，徐惠转眸望去，帝王背影与夜交融在凉雾之中，寂寥如山。
徐惠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时，内心便已有所倾向，他已认为太子与之必定有关，才会有如此深沉的叹息、如此沉痛的感怀。
正自思想，李世民却道：“朕要去审问承儒。”
微微侧眸，光影闪动：“你也随来！”
徐惠一怔，审问儒哥哥，是啊，他定是希望找到蛛丝马迹，证明一切皆与太子无关，可是为什么要自己一起去？
突地，慕云、太子、儒哥哥，一个个人，一点点过往划破心河，小小心中，突有如被千斤巨石狠狠压住，这些个人看似与自己无关，却又丝丝缕缕的有所牵连。为什么，自己竟禁不得李世民一个侧眸、一句言语？
身体发僵，木然跟在李世民身后，夜树扶风，露重更深，万籁俱静中，却似有惊涛拍岸而起！
这夜，几缕乌云遮掩月光，星色浅淡，夜风撩过树梢儿，声声如诉。
一人长身挺立，华衣飘摆，背影自风中逸然：“听说最近宫中不甚安宁。”
身边之人应道：“是，据文公公言，杨夫人受伤，东宫侍女被囚，四殿下被刺，疑为太子所为，太子更被禁足东宫。”
那人一笑：“听说还有一女子，隆宠后宫。”
侍人点头：“是，此女姓徐名惠，本只是才人而已，却一夕升为婕妤，并隆幸于陛下。”
那人仰望星天无色，眼光却耀夜清明：“疑为太子所为？禁足东宫！哼，怕一切远非表面看去这般简单。”
转眸宛然一笑：“太子可没那么愚蠢！”
侍人只是低头应着，夜雾流风，荡起男子修身绸衣，白绸的衣襟，飘如飞云，暗夜如墨。唯这一点清白，洒然风中。
漆黑寂静的天牢，潮湿憋闷，这个夜，却灯火明耀，热流涌动，帝王君威赫赫，正坐于雕龙明丝藤花椅上，身边立着亭亭女子，碧丝绸锦芙蓉裙，青藤环绕纹绣花跃然披帛，荷塘望月图精致抹衣，酥胸如玉，相映流光，简洁通透的珍珠流苏串子，流曳摇光，一绢薄透丝纱海棠，含苞乌丝，女子黛青唇红，却微微凝了忧色，点染眉心。
承儒本是波澜无惊的心，翻涌如浪，痴狂眼神无一丝遮掩，李世民微微侧眸，徐惠却只是垂首，避开他直视的眼睛。
李世民只作不觉，看向出神的承儒：“承儒，你既逃了，又为何回来？你以为朕会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你吗？”
李世民眉眼间不着半点情绪，承儒转眸望向他。眸中精光如火：“李世民，若这一次我还能出去，定也还会再回来，我杀不了你，亦要叫你不得安宁！”
这样的话，他说过无数次，只是从不曾若他所说般心狠手绝，李世民心中知道，只是他这样执迷，究竟如何才能令他清醒？
李世民无意再纠缠于他的执着，亦无心力过问其他，只道：“朕只问你，为何会在东宫之中？”
李承儒眉心一聚，仿佛有一卷冷风吹拂而过，他的眼中不期然闪烁一纵悲凄。
东宫，自慕云将他放出暗室，他的眼睛便倏然被周边一切刺痛，一路之上，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无不切割着他的心，依旧是草翠花飞、粉香花浓，悠悠风中，树影摇飞。曾经，母亲执手花下，教他如何做一个有用之人，父亲挺剑树前，教他怎样才能驭马天下。如今，却是花已非花，树已非树！
东宫，自己自小长大的地方，却已再不是自己的家！
一时恍思，眼中热流心酸涌动，李世民察言观色，料他定是忆起了曾经往事，心中亦有感慨，微微一叹：“你与承乾……”
“承乾？”不待李世民说完，承儒仿似被利剑刺中心头，激然一个转身，仰天而笑，直视着李世民的眼中，有冰凉嘲讽：“李世民，这就叫作因果报应吧！十二年前，你弑兄杀弟，十二年后，怕是又要上演一出玄武门了！”
一句，如狂浪拍击脑海，尘封多年的记忆，乍然在脑中翻腾，李世民猛然起身，逼上牢门两步，怒火燃烧的眼眸，充斥赤红光色：“你说什么？”
心中最不可触及的隐秘伤疤，被生生揭开，撕扯的疼痛，令双拳指节“咯咯”作响。
承儒反而冷然轻笑，望着李世民如此大动肝火，便似有难得的畅快得意，冲涌心间：“怎么？有人给了我如此难得的报仇良机，我又何乐而不为？”
李世民压抑下心中怒气，沉声道：“谁？是谁指使你去刺杀青雀？”
承儒眼光如刀，冰凉话语狠狠溢出唇齿：“李承乾，就是李承乾指使我去刺杀他的弟弟！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冷笑震彻牢笼，李世民怒目看他，眼眶几欲碎裂，亦暗暗惊讶于自己，这么多年了，竟仍能轻易被他挑痛心事。李世民牙关紧咬，生生压抑住心中怒意，明知对方有意挑拨，却仍不免气郁难禁。
狠狠转身，眼风横向一边惊战的徐惠，想她亦是惊讶于承儒的胆大妄为抑或是担心他会即刻便处以极刑吧？无论如何，李世民知道，在承儒口中，怕只能听到类似这样的言语吧？
全无意义，全无意义！
沉沉步履走至徐惠身边，低声道：“你们是旧识，望你能劝他一劝，不要……挑战朕的耐力！”
徐惠心弦剧痛，紧紧凝视着李世民的眼，那深如黑夜的眸子，倏然似风雨狂作，阴枭而冷暗。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他望着她时，从来都是温怜而顾惜的，即使是偶尔沉郁，亦不会有这般冷如玄冰，只觉帝王眼风冷冷扫过，错身消失在沉暗的天牢中，徐惠怔怔立在当地，一时神意游离。
骤然静寂的牢房，唯余火光跳跃燃烧，光摇烛影，影动烛光，女子转眸而望，眉心蹙起愁绪几缕。
儒哥哥的眼神柔和温切，全不似适才的凉冷，而徐惠却只走上两步，娇唇轻轻颤动：“为什么？为什么要激怒他？为什么要故意说那些个刺激他的话？”
低眸似有感慨：“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
李承儒眼神一暗，音色沁入丝寒冷：“你是担心我？还是在担心李世民？”
徐惠猛然抬首，望着承儒眼中一派冷肃，光影流动中，那眸已再不复当年的深沉温惜，心尖并没有所料的疼痛感觉，只觉眼前恍惚浮过昔日种种，却不禁冷笑，眼前男子，英挺如昔，然那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柔软慈善，有的，只是满心仇恨，只是满眼萧索，全然看不见这世上还有阳光、还有温暖！
如今的承儒，早已不是十二年前的儒哥哥了！
徐惠沉一口气，道：“不管为谁，我却知道你是故意那样讲的，是不是？”
李承儒微微侧首，不语，心间却有一丝隐痛，她终还是了解自己的。
徐惠继续道：“我知道，你越是这样说，越是证明你与太子并无牵连，对不对？”
“不对！”李承儒冷然打断她，眼中清光流动：“皇帝的徐婕妤，真的很了解我吗？对！适才我是在故意刺激李世民，可是……从我越狱到刺杀李泰，却只见过慕云一个人，而慕云正是太子侍女吧？”
“可你并未曾见过太子，不是吗？”徐惠急声道：“又怎能如此笃定是太子所为？又何必故意说出那些话来，损人不利己呢？”
“你是在指责我吗？是在指责我损人，还是指责我不利己呢？”承儒浓眉凝聚，骤然冷却。
一句一句的夹枪带棒，徐惠眼中泪意闪动，几欲掉落，儒哥哥，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要如此咄咄逼人不可？你与陛下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你与我，难道也要这般如此吗？
心间涌动一阵烧灼，转身泪落：“你，再也不是曾经的儒哥哥了！”
翠色衣袂，如浮萍飘离飞絮，纷扬的裙角，轻盈却沉重地落在了承儒眼底！
惠，原谅我，原谅我！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看到你站在他的身边，便总会有莫名感觉冲顶胸口，那实非所愿，却难以抑制！
原谅我！惠！
疾步奔出天牢门口，微微一愣，只见夜色如绸，凉星滑动天际，天幕下，只见李世民负手而立，挺立巍峨的身躯，如山脉耸然傲岸，闻声转眸，目中淡去了适才的盛怒火光，修眉微蹙：“怎么？怎么哭了？”
徐惠轻轻拭去脸颊泪珠，可泪水仍不自禁幽幽滚落，望着李世民关切眼神，泪水更加汹涌，他留下她，是想要听到承儒的实话，她是明白的，可见到她难过却并不追问事情结果，而是温怜地望着她，关问她的伤心。
可是儒哥哥……
思及李承儒一句一句的咄咄讽刺，徐惠心中怅然若失，又恍然如梦，美目濛濛迷离，手心冰凉，却有暖意流淌心中……
李世民见她似愈发伤感，凄迷明眸，仿若星辰璀璨流光，眼前不禁恍惚，此情此景，如何不令人触景生情？
正自怔然，却觉胸口一阵幽香扑鼻，女子温软身体已倒在自己怀中，隐隐抽泣的声音，似浅溪脉脉流过心中……
手在半空停滞片刻，终还是缓缓落在女子肩头，纤柔巧丽的细肩，有微微抖动，李世民一声轻叹：“朕，实不该叫你前来……”
轻轻抚过她的秀发，安抚怀中女子。
夜空薄雾，仿似烟雨渺然漂泊，一缕缕的丝云，淡淡浮流在皓皓星天，烟云如幕，袅袅翩翩，飞抹缭绕在月色星迷之上。
李世民并不追问徐惠与承儒究竟说了什么，但却知道一定是伤及人心的话，徐惠说，承儒与她亦只说过从始至终只见过慕云一人，李世民惊讶于自己心中的怀疑竟那样丛遽，承乾，希望我是错的！
次日一早，晨曦雾霭流荡天际，天牢窗隙，泄漏一抹微弱清光，为这仍旧黑暗的死牢，平添一点生气。
女子失神地靠在墙边，地上饭菜已是冰凉，丝发随意散着，无一些装饰，却很是整齐，一袭白色素衣，宽大却洁净，衬得女子玉容惨白如雪。
突地，门声“吱吱”，缓慢扩大的微光，令慕云眼目微眯，心中一紧，随即站起身来，奔向牢门，双手紧紧握住牢柱，如星美眸漾着期盼光芒。
只见，一男子华衣玉带，长身修立，步履沉缓如石，凝重眼神随渐渐关闭的牢门逐渐隐没，凝固的空气被瞬间击破，慕云娇唇颤动，凄然轻唤：“殿下……”
承乾眼神冰冷，便似寒潭深涧，幽静深沉得令人心惊。
慕云纤手颤颤抬起，欲要抚上承乾瘦削的脸颊，可承乾却冷冷地偏过头去，不语。
停在半空的小手，仿佛一只飘零无辜的玉蝶，慕云惘然一笑，缓缓垂落玉手，便似玉蝶折去了双翼：“殿下该恨我的。”
承乾回眸看她，眼神如火：“那天，妹妹才刚失踪，我心绪低落，你要弹琴与我，没一会儿，父皇便来了，并不是巧合吧？”
慕云身子向后倾倒，面对承乾质询诘问的冰冷眼神，心脉骤然剧痛，一言一语都似冰箭，穿透心房：“殿下，我……”
“你，又要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哄骗我？又要用什么样的眼神来勾引我？”承乾猛然逼上一步，修指紧紧钳住慕云凝细下颌：“如星辰一样美焕的眸子，却谁知道，这其中却都是虚情、都是假意、都是忘恩负义！”
慕云眼中流落清莹泪珠，一颗一颗，滴落在承乾手背，倾决的泪水，铺天盖地地奔涌。
不，不！
慕云无力地摇首，喉间却哽塞如被千万绳结缠绕，不能言语。
承乾冰冷地笑着，眼里亦有流光冽冽流动：“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流眼泪！”
狠狠拂去她脸颊泪珠，沉郁的、冷硬的目光咄咄逼视。
慕云紧紧握住素白衣袖，布帛仿被撕裂一般，一下一下撕扯着自己的心，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幽凉深邃的目光，令曾经情意缱绻的眸子，如沉入深深海底，再也寻不见往日温情。
心尖处尖锐的疼痛，令慕云麻木地向后撤去，娇凉的唇角，隐隐抽动淡淡漠然，眼中泪意不绝，沾湿的睫毛，在席卷的黑暗中方向全无：“对，对！我都是骗你的，都是利用你的，我的心早已经死了，对你……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
承乾胸口沉闷一痛，眼神却更如鹰隼森然狰恐，一步步重重向后退去，双眼失神地望着慕云，曾深爱女子决然冷漠的背影，仿佛是天际一缕冷冷拂过的清风，缥缈而虚无若水。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只是自己一味地相信相爱至深，只是自己一味地因她而一次次地顶撞父皇！
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往情深、一厢情愿！
冰冷笑声，倏然震彻整间牢室。
慕云转身，只见承乾跌撞地向后退步，眼神沉痛，悲狂地望着自己。
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
慕云眼神空洞，僵冷的身子，颓然跌坐在地板上，狠狠关闭的牢门，逐渐远去的森冷笑声，绝望的笑声、悲愤的笑声，落在耳里，痛在心间！
泪水如泉，紧咬的双唇，溢出猩红血色。
承乾，忘了我吧，忘了我！我不是好女人，更不是你心中的云中仙子！
我面若柔霞，心如毒蝎，都只是在迷惑你、利用你！
忘了我，忘了我！
慕云掩面而泣，泪水湿透袖襟。
痛到已无知觉的身心，颤抖的倒下。
我是坏女人，是天底下最坏的女人！
可是殿下……
我爱你！
隐隐一声抽泣，眼前是迷蒙的黑暗，漫无边际……
柔风偏偏如刀切割在脸上，承乾一路急奔，讽刺的笑声，愈发悲凄煞人，眼边是潮湿的迷蒙，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如此相信你？我明明知道有人一直在出卖我，明明一直没有头绪，可我怀疑过任何人，就是没有怀疑过你！
在我最痛苦时候，不离不弃地陪伴，最无助的时候，不眠不休地照看，难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吗？
伸手折断身边枝叶葱郁的树枝，一片片旋落的残叶，飘零在地，俱化成泥。
身后侍从忙追上来道：“太子，该回宫了。”
承乾猛然转头，眼底血红的颜色，仿佛燃烧熊熊烈火：“我要见父皇！”
侍人一惊，随即道：“这……陛下说，太子看过了慕云，便立即回宫，不得有误！”
说着，眼神向身后一侧，承乾亦随着看过去，不远处，是几名面无表情的兵卫，眼光疾厉地望着自己，随时观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父皇，你定要如此紧盯着我吗？唇边扯出冷冷的弧度，自嘲地笑着：“我今天就偏要去见父皇，怎样？是不是要杀了我？先斩后奏！是不是？”
锋锐如刀的眼风，扫向一边众人，众人显然微微一惊，互看之间，亦不知如何是好。
承乾目光狠狠一凝，笑意亦凝结在唇边，径自转身，阔步向太极宫而去！
侍从紧步跟着，而奉命监看太子的守卫，一时错愕，实没想过太子竟会有如此决绝的话语，和这般激烈的举动！
亦只得跟在后面，神色惶惶。
太极宫，庄素如初的巍峨伫立，只是这巍峨中莫名多出几分肃杀与销冷，承乾略略滞足，凝目望着眼前宫宇，庄煌恢宏的殿阁，是自小心中神圣的地方，因为父皇在里面，万众敬仰的天可汗，是这天下至尊，亦是自己心中膜拜之人。
可是为什么，从何时起，我们之间竟有了如此遥远的距离？遥遥难期，遥不可及！
举步迈上阶台，泛着清白光芒的玉石砖，晃亮刺眼，殿口守卫显然一惊非小，微微一怔，正欲通报，承乾却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守卫忙道：“太子，不可……”
胸口被重重一击，承乾头也不回，向内殿走去。
“太子……”守卫一边追在身后，一边喊道。
转弯已来到殿中，扑面而来的暖意熏香，是父皇最喜欢的味道，令人心舒畅、心旷神怡，可今日，却偏偏没有了那种感觉，有的只是憋闷，只是窒息！
李世民抬头看向他，目光冷肃，向守卫侍人挥挥手，示意退下。
眼神有如被钢刀雕刻，深而无边地望着承乾，却是不语。
此时，只听身边一个声音熟悉，温文而清越如山水：“参见太子。”
承乾这才转身，只见一男子，长身修逸如隽，白衣飘垂，碧带缠系腰间，广袖飞展，面若丰玉，修朗眉目，眸心似漆，俨然一个翩翩公子，俊秀而有从容气度，微笑地望着自己。
承乾眉心微微一凝，心下更生涟漪，忐忑感觉，不安地袭上心间，目中反更加深了沉痛，对上李世民的眼睛，相视的目光中，尽是有如隔世的恍惚。
李恪，他回来了，他怎么会在这里？父皇叫他回来的吗？
望着李世民，眼神渐渐低落，忽然什么也不想再说。
李世民沉下口气，道：“见过了慕云吗？怎么不回去东宫？”
东宫？承乾心中一冷，东宫，冰冷如石的两个字，那座冷却的宫、那座空掉的宫，全无生气、全无温暖，还……剩下些什么呢？
唇角笑纹浅淡，眼神空洞地落在一处：“东宫？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华丽的监牢而已！回去做什么？父皇……”
眼神似被殿阁微弱的暖光打破，碎了一地：“父皇，你何不将我也直接关到天牢去？何必那般费神地盯着我？何必？”
狠狠的一字一字，令李世民猛然紧握成拳，修眉凝聚，眼光顿如鹰隼。
承乾何其了解父亲，这样的眼神显然已经燃起了心中熊熊火焰，然而承乾心中却突然倍感畅快，仿佛一阵凉风拂过，侧身指向身后跪作一片的守卫，冷然笑道：“父皇，他们……他们是不是得了圣旨？是不是……可以先斩后奏！”
“住口！”李世民猛然站起身来，终于将一腔压抑的怒火，奔射而出，步步坚沉地走向承乾。
对视之中，相隔不过寸许，可是李世民心中却有无限慨然，仿佛这样的距离，是隔了万水千山，是隔了海角天涯，不过短短的相距，却仿佛那么遥远。
承乾，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可以令你堕落至此、消沉至此吗？
看看承乾面容憔悴、丝发不整，暗生的淡淡胡茬，哪里还是一国风俊的太子？哪里还有一些贵雅气度？
李世民紧紧咬牙，不觉一阵心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能感觉身体的颤抖，能看到承乾眼中飘零的冷绪，只是……这一切除了徒增心痛，却全然没有一点用处。
而承乾早已不知自己是何面目，只是冷冷地盯住父亲，不，父皇，终于，他终于也有了这样的体会，父亲是父亲，而父皇……是父皇！
唇边僵持的笑，仿佛镌刻在脸际，眼中却是不相称的悲伤，大殿中，暖香如熏，可怎么却熏得心上一片荒芜？
突地，自殿外跑进一名侍女，容色慌张，急忙向宫中众人见礼。
李世民侧眸望去：“何事慌张？”
侍女恭敬道：“回陛下，杨夫人醒了。”
李世民眉心顿然疏解开几条细纹，若眉醒了！
侧目望回承乾，亦有几丝复杂之色缠结在深深目光中。
冷冷一笑：“愿意随来，便来吧！”
想他心中亦有许许多多想要知道的吧？而这一切，除了慕云，怕只有杨若眉最为清楚！
承乾一怔，望着父亲疾步而去的背影，犹豫之间，终还是迈开脚步，跟在了李世民身后！
李恪站起身，冷眼望着适才的一切，一句也无，但此时，亦是紧跟上了两人走去的步伐。
内殿，近些日最是繁碌的地方，碧儿与徐惠随侍在旁，李世民免去众人礼数，靠在若眉床边。
曾经绝色女子，如今面色苍白如纸，李世民握住她纤瘦的手，杨若眉眼中却有泠泠清泪沾湿睫毛：“陛下，慕云……慕云她……”
“放心，朕已将她收押在牢。”李世民见杨若眉如此虚弱，柔声安慰。
若眉却勉力撑起身子，用力摇首，绵长墨丝飘盈在帝王指尖：“不，不，陛下，放过她，若眉求您放了慕云。”
不只李世民，站在一边的承乾亦感讶然，不禁靠近两步，愁眉紧锁。
殿内温适怡人的香暖气息缭烟袅袅，杨若眉的眼却似冰凌融化成流，蜿蜒而下的泪水，瞬间湿透眼眸：“陛下，慕云，她……她是我的女儿，我的亲生女儿啊。”
修眉凝蹙成结，李世民心中仿被重重击打，再一次撕开往事的疮痕，若眉的女儿，亲生女儿——
李元吉的女儿！
难怪，难怪自己第一次见她，便感觉心底隐隐不安，她的眼神，总似有万千纠缠凝结在目光里。难怪，她一个弱女子，竟敢在后宫之中，对宠妃下此毒手！
原来她的心中是恨，是恨在源源不绝地鼓动着她！
杨若眉无力地靠在李世民肩头，发丝缠绕帝王手指，李世民目光漂游，竟有些茫从由心而生。
承乾更加一惊非小，僵直的身子，仿佛被冻结在当地，脑中一片空白，一动也不能再动！
他无乱如何也无法想到，慕云……竟会是杨若眉的女儿！
“陛下，放过她好不好？放过她……”杨若眉一向温贤柔婉，端庄得体，从没有这般纵情地哭泣过，即使，是在初入皇宫、初得宠幸的时候，也未见过如此悲切的神情。
李世民胸前衣襟湿了大片，轻轻抚慰着女子颤抖的伤悲，正欲言语，却见承乾夺步而上，眼里尽是不可置信的光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杨若眉见了，心中自然明白，慕云与承乾的种种，她亦曾常常听李世民提及，见到承乾如此憔悴的面容、失神的样子，亦可想见他心中的伤悲。
“承乾，你也不要怪她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慕云……她已经受了太多的苦！”泪水倾如泉涌，万般哽咽纠结在喉间，心里针扎一样疼痛！
是她，叫女儿受尽了苦痛，是她，叫她这一生都毁在了深深仇恨中，不能自拔！
都是她，都是她！
杨若眉紧紧按住胸口，几欲破碎的感觉，令她全身不住地颤抖！
“不，不……”承乾倏然大声吼道，高亢悲沉的声音，如滚天闷雷，轰然而下！
慕云，她是为了她的仇恨，只是为了她的血海家仇！
踉跄的步子，跌撞地退出内殿，心中狂乱，步伐亦是乱作一片，几次几欲摔倒！
慕云，他竟对她说了那许多伤人的话，细细想来，曾经的每一次陪伴，那温柔呵怜的眼神，又岂是虚情假意能够假装的？
自己太冲动、太冲动，即使，她曾是受了何人指使，但，怕也有太多有不得已隐藏在孤寂的心中。
自己不曾明白，从不曾明白！
从不曾！
加快脚步，急奔向天牢方向，只有一个念头充满心底——
对不起！慕云，对不起！
李世民并未让侍卫跟着他，他知道，他该是去了天牢，眉心始终纠结在一起，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究竟是谁，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拥着虚弱的杨若眉，轻轻闭上了眼睛。
李恪站在一个角落，始终不语，清朗的目中，却无端遮覆淡淡黯然。
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心中风卷浪击！
曾经的一幕，煞红眼底。
母妃，在你病重之时，可有人如此温暖你冰冷的手！
这条路，并不遥远，却好像奔过了万水千山、绝境天涯。
天色愈发阴郁，被浓云吞噬了清灿明亮的天地，熠熠红日，顿然失色，只余一抹残红在天幕浮流。
承乾飞疾的步伐，奔到天牢门口，却正撞见牢头慌张奔出，一头撞在承乾胸口，抬眸一见，惶然跪地：“太子殿下。”
承乾匆急望他一眼：“何事慌张？”
牢头深深垂首，诺诺不言。
承乾心里一紧，观他神色怵然，修眉立时纠蹙，胸中更顿有如波涛翻卷，敲击在心口，牢头慌慌不知措的神情、闪躲的眼神、颤抖的身子，无不如万千尖刀，割破承乾的眼眸。
抬脚重重踢在牢头肩上，拔步而去，闷湿的晦气，裹挟着淡淡血腥的味道，慕然扑涌入口鼻喉间。
暗黑的牢房，几点灰淡的火光，牢门外倏然风雨急骤，风声灌入牢中，犹自播散着诡异的气息。
承乾一步步走下高高阶台，沉缓的步伐，惊异的眼光，仿佛这黑牢中的一切，皆是梦中地府的情形，他重重握紧双拳，掌心刺痛的疼，才令他觉得这是真实！
浓稠的黑暗中，一抹清白丽影，玉体横陈在冷硬的石砖上，如墨长丝，如夜间独秀的黑色夜莲，清艳绽放在秽涩不堪的牢室中！
不，不会的……不会的！
承乾急奔向牢门，撕扯般的喊声，震颤牢屋：“开门！打开门！”
牢头忙不迭地跑过来，啷当作响的声音，敲击在铁牢冰冷的门柱上，更下下敲击在承乾心里。
不会的，不会的！
近乎崩溃地推开牢头，跪倒在牢门之中，绵长如墨的柔丝，曾是自己多么钟情的一束，如今，它静静地散落在地，遮掩女子苍白面容。
颤抖的手，缓缓撩开轻柔墨发，清净秀致的容颜，睫影如华，令夜色黯然的美睫、令星辰羞愧的秀眸，如今紧紧地闭着，娴静的唇，唯余一点红润，而唇边却是妖冶如花的蜿蜒红色，淌过凝白雪颈、流过素色衣襟。
“慕云……”承乾终是紧紧地抱起女子沉静的身子，余温沁入在胸口，莫名滚烫：“快，请御医，请御医！”
牢头始终跪着未敢起身，吞吐道：“太子，此女子已然气绝，小人已经……”
“请御医！”
“是，是……”撕裂心肺的滔滔嘶喊，令牢头身子颤抖如剧，慌张地去了。
女子依旧安静地躺在怀中，冰凉彻骨的纤指，紧紧握着什么，承乾想要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她却握得那样紧、那样紧！
他不忍用力，却更不忍见可能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再也不见，终究心头纠痛，猛力掰开慕云手指，一晶莹物件铛铛落地，承乾颤抖地拾起，眼底却倾泻更是汹涌的水浪，淹没英眸。
“慕云……”心脉剧颤，铺天盖地的疼痛，肆无忌惮地入侵四肢百骸！
骨节仿佛都要生生裂开，仰天怒吼。
悲怆的声音，穿透风雨，直上云天，风愈加猛烈，雨越发狂躁。
承乾将头深深埋在慕云颈侧，泪水混着慕云微凝的血色，滚滚而下……
心，仿佛被撕开！
他第一次赏赐给她的珍珠花饰，她至死都攥在手中。
可是自己呢？是怎样伤了她的心！
慕云，为什么，你不等我？为什么，连一句对不起，都让我来不及说？
徒然凄厉的悲鸣，如雨落断了心肠。

第六章 画墨如霜风月浓
 
暴雨滂沱，风啸如吼，入夏以来最是猛烈的一场大雨，万千雨柱，烈烈风鸣，洗涤着煌煌宫阁如死一般的沉闷。
殿外，雨势壮观，冷风携雨扑入到殿中来，狂卷的阴风，破开紧闭的窗门，雷电交加，殿外一片银雨成雾。
徐惠将窗重新关好，冷雨溅在面颊上，令人寒战。
殿内烛火辉煌，与殿外的冷气全然不配。
李世民凝眉坐在雕龙金椅上，手中持着慕云横死牢中的奏疏，徐惠缓缓走到他身边，为他蓄满茶水，水晕晕开翠色青叶：“陛下，天色晚了，今日事情繁多，您早些歇下吧。”
李世民将奏疏递给徐惠，眉心沟壑深深：“朕怀疑，慕云是被谋杀。”
徐惠一惊，望着李世民递过来的奏疏，却并未接过，只是疑问道：“陛下何以这样认为？”
李世民凝望着她，劲眉微微一弯，深眸沁一丝笑意：“你一看便知。”
徐惠低眸，缓缓垂首：“妾，不敢。”
李世民走上两步，目光如清绵的雨水：“朕叫你看的，有何不敢？”
温热气息流泻而下，熏在徐惠脸际，只觉微微烧热，只是默然垂首，不语。
殿内轻袅的烛光，熠熠明黄，女子娇羞面容，红若流霞，李世民低笑一声，随即敛尽，只余一抹郑重在眸心里：“不看也罢，只是，慕云一事，要如何与若眉说起？”
徐惠望着他英毅的侧脸，挺俊入鬓的修眉，烛光摇曳在深深眸底，情意交缠、万缕千丝，仿有无数过往纠结眼底。
想那不堪回首的曾经，定是他此生都不愿再忆起的往事，可这一次，种种的种种，承儒、慕云，却又都牵连着往昔的一点一滴，甚至……还包括杨夫人，都会令往事轻易刺痛心怀。
徐惠轻声一叹，纤手不禁抚上帝王肩臂：“陛下，诚则明矣，明则诚矣。（1）只要陛下心意诚恳，杨夫人也定会明知道理。”
李世民缓缓低眸，迎上徐惠清澈目光，殿外狂雨急骤、劲风呼啸，然而眼前女子却如静静湖心，不惊微澜，轻轻握住她抚在肩头的手，慨然道：“但愿如此。”
雨，已下作了浓浓水雾，整整落了一夜。
孤冷的东宫，一片惨淡销凝。
承乾大敞窗门，跌坐在桌案旁，任谁也不敢靠近。
骤雨侵袭，寒风吹灌，殿内灯火不明。
慕云，我曾说过，你是慰我心事的解语花，舒我心怀的清凉风。
花可解语，风可留情。
可是慕云，你又可知道，你在我心中，远胜过娇花，远比过清风！
但是我——
我亲手毁掉了这一切，折断了花枝，断送了清风，而如今，如死一般的锥心之痛，也唯有这般承受！
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我不配拥有你！
失去你，我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上苍，你果然如此公平！
炙心的烈酒麻木心脉，穿透柔肠！
（1）：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出自《中庸》：内心真诚就会明晓道理，明晓道理便会内心真诚。
烈烈狂雨，一夜如浪。
翻江倒海的雨浪卷起泥沙埃尘。
树蔓在冷雨劲风中狂摇，冰冷的雨柱，摧破年久失修的窗阁，落花坠了满地，落在浪卷一样的雨水中，随波逐流，凭风吹散。
素白流长的锦袍，与风而舞。冷雨湿透衣帛，舞乱长发！
一步一步踏着水浪，冰冷的雨水自脚底传到心间。
母妃，怎么恪儿不在，这曾经庄雅贵华的仙淑阁，竟会在这冷夜风雨中摇摇欲坠？
恪儿不在，怎么这里竟会荒凉得草木凋败、花飘叶残？
母妃，你一定很冷，是不是？
是不是？
握紧双拳，修逸的眉目，风削雨作！
身后一纸薄伞撑起，须臾便残破在猛烈的狂风中：“殿下，快回吧，您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李恪幽眸一侧，眸光凝着雨光生寒，却咬唇不语。
“殿下，杨妃娘娘在天之灵，也不会想看见殿下这样伤心。”身后侍人轻声劝慰。
李恪眉心紧拧，心尖处刺入尖锐的疼痛！
冷雨自天顶倾泻而下，顺着隽秀坚挺的脸廓顺流成河。
膝下倏然一软，跪倒在风雨中荒芜冷落的水浪中：“母妃，恪儿回来了，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仰天悲吟，紧紧闭目。
母妃，恪儿回来了，回来了！
终于……回到了您的身边！
一夜雨骤，清晨，细风依旧冰凉，如薄薄寒刃，吹割在人们脸颊，丝丝抽疼。
静穆的宫阁，庄素如裹，雾霭如幕，缠绕寥落在煌煌宫殿，太极宫庄贵繁华，一夜风雨，倾不尽万丈恢宏！
李世民早早起身，昨夜兕子又是不得好睡，噩梦频惊，徐惠与李世民一直伴在床边，近晨方才小寐一忽，为守在床边的徐惠披上锦帛长披。
身后突有响动，李世民回身凝眉，示意轻些。
身后女子，神情清冷，默默低下头去，手中端着纹龙雕花盆，不语。
李世民转身，踱步至女子身前，女子一身素色宫装，墨发轻挽，周身不着饰物，却艳色如初。
武媚娘！
李世民心中是有印象的，望她如今一脸庄谨，微微一笑：“武媚娘？”
媚娘垂首：“是。”
淡淡晨光流入大殿，女子睫影低落，片刻静默，男子声音深幽沉稳：“朕已洗漱了，等下你伺候徐婕妤梳洗。”
纤凝指尖微颤，睫影凝滞，声音平润清和：“是。”
侧身让开，君王锦绣龙袍飘扬飞卷，殿口金光照映巍巍背影。
媚娘静静立在当地，举首凝望。
正自出神，身后女子声音，慢然响起：“陛下上朝了吗？”
媚娘这才转身望来，见正是徐惠徐徐起身，几夜不曾好睡，自是一脸倦容。
然那一身华贵的丝帛锦织裙，绣了梅花傲雪，披展的紫色长袍，龙腾九霄，一看便知是陛下之物，心中隐隐暗动，容色却是不形，唇际含了笑意，迎身走近徐惠，微微施礼：“参见徐婕妤，奴婢侍候婕妤梳洗。”
徐惠眉心微凝，望着眼前美艳的女子，素色宫装，神情淡淡，宠辱并不形于色。
忙道：“媚娘，你我何须如此多礼？”
媚娘悠悠起身，笑意依旧：“自是该的，不然不是乱了宫中规矩？若陛下再行怪罪下来，奴婢可承担不起呢。”
将盆放好在架上，恭敬道：“奴婢为娘娘梳洗。”
徐惠凝望着她，她的微笑，为何看上去会这般冰凉？
是自己的错觉吗？她的笑，明明如春日温暖，如何会有这种感觉？
缓步走近，安抚下心中隐隐疑惑，想来，定是最近事务繁多，自己亦是想得多了。
二人为不惊醒好不容易熟睡的兕子，动作极是轻缓，菱花镜前，媚娘纤手为徐惠挽起乌发，簪一朵带露芙蓉花，珍珠耳串明光流荡，蔚蓝如碧空洗云的长摆软缎裙，密绣点点花繁飞扬，逶迤淡淡春光。
镜中女子，静淡的神色间，却似有暗暗愁色。
媚娘轻望一眼，试探道：“娘娘可是有心事吗？”
徐惠眉心微凝，望镜中为自己修饰发饰的女子，轻轻叹息：“陛下也几日不曾好睡了，公主病体不见好转，一直不肯说话，而慕云横死牢中，太子失心，亦不知如何对杨夫人说起，还有诸多政务繁碌，我却不知要如何帮他。”
媚娘纤手一滞，抬眼望向镜中女子，微笑道：“看来，娘娘对陛下真真体恤。”
徐惠心中一颤，抹霞飞红脸颊，淡淡娇羞，原本苍白容颜，平添一抹娇楚。
凝白映着流红飘落，若桃花飞雪。
徐惠微微垂首，轻声道：“我乃陛下妃子，自当为陛下分忧。”
发间隐隐一痛，徐惠轻呼一声，媚娘紧致面容立时平复，只是道：“娘娘恕罪，奴婢不小心，弄疼了娘娘。”
“不碍事。”徐惠见她似是紧张，微笑望着镜中挽发女子，媚娘却再也未曾抬眼。
镜面流光，隔镜相望。两支娇花，容颜清艳妩媚。
一日下来，疲累已极，兕子依然不肯说话，御医束手无策。
夜晚，流雾浓郁，凉星散漫，月色如冰凝结，成夜！
龙桌案前，帝王奋笔疾书，徐惠哄着兕子睡下，奉一杯清茶，徐步走近李世民身边。
杯盏的响动，令云毫笔尖微微一滞，墨迹一点凝然，随即便又如流水行云，挥洒如彩。
徐惠不敢久留，只垂首向回走去，李世民却突地叫住她，声音低缓而坚沉：“你等一下，这个……给你！”
徐惠回首望去，只见李世民缓缓起身，适才书写的帛卷长书在手，对卷，向自己递来。
明黄色锦缎，绣龙如飞。
徐惠心上一颤，她自是知道那是什么。
双膝跪倒，纤手高举，只听李世民步履沉沉，走到自己身前，轻软的手感，精致的纹路，殊不知，圣旨的帛布，触手，竟是冰凉。
缓缓抬眸，只见君王目光深深，幽静的眸子，似暗夜深黑，又似月色流连淡淡温柔。
徐惠凝眉，这样的眼神，温暖怜惜、却又深不可测。
轻轻展开圣旨，低眸望去，一字一字，刚劲有力，黑白清晰。
徐惠眼前却顿感模糊一片，唯有四字，仍如白昼的骄阳，刺目疼痛——准许出宫！
一时心神不稳，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竟是一时无语。
李世民的声音如从远空缥缈而来，虚无又似有慨然叹息：“朕命人护送你出宫，承儒会在城门口等你，你与承儒既是两情相悦，朕，只望你好生规劝于他，莫要再于陈年往事中，执迷不悟！”
“陛下。”徐惠紧紧握住手中圣旨，声音轻缓如烟。
清澈的眼睛，流转殿阁飘忽的光焰，李世民侧首，避开她犹疑的眼神，望向濛濛星空。
这样的侧影，仿佛自她第一次面见他，便是如此——孤伶而冷峻。
徐惠缓缓起身，凉薄的月色，苍白洒在冰冷的宫阶上，手中圣旨被牢牢紧握。后宫无天，宫墙高耸，一入宫门幽深似海，陛下让她出宫，她……是不是该笑呢？
可是为什么会有泪……流落唇角？
不一会儿，便有侍卫紧随而来，徐惠轻轻拭去脸边泪滴，侍卫说陛下吩咐，要徐婕妤回宫取些金银物件，徐惠却只是笑笑，轻纱裙裳，回风流舞，暗夜下的皇宫，星天分外迷蒙，一块块青玉宫砖、一片片黯然冷淡，侵袭而来，席卷心间。
宫门如大敞的幽幽血口，徐惠在门前久久滞足，目光自宫门上慢扫而下，年初，她便是从这里踏进了这座宫阁，踏进了命运的驱使中。
唇角隐隐含笑，想当初，是怀着怎样忐忑而认命的心思沉重地走进来？
而如今……
凉夜琴弦，画墨诗情，在脑海中飞转盘旋。
徐惠垂眸，捻裙徐步穿过宫门，所有繁华，所有曾经短暂的日夜相伴、品诗论词，都已流连在身后。
越走越远。
背上仿佛有重重巨石，一块块地压着，压在背脊、压在心头、压在沉淀的思绪里，令她喘不过气来！
指尖已经冷透，晚风终究冰凉，不知走了多久，巍峨的城门已近在眼前，宫门边，有一人一马，那人中高个子，英挺的眉目，仿有月光倏然明映，殷殷凝望向自己。
儒哥哥，徐惠唇边竟有冷冷的嘲讽笑纹，艰然僵涩……
“惠，真的是你？”承儒眼中是不可置信的惊喜，而徐惠只是轻轻低下头去，深吸口气，不语。
承儒望一眼身后侍卫，侍卫低眼道：“徐婕妤，卑职先行向陛下复命。”
“慢着。”徐惠转首，轻声喝住了身后侍卫。
侍卫一惊，徐惠慢声道：“请您在此稍作等候。”
侍卫不明其因，只见女子目光坚定，略作思量，低身向后微微撤步，候在了一边。
承儒眉心微凝，犹疑道：“惠，你……”
徐惠看向李承儒，静淡的目光，如夜色凉无温度：“儒哥哥，我来，只是想劝你一句，过去的已经过去，何必再在往事中沉沦，置自己和他人都于不堪的境地，这又是何必？”
承儒脸色骤然一变，多日不见，她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在说这些。
握着马缰的手，指节作响：“是他叫你来的吗？是他叫你在这里与我说些无所谓的话，却还要惺惺作态地告诉我，叫我带你远走高飞，远离宫阁吗？”
“不！”徐惠不知这是第几次被他咄咄的言语刺痛，她轻轻叹气，如今眼前这个眉眼如刀的男人，真的……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儒哥哥！
徐惠将圣旨递在李承儒眼前：“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冷月当头，承儒慢慢展开明黄圣旨，徐惠的声音却如月光流泻，轻柔而凉冷：“我原以为入宫便是寂寞一生，原以为我今生的宿命便是落花流水，无所依从，可是……”
纤指轻轻拂开飘荡脸际的发丝，心底似有什么豁然开朗，望向天际苍白冷月，竟凄然地笑了：“可是，我遇见了我今生都无法预料的人，他孤单、冷傲，高高在上令人仰视，却又有无法琢磨的心事，总是流露在眼底，叹息的、纠结的、悲痛的，这又令我很恍惚，有时甚至并不觉得他是一个皇帝。”
“别说了！”承儒猛然合上圣旨，眼中唯余一丝质问与痛楚：“你……说了这许多，无非想要说明你要回宫，继续做他的徐婕妤！是不是？而我们的情意却早已经淹没在了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
徐惠心浪似被利石倏然击碎，眼中泪意强忍，唇角苍白：“不！不是！我们的情意，在你问我是不是被宠幸、在牢中质问我的时候就已经断了，一次又一次，你在乎的根本不是我的感受，我……根本比不上你的仇恨和你心中对他根深蒂固的成见！”
承儒脸色煞白，喉头颤动，嘴唇微微一抖，眼神如被搅乱的湖心，却终究无语！
因为她说的，似乎都没有错……
徐惠安稳下心绪，转身对向一边侍卫，单薄的背影，飘然如清艳翩飞的玉蝶，叹息的声音，清冷如冰：“儒哥哥，惠只望你能放下心中的仇恨，多看一看如今百姓的安平日子，杀了陛下，天下必然动荡，那么真正遭殃和痛苦的又会是谁呢？”
承儒身子一震，望向徐惠幽幽远去的背影，旋旋飞落的细叶，女子的背影，迤逦流荡的轻丝纱裙，令眼前一片模糊。
清风扫起落叶纷纷，承儒僵然立在当地，怔怔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冷风卷起青袍飞扬，心，也仿佛在风中，迷失了方向……
她，要回去，而他，却再也没有力量阻止！
她的心，已留在了这座高耸恢宏的宫阁之中！
可是惠，但愿你永远都不要知道那件事情。
一路疾行，轻纱裙裳翻飞如蝶，月白色菊色清风图，仿佛欲从绣鞋上飘落，从小到大，她似都没有这般心急过，紧紧攥住薄纱衣袖，流风荡漾裙纱飞扬。
侍卫跟在她身后，容色焦急，陛下令好生护卫徐婕妤出城，却并未吩咐她是否还要回宫，而当时君王神色暗淡，他并没敢追问，如今见徐惠步履匆忙，亦不敢贸然询问。
夜色已然深浓，一片漆黑中，女子月白色身影尤是清晰，殿前，宫女侍从见徐婕妤容色肃厉，径直向殿中走去，皆不免神色一滞，因此事并未公开，众人不明情由，却知徐婕妤乃陛下宠妃，只是稍加阻拦，却未敢用强。
一内监面色紧张地走进殿来，声音匆急：“陛下，徐婕妤到。”
话音才落，徐惠便已定然地站在殿中，李世民伏案而书，笔尖骤然顿住，洇开墨晕一点，抬眼望来，只见女子面色凝重，眉心间深深问责，一览无余。
示意侍人退去，惊异的心思尽数敛在深沉眸心，李世民只是低垂下眼，继续书写：“怎么回来了？”
徐惠玉眸凝霜，淡淡道：“陛下欲治妾抗旨不尊之罪吗？”
李世民御笔一颤，声色仍旧平静：“究竟因何返回？怕朕……并非出自真心、日后寻仇吗？”
徐惠心尖处刺痛尖锐，目光却如清水：“那么陛下……是真心的吗？”
灯芯爆出刺啦星火，烛焰高华，帝王英挺眉峰耸然一动，笔触凝滞，仿佛一笔滑向了心间。
女子温若流水的声音，却凭空多了几分尖利。
搁笔起身，君王凝聚目光，光火分明，缓缓踱步至徐惠身前，女子迎视的目光，无退避亦无畏惧，唯有质询以及隐约可见的忧伤。
那忧伤有如一缕细细的云，缥缈在清净的眼池中。
心思兀然一动，回忆亦骤然明晰在眼底，这样的眼神，曾令自己多么痴恋而不可自拔？
只是物是人非，眼神依旧动人，却已再不是曾经深爱的女子。
见了，不过徒增心痛。
眼光游移不定，叹息道：“朕已欠了承儒许多，既然你与承儒两情相悦，朕又何必……”
“两情相悦？”徐惠打断君王言语，断然道：“陛下可有问过妾一句吗？又怎知便是两情相悦的？难道……”
眼神忧伤更化作一抹悲凉，凉得心骨凝冻：“难道妾……不过便是陛下挥之则来，挥之则去，安抚内心愧疚的工具而已吗？”
李世民身子一震，龙眸骤然如剧。
徐惠唇角微挑，眼中泪意倾漫，冷笑道：“说什么宠幸隆盛，却有谁知道，是有宠……而无幸！”
李世民眼光一动，心间仿被尖细针尖儿拨弄，薄唇一抖，女子飘零的泪光，仿佛落进了心里，滴滴冰凉。
自己一直当她还是个小女孩，却不想亦有这般细敏的心思，疑虑深深。
是啊，她虽说年纪还小，却终究是自己的妃！
自己如此安排，却忽略了她的情感，她的意愿，以为是成全了她、以为是恩泽于她，可是，却未曾想过她是否心愿如此！
难道……真是内心愧疚作祟吗？
此时亦不禁怀疑，又叫她情何以堪？
眼神慢慢放柔，却如流淌的江河，波澜涌动：“朕，没想到你会不愿，毕竟你与承儒两小无猜，情意匪浅。”
徐惠凝望的眼神淡淡流殇：“情，亦有分寸，陛下……”
倾前一步，眼中忧伤渐浓，凝成眼底一泓哀云：“夫妻匪易，契注朱绳！（1）”
一字一句清晰，李世民眉心骤然凝聚，夫妻匪易，契注朱绳！曾经，自己以这句话来劝慰不适隆宠的徐惠，而今天，她却用这句话拨开缭绕心头的雾霭。
“惠……”心流涌动，那已是阔别许久的悸动，修指抚上女子姣美容颜，触手温热的，是缓缓滑落的泪水。
指尖滑向女子发间，拥她入怀，青丝缠绕在指尖上，女子颤抖的身体，温如香玉。
殿内，烛动烟摇，静寂，唯有女子的轻泣，细若流水。
李世民拥着怀中女子，心绪悠远恍如隔世！
这感觉，不知失去了已有多久？
许久，李世民方才抬起女子脸颊，轻道：“你刚才说什么？”
眼角凝一丝促狭，似笑非笑：“有宠……无幸？”
女子脸际顿如天边烧红的浓云，心间更如灼火燎过心原，竟一时痴愣：“陛下……”
勾动的唇角，笑意浅浅，男子淳厚的呼吸漫过唇际，温软的触感，仿佛清凉拂润的春风，滑动在心间，平息灼灼烧热。
殿火如烟，缭香浮动。
他的眼神温柔如水、他的胸膛健硕如石，他的指尖滑过温腻香软的肌肤，留下浅浅淡淡的红润。
绫绡纱帐，夜幕深垂，一帘情浓艳香如火！
（1）：夫妻匪易，契注朱绳：参见《纵有笙歌亦断肠》李世民与徐惠的一番对话，方能体味徐惠此时说出的意韵。
一早，晨雾稀薄，女子早早起身，端坐菱花镜前，纯白色丝绸料子，轻软坠身，芙蓉花颜，分外娇羞。
长长的墨发，直垂腰间，简单挽上流仙髻，簪一支带露桃花艳，外披水黄色绸丝帛，对镜婉笑，美人姣好。
起身缓缓伏在锦帐龙床，淡淡融光稀漏，勾勒男子绝俊风流的脸廓，刚毅的脸廓，依稀可见当年倜傥英姿，如今更添几分苍劲，惹人心往。
纤指划过他挺俊鼻梁，如兰气息在耳边轻轻吹吐。
帝王忽觉颈间酥痒，缓缓睁眼，暖光如熏，睡眼中望出女子娇艳容颜，柔唇微微含笑，对着自己轻声道：“陛下该上朝了。”
昨日一切仿似是梦里一般，清灵的嗓音响在耳边，方才忆起昨夜的缱绻，坐起身来，凝望女子娇小的身姿，清素的妆容，唯那脸颊红若朝霞。
并不及自己言语，徐惠便转身吩咐宫女，玲珑身量，纤细美好，李世民摇了摇头，起身下床，推开窗子，舒展一下筋骨，窗外清凉的晨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奴婢伺候陛下梳洗。”娇细的女子声音响起，李世民停住伸展的手臂，回眸望来，果然，是武媚娘，那曾声势咄咄的女子。
转身，微微一笑，任武媚娘为他平整衣袍，束发梳洗，没过一会儿，便龙袍整立，面若容光，这才回眼一望，只见徐惠始终站在一个角落，许久未曾一言，眉间亦似有淡淡轻愁，若有所思。
侧身吩咐媚娘一句：“你先下去。”
媚娘低身应了，路过徐惠身边，眼光微有一侧。
李世民走过来，执起女子一缕青丝，轻轻把玩，随意道：“怎么？突然心事重重的？”
徐惠举眸而望，眼神有一些凝重：“没什么，妾只是觉得心里总是不安。”
“不安？”李世民近前一步，把住女子细肩：“是朕令你不安吗？”
“不。”徐惠赶忙摇头，幽幽望向殿外：“是……媚娘。”
李世民凝眉，亦望了过去：“武媚娘？”
徐惠点头：“是啊，妾与媚娘一同入宫，情同姐妹，而媚娘无论才情相貌皆在妾之上，可是如今……”
不禁垂首，眼含愁绪：“这令妾心中着是不安，总觉得这一切，都本不该是属于妾的。”
李世民低眸望她，心下却俱是懂得的，无论是怎样倔强的个性，却仍还是个天真的女孩子而已，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才情相貌在你之上吗？怕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朕，便未曾觉得，却令你不安了？”
徐惠摇首，抬眸望向李世民，眼中却突有一些犹豫：“陛下，有件事在妾心中，始终是一个结。”
李世民修眉一紧，似想起了昔日情形，当初，自己着意恩厚于她，她却冷谈非常，甚至心有抗拒，当时便言心中有结，却不肯说，自己亦没有追问，看来如今，无论她是否心属了自己，这个结仍在！
李世民看看天色，已至上朝时候，微笑安抚道：“好！待朕上朝回来，定与你好好解掉这个结。”
徐惠只觉额上温热，男子声音温存：“有空，多陪陪兕子和杨夫人。”
随即，便是满心的空落，待徐惠再回神来，帝王背影已匆匆消失在殿阁中。
轻轻叹气，心中不安加剧，解掉这个结又谈何容易？自己又要从何说起呢？
如今，太子东宫一片萧索，听闻太子整日闭门不见任何人，便连九殿下前去，皆被挡在了殿外，兕子不哭不闹，却更令人心焦，总也不肯说话，别是吓出了什么病来。
而杨若眉……徐惠转眼望向天际红霞如绸，只听说杨夫人一再追问，李世民便婉转告知了慕云一事，杨夫人闻之恸哭，本便伤重的身体，更是难堪心痛。
一桩桩、一件件都看似与自己无关，可为什么，这种不安，却会在自己心中逐渐蔓延，细细想来，更如同万缕千丝般与自己相连，牵扯不开！
杨若眉已搬回了芙蓉苑，理好思绪，徐惠便命人备了些清淡果品，唇边噙一丝笑意，径直而去。
碧儿侍候在左右，徐惠询问了，却说杨夫人已两日不曾进食，药水亦是不进。
走进芙蓉阁中，扑鼻一股浓浓的药味，徐惠将果品放在桌上，杨若眉虽不进药，可宫女们仍不敢怠慢，尚有一碗药放在桌上，探手一摸，已是凉了。
徐惠转身吩咐：“碧儿，去将药热了。”
碧儿应命去了，杨若眉虚弱望过来，只见徐惠秀眉微凝，轻轻走到自己床边，想自己的容颜定是憔悴多了，只是低眸叹息，并不言语。
徐惠心中无端酸涩，杨若眉自是见过的，对自己甚是和善，不过几日前，还是艳美如昔、绝色倾城的女子，岁月丝毫未能惊动她绝伦的美貌，可如今，容颜苍白、面色憔悴，娇唇惨白如纸，似只一夕，便老上了几岁。
“夫人。”徐惠低声道：“夫人还是要用药的，陛下很是担心，夫人这样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伤了自己，何必？”
杨若眉惘然一笑：“你有所不知，当年，我已欠下了慕云太多太多，害她从小孤苦，无依无靠，而今……甚至来不及再听她唤我一声娘，她就……”
泪水簌簌而落，徐惠连忙安慰：“夫人莫要太过伤心，当年的事，我并不知道，可如今，夫人这样伤心也是徒劳，若慕云有知，血浓于水，想她心中亦不会好过的。”
言毕，杨若眉突地似惊觉了什么，凝眉望向徐惠：“不，不会的，慕云……她怪我，她是怨恨我的！真的，真的……”
说着，泪水流泻如泓：“这些日，我都梦见了她，她在哭，一直在哭，她说，她是被人害死的，她不想死，不想死……”
几近崩溃地掩住憔悴面容，徐惠连忙坐在床沿边，将杨若眉搂在怀中，任她纵情哭泣。
“是我害了她，是我……”杨若眉一句句地重复，却令徐惠心头猛然一抽，脑海中仿佛穿过无形利剑，剥开一层层凌乱的思绪。
她依稀记得，那天，李世民对她说，慕云……是被谋杀的！
身子不期然一颤，心底发寒，抱住杨若眉的手，亦感觉僵硬得没有了知觉。
难道，母女之间，竟真有这样的感应吗？
看着杨若眉如此悲恸，伤心欲绝，心中不禁一片酸涩，亦有不安隐隐于怀。
徐惠轻叹一声——
慕云，怎么你来得如此神秘，却也去得这般蹊跷！
近来的皇宫，总不甚安宁，宫外亦有暗流汹涌，一双双眼睛，皆在窥探着萧索的东宫，以及莫名归来的吴王——李恪。种种猜测亦如云丛，甚嚣尘上。
“听说李恪回来了？”男子抿一口茶，声音低沉。
屋中，只有两人而已，一人坐在另外一边，容色平淡：“是，我也有听说。”
说着又道：“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回来。”
突地一声脆响，男子将杯盏重重放在桌上：“父皇的心思，真真难测，慕云死了，没想到能令大哥这般消沉，可是……这个时候，父皇竟然召回了李恪！你说……到底是何用意？”
那人仍旧一脸平静，劝慰道：“四殿下何须着急？咱们目的已然达到，陛下对太子不再信任，而未能预料的，唯今之计，静观其变方是上上之策！”
李泰凝看着他，他似乎总是一副清淡口吻，好似什么都无法惊动了他：“你说的倒是轻松，大哥意志消沉自然是意外收获，可这样，亦会令父皇怀疑，并不是大哥为了灭口，而杀死慕云，那么……父皇便不会追查吗？”
那人轻轻一笑，道：“这便要看四殿下的本事了，有些人悲伤，却并不一定是伤在了心上，戏演得太过逼真，有时才更加令人怀疑。”
“你是说……”李泰似有所悟地望着他，犹疑道：“可是父皇思想……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被人左右。”
那人点头，亦敛住了笑意：“所以才说，要看殿下的口才如何了。再说，即使未能左右陛下的想法，于我们也是无害的，无论怎样，怕陛下是追查不到咱们的。”
李泰转眸，望向杯中一汪茶清，心中却流洪如浪，许久，方叹息道：“嗯，如今也只好如此。”
随即，目光凝看向对面之人，肃然道：“你替我多留心李恪，他……可不是大哥，自小便是有城府的。”
那人应了一声，抿下一口清茶。
自看过杨若眉，徐惠一直心事沉重，徐徐慢步在御花园中，花雨飘香，飞叶如裁，兕子依旧不肯说话、太子依旧意志消沉，而李世民则在繁碌的政务中，强自压抑心中的烦恼。
徐惠看在眼里，却不知自己可以做什么。
今日看过杨若眉，便更加重了心中忧虑，杨若眉外伤已愈，只是心伤却每日剧增，而每一次与自己说起梦境中慕云哀戚的鸣冤，心上便莫名所以的刺痛。
被谋杀！这句话说得多了，便越来越令人觉得是真了。
正自出神，一枝树杈刮住了丝发，微微疼痛的感觉，令她立即回过心神，淡淡日色，金光散碎在繁枝花隙间，花叶一摇，风过，徐惠眼睫一眯，只见不远处正立着一男一女，亦向自己望过来。
略一犹疑间，缓步向自己走来，女子一身明红锦纱裙，华如贵胄，金丝线纹绣梅花飞雪，更是一番别致风韵。
弯眉细眼，妆浓粉香，唇边微笑喜怒不着，徐惠赶忙低身，恭敬道：“贵妃娘娘。”
华贵女人正是韦贵妃，贵妃细柔道：“妹妹快免礼。”
说着转眸望向一边男子，徐惠亦随着望过去，男子一身纯白，缎带飞扬在流风之中，一片残叶飘零，落在他削俊的肩头，便似惊了纯白的贵雅气韵，男子伸手拂去，略略低身道：“见过徐婕妤。”
吴王恪！
徐惠一怔，心中依稀还有印象，他们似是有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混乱，并未曾交谈，如今再见，只觉金灿的阳光下，他一身清淡，反而成了这御花园最是突兀的景致，修逸俊秀的身姿，眼眸明明清润，却怎么总似有一抹邪魅，惑然跃动，久视，令人不禁心生疑乱。
徐惠移开目光，只道：“不必多礼。”
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吴王恪，乃故去的淑妃杨氏之子，今奉召回宫，又怎么会与韦贵妃在这园中偏处交谈？只是偶遇吗？
邪魅的眼神划过脑海，徐惠不禁一颤，这个人的眼神，怎么会如慕云一般，令自己感到隐隐不安！
凝眉望向他，难道……这个人身上亦会有何事端发生不成？
见她凝神，韦妃眼神微一示意，李恪便微微低身，道：“二位娘娘慢谈，恪先行告退。”
韦妃点头：“吴王也是繁忙，快去吧。”
眼神在徐惠身上轻轻拂过，仿似一缕薄春的风，触及，肌肤生凉。
徐惠远望着他，纯色白衣飘展过青翠草丛，修逸的背影，如清风，扫过落叶纷纷，若是不看他的眼睛，真真是令人心意舒畅的贵雅男子。
贵妃斜睨她一眼，敛住柔润的笑意，突然道：“妹妹对先皇后可有些听闻吗？”
徐惠一惊，仿佛一粒石子投落在心湖当中，乍然惊起一纵涟漪。
先皇后长孙氏，慧黠毓敏、贤名远播，入宫前便有所听闻，可是入宫后，却好像在不期然间，无意或刻意地忽略了……
凝眸望着韦妃，一缕风飞花落，落在眼里，片片迷离。
贵妃见徐惠不语，知她心中定有犹疑，毕竟先皇后之于她，还是有些遥远。
她在人们心中，仿佛是坠入凡间的仙女，如今，只是回到了她的世界，在这座宫中，先皇后更是不可提及的禁忌，虽是如此，可她的影子却又始终环绕在整个后宫中，不曾退却。
贵妃转眸笑道：“陛下特意嘱咐我，叫我多照顾你呢，可有空与我一同走走吗？”
望着她温笑眉眼，徐惠心中疑问却更加繁密，不禁点头：“自然好。”
贵妃，她是少见的，自得君王宠幸，她所见最多的便是杨夫人若眉，然而亦曾听说，贵妃曾是极得宠爱的，如今见到，真有若杨若眉一般不减的风韵，艳美的风情自一颦一笑间流露，只是那笑意似乎太过殷切，而令人感觉微微虚无。
贵妃携了徐惠的手，一路软语轻声，描述着周边曾过往的人和事，却始终再未提及先皇后，徐惠只是频频点头，心里却希冀她能够再说起先皇后来，不期想起那曾独自等候的夜晚，龙桌案前，一卷《女则》，令人不能释手。
愈走愈是偏僻，枝繁叶茂的景致愈见萧条，路径渐渐狭窄，锦簇的花色亦渐渐消失，唯余几点谢落的花，飞散风中。
徐惠不禁一个寒战，道：“娘娘，咱们这是去哪儿？”
贵妃笑容依旧柔暖：“妹妹可知这是何处？”
徐惠凝眉望去，只见稀疏的树木间，一处宫阁伫立，失修的殿门，因潮湿显出道道水痕，该是常年雨水过后无人清理的缘故，低垂的树荫遮住了殿名，杂草丛生在阶台边，令人不禁心生潇冷。
贵妃上前几步，拾阶而上，徐惠紧步跟在身后，贵妃凝白玉指轻轻推开破旧的殿门，一股阴凉冷风袭面而来，夹杂着丝丝霉腥的气味儿。
徐惠环视四周，心上却颤然一抖。
只见四周殿阁皆是破败的，并不宽敞的院落中，坐着几位简衣女子，见她们进来，苍白的容色并无一分生动，面白如纸的众女子，表情惊人一致，皆是木讷呆滞的神情，眼中无一丝光彩。
她们或是手持已然褪色的衣服缝制，或是支起木盆浣洗，或是抬眼一直望着她们，目光无动。
徐惠心中徒生阵阵悲凉，转眸望向贵妃，贵妃的神色却依旧如风悠然：“可知她们是何人？”
徐惠摇首不语，贵妃亦敛了唇边笑意，眉间蹙了丝淡痕：“皆是红颜老去，未曾生育的妃嫔！”
徐惠一惊，再望向四周凄惨的众女子，贵妃继续道：“有些还是太上皇时候的，有些……甚至一生未曾见过陛下，活活熬死在了这座宫中！”
转眸望向徐惠，眼光微凉：“你也是做过才人的，该知道若无因缘际会，此生怕是无从依盼了。”
因缘际会！
心中不期然再又想起慕云来，是啊，才人的院落虽简小，却尚可以挡风避雨，可是这里……
众女子枯涩的容颜，呆滞的神情，散乱干枯的发丝，和这寂寥落寞的宫苑，有的却只是无边际的冷和绝望。
心底油生许多哀凉，这本是与自己无关的一些人，怎么竟惹得她眼中无比酸涩。
转身出门，站在青苔苁蓉的阶台上，这里，仿是夏日阳光遗落的角落，常年寒冷如冬。
贵妃徐步站定在身后，语音中似有幽幽感叹：“所以妃嫔的日子，大多并不好过，忧心无宠，更无子，那么……便只能是这样的下场，谁不怕呢？”
徐惠转首望去，贵妃眼芒好似清冷的湖面，望着她，唇边却有一丝淡笑：“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如先皇后般幸运。”
先皇后！
徐惠突然感觉心口发闷，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带自己来这里？为什么要叫自己目睹这样的人间惨剧？又为什么，她两次提及先皇后，却始终言语晦涩，欲言又止？
望着贵妃徐步走下阶台，径直走向来时狭窄的甬道，徐惠犹自呆立在当地，心头阵阵冷风吹过，双手俱是冰凉的，回首再望一眼身后萧索的冷宫，一种恐惧不由袭上心来。
她不懂，这一切，与自己有关吗？还是与先皇后有关？
慕云、冷宫、先皇后，难道有着怎样的关系不成？为什么，她觉得贵妃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神情，都好似别有用意、一语双关！
徐惠失神地回到含露殿，香冬奉上一杯香茶，徐惠环望殿中宫女侍人，皆是新进之人，年纪不过与自己上下，该也是不会知道先皇后的吧？
先皇后，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在这素来冰冷的后宫中，宠幸不衰？只听说，先皇后长孙氏与当今陛下青梅竹马，多年来生死与共，怕是因此，方令陛下至今难忘吧？先皇后过世已有一年多，后位却尚且空悬，这且不说，却怎么亦没见后宫妃嫔们，有妄想后位的举动？人人安之若素，似对后位不曾想过分毫一般，这，不是她印象当中的后宫！
后位，不该是宫中女人最是向往的吗？可为何，纵是宠爱颇巨的杨夫人、艳美绝伦的韦贵妃亦似从未期许？
便好像，那皇后之位从不曾空置，长孙皇后，那至今仍在民间有颇多传颂的女子，却为何是这宫中的禁忌！
脑中突然闪过一人，彩映！想彩映在宫中已久，又是侍在陛下与公主左右，想必对于先皇后，该是有所知的吧？
看看天色，自己亦要去看看兕子了，连忙起身，莲步匆急，向立政殿而去。
迎上身的正是彩映，徐惠调匀气息，边微笑免去她的礼数，边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彩映，你入宫有几年了？”
彩映恭声回道：“回婕妤，有十年了。”
“十年？”徐惠不禁滞足，侧眸望去：“已这样久了？”
心思一转，微笑道：“那岂不是兕子还未出世，你便在宫中侍候了？”
彩映点头，徐惠复又追问道：“一直伺候陛下吗？”
彩映闻言，眉心微凝，眼睫缓缓低下，恭谨容色中倏然沁入一丝忧伤：“不是，彩映先前是伺候先皇后的。”
徐惠一怔，随即平复了神色，是啊，想来也是合理，不然兕子怎会对于彩映，亦那般亲切？
眼神转向另一侧，缓步向兕子的殿阁走去：“那……先皇后定是对你十分信任的，不然陛下怎会一直叫你照料兕子？”
彩映似突地有所感触，目光恳切地望着徐惠：“日后还望婕妤多加费心了，兕子的病定会好转的。”
徐惠观望着她，她的眼神那样真挚，仿似自己一旦说出个不字，便会痛了她的心肠。心间一思，兕子，如此可爱的孩子，自己当然会尽心照顾，只是为何，兕子对自己自来便如此亲切，甚至超出了一直带她长大的彩映？如今彩映又是这样的眼神，心下一转，平静道：“兕子是你看着长大的吧？你该是最了解她的，要说费心，还要你多费心了。”
“不！”彩映似有一些失态，立忙稳住，又道：“婕妤说笑了，彩映只是婢女而已，可是婕妤……”
眉间似有难色，终究低眉道：“婕妤是陛下妃，亦是……兕子的姨妃，是亲人。”
“哦？”徐惠秀眼流转，颇有用意地望着她：“是这样吗？”
唇边不着笑意，却仍是淡淡的容色，彩映只是垂首，不语。
正自说着，便见小女孩儿早已静静地站在殿口，手中攥着一块手绢，雪白的绢帛，轻软非常，丝质定是上好的。
徐惠微笑走过去，低身在兕子身前，眸中无意便沁满了温柔：“兕子怎么出来了？想不想和我一起到花园去玩？为父皇去采花，给父皇插上？父皇的花瓶里的花兕子不给换，可是凋谢了呢。”
兕子乌溜溜的眼睛，晶莹地望着她，仍是不语，徐惠一叹，原本活泼的女孩，如今却变作了这副样子，拉了兕子的手，欲向殿外走去，兕子却是一挣，仍是不肯出门，眼中还露有惊恐的神色。
徐惠凝眉叹息，却是无奈，身后彩映捂住嘴唇，似有隐隐一声抽泣，是啊，原是那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凭空变作了这样，令谁看了不是满心酸涩。
想着，便低身抱起兕子，将她抱到屋中，让她坐好在床边，眼神落在她手中丝质雪绢上，那素洁的雪绢上，似有烟墨隐隐飞白，不禁问道：“兕子拿的什么？给我看看好吗？”
兕子望着她，轻轻松手，洁白的雪绢落在女子手上，徐惠展绢望去，但见素白的雪绢边，一株幽碧明翠的忘忧草迎风落叶，雪绢上角，苍劲的笔力，墨字错落有致，竟是一首诗，被人题在了雪绢之上。
秀眉如若柳弯，轻轻吟道：“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好诗！心下不禁赞道，一时竟看出了神，脑中是这作诗之人的流情眉眼、万种风情，想这诗，定是出自一位气韵洁雅、心思灵毓的女子之手！
可这字迹？徐惠微微凝眉，她却似是见过的，一道圣旨乍然眼前，再细细看去，那一勾一画、一撇一捺，怎不是出自那赫赫冷峻、至高无上的男子之手？
正自惊疑，小女孩儿的声音却低低响起：“这是母后的手帕。”
徐惠心尖一抖，母后？先皇后？随即一惊，惊喜地望向兕子，她，竟然开口说话了：“兕子……”
“这是母后的手帕，母后的诗。”稚嫩的声音，却似乎透着丝丝忧郁，晶亮的大眼睛，仿佛欲滴出水来。
徐惠不禁再次望去，先皇后的诗，众相传言，先皇后贤淑有德，母仪天下，可这字字句句却分明是一位玲珑心思的女子所作。
只听兕子继续道：“我从小就会背了，我向父皇要了好久，父皇才肯把这手帕给我的。”
徐惠望着兕子天真纯澈的眼睛，泪意盈盈，却似强自忍住了，她一定十分爱惜这绢手帕的吧？她幼小的心，怕只有她的母后才可以抚慰。
无论如何也无法自惊惧中走出的女孩子，却只因这一方丝绢，而重新开口，徐惠不禁感慨，将兕子拥入怀中：“兕子乖，母后若是知道了，定会夸奖兕子的。”
兕子伏在徐惠怀中，轻声问：“母后会知道吗？”
徐惠微微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拥着女孩，徐惠心里缠结渐渐烦乱，先皇后，那出众风流的女子，究竟与自己有何牵连，为什么……每个人提及她时，都会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自己……
这晚，李世民议事迟迟未归，徐惠便一直陪着刚刚才有好转的兕子。
凉夜清风、，影凄离。
偌大的宫殿，清冷无一丝生气。
男孩静静站在妹妹门边，一言不发，身边的侍女内监劝了几句，就是不见他回话。
“九殿下。”一女子声音清舒，端了一杯热茶在雉奴身前。
雉奴侧目看去，淡淡月光浮在她白皙玉颜上，月光虽暗，却足以辨清她姣好的容颜。
“武才人。”雉奴望着她。
媚娘倩笑道：“九殿下何以深夜在此？在等陛下吗？”
雉奴疑惑道：“你又何以在此？”
媚娘笑意一凝，随即隐在一低眉间：“奴婢早不是才人，因冲撞陛下，被贬为婢女，侍在太极宫中。”
月色洒落一地苍白，雉奴却显得兴致不高，望望天色，竟已这样晚了。
他回身向自己殿中走去，一侍女随在身后，雉奴停步道：“莫要跟来。”
侍女连忙止步，媚娘略一思量，却小心跟在身后，雉奴转首道：“你跟来作甚？”
媚娘趋前两步，微笑道：“九殿下，夜凉，奴婢为您添件衣。”
“不用了。”雉奴略略垂眼，失落写在眉意间，缓缓踱向殿外一树翠树边。
树影摇乱心绪，雉奴静静地站在那里，媚娘不禁思量，怎么自己每次看见这个孩子，他都是这样忧郁而失神的。
媚娘细细想来，回眼望向他适才驻足的殿口，那不是晋阳公主的寝殿吗？听闻徐婕妤整日照看在晋阳公主身边，忆起初相见时，他亦是隐在林树飞花间，幽幽望着一众女子采花的场景，并特意询问了徐惠。
那日，在花园中，亦是如此，他神情便似今日般忧愁，落寞地对自己说：“父皇刚走。”
而那一日，据说也是与徐惠一同而去。
难不成……
心下一顿，媚娘试探道：“九殿下，十九公主可好些了吗？”
雉奴并无心思，可他向来淳厚，仍旧答道：“好些了，已经说话了，徐婕妤正在照看她。”
果然！
媚娘了然，她亦整日侍候在宫中，尚未听闻晋阳公主有所好转，那么，适才他果然是在望着晋阳公主与徐惠了！
正要言语，却听雉奴继续道：“也只有……徐婕妤可令她说话。”
凉夜风中，是男孩失落的叹息。
媚娘凝眉，望着男孩清瘦背影，竟有一丝怜爱感觉，令唇边笑意凝结。
他，不过九岁年纪，怎么……会这样忧郁？
“徐婕妤确是灵秀温贤的女子。”媚娘道。
雉奴似听到了，也似没有，手扶在粗糙冰冷的树干上，自顾道：“若是我病了，徐婕妤也会这样照顾我吗？”
媚娘一怔，虽早已心有所料，可是……
不禁回首望望殿内火光摇曳，窗上有女子身影翩然如仙。
若真是如此，到当真是哭笑不得的事情。
“九殿下……”媚娘轻道：“您累了，去歇息吧。”
雉奴突然回首，容色却依旧淡淡：“你与徐婕妤很熟是吗？我记得你们本是住在同苑。”
媚娘略一思量，笑意轻轻：“自是，奴婢与徐婕妤自入宫情同姐妹。”
说着，似突地惊觉，忙惶恐地低下身子：“奴婢该死，怎可与婕妤论称姐妹。”
雉奴忙扶起她：“不必惊慌，起来吧。”
媚娘起身，只见雉奴缓步走进殿中，想了一忽，还是决定跟上。
雉奴并没有拦她，任她跟在身后，媚娘疑惑地望着他，见他走进陛下的书房，媚娘脚步一滞，却见雉奴挥手遣下了所有侍人，略一思量，还是决定趋步跟上，雉奴亦不曾拦着她。
放下心来，道：“九殿下，奴婢为您烹壶茶来。”
“不必了。”雉奴拦道，回身走到书案前：“你可道父皇为何如此宠幸徐婕妤？”
媚娘心中一颤，瞬间敛却眸中希冀，只平淡道：“徐婕妤端静秀美，才华横溢。”
雉奴一笑，道：“那你又可知兕子为何只对徐婕妤如此依赖？”
抬眸笑容敛尽：“徐婕妤不过才入宫的女子，兕子……怎就会对她这般？”
越说越是令人心生疑惑，这本便也是媚娘不解之事，徐惠的宠，未免来得太过突兀，好似一夜繁花开遍，转眼，已是春了。
媚娘凝眉，轻道：“九殿下累了，奴婢伺候您回去歇息。”
媚娘不知雉奴为何会与她说起这些，还是不要表现得太过殷切才好。
雉奴却低下头，展开书案前一展雪帛画卷，画卷自明黄色锦缎绸裹中取出，显是极珍惜的东西。
雉奴轻轻抚过画卷，容色隐有一丝忧伤：“你来看看。”
媚娘忙道：“奴婢不敢。”
雉奴并不抬眼，只是淡淡说：“徐婕妤的眼里只有兕子，只有……父皇！”
他语意中的失落分明可闻，驱使着媚娘的好奇心，却仍是站着不动。
未曾想，九殿下这小小年纪，竟是这般伤情的男孩。
雉奴一叹：“你说，我若是也病了，徐婕妤会来照顾我吗？”
媚娘道：“殿下切莫说这些个不吉利的。”
书房内高烁的烛光，摇映在雉奴眼中，乌黑瞳眸，流闪一丛感慨：“你与徐婕妤素来要好，想也是才学颇佳吧？”
媚娘恭敬道：“媚娘才疏，不敢与婕妤相比。”
见雉奴一直盯看着那幅画卷，目光不曾移视，倒后悔了当时没有过去观看，究竟是什么，竟令他看得这样出神？又与徐惠一步登天有何关联吗？
心下一思，徐徐走近身去，温然道：“殿下，想陛下也要回了，奴婢还是侍候您歇息吧。”
近身至桌案前，眉眼略略下低，明华烛焰下，只见华丽龙桌前，一展帛卷细致，但见卷帛如雪，一女子跃然卷上，丹砂墨青，云墨飞红，画中女子黛眉舒意，雅容修止，一双清眸潋水滟，一点胭唇凝娇红，玲珑身姿，气度如风，神情间有淡淡忧愁，却无碍她倾倒众生的笑容。
媚娘眼眸不禁一滞，暗自惊叹，她亦是极懂画的人——
又是怎样的笔韵，方能描画她冰清玉洁的气质，高贵烁华的美仪？
细细看来，仿佛似曾相识。
雉奴观她神色，苦笑道：“可是眼熟？”
媚娘望他一眼，再低眼仔细观看，那眉修黛、眼如水，淡笑眉眼间，几分神韵，竟是……
媚娘心一惊，这画中女子竟与徐惠有几分相似！
只是，独缺了她雍容的气度与看尽世俗的眼神。
媚娘不禁道：“她是……”
雉奴闭目苦叹：“此，乃母后临终，父皇亲手所绘！”
长孙皇后！
武媚娘大惊，再是细细看来，这，便是先皇后？便是令当今陛下，曾痛断心肠的长孙皇后。
听闻当初，长孙皇后仙逝，陛下曾搭建层观，日夜观望，深情可鉴，更自那之后，消沉至今！
心中不免惊悚，难怪！难怪！
媚娘不可掩饰眸中的惊讶，暗暗叹息，原来……如此！
正自思想，却听殿外脚步声沉缓，媚娘一惊，与雉奴对看一眼，连忙远远退开数步，隐隐安稳下惊乱的心绪。帝王脚步沉沉，踏进殿来，媚娘忙恭谨地低身拜倒：“参见陛下。”

第七章 纵是浓情也成空
 
夜风撩殿火，火影在帝王脸上飘忽不定，李治脸上亦有瞬间惊慌，连忙走近几步，低身拜倒：“参见父皇。”
李治显然局促，不安当地望向龙桌案，李世民心思何其细敏，见他眼神，眉间便凝起一蹙深痕，缓步走向书案，摇曳灯烛在他眼中，仿是夜空邃远的星辉，明亮，又有哀伤，幽幽冰凉。
李治站着不敢说话，媚娘亦偷偷地望过去，却见李世民幽凉的眼，正向自己望来，心上猛然一颤，立即低下头去，心跳骤然加剧。
那双眼，幽魅而深邃，是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神。
“你何以在此？”李世民声音淡淡，有略略沙哑。
媚娘深吸口气，回道：“回陛下，奴婢……奴婢是伺候九殿下而来。”
李世民缓缓回身，望向一边站着的李治，李治局促地低着头，身形晃动。
李世民颤抖的手将画卷轻轻合起，明黄锦缎被高烛宫灯更镀上一层淡淡明光。
卷轴被小心装好在锦缎中，李世民坐稳在雕龙椅上，挥一挥手：“去吧，朕累了。”
心中皆是松下口气，互望一眼，连忙施礼告退。
“武媚娘，传徐婕妤过来。”李世民的声音疲惫不着一丝情绪。
“是。”媚娘回身应了，却见平素赫赫天威的一国之君，凝眉闭目，轻轻按压着鼻翼，显是疲惫已极。
终日的劳累，还是在这坚毅冷峻的脸上留下了无情的痕迹，可却令那脸廓更如远山悠远英毅。
转身而去，出得书房，却正见到徐惠自兕子殿中走出，夜风撩开她杏黄色薄纱裙袂，月白色锦裙隐隐流荡，望见媚娘，清秀黛眉微凝，随即展颜道：“媚娘。”
再看见她，眼中却无端是那水红流霓衣群的女子，是那眉间端然持重、素净温贤的至高女子！
淡泊月色，一缕清光幽幽映上女子清淡容颜，果然，那眉是似她的烟黛，那眼是若她的清净，只是那素净眉宇少了几分忧，少了几分雍容气度。
见她凝眉不语，徐惠亦敛起唇边笑意，唤道：“媚娘。”
一声方惊断媚娘思绪，忙低身道：“徐婕妤，陛下在书房传您前去。”
徐惠一惊，随即点头，向媚娘微一示意，便扬袂而去。
淡淡兰草香拂入鼻息，媚娘随着望过去，却站在殿口处，久久不能离去。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那双清水般的眼睛，柳月似的眉，才是这一切的根由！
她不是绝色的女子，没有倾城的容颜，没有蛊惑的娇媚，却有着与那画中人一般的眉眼，一般的神态！
纤指紧紧相扣，眉心细纹凝结。
徐惠走进殿来，正欲行礼，却见李世民单手撑着额头，双目紧闭，似已睡去。
侧目望见榻椅上紫色细绒披风，放轻脚步，拿了披风，小心走近帝王身边，只见他虽一手支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一轴画卷。
该是画卷吧？用明黄锦缎包着的。
徐惠不敢有丝毫动静，只将披风轻轻披在李世民身上，高焰的烛光，明晃在帝王冷峻的脸上，仿似雪山峰顶被暖阳溶去了霜雪，他的唇角似乎含笑，可眉心却蹙着深深愁结。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郁郁寡欢？为什么……她从未见过他由心的笑颜？
轻轻一叹，转身欲去，手腕上却突地一紧，徐惠心中一惊，回眸望去，只见李世民眉心愁虑更浓，撑着头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陛……”
一语未毕，李世民却倏然惊醒，豁然起身，将自己的手腕攥得更紧，转身将自己双肩扣住。
他的眼神，如暴雨狂风席卷而过的深海，似痴似狂。
“陛下……”徐惠一时惊住，只是惊惧地望着他。
强有力的手臂，突地将她拥紧在怀中，扑入口鼻的是淡淡弥散的酒气。
原来，他喝了酒。
他的力量愈来愈重、愈来愈疯狂，几乎令徐惠透不过气来。
“陛下……”她不禁挣扎。
李世民却更紧地拥住她：“别走，别走，别再……离开我！”
离开？他说什么？可是说自己吗？
他说我，而不是朕！
抬手，轻抚他颤抖挺毅的背脊，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忧伤？为何会突然之间悲狂至此？
正欲言语，李世民却推起她的身子，幽魅的眼神夹杂着夜的凄迷。
唇上，顿时被他滚烫的热情侵袭，拥着自己的手，越发加重了力道，几乎捏碎她的肩臂。
她想要问他，却被他深深吻住双唇，不得言语。
他的吻，深而悠长，热情如火。
徐惠缓缓闭目，如此炽热，足令人心旌摇曳，意乱情迷。
“无忧……别再……离开我！”
一句，倏然惊断如火的缠绵，徐惠猛地睁开双眼，一双水眸，突如雨滴跌落眸心，惊起一丛水漪。
无忧！
谁是……无忧？
“我……是星辰，你就定是那安然的皎月，若非皎月，又怎会菂心洁色地，令灿星相捧，永不离弃！无忧，别走，别走……”李世民紧紧拥住徐惠，却有温热的水流淌在女子细润的颈侧，徐惠一惊，不由望向他。
是泪吗？
心底突有不明所以的酸楚，令周身冰冷如霜，她颤颤侧首，眼中凝结的水光，流转在星眸中。她僵直在当地，他却仍旧迷蒙不清，喃喃细语：“你对所有人仁慈，却……为何对我如此残酷！如此残酷！”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绵软地滑下去，徐惠忙用手撑住他，却撑不住眼中零落的泪水。
“无忧……无忧……”
他仍自反反复复念着的名字，在徐惠心中一字字落定，无忧，到底是谁？是谁……竟能令冷峻傲岸的帝王、赫赫天威的天可汗，悲恸至此？
徐惠低眼望向他，他疲惫地靠在雕龙椅上，口中呢喃不清，眉心跳动不止。
他的心，想也是有这般纠结吧？
平稳下心思，心酸地望着龙椅上的男人。
看来，世事皆是平等的，纵是这天下之主，纵是这至高帝王，又如何呢？
只是……
心中唯有的疑虑，便是他口中心心念着的名字——无忧！
她轻抚自己的嘴唇，如此深情的吻、如此炽热的缠绵，可是……他口中念着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怎不令人心酸？
晨光映出淡淡薄金，一丝丝抽去整夜的宿醉，燃尽的烛，余着昨夜的焦香，头昏沉沉的，李世民醒来时已然躺在锦丝龙床上。
缓缓撑起身子，按揉着整夜昏沉的额头。
“陛下，您醒了？”
身边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仿似这晨间淡阳暖人心房。
“你……怎么在这？”李世民起身，全身酸软，很久没有这般醉过了，昨晚，与长孙无忌等人议事甚晚，便传酒而饮，一时，竟喝得多了。
女子走近身，为李世民整好衣装，道：“陛下忘了？昨夜您叫媚娘传妾前来，可妾来了，您却已睡了，妾斗胆叫人将您移驾到床上。”
李世民望着她，目光探究：“那你呢？”
徐惠一怔，随即道：“妾自是在陛下身边了，只是起得早些。”
阳光映在女子白皙脸颊，微微娇红，李世民深深吸一口气，叹道：“朕是醉了。”
像是想到什么，重又看向徐惠：“朕……可有说了什么？”
捻着深黑锦带的手，轻轻一顿，玉指微颤，容色只有瞬间凝滞，便是柔婉一笑：“陛下睡得沉，哪还能说话？连妾叫都叫不醒呢。”
深邃目光凝视着她，追问：“是吗？”
徐惠微一迟疑，举首，与他散去了酒醉的幽魅眼光相对，终是点了点头。
然而昨夜的一切，终究无法释怀。
白日里，徐惠多是去探望杨若眉的，这日，却显得心事深重，自慕云死后，杨若眉沉默了许多，并不消沉，却显得漠然。
李世民一直追查着慕云之死，以安杨若眉之心，却似乎全无踪迹可寻。
这日晴好，二人携手漫步花园绿地，徐惠却仿佛心意不在花草。
杨若眉是何等聪敏的女子，自可看出她似有心事，不禁放慢脚步，无意拨弄着身边葱郁的翠叶，被阳光着上一层淡金色的叶片，纤指轻柔一拨，竟不能禁，旋旋飞落在地。
杨若眉柔声问：“妹妹可有心事？”
夏风棉柔，却好似隔开了杨若眉柔婉的音质，徐惠眼望旋落的飞叶，毫无所觉。
“妹妹。”杨若眉轻声唤她，她方回过心神，却茫然地望着杨若眉。
杨若眉微笑叹息，携了她的手，道：“妹妹是有心事吧？”
徐惠垂首，目光落在杨若眉妃红色缎边裙角，却仍旧无言。
杨若眉看她一忽，笑道：“听说，贵妃带了你去冷宫中？”
徐惠蓦然一惊，望向杨若眉，杨若眉的眼神却始终落在繁枝翠叶间，柔指细细摩挲一片极宽的叶，似是说起一件极寻常的事般，漫不经心。
那时，她该是尚在病中，该是沉湎在痛失女儿的悲伤中才是啊。
徐惠不禁倒吸口凉气，周身如同滚过冷冷冰珠，暗暗感叹，所谓宫墙之高，果真如此，可以在这里生存的每一个人，皆是不平凡的。
杨若眉，看似隐忍，宠辱不惊，却不想，一双潋水清眸亦是观望着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见她不语，杨若眉缓缓回身，美目笑意深深：“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为你的独宠而有所惶恐。”
说着，眉心有不经意的一蹙：“且，以你之宠，无子……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
徐惠惊疑地望着她，看似平静无波的一双眸中，竟有如此洞悉人心的光泽。
她静静地望着她，杨若眉一身贵雅的素色莲丝抽锦裙，墨发长长披散，夏风拂面，若薄雾，杳杳拂过她清澈的眼眸，无端拢上一层迷蒙。
她的容颜娴静，眼神却突而令人敬畏。
心思流转间，却突有想法，随而笑道：“夫人多心了，贵妃确是带我去了冷宫，我亦确有心事，却不为那一桩。”
杨若眉疑道：“噢？那倒是为何？”
徐惠眸中凝笑，音色幽淡，亦看似不经心道：“昨夜，陛下饮得多了，说起些……妹妹不懂的事。”
杨若眉笑容微滞，望她的目光中，似掠过若有似无的意味。
徐惠缓缓回身，轻轻走近一树青翠高树，暖风吹散她连长青丝，珠玉吊丝钗荡起叮当歌响。
“夫人进宫多年，可听过……‘无忧’这个名字？”
一语，似流水溪涧突逢暴雨拍石，倏然打碎一片宁静。
杨若眉凝眉望着徐惠背影，她并不看自己的眼睛，可是她却知道，她的心里定也描绘出了自己惊痛的眼神！否则，她便不会问。
早便听李世民提及，徐惠口才了得，性格倔强，虽免不了少女的青涩，却是极灵秀的。
故，迟早都会有这一天的，只是她未曾想到，会这样快。
见她许久不语，徐惠便转眸看她，杨若眉忙暗暗稳定下凌乱的思绪，容色只是平常：“可是陛下酒后所言吗？”
徐惠点头：“是。”
侧眸，望一树翠叶簌簌，天色流光，映得翠色如凝：“陛下说……‘我是星辰，你就定是那安然的皎月，若非皎月，又怎会菂心洁色地，令灿星相捧，永不离弃！”
顿了一顿，转眸，水光盈盈：“无忧，别走，别走……”
杨若眉眼中终究凝上一丝黯然，微蹙的眉心，隐着心内无声的叹息，缓缓转过身去。
阳光映着飞展的妃红锦裙倾泻，落在幽翠碧草上，晃人眼眸。
如此这样的背影，足见她内心的纠结。
那么显然，她，是知道的。
徐惠上前一步，复又追问：“夫人可是知道吗？”
许久，杨若眉只是无言。
一阵暖风拂起青丝荡漾，她方侧眸道：“陛下，还说了什么？”
徐惠望向远天金阳一缕，慨然道：“无忧，你对所有人仁慈，却为何对我如此残酷。”
闻言，不禁令人胸中酸涩，杨若眉怅然一叹：“一年了，他……终究还是如此念着她。”
徐惠小心问：“无忧，是陛下曾深爱过的女子吗？”
杨若眉苦笑一声：“何止深爱？她，之于陛下，便是心的全部。”
徐惠凝眉，更是不解，心中忽而掠过一人身影，突地一惊！
一年了！
聪慧如她，话已至此，细细思来，又怎还需说透？
这宫中唯一禁忌的人，恐只有一个——先皇后！
徐惠眼中闪烁一点明光，惊道：“莫非是……”
杨若眉知她已心有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是先皇后。
长孙无忧！
徐惠心内不禁惊颤，听闻，当今陛下，曾建造层观，日夜观望皇后的陵寝，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拂襟而透的暖风，令心内倏然滚热。
眼底，亦熏上一丝淡淡润湿。
未承想，后宫繁花似锦的天子，竟会有如此深重的情意！
见她怔忪，杨若眉缓缓走近她身边，抚上她娇细的肩，目光却是郑重：“妹妹，我还要提醒你，你与我说说倒是无妨，只是与别人便万不要再说起来，尤其在陛下面前，更是不可提及半字！你可明白？”
徐惠凝眉不解，虽说触景伤情，她却仍不懂，为何先皇后竟无形中变作了这宫中禁忌的名字？
徐惠疑道：“夫人，我不懂。”
一片叶，飞落在徐惠肩头，杨若眉伸手拂了，目光微怅：“若你知，他是如何艰难才走出了那段日子，你便会懂了。”
转身，望向骄阳天际，苦笑道：“我原以为他已是走了出来，可是……”
微微侧目，余光映出身后女子年轻姣好的面容，一声叹息：“这会儿日头大了，回吧。”
徐惠望着杨若眉，她绰约婀娜的背影，在日色下，尤显得风姿翩然。
杨若眉如今尚且是如此倾城绝色，又何况是当年？
徐惠心中暗暗纠结，那么，令那威俊帝王如此痴念着的先皇后，又该是怎样的女子呢？
满心皆是疑惑，一层深似一层，自她入宫，似一切的一切，都事出蹊跷，突兀而难以释怀。
夏意渐消，夜风掺了丝丝凉意，徐惠倚在窗前，望月光如水流泻，如沁在指尖儿上的清凉梅茶，令心头有莫名凉意。
“奴婢参见徐婕妤。”一声娇呼，打断徐惠离乱的思绪，徐惠转头望来，正是武媚娘。
不知为何，如今见她，心中总有蹊跷，哽塞难言。
媚娘果是这世间少见的美人，不仅貌似谪仙，更有股傲人气度，令人望而流连。
若论才学，亦不在自己之下。
只是，这后宫中得宠的却不是她，而是……自己！
困扰她许久的疑问，重又袭上心间，她缓缓转身，入内殿阁换了件水蓝色滚边儿柔纱裙，夜风一拂，荡荡如波。
媚娘自是来传陛下旨意，诏婕妤徐惠立政殿侍驾，不知为何，今夜这路，似格外连长。
凉风簌簌筛漏下月光斑驳，浓郁的桂子香味儿沁得人心底发慌。
不知怎么，今夜心中总也难安。
媚娘随在身后，轻声道：“徐婕妤，若是着一件水红流霓，再罩一层薄绢雪纱，想陛下会更加喜欢。”
徐惠一怔，不禁放缓脚步，回眸望去，但见媚娘面色无动，眼眸却依稀带笑：“为何？”
媚娘垂首道：“奴婢与婕妤曾是交好，自是望婕妤能平步青云了。”
徐惠眼中似有感慨，不语。
媚娘却继续道：“但有句话，奴婢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惠回眸停步，柔声道：“我便说过，你我之间何须那许多礼数的，姐姐有话尽管讲便是。”
媚娘望一眼身后跟着的侍人离得尚远，方小心道：“不知徐婕妤……可有听闻过先皇后吗？”
一语仿似投入心湖的冷石，徐惠骤然凝眉，目光如同被月色夺去了光华，怎么？连媚娘都对先皇后有所听闻吗？
但见媚娘容色小心，表情神秘，难道……她竟会知道更多的什么吗？
媚娘淡淡一笑，有心却又好似无意道：“陛下书房龙案上，有一卷明黄锦缎包着的画轴，若婕妤有机会得以一观……想婕妤心中疑惑便可迎刃而解。”
徐惠一惊，媚娘浅笑眉眼间，分明是了然的意味，却为何欲言又止？
徐惠不禁拉住她，问道：“你可是见过了吗？”
媚娘容色微动，随而略显恭谨地道：“奴婢有幸，与九殿下见过一次。”
“哦？”徐惠纤柔玉手倏然加重力道，令媚娘低眼望去：“那画上……”
徐惠微微垂首，墨色睫毛遮掩眸中淡淡清光：“那画上……可是先皇后？”
媚娘轻轻挣开徐惠的手，似笑非笑：“不错，只是这个中缘由……却是不可言传的，若有机会，婕妤可以一观。定可解心中疑惑。”
与自己有关吗？徐惠正欲再言，媚娘却状似惊慌道：“婕妤，咱还是快些个，陛下今儿个心绪不佳，莫要叫陛下等得急了。”
徐惠这才惊觉，这条路，是走向太极宫立正殿的必经之路，愈是接近，桂子香味儿便愈是香浓，看看天色，显是已经迟了。
月影打在轻薄的水蓝裙纱上，幽幽飞展的薄纱，勾勒女子柔质美好的纤细身量，媚娘唇角笑意凝结，曾几何时，那画中人的背影，是否亦是如此——
清艳而曼妙无骨，绝丽而风情独秀？
徐惠匆匆赶到立正殿，只见李世民手持书卷，正凝眉看着，见自己踏进殿来，眉心立时凝作绳结，那原就冷峻的脸，更如冰霜。
果如媚娘所言，今日，他似是心绪不佳。
徐惠连忙低身施礼：“妾参见陛下。”
高烛火焰，摇曳如舞，跳跃在李世民俊毅龙颜上，有令人生畏的异芒。
书卷被轻轻掷在躺榻上，天子声若石沉：“朕的徐婕妤才貌双全，却不知对‘恃宠而骄’四字作何解？”
徐惠心上一颤，知他心烦之下，久候更使心绪烦躁，心思百转，举眸之间，明焰光火，闪动眸中蕙质莹光，心中已有计较。
“陛下，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故……”徐惠一笑，柔声吟来：“朝来临镜台，妆罢暂裴回。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
精锐龙眸，倏然闪过一丛流光。
夜色，被高烛晃得失了清冷，而高烛焰光下，明烁睿智的眸，却如深海流浪席卷过后，唯余一丝怅然……
他轻轻起身，缓缓踱身至女子身前，女子仍旧深深垂首，如此情态，倒不似吟出此诗此句之人。
殿门大敞，李世民望向天际如钩冷月，心底泛起层层波澜。
曾几何时，那深爱女子亦是有如此急智才情，常能规劝他于说笑之间，可如今……
眼眸黯然低垂，余光映着女子拜倒的身姿，纤柔弱质，急情才学，徒令心中酸涩，唇边却持了一丝笑意：“起来吧，果然不愧才女之名。”
徐惠略略抬眼，观望帝王神情，只见他目光怅惘，眉心似有淡淡感伤，可唇边浅浅的纹路，却分明是在笑。
安下心来，恭谨道：“陛下谬赞，妾实不敢当。”
李世民回身走至徐惠身边，高大身影，将娇小的女子严密遮覆，遮掩了殿外月色，亦遮掩了殿内高华的火光。
徐惠不由脸颊流热，心口跳动如剧。
李世民笑道：“怎么你还是如此紧张？”
此语一出，更令徐惠面上流霞，她想，此时的她，定是窘迫极了：“回陛下，妾……没有。”
身子逼近一步，高巍的身姿，魅惑众生的眼神凝住她：“没有？”
徐惠不禁向后退去，不想脚下不稳，竟仰身欲倒，心中正自惊恐，忽觉腰上力道深重，再抬眸时，那双如夜深眸，正望进自己眸中。
他的眼神，真如这夜，深沉而邃远如兮。
“陛下……”她不可掩饰她的羞赧，李世民自是懂得的，轻轻扶好她的身子，亦不再逗她：“兕子好多了，还多亏了你。”
徐惠心绪尚未平稳，只道：“回陛下，那都是御医妙手回春，与妾何干？”
李世民眼神微滞，随即道：“不，是你……多费心了。”
说着，缓步向内殿走去，徐惠跟在身后，内殿，是极清幽的，淡雅如若女子所居，并不似男子的高华抑或是庄简。
这里，她留宿过几夜了，却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布置，竟是如此不一样的。
此夜，李世民似是很累，睡得深沉，只是徐惠并不得睡，深夜辗转，脑中皆是媚娘那字字句句着有用意的话语。
明黄画轴，自己似是见过的，记得那夜，李世民宿醉龙案，伏案之时，手边便是那精心装好的画轴，该就是那一幅吧？
徐惠缓缓起身，披一件月白长衫，望望身边躺着的男子，他此时的安静，已褪尽了白日里帝王的威严，有的，只是万分疲惫。
徐惠为他整整被襟，缓步走出殿去。
月如霜，夜越发深沉了，似有风起，徐惠身子瑟缩，不禁环抱住自己的身体，丝绣锦鞋步履盈盈，流风荡起衣角，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书房前。
心中不免一惊，自己竟走到了这里？
举首而望，却不敢再近前一步。
“徐婕妤。”巡夜侍人低身拜倒，徐惠转眸望去，淡淡道：“起来吧。”
侍人依旧恭敬：“徐婕妤，夜寒，您何以在此？”
徐惠略略一思，随即道：“陛下睡不安稳，叫我拿本书来给他。”
侍人略一犹豫，但见徐婕妤面色平和，仪态端庄，更是当今陛下隆宠的女子，想来不会有假，遂道：“徐婕妤请，可要帮忙？”
徐惠忙道：“不用。”
侍人便滞足，留在书房外等候。
徐惠不知她为何会走到这里，更不知那一刹那，怎会有这样的冲动，走进这书房内。
暗夜无光，书房只在门口置两盏薄红纱宫灯，徐惠将红纱罩轻轻拿下，拔下其间烛蜡，轻轻走近龙桌案边。
她自知，此举乃欺君之罪，其罪当诛，可是……
望那明黄锦缎裹着的画轴正放在左手边高垒的奏折旁，她颤颤伸出手，触及那缎子质地极好，握住，却许久未敢拿起。
这里，便是解开谜题的画轴吗？
那谜，不是一直困得自己不得安稳吗？
可此时，却为何会这般犹豫？
握紧的画轴，又倏然放下，徐惠深吸口气，唇角却有自嘲一笑。
徐惠啊徐惠，难道……你竟是怕了吗？怕面对可能难堪的真相？还是……
低眼望那画轴，媚娘说，那是先皇后的画像，先皇后何等身份？又如何会与自己扯上关系？
不会，绝不会的！
再又紧紧握住画轴，心下一定，抽开画轴丝带，徐惠将蜡烛放在桌案旁，画轴脱入手中，紧紧闭目，指尖儿已然冰凉。
终究定下心来，双手铺展，一轴雪帛画卷铺开眼前，徐惠缓缓睁眼，但见一女子水红流霓，如火似霞，外罩一层雪白薄丝纱，飘举轻盈，依窗目光幽幽，容颜淡淡伤愁。
可是那忧，却无碍她从容的风华，那愁，却不妨她雍容的气韵。
只是……
徐惠细细看她，却不觉握着画卷的手已然颤抖！
那眉，那眼，那点丹红唇，自己再熟悉不过！
这……竟是先皇后吗？
轻轻将画卷放平在桌案上，凉指抚上惊骇的容颜，竟怔住了！
月色映着窗阁树影，似为那画中之人更平添几分真实。
她的眼，风华万千，她的眉，绝代柔华，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只是，她没有那画中人绝世的雍容，没有她从容贵华的气韵，和那眉间一泊清幽淡然。
她，就是先皇后，原来……
紧紧咬唇，终于，得到了答案，终于，寻着了一切的根由——
一展眉，一双眼睛，便是这一切恩宠背后的因由！
心底仿佛有什么倏然陷落，仿似一双手，狠狠撕扯开柔弱的心扉，果然，真相竟是若此残忍，如此不能承受。
窗缝漏进薄薄晚风，讽刺地吹拂过耳际，似是谁，讥诮的嘲笑，又或是上天捉弄的手。
所谓天意弄人，便是如此吧？
无忧，她，便是无忧，她便是……他口中声声念着的，那菂心洁色的女子——先皇后长孙氏！
什么宠冠六宫、什么平步青云，都不过笑话罢了！
她终于懂得了众人的眼神，终于……明白了那眼神中深刻的意味。
不是羡慕，而是……不屑！
不屑她以这样的方式获宠！
全身僵冷得有如冷冷冬日，唇边笑意颤抖如同残叶飘零，举首而望，这金碧辉煌的宫阁，果真……不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泪，滑过唇角，微微苦涩。
“你在这儿干什么？”
一声低沉，倏然惊动女子怅然的思绪，泪眼迷蒙，望见殿口男子高挺身姿，披一件深紫纹龙袍，透过薄淡烛光，正幽沉地望着自己。
徐惠一惊，撑着桌的手立时放开，因着惊慌与近乎麻木的悲伤，令锦袖颤抖微摆，桌边烛台竟自翻倒在龙案之上。
一点焰芒，倏然腾起烈烈红光。
徐惠大惊，李世民更是夺步上前，目光尽处，更有光火和着那燃起的火光愈有腾腾之势。
龙桌案上，一卷纯白雪帛，眼看被一丛红火瞬间吞噬，自中间慢慢化开，熔了女子淡笑的容颜，那倾尽情意的眼，被绽放的妖冶血莲肆意淹没。
徐惠惊怵得立在当地，一时无措。
突地，明黄色广袖朝那红光冶火扑去，徐惠抬眸，只见李世民目光如火，不顾己身，凭着赤手扑打着烈烈燃烧的焰火！
屋内，有淡淡焦烟的味道，熏得人口鼻紧涩，徐惠望着，那丝质雪帛，燃烧后亦只剩下破败的残丝细纹。
一幅画卷，只于顷刻，毁于一旦。
曾可想，那画它之人，一笔一泪的锥心之痛。
徐惠手脚冰凉，惊悚地望着李世民，李世民颤颤抬首，望那烧了大半的雪帛，女子容颜，竟不得一丝存留！
坚毅龙颜，如被乌云遮去了熠熠之色，只有阴枭森冷令那双修长的手抖动不止。
“陛下……”
“你……为何在这里？”一声怒喝，倏然惊动整殿凝滞的气息，徐惠怵然一颤，帝王回眸之间，那如夜深眸，沉痛、悲怆、血丝横缠、纠痛万千：“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胆子？”
那颤抖的手，依旧紧紧攥住残破的雪帛，曾是似水的眼神，曾是温溺的注目，此时，却只有切切之色，凝冻纠缠。
徐惠惊怵地望着他，只感到窗缝儿漏进的微风拂动发丝，方令她感觉仍是活着的。
她唇微颤，他如此这般悲怆的神情，直看得人心巨颤。
“出去！”帝王声色俱厉，满目悲凄，徐惠一怔，李世民复又狠厉吼道：“出去！”
伴随着双手重重击打桌面的声音，令徐惠颤然一抖，随而便是侵袭而来的阵阵寒意，落满心头，她呆呆立在当地，望着昔日高挺儒美的帝王，如被烈火焚去了深沉的悲痛面容，心亦被深深刺痛。
他，终究在意的只是那幅画，只是……那画中人而已！
见她不动，李世民挥手，龙袍广袖拂落满地狼藉：“出去……朕……不想再见到你！”
层叠的奏折、翠碧的笔洗，笔台、云毫、书籍……落了一地。
翠碧的笔洗碎裂成残，水花四溅，溅起冰冷泪珠儿。
徐惠干涩的泪迹再被冷冷水痕流湿，她望着他，望着他小心擦拭着那已烧作焦黑的雪帛画卷，望着他眉心紧紧纠结的痛楚，转身之间，竟冷冷地笑了。
“陛下，媚娘说……若我穿了水红流霓、雪白薄纱，陛下定会更加喜欢。”隐隐一声抽泣，缓步移向殿口：“陛下……会吗？”
语出之时，便已知晓了答案，怎么会？纵是云作衣、花作裙，若不是她，他又怎会眷怜半分？
果然，得到的只有沉默与帝王深重急促的喘息。
略略侧首，他的眼，只在那残破的画卷上忘情流连，他的心，只在那火起的刹那已然麻木！
轻轻闭目，忍泪奔出大殿。
途经殿口，只见那守夜侍人正跪在殿口，颤颤发抖，见自己出来，也是头不敢抬起分毫来。
殿外，夜风流荡，夜已是尽头，天方微露淡淡灰蒙蒙的青色。
桂子香飘香万里，甜到了极致，竟是苦极！
徐惠一步步走下白玉阶台，那凉白的玉，定是沁过了冰雪，否则怎会有这般直入心里的凉！
他说，他……不要再见到她，不要……再见！
忽而想到儒哥哥临行时，意味深长的一句，他说，你以为他爱的真的是你吗？
如今想来，竟是这般嘲讽！
是啊，儒哥哥是息王之子，对于先皇后，定是熟知的，难怪……难怪……
他的恩宠、他的温柔、他的眼神，果然……只是虚无！
天际一抹烟渺，淡淡流过青天，徐惠驻足望去，一幅画，焚毁的又岂是他的心而已？
一路不知如何行至荡荡湖边，近晨，水意泛着丝丝流寒，徐惠一步一顿，水蓝色长裙随风飞展，肆意的风，吹得头脑发昏，倚住一株高巍翠树，举头而望，翠叶旋旋，风拂舞动。
突地，只觉身子一紧，似被什么人扣住腰间，不及回身，口鼻便被棉柔的东西紧紧捂住，一股浓浓药味儿沁入在鼻腔内，勉力一挣，却随而气力全无，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

第八章 一剑光寒透襟凉
 
心口有如被重石狠狠地压着，憋闷的感觉，令她喘不过气来，脑中是种种凌乱的画面，头疼欲裂。
恍惚之间，似有人淡声说道：“何时会醒？”
一人恭敬回应：“该是快了。”
什么人？
紧紧咬唇，发出一声轻轻吟哦。
眼皮从未如此沉重，纵是极乏力时，也未曾有过的沉重，撑起眼，似要用尽满身的气力。
“你醒了？”温润的声音，却隐着微微寒意。
徐惠勉力撑起身子，墨发垂散，但见屋内昏暗，借着暗淡清光，隐约见得那人一袭白衣，修长身姿立在那窗阁之侧，幽光映得那白色越发触目，越发贵华。
渐渐回忆起先前之事，猛地一惊，惊惧环望四周，布置简洁，素朴无华，床边还站着一人，侧着身，那侧脸毅然，无一丝表情。
“你们是何人？怎敢于皇宫行劫持之事？”徐惠暗自隐下惊慌，端然道。
临窗之人，缓缓推开窗子，柔风挟着淡淡花草香味儿，拂面清爽。
那人淡淡道：“长宇，令人好生照看着徐婕妤。”
说着，便转身移步，缓缓走向门口，濛濛迷光，徐惠尽力看去，那侧脸轮廓分明，挺鼻如悬，依稀之间，却看不清楚。
“等等，你到底是谁？既知我是婕妤，却怎敢如此大胆？”徐惠知道，立在床边的人只是随从而已，怕一切都是听命于他的，那人眸微低，脸侧唇际似有浅浅笑意，却不答话，径自走出门去。
徐惠不禁起身，跌撞地追过去，身后之人却拉住她，将她狠狠摔回到床上，原就酸软的肩背一阵疼痛，徐惠扬眸望去，但见那人目光冰冷，冷硬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徐惠紧紧地盯着他，他的眼神却只是一掠而过，缓步走至窗边竹椅上坐下，闭目养神。
徐惠知言也是无用，他不过是听命行事之人，环顾四周，此间并不很大，布置也是简洁，有淡淡灰土气味，该不是常有人所居。
徐惠蜷缩在床的一角，周边静得出奇，反而加剧了心中惊悚。
为什么？怎会有人将她劫持至此？
回想那人背影，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
许是思虑过重，加上整日未食，脑中不禁昏沉沉的，却不敢睡去，眼见天色一点点黑沉，惊恐的感觉，便越发深浓，她已看不清坐在窗边的人，席卷而来的黑暗，令她周身冰冷，不禁有瑟瑟寒意。
此时，是真的怕了。
陛下，你在哪里？可知我……
思及此处，心上却无端刺痛，一句，在脑中穿梭而过，更不禁痛断了心肠。
心底抽得疼痛，冷冷嘲笑自己那一瞬间的心痛，想他做什么？想他……他又可曾想到了你吗？
他说过，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不禁泪落，这一次，会不会是真的永诀？
想着，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心的吱吱声，月光洒落清芒，透进压抑的窗门中，晚风掠起男子长衣翩然，他执着灯，放置在窗边矮桌前，那幽弱的灯烛，尚不及白日里落进屋室的日色来得清晰。
长宇已然起身，恭敬地立在那人身边，那人提着个食篮，向长宇微微示意，长宇应了，将食篮打开，扑鼻的饭菜香味儿，令本是无所觉的徐惠，顿时感到饥肠辘辘。
长宇为那人倒上茶水，那人悠慢地饮着，品味香茶浓郁的味道，悠然道：“伺候徐婕妤用饭。”
灯烛昏弱，徐惠纵是再用心亦看不清那人面容，他的声音亦是故做出的沉郁，令人不能辨析。
长宇将饭菜拿到床边：“徐婕妤，请用饭。”
长宇倒是恭敬，徐惠抬眸看他，清和眼里迸射坚决的反抗，她不语，却也并不接过。
长宇回身望向那人，那人将茶盏放下，幽声道：“我劝徐婕妤还是吃下的好。”
徐惠冷冷一笑：“吃与不吃在我。”
那人目光幽幽转过来，迷蒙的光，令他笑意不朗。
他徐徐起身，却豁然吹熄室内仅有的光烛。
徐惠一惊，倏然的黑暗，令她心头惊惧陡然加剧，却暗自隐忍住，尽力镇静下心绪，虽是深黑的屋室，却定眸直直望着那人。
渐渐习惯了黑暗的眼，看到那人身影翩然，面容虽不能看清，却觉那身姿逸如风岚。
他似微微垂首望着她，一双眸定也是精光流动的，徐惠坚声道：“你究竟要怎样？”
那人缓缓坐落下身来，笑道：“怎样？你自会知道？只是先行饿坏了身子，可就见不到你的陛下了！”
陛下！
那令心头剧痛的两个字，那……永远不要见她的人！
鼻中酸热，声音亦低沉下许多：“见不到反是好，若你是想用我来要挟陛下，以达目的，恐怕你是白费了这番心思。”
微凉下颌，突有温暖感觉侵袭而来，徐惠心中一颤，只觉那人修长凉滑的指猛然抬起自己的脸。
目光仰视着他，他的鼻息极近，带着淡淡兰草芬芳。
“若是别人如此说，我定会信她，可若是徐婕妤……”冷冷一笑：“却恕在下无论如何也不能信。”
徐惠挑唇，一滴泪竟温热在他捏着自己的手指上：“为何？阁下自以为很高明吗？”
“不是吗？”那人手劲越发深重：“就凭你这眉、这眼。”
他话说得隐晦，却令徐惠大惊。
眉、眼！
难道他……
徐惠凝眉间，声已哽咽：“莫非……你与当今陛下有何冤仇？”
“无冤无仇！”那假装出的混重声音，侵入耳鼓中，令人心悸。
徐惠惘然，眼睫微微落下：“那……便是……为了先皇后了？”
下颌被捏得生疼，心却没有了只觉，先皇后，又是先皇后，莫非自己此生的命运，注定要与先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吗？便连被这人无端抓来，也是为了先皇后？
许久，黑暗的屋室中唯有沉默。
那人似有轻声叹息，狠狠捏着自己的手，缓缓放松，既而移开来，他站起身，背影犹如黑暗夜色中耸立的高树。
徐惠轻轻按揉火辣的下颌，抬眼望去，干涸的泪，凌乱的思绪，令她不觉放缓了声音：“惠不知阁下为何抓我来此，只是……阁下若因为先皇后的缘故，却不觉太过可笑了吗？”
那人微微侧首，若有微点光亮，那双眸定然是流光熠熠的。
徐惠怅然道：“逝者已矣，阁下又是何必……”
“你知道什么？”那人一拳狠狠挥在床柱上，力道之重，直令整张床抖颤起来。
他猛然回身，重又坐落在床沿上，尚不及反应，徐惠便觉肩上剧痛，随而便是那人冰冷的笑声：“你想知道，我为何抓你前来？”
徐惠望着他，他的眼神被淹没在黑暗中，惊悚之余，只觉一阵火热顿时覆上娇唇，猝不及防、突如其来。
僵冷的身子，被这火一般燥烈的吻，侵蚀吞噬，如烙铁滚过心间，似火刃刺入心头，明明该是极缠绵之事，可怎么却只有痛和屈辱令她不可承受！
用尽全力抵住他健硕的身子，那淡淡兰草香，沁入在口鼻中，竟是难奈的苦味。
被他捏住的肩，几乎碎裂。
那人扯住唇角，在她耳边狠狠道：“你会爱上我！”
徐惠惊惧地望着他，他……究竟是何人？爱上他……他凭什么？
心速早已失去，徐惠瞪住他，虽不能见他狰狞的面孔，却足可以想象他此时得意的眼神。
徐惠咬唇：“我一定认识你，至少见过你。”
那人松开手，却依旧贴近在她的脸侧：“何以见得？”
徐惠冷冷一哼：“否则，一个口口声声、自以为是说叫我爱上他的人，却如何连面都不敢露？”
那人一怔，黑暗之中，但觉他眼神明锐无比：“哼，倒是听闻徐婕妤伶牙俐齿，甚是倔强，今天倒是见识了。”
徐惠不语，只是别开头，不令他幽幽的喘息，扑打在自己脸上。
那人站起身来，吩咐道：“长宇，伺候徐婕妤用饭，若她不用……”
声音一狠：“就灌进去。”
随而便是讽刺的一哼：“若徐婕妤不嫌难看，自可反抗到底。”
言毕，转身而去，一束冷月光芒刺进黑暗的屋室中，徐惠起身，却被长宇伸手拦住，苍白月色打在长宇肃然的脸上，只一瞬间，徐惠望见一双冰冷的眸，低低地看着自己，一张脸，棱角分明冷硬。
随即而来的，便仍是长久的黑暗。
不分白天、不明黑夜，之后几天，那个人，时常而来，却并未再有何轻薄举动，他只是坐在窗边，望月影稀疏，常悲叹不已。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那叹息中，尽是无穷尽的悲伤……
整整三日，李世民下朝便独自关在书房之中，谁人也是不见，高高垒起的奏折，无心批示，终日望着那展残破雪帛，俊眸凝满苍凉，修眉蹙紧凄伤。
无忧，终是我对你不起，便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亦没能好好珍留。
是我宠坏了她，令她如此不知深浅，竟敢冒犯了你！
修指拂过已烧得焦黄的雪帛，画中人曾如玉笑靥再也不复。
双手撑桌，心内纠痛难抑。
眸底暗暗流光温热清流，取过身边一展素朴简帛，那帛不若雪帛的纯净，却也是极上好的。
展帛提笔，白玉云毫，亦不是曾描画女子秀致风韵的那支，举手研磨，静下心来。
笔尖儿尚未及触及那简素帛，便听殿外内侍声音尖细：“陛下，十九公主……”
语未必，兕子便快步跑进书房内，飘展的宝蓝色绢绣明绸，衬着兕子面色愈发白嫩，张开手，向自己跑来。
李世民连忙迎过去，将女儿抱紧在怀里，凝紧的眉眼，似有略略舒展：“兕子怎还不睡，又不听话了？”
兕子摇摇头，微微透红的脸颊宛若朝云：“父皇，兕子想徐婕妤，她好久没来看兕子了，父皇也不来，是不是兕子不听话了，惹徐婕妤不高兴了？”
李世民眸微凝，随即搂紧女儿：“兕子最乖了，徐婕妤……”
说着，眼底有流连不止的怅惘：“徐婕妤很忙，兕子……也要长大了，以后自己睡好不好？”
兕子迷茫地望着父亲，小嘴儿翘起：“父皇，兕子觉得好多人都不和我玩了。”
“嗯？”李世民奇异地望着女儿，兕子是公主之中最乖巧灵秀的，最得宫中之人喜欢，宫女内侍，各宫妃嫔，无不爱她：“有人欺负兕子？告诉父皇。”
兕子微微低下头，靠在李世民肩头上：“不是，是他们都不来和兕子玩了，大哥好久不来看兕子了，兕子好久没听大哥讲的故事了，徐婕妤也不来了，连九哥都不来和兕子玩了，兕子去找他，他都不开心。”
心底突地一痛，望着女儿失落的眼神，心疼不已：“不是兕子的错，都是父皇的错。”
承乾、徐惠、雉奴……
紧紧拥住女儿：“父皇陪兕子睡好不好？”
“不”兕子摇头：“兕子好想徐婕妤，好想徐婕妤陪兕子。”
李世民眉一紧，许久皆是沉默。
高华宫灯映着殷红宫纱铺染浓浓夜色，回眸望那龙桌案上残破雪帛，心内伤悲终究被强自压下。
“好。”李世民紧紧抱住女儿：“父皇这就传徐婕妤来。”
“徐婕妤不在。”兕子却天真地望着他，目光有些微失落。
“不在？”李世民疑道：“兕子如何知道？”
兕子撅着小嘴道：“兕子不敢打扰父皇，去找过徐婕妤了，韵儿说，徐婕妤三天都没有回宫了。”
“三天？”李世民一惊，望着女儿的眼，转瞬即逝的惊惧骇然落进心里。
三天未回宫吗？这如何可能？自己怎么竟会不知？
想着，向殿外唤道：“来人。”
殿外匆匆跑进两名内侍，跪倒在地，李世民夺上一步，双眼盯紧二人：“去传含露殿韵儿来。”
二人忙应命去了。
李世民抱着女儿，眼神定凝在淡淡明红色宫灯上，灯火迷蒙，高烛灿然，却怎么心上竟是纠结的疼痛！
莫名的不安席卷心头，徐惠该不是任性的女子，再者这宫阁深深，凭她一个女子又能走到了哪去？
想着，韵儿已被带到，惊慌跪于天子身前：“奴婢参见陛下。”
李世民将女儿放下，徐徐说道：“起来。”
韵儿深深垂首，不敢直视天子面容，只听天子深沉的声音响在耳侧:“徐婕妤三日未归，何以不报？”
韵儿再又惶恐地跪下身子，颤然回道：“陛下恕罪，韵儿本欲禀报陛下，只是……”
韵儿神色惶惶，娇唇紧咬，却不知所言。
高明光烛如白昼般照映在天子深黑眸中，那眸微微暗淡，随即一声轻叹幽沉：“只是……朕避而不见。”
韵儿叩首，似有隐隐抽泣。
李世民修眉紧致，深黑色瞳眸立时抹过一丝暗光，是的，近几日来，除上朝之外，自己终日呆在书房之中，谁也不见，他不否认那日对于徐惠，自己确是苛责过甚了，可是……
转身望向那桌案上残破的雪帛，心底依旧抽得疼痛。
兕子望着他，拉拉父亲衣角：“父皇，徐婕妤去哪了？她还回来吗？”
李世民回过心神，明明清俊的侧脸，落寞至极。
她，能去哪呢？
徐惠虽是倔强的女子，但绝不会如此任性，莫不是……
心中陡然一震，龙袍广袖挥舞如风：“来人！”
殿外侍人匆匆跑进，但见君王面色冷然，目光却如同火燎：“传朕旨意，速速加派人手，寻找徐婕妤下落，朕重重有赏！”
冷静思来，定是出事了，李世民怔然立在当地，思虑起那日的一字一句，如今想想，又是何必？
屋内静极，李世民轻轻闭目，突地，脑中一个闪念，立时睁开眼来，那暗淡的眸，突如剑锋犀利：“传……武媚娘。”
侍人一惊，一时怔住，李世民厉生生瞪过去，侍人不觉全身一冷，连忙应声而去。
李世民紧紧握拳，那日，心内悲伤至极，不曾仔细思索徐惠的一言一句，如今回想，那时，她怎不是惊恸非常，伤心至极的？
她说，陛下，媚娘说我若着了水红流霓，雪白薄纱，陛下定更加喜欢……
媚娘！武媚娘！
李世民一拳敲击在桌案上，薄唇紧抿。
夜，深如黑墨，几点星芒如沧海一粟，寥落暗淡。
桂香杳杳如云，于夜色中愈发显得纯白无瑕，似落雪，又似飘飘棉絮。
一少年紫衣锦衫，静静立在桂子树前，香桂丹红粉白，金黄簇簇，却于夜色中尽皆失了灿然。
“九殿下，莫要心急，徐婕妤一事，想陛下定会知晓的。近来陛下心绪不佳，总会好的。”身后女子声音柔润，如这夜风拂进心间。
雉奴缓缓回身，凝眉望着她：“媚娘，你真好，总是宽慰于我。”
说着，眼神有一丝落寞：“这宫里，已没有谁这般关心于我了。”
媚娘面上微微红热，忙道：“殿下多虑了，谁人不知，九殿下与十九公主乃陛下亲手抚育，感情深厚，疼爱至极，怎会无人关心？”
疼爱至极？雉奴苦笑一声：“父皇最疼爱的是兕子和四哥，我……”
眼睫缓缓垂下，叹息道：“我……只是住在父皇身边而已，在他身边却不代表父皇宠爱，大哥也不理我了，徐婕妤的眼里从来没有我，只有父皇和兕子……”
说着望向媚娘，笑道：“不过，现在却有你愿意听我说话。”
媚娘微微垂首，不觉失了心速，夜阑下，少年儒雅静立，目光如月，柔和纯净，一言一句亦是她入宫后不曾体味的温馨。
“参见九殿下。”
正自想着，却听身旁侍人低身拜倒，雉奴随即望去：“何事？”
侍人望向媚娘，恭敬回道：“陛下召武媚娘书房见驾。”
“哦？”李治一惊，今夜该不是媚娘当值，父皇何以叫她前去？
媚娘亦是心中一颤，陛下多日来独自于书房中，谁人也是不见，却为何今夜独独召她？
媚娘望向雉奴，雉奴亦凝眉望向她，随即又问向侍人：“可知何事？”
侍人深深垂首，不语。
李治心头一颤，侍人面色显是为难，父皇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而媚娘只是被贬的侍女，又有何难为之事令父皇这般急切地召见？
不及多言，媚娘已随着侍人而去，深墨夜色，媚娘璀璨回眸，目带微愁。
一路忐忑，媚娘细细思来，此正值徐惠失踪之际，会不会是陛下已得知此事？心中莫名颤抖，犹豫间，已踏进殿来。
书房之中，高火明烛，窗门半敞，有清暖夜风拂进殿来，惹得烛焰摇曳。
媚娘恭敬低身，平复下心气：“奴婢参见陛下。”
偷眼望来，烛影明灭在君王脸侧，李世民静静侧立在窗阁旁，夜芒如同回转的龙眸，那目光犀锐冰凉，深沉无底，与之一触，不禁陡然生寒，媚娘连忙垂下眼去，稳住凌乱呼吸。
许久，李世民方道：“武媚娘。”
媚娘抬首，正欲言语，却觉颈上猝然一寒，眼前，银光如同苍白巨蟒，撩开整殿耀耀焰火，颤颤抖动。
高烛落满剑身，一柄寒剑清辉似冰，已然抵在了喉间。
媚娘悚然一惊，星眸颤动：“陛下……”
“说！谁给你的胆子？胆敢擅动朕龙案之物？”李世民面容冷峻，如同至寒玄铁冰凉无温。
媚娘心思一转，立时想到那雪帛画卷和那静淡微笑的人，却道：“回陛下，奴婢不敢。”
“不敢？”李世民冷冷一哼，龙眸深如黑海：“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抵在喉间的剑微微向前一刺，娇嫩肌肤略略刺痛。
李世民冷笑道：“不然……又怎么敢在徐婕妤面前搬弄是非？”
一字一切，媚娘心惊，清亮星眸被剑光映得惊悚，她双肩微微颤抖，背脊生寒，却紧紧握住薄袖，暗暗定下心来：“陛下且恕奴婢愚昧，徐婕妤与奴婢原本如姐妹，见她好还来不及，如何会在她面前搬弄是非？”
“还要狡辩？”李世民怒喝，目光如鹰隼啸鸣长空：“那日，朕有些薄醉，回到书房，便见你在此，而后，徐婕妤……”
说着，眼神有一丝怅然，随即冰凉：“那幅雪帛，你自也是看了的，否则……如何会去与徐婕妤说些个水红流霓、雪白薄纱！令她心生疑惑而……”
眼神纠缠的光色愈发复杂，竟而不能言语。
媚娘望着，那眼神中，有痛，有悔，有情！
片刻迟疑，陡然跪下身去：“回陛下，那雪帛奴婢确曾看过，也确曾与徐婕妤说起画中装束，只是……只是奴婢以为，徐婕妤既是貌似先皇后，若与先皇后有相同装束，便更可得陛下恩宠，别无他意，望陛下恕罪。”
别无他意？
李世民唇角一牵，精锐龙眸俯视她低垂的秀脸，这个女人便如同慕云一般，头次见她，便有种异样感觉，她的眼神，总似有薄雾，令人看得不那么真切，并不似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本该是清澈如水的眸。
剑，仍指在媚娘喉间，她无丝毫惧意，只是恭敬低首，状似诚恳。
李世民缓缓放下剑来，低声道：“别无他意？你道朕会信吗？”
媚娘抬首，望李世民目光深深，唇边依稀冷笑：“朕将你从才人贬作侍女，你难道心中无怨？你见曾一起的姐妹平步青云，难道心中无妒？如今徐婕妤下落不明，你涉嫌重大，叫朕如何相信你？”
媚娘心思瞬转，扬眸道：“陛下自可不信奴婢，奴婢被贬侍女，心中不敢有怨，徐婕妤平步青云。更得婕妤多方照顾，甚觉有幸，又何来有妒？然若陛下不信，媚娘可以一死在陛下剑下，以示清白。”
李世民眉一蹙，长剑重又挺起：“好个武媚娘，好个以退为进，可是忘了前次因何贬你？”
媚娘心中颤抖，可她却知道，此时唯有挺身向前，方可有生机：“奴婢不敢忘，亦时时牢记在心。”
剑尖刺目的明光晃得媚娘眼眸生疼，却犹自倔强地举眸，直视君王，李世民目不明朗，怒意却直攻眉心：“你道朕不会杀你吗？”
媚娘轻笑：“陛下乃有道明君，死刑尚且五复奏，便绝不会妄杀无辜。”
“是吗？”李世民剑锋直逼，寒芒犹似是夜冷星：“难道你不曾听说伴君如伴虎吗？”
媚娘盯着他，手心冷汗涔涔，却不敢有丝毫惊惧神色，星眸流转剑芒森森，映着李世民冷峻面容，更如玄冰。
李世民手上力道一重，突而向前，媚娘闭目而受，顷刻间，殿内光火瞬间撩动。
“父皇……”
突地，一个声音刺入这电光火石之中，李世民剑在媚娘凝白喉间刺下一点血痕，一滴鲜红血滴，顺沿而下，如雪香胸，滴血留痕。
李世民侧眸望去，但见雉奴急急奔进殿来，跪倒在地：“父皇，请恕武媚娘之罪，是……是雉奴的错，是雉奴……是雉奴叫她来的，是雉奴擅自动了母后的画像，还请父皇责罚。”
“九殿下。”似忘了疼痛，望着跪倒在地的雉奴，暗暗心惊。
那少年青涩之气犹在，只是眉间多了几许坚强，到不似平日里的郁郁寡欢。
李世民本便没想刺下，只是吓吓她而已，谁道她果真不闪不避，倒真真勇敢。
李世民望向雉奴，再望殿口跪着的侍人，向侍人略一示意，沉声道：“雉奴，你何以前来？”
雉奴低首道：“求父皇恕武媚娘之罪。”
李世民望望媚娘，但见她亦有惊异神色，再看雉奴，殷殷期盼间，目光清亮。
李世民缓缓放下剑来，凝眉望着他，心绪不明：“雉奴，你可知这书房不可擅入？”
雉奴叩首道：“父皇恕罪，雉奴愿受责罚。”
长剑当啷落地，随而便是男子喟然一叹。
李世民缓步走向窗阁边，但见月色苍苍、星芒无际，如此夜空，却令他冷冷想笑：“责罚？责罚可能将它寻回来，责罚……可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犀锐的眼，仿似被夜色染尽了黑暗，永夜无边，凉月苍白如霜，仿似那雪帛绸锦，深爱的人在月中淡淡微笑。
李世民缓缓闭目，心底仿似有千斤巨石压住，几近窒息。
媚娘与雉奴互望一眼，君王背影有若这夜色中静静伫立的山峦，高耸却落落孤寂。
李世民挥一挥手，道：“去吧。”
媚娘忙起身施礼，扶过雉奴，雉奴亦道：“父皇，儿臣告退。”
李世民不语，只闻脚步声匆忙而去，缓缓望去，高烛有如白昼的光，却怎么令人心刺痛？
终究叹气，真但愿这一切都不曾发生！
徐婕妤失踪，宫内动静非常，京畿以内，兵力加剧寻找，一日日过去，却始终没有踪迹。
君王面色越发阴沉，只道重重查办当夜巡守之人，宫内上下，倏然人心自危，甚是惶恐。
清月迷蒙下，星辉黯然，李世民倚窗而立，望天而叹。
杨若眉静静站在身后，便如一年前一般，他不言，她亦不语。
“若眉，那晚，朕是太过分了。”许久，李世民方沉沉道。
杨若眉颔首，凝眉：“陛下莫要过多思虑。”
李世民微觉异样，缓缓回身，只见女子一身月白色开襟绸丝衣，纯白锦裙隐花翩翩，女子素淡妆容，愈发绝美。
李世民心里明白，自慕云死后，杨若眉心结难去，纵是在自己身旁，亦是默然的。
心中终究有愧，轻轻揽过若眉，轻声道：“若眉，朕知道，你心中有苦。”
若眉垂首，墨发一丝微微颤动：“陛下，若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幽幽光影，打在若眉白皙面容上，淡淡愁绪如若流絮，李世民携了她，缓缓走近躺榻边，女子依着君王肩头，许久未曾有过的温暖，自眼底生澜，李世民轻声道：“你我之间，还有何当讲不当讲的？自管说来。”
杨若眉依着他，音色中却有疑虑：“陛下，非妾欲令陛下更添烦恼，只是陛下不觉近来宫中之事太过蹊跷了吗？”
扣在杨若眉肩上的手陡然加力，女子感觉微微疼痛，举眸望向他，目光诚挚：“陛下，先是慕云于东宫刺伤于我，再又横死牢中，后，徐婕妤无端失踪，陛下，想慕云与太子之情，陛下亦是深知的，又如何会于东宫生事？即使……她年少，不及周全，那么她一个小小女子，又是谁如此急于要了她的性命去？此事尚未及查清，徐婕妤再遭失踪，陛下……这其中……难道并无关联吗？”
李世民低眸看她，但见她目光殷殷，提及慕云，那眸心深处隐有的伤悲终于汹涌，落下两行泪来，李世民看着她，柔然拭去她脸颊泪滴，他怎不知杨若眉所指，他亦心有所知。
他早便知道，慕云横死牢中，必是遭人谋杀，只是……
他心中计较多番，却只怕最终的结局，自己无法承受！
李世民叹息道：“若眉，朕知道，朕欠你一个解释。”
杨若眉摇摇头：“陛下，妾并非不知情理的女子，妾心知此事许是牵连重大，妾只望陛下莫要轻心了，只怕陛下不闻不问，恐日后还会生出什么祸患来。”
李世民凝望着她，杨若眉不比无忧的周虑，徐惠的擅言，可他却知，她定也是为了自己更多。
将她拥紧在怀中，仰望月落深空，不禁惘然——
难道，这世事轮回，终究是有命数的吗？
缓缓闭目，他但愿，一切他还能操控。
天云如梦，月影斑驳，深蓝色天际浮动冷冷星芒，星的尽头便是如鬼魅般的深黑，愈是遥远，便愈是可怖的黑浓。
终日不见天的屋室充盈着诡异的气流，风自窗缝儿中拂进，偶尔贴上脸颊，不禁全身瑟缩。
徐惠只觉身子愈发虚弱，常常感到莫名疲累，昏昏欲睡，可她却强自打起精神，不敢睡去，生怕一个疏忽，那个人，那如同地府而来的鬼魅般的男子，会有何举动。
近几日，亦常常吃不下东西，胃中翻滚如潮，令口中无味，不思饮食。
倚身靠在床栏上，正自强撑不要太早睡去，却听门声响动，她立时睁大双眼，心跳加剧，果然，他今天果然来了第二次！
门被缓缓推开，又缓缓闭合，徐惠虽惊惧，却强撑着坚然开口：“你又来做什么？我劝你莫要白费心思了，我永远不会如你所愿，永远……不会爱上你这种见不得光的无耻小人！”
淡淡兰草香气顿时弥漫，似还夹杂着丝丝不绝的酒味儿，徐惠确定是他，可今天的他，却似乎尤其安静。
他喝酒了！
徐惠凝眉，不禁缩紧身子，轻轻拔下发上青莲镂丝金步摇，心跳陡然增剧。
然而许久，他却不曾言语，只有混重的呼吸声，似带了愁绪纷纷。
他怎么了？
正自想着，那熟悉的，不忘伪装的声音便幽幽响起：“你喜欢小孩子吗？”
一句来得毫无头绪，徐惠缓缓放下手中金钗，不语。
那人便继续道：“你定是喜欢的，我不喜欢，因为……我怕，怕我给不了他们好的未来，好的照看。”
徐惠沉下口气，道：“只要你不做坏事，又何惧无法应许他们好的未来与好的照看。”
那人冷笑，那笑中，有薄醉的焦烦，亦似有心内压抑的苦楚：“呵，徐婕妤可知身在宫门，身不由己吗？若是我有个不测，独独留下我的孩子，又叫他们情何以堪？”
沉默一忽，重重一叹：“处处遭人白眼的日子，我不要我的孩子……再如我一般！”
似有切齿的过去自唇齿中溢出，徐惠心内一颤，此人虽将她关押在此，亦说过些轻薄之言，可不得不说，却并未有过半分僭越，不能说是君子，却也不是小人。
终于柔和下语气，道：“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1）。你又何必为他人看法而烦恼，只要自己行得正直，才能卓绝，又何必在意别人是否了解自己，如何看待自己？”
“你也这般会讲道理。”那人冷冷一笑，低声道：“你不仅貌似于她，便连这道理亦讲得像她！”
她！先皇后吗？
徐惠喟然，唇际竟也有一丝淡淡笑纹，却意味不明：“你也认得她吗？”
许久，那人方道：“何止认得！”
似被刺中了心般，突而冷硬了口吻：“你……对当今陛下可是真心？”
徐惠一惊，黑暗中，只觉双颊陡然滚热，随而，却有如冷冷寒霜落了满眼，那眼中溶动的水光，几欲凝结，她惘然一笑，道：“是与不是，都已不重要了。”
那人一叹：“那便是了，是啊，他，是这天下至尊，是……天可汗！足足令人崇敬！”
徐惠垂眸，黑暗中，望见自己握紧的手，心，亦被紧紧纠结。
“可他不爱你。”那人生冷的口吻，似还携带了刀剑般剜在徐惠心中：“你在他心里，不过是个背影而已！”
手背一滴温热流淌，脸颊上是微微生凉的痕迹，徐惠深深吸一口气，却忍不住娇唇颤抖。
不知是心内巨大的悲伤，还是近日来不曾吃好的缘故，胃中突有酸流汹涌激荡，翻滚入喉间，徐惠立忙侧身，双手捂住胸口，及欲作呕。
那人似有所惊动，问道：“你怎么了？”
徐惠不语，干咳几声，再又侧身欲吐，却终究喉中干涩，只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人目光该是落在自己暗淡的身影上，徐惠举目望去，但见他长身直立，离着自己不过寸许，却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你……”那人放低声音，似欲言又止，说道：“明日，我会叫大夫来为你把脉。”
冷冷转身，他今日的背影，极是匆忙，便似逃走一般。
徐惠缓缓坐直身子，回想他今日一番言语，心中竟生起许多感慨。
轻轻靠好在床栏上，望窗外树影凌乱，心，亦是烦乱的——
对他是否真心？她惘然一笑，如今思来，又有何意义？
（1）：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出自《论语》—《宪问第十四》三十：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而要担心自己没有才能。

第九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次日，依旧黑夜，长宇带了人为徐惠诊治，把了脉，似有微微惊惧，随而惶急地与长宇退出门去，徐惠不免心上犹疑，是何病症，何以令他如此慌张？难道……竟是何大病不成？
那倒好了，好过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过着活死人一般的生活！
冷冷嘲笑自己，想想此时，他，该是在谁的宫中呢？或是召幸了谁？
杨夫人？韦贵妃？抑或是其他梦想着得见他一面的女子？
想着，竟沉沉睡去，这许多日来，似第一次睡得这般深沉。
梦中，是母亲温润的笑容，父亲的谆谆教诲，远处，是最爱的木芙蓉花大片大片绽放如云，飘飞的花雨下，一男子背影孤寂、忧郁、深缅哀戚。
他望着自己，面目不甚清晰，她奔过去，拥住他，欲将他面容看清，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一张清俊儒美的脸，沧桑只在他眼角刻下一丝深沉，只在他鬓发间留下一抹落寞。
“无忧……”他的声音，有如雪山顶悠悠远远的天云，仿似隔断了尘世。
她惊恸在地，他的脸，愈发清晰，而她的心，却如被一双大手狠狠撕开。
心口剧痛，猛然惊醒。
徐惠坐直身体，不觉已冷汗涔涔。
许久，方安稳下心绪，举眸再望，却依旧是黑暗的屋室，伸手不见五指。
悲伤不禁涌上眼底，微微酸胀的疼，仿佛欲将眼眶撑裂，泪水一滴滴掉落在手背上。
突地，门声似有些微响动，徐惠拉紧被襟，几天未曾出门走动，全身皆是乏力的。
门外泄进冷冷月光，想起他今日尚未前来，该是他吧？
门闭刹那，那人脚步轻缓，似比平时更加轻柔，一步步走近床边来，徐惠举眸而望，只觉一阵淡淡桂子花香扑进鼻息，幽幽香郁。
并不是平时熟悉的兰草香味？
这种香……
徐惠凝眉而思，倒像是女子常用的味道。
“徐婕妤。”果然，那声音轻柔细婉，若潺潺细水，飘进耳鼓，恬淡安然。
徐惠一怔，疑道：“你是……”
“你莫问我是谁。”女子声音依旧平淡，缓缓挨近一些：“你感觉可还好？”
徐惠不解，只微微点头：“还好，不知姑娘……”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女子声音虽清淡，却有如晴空惊雷乍响脑中，多日来的惊吓与黯然，令她几乎不可置信此刻所听到的：“什么？”
那女子复道：“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徐惠回过心神，多日来的萎顿与心惊，俱化为此刻的跃然：“真的？”
黑暗中，那女子似有微微叹息，连忙扶着徐惠下床，递过一件锦绸丝披帛，徐惠穿了，心中暗赞她的周到与细心。
屋室内，仍是黑若浓墨，看不清那女子容颜，却一定是极秀丽姣好的。
那女子引着她向屋外走去，屋门处，夜风拂进，撩得绸裙荡荡清凉，不禁有些微冷意。
多日来，第一次嗅到这夜的清新，月影薄淡，此夜星稀，翠树高风，阵阵吹荡起叶影簌簌。
徐惠环望四周，枝叶繁茂的院子，却似是寥落的景色，并不似有人打理，那树虽高，却枯败，那草虽绿，却繁杂。
走不过一忽，徐惠不禁问道：“姑娘可知此是何处？”
那女子背影幽幽，步履微微一滞：“徐婕妤不必多问，只记得出了前面的门阁，一直往东去，想你便该认得路了。”
认得？徐惠更感疑惑，可听她口吻却似不愿多说，思想间，但见远处有人影匆匆而来，那女子一惊，慌忙滞住了脚步，回身刹那，眼色惊惶：“快，婕妤快些躲藏一下，记住，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否则非但前功尽弃，亦会陷我于不堪。”
说着，目光突而恳切：“还有，还望徐婕妤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与陛下说起他来，我亦会劝解于他，在此，先行谢过徐婕妤。”
她说得甚是匆忙，月色淡然，一泊水月光芒映得女子面容如水，果然是极秀美的女子。
虽不甚分明，却可看得依稀。
徐惠点头，连忙躲入身旁一丛茂密灌木中，树丛深密繁茂、枝叶叠覆，足可将她娇小的身躯遮掩。
叶片漏隙，依稀可见女子整衣捋发，那两人走近到女子身前，顿时停住脚步。
月色虽不清朗，却可想见那男子面上的神情，男子似已然得知般，望着眼前女子，许久，皆是不语。
徐惠转念一想，那女子该是可以与她一起躲进树丛中的，可她却没有，为什么？
不及多想，便听那男子声音幽幽响起，不再是刻意假装的深沉，而是疏朗柔润的。
徐惠不禁凝眉，那声音……似曾相识。
“为什么？给本王一个理由！”男子话带质问，音色沉沉。
但见女子扑通跪下身去，一袭淡绿色轻绸微微飘展，发上珠钗叮零作响，她微微垂首，只轻声道：“只为你多积些福德，以免日后……”
“啪”的一声，清脆响在耳际，女子一惊，面上剧痛袭来，整个右脸，顿时火辣非常。
男子显然用了极大的力道，那女子斜斜倒在地上，捂住脸颊，缓缓抬眸望去。
徐惠望着，惊讶地咬紧了嘴唇，却不知此时，她的脸上是否有泪？
月色突如一张惨白脸孔，狰狞地俯望着世间一切。
那女子似有隐隐抽泣，随而竟是一声冷笑：“放了她吧，她又何辜？”
男子低身，紧紧钳住女子下颌，凝眸望着她：“何辜？哼，我与她无冤无仇，可你该知道，抓她前来是谁的授意，况且……每当我看到她幸福承享着父皇给予的一切时，我便恨不得她……死！”
一句，令徐惠大惊失色，几乎失声叫出来，她连忙用手捂紧嘴唇，不令发出半点声响。
父皇、死！
一字字如同支支冷箭插入心头，那么他……
只听女子声音已然哽咽：“恪，放手吧，你不该有如此多的仇恨在心里，若你对箫姈尚有一分情意，便听箫姈一句劝告。”
抽泣一声，泪若雨下：“莫要再整日流连在‘仙淑阁’，莫要……再沉浸在往事中不能自拔，你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身子再被狠狠推倒，男子猛地站起身来，甩袖道：“你懂什么？你一介女子，懂什么？”
“对，我是不懂，可是……”箫姈定然道：“可是我却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却知道如今天下安和、四海升平，却唯有你，心里全是冷漠，全是阴暗！你派个什么称心的在太子身边，你……”
“住口！你懂什么！”男子厉声吼断箫姈的话，缓缓转身，身子向后微微退去：“你可知，母妃死得多么凄凉？你可知……母妃死后，我的日子又是如何挨过的？他……对我不闻不问，想起我时才召我回宫，他……只会把那个女人生的孩子留在身边，怎么在意过我？我又何辜？”
箫姈抓住他的衣角，泣道：“恪，不要这样。你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什么，她却说不清。
箫姈显得语无伦次，却真情流露，然而男子依旧冷漠地仰望夜空，似那凉星皆不及他眼中的寒意：“自小，母妃便告诉我，无论我心中有怎样的抱负，都不可说出来，只能记在心里，可是……”
思及母亲，声音已然哽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箫姈只是紧紧地抱住他，凄声道：“恪，放手吧，陛下既已召你回宫，便是心爱你的，为了些早已过去的事，你……这又是何必？”
男子用力甩开抱紧他双腿的女子，厉声道：“哼，你以为你可以恃宠而骄吗？你以为……你偷了钥匙去，我便不知是你？未免太过天真了！”
箫姈只觉身上疼痛，却不及心中半分，伏在地上，泪已干涩：“恃宠而骄，恪，你对箫姈的宠，却只怕亦是有限吧？”
惘然举眸，望着男子冷漠面容：“杨思烟……自进府后，你又来过我这儿几回？”
“所以你便报复我吗？”男子怒意浓浓，早已不复平日的优雅：“说，她去哪了？走了几时？”
箫姈冷冷一笑：“已有多时，你追不上了。”
男子低身扭过她的身子，却冷哼一声：“多时？那你如何还在这里？怎么不走？”
箫姈目色无光，仿佛已用尽了全身气力：“我知道你会来，我……不想骗你！”
男子再将她推倒在地，恨道：“说的好听！不想骗我，却能背叛我！”
说着，转头向长宇吩咐：“去，速去将她追回，想她如今身子虚弱，该走不了多远。”
长宇应命，正要去，箫姈却再度拉紧他的衣角：“恪，不要……不要再错下去！她……”
紧紧咬唇，望向长宇：“她已经怀孕了！”
一声，犹若闷雷轰响在两个人心中！
男子怔然望向长宇，他亦知道，今日确是为她诊过脉，今日繁忙，却尚不及询问。
长宇垂首，却是默认的神色。
徐惠隐在树丛中，亦不觉僵住了身子，怀孕！玉手缓缓抚向小腹，惊得几乎滞住了呼吸。
许久，唯有夜风冷冷吹拂，拂得月影斑驳、拂得高树簌簌。
见男子怔住，箫姈趁机道：“恪，你何辜？那么……她腹中的孩子又何辜？”
男子身子微微震动，缓缓低头，望向伏在地上的秀弱女子，那静美面容，泪水涟涟，早已模糊了视线。
“恪……”箫姈咬唇望他，他的眼中终有一丝柔和沁入眸心。
终于，男子缓缓低身，轻轻扶起地上跪着的女子。
箫姈深深吸一口气，扑倒在男子怀中，似要将满腹委屈尽皆倾泻。
长宇问道：“殿下，不追了吗？”
男子闭目，摇首道：“就……叫她去吧。姈说得对，她腹中的孩子，又何辜？”
脉脉风凉，一双人影相拥而立，适才的风狂雨暴，似于一夕平静。
许久，方缓步离开，月色已淡，星亦无光，树影纷乱中，那一双背影渐渐隐没在夜风里……
徐惠怔然不能回神，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速早已不再！
箫姈口口声声说：恪，她如此悲伤难抑，可这个字，却叫得分分明明！
父皇、殿下、恪——
似已无需再想，她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会是三殿下吴王恪！
可是为什么他要如此做？为什么他会说，抓她来是受人指使，又为什么见她得幸亦恨不得她死？又是谁……指使了他呢？
徐惠顿感满心凄凉，入宫以来，她什么都未曾做过，谨小慎微、行事谨慎，可为什么，却有如此多的是非始终缠绕着自己？
难道，便因这眉、这眼、这座皇宫！
望望夜色已沉，微露淡灰色的薄光，徐惠安稳下惊恸凌乱的思绪，连忙起身，循着箫姈当时所指的方向小心而去。
一直往东，景致越发美好。
树荫郁郁，葱簇成蔽。徐惠一路而行，心思却如蔽日的绿荫，被严密遮覆。
然而此刻的心思却已不在李恪，虚弱的身子，绵软无力，小腹似隐隐传来阵阵痛感。
怀孕！箫姈所言可是真吗？还只是为敷衍过李恪去？
倘若是真，那么……
突而驻足，望前路茫茫，晨日轻寒薄风扬起青丝翩飞，那一缕缕、一丝丝，缠绕在黛眉眸心处，裙衣扬卷，流荡如云。
怀孕了，可是……这孩子的父亲却说，永远……不要再见她！
纤手紧紧抚住隐痛的小腹，那腹中感觉越发强烈，徐惠咬唇，却觉已然步履艰难。
倚住身边高树，疏风阵阵，如同席卷而来的疼痛，眼看前路，可前路……又在何方？
眼前忽的昏黑，脚下一软，意识尚且清晰之时，身子却已然支持不住。
冰凉触感侵入肌肤，渗进骨骼，渐渐没了知觉……
周身的酸软，令原本羸虚的身子愈发无力，头脑昏沉，意识迷乱间，一股淡淡龙涎香味儿侵入鼻息，疏淡的味道，越发令人昏昏欲睡。
“何时会醒？”男子声音柔韧而低沉，犹如山风回旋心中。
徐惠怵然一惊，随而是蔓延周身的颤抖，那声音如此熟悉，却是她不可承受之重。
另一个声音有些微惶恐，恭敬道：“该是醒了，许是婕妤身子虚弱。”
曼曼轻纱，烟绯色一帘幽幽，隔绝着那个孤冷高俊的背影，那背影朦胧迷幻，令人目眩神晕。
微睁的眼目余光一束，却只映见他深紫色绝冷的背影。
那背影微微一晃，徐惠连忙紧闭眼目，僵冷的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忆起他那夜的决绝与生硬，心内便涌起伤悲无数。
床幔低垂，烛火荧荧跃动，隐隐弥漫浓重药味。
徐惠只觉一场噩梦才醒，又置身于茫然无际的海底，窒息般压抑。
垂帘外，人影隐隐晃动，幽沉的男子声音低低传来：“你当真还是怪朕的。”
烟罗轻纱，扶风而动，徐惠眯眼看他只见身形，但见他负手而立，冷峻侧脸被荧烛勾勒作斧削坚毅。
他微微侧首，徐惠心中陡然一跳，却见他修长手指慢慢抚上烟罗纱帐，却并未掀起。
徐惠屏住气息，静静听他说下去，他语声沉缓，幽声道：“惠，朕知你已醒来。”
一句，惊起心浪千重，徐惠静静听着，心内却已风云暗涌，暗自压抑着。
但听他声色怅然，喟然而叹：“惠，你纵是怪朕，亦是应当的。那日确是朕言过了，若你不肯原谅，朕亦可理解，待你伤好，依旧居含露殿，一切如常，但你要知，那画卷之于朕……乃若性命之重。”
言及此，字字紧切，缓缓回眸间，烟纱隔断了他深深凝望。
徐惠心上颤动，原谅……巍巍天子、赫赫帝王，竟与自己说……原谅？
他立于床前，负手沉默，再未回望。
一室寂静，光焰如芒，只有沉香馥郁低回。
徐惠只觉眼帘微湿，迷蒙隔着烟纱绯帘，将他背影看得不甚清明，但那决绝强硬的背影，却早已在心上牢刻。
她是该气他，气他的绝、气他的骗、气他的言语不顾。
可是……
徐惠纤指微动，不曾惊起半分烟缭，那背影，孤独依旧，哀戚更浓，而这……不正是当时令她情陷深处的因由吗？
他的绝，是他至深情感宣泄，他的骗，是他对爱妻剜心彻骨的思念，他的言语不顾，是他牵动了旧日伤口的疼痛！
她怎能怪他？她又如何有理由怪他！
怪他的情深，怪他的爱极，怪他的形影孤郁吗？
他伫立良久，再未曾言语。
徐惠望着他幽幽背影，忆起这暗无天日的几个昼夜，万千慨叹，却终只是一滴泪，千行愁苦。
他缓缓转身，回望间，那犀利目光似穿透了漫漫烟罗纱，终是一声叹息，断然转身而去。
徐惠身子一动，欲要出言唤住他，却突觉周身气力全无，竟连这一声言语的力气，都是奢侈。
陛下……她唯有在心中呐喊，可绵软的身体，终究不听使唤。
眼睁睁看着那冷郁背影渐渐消失在屏风处，那一道薄薄纱帘，却似隔开了千山万水、百道重林，将他们生生分开，直到再看不见他。
纤手羸弱地抚着小腹，陛下，若你知我已有身孕，可会若疼爱晋阳公主般疼爱他吗？
原本的焦虑与不安，于顷刻消散，那一个眼神、几句劝慰，竟可叫她沦陷得如此彻底！
身心已是倦极，望殿内香烟袅袅，眼睫渐渐沉重，沉沉睡去。
混沌之中，几番醒转，又几番昏睡，便不知过了多久。
似是好久，却又似就是昨天。
是夜，风轻若云烟，淡淡拂进微敞的窗缝儿，拂得满殿龙涎香淡到极致，竟是极舒心的凝郁。
躺了许久，却感觉身上愈发沉重，勉力撑着坐起，便有侍女连奔到床前，那侍女一身鹅黄色素简宫装，容色憔悴紧张。
想来，定是多日照看自己的侍女，她正欲起身通报，却被徐惠轻轻拉住：“莫要通报，我想静一会儿。”
那侍女似有微微诧异，徐惠道：“韵儿呢？”
她想，纵此处并非含露殿，也该是韵儿服侍身旁的，那侍女忙道：“回徐婕妤，韵儿才去睡了，她已三天未曾合眼，奴婢巧兰伺候婕妤。”
原来已有三天之久，自己时有醒转，却不曾记得时日。
想着，望向那屏风转角处，心内不免隐隐哀伤。
这三日来，他……又在何处？
和衣下床，一身月白色锦绣抽丝裙落得柔滑细软，玉足尚不及沾着绣鞋，巧兰便忙道：“婕妤不可，婕妤身子才见些好，这夜寒的，可莫要再着了凉。”
徐惠摆一摆手，幽声道：“不碍的，这么些日子，躺得乏了，若不下床走动，可真就走不动了。”
巧兰伸手扶过，又忙向床边拿来件纯白羽缎绸披风，为徐惠系好，徐惠缓缓坐于梳妆台前，镜中女子，容色苍白，却眼目如星，依稀可见曾秀致绝丽的清美容颜。
墨发斜斜顺于一侧，自取了木梳缓缓梳动，巧兰欲帮手，却被徐惠阻止了。
徐惠边是梳理一头长发，边是道：“这几日，陛下何在？”
巧兰回道：“回徐婕妤，陛下只在书房中。”
书房……
梳动墨发的手微微停滞，再缓缓重来，难道，他的伤心，仍不可驱尽吗？
是啊，想陛下与先皇后，青梅竹马、伉俪情深，那份情，又岂是寻常？
倏然起身，将木梳放于桌上，缓步向外走去，巧兰忙道：“徐婕妤，夜深了，这是要去哪儿？”
徐惠认得，此处乃立正殿，李世民寝殿，她并不答巧兰，只道：“莫要跟来。”
巧兰稍一滞足，忙又快步跟上，徐婕妤之礼遇，是她这几日亲眼所见，若是遭逢什么意外，她如何能够担待？
徐惠一叹，自知她的心思，她到底不若韵儿知理，亦不若她般了解自己心思。
几番回转，便于书房前微微驻足，书房殿外内侍连忙上前见礼，徐惠挥手免去，低眸道：“陛下可在？”
内侍道：“在。”
说着便欲通传，徐惠拦道：“不必通传。”
内侍稍一迟疑：“婕妤，这……恐怕……”
前次，私放徐婕妤独自进入书房，李世民已大发脾气，这一次，他实在不敢，徐惠看他一忽，却懂得了，轻轻叹气，闭目道：“去通传吧。”
侍人如释重负，忙不迭地跑进去。
徐惠静静立在门外，夜风轻寒，病体未愈的她，略感凉意，微微瑟缩。
须臾，那侍人便跑了出来：“徐婕妤请。”
徐惠点头，那侍人闪在一边，巧兰不知该跟不该，望向侍人，侍人示意她留在此处，巧兰便停了脚步，亦退在了一旁。
进得殿来，依旧高烛明光，焰火似月，悠悠明光，令那执笔案前的男子更如皓月凌空，高俊威严。
徐惠缓缓低身：“妾，参见陛下。”
案前男子这才轻轻落笔，似勾画了一处极是满意，唇角有意味不明的淡淡笑纹：“你过来。”
徐惠一怔，那夜情形再不觉涌上眼底，稍一迟疑，微微垂首：“妾不敢。”
不知是否赌气，只是那瞬间，确是心中所想。
李世民搁下笔，缓缓举眸，高烛清灿，帝王如夜深眸光影交叠，映出她苍白容颜。
纯白羽缎似在这高烛亮光中尤为突兀，愈发显得女子面容憔悴。
李世民微微凝眉，叹息道：“还在怪朕吗？”
随而竟有自嘲的一笑：“可真是个倔强的女子。”
徐惠一惊，忙道：“妾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怪，是吗？”帝王眼光愈发明锐犀利，直视着她，直令她心速不再，那迫视的目光，强霸中有温柔一抹，便不是令人心慌的冷。
徐惠不语，许久，李世民方道：“若不怪朕，便过来一看。”
帝王目光幽幽，凝落在龙案之上，徐惠缓步走至桌案前，明光洒落下，一展素帛铺就龙案，素帛不若雪帛的白与柔和，却独有一份苍凉质感，徐惠微微一惊，但见一女子淡笑嫣然，仪态万方，黛眉间，翠凝千愁，却是贞静安和的笑靥。
那一纸风华，雍容再现，女子神韵间似更见昔日高贵气韵。
徐惠举眸，帝王眼中，却滑过丝不易见的哀伤，然那清俊薄唇，却勾起一抹淡笑：“她走了，朕以为……那画，便是一切，可是朕错了。”
李世民提笔，在那如袂飘飘的锦裙间再勾一笔飘逸：“其实，她早已刻在了朕的心中，任是什么也烧不尽、毁不掉的。”
莫名所以的痛，在心间扯开。
这一次并非为着自己，而是他那双冷冷深眸，终究有不可遮掩的浓浓感伤，凄然在心。
“陛下……”声音不禁哽咽，一滴泪已滑落唇角。
李世民侧眸而望，淡淡凄伤的笑，安抚她的容动。
许久，皆是沉默，唯有焰火嗤嗤跳跃。
李世民提笔，向素帛边侧而去。
力道分明的笔触，描写出字字苦墨，一笔一恸。
徐惠低眸而望，心下却已了然。
他才写出四字，她便缓缓吟道：“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李世民似有微微一怔，停笔望向她，徐惠敛眸，微笑道：“妾在兕子那儿看过了这首诗，兕子说，是母后的诗，父皇亲手提在了雪绢之上。”
说着，细细看来，那幅画似比雪帛上那一幅更为完全。
她记得，那雪帛上的女子手中并无丝绢，可这一幅，那纤纤玉手却温柔捏了一绢丝帕。
徐惠轻声道：“这……便是那雪绢吧？”
李世民点头，幽幽一叹，落笔而书：“是，那日游园散心，她即兴做来。”
徐惠听着他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却知此时，他心中定是翻倒江海一般的苦楚。
泪水不知觉地零落，徐惠紧紧咬唇，倏然跪下身去：“陛下，妾知罪。”
一双温柔有力的手，落在肩际：“何罪之有？是朕……话说得重了，更早该便与你说明。”
顺着他的力道起身，目光落入一双如夜深眸，便是这双眸，凝尽了世间万千，看透了人心一切。
“陛下……”
不及言语，李世民便打断她，凝眉问道：“往后，还望你心中莫要存有芥蒂才好。”
说着，望向那帛新画。
眼中一泊柔情，似那画中女子便立在他的眼前。
不！徐惠亦望过去，如此这般的眼神，便如他所说，那画中人，早已在他的心里！
此刻，是真的释然了。
微微一笑：“只愿陛下勿要记着妾的任性才好。”
李世民温润望向她，脉脉的笑却有微微一滞，随而道：“对了，这些日，你是去了哪里？”
目光一转，温润中便有探究：“可是遭人挟持？”
不愧是天可汗！那双眼，总似能洞悉这世间一切。
徐惠一惊，脑中蓦然想起箫姈的话来，求她……不要将此事告诉陛下！她……会劝他！
不禁一阵惘然，竟又是一段痴念的情，想来，自己又岂能食言？
更何况，此事牵连皇子，只怕所涉重大！
见她迟疑，李世民追问一句：“可是有难言之隐？”
徐惠忙举眸，却又缓缓落下，不敢直视他探究的眼神：“不，只是……只是妾任性妄为，不知深浅，于这宫中……闲走了几日，走得迷了路了。”
迷路？这由头说得过去，却难免牵强。
李世民目光一黯，随即渐渐消去，望徐惠略显局促的神情，心中已多少有数，怕她是不愿说，可是，这却更增添了心内焦虑，她不愿说，只有一个原因——事关重大！
李世民深深叹一口气，将微微颤抖的女子拥在肩头：“好，既是你不愿说，便叫它过去吧，待你身子好了，择个好日子，朕便带你好好游遍这皇宫，别再是走丢了，叫朕心急。”
徐惠脸上微微一红，娇声道：“陛下取笑妾。”
李世民轻轻闭目，明明是烦乱的心，却无奈，只得苦笑而已。
一切似是平静地过去了，眼见身子一天天好转，兕子时常陪伴在床前，望着兕子可爱纯洁的面容，心绪似也澄澈了不少，那些纷扰亦似于一瞬消逝。
纤指轻抚小腹，这腹中之子，是否也能若兕子一般聪敏伶俐？
那夜，她刻意避去了身孕一事，可她却知道，李世民是知道的，自己晕倒，御医诊治，不可能诊不出喜脉来，可他不曾说，她亦不好出口，也许……箫姈真是信口说来的吧？
可是……
徐惠凝眉，自己的胃口不好，时常感觉胃内翻滚如潮，倒真真像是有孕了。
日子便在这一丝丝愁虑中过去，李世民见她好转，便下令择日游园，皇子公主、各宫妃妾尽可前来。
徐惠闻听，郁结的心，终有一丝慰然，便好好玩上一次，这皇宫，自己似真未曾好好看过。
然，本是寻常的一次游园令，却不想会引来众皇子一阵心慌，交相议论间，便可见分毫，一句句亦有传到徐惠耳中的，徐惠只是淡淡一笑，这皇宫之中，果然没有单纯的游乐。
本是欢愉的心，突有阴霾淡淡遮覆。

第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近来，月夜总是清亮，淡淡繁星漫天如雨，那夜色纯透一色，仿佛一触，便会惹得落星纷纷无数。
延康坊中，淡烟亦是袅袅，那一丝一缕的清淡，点缀满殿恰到好处的温馨雅致，红木雕花桌上一盏茗茶香郁浓浓，熏得人心意欲醉。
华衣男子执了杯，抿上一口：“果然好茶，四殿下宫里的就是不同。”
李泰望望他，眉心却不若他一般舒展：“你倒总是这般轻松，父皇游园，邀皇子公主各宫妃嫔，你如何看？”
华衣男子不以为意，只是淡笑：“听闻徐婕妤大病初愈，陛下为宽婕妤之心而已，殿下何以如此紧张？”
李泰冷哼一声，道：“哼，没想到一个小丫头，便可令父皇如此痴心。大哥也真是费心了，到底哪里找来个如此相似母后的妖女来？”
华衣男子看他一眼，却道：“殿下此时还认为徐婕妤与太子有关？”
李泰目色清冷，手中茶杯一紧：“慕云那丫头对大哥只怕是真心，她的话只能相信三分！”
华衣男子放下手中杯盏，微微一笑：“殿下，纵是全然不能信，以我之见，太子亦不足惧。”
李泰不解地望向他，华衣男子却依旧笑着：“自慕云死后，听闻太子终日于东宫喝得大醉酩酊，最近更加放纵言行，歌舞狩猎，着突厥装束，好玩成性，任是谁劝都是听不得，这些……可都是陛下反感之事，我看太子如今，倒大有与陛下赌气之嫌。”
李泰凝眉而思，烛影跳动在眼眸中，许久，方道：“可若那徐婕妤真真乃太子安排在父皇身边的……只怕这些个都算不得什么。”
华衣男子摇摇头，呷一口香茶：“不，若陛下果真是听信枕边言语之人，便不是天可汗了！”
李泰哼一声，冷冷道：“别人倒是罢了，只是那徐婕妤像极了母后，却恐怕父皇他……”
李泰没有再说下去，突地似有所觉，转而道：“对了，听闻前些日子徐婕妤失踪，此事你如何看？”
华衣男子摇摇头，终于凝眉：“此事，我倒一时没有头绪。”
“那么，李恪呢？”李泰望着他，那男子笑道：“他整日流连在‘仙淑阁’，精神似也不大好。”
李泰将茶盏一推，撑住额头：“多留意着他，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华衣男子点头，品味盏中香茶。
九月，金菊似织，一丛一簇的粉白金黄、深紫流红，大片大片的菊花，如同蔽荫下翻舞的亭亭少女，时而灵动，时而静若处子。
众嫔妃穿花纳锦，浓妆艳抹，午后阳光，缕缕轻盈，并不似夏日的燥热，倒有几分清爽。
阵风拂来菊花淡香，沁人心脾。
明丝华盖遮蔽淡淡金阳，大唐天子巍巍，缓缓踱步在花园之中，身边跟着杨夫人与韦贵妃，而徐惠只是婕妤，进宫时日又少，只得跟在靠后的位置。
众皇子公主随在左右，依次而行，神色各异。
晋阳公主好久未得见如此热闹的场面，尤显得兴奋，左右寻着徐惠，见徐惠隐在众人当中，忙转身奔过去，拉住徐惠的手：“徐婕妤，你怎的不在父皇身边？”
徐惠一惊，四顾望去，略略低了身，纤指轻触娇唇：“兕子乖，今日不同以往，兕子去陪父皇。”
兕子眨着眼睛，不解。仍旧拉住徐惠的手向前而去，徐惠轻轻挣开，倒惊动了李世民，李世民回首望去，但见徐惠面有局促，不安地望过来，心下竟是一动。
今日，她着一身纯白色素淡绫绸裙，浅草色抹衣绣了清菊淡淡，玉颜雪肤娇柔凝香，高挽云髻秀丽轻盈，与身旁浓胭艳粉、花枝招展比来，却更夺尽了这满园秋色。
眼前无端迷茫，秋水无边，潋滟眸心，那女子一双剪水墨瞳，怎不令他再忆起昔日种种？
这一身清素压群芳，这一眼明波动春情，怎不是曾深爱女子的情深注视？
记得那天，园色正好，高空明碧，无忧亦是着了雪白的一身，于这百花丛中傲群芳。
只不同的是那日是极好的春，而今……却已是秋了。
李世民眉间微微一蹙，杨若眉望见，又何其知他心意，连忙向徐惠招呼道：“徐婕妤且过来，这兕子是定要你陪着的。“
徐惠微微一怔，薄凉秋风，但觉倏然锋锐，便如身边那一道道眼神突如刀刃，仿佛立时便要将自己撕裂。
韦贵妃立在一边，瞥一眼杨若眉，不悦之色显而易见，哼，只你会做人吗？
随而温润一笑，道：“妹妹且来，早听闻妹妹四岁能书，八岁能诗，陛下更常常赞你才学卓秀，难得这景致好，姐姐倒是学浅，正想讨教些菊花的学问，妹妹便可过来无妨。”
说着，径自走过去，向徐惠伸出手来，徐惠望一眼李世民，只见他唇角含笑，目光却是深的。
想着，已被贵妃拉住，便只得顺着而去，心中多少也有些故意，毕竟，在他的身边，谁都是想的。
索性自心里略去了那一道道眼神，一把把刀。
再者，贵妃与杨夫人话已至此，又谁人不知，实为陛下之意，晋阳公主又是撒娇，便纵是敢怒，亦不敢有半分作色。
贵妃携了徐惠的手，却令徐惠挨近在李世民身边，看似体贴识意，可徐惠却分明感到那温笑的背后，似有锋利的尖刀。
李世民微笑垂眸，望徐惠面带流红，那一双幽潭似的深眸，便如茫海，苍然无限，任如何也望不进他的心里。
徐惠亦举眸望他，纵已是释然，可此情此景，却又不得不令她忆起先皇后那一首诗来，想那作诗之时，定也是这般风淡云清的吧？
兕子拉住徐惠，天真地笑：“徐婕妤，你会讲菊花的故事吗？”
徐惠一怔，随即道：“兕子喜欢听？”
兕子点头，徐惠便轻轻拍了拍她：“那……我晚上讲给你如何？”
兕子看她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
李世民微微一笑，望众人目光似皆有异色，心内不禁冷笑，哼，不过是令个婕妤随在朕之身边，便会令众人如此惴惴吗？想想从前，却是不曾有的。
不禁一叹，正好的兴致，亦被减去了。于是道：“如此午后，倒不如泛舟湖上，朕也是乏了。”
滟滟湖光，波云重重，绿水青山间，无数楼台仿佛溶入那袅袅青烟里，精雕龙船，自云水仙雾中穿梭而过，船上弦乐轻轻，谈笑如风。
李世民端坐中央，明黄色长袍一身熠熠，唇角沁着秋光水色，温润柔和。
杨若眉与韦贵妃分坐两边，徐惠则随兕子坐在杨若眉身边，兕子之宠，尤甚过其他皇子公主，似如此场面，她都是要挨着杨若眉坐下的，起初因着便于照看，如今却似冥冥天意。
皇子们坐于龙舟雕栏依次排开，一缕暖阳横斜，映照得众皇子神清气爽、英气逼人。
李世民展目望去，却独见一人，容色淡淡、眼目无神、面无表情。
李世民脸色倏然一暗，握着金雕杯盏的手指微微发紧，徐惠正好望来，但见李世民眉心纠蹙，目光如同染了秋末潇潇的风色。
徐惠小心望过去，只见李世民目光凝聚在太子身上，心中一颤，蓦地想起慕云来，秀眉亦不禁轻轻蹙起，尚不及思想，便听帝王声音平和，悠悠开口，全然不似适才眼神中的阴郁：“如今四海安平，百姓富足，方才能有今日游湖之雅兴，那么，你们可知若要长治久安，又当如何？”
一句，问得直白又随意，众皇子望帝王凝视目光，面上无动，想心中定在计较。
李世民抿一口清爽甘酒，酒香沁在舌尖儿上，一丝丝辛辣。
须臾，一人起身而道：“回父皇，所谓‘霸者之民,欢虞如也。王者之民,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1）若如此，自可长治久安。”
说话男子，体硕面润，一脸华傲，正是四皇子李泰。
徐惠略略思量，李泰之言虽是在理，却不免太过浮夸，虚而不实，常闻四殿下擅文，此番怕是过于心急了。
李世民亦是微微蹙眉，唇边却持着笑意，正欲言语，一声清冷低沉，突地破入一舟秋色：“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2）”
李世民面色一凝，众人皆被这一句吸引去目光，但见言者，一身暗紫色长绸袍，容色暗淡，眼神无光，执一杯清酒，仰头饮下。
正是太子承乾。
李世民眉眼凝聚，握着杯身的手，力道陡然加重。
太子越发荒诞、沉迷声色，他亦有所耳闻，只道他失去慕云，心意不畅，待想得明白，便会过去，可未曾想，非但无所收敛，更有放肆之势。
他向来与青雀不慕，可如此场合，他亦该知道分寸，若在从前，他只会旁观冷笑，却不会如此放纵言行，李世民目中有深深焦躁，望着太子，仿佛一场大怒在所难免。
可终究，他还是忍下了，冷冷别过头，饮下一杯甘酒，转首回望间，已不见了眸中的风起云涌。
他将目光落在一纯白色身影上，那抹身影，像极了自己当年的气韵，风流中有着端持：“恪儿，你又如何看？”
李恪！
徐惠心上不觉一颤，搂住兕子的手，亦微微轻抖。
终是抬眸望过去，却不想正触见李恪温笑的眉眼，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似有若无地睨着自己，转而方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3）”
李世民点头，眉梢有微微一弯，李泰随即望过去，心中不禁暗忖，以善养人？莫不是你早已奉行此道不成？
他对李恪本便是多有忌惮的，他深知，李恪城府只怕是几兄弟中最为深重的，自小，他的眼神中就有种异样光芒，夺目却并不多语。
李世民面上再无所动，任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是赞是否，他眉眼淡淡，轻轻拂向一边，在一处突地一凝，倒润上些笑意：“雉奴，你可有何看法吗？”
九殿下？众人再又望过去，九殿下年纪尚小，被父皇突地唤道，竟有些讶异，清亮眼神中露着局促。
徐惠亦望过去，只见李治嘴唇微颤，缓缓站起身来，茫然眼神在一处停滞，竟有探寻之意。
徐惠循着望过去，却见他目光转动，径自落在帝王身后侍女身上，那侍女一身素简宫装，发髻只簪一支简约钗子，面若清霞、眼似潋水一汪，亦小心向李治望去。
徐惠一惊，那女子不正是媚娘？
眉心微蹙，见他二人这般眼神，倒似是十分熟络。
只见媚娘向他微微点头，李治神情便于瞬间平和下许多，望向李世民，亦没了局促：“父皇，儿臣以为‘所谓平天下在其治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4）。’”
一句说得极是简单，李世民是何其锐敏之人，便连徐惠都注意到了李治的眼神，李世民又何尝能够放过？
李世民眼神微微一侧，心底蓦地忆起那日李治为媚娘求情时的情切，唇边凝了丝寒冷，只在杯沿触动时便消融在一杯甘酒中。
秋风瑟瑟，午间日头过了些，倒生了些凉，却不是冷的，那拂过面颊的清爽，直叫人心舒。
许久的沉默，唯有轻轻乐音缭绕碧湖。
皇子中有一阵惶惶，徐惠边为兕子捋好柔软丝发，边向那一碧清湖望去，风凉悠悠，却突觉头上一沉，胃中时有的潮动再次袭来。
微微凝眉，不禁侧过身去，掩住娇唇，轻轻作呕，她努力压抑着，却是不能，幸而只是干呕而已。
“徐婕妤，你怎么了？”兕子柔软的小手抚在徐惠肩背上，那一股汹涌潮流似淡去了，徐惠方回首道：“没事，只是胃不舒服。”
兕子眨眼望着她，全然不解，徐惠搂过兕子，方觉偌大龙舟，一双双眼睛，再又凝聚在一处，而这一次的焦点却是自己！
双颊顿如绯红流霞，连忙垂首，无端勾动心中怅然，低低眼眸，望见帝王衣角飞动，他的声音亦如这衣角般飞扬而来：“徐婕妤可是身子不舒服？”
不舒服？她不知道，更不懂李世民的心思，是诊治御医果真未曾诊出她的喜脉，还是……不禁望一眼李恪，正见他目光有如流阳，闪动间，是无懈可击的周密。
难道，果真是箫姈说谎不成？
徐惠起身，忙道：“不碍的，还请陛下恕妾失仪之罪。”
李世民摆摆手，目光关切：“不如且先回去歇息。传御医前来诊看。”
微微颦眉，略感不适，对于宫中女子，最为重要的自然是帝王的宠幸，可近来李世民却只幸于自己，甚至连杨若眉那儿都去得少了，不论因着什么，也早便惹得宫中人人侧目，嫉妒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再是这般招眼，只恐不好，正感难为，抬眼却陡见陛下身边，一双丽眼偏偏凝恨地斜向皇子一列——韦贵妃！
徐惠一惊，循着望去，只见她的目光只那一瞬，似与那抹纯白色身影对望片刻。
陡然一震，忽地想起那日李恪之言，他，亦是受了指使，纵他多有故意，亦是有人指使了的？
难道……
想着，不禁心上生凉，玉指捻着丝袖，面色微微发白。
李世民见了，眉心微凝，竟自起身：“怎么？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说着，已然走到徐惠身前，那一眼关切，却不知烧热了多少双嫉妒的眼。
徐惠亦蓦然一惊，连忙起身，他的手欲要轻轻搭住她紧握的手，却被她向后闪开，并拉了兕子：“兕子不是说要被首诗给父皇的？”
李世民一怔，随而了然，轻轻收回手，转而轻拍兕子的头：“好啊，兕子新学的吗？”
兕子茫然地眨着大眼睛，但见父亲这般微笑地望着自己，小孩子撒娇的心性儿，倒是略作思量后，娇声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子归，宜其室家。（5）”
李世民朗声一笑，却在女儿鼻尖儿上轻轻一刮：“好啊兕子，这么小年纪就学会欺君了？这《桃夭》明明你早会背的。”
兕子圆润白玉一般的小脸涨得通红，小嘴儿一撅，依在徐惠身边，徐惠掩唇而笑，与君王对视间，皆敛住了笑。
徐惠望那一双眼中，明明有话要说，可那闪躲的目光，却又分明欲言又止。
陛下，你究竟在担心些什么？
秋风阵阵，掠起湖水潋潋光粼，映着点点金色的光，跳跃在帝王眼眸中，说不出的迷魅。
突地，船上飘着的清越之音顿止。
徐惠略略侧开眼眸，不由大惊，只见那鼓乐声声的乐师，倏然个个眼目如刀，李世民观其脸色惊怵，背上亦感到杀气森森，多年征战的他何其敏锐，身子立时向旁一侧，一手护住身前的女儿与徐惠，一边回身而望。
身后早已嘈杂一片，众妃嫔娇喊声声，众皇子早已齐拥而上，精雕龙舟倏然变得拥挤而晃荡。
仓皇无措的妃嫔公主乱作一片，船上仅有的侍卫纷纷簇拥在李世民身边。
一时，刀剑声、脚步声、惊叫声，响彻整片静谧的湖面。
李世民眼若鹰枭，眼看个个乐师手持软剑，本是儒雅的装扮，却忽地个个如凶神恶煞向自己扑来。
船上侍卫并不多，对付近十名训练有素的乐师，略显吃力，李世民神色一定，厉声道：“留活口！”
一句，便更使得侍卫们缩手缩脚不得施展。
一时间，水光飒飒，船身晃动如剧。
李世民静下心思，定定看来，这些个乐手，路数似非江湖路子，刀刀剑剑颇为华丽，思绪如光梭飞转，恍然回到多年以前，那年，他与无忧前赴庆功宴，大哥与三弟部署了暗人扮作歌舞姬，大闹皇宫，却意不在伤人，可这一次，每一个乐师皆是刀刀狠厉，招招致命，眼看三名侍卫已然喋血，横死在乐师的软剑之下。
李世民心头火起，紧紧攥住拳头，正自想着，又一名侍卫，为护住自己扑倒在了船面上。
李世民低头看去，那侍卫紧握着刀，眼目是极致的狰狞，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豁然低身，抄起那人手中钢刀。
帝王身姿如鹰，挺身跃至一片乱局之中。
“陛下……”一举惊起声声娇呼，徐惠、杨若眉、韦贵妃，几乎同时出口。
只见李世民挥刀如风，一名乐师冲击而来，刀剑相击，电光火石，徐惠呼吸一滞，眼目只是一眯，再睁开时，却已见血光森森，那乐师已然身首异处，伏尸当地。
徐惠紧紧咬唇，胭红凝唇，已被咬出白色印记，怀中还紧紧抱着吓坏了的兕子。
兕子自从受惊，便极是怕些个刀刀剑剑，更不要说是这血光纷飞的场面，徐惠捂住她的眼睛，她亦依在徐惠身边，似是十分相信这个怀抱足以保护了她。
战局一时混乱，皇子们大多会些武艺，李恪也已纵身在李世民身边，父子二人并肩而战，乐师只剩下五人。
徐惠不经侧眸，心中却是一动。
只见承乾虽是默默地站在一角，可那双手却断然横在李治身前，他不说话，却以身体护住了弟弟。
李治只是惊惧地望着，那眼神落在屏扇后的女子身上，甚为焦急，徐惠心中暗忖，没想到，这一众刺客，竟可惊起了人心百态！
正自想着，却觉眼前一丛银光映着水光湖色，疾厉的剑锋横斜在眼前，徐惠怵然一惊，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铮”的一声隔开了那人迅捷的一剑。
徐惠定睛一望，竟是李世民一刀精准，铿锵之音，随而惊起火花四溅！
那高峨的侧影，依稀可见当年驰骋疆场，横刀立马的风姿。
“小心！”又一道银亮剑芒刺入到徐惠眼中，徐惠一声惊呼，竟而上前扑去，李世民这才回身，可却只听见一声低吟，丝帛皮肉撕开的声音接连而至。
那举剑之人，眼目瞪得恐怖，随而慢慢倒下，露出一张英俊修逸的脸来。
李恪在身后，于千钧一发之际，举剑刺死了那名乐师！
回眼再看徐惠，细致丝帛袖被划出一道裂痕，露出玉白手臂，鲜血淋漓而下，滴落在纯白色裙角。
李世民欲要上前，剑芒却再又斩断彼此的对视。
只剩下四人！其中两人拼力搏杀，护着另两个人突围而去，李世民目光急切，终于道：“不必顾忌，格杀勿论！”
他看出来了，这些个刺客，皆是些不惧死之人，亡命起来，若是瞻前顾后，只会令他们吃亏，更何况，此时是在龙舟之上，侍卫本就不多，舟船摇摇欲坠，晃荡在湖面上。
得了令，侍卫们显是勇猛了许多，四个人顿时被剿杀在中间。
徐惠捂住伤口，侧身倒在船栏上，突地想起晋阳公主，四下而望，身后忽觉有力一动，不及反应，倚着船栏的身子向侧偏去，龙船本就摇晃如坠，徐惠一个站立不稳，脚下一滑，身子忽如轻飘落叶，竟而跌入到湖中！
水花四溅开来，一声娇呼很快便淹没在清泠的水浪中。
“惠！”李世民大惊！
劈刀挥向最后一名刺客，血光凛凛、刀影束束，鲜血飞溅在船板上，溅在龙袍明黄色绸缎上。
徐惠只觉周身冰冷，秋日湖水已寒，那刺入肌肤的冷，席卷而入的寒，令四肢顿时失去力道，水直往口鼻中灌去，窒息的感觉侵入到胸口，压抑得没了知觉……
她只觉，再听不到任何声音，那眼前被日光映得刺目的湖水绿光，渐渐消逝、一片昏黑！
很久，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她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压痛，痛得入骨，本欲呼吸，却痛得呛出一口水来，进而呛出更多的水，她剧烈地咳嗽，全身颤抖！
意识蒙眬间，缓缓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儒美焦急的脸，那双如夜深眸，依旧流转万千光华，额前荡下几缕发来，却是漉湿的。
“陛下……”她声音颤抖，欲要说话，却觉这一声，已然用尽了全力！
那双眼渐渐消失在眼中，一片黑暗再度席卷微弱的意识，终于，还是再无所觉！
（1）：出自《孟子•尽心章句上》：霸主的功业卓著，百姓欢欣快乐，圣王的恩德浩荡，百姓心情舒畅，处死他也不怨恨，善待他也不酬谢，每日都向善的方向发展，也不知谁使他们如此。
（2）：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下》：言论空洞无物，是不好的，这种不好的后果，应该由阻碍进用贤才的人承担责任。
（3）：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下》：凭善言去服人，是不能服人的。只有以恩泽去养人，才能使天下归服，天下的人不心服却能统一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4）：出自《大学》：人们所说的让天下平定（的功劳）在于治理国家的人：皇上敬重老人国人就会尊重老人，皇上敬爱兄长国人就会敬爱兄长，皇上体恤孤儿国人就不会背弃他们（孤儿），因此道德高尚的人有管理别人，制约别人的方法。
（5）《诗经•国风•周南》：《桃夭》
再睁开眼时，却是被下身入骨的疼痛疼醒。
欲要起身，身上却绵软无力。
轻轻娇吟，秋夜，已换了的薄锦帘子被倏然掀起，徐惠望去，只见李世民满目焦急，缓缓坐下身来，修指抚上她冷汗涔涔的额前，温润道：“可是醒来了。”
他脸上似乎带笑，但又依稀不是，那明明弯动的唇角，总似是僵涩的。
下身传来的痛感，令她微微蹙眉：“陛下，我……”
“别说话。”李世民柔声说道，那致柔的声音，直要柔进人的心髓去。
徐惠却望着他，陡然一行清泪落入男子墨黑色宝石般的眸子中。
李世民神色一滞，望她目光忧伤，娇唇颤颤而抖，眉心微凝，正要言语，徐惠却轻声道：“陛下，孩子没有了，是不是？”
一句，倏然惊起那眼神中一波涟漪。
李世民缓缓垂下眼，不语。
无须再问，泪水簌簌跌落，如同颗颗美玉珍珠，映在君王眼中，尽是痛楚。
紧紧咬唇，抽出被君王握着的手，竟自别过头去。
李世民一惊，看向她，但见女子眼中清泪如泉，抽泣，压抑得几乎窒息。
“惠……你若想哭，便哭出声来。”李世民眸中有疼惜与怜爱，却被徐惠冷冷避开。
李世民一怔，徐惠淡淡道：“陛下，妾有一事不解。”
“何事？”李世民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站定，似已料定了几分。
徐惠随着望过去，凄声道：“妾当日昏倒回到陛下身边，陛下曾要御医为妾诊治，陛下……可知妾已怀有身孕？”
窗边背影被阴云遮覆的天空笼着极灰淡的一抹青光，高大巍峨的背影，似能遮蔽这世间所有风雨，可那身影微微一颤，随而便是一声长叹。
徐惠心上仿佛被撕开巨大裂口，那种疼痛，已淹没了此时身体的剧痛和虚弱。
她蓦然撑起身子，目光定定地望住他，他回身，见她双手撑床，勉力的样子，那双眼，有一抹心疼的光掠过。
“为什么？”徐惠紧紧咬唇，她不懂，为什么他知道了却不说，为什么……看不出他的一点喜悦？
然那眉间，更有许多忧虑深深凝结！
“朕有苦衷，却不想终是害了你。”李世民幽幽开口，徐惠却再支撑不住身体，向下倒去，李世民一个箭步上前，连忙扶稳她的身子，她缓缓抬眸望向他，滴滴清泪，如同一颗颗含血珠玉，破碎在眼眸中。
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李世民心内纠结，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任她哭湿了胸前一片衣襟。
她哭了许久，本就无力的身子，更加虚软，依在他的怀中，却无力挣脱出来，尽管，她很想倔强地挣开，尽管，她很想别开脸去，不去看他，可他的怀抱如此有力，他的眼神如此顾惜，偏偏是这世间最难以逃脱的深渊！
“惠。”李世民轻声道：“朕……只是想保护你！你本便幸于朕，若再是有孕，只怕这宫中之人对你不利者大在，朕，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你尽量周全，却不想……”
徐惠听着，身子有微微一滞，缓缓举眸，望他眉心纠缠，目光亦是深的。
李世民亦凝望着她，眼中却有悲伤更浓：“她在时，后宫平静得就像水。可她走了不过一年多，朕却知道，这后宫中，除了若眉，无一不是蠢蠢欲动的！”
她，长孙皇后吗？
徐惠迷茫，那么，他此时眼中的顾怜与爱惜，又有多少是为自己呢？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李世民连忙敛眸，低首笑道：“不过，惠，你还年轻。”
年轻……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好累，累得仿佛老了好几岁……
缓缓闭目，倒在他的怀中。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梦里是母亲的眼睛，和……他的目光……
延康坊，月色如绸，华衣男子哈欠连天，李泰却一副战战兢兢。
今日的一切，传扬得很快，华衣男子虽不在场，也早已听得一二。
李泰心有余悸，道：“可知行刺之人乃何人？”
华衣男子漫不经心道：“殿下是怕乃东宫指使？”
李泰侧目看他，不语。
华衣男子亦做思量，许久，方道：“怕有可能，听闻太子近来声色游猎，行事荒唐，从前最是自律的他，好像故意和父皇对着干，父皇越是不喜欢什么，他就越做什么，越说什么……”
说着，冷冷一笑：“殿下，没想到死了个慕云，竟能收到这样的奇效！”
李泰挑唇一笑：“哼，那是当然，那慕云和她娘一样，一双眼睛中，带着那点媚，还谁能跑得了的？”
华衣男子点头，饮一口茶，强打精神。
李泰眼神一滞，转念一想，倒也不尽然：“李恪呢？可有动静？”
华衣男子摇摇头：“没有。”
看李泰眼神，似有疑惑，连忙又道：“不会是李恪，他没有动机！”
想想也是，李泰叹一口气，道：“此事……只怕牵连着咱们，你多留意些。”
华衣男子点头：“不过殿下，你适才说徐婕妤……似是有孕。”
李泰眉心立敛，唇齿紧紧咬住：“是又如何，今日她受了伤，还跌入湖中，真是天助我也！”
华衣男子却笑笑，将手中清茶一饮而尽：“殿下，我可不这样看。”
“哦？”李泰望向他，但见他仍是一派闲散神情，语声却是郑重：“徐婕妤还那样年轻，而陛下亦尚未老迈，若是……”
说着，轻轻一哼：“谁又敢保证，那腹中之子不会是又一个刘弗陵呢？陛下可不是武帝，她亦不会若钩弋夫人一般，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李泰早已怔住了神情，是啊，钩弋夫人乃汉武帝晚年宠幸之妃，生皇子刘弗陵，他年纪幼小，却被封为太子！而后，汉武帝为避免母壮而子幼，将钩弋夫人赐死，刘弗陵便是后来的昭帝。
他说得对，父皇绝不是汉武帝，可一旦徐婕妤得子，谁又能说……不是又一个刘弗陵呢？
况且，父皇亦尚未老迈！
心上一颤，望着华衣男子，二人却没再言语，直到月下星天，华衣男子才匆匆而去，李泰望着，心中总也不能安稳……

第十一章 前尘旧事动心肠
 
因着身子虚弱，加上思虑过重，身心打击频频，令徐惠病了好久，十余日不得下床，每日昏昏沉沉的，高烧不断，偶尔醒来，总也是意识迷乱。一众御医轮换诊脉，一碗碗苦药灌下去，终究见了些效。御医们也松下口气，孩子没能保住，陛下已然震怒，若徐婕妤再有个三长两短，可真真不敢想。
这几日好了许多，李世民才叫兕子前来，他轻轻靠在床边，看着兕子开怀的笑颜，和徐惠温淡的面容，虽少了些血色，倒是见了些精神。
兕子和彩映新学了剪纸，倒剪得像模像样的，秋日风高气爽，秋阳一缕，于午后亦是温暖的。
李世民难得这样好的心境，望着兕子和徐惠，竟有了难得的舒心。
正值温馨，殿外侍人一声禀报：“陛下，长乐公主求见。”
长乐公主？李世民一惊，稍一凝眉，便缓缓舒开，似有了然的一笑，徐惠倚床望去，难不成他竟知她来意不成？身边兕子亦跳下了床：“姐姐来了，兕子好久不见姐姐了。”
徐惠慌忙望了自己，李世民看见，忙道：“不碍的，想她是来探你的。”
探我？徐惠一怔，长乐公主，陛下嫡长女，听闻甚是宠爱，当年出嫁之时，陛下欲要大办，却被魏徵阻止了，心里也有些个好奇，向殿口望去。
不一忽，便自殿外走入一名女子，长发高挽，簪一支带穗榴花钗，云凤叼衔牡丹斜插发边，愈发映得那娇肤似雪白皙。
长乐公主一身妃红色锦绣，身姿楚楚、莲步微微，恭敬低身：“参见父皇。”
眼波一转，便是大唐公主万千风仪：“参见徐婕妤。”
她的眼神有淡淡感伤，却并不曾若旁人般的流连，只是匆匆一个定眸，随后，便敛襟起身，款步走至床边来，眼中再不曾有异样。
徐惠暗暗称赞，真是位淡定不惊的公主，不由忖思，这份儿心性，不知是否如她的母亲一般。
想着，不禁凝住了眼眸。
李世民亦是久未见女儿，眼中含着惊喜：“丽质，怎么想起看父皇来了？”
长乐公主微笑道：“我啊，是来看徐婕妤的。”
说着，侧眸望在徐惠脸上，正见徐惠望着自己，轻轻一笑，仪态万方。
徐惠连忙回神，亦笑道：“不敢劳公主挂心。”
长乐公主眼润清水，颦笑间很是亲切：“徐婕妤定要好生休养才是，有个什么不惯的，可要与父皇说，叫他去办！”
一句话，颇有些撒娇，却说得端持，徐惠望一眼李世民，见他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甚是爱怜，不由掩唇一笑。
这时倒觉不见了兕子，徐惠正欲询问，却听见床边一声娇笑，随着一个小小的水蓝色身影便蹿向长乐公主：“五姐。”
长乐公主略作惊讶，随而低身拥住兕子，捏一捏她纤巧的鼻尖儿：“就你顽皮，徐婕妤正在养病，你不要吵到婕妤了。”
兕子撅着小嘴儿：“才没有，父皇昨天才许我来看徐婕妤的，之前都不许我来。”
长乐笑道：“那定是你不乖。”
兕子委屈地拧着眉，小脸儿通红：“我才没有不乖，兕子最乖了，是父皇坏。”
李世民眉梢儿早已笑意盈盈，起身道：“噢？父皇怎么坏了？”
兕子跑到床边，扑在徐惠身上：“父皇就是坏，兕子最乖了。”
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徐惠，徐惠忍不住笑，拍着她的头。
正此欢笑，却听长乐公主突地道：“嗯，父皇就是坏，这个兕子是说对了。”
徐惠一怔，抬首望去，但见公主弯笑眉眼，竟凝了些许郑重。
李世民亦敛住笑意，面色有微微一沉，坐下身来，抚弄徐惠盖着的绣莲花螺纹锦丝被：“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故地进宫来。”
徐惠一惊，原来父女俩早已心有所宣。
果然，只听长乐公主道：“听说父皇仰慕周代分封制，诏令以荆州都督荆王元景为首的二十一名亲王为世袭刺史，并以阿翁（指长孙无忌）为首的十四名功臣为世袭刺史。”
李世民果不其然一笑，容色却无动分毫。
此事，徐惠亦有所耳闻，只听说，李世民不顾许多大臣反对，执意行世袭刺史，并已下诏，便连魏徵等人皆不敢再谏言，侍御史马周与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仍冒死谏诤，可陛下亦听不进去，便再无人敢言，却不想长乐公主竟会插手此事。
心下倒有些好奇，静静望着这一对父女。
李世民望着女儿：“不错，可是无忌叫你入宫来的？”
徐惠似有恍然，是啊，长乐公主嫁长孙大人之子长孙冲，此事多半如此了。
倒要看看公主如何说来。
只见公主自袖管中拿出一封表文，长乐公主道：“此乃受封功臣抗封表文，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淡淡扫上一眼，却不接过：“无需看了，他们说都不知说了多少次了。”
长乐执意将表文递呈在父亲面前，凝望着父亲：“父皇，阿翁说‘臣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宁一，奈何弃之外州，与迁徙何异！’况，女儿以为功在社稷，亦无需虚名犒封，如今四海安平、百姓富足，便是对社稷之臣最好的封赏。”
李世民缓缓抬眸，却并无所动：“丽质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长乐公主笑笑：“父皇，‘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1）”
李世民眉心一聚，望着女儿的眼亦沁了一丝冰凉，甩袖起身，背向着女儿：“你讽刺父皇无仁善之心吗？”
长乐公主连忙摇头：“不，理是这个理，可父皇失去的却不是仁善之心，而是……纳谏之心！”
李世民背影微微一颤，迅疾转过身来，徐惠望向他，但见那一双鹰眸陡生犀利，那不是他平素望着儿女们的眼神，犯错便如太子，他亦只是沉痛而已，却不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长乐公主亦似有微微怔忪，略略垂下眼帘，气息似幽重了些。
徐惠亦凝了眉，怀中兕子眨着眼睛，看看长乐，再看看李世民，李世民上前一步，目光深深：“丽质，这……并不该是你过问之事。”
长乐公主低了声音，言语却依旧不见收敛：“是，可丽质却不愿见父皇如此一意孤行，而置人心于不顾！”
“你……”李世民一声喝住女儿，长乐公主却继续道：“父皇，丽质终究不是母后，劝不得父皇改变心意，若是母后在……”
“不要说了！”
提及长孙皇后，君王眼中掠过赫然悲怆，长乐公主却依旧道：“若是母后在，定可劝得父皇，丽质虽无用，却也不愿眼见着父皇犯下大错而不闻不问！此事虽是阿翁授意，可又何尝……不是女儿的心意？”
“住口！”举掌在半空中，那眼中的悲怒，许并非因为公主的顶撞，更多的是因为她提到了她的母后——长孙皇后！
那，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隐痛，是任谁也不能闯入的禁地。
他将那片禁地尘封，便再无人可进入，更不敢有谁提及。
长乐公主举目望去，一双水溶溶的眼，流动惊骇万分。
陛下对公主的疼爱，宫内皆知，如此疾言厉色，恐还是头一回吧？
徐惠望着，此时亦慌了神，只眼看着李世民举着右手，悲怒横流地望着女儿，只得唤一声：“陛下……”
此时，兕子跃下了床去，拽着李世民衣角儿，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仿佛要滴出水来：“父皇，你要打姐姐吗？你不要打姐姐！”
李世民微微低眸，但见兕子抿紧嘴唇，乌溜溜的眼睛，泪意濛濛。
那一双眼，便似丽质，便如……无忧！
心，被狠狠掐住，疼得窒息。
连忙放下手来，低身抱起兕子，将女儿搂在肩头上，适才犀利的眼神，倏然柔和，落在长乐公主身上，长乐公主侧开眼，似掩去了眸中亦被触动的过往。
此时此景提及母后，她又是情何以堪？
女儿的苦心，在此刻豁然明晰。
李世民将兕子放回到床边，在女儿额上轻轻一吻，幽幽道：“父皇知道了。”
长乐公主先是一惊，随而追问一句：“那么……”
李世民拿起上表，看了一忽，终是道：“朕，明日便诏停世封刺史。”
长乐公主这才上前一步，站在父亲身后，眼神却是歉疚的：“父皇，可莫怪女儿无礼了。”
李世民假意嗔道：“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只会向着婆家。”
长乐公主知他已是不气，虽已身为人妇，可终究还是父亲深爱的女儿，伏在李世民背上，声音略有哽咽：“父皇，父皇是天下最好的父皇。”
李世民回身，看着她的眼，亦有容动：“父皇不是坏吗？不是……哀哉吗？”
长乐公主撒娇地依在父亲肩上：“父皇要是大坏人，那丽质和兕子岂不也是小坏人了？”
李世民抚着女儿的肩，朗声而笑。
徐惠亦舒下口气，望着这对相拥的父女，心下却不禁感慨。
轻轻抚向自己小腹，暗暗垂下了眼睫。
突地，感觉那小腹传来隐隐疼痛，莫非是过于用心了？可那痛感却愈发强烈，不禁轻吟一声。
李世民连忙回过身来，长乐公主亦望过来，兕子最先开口：“徐婕妤，你怎么了？”
那痛楚似越发强烈，仿佛一把尖刀在腹中来回剜割，徐惠欲要强忍，可额间已渗出了丝丝冷汗。
李世民大惊，连忙坐在她身前，她已休养半月余，身子已见大好，如何再会有这样的反复？
“怎么样？哪里疼？”他的目光凝在她按住小腹的手上，那白皙玉指似要穿进腹中一般，紧紧扣住。
李世民大声吩咐：“快请御医。”
侍人宫女匆匆去了，长乐公主亦道：“徐婕妤，这突然是怎么了？”
公主亦是由心的关切，徐惠很想回她一个安然的笑容，可那巨大的痛楚席卷着她，令她不得言语。
那痛，是剜入肌骨、刺进心髓的疼！
再也顾不得仪态，伸手抓紧李世民深紫色衣袍，颤抖的身子，紧紧挨在他健硕的胸膛上，那种安然感觉，似能缓解几分腹中的痛般，她靠着他，尽量忍住，不发出痛苦的声音。
然而他的身子亦有些微颤抖，拥着她的手，在她肩头紧扣：“惠，可好一些吗？”
她点头，可身子抖动明明越发剧烈，李世民向外大吼：“御医，怎么还没到？”
说着，便见两名御医匆匆跑进殿来，神色慌张。
李世民欲起身，徐惠却紧紧拉住他，目光如同秋水漾开流波丛丛，一双眸中，有隐隐惶然。
李世民心中一动，望着她拉住自己的手颤抖如剧，却力道深重，显然是用尽了周身之力，连忙坐下身子，紧紧反握住她的手。
她眼中流水，似有些微安定。
李世民望着御医慌忙地诊治，脑中却无端忆起那愁云惨雾的一天！
那天，他永远失去了无忧！
心底蓦地一疼，握着徐惠的手，倏然加力！
那深深眼眸中，是痛与悔的交缠，似还有一丝忧虑，缕缕担心！
担心她亦会这样地离开自己！
长乐公主望着父亲焦急面容，父亲已许久未曾这般情动、这般纠痛！
将兕子拉到自己身边，望着床上痛苦挣扎的女子——
徐婕妤，你定要好起来，万万不可再有事！否则父皇……
不敢再想下去，母亲才离世的那段岁月，李世民的消沉与颓败，令人至今不忍回想！
想着，竟滴下两行清泪，低头望向兕子，微微一惊，只见兕子异常安静地望着御医的一片忙碌，乌黑的眼里，亦有泪水几欲滴下。
（1）：出自《孟子•告子章句上》：仁是人的心灵，义是人的正路。放弃了正路而不走，丧失了善良之心而不知要找回来，可悲得很啊。
两名御医诊看良久，互相对视，眼神交换间已有结论，却皆是眉心凝结，不知如何启言。
李世民目光聚凝在徐惠身上，因着巨大的疼痛，徐惠已然昏厥过去，李世民追问道：“徐婕妤究竟是怎么了？这些日本是大好了。”
两御医互看，仍是不知如何启言，长乐公主乃心细的女子，忙道：“可是有难言之隐？”
一句，似提点了李世民，连忙抬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御医，巍巍天子，肃然冰冷的目光，直令御医身上一抖。
李世民盯着他们，并不言语，犀利的眼神，那经了风霜雕刻的脸，看在人眼里不觉生威，不怒自有威严。
御医终是承不住这样的迫视，连忙跪在地上，年纪稍长的御医磕头道：“回陛下，徐婕妤……徐婕妤乃是服用了蚕蜕纸烧成的末，而……而致小腹疼痛！”
李世民凝眉，追问：“蚕蜕纸为何物？”
两名御医再度相视，另一位年轻些的便索性道：“回陛下，将蚕蜕纸一尺，烧成末，再以酒送服，便……便会……”
话到嘴边终究难以出口，李世民目光如炬，欺上前一步，那如同天降之剑的目光，即使未曾接触，亦能感觉到它的寒冷：“便会如何，莫要吞吐，闪烁其词！”
手指落在年长御医身上，命令道：“你说！”
年长御医虽低着眼，余光却能依稀得见李世民动作，知他手指自己，本便颤抖的身子，更微微一晃，随而道：“陛下，这……这便会令……会令女子……终身……绝育！”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有如一把尖刀扎进李世民心里！
一边长乐更是轻轻掩口，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什么？”李世民沉声问，不置信的眼神倏然凝结了至寒冰刀，一刀刀割在两名御医身上。
御医连忙叩首：“陛下，可是……这徐婕妤正在养病期间，并不会饮酒，又怎么会……怎么会……”
似乎提醒了李世民，李世民忙向殿口吼去：“韵儿！”
韵儿闻声而来，但见君王目光如霜，立时便寒了身子，跪下道：“奴……奴婢在。”
李世民一步夺在她身前：“近来婕妤都会吃些什么，去将御厨、传膳，还有陪着的宫女内侍通通传来！”
韵儿吓得全身直抖，忙着应声去了。
李世民自从登基，向来平柔，如此这般的阵势着实少见，两名御医不敢抬头，只听李世民音色已沉下了不少，低声问：“婕妤身子可有大碍？”
年长些的忙道：“回陛下，除……除日后皆不可育外，这次痛过了，好生休养，并无大碍！”
李世民点头，挥一挥手：“下去吧。”
御医听闻，如释重负，忙不迭地向李世民与公主施礼而去。
长乐凝眉，望着御医落荒而逃似的背影，走到父亲身前：“父皇，莫要太过忧心了。婕妤没事便好。”
李世民望着女儿，眼中有不易见的落寞：“朕，只怕她不可接受，而且此药既是要以酒送服，便……”
李世民没有说下去，古来女子后宫争斗犹若战场，他亦是了解，只是无忧在时，他未曾感受，如今是真真感受到了！
深深一叹，拍拍女儿：“你也早些回吧。”
长乐望向苍白昏睡的徐惠，亦叹道：“父皇莫要过于挂怀，许一切并非想象中不堪。”
说着，拉过一直不语的兕子：“今日，女儿便留在宫中陪兕子一天。”
李世民望望小女儿，她眼中晶莹，犹有泪珠儿。
他知道，兕子怕一直是将徐惠当作母后的，心疼地捧起女儿的脸，轻轻一吻：“好！兕子要听姐姐话，不要闹。”
兕子点头，望向躺着的徐惠：“兕子也不会来吵徐婕妤，都是因为兕子今天来吵着徐婕妤，徐婕妤的病才又犯了的，是兕子不好……”
李世民一怔，随而心疼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连忙抱女儿在怀里：“不，不是！兕子怎么可以这样想？是父皇不好，是父皇……没好好照看徐婕妤。”
兕子不语，长乐掩唇，妹妹这样小的年纪，便要历经这许多事，倒不若自己小时候的快乐，有李世民的宠，更有母后的怜惜。
抱过兕子，眼中含泪：“兕子乖，叫徐婕妤好好休息，和姐姐去玩，好不好？”
兕子点点头，便随着长乐公主而去。
李世民望着一双女儿的背影，一个，仙姿楚楚，一个，娇小玲珑，而徐惠与丽质年纪相若，却如何，要经历了这么多曲折？
她，做错了什么？
也许，她唯一做错的就是入宫，就是……遇见了自己吧？
缓缓跌坐在床上，握紧徐惠冰凉的手！
经查问，从御厨到传膳再到宫女内侍，道道程序无一破绽，与常无异，人人面色虽是紧张，可又都显得字字由衷，李世民一时没了头绪，直至深夜，皆不曾进膳，守在徐惠的床边。
到底是谁要如此恶毒地对待一个女子？一个只有这样小的女子！便因她是自己的宠妃吗？
想着，不觉目光发狠。
“陛下……”一声轻唤，令李世民回过神来，只见女子面色苍白如纸，一双潋水明眸，在幽弱的烛光下，愈发显得清透迷离。
李世民微微着了笑意，轻声道：“你醒了？”
徐惠挣扎着撑起身子，李世民伸手扶她做好，徐惠望着他，摇曳烛影散乱在帝王眼眸中，那深深眸心，似有愁绪万分。
徐惠蹙眉，凝望住他：“陛下，妾究竟是何病症？”
李世民手上一滞，停留在女子细肩上，薄唇笑容微微僵涩，正欲言语，女子声音却如同这夜色，清凉入耳：“请陛下与妾说实话。”
李世民一怔，烛影分明，君王目光却迷离不清，微微低眸，修指滑落女子肩头。
那一双清如静水湖心的眼，莫名有种奇异力量，便迫得他失去了遮掩之力。
徐惠殷切道：“务请陛下直言！”
李世民抬眸，眼里似有不忍之色：“不知何故，你误食了蚕蜕纸，故而……”
李世民只是一顿，徐惠泪已飘落：“故而，终身不育！”
李世民微微一惊，随即隐去，想徐惠博学多才，饱览群书，纵是知道并不奇怪。
他握住徐惠颤抖的手，目光却是温润：“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定要还你公道！”
徐惠怔怔望着他，水目中泪光盈盈，眸色被烛影摇乱：“也好。”
秋夜，只在离床较远的窗子开一条缝隙，漏进薄淡月光，李世民龙眸聚拢，凝住女子神情淡淡，惊疑道：“惠……”
“陛下。”徐惠深深望着他，目光中虽有粉泪清凝，却是坚决、恳切的：“妾得陛下宠幸已是众矢之的，若再是得子，只恐怕此生再无安宁。”
目光望进君王眼中，深情一片：“这样……也好！落得安宁，也以免他人心中不安！”
李世民怔忪，她如此说来，倒真真出乎意料：“惠……”
纤凉玉指搭住帝王英俊薄唇，那惹尽风流的精锐龙眸便有一丝疼惜：“陛下无需如此，只愿陛下待妾以诚。”
李世民轻轻握住她搭在唇上的手，那柔软轻腻的感觉，却是酸涩的：“惠，朕……对你不住！”
徐惠心中隐隐痛楚，对她不住，是的，你确实对我不住，可那又如何？
缓缓低眸，李世民将她轻轻揽在怀中，她乌发及腰，曾挚爱女子亦有这样一头绝美柔发，仿似一缎乌绸，抚之动人心魄。
突地想起什么，低眸望向徐惠，将她纯白色绸袖稍稍挽起，但见那凝白玉臂上一条红痕清晰，仿佛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再度浮上眼前，只记得很久以前，无忧，亦曾带了满身伤痕回来，那时候……自己几乎痛断了心肠，而今，徐惠身上只有一条，不知是否自己是真的老了，只是这一条伤痕，却令他感到后怕。
“以后，万莫要如此了。”李世民轻轻抚过那条伤痕，水莹剔透的手臂，那道伤痕便犹未突兀。
徐惠淡淡一笑：“当时，只见到那人在身后袭击陛下，便只想着不要叫他伤害了陛下……”
李世民放下她的衣袖，再将她紧紧搂在肩头：“傻孩子，朕会躲开的。”
依偎他坚实的胸膛，只觉气息紊乱，在他的怀中，温暖却莫名静不下心神。
这个依靠是帝王广阔的胸襟，有天子摄人的气魄，起伏之间，是父亲讲起的，天可汗征服天下、驭马江山的奇迹！
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如此安然地靠在这个胸膛上，即使在入宫之时，亦不曾有半分奢望，在她心中，他，便是大唐的神话，是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大唐天子。
却从不承想，在他的眼中看到更多的竟是孤寂！
不禁紧紧地抱住他，轻轻鼻息，流荡在他怀抱中：“陛下可知，妾自小由父亲亲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父亲亦会与妾说起些当年往事，在父亲口中，大唐天子是马踏江山的盖世英雄，更是文治武功、豪气经国、万国朝贺的天可汗！妾从小便对当今天子甚是好奇，直到……入宫……”
李世民微微浅笑，柔声道：“入宫见到了，可失望吗？”
徐惠抬眸，一双水目，有细细流绪，淡淡漂浮，迷离如雾：“比想象的……文气了些、和蔼了些、孤独了些……”
孤独！
望着她的目光微微一滞，李世民蹙眉看她，这小小女子，那一双眼睛，仿似也能看透他的心吗？是的，孤独，自无忧走后，这颗心，便是孤独的。
缓缓垂落的眼睫，投下暗暗睫影，遮掩去眸中散落的回忆，他拥着她，不想……再叫错名字。
徐惠却似了然了，微微淡笑：“可是以后，陛下不会孤独了。”
李世民眼睫一凝，随而抬起望她，她的笑安和宁润，仿佛秋夜清爽的风，拂过眼眸，余留下一抹淡然：“以后，妾会陪在陛下身边，不会……再使性子。”
说着，缓缓低眸，握住李世民微凉的手：“陛下深情，可感天地，更何况是人心……”
一句说得隐晦非常，李世民心里却是懂得的，反握住她的手，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却不知该说什么。
正自温存，殿口却有声音尖细：“杨夫人、贵妃娘娘来探徐婕妤。”
李世民轻轻松开徐惠，示意侍人，侍人忙低身去了，不一会儿，但见两名女子，莲步款款，端庄走进殿来，向李世民恭敬施礼。
徐惠略整衣发，欲要起身，二人却忙道：“妹妹身子尚弱，且坐着。”
徐惠望李世民一眼，李世民微微点头，徐惠方道：“妹妹失仪了，还请姐姐们见谅。”
杨若眉微微一笑，挨近徐惠身边，一身极衬她的胭脂色裹身嵌边儿裙，裙摆宽阔，绣了颗颗细碎的粉红珠玉，愈发显得她身姿纤瘦。
“妹妹可感到好些吗？”杨若眉向是照顾徐惠的，徐惠于她亦如姐姐一般尊重，点头道：“好得多了，烦劳姐姐挂念着。”
若眉执起徐惠的手，指尖儿仍旧冰凉，不由道：“妹妹年纪尚轻，便遭逢这许多，可定要好生调养，莫坐下病来。”
徐惠点头，一边贵妃亦走近身前，贵妃艳丽眉眼，确可想见当年的惊世绝色，一身青莲色绣碧叶莲天的阔身长裙，发上九雀长穗玲珑簪荡荡流光，仿凝聚了这殿中所有光亮，流转似静夜星辰。
只是她的笑，却令徐惠莫名不自在起来：“这听闻妹妹伤了身子，便来看看，姐姐没什么能耐，只是做得一手好汤，便熬了这薏米红枣汤给妹妹补身。”
李世民忙笑道：“嗯，贵妃的手艺甚好，你可是有口福了。”
贵妃锦袖掩唇，嫣然一笑：“难得陛下，还记得。”
回身执起一精描细画的瓷盅，端在徐惠面前：“保准妹妹喝了，便好了大半儿了。”
那挑动的细眉，令徐惠看着不那么舒心，正要接过，却见贵妃细腕突地被一只手握住，那凝白玉手，细润无瑕，那声音却是清冷的：“那可未必！”
贵妃容色一滞，抬眸看她，但见杨若眉眼神冰凉，直直盯望着自己，那一双水眸，仿欲将自己看穿一般，尖利而犀锐。
心中顿起不悦，直起身子，眼风肃厉：“杨夫人这是为何？”
李世民亦感惊讶，想来若眉虽有些傲骨，却是极隐忍的女子，在这宫中，哪怕极得宠时候，亦没有半分招摇，反而言行更是谨慎，对于贵妃，他早知若眉是不屑的，可她却从来笑脸相迎，背后亦不曾有一丝诋毁之言，可今日……
杨若眉道：“只不知贵妃这汤中，是否加重了料，婕妤身子虚亏，怕是承受不得。”
杨若眉说得一语双关，意味非常，徐惠抬眸，但见贵妃面色腾然潮红，握着杯盅的手微微颤抖，一时无语，只是凝眸望着杨若眉，许久，方道：“杨夫人何以冷嘲热讽？出口伤人？”
言及末处，竟有一些哽咽，回身垂目，以丝绢轻拭眼角，娇声道：“陛下，不知妾是如何得罪了杨夫人，她怎的要话中带刺？”
李世民尚未言语，杨若眉便硬声道：“所谓‘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1），话中带刺，亦只可刺到心虚之人！”
贵妃一怔，气息猝急，欲要回身，却终还是凝望向坐着不动的李世民，见他容色犹疑，连忙拭泪道：“陛下，妾虽无才，却也听得出这杨夫人话中之意，分分明的便是暗指妾用心不良，妾真真不知是如何开罪了杨夫人，要这般污蔑于妾。”
李世民望向杨若眉，但见她绝美容颜笼着一层淡淡轻红，目光决然，只是定凝在贵妃身上，不曾看向自己。
那样的眼神，已许久未曾在她眼中望见，依稀记得，如此咄咄的目光，上一次见，她，该还是齐王妃！
徐惠亦感诧异，于她心中，杨若眉亦是幽婉的女子，何尝有过这般疾厉？但，她却领教过杨若眉的眼观八方、洞察无误，想她如此说来，其中必有缘由，便只不语，静静地望着她们。
李世民缓缓起身，拍拍轻泣的贵妃以示安慰，只对杨夫人柔声道：“若眉，你有话尽管直接说来，无需这般夹枪带棒的，莫不是有些个误会？”
杨若眉看向李世民，一双眼睛绝丽，却凝着坚决的光，豁然跪下身去。
众人皆是一惊，便连轻泣的贵妃亦顿了一顿，李世民连忙上前，欲要扶起她，若眉却是一挣，竟自道：“陛下，若眉那日亲眼所见，混乱之时，贵妃趁势将徐婕妤推下龙船，致使徐婕妤落水，只是若眉没有证据，全凭陛下是否信我。”
三人皆是大惊，贵妃更加惊得花容失色，覆着丹红胭脂的面色，倏然煞白，声音亦见了颤抖：“你……你血口喷人，既是没有证据，怎就这般冤枉于我？我与徐婕妤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以要加害于她？徐婕妤承宠早便有时日，我又何苦于那自顾不暇之时，下此毒手？”
李世民眉一拧，是啊，那时候，场面混乱，人人皆是自顾尚且不暇，又何来那许多心思？
况且……望一眼徐惠，她再是承宠，不过是婕妤，高不过她去，从前自己宠着若眉，因着不可有名分，她亦不曾有过加害，如今又为何要来加害个才入宫的小女孩？
徐惠惊讶地望着，亦曾记起那日背后深重的一下，如今想来，背上不禁生凉，心中莫名笃信杨夫人之言，不置信地望向贵妃。
此时，似只待李世民裁断，可君王目光犹疑，往复在两位女子身上。
徐惠注意到，杨若眉与李世民说话间，并不自称为妾，而是若眉，许是因着没有名分，但她想，却多是因为相伴多年，爱宠有加。
如此，便要看李世民对谁更为信任些。
徐惠听闻，贵妃亦是极有宠的女子，贵妃当年以再嫁之女仅位居皇后之下，可见其宠爱浓隆，而关于杨夫人的传闻则更为繁多，令人不分真假，其中传言最多的，便是她与先皇后交好，逐渐得到宠爱，自此不衰，更于先皇后过世后，成为唯一伴驾身边的女子，虽始终无分，却人人亦是恭敬。
李世民望着跪倒在地的杨若眉，道：“若眉，你既是毫无证据，又叫朕如何相信你？”
李世民说得犹疑，可终究是不可信的，贵妃似暗暗松下口气，若眉却扬眸，丽眼流波：“陛下，若眉自知无法自圆其说，故而一直未曾提及，只是……”
瞪一眼贵妃，道：“只是若眉不能见谁……再扰得这后宫不得安宁！”
杨若眉的眼神，犀利不似往昔，那一派清傲的目光背后，是直刺人心的尖利，直看得贵妃心上一紧，却犹自端持着。
杨若眉望她一忽，但见她十指紧握，交缠在一起，透露出她不自觉的惶恐与惊惧。
若眉唇角微微扬笑，知道怕，便还好！
“陛下。”杨若眉倏然自袖管中取出一物，薄薄的一张，似一封信笺，若眉将信笺递在李世民手中，垂眸之间，似有温热的水流湿润眼睫：“陛下请看，此乃……先皇后临终之时交于若眉的！”
一句，如同惊涛骇浪席卷而来！
李世民身子震动，微微向后仰去，站定，眼神却是不可思议的。
贵妃更加瞪大双眼，那一对美好乌瞳似被云雾遮去了光彩，顿时失色！
徐惠凝眉，先皇后，一个名字，便可令这在场之人，神色剧变！
李世民只有片刻怔忪，随即展开那封信笺，若眉依旧跪在地上，已然泪下：“陛下，当时，先皇后将此信笺交给若眉，曾说……若宫中有人为难于我，比如……贵妃！便要叫贵妃看清此信，必要时……可呈给陛下！”
李世民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那一封信笺，流墨淡淡，字字清晰，灵秀隽永的小字，行行分明，错落在心里！
不错！不错！
是无忧的字，这一笔一画、一撇一捺都是他早已烙刻在心中的伤痕！
无忧，没想到，你竟还留下了这样一封信笺！
震恸令帝王眼眸惊颤，不由怔在了当地，只听到纸笺抖动的嘶嘶声。
杨若眉轻轻抽泣，哽咽道：“陛下，此事若只关乎若眉，若眉绝不会拿出这封信，令陛下徒增伤心，只是……只是此事关联到徐婕妤！若眉实不愿看到这后宫再起波澜！”
贵妃不明信中内容，但闻之乃先皇后所书，早已愣在了当地，身子微微颤抖，犹如秋末飘零的残叶，早已卸去了适才的傲然与骄横，双眼颤颤地偷望向李世民。
但见君王目光沉痛，棱角分明的侧脸，如屹立刀砍般的山石，坚硬而冰冷！
心上蓦地一颤，膝上竟无端酸软，倏然倒下了身去。
连忙惊觉，抬首，却正对上君王迎过来的目光，那深深瞳眸，犹若深海无边的黑暗，席卷风狂雨哮！
“你……好大的胆子！”终于，李世民一字一字，紧紧咬住，悲愤地望着贵妃。
贵妃连忙跪好身子，犹作辩驳：“陛下，陛……下，妾侍候陛下多年，陛下与妾亦是了解的，万莫要听信了旁言，冤枉了妾啊……”
言说中，有隐隐哭泣，一双眼惹得沾雨带露，确是我见犹怜之人。
李世民却冷冷笑着，那森森寒意，直令人心髓俱凉：“若眉，你且起身。”
杨若眉知他已然相信，捻裙起身，立在一边，徐惠见，她眼中的泪水，却仍不能绝。
想来，传闻不假，杨夫人与先皇后果是交情匪浅的,不然，先皇后又怎会有这样一封书信在杨若眉手中？
静静望着李世民，不及反应，便见他一掌掴在了贵妃胭红的脸颊上：“你……骗得朕好苦啊！”
贵妃应声倒地，哭泣道：“陛下，妾不懂……”
李世民举起手中信笺，目中有无比深重的凄痛，煞红眼底：“你不懂？难道……还要朕说明吗？难道……皇后会冤枉于你？无忧……会无缘故地留下这样一封信吗？”
“陛下……”贵妃泪已成流，却只得伏地哭泣。
涉及先皇后，是无论如何不敢喊冤的，若是喊冤，岂不是说先皇后污蔑于她，那……恐便死得更快。
只能跪地哭泣，硬撑着道：“陛下恕罪，可不知妾所犯何罪？”
“所犯何罪？”李世民怒吼道：“朕问你，当年的手帕、刺客……都是怎么回事？”
贵妃骇然举首，一双泪眼，倏然凝结作冰潭，本是娇娇楚楚的泪人儿，仿被冻在了当地，一动不能再动！
她如何也不曾想到，皇后会留下了这样一封书信给杨若眉，更加没有想到，竟会留下了那样的遗言，她……便会可预料一般，似将身后之事，皆安排得天衣无缝！
可是……她同样没有证据！同样没有！
眼神一瞬间的变化，令李世民深眸紧致，冷冷切齿：“哼！你那眼神是说……皇后……也没有证据吗？”
一语道破心事，贵妃慌忙叩首：“不，妾不敢，妾纵是有千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
李世民望着她，那眼中的痛楚，浓烈如酒，几欲喷薄而出，他捏着信，仿佛是捏着自己的心一般，思及曾经对她的宠爱与信任，那许多个日日夜夜，无忧明明心中有数，却怎么也没有说出来，是承受着怎样的痛与苦？
她，把一切都自己担起来，一切……都自己默默忍耐。
是的，她定也是没有证据的，因着自己对贵妃的宠爱，怕自己以为她吃心，怕人言可畏，怕……烦了自己的心，可是无忧，你的用心不可谓不苦，却如何只苦了自己！
愈想愈是心中难平，胸臆间涌动万涛骇浪！
冷冷转身，徐惠却分明看见，一滴清泪，滑过他坚毅的脸颊。
徐惠一惊，他紧闭住的眼睫下，那深黑色的眸心，是不是已然如浪？
许久，李世民才沉沉开口：“贵妃韦氏，行为不端、心术不正，今日起，不再……是贵妃！”
“陛下……”金口玉言，令跪地女子怵然一惊，淋淋泪眼，泪落纷纷：“陛下恕罪，妾知罪了，还望陛下开恩……”
“开恩！”李世民转身，望着女子惊吓得发上珠钗乱颤，抬首指向徐惠，道：“你为何要做这些个事情？你……便如此想做皇后吗？”
贵妃亦转眼望向徐惠，咬紧嘴唇，是的，她想要做皇后，可是……她更在意的是他的宠和爱，早已不在自己身上！
皇后死后，他的身边是杨若眉，然后……便是徐惠！
李世民厉眸深深，冷然道：“你将她推落水中，还嫌不够？竟然心狠手辣到将蚕蜕纸混入她的饮食中，害她终身不育，如此歹毒用心，朕不杀你，已然是大大开恩，竟还敢讨饶吗？”
贵妃怔然一肃，连连摇头：“不，不陛下，妾没有，妾没有啊……”
“还敢喊冤？”李世民一脚踢在女子肩头，惊怒的火焰，点燃眸心处积蓄许久的怒火。
贵妃伏倒在青砖地面上，烛火映着砖面，流映着冷冷光色。
贵妃缓缓侧眸，纷纷飘落的泪水，胭红凝脂的脸颊，早已妆容凌乱：“陛下，妾……承认！先皇后所言、杨夫人所言，妾一一承认，妾知已是罪该万死，可这蚕蜕纸……这蚕蜕纸之事，妾是真真不知，真真与妾无关啊！”
“还要狡辩吗？”李世民欺上一步，却听身后女子声音轻细而柔婉：“陛下且慢！”
李世民与贵妃同时回身，但见徐惠容色苍白，却撑直身子，几乎不稳，李世民连忙低身，扶稳她，徐惠蹙眉道：“陛下，贵妃侍您多年，便连妾都听闻，陛下对于贵妃甚是爱怜，想来，是有情分的，贵妃尚有一子一女，又叫临川公主（1）与十殿下（2）情何以堪？况且，妾相信蚕蜕纸一事，确与贵妃无关，贵妃既可承认其他，又何必去否认这一件呢？”
李世民一怔，一字一句，如同剜刀割在心中，当年情境再次乍然眼底！
遥想当年，自己对杨如夕心痛欲废之时，无忧……亦是这样劝解自己的，她说，恪儿已然懂事，陛下又要叫恪儿情何以堪！
好一句情何以堪，可是无忧，她们个个为了名利权势不择手段，又叫朕……情何以堪！
缓缓闭目，放开轻轻扶住徐惠的手，脑中掠过的却皆是无忧的一言一句，一蹙眉、一低眼，那日，真真与今日太过相像！
无忧，徐惠，难道，这真真便是天意！
再睁开眼，精锐龙眸中有温脉一缕，李世民沉沉叹一口气，低声道：“好！”
转身之间，目光已然冰凉：“你可听到了吗？今日起便在宫中闭门思过，然若再生歹心，便休怪朕……翻脸无情！”
随着这一句，贵妃身子瘫软在地，目光空茫，唇际似有僵涩的牵动！
青砖地面的凉，仿佛沁入了心中。
原来，所谓繁华，不过如此，转眼之间，便是狼藉一片！
突然有些想笑，笑自己自以为聪明地度过了这许多年，却不想早已在先皇后的手心中，自以为没有留下一丁点儿证据，纵使是先皇后，又能怎样？可她实在低估了先皇后，高估了自己！
其实，先皇后依然没有证据，可先皇后赌上的，是陛下的深情！
他信她，无条件地信她，根本……不需要理由！
贵妃冷笑，泪水已然落得湿透了衣襟。
“陛下。”徐惠道：“可否要妾与贵妃单独谈谈？”
三人皆是一惊，李世民不解地蹙眉：“什么？”
杨若眉与贵妃亦望向她，徐惠只是道：“妾，想和贵妃单独谈谈。”
她如何能够不知，李世民追问，是追问她有何事要与贵妃单独谈，毕竟她与贵妃平日并不熟络，可徐惠眼神诚挚，流透殷殷期盼。
终是点了点头：“好。”
眼神示意杨若眉，若眉跟在他身后，李世民不禁回望，那倚在榻上的人，长发绵连，乌眸若漆，一身纯白色锦丝衣，映着她脸色苍白，唯有那唇上，有微点血色，仿佛是这夜色中徐徐绽放的白莲花。
（1）：临川公主李孟姜贞观十五年才被封为公主。
（2）：十皇子纪王李慎，为人忠厚老实，永徽年间，被武则天诛杀。

第十二章 是耶非耶终成错
 
贵妃依旧坐在地上，眼前纯白色裙摆微微流荡，裙边儿隐纹桃花针绣细密，翩翩欲落。
贵妃举首，一双泪眼，早已凝结，望着徐惠的目光，冷冷的，并不见一点感激抑或是祈求。
平日，她并不觉得贵妃有多么高贵，可今天，她的目光却似有别样的贵气。
“贵妃娘娘，惠有句话想要问你，还望娘娘据实相告。”徐惠语气不卑不亢，苍白容颜，难掩清丽容色。
贵妃缓缓起身，整好衣衫，青莲色绣碧叶裙摆，轻轻一扫，转开身去，并不看她。
徐惠轻轻一叹，依旧道：“贵妃可知三殿下……绑架于我的事？”
贵妃身子微微一震，猛然转身，那双泪意盈盈的眼，如同被火烘干了一般，仿佛要裂开般望着徐惠，却并不言语。
这样的眼神，惊怒中有隐隐无措。
徐惠望着，却淡淡一笑：“我懂了。”
纯白色的背影轻得仿佛是天际边飘荡的飞絮，那白，却无端刺得人眼眸疼痛。
“你懂了什么？”贵妃终于开口，喝住了徐惠。
徐惠回身，敛住了笑：“懂了什么，我想贵妃心中有数，只是……三殿下终还是放了我回来。”
顿了一顿，似是叹息：“三殿下的心里……该是有很多苦处、很多心事。”
扬眸，望向紧紧凝住自己的贵妃：“所以，你便利用他，利用他……来达到目的吗？”
冷冷一笑：“其实又何必多此一举，即使陛下会立后，又怎会是我？即使……”
她没有说下去，目光有淡淡伤感。
贵妃见了，眉尖稍动，似有了然：“哼，你知道了？”
徐惠垂首，不语。
贵妃冷冷一笑，面色稍缓：“不过……你对三殿下，倒似乎是挺关心的？才不过几天，就知道他有苦处、有心事吗？”
徐惠一怔，苍白脸色愈加一层霜冷。
贵妃眉色轻挑：“我利用他？哼，我是该说你高估了我，还是低估了吴王恪？”
徐惠凝眉望她，贵妃艳唇如脂，隐隐有藐然笑意：“吴王恪，一个英毅果敢，文武双全的堂堂三殿下，会轻易为一女子所利用的吗？”
徐惠静静听着她说，贵妃却转身，余留的目光那样嘲弄：“我要皇后之位……那么……他，又凭什么被我利用？”
一句话似乎极富深意，骇然惊住一直安静的徐惠。
望着贵妃飘然而去的背影，那背影倩丽而妖娆多姿，可她的话，她说话的表情，却无端叫人全身泛起寒意。
徐惠犹自站立在当地，只见殿口龙袍广袖的男人，绣龙黑衣扬扬，龙眸中有一丝怅然，缓缓走近身边。
徐惠举眸望她，眼中犹有惊恐。
李世民微微蹙眉，迎着她流转如星的眼，她娇小的身子，一身纯白色衣绸，被掠进殿中的风荡起微微涟漪，一缕青丝贴在娇唇之上，愈显得那唇色黯然。
李世民轻轻揽住她，向床边走去：“你身体未愈，还是要多休息。”
微微一顿，道：“心里……不要多想了。”
徐惠滞足，抬眼望着他，他的目光，永远深邃而幽远，望不到边际：“陛下，难道不问我与贵妃说些什么吗？”
君王唇角微勾，那笑意却是不分明的：“如果你想说，便不会要我们出去。”
徐惠眼神一滞，李世民斧削一般英毅的脸廓，眉眼弯笑，仿佛适才的狂风暴雨从未在那双眼睛中出现过。
李世民将她扶好在床上，为她盖好轻棉薄被，徐惠望着他，望着他温柔的一举一动，烛影淡淡，他的脸，似乎笼着天际边遥远的明光，那般摄人。
不知是否那光太过强烈，映得君王的眉微微轻蹙。
徐惠凝望着他，纤凝微凉的指抚上他突有愁绪的脸颊：“陛下，您有心事？”
李世民抬眼略略看她，那邃远眸子中凝了难为。
徐惠轻轻一笑，靠在床栏上：“陛下在想，不是贵妃，又会是谁呢？”
李世民略有一怔，随而是温暖的笑容，那温暖是由心的：“你怎么知道？”
徐惠微笑看他，清澈的眼眸跳跃灵俏的光：“感觉。”
“感觉？”李世民眉间舒开些，抚过她轻滑的秀发，余香阵阵：“难道你不在想，不想知道吗？”
徐惠淡淡一笑，眼眸凝着不远处一支垂丝暖菊：“不想。”
李世民一惊，抚在徐惠发上的手有微微一滞，凝眉道：“不想？”
徐惠点点头：“不想。”
李世民放下手来，凝望她的目光，突而泛起一丝疑惑：“为什么？”
徐惠唇边有淡淡笑意，却不看他，眼神依旧凝着那支被烛光洒得暖暖的菊：“自此都不可再育，我承认，初听之下，的确令心中悲伤，可如今想想，却真真庆幸。”
忽地想起徐惠当时的话来，她说，以免他人心中不安，莫不是她心中有数吗？
望望她清澈眼眸，该是不会。
她的心思，他虽不能完全看透，可他心中纠缠的，却是更痛的因由，他望着她，突然一叹。
徐惠回过身来，他却缓缓起身，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徐惠明白，他的心里，定然充斥了许多纠缠，她望着他，他不语，她亦不语，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他才道：“太子……因为慕云，与朕……心怀怨恨，越发放纵了，行事更加失了分寸，前些日，朕还听说他……他竟想要杀死进谏的于志宁，此事，他虽然做得密不透风，可于志宁……还是报给了朕！”
略一犹豫，道：“他……竟能做出这种事情，那么……朕怕……”
他依然没有说下去，淡淡金光下，他的侧脸如削，可眼神，却再没了深邃果敢，那一瞥眼间，是痛、是犹豫！
徐惠略一思量，却了然了：“陛下，不会的。”
李世民猛地回身，那双深黑的瞳眸，疑惑中似有感慨！
徐惠眼神笃定，笃定他心中所想，笃定他……没有说下去的……怕……
徐惠垂首，睫影如飞落的墨蝶：“陛下，太子不会害妾，妾亦知，陛下怀疑太子，是因为太子近来行事偏颇，莫说太子怕陛下宠爱于妾，妾若有子，多年后会威胁到他，过于牵强，就算不，太子……也不会害妾，其实……太子对于陛下，是极孝顺的。”
李世民一惊，黯然眼中突有精光闪烁：“为什么？你又……如何知道？”
徐惠道：“陛下可知，那日凉亭，妾何以会身在那里，又何以……抚动琴歌而无人拦阻？”
李世民一怔，略一思量，眉心突地一蹙：“你是说……”
“陛下，起初妾也是不知，只是慕云叫妾亭中等候，而妾想，慕云该是受了太子之令为之吧？”徐惠眸中流雾淡淡，似有感慨：“既然如此，太子当初便不会想到妾一旦有宠，便会生子吗？可太子仍旧送妾到陛下身边，可见太子……对于陛下是极孝顺的，又何必……”
李世民身子猛地一震，仿佛心口被人狠狠抽打，是啊，是啊，自从见了徐惠，自己一直在回忆与惊喜中忘记了思考。
那个夜，仿佛就在昨天，每每回想，却不曾问过为什么。
的确，那是个不平凡的夜，不平凡得令一向细敏的他，忘记了思考、忘记了问为什么！
承乾，原来……一切……竟都会是承乾的安排！
一时之间，心神震动，恍惚又回到那个夜晚，那曲琴，那个翩翩抚琴的人！
那晚，月色便如水一般，一曲惊心，自此他的心中，便多了一个可思、可想、可念的人！
转身踱至窗边，背影犹如孤寂的苍山，烛影摇乱在山脊上，愈发苍凉……
徐惠之言，在脑中反复回响，这日下朝，秋色高阳，水光连天，李世民沿湖而行，不禁怅茫。
身后侍人不敢跟近，只是小心地随在不远处，只见君王背影幽幽，龙袍广袖拂扬秋风瑟瑟如削。
突地滞足，竟令身后之人一怔，连忙停步，李世民定定地站在那里，举头而望。
萧萧秋风，天色如玉，缕缕昏阳自厚重的云层中透露，一丝丝照映在恢宏宫阁上。
秋阳并不刺目，有着柔和的明光。
李世民伫立良久，望着那块高悬匾额——东宫两个字赫然眼底！
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往事如梭穿过脑海，想来，他们父子已有多久没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了？
记得上一次，还是在湖边，承乾激动地告诉他有人推他，可是是哪一个湖边，他……却已记不得！
不禁一叹，无忧，我只是想好好地教育承乾，叫他成为优秀的大唐储君，所以才对他分外严格，可是……这一切似乎已脱离了我的掌控，脱离了我根本的祈愿！
李世民举步，白玉宫阶，倒刺得龙眸深凉。
只见东宫守卫略略一怔，连忙跪坐两边，领头之人欲要禀报太子，李世民却挥一挥手：“不必通报。”
领头的略有一愣，目色中似有犹豫，李世民何等敏锐，如何能放过他只一瞬的面色变换。
李世民微微滞足，侧眸道：“怎么？可是有难为的？”
一声沉郁，落心生寒，领头的连忙叩首，连连道：“不敢，陛下恕罪。”
李世民瞥他一眼，原本便是幽沉的心境，越发焦躁起来。
东宫，亦是他曾久居之地，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不曾有变，秋日彩菊，缤纷流灿，淡阳缕缕如绵，倾泻在盏盏晚菊之上，倒没了秋日的萧索与幽凉。
置身其中，不禁感慨万千。
突地，远处传来一阵呵斥声，李世民定一定神，循着声音来处而去，走不多时，只见东宫开阔幽黄的草坪处，一众人聚集其中，占眸处，舞乐声声顿时而起，琴音靡靡，倏然游荡在秋日明晰的天空中。
天色琴音中，有一人极是突兀，他跪在鼓乐师边，神色沉痛，面目却是坚然，李世民定睛一看，却是银青光禄大夫张玄素！
适才那一阵呵斥，该是对他吧？
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握住，身后侍人对看一眼，东宫侍从更加着慌地低下了头去。
李世民定定地站在落叶枯黄的高树边，那飘落的叶，自肩头拂落而下，一片飘零的凉意。
雄浑的鼓乐之声，声声入耳，舞姬翩然起舞，绫绸舞动飞叶知秋，那枯叶便也如群舞，再逢春意。
飘展的舞袖，一丛丛散开，如花瓣层叠次第，徐徐展开的袖云花裙，本是天地浑然的景色，可那舞袖之后，舞动之间，李世民分明看见太子身居其中，之前桌案杯盘错落、瓜果如山，浓烈酒香似皆随着这荡荡舞袖，飘扬在瑟瑟秋风之中。
承乾脸上，再没了往日的恭谨小心，甚至，没有了冷漠，他笑得那样畅快、那样不顾左右，弯弯的眉眼，看在眼中竟是猥琐的！
猥琐！多么不堪的两个字！
双拳几乎被握碎一般，发出咯咯响动。
曾经，那个懂事的承乾、那个沉默的承乾、那个……冷漠的承乾，似乎，全都已不见！
他，一点点在变，一点点变作他再也认不得的人！
终于忍无可忍，阔步向那欢歌阵阵的一边走去，身后之人紧步跟着，却皆是知道，恐怕一场大风雨便要来临！
“陛下驾到……”李世民身边侍人，大多也看着太子长大，终不愿父子二人起何极大的争执，一声尖利，果然穿破歌声舞乐的靡靡之音，鼓乐乍然而停，舞步戛然而止！
身边之人，忙跪作一地，张玄素亦是一惊，山呼万岁。
李世民却不理会，直直向太子而去，那坚毅的脸廓，线条苍劲，被秋风吹打在脸上，犹可见当年阵上杀敌的凛凛寒气！
承乾略有一怔，却不过只是一瞬，他缓缓起身，拖着腿疾，拜身道：“儿臣参见父皇。”
并无多余寒暄，只是这样简单一句，李世民望着他，冰火交缠的眼底，煞红如灼。
这个时候，他不是该在诵读书词、研习史文吗？
可是……
豁然抬手，只听一声脆响，众人惊讶之际，便见太子紧紧捂住左颊，抬眼时，太子的目光亦是冰凉的。
“你……你太叫朕失望了！”李世民一掌力道十足，戎马半生的他，一掌下去，足令太子头目晕眩。
太子却静静地扬眸看他，那种静，是渗透人心的至寒：“你……凭什么打我？”
他冷冷地笑，咬住嘴唇，一字一字，溢出唇齿。
李世民目光一侧，落在适才坐于太子身边之人身上，那人太监装扮，一抬眼间，眉目却是清秀，便有如女人一般的阴柔，那目光都如水一般，看得人心中荡漾。
适才，他分明看见他倚靠在承乾身边，承乾与他的举止神情间，暧昧非常。
“便是这些个妖人教坏你吗？”李世民伸手指向那人，森冷的目光，不容忤逆的威严，那人身子早已颤抖如剧，惶然地望向太子。
太子忙道：“父皇莫要迁怒他人，他们……皆是我东宫之人，自要听命于我，若父皇要打要罚，尽管由儿臣来受。”
秋风突如钝刀，一刀刀割刮在李世民眼中，那一双邃远深眸，仿佛被切割成一个个碎片，却多希望，可映出不同光景。
由你来受？承乾，为什么……你会堕落至此？
难道……便仅仅因为慕云吗？
李世民努力静一静气，沉沉望向那跪在一边的清秀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那清秀太监，声音也有若溪水潺潺，听得耳中，酥腻腻的：“回……陛下，我……我叫称心。”
“大胆！”未待李世民开口，身后侍人便大声喝道：“与陛下讲话，竟可自称为我？该当何罪？”
称心吓坏了，忙是叩首：“陛下恕罪，只因与承乾……”
突地警觉，忙轻轻一咳，纠正道：“只因平日太子恩厚，一时倒忘了。”
李世民眉间早已沟壑万千，听着此人一言一句，颇有些炫耀在言辞中。
李世民冷冷一笑：“称心！好个称心！倒是很称太子的心！”
称心垂首：“蒙太子垂爱了。”
垂爱？君王眸中更有战火硝烟，随时喷薄咆哮：“垂爱？朕倒要看看，太子……是如何垂爱你的？”
“来人！”李世民厉声一吼，身边侍人跪了满地：“将此人给朕拖出去，乱棍打死！”
称心脸色顿时煞白，片刻沉默，一双水腻的眼中，竟顷刻流泪，倒真有些个风存，真真像个女子般，梨花带雨：“太子救我，太子救我！”
李世民仿佛充耳不闻，此时，向来冷漠的承乾脸上，亦掠起万千惊怒，他紧紧咬唇，厉生生地盯住李世民，父子之间，目光交融处，竟是电光火石，一触即发！
许久，承乾愤怒的目光中，突有一丝挑衅，化作唇边冷冷轻笑：“哼！你杀他，杀吧，杀了他，我……这个太子，给他陪葬！”
秋风瑟瑟如刀，凛冽在两双眼眸中，一个沉痛，一个冰凉。
“你……你说什么？”李世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承乾的目光蔑然，倒有些视死如归的气势。
李世民望着他，承乾在他的面前，永远都是沉默而冰凉的，如今天这般放肆亦是没有。
“你……你说什么？为了个小太监，你要去死？你不要忘记，你可是太子！”李世民目光欲裂，沉痛吼道。
身边之人俱都吓得瑟瑟而抖，李世民自登基一向平和，极少这般怒火冲天。
突地，抬起一脚，踢在承乾膝盖内侧，承乾站立不稳，豁然跪倒在地。
太子扬眸，可那笑，却仿似这秋末枯败的枝杈，犹自强撑着！
李世民指着他的手微微颤抖，怒火极力压抑下，不禁有些气促：“你……怎么对得起朕，怎么……对得起你的母后！”
天幕低云，犹如沉沉压下的巨石，令承乾身子陡然一震。
李世民眼中亦是层层破裂的痛楚：“若你母后，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该是怎样的伤心？你有何面目见你母后？”
“不要提母后……不准你提母后！”太子倏然站起身来，那眼中蔑然的冷光，突而热流翻涌：“母后不会打我，母后不会踢我，母后不会一天到晚只知道骂我、指责我！”
“住口！”李世民喝道。
承乾仍继续着怒吼：“父皇你不喜欢我做这个太子，我不做便是了，是不是，我给青雀让位，父皇便不会再这样对我？剥夺我所有的幸福与快乐？如果是，那么……我让！我让就是了！”
秋风烈烈，忽而刮暗了天色，李世民心神巨震，微微向后仰去。
他不承想，承乾冷漠的外表下，竟隐藏了如此多的压郁与纠结。
剥夺他的快乐，剥夺他的幸福？可难道他不懂，若要为人君上，便是要牺牲很多吗？
“这都是谁教你的？谁教你的？”一掌重重击打在太子面颊上，这一掌似比先前那掌更为激烈，太子举首，面颊已然红肿，嘴角渗出丝丝血痕。
承乾冷冷笑道：“教我？这……是我分分明明看在眼里的？从小，你对我只有疾言厉色、训斥呵责，对青雀却纵容庇护、轻声细语，哼！即使他……”
略略一顿，继续道：“我不恨青雀，真的，所谓子不教，父之过！”
李世民又是一震，秋风阵阵，如同席卷过心海的刀风箭雨，下下都戳在心口上。
子不教，父之过！
李世民紧紧咬唇，望着承乾几近扭曲的面容，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是啊，子不教，父之过，如今承乾这般，难道不是自己之过吗？
狠狠瞪住承乾，声音却沉下了许多：“来人，将称心……拖出去，打死为止！朕，绝不容许这样的妖人在太子身边，混乱太子视听。”
身后侍人正欲向前，承乾却毅然挡在称心身前，称心抱住太子的腿，凄声乞求：“太子救命，太子要救称心啊。”
承乾低身，拥住称心颤抖的身子，声音轻柔，仿怕惊了身边弱小的人：“你放心，我定不会令任何人伤害于你。”
扬眸再望李世民时，那脉脉温柔瞬间凝结成尖利：“陛下……若要杀称心，便连儿臣一同杀了去。”
李世民气息压郁得几乎喷薄，望着承乾倔强扬起的双眸，心口却是疼痛的：“好，你说，子不教，父之过，你倒是说说看，青雀有何不教之处？若说得出一二，朕，便饶他一死！”
适才，他自听得出承乾的欲言又止，承乾于青雀是从不留情面的，他不说，原因只有一个——不想！
既是不想，便要逼上一逼！
承乾望着他，冷冷而笑，他们父子，多年相处，他如何不知父亲心思？只是此时，他似与每一次般，皆没有反抗的权利与余地，多年生杀权威、苦心经国，父亲，早已不再是父亲，只是父皇！
不容忤逆，不可反抗！
承乾冷冷一笑：“如何不教？父皇、陛下、天可汗！”
突而仰天狂笑，却几乎哭出了声音：“陛下是真真不知，还是不想知道？”
秋夜纷纷，仿佛是他们父子间的决绝屏障，那距离并不遥远，可那背影却迷蒙不清。
陛下，他说陛下，而不再是父皇！
李世民悲从心来，双手紧握成拳，只听承乾继续道：“陛下何等英明，难道竟未曾想，慕云一介小小女流，如何能进得宫来，甚至来到我的身边随侍？难道……便没有思虑过慕云……又因何会在守卫森严的天牢中突然死去吗？”
李世民周身一颤，听承乾语中之意，似这一句句一声声都指向了青雀！
自己如何没有想过？如何没有慎重思虑？
就是因为过于慎重地思虑过，才如此犹豫不决，甚至再也不曾提及此事。
单单于天牢中从容杀人，便非一般人可以做到，那么就必定牵连甚广，甚至……
承乾的眼神如秋刃寒刀，正切中自己要害，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怕这真相的背后，是自己不可承受之重！
“你……可有证据？”李世民沉声道，声音却有一丝飘忽的黯然。
承乾摇头，目光依旧冷极：“没有，若是有，我……定不会叫他活到今日！”
心头巨颤，承乾决绝强硬的眼神，无端令他生起万分纠结。
承乾，你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难道……便真真是朕的过错吗？
秋叶秋风秋如刀，果然是彻骨的冰寒！
李世民猛然回身，沉沉喘气，那气郁仿佛游走在心口的每一个角落，拥堵得无发泄之处。
侧眸望一眼跪地不起的张玄素：“张玄素，随朕来。”
适才的疾风暴雨似犹未平息，张玄素怵然一怔，随即起身跟上。
帝王黑袍广袖翻飞，秋叶拂落肩头细绣的腾龙，旋旋坠地。
承乾微微松下口气，可望着那背影的目光，却隐下一分哀凉……
父皇，你与我，究竟是如何走到了这样的一天？
疾步如风、，步步沉重。
李世民拂袖桌案，鹰眸锐锐生寒，张玄素跪在龙案前，低头不语。
许久，才闻帝王幽幽一叹：“张玄素，你劝谏太子有功，朕特将你自从三品升为正四品太子左庶子，日后定要更竭心地为太子把关。”
张玄素一惊，惶恐道：“臣不敢，臣……有愧于陛下。”
李世民挥一挥手，甚是疲惫：“不，你是对的，朕不会因太子乃朕之子，便偏袒于他，况，朕提拔了你，也是想叫太子心知，朕对你是支持的，也望他能有所收敛。”
张玄素恍然，忙道：“陛下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太子终有一日会懂的。”
一句仿佛触动心事，李世民眉间一蹙，不由心痛——
会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父子间的嫌隙，不知从何时起，竟已然这般深重！
正自思想，徐惠奉茶而来，张玄素低身见礼，女子淡笑轻轻，似为这凝重气氛嵌入一抹清新，李世民展目望去，眉间亦舒开许多。
拿了茶杯，香淡适宜，呷上一口，幽幽道：“那个称心，是个什么人？”
未待张玄素开口，君王目光便迫视而来：“朕要的是实话！”
张玄素身子微微一颤，随而道：“回陛下，称心乃前些日由另一名内监举荐到东宫来，称心能歌善舞，琴棋皆通，犹若女子，甚得太子喜欢，可是……”
张玄素稍稍一顿，方道：“可自从这称心入了东宫，太子便再不问政务，行为亦越发放纵了。”
言及后来，已是字字小心，却仍是听见桌上有茶杯重重击打的声音。
李世民几乎将茶杯按在龙案上，修眉紧拧：“哼！好个妖人，竟迷得太子这般？”
许久，屋内寂静，似只有君王沉沉的呼吸声。
徐惠屏息望着，李世民近来有太多忧烦，已令那眉眼愈发疲惫。
张玄素小心偷望，却见君王目光沉痛，嘴唇微动，连忙低下眼去。
只听李世民幽幽一叹，道：“你先去吧。”
张玄素忙起身，恭敬施礼，李世民虽未有责备，更是为自己加官晋爵，只是不知为何，那双深暗龙眸，无端看得人心神战抖。
“称心……绝不能留！”
张玄素尚不及走出门去，便听身后声音铮铮清晰，略一怔忪，回头望去，但见李世民低首而书，笔力生风，行行游走，心上不禁一颤，却亦是庆幸。
称心，怕是活不了了。
转身出门，亦有叹息深深，只是不知，他们父子间的嫌隙要如何才能尽去？
待张玄素去了，徐惠方道：“陛下适才说称心……”
称心，这个名字，她似是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疑问的口吻，令李世民举眸望来，不过午间，那眸中便已见鲜红血丝，徐惠暗暗一惊，眉心轻蹙：“陛下……您……”
纤指抚上坚俊的面容，柔声道：“陛下，您是太过劳心了。”
望着她，李世民却惘然一笑：“如今，怕也只有你，还关心朕是否劳心。”
一句，说得苍凉如秋，令人心蓦地一凉。
徐惠静静地站着，不禁拥他入怀，女子起伏的胸口，却似黯然温暖的口岸，李世民伸手环住她，闭目深深一叹。
承乾，你不要怪朕！
称心，必须死，才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次日，李世民早早下朝，似昨日的疲惫尚未曾褪尽，回到殿中，便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徐惠熏一壶晚菊香在帝王身侧，淡淡菊香，幽幽沁人。
殿外突有喧嚣，徐惠向李世民望去，果然惊动了才有睡意的帝王，那眉间是深深倦意。
只见太子拖着残腿，踉跄入殿，那眼中，是沉痛无比又好似万念俱灰的冷光。
李世民只望他一眼，便已知来意，淡淡垂下眼去，向追来的侍卫挥一挥手，示意退下。
太子直直站立在当地，盯望着李世民，周身颤抖，眼眸欲裂，却始终不发一言！
徐惠心中隐有不安，手中晚菊香淡烟袅袅，令视线不甚清晰。
许久，李世民伸手拿过徐惠手中杯盏，徐惠微微一愣，只见他浅浅沾唇，幽幽道：“承乾，你可有事吗？”
“不要叫我！不要叫我！”太子倏然悲怒的吼出声音，徐惠一惊，但见太子双膝一软，颓然跌倒在地上，竟是泪已如倾。
杯盏停留在唇边，李世民凝眸望去，那一双深黑的眸，掠过惊动万分。
太子伏地而哭的样貌，的确令人心惊。
徐惠亦是望着，双目凝紧，在她记忆中，太子虽有腿疾却是神清俊逸的男子，如今这般悲痛，到底所为何来？
“你……你是杀人凶手，是杀人凶手！”太子几乎疯狂地指向李世民，徐惠更加惊异，只见李世民神色依旧淡淡，近乎冷酷的漠然，令徐惠皆不免心中一凉。
为什么？太子是他的长子，他该十分疼爱才是啊？
“朕，是为了你好！自称心入了东宫，你便再无心政事，日日笙歌，这……是一朝储君该有的行为吗？”李世民字字坚沉，铿锵有力，却似仍唤不得太子一丝觉醒。
太子冷冷而笑，随而竟是仰天狂笑：“储君？我算哪门子储君？你何时将我放在了眼中？为我好？哼，难道剥夺我所有的快乐与期许就是为我好吗？那么儿臣可真要多谢陛下了！”
冷嘲热讽，令李世民眼眸一紧，徐惠只见他握住杯盏的手，有微微颤动，在他身边已有不短时日，深知他的脾性，此时，他虽是努力压抑着，然一旦发作，定是不可抵挡的狂怒。
心中不由揪紧，眉心微蹙。
太子却仍旧冷冷笑着，目光尖利如刀：“我喜欢慕云，而陛下你却怎么也是看慕云不惯，慕云死了，我明知凶手是谁，却连仇都不能为她报，我喜欢称心，可是……你却杀了他，敢问陛下，这……也就是为我好吗？”
微微一顿，牙关紧咬：“凶手，你就是凶手！你杀自己的兄弟、杀死慕云、杀死称心、杀死了……母后！”
“啪”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惊破耳鼓，徐惠怵然起身，但见君王目光如炬，光火纵横，太子触及了他最不可触及的隐痛，先皇后，每每提及，皆是剥去他一层皮肉的疼痛。
“你说……什么？”李世民走下躺榻，身形晃动，直直站在太子身前，太子神情依旧冷冷的，怒视着父亲：“我说，你，杀，死，了，母，后！”
几乎一字一顿，渗出唇齿，同时亦是泪落纷纷，徐惠想，此言之于太子亦是剜心彻骨的痛吧？
太子缓缓站起身来，他身高不及天子，仰视的目光却摄人尖锐：“母后身子不好，却为了你，常年劳累，忧心忡忡，你病倒，却几乎会要去她半条性命，你出征，便会累得她心力交瘁，可你每每回来，都会带回不同的女子，你可有想过母后，你可知，你在别的女人那里，她便只有提笔而书，直至夜深方可睡去，是怎样的矛盾与煎熬吗？你想过吗？你杀死了自己的兄弟，日夜难眠，母后却睡得比你还少，你结下仇怨，却叫母后遭人掳劫，以至病情加重，她死了，你才知道珍惜，才知道什么是伤心欲绝，不嫌太晚了吗？哼！你又有没有想过，上天，就是为惩罚你的风流、你的杀戮，才夺走了母后的性命！”
“住口！”悲怒的一声，随着脆响同时而落，这一下将太子打倒在地，唇际却仍是挂着冷蔑决绝的笑容。
李世民望望自己的手掌，这两日来，他已不知这是第几次打他，似是很多次了！
身形晃动，几乎仰去。
“陛下。”徐惠连忙奔上前去，撑住他的身体，却惊异地发觉，那双莫测的深眸，分明破碎，泪已落下。
他紧紧咬唇，极力压抑，可，终还是不能！
太子似有胜利者得意的笑扬在唇边，似乎打败了一生不曾打败的对手，那双原本悲伤至极的眸子，突而有精光闪耀，竟是欣赏着父亲剜心的彻痛，正欲再言，徐惠却豁然挡在身前，一双水眸，清澈无澜，却暗自凝了郑重、亦有稍纵即逝的祈求：“太子……”
只是一声太子，不亲不疏，恰到好处，却令承乾微微恍惚，那眼神，那曾望着自己循循教导的眼神，仿佛就在昨天。
徐惠并未再言，只是目光如凝地望着他，许久，承乾的心气竟慢慢平下了……
可那笑容依旧残酷，背影依旧冷漠。
他拖着残腿，一步步艰难地向殿外走去，风过，余留声音微哑：“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1）。”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2）！”
一声声渐渐远去，却仍旧清晰在耳际：“母后，你看透了一切，却终究没能看透一个‘争’字！”
承乾一步步走下冰冷的白玉宫阶，回想着母亲临终前最后的教诲，不禁冷笑，母后，若你今日仍在，又会说些什么、来宽承乾的心呢？
泪水似已流干，他发誓，以后再不会流泪了！
殿内，李世民面无血色，深深倦意袭上眉间，身心俱疲，他慢慢回身，缓步走回到躺榻上，那英毅潇洒的侧脸，似一夕之间，苍老下许多许多……
徐惠望着，不禁心疼，奉一杯晚菊香在他手中，他伸手接了，却未饮上一口，那目光映在淡黄清透的茶水中，黯然萧索……
“无忧，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怆然而叹，一声仿佛震断了心肠。
整日，李世民都未发一言，徐惠静静侍在左右，她知，他的心中定是思起了先皇后，她便不语，才入夜，疲累的君王，终于沉沉睡去，徐惠方才离去。
才出殿口，便见一男子面目如玉，身姿如风，一身白衣翩然，笑若清秋地向这边走来。
李恪！徐惠心中怵然一惊，一个声音倏然穿过脑海，她惊惧地举眸望着他，她记得，箫姈叫自己躲在树丛中，与李恪争执时，曾提起过一个人，那个人……便是称心！
因着名字特别，自己是有印象的，还说……还说是他派在太子身边之人！
徐惠不禁掩唇，难怪太子会突然性情大变！再想起贵妃之言，心上不觉一颤。
由心而言，她至今仍不敢相信，如此行若风清的男子，竟会是那般心机重重之人。
李恪走近，便似从不曾发生过什么般，淡淡躬身：“参见徐婕妤。”
徐惠点头，亦强作镇定：“不知三殿下何以来此？”
李恪向殿内望了一眼，道：“只是平常走动，欲与父皇手谈一局。”
徐惠淡淡道：“那怕要殿下失望了，陛下才睡下了。”
李恪一惊，看看天色，似有些许怀疑神色，徐惠一笑：“陛下今日甚是疲累，早歇了，恐怕殿下是白来了一遭。”
李恪闻言，随即笑意潺潺：“如何算是白来？这不见着了徐婕妤，可也是幸事。”
他声音飘忽如风、意味深深，徐惠朝他望去，他温笑的眉眼如润春风，可为何却看得自己如此心寒！
若是陛下得知他竟有那样的行径，又当是如何的伤心？
见她凝眸，李恪衣袖一甩，转身而去。
“三殿下。”徐惠一声轻呼，却是冷冷的：“称心……已被陛下赐死。”
李恪猛然回身，眼中惊诧却只有一瞬，随即便是云淡风轻般的笑意：“是吗？这与我何干？”
徐惠敛襟，缓缓走近两步，目光直盯在男子眸心深处：“称心乃殿下派在太子身边之人，难道便一点儿也不关心吗？”
李恪神色一暗，倏然有如被乌云遮去向来清亮的眼光，那惊，看在徐惠眼里，已确信无疑，于是转身，一身绫绸翻动如飞：“三殿下，我未告发于你，并非我不知你是何人，而是念及着陛下，只愿你好自为之，莫要再生事端，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3），否则……”
徐惠没有说下去，却足可想见李恪此时的神情，莲步微微，竟自走回到殿中。
李恪怔然立在当地，一股丛火自心底蓦然蒸腾！
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犹记得那亦是落叶纷黄的时节，那高高在上的女子，亦曾于无人处，暗自警告过他向来高傲的母妃！
如今，这与她三分相似的女子，竟用了同样的话来警告自己！
想来，不觉心上生寒，望着女子走去的方向，那殿口似犹有她的余香。
难道……她，真真便是她的再生吗？还是……天意如此！
紧紧握拳，当年自己说过，要叫母妃做皇后，保护母妃，不再受他人训斥，可如今……
眼眸紧紧凝住，犹若千丝万缕碎麻，丝丝纠结……
（1）选自《道德经》：圣人的法则，有作为而不争夺，虽然他不争，但天下没有谁能和他争。
（2）选自《道德经》：不争者反而善于取胜。
（3）选自《孟子•尽心章句》上：不做我不该做的事情，不追求我不该追求的东西。

第十三章 萧墙喋血春也殁
 
自那以后，太子再不曾有过笑容，行为更不加约束，反而变本加厉，便是要看着李世民是如何心痛、如何痛心疾首一般，徐惠望着天子日渐忧虑的神情，却不知要如何劝他。
冷夜孤窗，帝王总会于深夜沉沉叹息。
徐惠知道，他心有郁结，可却不知该要从何宽慰。
好在近年，国运昌顺，四海安平。
贞观十四年，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遣大相禄东赞携金五千两、珍玩数百，入长安，向唐请婚，李世民正为择哪一位公主入蕃和亲为难之际，宗室女，江夏王李道宗之女自告奋勇，自愿入蕃，听闻此女才貌双全、秀外慧中，年方十六，正配得二十五岁的松赞干布，李世民遂下诏，封李道宗之女李贞雁为文成公主。
文成公主五试禄东赞，终于贞观十五年由李道宗与吐蕃迎亲使共同护送公主入蕃和亲。
和亲队伍恢宏壮大，朱纱绯幔、华盖遮天，菱纱拂过处，整个长安城，皆被笼罩一层喜色。
观礼、送亲之人密密拥拥、推搡不禁，李世民赫然立在城头，俯视送亲队伍步列齐整，浩荡出城，眼中是许久未曾见的光明。
巍巍大唐，万众之民，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天下，如今，本该是笑拥江山、坐享天下之际，可为何心中却更感到惶恐和孤寂？
举头仰望天际，斜阳如血，绵延万里，目极之处，是望不见尽头的苍凉。
如此喜庆热闹之日，立政殿却独有一分冷清，玉立的少女，一身柳青色螺纹珍珠纱，华贵中有淡泊于世的落寞，她倚在窗前，望一树杏花如雨，馥郁缤纷便似天女织就的一襟柔软轻纱。
一片花瓣儿飞旋，不期飘落在少女眼睫上，少女伸手捻下，那一片花，便有了胭脂的颜色。
凝望着纯白染瑕的杏花瓣，少女心中却是孤漠至极的。
身后脚步声轻，一双玉手搭在少女肩际：“兕子，你病才是见好，莫要吹着了。”
说着，便将窗阁关掩，少女回身之际，那一双晶莹水眸，竟是泪影斑驳：“徐婕妤，我好想和哥哥姐姐们去玩，我有好久都没有出过这个门了，我也好想五姐，听说五姐病了，很重，是不是？”
徐惠一怔，望着兕子纯如净水的眼睛，娇唇含丹，墨发如丝，已是落落少女模样，可却偏偏造化弄人，自小体弱的她，两年前病过一场，身子便愈发娇弱了，禁不得一点病痛，每病一次，都如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令人心惊。
徐惠默默垂首，柔声道：“莫要多想了，长乐公主吉人天相，定可熬过这劫的。”
兕子淡淡一笑，仍旧推开一条极小的窗缝儿，杏花漫漫，飘若轻雪，柔软的杏花瓣，飞扬却若蝶舞翩然。
兕子静淡容颜，便似这片片杏花，飞白而怜弱伤愁。
“吉人自有天相，那年，母后病在床上，他们亦是这样说的！”兕子说得极轻，望着窗外的眼神，空茫无际，那仿如看透世事的淡泊，仿不是她这般年纪。
徐惠心疼地将她搂在怀中，轻道：“会好的。”
竟无多一些的言语可以安慰，少女苍白的面容，惹得杏花落若凉泪。
徐惠亦望向窗外落花纷纷，本该是春意满枝落的杏花，这个春，却怎么落得这般冰凉？
长乐公主年初病倒，三月中，已是不起，因着兕子才见好些，纵是如此，亦没有告诉她，可兕子自小伶俐，徐惠知道，怕她心中是有感觉的。
李世民恨不能将宫内所有珍奇药品全都搬去长孙府上，更亲临长孙府，那日，徐惠亦在身旁，望着帝王忧心忡忡的目光，心痛不已，长乐公主勉力起身，更使得人心欲碎。
长乐公主的病，拖有两年，却终究难挽伊人。
贞观十七年六月（1），又是一年木槿花白，垂垂飘落的纯白木槿，仿是哀哀欲诉的不胜情愁。
李世民端坐龙桌案前，任窗门大敞，飞花落寞，飘忽在一纸苦墨上，沾湿了纯白的凄伤，飞乱了痛彻的心扉。
徐惠着一身素净白衣，静静立在龙桌案旁，素手研磨，忍泪观望。
但见帝王一字一字清晰错落，拂开木槿飞花，书一展飞白苍劲，“公主资淑灵于宸极，禀明训于轩曜。……皎若夜月之照琼林，烂若晨霞之映珠浦……”
志文字字是泪，笔笔是痛，他颤抖的右手，隐忍的坚刻薄唇，终于一笔挥尽伤怀，搁笔时，泪已如倾。
徐惠轻轻抚住他巨颤的肩头，亦有泪落在手背上，多日了，李世民未曾流下一滴眼泪，更是不发一言，如今真真哭了出来，却是她所未见的痛彻与伤怀。
他仍旧不发一言，可终究是倾尽了心内伤悲，亦总可放心了。
长风几万里，吹不尽天幕寒云，长乐公主的死，于李世民震动极大，几月不得展怀。
他甚好打猎，却因魏徵劝谏，已多年未曾打过，为使君王舒心，由长孙无忌提出，与众皇子、公主游猎一日。
李世民自能体谅无忌用心，八月暑天，择一日晴好，便诏了皇子、公主以及妃嫔随行。
八月，槐花飞黄，白蘋落落盛开，华帐绸幔，高华巍峨，帝王神情庄素，夏日暖阳似仍映不出一丝温然。
众皇子退去了华服锦衣，着轻简骑马装，背负箭弓，个个英姿飒飒、步态从容，只一人，眉目仍如冬夜冷霜，一脸凝肃——太子承乾！
徐惠带了兕子在旁，李世民原想叫兕子散一散心，兕子却是眉心深结，望阳光如缕照映避光宝剑、寒弓弯刀，目光却在太子身上，不可移视：“徐充容，大哥与父皇真就不可挽回了吗？”
前不久，李世民晋封徐惠为充容，徐惠闻言，略略一怔，随而亦叹：“但望太子终有一日能解陛下苦心。”
兕子怜弱面庞，纵是这夏日亦有沉重的凉白之色，令人不忍卒睹，徐惠扶她坐好在身边，再望鎏金雕龙高坐之上，帝王目光亦是幽沉而无神的。
这几年，看似风平浪静地度过，实则，心潮的暗动，才最是摧痛人肠的波澜。
正自思想，但听李世民沉沉开口，看向整装待发的众位皇子：“今日狩猎，你们无分大小，尽管各凭本事便是。”
众皇子挺身上前，齐声称是。
不一会，各自跨马，马蹄风疾，衣卷尘沙，八月流火风热，扬起轻沙粒粒随风。
翠林高树，不过浮着淡淡绿色光晕，晕得人眼目不甚清晰，却闻听那林中声声箭音，弓满中的，或哀哀叹息，似都于这高树簌簌风声中格外分明。
李世民幽幽闭目，似悠闲养神，又似静心聆听，或者……是逃避那一双随时而来的逼迫眼神。
徐惠望去，太子果然只是端坐一旁，神情淡淡，不可流露微点情感。
“听五姐说，大哥很早以前就不能骑马了。”提及长乐公主，兕子仍有微微感伤，一双净水美目，若无这病痛纠缠的折磨，本该是一双璀璨流光的如星灿眸，可偏偏它纯得这般安静、静得这般残忍：“父皇，不该来狩猎。”
许久未曾有玩乐的兕子，今日散心，却似忧心更重，紧蹙一双巧细弯眉，美目含愁。
徐惠拍拍她，笑道：“兕子，不要想得那么许多。”
说着眼神望一眼李世民，轻声道：“若叫父皇看到，恐又要担心了。”
兕子眸光微微一转，眉心轻蹙。
是啊，父皇本是叫自己出来散心，若要这般抑郁难解，诸多纠结，叫父皇如何安心？
姐姐过世，父皇的凄痛难禁，她一一看在眼里，又怎么忍心再叫他忧虑？
这几年过去，父皇，虽仍旧高峨威严、贵胄风仪，却终究难掩鬓间滋生的丝丝银发，是岁月落下的痕迹。
只是大哥，为何你对父皇的成见竟会深刻至此？
父皇若非爱你，如何会这般纵容于你，若非爱你，怎会下诏，凡是库物，任你取用，所司不受限制？
难道，仅仅因为慕云与称心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父皇的一片苦心？
想着心内忧急，不禁轻咳一声，帝王幽静的眼目倏然睁开，但见徐惠轻抚兕子背心，兕子只挥挥手，会心地望过来，李世民眉心凝结，急声道：“怎么？不舒服吗？要不要回殿歇息？”
兕子笑若夏风容暖，一双水目，点染风清：“父皇莫担心了，今日晴好，朗朗碧天，若要呆在屋子中，岂不辜负了如此青天美景？”
娴雅如此，静淡若云，兕子已是十一岁的少女，行止间，已是淑贵非常，落落大方。
李世民眼中终有一些温润：“那便好。”
说着，只听马蹄促促，尘沙干涩的味道迎鼻而来，众人侧首看去，只见众皇子策马声声，勒缰下马，一同拜倒：“父皇。”
李泰、李恪年纪稍长，一眼看去，便丰于其他皇子。
李世民微微含笑，那笑意却不甚分明：“看来恪儿收获最丰了。”
李恪依旧一袭淡色简服装，邪魅眼光被耀耀阳光沁得熠熠生辉：“是兄弟们承让了”
谦卑有礼、行容风雅，如何也不似城府深重、用心叵测之人。
可愈是这般，徐惠便愈是心中发紧。
总觉他那温笑的背后，隐藏着尖利寒冷的冰刺。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缓缓起身，走至众皇子间，望向魏王李泰：“青雀，这骑射，你还要与恪儿多学习着。”
李泰面色稍霁，随即隐去，化作融融笑意：“是，三哥果敢英毅、文武双全，儿臣自是感佩的。”
李恪忙道：“四弟这是折煞为兄了，四弟编撰《拓地志》涉及山岳河流、物产风俗，其文采更堪华美，足可流传后世，为兄的自愧不如。”
李泰正欲言语，李世民却拍拍二人，朗声而笑，足足两月，这似是他唯一由心的笑：“好，好！你们各有所长，青雀才学卓绝，父皇甚是欣赏。”
说着，转眸望向李恪，他一身洒逸，神情清淡：“而恪，英果类我，犹有朕当年风采。”
一语无心，徐惠却分明看见一双双眼睛火光丛丛，齐刷刷聚集在三人之上。
兕子更忧虑地望向太子，却见承乾一双眼低垂，倒是这其中最是不为所动之人。
兕子一叹，她知，大哥的心，果真已经死了！
转眼欲与徐惠说些什么，却见徐惠目光凝在雉奴身上，而雉奴的眼睛却望着华幔下，绯衣执扇的侍女身上，二人对望间，笑意融融，眼神似有用意，却是旁人读不懂的。
微一蹙眉，正欲言语，却见内侍在李世民跟前低语几句，君王面色倏然一暗，随而招一招手，便见一边脚步声促，急急跑来一人，一身兵卫铁甲，面色惶急，跪倒在李世民身前：“启禀陛下，齐王已被押到。”
一语惊起万众惊叹，却只有李世民神色平常。
齐州都督齐王李佑，阴德妃之子，他既远在齐州，又为何押他前来？
太子眉心稍蹙，却仍旧平常神色，李恪淡淡容颜掠过一抹惊讶，却是不语，唯魏王李泰上前一步：“父皇，可不知五弟身犯何罪惹得父皇要押他前来？”
李世民看一眼李泰，回身走向雕金龙椅，落座刹那，眼神如冰寒冷，于这夏日季节不甚相容：“带上来！”
众人皆是一怔，长孙无忌显是知道此中缘由的，上前道：“陛下，这恐怕……”
李世民一挥手，道：“他既可做出这等事来，难道朕还要为他遮掩不成？”
目光扫向身在宫中的皇子们，暖阳迎上冰寒目光，仿佛别有意味，众皇子皆是身子一颤，莫名低下头去，便连镇静若李恪，亦是微微侧过了脸，不敢直视天子犀利的目光。
李佑之事，他亦有所耳闻，只怕李世民执意将他带来，于这众人面前戳穿此事，定也是要给在场各位皇子一个警告！
想着，不禁心上发虚，只等李佑被带上，方才安顿了不安的目光。
“父皇，父皇饶命啊父皇……”融融暖风拂得高树枝丫颤颤发抖，李佑跌倒在地，不及跪起身来，便匍匐在李世民脚下，李世民冷冷地看着他，唇际牵动冷硬笑纹：“饶你？哼！”
一脚踢开跪着的男子，厉声道：“你私养暗士、杀齐州长史权万纪、打开府库、私设小朝廷之时，可是得意得很呢！”
李佑叩头连连，眼泪横流：“父皇，父皇饶命啊父皇。”
“陛下……”
突地，一个女子声音尖细而凄厉，于这暖风之中飘拂而来，众人回首，但见一女子向着这边而来，被侍卫挡在围子之外。
一身淡茶色罗纱广袖长裙，乌云高挽，一朵含烟牡丹盛开发间，衬得那苍白容色尚有一丝光采。
正是齐王李佑之母——阴德妃！
李世民凝眉望去，向侍人挥一挥手，侍人终是让开一条道路，阴德妃扑通跪地，李佑忙上前拥住自己母亲，仿似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不肯有稍稍放松：“母妃，母妃救我，救佑儿啊！”
阴德妃泪眼盈盈，举目而望，容色仓皇：“陛下，妾知佑儿所犯之罪，罪无可赦，但且看在妾侍候陛下多年，无功有苦，佑儿又乃是您亲生之子分儿上，饶他不死。”
阴德妃说着，便伏地叩首，哽咽不绝，李佑亦跟着伏在地上，已吓得全身颤抖。
李世民却似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般冷冷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朕岂可因私而害一国法度？”
“陛下。”阴德妃哭泣道：“陛下，妾愿代佑儿一死，还请陛下……”
“不要说了。”李世民豁然起身，目光却扫在众皇子脸上，触及震颤：“齐王李佑心怀不轨，多有放肆……”
一顿，那压沉的目光便在承乾身上深深凝住：“交由大理寺依法处决，一干人等，一旦查实，连同入狱，罪……无可赦！”
兕子一惊，竟缓缓站起身来，徐惠亦随着站了起来，只见兕子细眉紧凝，玉眼生波，望在一边似是悠闲淡然的承乾身上，徐惠一怔，随即会意，李世民一句多有放肆后，目光便在太子身上没有移开，怕这一句便是最后的警告！
心中突地一颤，难怪，长乐公主之死，使他犹在悲痛中不能自已，他却肯于聚众皇子与公主围内狩猎，只恐怕意……并不在此！
此时，再回想起适才与魏王与吴王所言，便显得别具深意！
前些日，太子派人诛杀张玄素败露，风言风语便四散开来，加上太子多年的放纵不堪，魏王有宠、太子失德之言便不胫而走，如今再加上吴王李恪，众人皆不禁面面相觑，各自心中有数。
“父皇，父皇……儿臣不要去大理寺，不要去！”李佑犹自强撑，拉住李世民衣角，李世民紧紧闭目，沉声道：“拉出去！”
“父皇……”
一声声父皇，却换不来半点回应，李世民咬唇，毕竟亲生，如今亲手送他去死，又于心何忍？只是皇族无家事，件件皆与国脉相连，若此次纵容，只恐怕日后于人无法约束！
待那声音消逝，再听不见，李世民方缓缓睁眼，沉沉一叹，龙锦纹袍扫开满地花落，转身，阔步而去……
衣角滑过德妃脸颊，那样决绝！
众人望着，皆不免倒吸一口凉气，李世民看似就事论事，实则语语双关，听得人心中忐忑，不禁一颤。
兕子上前，轻轻扶起德妃，目光哀怜：“德妃且先莫要悲痛，此时父皇正在气头上，任是怎么说也是不行的，待父皇消消气，再去求来，想必尚有一线希望。”
德妃猛然惊觉般，不及拭去脸边泪水，紧紧拉住兕子的手：“公主，陛下最是疼爱公主的，求公主……”
还未说完，兕子便眉心一蹙，轻轻咳了起来，徐惠连忙上前，扶住兕子：“兕子，可不是坐得久了？”
兕子摆摆手，温润望着德妃：“德妃意思，兕子明白，只是不可应许下您什么，这一次……”
兕子自小于李世民身边长大，对于父皇，甚是了解，父皇并非如此狠心决绝之人，此次如此近乎冷漠的残酷，想来怕是别有用意，那么……便纵是谁也难改变了。
德妃见她顿住，心再又凉下半截，对于李世民，她亦是有了解的，他的心意，怕是很难改变的，若要改变……除非……
突地抬眼，望在徐惠身上，徐惠一怔，德妃那一双含泪美目，流动殷殷期盼，未及反应，德妃竟跪下了身去：“徐充容……”
徐惠一惊，连忙去扶：“姐姐这是何故？”
德妃却不肯起身，泪落道：“如今，怕只有充容方可令陛下改变心意，求充容发发善心，去向陛下求一个情，此生愿听充容差遣。”
德妃位份在自己之上，如此众人面前，这般相求，徐惠不禁窘迫，忙道：“姐姐且起来说话。”
听她似有松动，德妃随着起身，切切地望着她：“充容可是答应了吗？”
徐惠凝眉，甚是为难，想来兕子都是这般犹豫，又何况是自己？
“姐姐，非妹妹不肯，只是……只是陛下心意，恐是极难改变的。”徐惠诚然道，德妃却摇摇头：“便求充容一试。”
说着，再欲跪下，徐惠连忙扶住：“姐姐快莫要如此。”
无奈之下，望向兕子，兕子微微叹息：“徐充容去说，也许……尚有一丝希望。”
徐惠怔忪，兕子别开眼去，此话，她本不该说，徐惠是何等敏锐的女子？如何不知她此言中的意味？
尚有一丝希望？希望在何处？在她的眉、在她的眼，在她那三分神韵之间！
想来是如此可悲，徐惠缓缓放开德妃手臂，目光瞬间暗淡。
德妃依旧小心道：“充容，便求充容念在我只此一子分儿上，帮上这一次。”
徐惠心内纠缠更剧，非她不愿，只是……
怕若不应下，德妃是不会善罢，无奈一叹，只得轻轻点头，心中却是纠缠万千的！
众皇子望着，李恪突地轻声道：“四弟看，徐充容可能求下这个情来？”
李泰凝眉，须臾，方摇了摇头：“不知。”
“不可能的！”一整日不曾言语的承乾，倏地起身，伸展慵懒的腰背，目光只在二人脸上淡淡一拂。冷笑道：“父皇早已不知何为儿女情长了。”
一句轻描淡写，却说出了心中多少纠结？
儿女情长？
徐惠望着太子蹒跚而去的背影，心上突而袭上一阵悲凉——慕云、称心，终究是他心中太深的伤痕！
回到立政殿，李世民正伏案而书，眉睫凝蹙，徐惠缓缓走近身边，但见帝王一纸墨浓，飞白凌乱，字若人心，那一笔一画力道不均，神意散乱，深谙书法之道的君王，定然是心绪不宁、意境不安的。
徐惠微微一叹，摇头道：“陛下心中既是这般纠缠，又何必……”
“不要说了。”李世民笔上寒风，更如乱叶飞舞：“可是德妃有求于你？”
徐惠一怔，那洞悉天下的眼，果真何时都是清明的，片刻沉默，终是点了点头：“是，但，妾亦认为……”
“不必说了。”笔墨在纸上生生顿住，洇开大片浓墨：“朕……心意已决。”
近乎冷酷的一句，令八月暑意顿如孤冬飘雪，心上骤然一寒。
徐惠不解，凝眉望着他，帝王高俊风峨的侧脸似有微微抽动，却依旧冷冷垂目，书写一纸凌乱。
许久不得言语，唯有叹息。
所谓刀怕对鞘，被李世民一语言中，便令徐惠再不能言，只能叹手握乾坤的帝王，心思之深，深若无底。
正想着，突闻一声笔落，帝王音色沉沉：“你可知，朕缘何如此绝情？”
但见那一支玉笔，笔尖儿已散，笔杆几乎碎裂，可见执笔之人，搁笔时，力道之重。
徐惠摇头，李世民起身，缓缓侧眸，凝视在女子一眼迷惑之中：“太子放纵，越发嚣狂，虽尚未做出忤逆之事，心却早已难以约束，朕……朕已然一再纵容，视而不见，却不想他并未好自为之，反而变本加厉，朕知道，他定是恨朕的，可是……”
言之痛极，那深黑眸子几乎凝碎：“可是……他又岂知朕的一番苦心？”
缓步移身至窗阁之侧，桂子香郁飘飞，张扬舞进金碧殿阁，香便零落，花便无踪。
“承乾乃朕之长子，自小朕便严格要求，自朕登基，更加谨而慎之，只怕他稍有偏颇，惹人非议。可他……”沉沉一叹，那叹息中似有感慨万千，沉痛万般：“可他沉迷女色、心思涣散，令朕……如何能纵容于他？他只道朕宠爱青雀，可青雀并非太子，纵是溺着些无伤大雅，但，太子乃未来国君，岂同儿戏？如今……”
垂首，拂去身上一片落花，似是淡淡：“如今，若他仍此执迷，朕……便再不可放纵，只望这次，能给他提上个醒儿，朕的忍耐有限度，即使是皇子，亦更从严！”
最是无情帝王家，徐惠怔住，李世民一字一句，皆就君王而言，她却听不出丝毫父子的意味，她望着他，望着他若高山挺俊的背影，这曾令自己迷恋至深的背影，突而那般冰凉。
见她不语，李世民略略回眸，但见那一双水目盈盈流转，却是迷茫万千的。
微微苦笑，道：“可觉朕……是无情之人？”
未待徐惠言语，便继续道：“为帝王者，皆无情！”
一句似咬住唇舌，触及的是自己的心。
徐惠却突地顿然，望着李世民落寞眼神，走近帝王身边，纤手抚开他纠缠的眉心，轻轻摇头：“若陛下无情，若何会忍耐太子至今日？若陛下无情，如何会有这般良苦用心？若陛下无情，又怎会……”
缓缓垂落眼睫，苦涩一笑：“又怎么会对先皇后如此情长，念念不忘？”
似乎有如清音破开沉郁的心际，李世民眸光有瞬间淡淡光色，然这光，亦有隐隐凄迷，他转身，望满园落花如絮，终是一叹！
徐惠亦叹，叹他的苦心、她的无奈……
李世民甚感疲累，徐惠侍候君王睡下，方出得殿来，凝蹙柳眉，心事重叠。
才转过殿廊，便见女子眼神切切，豁然迎上身来，那目光，犹如望见一块碧玉珍奇：“徐充容，如何？”
徐惠望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握紧自己手腕的手，骤然垂落。
许久，不得言语，德妃眼神空茫，身子几乎站立不稳，徐惠连忙扶住，叹息道：“姐姐，还是求陛下恩准，去大理寺，与殿下见上一面吧。”
难耐的风，热得滚烫，却暖不住德妃冰冷的指尖儿，或许心凉了，便是如何也温暖不来的。
德妃微微侧眸，一滴泪滑过苍白脸颊：“多谢徐充容了。”
转身，纤瘦背影，寥落如秋。
徐惠望着，曾亦秀色清灵的女子，憔悴却只需一夕。
倏然忆起那日冷宫，那个个神情木讷、眼神绝望的女子，当年又该是怎样的风华？
正欲转身，却听女子声音尖利而痛彻地响起，终于难抑，只见德妃身子绵软倒地，回眸而望的眼神，凄绝惯天：“陛下，你好狠的心啊！”
决堤泪水，似倾绝了郁积多年的满腹委屈，德妃紧紧咬唇，娇颜红唇，滴下鲜红血迹：“好狠……好狠！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嫁到这座皇宫之中！”
伏地哭泣，几乎痛绝。
徐惠欲要上前，却被一双手轻轻拉住，回眸而望，只见兕子面色憔悴，悲悯地望着：“便叫她哭得痛快吧。”
缓缓垂眸，似有叹息：“该说的都说出来，此时不说，只怕日后……便再没机会说给父皇了。”
徐惠一怔，只见德妃缓缓起身，一身裙袂已乱，望住殿口，泪意难收：“注定，注定的啊！陛下，此生此世，你与我，便注定是不共戴天的！”
一句似冷似绝，似无望。
德妃冷冷地笑，缓缓转身，逶迤的华服，飘隐在片片飞花之中。
徐惠亦听闻过德妃之事，阴德妃，原与陛下有着不共戴天、挫骨扬灰之仇，但，却在陛下为秦王时封为柔妃，直到陛下登基，列四夫人之德妃一位，也可算是传奇女子。
细细想来，那威俊帝王、大唐天子后宫之中，又哪一个不是传奇？
青梅竹马、生死相随、伉俪情深的长孙皇后，再嫁之女韦贵妃，亡国公主杨淑妃，仇家之女阴德妃，寒微女子燕贤妃……
徐惠不禁苦笑，一生戎马、英雄气概的君王，确是这天下女子心往之人，也包括了她自己！
一语被兕子言中，次日，李世民下诏，德妃阴氏教子无方、知情不报，贬为庶人，即日出宫。
这，便是皇家，先皇后家，无皇便也无家！
八月，酷暑难耐，李世民素有气疾，最是畏这暑气，纵桂花如绵，落若轻雨，片片飞舞作如织锦绣，浑然天成，李世民似亦是兴致不浓，坐于院落下，一树遮阴，闭目养神。
徐惠静静坐于身边，熏一壶甘露桂花茶，神态娴雅，眉却微蹙，执棋冥思，对面是兕子微笑的面容。
另一边，雉奴持书而读，媚娘在李世民身后轻轻摇扇，和暖夏日，本该是闲淡的，可人人俱都知道，这闲淡之下，是暗涌的波涛。
果然，不过一忽静默，便听内监声音尖细：“陛下，大理寺卿孙伏伽求见。”
微闭的龙目倏然睁开：“宣。”
铿然一字，令徐惠心上一乱，落子匆促，兕子微笑道：“充容，我赢了。”
徐惠望望棋局，亦笑道：“兕子棋艺真越发精进了。”
兕子摇头，淡若清风拂面的笑，足可吹散帝王眼中浓重的愁绪：“不，是充容之心不静。”
转眼望向父皇，父皇的眼神，落在女儿身上，永远是爱怜不够的。
徐惠脸上微红，不及言语，孙伏伽已然进到跟前，跪地拜道：“臣孙伏伽参见陛下、徐充容、公主殿下、九殿下。”
繁复的一句，令兕子露出顽皮一笑，可李世民却是如何也笑不出来，凝眉问：“如何？”
孙伏伽低首，神色间略显犹豫，李世民眉心更紧，眼中暗影重重，不禁捏紧了躺椅雕龙柄：“怎么？不顺利？”
孙伏伽忙道：“证据确凿，只是……”
言辞之间甚是为难，令帝王不禁焦烦，闷哼一声：“尽管说来，恕你无罪！”
孙伏伽这才道：“回陛下，齐王一案，证据确凿，自无波澜，可是……”
略略抬眸，又连忙低下：“陛下，齐王谋反一案，有一重犯纥干承基，他……他……”
李世民眉目一肃：“他什么，莫要吞吞吐吐的。”
被李世民一吓，孙伏伽连声道，竟而跪下身去：“他……告发太子……聚众……谋反！”
融暖夏日，突有惊雷乍响晴空！
李世民豁然起身，怔怔望着跪倒在地的孙伏伽，徐惠亦惊讶地望着他，兕子凝眉，雉奴手中书卷掉落在地。
“孙伏伽，你可知自己所言为何？”李世民声音极低，深黑色眼眸中风雨欲来：“你可是说……太子？”
孙伏伽惶恐一顿，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世民身形晃动，震颤地向后撤去，徐惠见状，忙起身，贴在李世民身边，欲要扶他，却被他挥手阻住。
八月天气，他的手，如玄冰般冰冷：“可确实吗？”
声音仍是努力压郁的低沉，似有微微颤抖。
只听孙伏伽道：“该是……确实，这纥干承基曾为太子刺杀过于志宁、张玄素，确是太子手下。”
“太子手下？”李世民冷哼一声：“太子手下，又如何会与齐王牵连？”
孙伏伽回道：“回陛下，因前两次刺杀皆未得手，太子又怕事情败露，便将纥干承基逐出东宫，纥干承基辗转于齐王手下，也才不久。”
李世民身子一斜，颓然跌坐在躺椅之上，邃远深眸，突如坠入深海莽林，迷茫沉痛！
许久，皆只有风掠过耳际，簌簌作响。
孙伏伽不敢再言，只是立在一边静静等候。
“他如何说来，给朕……一字一字，说清楚！”吼声震天，一把将身畔甘露桂花茶拂落在地，碎裂的青瓷，水花四溅，却似溅在了帝王眼中，划过心上。
孙伏伽不禁一颤，静一静气，方道：“纥干承基言，陛下宠爱魏王，太子……心危陛下迟早易储，早已有所准备，并且……通过贺兰楚石联络到了陈国公！”
才受封凌烟阁二十四功臣（2）的陈国公侯君集！
李世民眼中更增一分薄怒，紧握龙柄的手，只觉那雕龙纹路深深刻入掌中：“说下去！”
孙伏伽凝眉，容色甚是小心：“据纥干承基招供，涉案者……还有汉王……李安俨、赵节、杜荷……”
闻之，不免身心大恸！
缓缓起身，精锐龙眸迫视如同鹰枭，令孙伏伽不禁低下头去。
沉郁的气息，急促的喘息，徐惠知，他心内已然波涛翻涌，一触即发！
不由上前，挨近他的身边。
只是，许久，他皆不曾言语。
风过脸颊，吹痛心眸，李世民举首仰天，望一树浓翠如荫，终是冷冷地笑了：“好啊！承乾，朕常怪你过于沉郁，骁勇之气不足，哼！看来……倒是朕错看了你！”
汉王李元昌、陈国公侯君集、太上皇之女长广公主之子赵节，左屯卫李安俨，他原是李建成部下，玄武门奋力而战，念他忠心，李世民对他甚为优厚，竟然……还有杜如晦之子杜荷，自己才将爱女城阳公主许配于他，他……竟然……
思及此处，痛彻心扉！
开国功臣、朝廷权贵、李建成旧属、皇亲国戚！
紧紧握拳，骨节生生作响，却依旧是冰凉的笑：“承乾，父皇……果真低估了你！”
转身，对向孙伏伽的眼，深暗无边：“传朕旨意，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连同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官员，会同审理此案！定不可……有半点不实！”
帝王眼神，犹似鹰厉，孙伏伽连连称是：“臣……遵旨！”
待孙伏伽退去，李世民方疲惫地坐于躺榻上，右手撑住龙柄，燥热的风，似吹融了那眼中冰冷的寒气，竟是一丛水雾氤氲：“开国功臣、朝廷权贵、隐太子旧属、皇亲国戚！哼！承乾这般阵势，若真真得手，朕……岂不是又一个太上皇？”
李世民狠狠一掌，拍得躺榻震颤，眉心却是纠痛的：“太子之争，宿命啊！”
一句说得沉痛在心，哽咽难言，徐惠缓缓低身在李世民身前，纤手抚在他颤抖的膝盖上，举眸道：“陛下，此案尚未查实，陛下可莫要伤了龙体。”
查实？李世民落寞地望向徐惠，唇边的笑意，却是苦涩的：“惠，朕心里有数，你这般聪慧，定也是有数的，是不是？”
“父皇……”兕子亦凑过身来，一双如夏日清湖，像极了母亲的眼，眼色却是郑重：“父皇，若……若是查实，父皇……便会如处死五哥一般……治大哥死罪吗？”
那双眼，水光幽幽，似风掠起心中万千波澜。
李世民凝望着女儿，他怎不知女儿心思？只是……
心中杂乱，许久，未曾有过这样的杂乱！
雉奴亦上前一步，正欲言语，却见媚娘目光一动，示意不要，雉奴旋即驻足，隐下了声音。
李世民虽在震痛之中，却仍是随时警觉的犀利雄鹰，如何注意不到这微点细节？
他眉一侧，打在媚娘脸上，媚娘身子一颤，连忙垂首，耳上零丁乱颤。
回身再望雉奴，亦是一般脸色。
略一思忖，沉声道：“雉奴，有话要说？”
雉奴一惊，竟不觉朝媚娘望去，李世民目光无动，却也知他眼神所落之处，冷笑道：“想为大哥求情吗？”
雉奴微微低首，点了点头。
“那又为何不说？”一句句逼问，虽不见凌厉，却令雉奴惊吓非常，只颤声道：“儿臣……儿臣，不想叫父皇过于忧心。”
李世民神色一动，怒而冷的眼神突有一丝温暖，虽不知他适才不出口是否因着武媚娘一个眼神，可此言并不是神色可以传递的，定是由心的，李世民缓缓走近雉奴身边，看着这在自己身边，已然长大的孩子，喟然而叹：“雉奴，你可莫要父皇失望啊……”
雉奴郑重点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望着父亲憔悴疲累的面容。
兕子站在一边，李世民适才没有回答，便已然是回答！
缓缓坐在石椅上，墨发纷扬，缀着桂子浓郁的香，女子容颜绝丽，却愁楚万千！
太子一案，如同一声惊雷震惊朝野，查有数日，太子勾结朝臣、意图谋反之罪属实，李世民默而无语，只是行风而书，赐汉王自尽家中，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一干人等皆判斩首！
只是太子如何处置，他迟迟不能决定。
长夜漫漫，徐惠只望着他倚窗而立的背影，悲怆而孤凉。
为什么这个背影，总似有他的诉说，他不愿透露的真情？
终于次日，李世民屏退左右，召见太子承乾！
殿火幽幽，父子相对，映得天子脸色不甚分明！
承乾一身素袍，容色淡淡，如常的冷漠，便似什么也未曾发生。
许久二人皆是沉默，是的，沉默，不知自何时起，这样的沉默变作了父子间最常有的相对。
曾记得少时的承乾，眼中崇敬的光芒，那望着自己的眼神，敬畏中多是崇拜，可如今这双眼中，除了冷漠，怕……只有恨！
“承乾，你太叫朕失望了！”李世民沉沉道，咬住每一个字般，溢出唇齿。
承乾冷冷一笑：“父皇，你……也太叫我失望了！”
骤然凝眉，君王脸色更有一分沉暗：“你说什么？”
承乾仍旧冷笑，那眼神是近乎冷酷的残忍：“纵马天下，满手鲜血的天可汗，应该是毅然果敢、冷酷决绝的才对！何时……也这般儿女情长、心慈手软起来？哼！儿臣所犯，乃谋反大罪，论罪当诛！你该杀了我！杀了我，就像杀死李佑一样，杀了我！”
突然，仰天长笑，笑声震彻整个大殿！
“你叫朕杀你？”李世民豁然起身，邃远深眸，如同沧海震荡翻浪。
他，竟要他杀他！
如此一心求死，如此冷酷残忍的眼神，如此畅快淋漓的笑，自承乾冰冷的眼神中，李世民分明看到了报复的快感！
心内不禁一阵抽痛，报复！自己的长子，自己苦心栽培的儿子，竟然用如此自残的方式来反抗，甚至……报复自己！
席卷而来的心痛，侵袭着他的身心，前行的步伐微乱，身形渐渐不稳：“你可知这是哪里？”
承乾一怔，未及言语，李世民终于厉声吼道：“这儿……是立政殿，你母后过世的地方，她看着你……看着你这么一步步堕落，一点点疯狂，叫她……情……何以堪？”
“不要提母后！”承乾亦敛去了冷漠冰冷，变作凄狂：“我说过，你不准提母后！不准！”
“为何不准？”李世民怒道：“你与朕……究竟是谁……更愧对于你的母后！”
承乾怔忪，悲怒的眼神，悲痛更剧。
提及无忧，心内不禁痛彻，李世民颤声道：“你说‘子不教，父之过’，父之过！的确……是朕更对不起你的母后！”
承乾举眸，但见李世民紧紧闭目，两行泪水，凄然而落。
心内坚硬一夕塌陷，便似突而被抽离了所有气力般，身子倏然绵软，跌坐在地。
青石砖晃亮如镜，映出他仓皇的面容。
父、子！
他们父子反目，却尚未到成仇的地步，可是自己……却游猎声色、屡不朝谒，一再逼迫着自己的父亲，可父亲一再忍下了，直到……今天！
不禁冷笑，他一直认为，父亲偏爱青雀，于自己严苛非常，是有易储之心，“子不教、父之过”，不错，可是……“玉不琢、不成器”啊！
如此荒唐！如此荒唐！
幡然醒悟，却只剩冷笑声声，无端痛断心肠，抬首望向父亲，父亲紧闭的双眼，那双坚毅的眸中，敛去了多少失望与痛心？
父皇、父亲！
承乾望着，不禁泪流满面。
隐隐的抽泣声，令李世民缓缓睁开眼，低眸望去，正迎上承乾纠痛的眼神，那眼神，是自己许久未曾见过的一种，复杂，却不再是一味的冷漠……
“父皇……”一声凄然，却令李世民心中大恸，隐忍的泪水，纵横而下，倏然将儿子搂在怀中，承乾亦紧紧抱住他，大哭出声。
李世民泣道：“是朕……是朕一碗水没能端平，令你不安了。”
承乾猛烈摇首，早已失声：“父皇，父皇，请赐儿臣死罪，儿臣该死，儿臣该死啊！承乾对不起父皇、更对不起母后！”
李世民将承乾扶起身，许久未曾如此落泪的他，满眼疲累：“你……可还恨父皇吗？”
承乾摇头：“父皇，是承乾的错，承乾的错！承乾没能体会父皇的苦心。”
稍稍静下些气，犹自不能平息的痛悔，仍令声音颤抖：“可是父皇，您或许无易储之心，可是青雀……却未必无争储之意！”
李世民一怔，但见泪水满眼的承乾，一脸诚挚：“父皇，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虽没有证据，可是青雀亦是纠结了众多朝臣党羽，才令儿臣越来越是不安，包括慕云，也曾是他派在儿臣身边的，而慕云的死……相信便是杀人灭口！”
李世民身子一震，此话若是平时，自己定会重言驳斥，可是今日……承乾一脸真挚，眼神殷殷，况，此时的他，再没有冤枉他人的动机！
不由凝思，承乾却缓缓退开身子，扑通跪在了地上：“父皇，儿臣不孝，但求……一死！”
李世民这才回神，望着终于悔悟的儿子，却为时晚矣！
可是上天，原谅我，终是不能秉公而论！承乾，毕竟是我的长子，我亦不可对不住无忧！
闭目、忍泪。纵不是死罪，这一句，也几乎痛断了心肠：“李承乾……自今贬为庶人！暂于右领军府不得踏出半步。”
承乾微微一笑，谁说父皇不爱他？李佑谋反是死，同是谋反，自己却得以保全！
父皇……是爱他的！
怎奈领悟之时，已是如此不堪的境地！
承乾重重叩首：“谢……陛下恩典。”
陛下，这一次的称呼，不再是出于嘲讽冷酷，而是……自我的赎罪，他……不配再叫他一声父皇！
李世民紧紧咬唇，不忍睁眼看去。
承乾缓缓退去，望着父皇的身影，渐渐模糊！
殿口，刚好遇见徐惠立在殿前，二人相见，亦有一番感触。
这两人，似从未有过交流，却有着切割不开的牵连。
若无太子，自己许仍是个才人，仍遇不到此生良人。
徐惠娇唇微微一动，欲要言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承乾怎不会意，淡淡一笑：“若要谢我，便替我好生照顾父皇。”
淡淡的笑，淡淡的眼神，却不再是往常的冷淡，而是一种超脱了一切的静淡。
不待徐惠言语，承乾便拂身而去，转身之间，那素色衣袂，已然飘没在廊柱转角，空余叹息，声声凄凉……
（1）：长乐公主应于贞观十七年八月十日过世，此为剧情需要，做提前处理。
（2）：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为首的是长孙皇后之兄，被李世民称为“我有天下，多是此人之力”的长孙无忌，其余为：房玄龄、杜如晦、魏徵、尉迟敬德、李孝恭、高士廉、李靖、萧瑀、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谨、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徐世绩和秦叔宝。

第十四章 花欲含苞风欲摧
 
太子承乾被废，幽禁于右领军府，皇宫内外，议论纷纷，更有人进言，同为谋反，李佑遭诛，太子却安然于宫中，莫说人心不服，便是这太子之位空悬，却仍留前太子在宫中，那么，后立之人，又会不会徒感不安？那么，又如何能不令谋反之事重蹈覆辙？
李世民左右思虑，终是下诏，李承乾逐放黔州，未得召准，终身不得再入长安！
十月秋意，凉风如簌。
秋深意更凉，寒人归去，素袍飘卷，发乱眼眸。
高峨宫门，宏阔皇城，此生……便是永诀！
承乾展眸而望，曾经繁华，不过一夕，坠落时，不留一丝残梦，日后，自己只是个素衣庶人，以天为念，以地为舞。
再没有研磨添香的素手佳人，再没有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再没有争，再没有斗！
不争而善胜，母后，承乾没能领会！
“大哥，此去，定要保重身体。”一身薄棉绣锦裙，纯白色细绒披帛映得女子面似朝雪，兕子清眸盈水，淡淡伤愁。
不过两月，承乾已消瘦下许多，看在眼里，怎不心凉？
承乾望望妹妹，轻轻一笑：“会的，不必挂念着，倒是你，这会儿天已凉了，你身子不好，快些回吧。”
说着，为妹妹拉紧细绒披帛，兕子垂首，一滴温热泪滴滑落在承乾手背上，承乾连忙捧起妹妹娇丽脸颊，为她拭去潸潸泪水，目光怜惜：“说好不准哭，才叫你送来，怎么不听话了？”
兕子咬唇，一双水目盈盈是泪，微微红润若朝霞映雪的面容，细流蜿蜒：“大哥……”
倏然扑倒在承乾怀中，她知道，怕是此生再难相见！
承乾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好了，若你如此，大哥怎可走得安心？”
兕子抽泣道：“大哥莫要怪父皇才好，父皇亦想要来送，可是……可是他……”
承乾心内亦有酸楚，望着浩浩皇城，仿佛便是父皇的注视。
“大哥……”一边雉奴走上前来，声音亦是哽咽：“父皇有苦衷，昨夜我睡不安稳，却听见父皇在我身边说，若留大哥在宫中，只怕日后不论谁做太子，父皇若有个万一，都只恐……会对大哥不利，我知道，父皇定是故意叫我听见的。”
承乾眼中亦忍不住热流丛丛，天幕低云幽冷，视线模糊作一片水雾。
“大哥懂，是大哥对不起父皇、对不起母后。”说着，轻轻推起兕子，诚挚地望着：“兕子，父皇最是疼爱于你，你定要好好的，替大哥尽孝！”
兕子忍泪点头，泪水却仍旧难绝。
秋风瑟瑟，承乾微微一笑，转身之间，泯去了多少悔恨与留恋……
“大哥……”兕子向前追去，雉奴拉住了她，亦忍不住泪水流下。
素袍翻飞，秋风卷狂沙，承乾的背影，消瘦犹若枯去的残叶，飘零的步子，步步蹒跚！
黔州，那荒蛮之地！
仰首茫茫天地，长天阔，碧野满黄花，秋风低处，再也无人相依！
兕子靠在雉奴肩头，泪水涟涟。
立政殿，窗外风寒，帝王迎风而立，眼中一泊秋意，芳草萋萋，闭目忍泪，一声叹息。
身后女子轻轻拥住，安抚他狂乱的心跳，欲绝的伤心……
太子之位空悬，朝野纷乱，议论声声，不断有人进谏，当早立太子，李世民却始终不提。
这些日的上书与朝议，有若岑文本等拥立魏王，更有长孙无忌、褚遂良等拥立晋王！
晋王，雉奴！
若无人提及，他几乎忘记，他也已然长大成人，不再是依在自己身边撒娇的孩子了。
两位嫡子，皆有拥立之人，其实，在他心中亦早已思虑重重，情感上，他偏属于青雀，不容置疑，可理智却与情感反复拉扯，承乾的话，言犹在耳，若果真若此，青雀心计不可谓不深，承乾的悲剧，他撇不开干系。
青雀温文的外表下，有如自己一般果决断然的心，只恐怕立他为太子，以他与承乾积怨来讲，承乾性命定然不保！而雉奴亦未必得以保全。
深深叹息，不由取出重新绘了的皇后画卷，那卷上女子，依旧淡笑如烟，眸倾天下，可却再不能言语，再不能为自己分忧。
无忧，你走了，我竟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或许，若是你在，承乾亦不会有今日之祸！
徐惠深知李世民近来太过忧虑，短短数月，消瘦下许多，那坚毅脸廓，更有深刻的沧桑镌刻眉眼，眼角儿细纹深深，苍老不过一夕。
她便亲手烹了土鸡红枣桂圆汤，为君王安神补气，调养身体，甚至自己端着向立政殿而去。
途经幽幽花树，葱郁笼笼，十月末，天已转凉，翻飞裙裾扬扬，轻软柔质的料子，点尘不惊，拂地无息。
“九弟，可不是吓到了？”
近来，李世民更是只幸于徐惠，因不想过于招摇，她特地择了隐路小径，却不想一男子声音，清晰熟悉，音色淳淳。
徐惠竟而一顿，示意韵儿莫要出声，稍稍向后退上一步，隐在一树葱郁梧桐之后，秋风舞得枝叶乱摇，簌簌作响。
徐惠悄悄探身，一见之下，果不其然！
但见男子白衣翩然，朗目星眸，只是那眸光深深，邪魅如阴，正是吴王恪！
对面站着的是李治，一脸忧虑惊恐。
他们……
徐惠不禁疑惑，平日里，此二人并无过多往来，怎会隐在这偏僻处说话？
只听李治颤声道：“三哥，我真真无意于太子之位，只是舅舅，舅舅他说……可是……我不想死！”
死？徐惠更是一惊，长孙无忌拥立晋王，她亦有所耳闻，李世民对他甚是宠爱，虽不及魏王，却又如何会是死？
李恪拍拍他的肩，微笑道：“九弟无需过于忧心，想四弟不过吓吓你而已，怎会真的杀你？”
魏王要杀晋王？
一层层疑惑不得其解，徐惠凝眉似结，却听李治仍旧满腹忧心：“可是三哥，适才四哥见你听到了，定然……定然会更有防范，那么……那么我……”
突地眼眸一亮：“不如我去找舅舅，告诉舅舅。”
说着，便欲还身而去，李恪却拉住他，面上笑容如同秋风瑟瑟，隐有凉意：“不可，如今你跑去告诉长孙大人，大人定也是禀报父皇而已，倒不如你直接去找父皇，向父皇说明心意，岂不更好？”
李治一怔，父皇，他自小敬畏，虽他乃父皇亲手抚育长大，一直留在身边，却始终惧怕他的:“去找父皇……”
李恪点点头：“是，你去说是家事，若由长孙大人去说，便成了国事，想你也不愿与四弟嫌隙更深吧？”
李治恍悟般举首，于李恪竟有钦佩目光：“我懂了，多谢三哥，好在今日遇上了三哥。”
李恪点点头：“快去吧。”
李治转身而去，修长的背影，不够高大，却亦是翩翩如风的。
李恪眼神逐渐暗淡，敛去了适才融融笑意，唇际冷冷一牵，转身之间，神色一变，秋阳高爽，冷树荫荫，片片飞叶堆砌成簇，落满轻软裙裾周围，落成女子脚下纷黄的风景。
但，只不过须臾，李恪便敛却了眸中惊异，温笑道：“见过徐充容。”
但见徐惠一身柔软烟纱罩得绯红色锦裙朦胧若水，缥缈如烟，然那一双潋水明眸，却凝着秋的深重与肃然：“三殿下，可是忘了当日之言？”
李恪一怔，神色亦褪去了清淡，如覆冷霜。
徐惠眼神肃穆，莲步微移：“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
目光自白衣男子修逸侧脸扫过，一股入心的寒，冷入心骨：“为何还要挑拨晋王与魏王？”
李恪略略凝神，随而道：“充容说笑了，不过四弟恐吓九弟说，若是敢争夺太子，就杀了他，九弟吓到了，刚巧被我看到，给九弟出个主意，怎也成了挑拨？”
“刚巧？”徐惠眉梢微挑，微笑间，是意味不明的怀疑：“但愿如此……”
转身而去，又突地顿住，纤柔背影若柳随风：“三殿下，惠言尽于此，我……亦会尽我所能！”
尽她所能！
李恪倏然怔住，女子背影幽幽，韵儿亦自身旁仓皇跟上。
秋风乍起，女子淡香气息，似在这冷冷风中，有股刺入人心的辛辣！
徐惠端着汤，一路心事重重，走至殿口，却见李治徘徊在殿外，神色紧张，见徐惠走来，脸上一刹那惊异，随而微微低下头去：“徐充容。”
徐惠奇道：“九殿下？”
说着向殿内望去：“找陛下吗？”
李治点头，却略显局促：“是，可……四哥在里面。”
徐惠一怔，思想起李恪的话来，据李恪所言，李泰曾对李治威胁恐吓，看来此言非虚，柔然一笑，道：“那么，我先进去了。”
李治点点头，依旧低垂着眼，徐惠微微一叹，看来，果真是吓到了。
殿内，淡淡龙涎香的味道恰到好处，熏起一缕缕纤细烟丝，笼成薄雾蒙蒙。
徐惠一身清淡，将汤放置在桌旁，侧眸望一眼李泰，方施礼道：“参见陛下。”
但见李世民面色疲惫，眼中愁绪万千：“起来吧。”
李泰忙上前一步，恭敬道：“徐充容。”
徐惠微笑示意，李世民却转眼望望用彩绘纹瓷装着的汤水，笑道：“今天又是什么汤？”
徐惠敛襟，安坐于天子身侧，笑若凝华：“土鸡红枣桂圆汤，安神补气。”
君王眉间，终有一分疏朗，对向李泰：“青雀，你先去吧，你所说的，朕都已明白。”
李泰弓身，眉目间却似隐了几分忧虑，望着徐惠的眼神，令徐惠微有一怔。
待得李泰走出殿口，李世民却深深一叹，闭目，靠倒在躺榻上。
徐惠连忙取了汤来，浓郁的香缭绕鼻息，令人馋涎欲滴。
小心舀出一碗，轻轻吹了，递在李世民唇边，李世民却摇摇头：“先放着吧，朕没有胃口。”
正说着，内监尖细的声音，再次打乱熏香杳杳仙气，令天子眉心轻蹙。
“陛下，晋王求见。”
李世民倏然睁眼，那眸中是淡烟缭绕的纷扰，唇际一动，苦笑道：“倒来得齐。”
说着，示意内监宣。
李治踏进殿来，便伏在地上，隐有抽泣：“父皇……”
李世民一怔，缓缓坐直身体，疑道：“何事惊慌？”
李治仍旧伏在地上，不曾抬眉：“父皇，儿臣不要做太子。”
李世民更是一惊，望徐惠一眼，却见女子面容宁淡贞和，全无异样，不禁凝眉：“雉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李治叩首：“父皇，儿臣知道，儿臣不想做太子，只要令儿臣在父皇左右侍候，儿臣便心满意足了，太子就叫四哥做吧。”
此时，徐惠亦不免一惊，李治自小在李世民身边长大，性子柔和懦弱，心地善良，毫无城府，可这番话说来，却不似出自他口，虽她听到，李治会来向李世民告状，却不想是这样的口吻与方式。
迂回且大有以退为进之势。
这不像他，适才在殿外，他还是一副紧张面容，然进到殿来，虽始终伏地，不曾抬眼，可那声音镇静，全没了适才的惶然无措。
不过短短一忽，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世民亦感意外，可眸光显然柔和下许多：“为何？与父皇说说看。”
李治道：“儿臣……儿臣不想死。”
精锐龙眸倏然暗淡如霜，猛地站起身来，向前两步，俯望着儿子：“死？谁说……你会死？”
李治不语，深深低下头去。
“说！”低沉、隐忍，紧紧握拳，徐惠望着，却知他已然心中有数，不禁轻轻一叹。
“四哥说……说若我与他争太子之位，他就……就……杀了我！”李治说得声音极轻，隐有抽泣。
李世民身子一颤，微微摇晃，徐惠上前一步，李世民一挥手，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治：“什……什么？”
李治不敢再说，伏地而哭，徐惠望见帝王眸心波潮暗动，复杂交错的淡淡烟笼，自眸中四散开来，氤氲了整张脸孔。
那坚毅的脸孔、削俊的脸孔、震彻天下的脸孔，此刻，凝结成霜。
半晌，李世民方回过神来，缓步退回到躺榻上，轻轻挥手：“父皇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治终于起身，躬身道：“儿臣告退。”
才欲出门，李世民却突地喝住他：“雉奴，不做太子，这种话，日后……不许再说！”
李治一怔，茫然回身，那眼神似懂非懂，只低低地应了，随而退去。
聪敏若徐惠，却已是懂得了。
李世民疲惫地靠在躺榻上，紧锁的眉心，尽是纠缠万分，难解难开的深深愁虑，徐惠依身在侧，望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显是疲累至极，不由心疼道：“陛下且先歇息吧，万事皆有定数，总归会有法子的。”
李世民缓缓回眼看她，徐惠目光似淡淡青烟，杳杳如水，修长手指抚上她凝白脸颊，惘然一笑：“定数？朕……早已不信定数！”
微一迟疑，方道：“适才青雀与朕说，若他为君，日后定当杀子，传位于雉奴……”
望向殿口敞开的殿门，殿外漏进的日光，晃亮青砖地面，泛起惨白的光。
“惠，你信吗？”李世民声音极轻，略有沙哑，徐惠淡淡一笑，握住他的手：“陛下心中已然有数，又何必问妾？”
李世民亦笑，然那笑，却那般悲凉。
是啊，如此有悖常情，又有何人能信？
“惠，朕知道，若朕立了青雀，承乾与雉奴的性命定然不保，可是雉奴他……”眼中划过深深忧虑：“雉奴他性子太过柔弱，实在……难堪这江山重责啊！”
徐惠不及言语，帝王龙目之中却似有一丝精光闪现：“若说文武双全、行事果决，恪……倒与朕有几分相像。”
徐惠身子一震，举眸望他，隐下心中瞬间惊诧，一双水目盈盈流光：“陛下，许并非如此，九殿下虽性情柔和，可心地纯善，陛下则可令众臣辅佐，以九殿下性子，定然虚心肯学，那么性子柔弱些，亦可弥补了，所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能攻坚强者莫之能胜。（1）’又岂知不是国家之福？”
李世民微一蹙眉，望着她的眼神，似有一瞬迷离，却是不语。
徐惠望着他，心中陡然凌乱，李恪，好个暗处中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高手，若非箫姈暗自放走自己，闻听了一切，又有谁人可看得出，那清高儒雅的外表下，那隐藏的冷漠仇恨的心！
可如今，他看似真有胜的希望，长孙皇后留下的三个嫡子，争得头破血流、面红耳赤，而他不过淡笑从容间，已然掌握了机会！
看君王目光，于他定是有期许的，心底蓦地想起那日游猎，君王一句“恪，英果类我！”不禁心上生寒。
这战火不曾燃烧到他，可他却已无形中占据了这方战场的有利之地！
承乾青雀之斗，若无称心，许不会这般难以收拾，如今晋王、魏王之争，他又于暗中言语挑拨，似是无意，实则有心。
他教唆晋王状告魏王，先斗倒魏王，那么剩下晋王，便好收拾了。
真真高手！
正自思想，却听李世民道：“传长孙大人。”
说着，便对向自己：“惠，你且先退下，朕与长孙大人有要事商议。”
徐惠敛襟，微微施礼，转身而去。
但，徐惠却并未急着离去，适才，李世民一句李恪，令她心中顿觉不安，想李恪如此念念不忘故去的杨淑妃，心中多少是恨着先皇后的吧？
既是如此，若真真令他得势，日后，又岂会放过皇后的孩子？
想来不禁掩唇，惊悚感觉漫遍全身。
“徐充容。”
左思右想、暗自出神中，已过许久，一人声音淳厚，恭声道。
徐惠这才回神，但见长孙无忌一身官服，正站在自己身前，微笑而望。
徐惠连忙理清凌乱的思绪，回一声：“长孙大人。”
无忌依旧微笑，他的笑，那般温润：“陛下急急召臣入宫，定有要事，待见过了陛下，再与充容一叙。”
“且慢。”长孙无忌正欲走开，徐惠却叫住了他：“惠有话要与长孙大人说说。”
眼神向殿内一瞥，极快的一瞬，却用意深深，无忌略一怔忪，随即领会：“是。”
边说，边与徐惠走开，徐惠吩咐了侍从暂且勿要禀报。
与无忌行至殿外偏僻处，小心四顾，无忌望女子一身烟纱笼色，绯红便有朦胧美感，更衬得那身量纤丽，柔不禁衣。
秋暮低垂，如此背影，真真令人迷惘。
曾经，妹妹的背影，亦是这般风仪端静的！
心中不由生悲，面上却依稀带笑，须臾，徐惠方缓缓回身，眼色中似有犹豫：“长孙大人，有些话，惠不知当说不当说，说了，也不知可有人相信？”
无忌殷殷道：“充容且说，臣信。”
徐惠略有一怔，随即隐去，是啊，长孙大人乃先皇后亲兄长，便因着这番，他亦会相信自己吧？
惘然一笑，道：“适才，魏王与晋王皆去见过了陛下。”
说着转身至石椅边坐下，秋叶簌簌，凋落如星，女子捻起一片，轻轻旋转：“而在这之前，我却见到了吴王与晋王。”
无忌一惊，女子侧影依旧如云，静淡安宁，却惊起满地落叶纷扬。
徐惠缓缓转眸，郑重将园中所见所听一一说与了无忌。
长孙无忌正自惊异，徐惠便又道：“长孙大人又可知……当日我又是被何人绑走，那称心……又是何人安插在太子身边的？”
无忌身子陡然一震，双目圆睁，望女子眼神幽幽，意味深长，又怎还需说明？
徐惠起身，叹息道：“惠知，女子不可干国政，可……可惠亦不愿眼看着一些人的阴谋得逞而坐视！适才，陛下言语中……似有立吴王之意！”
无忌又是一惊，不及言语，却见徐惠目光诚恳地望向自己：“故，长孙大人，还请务必阻止陛下才是。”
无忌犹疑道：“为何充容不向陛下直言？陛下亦会相信。”
徐惠垂首，隽丽清眸划过忧伤一缕：“惠，实不愿陛下再伤了心。长乐公主去世，陛下伤心至极，郁郁寡欢，又逢五殿下和太子之案，尤其是太子……陛下是伤透了心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还有兕子……”
说着，一双水眸晶莹欲滴：“自太子走后，兕子的病亦更加重了，陛下日日忧在心上，御医私下与我说，不知……兕子能否熬得过今年……”
终于泪下，想自己初见兕子时，是怎样活泼可爱的女孩？可如今，小小年纪，却要缠绵病榻，受这等苦楚，怎不令人心酸？
无忌亦有伤感在心，幽幽叹息：“丽质去时，他已然如此，若是兕子……”
“所以还请大人务必要顾全陛下，切莫令他再伤了心。”徐惠打断无忌，目光殷殷流情：“吴王之事，便勿要点破了，况，惠亦曾答应过恩人，不对陛下说起。”
无忌无奈点头：“好，臣自有分寸！”
“多谢大人。”徐惠一礼，无忌连忙扶住，抬眸之间，那含泪美目，更似那曾熟悉的一双。
与徐惠并不敢久留，连忙快步赶去李世民处，进殿，李世民便屏退左右，却是许久不曾言语。
因有徐惠先言，无忌多少心中有数，只等李世民开口。
君王缓缓靠在软榻上，终究疲累地道：“无忌，你与朕乃生死之交，情非寻常，你我不仅仅是君臣而已，故，朕也无需过多铺陈。”
说着，睁开眼，睨着无忌：“朕知，青雀定是不可立了，然雉奴性子柔软，难堪大任。”
微微坐起些，那望着无忌的目光似欲探进他的心中：“卿以为……李恪如何？”
果不其然！
无忌微微一笑，神色却并没有李世民想象的惊异，倒不禁凝眉思索。
须臾，方道：“回陛下，臣以为……不可！”
心中重重一落，靠回到软榻之上：“为何？”
无忌略一思量：“三殿下之母，乃隋炀帝之女，便怕这日后……生了什么波澜。”
李世民冷冷一哼：“波澜？能有何波澜？隋已灭。”
“陛下，隋已灭，然血脉尚在。”说着，小心抬眸，望君王面色幽沉：“况，朝野上下，亦不乏隋之旧臣！”
“哼！”李世民面上略有不悦：“隋之旧臣又如何？朕待人以诚，于他们更为优渥，你如此诸多理由，可只因恪儿非你亲外甥吗？”
无忌连忙跪倒在地，连声道：“陛下明鉴，难道陛下……忘了李安俨吗？”
李世民目光倏然一顿，龙眸光火聚凝。
是啊，李安俨，建成旧将，自己待他不薄，可他依旧要反自己！
眉心稍稍疏解，无忌望着，亦松下口气。
殿内，香烟袅袅，淡淡浮游，于君臣之间升腾一帘薄暮。
正欲言语，却见内监匆忙地跑进殿来，甚至跌倒在地，李世民本便心意烦乱，见了，更加紧致了眉心：“何事慌张？”
内监身子颤抖，吞吐道：“陛……陛下，晋阳公主……晋阳公主她……”
“兕子！”李世民豁然起身，惊惧地望着内监，内监却已然不得言语，只在地上剧烈颤抖。
李世民只觉全身僵住，秋意深深，似深入了心间。
拔步向殿外冲去，匆急的步伐，扫开落叶簌簌飞扬，枯叶飞旋，脚步飞纵，恨不能倾尽他毕生之力，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不远之路，边是狂奔，边是嘶吼：“去，要所有御医都到立政殿来！”
一声之后，是两边惶恐地奔走，众人避让一边，为君王让出一条路来。
拥簇在床前的人，四散而开，徐惠已然坐在床边，见李世民疾步而来，眼神空茫无措，连忙起身，令他低身在女儿身边。
但见女儿容色苍白，唇无血色，曾璀璨如星的清澈眸子，无力地支撑，望见自己，深墨色睫毛已然湿润，泪水绵绵而下。
“父皇……”微弱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甜沁人的，李世民握住女儿的手，冰凉的指，细弱而纤瘦：“兕子，哪里不舒服，告诉父皇。”
娇弱的唇，微微颤抖，清美容颜再焕不出半分光彩，却努力微笑着：“父皇，兕子不乖，不能……再孝顺父皇了。”
“不，不！”李世民不觉泪已滑落，滴在兕子苍白的脸颊上，兕子稍稍凝眉，眼中似有不安：“父皇，不要哭，兕子……兕子不想惹父皇哭。”
话虽如此，自己眼中的泪，却已不绝。
“兕子最乖了，父皇不准兕子乱说话，听到没有？不准乱说话！”哽咽几乎失声，徐惠望着李世民肩背巨颤，亦不禁鼻端酸楚，掩唇轻泣。
一众御医皆奔到立政殿来，内殿外殿跪了一地，李世民侧眸望去，缓缓起身，眼底煞红如血：“速为公主诊脉，若救不回公主……”
眼神似秋刀寒刃，刺入每一个人心中：“你们……统统为公主陪葬！”
震撼如同秋日惊雷，众人跪了一地，不禁面面相觑。
“父皇……”兕子勉力支撑，微微侧起身子，无力的手却轻轻拉住父亲衣角，全无力道，仍是紧紧地拉着。
李世民自有所觉，回眸之间，但见女儿虚弱的容颜，面色焦急，用力地摇着头，连忙握住女儿的手，坐在女儿身边：“兕子，父皇……定要救你。”
言及此处，兕子剧烈的咳嗽，却震得君王心神俱裂，狠狠瞪向跪了满地的御医：“你们……还不快为公主诊治？”
“不！”众人正欲起身，兕子却一摆手，举眸望着父亲，流波眼眸，无光却盼流殷殷：“父皇，兕子知道，救不了了，不然……亦不会拖到如今……”
“不，兕子，不！”李世民将女儿抱在怀中，环在胸前，不可抑制的泪，打湿女孩墨色长发：“兕子，父皇……已经立你九哥为太子，你还要观礼，是不是？”
一句话，无忌与徐惠目光相对，泪眼相望，皆有叹息。
兕子勉力一笑，轻轻道：“父皇，兕子想听母后唱的歌……”
李世民点头：“好，好，父皇唱给你听，好不好？”
兕子微笑，那笑，淡若轻烟，李世民思量一忽，忍住眼中蓄积的泪水，幽幽开口：“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2）……”
兕子安静地躺在君王怀中，唇边依旧带笑，苍白的唇，轻微颤动：“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男子哽咽混重的声音，与女孩虚弱无力的声音交融，整个大殿，似皆被这歌声，悠扬自浩渺天边，仿似此刻并不是生离死别，并不是天人永诀，而只是一场分离，一场片刻便可重聚的小别。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渐渐，那声音中，只剩下混重与哽咽，隐忍欲泣的男子之音。
模糊地唱着、唱着、唱着……
终于崩溃，再不能禁住这几乎撕碎了整颗心的痛楚！
紧紧抱住女儿余温尚存的身子，恸哭失声……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残忍！
为什么……要叫我失去所有挚爱的人？
似已许久未曾如这般恸哭，徐惠欲要上前劝慰，却被无忌轻轻拉住，徐惠拭泪，望着那高拔俊毅的帝王，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却只是一个痛哭失声的父亲。
他将头深深埋在女儿墨发间，毫不掩饰的哭声，摧人心痛泪决。
这么些年，李世民予兕子之爱，她尽看在眼中，自己心内皆是痛不可禁的，更何况是他？
他的肩背，剧烈颤抖，女儿无力绵软的身子，在他怀中安静如初，却再不能叫他一声“父皇”！
君王脸颊紧紧贴住女儿冰冷的脸，似欲暖起她最后一丝温度。
其状观者心悲，怆然不忍猝睹！
徐惠不禁转身，却见一飘白身影幽幽隐没在殿口处。
徐惠一怔，李恪！
一片悲伤中，徐惠略一犹豫，终是随之而去。
却不想才出殿门，正见李恪端然立在殿外廊柱边，背影飘逸，白衣冉冉，如此悲痛情状，似皆不可惊了他一身白衣。
徐惠缓步走近，却是不语。
许久，李恪方回身望她，眼中是火光凛冽的恨意：“是你，对不对？”
一句听似全无头绪，徐惠何其聪敏，却知他所言为何，他定是听到了李世民适才的话，欲立九殿下为太子！
“不错，是我！我说过，我会尽我所能！”徐惠神情无动，轻道。
“为什么？”那纯净的白色，终于被惊起波澜阵阵，徐惠记忆中，自与李恪相识，他的眼睛总是邪魅而平静无波的，然而今天，却似被打碎了整片隐忍的安宁。
徐惠淡淡一笑：“我说过，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
“不欲？”李恪紧紧咬唇，冷笑道：“什么叫不欲？什么是不该得到的？我不是皇子吗？不够优秀吗？”
说着，望向殿口，似可穿透那其中蔓延的悲伤，眼神却是冷的：“哼！难道，我的母妃……想要见他最后一面时，也是不该的吗？”
徐惠身子一震，却随即隐去，他的心中，终是有太多的爱，才会怨恨至此！
“三殿下，难道恨……真就如此不能忘记吗？”徐惠转身，略略侧眸，不欲与他悲狂的目光相对：“殿下，你原非无情之人，又何必如此？”
李恪静一静气，白色衣衫迎风飘展：“哼，没想到，我如此精心筹划，便毁在了一个女人手上！”
徐惠叹息，移步款款：“不是我，你亦不可得逞。”
秋风似冰冷刀刃，吹在脸侧，白色衣袂，拂地卷起落叶纷黄，李恪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似堆满心间的枯涩，一夕奔涌，侵袭着他的身心。
风，瑟瑟如剧，越发狂做。
李恪却觉眼眸干涩的疼，心内酸楚，却竟是无泪，亦无语、无情！
（1）：出自《道德经》：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了，但攻击坚强的东西却没有能够胜过它的。
（2）：出自《诗经•秦风》。
（3）：晋阳公主应于贞观十八年过世，年仅十二岁，晋阳公主是李世民最爱的女儿，自小带在身边长大，擅书法，临摹李世民的飞白书，连魏徵都辨不出真伪。

第十五章 不负江山不负卿
 
晋阳公主过世，宫内悲凄一片，李世民许久不曾上朝，只独自一人坐在兕子房中，看着兕子曾临摹自己的一幅幅墨字，那笔迹清晰，墨韵犹在，可曾执笔的人，却再不可称自己一声父皇！
整整两月，即使人在朝上，心却也是不在，甚至于群臣面前，便会无端落泪，令人望之心悲，小公主之死的阴云，仿越发浓重，难挥难去，一天甚过一天，却谁人也是无法。
因着伤心过甚，郁积难消，终于病倒。
这一病，来得凶猛，峻拔的眉山，再无威严，深幽的眼眸，苍暗无边，终日于病榻之上，徐惠从未见他如此憔悴。
即使是长乐公主过世之时，即使是承乾案发之时，他伤心、痛楚，却犹自坚强如山，强自挺立，可如今，他眼中神采全无，甚至望不见一丝希冀，似这世上再无可恋。
这样下去不行，徐惠询问了御医，御医言，陛下日日进药，可药却无法进到心里，陛下之疾，多是心病，小公主的死，若陛下始终不肯释怀，这病，纵是仙丹灵药亦是无效。
是的，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心结难去，任是什么也是无用的。
如今，已是隆冬季节，不下雪时，便是寒气如刀，割人心怀。
殿内，满是浓重的药草味道，熏香淡淡缭绕，却全然无味。
徐惠缓缓走进殿来，轻轻坐于李世民床榻边，望帝王憔悴苍白的脸，心内悲伤一片，垂首间，但见一角纯白映出眼帘，定眸细看，只见那纯白如雪，露出枕下，犹胜月下盛放的寒梅，耀眼明媚，仿是这殿中唯一的生气。
徐惠轻轻捻着丝绢，小心拉出枕下，果然，那雪帛纯白如旧，青墨如洗，一支忘忧草碧翠似昨，若这冬日，犹自飘摇在风雪中。
徐惠不禁一叹，此乃先皇后之物，后一直是兕子最为珍视的，如今，他日夜将这雪帛放于枕畔，思念的是兕子，还是先皇后？抑或是都有……
正自凝思，李世民一声轻咳，徐惠连忙望去，轻抚帝王起伏的胸口，李世民抬眸而望，眼中依旧无光。
“陛下，可要吃些东西？”徐惠将雪帛放回枕侧，微笑道。
李世民摇头，缓缓撑起身子，徐惠依过身，李世民依靠在床边，幽幽望着徐惠：“你去歇歇吧，这些日子，你亦没能好好歇息，勿要熬坏了身子。”
徐惠摇头：“若陛下真怕妾熬坏了身子，便快些好起来。”
望一眼雪帛纯白，轻声道：“陛下，妾可否向您讨个恩赏？”
李世民黯然神色倒有一惊，自得宠幸，徐惠从不曾向自己讨过任何恩赏，甚至于自己的赏赐亦是颇多微词，不禁望向她，道：“自管说来。”
徐惠垂首，轻轻拿起枕畔轻软的雪帛，眼光深深：“陛下可否将此雪帛赏与妾。”
李世民一怔，幽暗的脸更有一些为难：“你若要雪帛，朕便赏你几匹亦无不可，可你明知……明知这一绢乃兕子与皇后唯一留下的……”
声色中隐有不悦，徐惠却依旧静淡：“所以，陛下便该将它还给兕子，叫它随兕子而去……不是吗？”
眼中突有光色交叠，神思黯然，似再被触动了隐忍的疼痛，将脸别过一边，不语。
徐惠持着那绢丝帛，轻吟道：“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眼光流转，幽幽是情：“不知当日，先皇后作此诗是何等情境，兕子念着它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先皇后若知这诗于陛下是彻骨的疼痛，兕子若知此绢于父皇是剜心的钢刀，可还会作此诗句，留此丝帛？”
李世民身子一颤，缓缓回眸望向她，女子目光潺潺，若有溪流涓涓浮动，望着她，幽沉深眸却似回到了许久许久之前的那个春日。
那日，桃花飞白，香郁浓浓，满园春色掩白日，满目飞花乱人心，深爱女子一身素净，面染桃花的红，映着雪肤玉容，光彩夺尽春色满园。
她绝世独立，吟此诗句，目光亦似有细水长流，涓涓不息。
徐惠进而道：“兕子说，父皇是盖世英雄，伟大的好皇帝，可不知，她若见到，她如此崇敬的父皇，意志这般消沉，更置国政于不顾，可还会如此说吗？”
销黯龙眸终有一阵颤动，荧荧火光，跳跃在眸心深处，似点燃那眸中一分光火，光芒尽处，感慨万千。
不禁闭目，叹息道：“朕何尝不知不该如此，可……可兕子自小由朕亲手带大，每日若不见她，便似心上，缺少了一块。”
徐惠将雪帛折好，放好在帝王枕侧：“陛下，还望您以龙体为重，国事为念，亦不要叫先皇后与兕子在天之灵，不得安怀。”
李世民缓缓点头，徐惠手上微感一热，是帝王修长坚俊的指，形容或许老去，只是这手，依旧如昔，是挺枪持剑、掌握天下的手，沧桑却有暖意：“为朕备笔墨。”
徐惠一惊：“陛下……”
李世民眼神似有叹息几分，复道：“朕，要下旨！”
下旨！整整两月余，莫说一道旨意，李世民便连一个口谕都不曾有过，连忙起身去了。
研磨素手凝白，墨如漆，徐惠为帝王披衣下床，立在龙桌案前，一展圣旨锦缎明黄。
飞白依旧苍劲，只是略显吃力，帝王边是行书，边道：“诏立皇九子李治为太子，魏王泰……”
声色一滞，幽幽道：“徙往均州郧乡县……”
徐惠一怔，研磨素手微顿，李世民望见，搁笔处，无奈苦笑：“朕，再禁不得他们兄弟厮杀，相互算计，为今之计，唯有放逐魏王，方可不令再生波澜……”
“陛下……”徐惠深知，近两年，儿子中的相互计算、陷害对峙，已令他伤在五内，那，亦是他心中无法释怀的隐痛。
李世民扶住徐惠，淡淡微笑，那笑，却似幽凉天际一抹流云易逝，徒令人心悲伤：“朕饿了，弄些吃的来。”
徐惠垂首，将他扶好在床边，转身而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君王目光淙淙，不禁感念，若说上天不公，却幸而还有她在！
次日，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虽立晋王李治，早已传开，却不料李世民会下旨将魏王徙往均州，李泰更为惊讶，父皇，难道昔日种种宠溺，皆是假的吗？
为什么……你要如此做？
魏王不甘，长跪于立政殿前，李世民闭目床上，视而不见。
徐惠时而来往，途经魏王处，魏王的眼光，总似有恨意浓浓。
难道，他竟以为是自己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吗？
是啊，自己乃前太子承乾引给陛下，他定是以为他的逐放与自己有关，乃是为承乾报仇！
也罢，便令他恨着自己，也总比恨着陛下的好！
跪有三天三夜，终于死心，徐惠望见，那一双微眯的眉眼中，蓄着压郁的灼火……
魏王出城之日，无人相送，无人敢送，是啊，失势皇子，恐遭牵连，但，徐惠却分明看见，李世民站在窗前，目光望着遥遥天际，均州有多远，那目光便有多远……
贞观十九年，二月瑞香浓郁，迎春怯放，本是醉人春季，却传来不好消息。
高丽泉盖苏文上台后，与百济结成同盟，全力进攻新罗，新罗无力抵挡，灭国在即，只能遣使入唐求救。李世民立即派遣司农垂相里玄奖持赐高丽书，令其停止对新罗的进攻。盖苏文却狂傲不已，以东方盟主自居，调停以失败告终。
不仅如此，高丽还遣使前往漠北，以“厚利”挑唆薛延陀汗国与唐朝关系，算计自北面对唐进行牵制。
战备方面，亦加固了城墙，更在辽东、鸭绿水以及干山山脉广大地区集结兵力，构筑军事据点，并大力加强辽东城、白岩城、扶余城、新城、盖牟城、安市城以及乌骨城、卑沙城等诸城防御力量，以此作为第二道防线，企图封锁唐军的水陆进攻路线和登陆口，并在这些地方实行坚壁清野，企图在唐军粮饷匮乏之时乘机反攻。
李世民闻之震怒，自己登基后平南扫北，唯有对高丽，因着隋灭阴影乃多因高丽战事，始终未下决心攻打，高丽亦知好歹，更闻李世民南征北讨，鲜有败绩，便始终谦恭，不敢越举，然盖苏文得势后，竟这等放肆，以李世民好战性子如何能忍？
言道：“辽东旧中国之有，自魏涉周，置之度外。隋氏出师者四，丧律而还，杀中国良善不可胜数……朕长夜思之而辍寝。将为中国复子弟之仇！”
随即下令，御驾亲征！
诏令一下，立有数以千计不预征名，自愿以私装从军报国，皆言：“不求县官勋赏，唯愿效死辽东！”
李世民更受鼓舞，不日便欲出征。
然则，朝中亦有忧虑者，在此士气轩昂之际，却皆不敢言。
战争于徐惠只是陌生，她更不懂军国政事，只是，李世民身体才愈不久，常年的劳累，早已耗损他身体太多，辽东之难，她自书中、自大家相互传言中，亦有明晰，不禁忧虑重重。
这日，雕丝玲珑金宝鼎中，熏起淡淡兰花香气，徐惠烹一壶杏花白，为奋笔而书的君王递在手边。
李世民抬首望了，道：“你且先歇着，朕要拟文于雉奴，待朕出征，便由太子监国！”
徐惠闻之，微微蹙眉，却站着不动。
李世民似有所觉，不禁搁笔，举首道：“怎么？可是有话要说？”
徐惠垂眸，不语。
李世民搁笔，缓缓起身，轻轻抬起女子温腻的下颌，一双盈盈水目，便映入眼来。
不觉心思微漾，了解了她的心思：“可是担心朕吗？”
流转星眸如波，轻轻点了点头，李世民微微一笑，将她揽进怀中：“不必忧心，朕，南征北战多年，此不过平常一战！”
“是吗？”徐惠幽幽开口：“若只平常一战，陛下又何须御驾亲征？”
李世民一怔，随即叹息：“惠，高丽已有不臣之心，而雉奴性子软弱，朕若不为他解去后顾之忧，只恐日后生乱，再者……朕亦要为太子做出表率，为人君者，必要刚柔并济！”
徐惠抬眼，望帝王一脸严峻，便知，他心中亦是没有把握的：“可是陛下，您龙体才愈，实在不宜……”
“不要说了。”李世民轻轻放开她，转过身去。
徐惠却上前一步，言语中，忧虑深深：“陛下，辽东之难，惠亦有耳闻，再者如今百姓安乐，又何必耗损民力……”
“不要说了！”君王语色已现不悦。
徐惠稍顿，犹豫之下，仍旧开口：“陛下，您亦是远离沙场多年，如今更贵为一朝天子，身系家国，万一……”
“你说朕会败吗？”李世民豁然转身，精锐龙眸有微光暗度：“朕南征北讨、横扫内外之时，恐你还未曾出生！”
徐惠心上莫名一痛，神色却不被所动，更有凌厉之势：“是，可妾亦了解，陛下对内铲除各路豪杰、对外使得四海臣服，乃大唐不败的神话，故被尊为天可汗，亦是如此，妾奉召进宫，方无怨无悔，想着，这样的英雄，哪怕只看上一眼，今生也再无所憾，否则以妾之意，便是宁死也不会入宫！”
李世民面色稍缓，凝视着她；“所以呢？”
徐惠沉一口气，继续道：“妾有幸蒙得陛下宠爱，便……便要万事以陛下为计，于陛下，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可是于妾，天下，便只陛下一人而已！”
不觉震动，眼前女子静淡容颜，突而泛起淡淡潮红，却犹自倔强地望着他。
不可否认，此言此语生动，可是……
李世民垂眸，敛去眼中流淌的感动，终是狠狠回身：“所以，你更要信朕才是！”
“陛下……”
“不要说了！”李世民错身而过，拂动烛火幽幽欲灭，那背影，犹若山峦挺立，却早已不复往昔的巍峨：“女子……不干国政！”
一句，几乎穿透徐惠心肠！
女子不干国政！她如何不知？如何不懂？可是……
“陛下……”
“朕说过，不要再说！”声音愈见肃厉，向前而去，徐惠不禁追上两步，拉住那纹龙衣袍，李世民身子一顿，目光微微一侧，终究甩袖而去……
徐惠突感身子一软，不知为何，她总有隐隐不安，忐忑在心，颓然跌倒在清凉的青砖地面上，晃亮的烛火幽幽摇动，摇映着女子眼中的悲伤。
可是……不过出征，她为何悲伤，她却说不清楚，只是那心里的痛，无法言喻！
缓缓回眸，望那龙桌案边，垂下一丝锦绣的绸带，那是系着他珍若生命的画轴的丝带。
徐惠冷冷牵唇，心底不禁疼痛加剧——
先皇后，你也赞同他拖着这般虚亏的身体御驾亲征吗？
以你们情之深重，你不会的，是不是？
可若是你……却定能劝住他的，对吗？
想着，不觉泪下，忍泪闭目——
我，终究不是你！
四月癸卯，誓师于幽州，大飨军。
六月，李世民兵发洛阳，以伐高丽。所过之处，风烟席卷。
自那晚后，李世民再未曾召幸于徐惠，她亦再未见过他，出征之日，她只是对窗凝望，双手合十，祈愿他平安归来。
又是一年木槿飞霜，不知再见他时，该是哪般时节？哪一朵花在盛放，哪一朵花在凋败……
六月已未，大败高丽于安市城东南山，起初，捷报传来，她便觉自己担心许是当真多余，但，时至七月，李世勣进攻安市城，至九月仍不克。
天寒地冻，草木干枯，人困马乏，粮草无继，力不能再续。
终于癸未，下诏班师！
此战，共攻克十座城池，杀高丽军四万余人，唐军将士损有两千余，若说是败，倒也不尽然，若说是胜，却没能最终坚持攻下高丽，但，左右权衡，终究是败了，巍巍天国，与敌对峙不下，纵是已将对方逼入绝境，终究未能攻克，且，耗损民力财力甚巨。
徐惠闻之，心内却不知该喜该愁，这一战，耗损巨大，听闻陛下因恶水穷山患疾，状况不明，她却只能在此默默地等待。
丙辰，皇太子迎谒于临渝关。
贞观二十年三月，海棠花飞屑如雨，红白交错，紫落缤纷，车驾于片片花飞中，抵至京师。
徐惠闻听，对镜梳妆，捻一支带露芙蓉花，斜插云髻，芙蓉娇颜，美人如玉，只是那容色略显苍白，薄薄敷一层胭脂，亦不可遮掩近一年来的忧怀在心。
纤指抚上消瘦的容颜，不禁一叹，想想他临走之时的不欢而散，却不知如今，是否……愿意见她？
仍是择了清素的绫缎针秀隐花宽裳裙，月白的颜色，抹衣桃花飞乱胸前，对镜再望，除却眉心的一点淡愁，美人宛然如仙。
静静待在立政殿前，双手紧握，心内莫名的忐忑，令眉心微微凝蹙。
直至天幕低沉，夜色渐笼，却仍不见李世民回殿，莫不是有事绊住了？
正自思想，前方脚步声纷沓而来。
许久不见，心上，竟是一阵慌乱，那身影渐渐走近，映在眼中的男子，形容憔悴，步履沉沉，只是一年而已，却怎般老去了许多？
不禁凝眸，一双水目盈盈如雨，竟一时忘了行礼。
李世民缓缓驻足，亦是凝望着她，但见女子精心装扮了的妆容，那一身清素，仿似夜莲，徐徐绽放在幽幽夜色中，她该是在此站了好久好久吧？
轻轻一咳，徐惠方才回神：“参见陛下。”
李世民缓步走近，夜眸深深，俯视之间，思绪万千。
近一年，他几乎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女子，在日夜企盼着他的归来……
不禁抬首，轻轻扶起她，女子泪水盈盈，簌簌而落。
一声“陛下”，再不能言，扑倒在帝王起伏的胸膛，惹得宫人纷纷垂首。
李世民拥住她，轻声道：“走吧，进殿去。”
语毕，一阵咳嗽震颤怀中的女子，徐惠忙轻抚他的背脊：“陛下，听闻陛下病发，可叫御医看过了？”
李世民揽住她，仍旧隐忍地咳嗽：“看过了，扶朕进去。”
李世民身形略有晃动，徐惠扶好他，走进内殿，殿内，早已熏好了淡淡适宜的龙涎香，缭缭青烟，随风散入浩渺夜空。
徐惠扶着他坐好在躺榻上，忙吩咐道：“备些热水来。”
迎上了的侍女，是媚娘，徐惠却似并不曾认出，只是依身在君王身边，轻柔道：“陛下，要喝些茶吗？还是想要喝些汤？”
李世民幽幽道：“清水便好。”
徐惠连忙示意，媚娘低首而去，回望之间，但见那高峨威俊的帝王，此刻形容憔悴，身边是殷殷急切的女子，心中亦有感慨。
徐惠为李世民解下衣袍，热水被放在躺榻边，徐惠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来便好。”
宫女们稍一踌躇，李世民亦道：“叫她们做便好。”
徐惠抬眸，眸中却是不容反驳的倔强流光，李世民触及，心中不禁一软，随而向宫人们示意，须臾，殿内除他二人，再无一人。
小心为他洗了脸，想他已疲累，只简单擦拭了身子，徐惠取了洁净舒适的衣服，为君王换好，憔悴容颜便清爽了许多。
李世民轻轻拉住她，将她搂紧在怀中，触手之处，柔软如初，只是那腰身消瘦，似已不可禁衣。
垂眸幽幽望着她：“你瘦了许多。”
徐惠举眸，目似秋水：“陛下也是……”
凝眸之间，片刻相对，却皆是望进对方心中的想念，李世民眼目微眯，缓缓低首，混重的气息，熟悉的男子味道，渐渐侵近女子的唇际，吻落她不觉滑下的泪水，轻柔地含住她微微颤抖的唇。
有人想着，有人念着，原来便是幸福的！
殿外，突有内监声音尖细，打破一片甜腻：“陛下，黔州使有要事求见陛下！”
吻着她的唇倏然一顿，迷蒙的眼目，突而惊光束束。
徐惠怵然一惊，亦似有所猜测，只见黔州使进到殿中，面色张皇，似带忧色：“参见陛下……参见……徐充容！”
声色颤颤，神情闪躲，李世民何等敏锐，搂在女子身上的手，微微加力：“何事着慌？”
“回……回陛下……”黔州使偷偷抬眸，却对上徐惠忧虑的眼睛，向他微微摇头，那目中，有祈求，有不忍，更有疼痛。
黔州使倏然顿住，竟不知所言。
李世民略略侧眸，望徐惠一眼，缓缓站起身，沉沉几声轻咳，踱步至黔州使身前，目光迫视：“什么？速速讲来！若有半句不实，杀无赦！”
那人吓得连连磕头，赶忙道：“回……回陛下，李承乾……于……于两月前，突染重疾，不治……不治……（1）”
一声剧烈的咳嗽，那人压低的眼目，骤然一抖，但见鲜红的血，倏然溅起在青石砖面上，吓得不敢再言。
徐惠大惊，连忙抢身上前，李世民捂住胸口，身子向后微微倒去，凝看着那人的眼，犹似风雨悲狂在眼底：“你说……什么？”
“陛下……”徐惠声已哽咽，尽力扶稳他晃动的身体，但见那新换上的纯白色衣袍，一行鲜血，分外清明，徐惠纤指抚上帝王唇际，为他擦拭唇边的血迹，李世民目光空洞，眼目突而迷蒙。
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终于，柔弱的手，再也撑不住他高大的身躯，眼前黑暗一片，向后倒去，徐惠亦跟着摔倒在地，哭泣道：“快，传御医！”
君王病倒，朝野震动，御医们群策群力，亦感乏术，陛下患有多年顽疾，常年操劳，加之舟车劳顿，又闻承乾死讯，身心俱损，此番，恐是难以痊愈。
贞观二十三年，病体愈发幽沉，时而清醒，时而迷蒙，竟有数月之久。
终于一日，身子虽仍旧乏力，却可勉强起身，精神不见好转，但意识已然清醒。
徐惠日夜陪伴身边，这日，端了药来，却见李世民已坐在书案前，执笔而书。
连忙为他披一件薄衣在身，道：“陛下，您身子未愈，切勿操劳了。”
李世民却摆摆手：“不碍得，若此时不写，只恐再无时候。”
“陛下……”闻他之言，虽是清淡，却无端令人心酸。
李世民微微举眸，见女子容色忧伤，故而停笔，将所书递在女子身前：“此《帝范》，共十二篇，但愿……于雉奴有所启示。”
说着，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徐惠连忙扶住他：“陛下，且去歇息吧。”
侧眸望一眼字字飞白的《帝范》，徐惠知，他对于太子，仍旧是不放心的。
扶着李世民靠好在床上，将药端来，轻轻吹着，一口口喂进李世民口中。
才喝了几口，李世民却摆手道：“没用了，拿走吧。”
“陛下……”徐惠正欲言语，李世民却拉住她的手，眼中依稀有笑：“去，将长孙大人、褚遂良、太子他们都找来，朕……有话要说！”
徐惠含泪点头，命人请了。
扶李世民坐好，靠在自己身上，不一忽，长孙无忌与太子便匆匆而来，竟已不及行礼，无忌跌坐于李世民榻前，堂堂男子，竟泪落如雨：“陛下……”
李世民见他如此，连忙道：“你这是干什么？叫人见了不笑话？”
太子亦跪在床前，勉力忍泪。
无忌拉紧君王的手，眼见那曾经横刀立马、纵横天下、令四海臣服的天可汗，如今这般憔悴地躺在床上，心内本就悲怆，然，他们又非等普通君臣，他们是至亲、是兄弟。
不觉已恸哭失声：“世民……”
世民，当今，还有谁敢这般直呼天子的名讳，怕唯有他而已。
这一声世民，竟惹得天子亦不禁润湿了眼眶，抚住无忌的腮（2），薄唇颤抖，竟自长久不得言语。
“陛下，还要保重啊……”徐惠哽咽地轻抚天子起伏的胸口，无忌听闻，顿觉不妥，自己如此惹得他伤心，岂不加重了他的病疾？
连忙胡乱地拭去眼泪，咬唇忍泪，李世民见了，竟是微微一笑：“你看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无忌强作一笑：“谁跟小时候一样？小时候，不知道是谁哭得比较多呢。”
“大胆长孙无忌。”李世民半是戏谑地道：“竟敢编排君王，该当何罪？”
无忌笑而不语，那笑中隐着泪水。
李世民随而转眸，望向一直不曾作声，却亦是泪流满面的太子：“雉奴，有你舅舅和褚遂良在，你不必为大唐江山忧虑，凡事定要与他二人商议。”
太子只是点头，李世民又对向正草拟遗诏的褚遂良：“无忌对朕毕生忠贞，竭尽忠诚，朕可拥这江山天下，多是此人之功，更是皇后之兄，朕去后，谁都不许伤害他，万不可令小人谗言害他半分！”
语色中有几分严厉，褚遂良应声，一一记下。
无忌泪水再又落下：“陛下……”
李世民挥挥手，泪水亦在眸中转动，却别过头去：“你们且下去吧，徐充容留下。”
无忌望望徐惠，知他定有其他要与徐惠交代，忙拉起太子，与褚遂良退身而去。
徐惠亦是懂得的，只见李世民自枕下，拿出两个明黄色锦缎，徐惠一惊，她认得，那是圣旨：“陛下……”
“惠，此有两道圣旨，朕归天之日，有一道，是发给后宫的，凡是未曾生育的嫔妃，皆需入感业寺为尼！”说着，一声咳嗽，拿起另一道圣旨：“这一道，是给你的，你可持此圣旨，不必去感业寺，出宫……再嫁！”
徐惠闻之大恸，用力摇首：“不！若陛下有个万一，妾绝不独活！”
李世民几声咳嗽，急声道：“你存心要朕着急，是不是？你还年轻，你尚不到二十四岁！”
徐惠已然泣不成声，只是摇首。
李世民叹息一声：“听话，你这般年轻，会忘记的。”
徐惠泪落如雨，似珠玉断然滚落在帝王苍怆的脸颊上，李世民举手为她轻轻拭去，徐惠却将头偏向一边：“忘记？陛下……可曾忘记了先皇后？”
心内倏然被疼痛撕扯，李世民缓缓放下手来，却不能言语。
徐惠抽泣道：“既然陛下未曾忘记，又为何残忍地要求妾忘记？”
“你还年轻！”李世民语声渐渐低下：“没有必要为朕……而荒废了！”
徐惠抱紧帝王身体，哭湿的脸颊紧紧贴在李世民的发上：“陛下，妾听闻，陛下病中，先皇后曾系毒药于身，妾虽不敢与先皇后相比，其心却无异，还望陛下体恤。”
李世民将圣旨放在徐惠腿上，眼目沉沉地垂下，徐惠怵然一惊，唤道：“陛下……”
李世民轻声应了，巨大的恐慌却未能散去，徐惠强忍泪水，哽咽道：“陛下，先皇后……是怎样的女子，您从未与妾说起过。”
徐惠抱紧她，只想抱得更紧，生怕她稍一松力，怀中的人就会离她而去。
此生，她从未如此害怕过。
李世民微微睁眼，那眼里，便有一丝光华流过：“她，是我毕生所见，最难描摹的女子，灵秀毓敏，温柔又坚强……有时是水，有时……是火！”
徐惠强作一笑，问道：“哦？怎么讲？”
过往的人和事，如云过隙，穿梭在帝王眸底、心里，熟悉、清晰、感慨！
“她……会为我的出征担忧，却从不牵绊我，她微笑送我，千里寻夫，身受重伤，洛阳城头上，面对敌人的钢刀，毅然肃立，鼓舞着我、鼓舞着将士！那时候……她还是秦王妃！”
稍作停顿，又道：“我曾对着她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重重发誓，今生……不负！可我，终究还是负了她！”
眼睫略感沉重，语声歉疚深深：“青雀与承乾，还有丽质、兕子，朕……没能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言及痛处，不禁隐隐咳嗽。
“陛下。”徐惠轻唤一声，却不知如何言语，是的，若说李世民是被顽疾所困，倒不如说是心力交瘁，父子间的嫌隙，江山天下与儿女亲情的拉扯，终究令他不堪重负，身心俱损，一夕老去！
他的眼神，渺然空茫，却似有笑意隐在唇际：“惠，你可知，你哪里最像无忧？”
眼神幽幽空渺，仿佛那淡烟缭绕处，便有女子翩然的衣袂。
徐惠摇首，他便哑声道：“眼睛，你们的眼中，都有淡泊世俗的光芒。”
“陛下……”
一声轻咳，他的声音便愈发轻弱：“朕累了，好累……”
李世民缓缓合眼，唇边笑意却越发浓重：“无忧，二哥……好想你。”
“陛下……”
再听不到一声回应，哪怕只是轻细的、虚弱的、无力的一声！
徐惠拥着他的手，木然僵住，颤颤垂眸，但见怀中躺着的人，那威俊脸廓，风采依然，唇际持着一丝安然的笑纹……
那笑，为了这不曾辜负的江山，和那深深相负的女子吗？
陛下！
心内痛极，那近乎撕裂身心的痛，她终于了解了！
麻木、崩溃、绝望……
她不敢相信，这至高无上的男人，这征服天下的至尊！
一生戎马，一世英豪，待到繁华落尽时，生生死死、千姿百态，亦不过如此而已！
似灰，飞灭。似云，消逝——
在浩浩沧海……在茫茫天际……
紧拥着那安静的身体，泪水淹没了整颗心！
缓缓垂眸，一滴泪，破碎在他的唇际……
陛下——
等着我！（3）
（1）：李承乾该于贞观十九年过世，此为剧情需要错后。
（2）：李世民扶住无忌的腮，两人相望哭泣，这一段《资治通鉴》有记。
（3）：徐惠茶饭不思，思念成疾，拒绝医药，终于在永徽元年，为李世民，她这一生唯一尊崇挚爱的男人，殉情而死，年仅二十四岁，高宗追封她为徐贤妃，她也是太宗后妃中，唯一一位与长孙皇后一同被列传的痴情女子。

番外：人在高处不胜寒李治
 
自母后去世，父皇始终难以释怀，郁郁寡欢，愁眉不展，我与兕子自小长在父皇身边，多少次，看见父皇泪湿衣袖，心痛难禁，我知道，父皇思念母后过甚，我已许久未曾见过父皇的笑颜，足足有一年了。
直到一天夜里，兕子煞有介事地对我说，她看见了母后，我并不相信，可是，不过次日，我在前往东宫的路上，却遇见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提篮望天，骄阳自她如雪肌肤上流淌而过，她淡淡微笑，那眉便似烟黛，那唇便如朱丹。
我骇然怔忪，她的眼神，淡淡一缕，自我眼中拂过，温柔如水，那……便是母后的眼神！
我僵直立在当地，原来……兕子果真没有说谎！
正自凝思，身后却有人喝住了我，我回头望去，那女子柳青色衣衫，丝裙翩飞，柳眉清隽悠远，如星美眸似笑非笑。
起初，我只当她平常女子，不觉得惊艳，亦不觉得讨厌。
她叫武媚娘，她告诉我，那提篮女子姓徐名惠，是父皇的才人。
于是这一整天，我皆是心事重重的，大哥问我，我犹豫之下，还是如实地说了，大哥略有怔忪，却笑我想得太多，是吗？是我想得太多吗？
可是，不久以后，我却望见父皇悲伤地奔回到殿中，展开母后的画卷，久久凝望，口中喃喃有词，“无忧，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偷偷地看着，不明所以，后来，我懂了。
原来，父皇亦遇到了那名女子，徐惠徐才人。
次日，父皇便召幸了她。
我不敢靠近看她，只在她走进父皇内殿时偷偷看了一眼，忍不住跟上，小心躲在殿门边，父皇与她下棋，不知胜负如何，我只看到父皇眉意间不经流动的淡淡感慨。
后来我不知如何睡着了，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待我穿好衣饰，急切地奔出门去，想要再见见她时，刚好见一众侍女进进出出。我甚为好奇，问询了才知，原来，一夜之间，徐惠已被父皇封为婕妤。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之后的日子，我常能见到她，可她的眼中却只有父皇！
一双美眸如星，却只有看见父皇时，才会有熠熠光彩。
日子便是这样过去，无论是偶遇，抑或是有心，面对她时，她的眼睛却从不曾在我身上停留，我，永远只能在她的身后，远远地望着……
我虽是父皇身边长大的孩子，却也是最不受瞩目的，果然如此，便是人说亲和若徐婕妤，亦不曾对我有多一分的温柔。
正自落寞，我却又遇见了那个女子，那日园中不经遇着的武媚娘，她的微笑依旧清和，于我有莫名的亲切。我却躲开了，不想令人窥知了我的心事。
再遇见她时，她却被父皇贬作了侍女。
可是，缘分果真天定，她，这曾并不放在心上的女子，却成为了唯一愿意听我说话之人。
我对她说了很多，甚至偷偷带她看了母后的画像，不想被父皇发现，但，他似乎有些微醉，并未追究我们，自此，我与她便更多了交谈，凡有空隙，我便会与她聚在一起，听她说许多稀奇的事情，有时，她甚至会说起许多道理来。
这些道理在我心间，似比父皇亲授，还要令我铭记。
于是，父皇游船，考量众皇子学识，我亦不曾丢脸。
只是那日遇着了刺客，大煞风景。
也是自那日起，大哥与四哥的争执，才被我慢慢知晓，我起初不懂之中的缘由与残酷，媚娘细细为我讲解，我懂得了，却不知这一天，终究也会降临在我的身上。
大哥因谋反大罪，被父皇贬为庶人，我与兕子送到城边，可转身之间，我便被舅舅拥护，一跃成为了太子人选。
从寂寂无闻，到万众瞩目，原来只需要一个转身而已。
我正自惶恐之际，偏巧遇到了四哥，四哥大我许多，看着我的眼神亦是不屑与鄙夷的，我只是恭敬地叫他，可他，却存心想要吓唬我，他说，我若与他相争，便一定杀了我。
我一时吓住了，不知所措，还好有三哥，他正巧路过，看见了这一切，他鼓励我向父皇说明，三哥一向果决睿智，我信他。
可是，当我来到立政殿前，却听闻四哥正在里面，我一下子慌了手脚，我承认，我是怕四哥的，便连大哥，都斗不过四哥，又何况是我？
正自踌躇，徐充容端了汤，正欲给父皇，她与我说话时，仿似总是恭谨非常的，并不似与兕子一般，然，我亦只如往次般，只能望着她纤柔秀致的背影，如此而已。
我的心，难以安定，正想离开，媚娘却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她将我拉在一边，对我说，不要怕，只有争取了太子之位，才可以真正不被人杀，不被任何人欺负。
她说，大唐以孝为先，我与父皇说话时，自也必定是孝道先行。
我豁然开朗，于是，面对父皇，亦只有由心的孝，而没有了惊。
兕子病危之时，父皇金口玉言，封我为太子。
倏然，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直到正式下旨，我亦不敢相信这一切。
可是，自兕子死后，父皇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我有更多的机会见到徐充容，可她的眼里，却依旧只有父皇。
父皇东征高丽，归还时，病情加重，我跪在床前恸哭，接过父皇的《帝范》，却不能多看父皇一眼，在生命的最后，他……选择了与徐充容一起度过。
我出得殿来，便纵哭失声，舅舅抚着我，叫我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
当夜，父皇薨于含风殿！
我将陛下遗体护送回太极殿方才发丧，宣读遗诏，遗诏称，任何人都可前来奔丧，唯有四哥不行，我深知，父皇于我还是不放心的，他生怕四哥前来，对我会有所不利，我亦遵从了。
当日，四方部族，或在朝为官，或进贡之人几百，听闻父皇死讯，竟皆痛哭失声，有的甚至剪去头发、割破脸颊、切掉耳朵，一时间，血流满地，一片哀矜。
我暗暗震惊，从前我只道天可汗是一个尊崇的称号，直至今日，我才真正了解，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号而已，那是四方部族，对于父皇由心的敬佩！
是啊，父皇一生戎马，纵横天下，文治武功，豪气经国，当真豪杰！
两月后，我登基为帝，宣布父皇另一道旨意，凡后宫未曾生育的嫔妃，皆发往感业寺出家为尼！
令我疑惑的是，父皇旨意，特意说明，武媚娘，亦在其列！
我犹自震惊，却不愿思虑其中的原因，我虽已为帝，但，父皇的旨意，却不敢不遵。
我送媚娘至殿前，不敢远送，我要她等我，待我坐稳了皇位，定然想法接她回来，毕竟，她是唯一肯听我诉说心事的女人！
还有一道旨意，一直在徐充容手中，自父皇过世，她整个人都憔悴了，我去看过她几次，她只是不语，终日一声素白衣裙，不着妆，亦不言不语，墨发披散在身后，衬得那背影愈发消瘦。
我不知如何安慰于她，只得看着她终日以泪洗面。
我当真不懂为什么，她足足小了父皇三十岁，却如何会对父皇有着这般深情？
终于，她病倒了，我请了最好的御医为她诊治，可她却拒绝医药，更加不进米水，一心求死！
身心俱碎，没熬过多久，她便如愿，随父皇而去。
那是我第一次了解，所谓“殉情”，竟是这般残忍的事情。
我望着她，不禁泪落，追封她为贤妃，厚葬于九嵕山！
可望着这一身滚缎龙袍，我竟迷惘了，我，究竟为何拥有这个天下？
我，可有若父皇般，独当一面的臣子？可有如父皇般，一夫当关的将军？
可有……若母后般贤明的妻子一心为我？可有……若徐贤妃般痴情的女子，一意随我？
我究竟……凭什么拥有了这一切……
闭目而叹，父皇，不知当我身死之日，可也有臣子愿为我而剪发割肉，可有个女人……愿为我殉情而去……
父皇，原来，你是这般幸福的人！
生前死后，都拥有了一切！

番外：万丈雄心难为尼武则天
 
贞观十一年，改变了我一生的一个年头，我因美貌闻名，而奉召入宫，自小，便常听父亲提起，当今陛下戎马天下，气宇轩昂，心中多少有些希冀的。
然，与我同院的湖州女子徐惠，却并不若我一般，她以才闻名，却对于见到那平南扫北、最终坐拥天下的帝王毫无期盼，她终日宁静地过着，只仿佛这宫中一朵静静绽放的夜莲花。
人各有志，我自管每日精心装扮，只愿有一天，能遇见了他，那大唐神话般的男子！
他，定是高俊巍峨，有若雪山苍莽的气概男子。
可是，世事当真无常，我如此期盼，陛下最先召幸的女子，却是徐惠！
那一夜，我整夜无眠，对镜而望，思量着这其中的缘由，徐惠得召幸前，曾有如九殿下和太子侍女慕云般的人物与她有涉，我不相信这其中毫无关联，可是……太子与九殿下又如何会帮衬着她呢？
她，不过是这后宫之中，一个平凡女子罢了。
这一夜过后，我更感惊诧，徐惠，竟从一小小的才人，一跃成三品婕妤！
过不多久，更迁往含露殿居住，不禁令后宫人人侧目。
自此，再见她便是难了，我曾几次想要接近她，可她的身边总跟着一个小女孩，听闻乃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晋阳公主。
世事无常，我第一次得以面见陛下，倒还真要感谢这个孩子。
晋阳公主失踪，那日刚巧我与徐惠不期相遇，陛下竟怀疑到了我的身上。
我起先并不知情，精心描画了，择了平日舍不得穿的衫子，可是，当我踏进立政殿的刹那，我便明白了，他的旨意是传召，而并非召幸，心底泛起一丝异样波澜，望着站在一边的徐婕妤，陡生恨意。
原来，她竟是冤枉了我吗？
果然，陛下开口询问晋阳公主之事，心中莫名之火难以压抑，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是顶撞了他！
君王大怒，贬我为侍女，起先心中难以平静，但，待到平静下心气，竟是庆幸的。
侍女与才人，又有何分别？
侍女，还能常在他身边侍候，可才人，却只能终日面对空空房间，冷冷火烛！
也好！
于是，我安之若素，行为不敢再有偏颇。
我亦该感谢晋阳公主，令我第一次见到了梦中才可相见之人，直至今日我犹记得初见他时，他那双迷魅人心的眸子，透着洞悉人心的光芒。
伟岸若山峦傲立，挺拔如松柏长青！
父亲所言果真非虚，当今天子，果是位气宇轩昂的盖世男子！
可，我一切的盘算皆是错了，即使我日夜侍候在他的身旁，他的眼睛也不曾在我身上停留半分半刻！
他的眼里，只有徐惠！
他与她品茶对诗，煮酒谈史，温存之时，更令人心荡漾。
难怪，纵是对他毫不曾有所期许的徐惠，亦日渐沉迷，眼里变得亦只有他而已！
不久，我却发现，在我冷眼望着的同时，亦有一双眼睛，随时失落在他们周围——九殿下，李治！
我暗暗惊讶，难道，他竟对父皇的妃子有所觊觎不成？
起初只出于好奇，因这个孩子眼中，总似有驱不散的愁绪。
我试着与他接近，与他攀谈，却发现，原来，他的心境竟如我一般，想得得不到，想要要不了，只不过是这皇宫之中，可有可无的一片孤叶罢了。
对他，倒生出几分怜惜，便时常陪他说话，渐渐，他看我的眼神，亦多了几分淡淡情愫……
我暗自庆幸，上天终归待我不薄，起码日后，这宫中不是再无依靠。
而不久，令我更不能想到的事情，一件件发生，九殿下带我悄悄进了御书房，他展开一幅画卷，那画中女子，眉似白月，眼若辰星，神韵之间仿似误落凡尘的天女谪仙，令人顿感形秽。
我暗自惊异，那女子……颦笑之间，眉宇之内，竟有几分像极了徐惠！
我惊诧地望着九殿下，他说，这是先皇后的画像！
一切似都有了因由！
原来如此，难怪……她可以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长久郁积心中的块垒，瞬间融化，我心中冷冷暗笑，徐惠，原来，我并不曾输给你，而是输给了先皇后！
那个令当今陛下，至今怀念的传奇女子！
我忍不住想要告诉她，说不甘也好，说解气也罢，我终归是说了。
其后，徐惠失踪许久，再回来时，容颜憔悴，听闻再不可生育。
我不知是否与我有关，但，我却知道，定是她看过画像后发生了什么！
我装作不知，只每日尽我侍女的本分。
随之而来的，是更令我惊讶的事情，安平度过几年后，那柔弱儒雅的九殿下，竟变成了太子！
他开心地跑来告诉我，我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太子，高高在上的人，日后，可还会记得我吗？
九殿下看出了我的忧虑，他说，他定会想法向陛下讨了我去，我不过笑笑，他若有这般胆子，便不会被魏王几句话，吓得慌了手脚了。
可，我尚不及思想与九殿下之间，该当如何处理，接踵而来的灾难却令我措手不及，陛下突然薨逝，留下一道圣旨，凡未曾生育的嫔妃，皆需往感业寺为尼！
更令我惊讶的是……陛下，竟特意说明，武媚娘亦要前往！
眼前，突然闪现他偶尔望来的眼神，凌厉锋锐、如刀尖利，仿能洞悉世间万物！
她见过无数双眼睛，却皆不曾有一双，若陛下般犀利又不露半分痕迹！
他，定是已察觉了什么，察觉了我的计算，我的……心思！
此时，九殿下已贵为一朝天子，临行，他匆匆见我一面，他说，待他坐稳皇位，万事妥帖了，定然想法接我回来！
我不过笑笑，于这冰冷皇宫，顿时失去了所有希冀与期许……
我含泪离去，心中明白——
自此，我所要做的……便是漫长的等待……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