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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风月3
作者：忧然
内容简介
 大唐第一后：长孙皇后她恬淡从容、娇俏活泼，她端秀大气、慧黠毓敏，她深情于他，却宽容大度；她成就了一段政治佳话，鲜为人知的，是一代帝王对她的终极之爱从青梅竹马、到贤惠帝后，她短暂的一生，享尽平凡夫妻的至情至爱，以及母仪天下的尊荣崇敬 唐太宗李世民，泱泱历史中的一代明君，后宫多少佳丽嫔妃，始终念念不忘的、是那一抹明净玉致的清淡身影。弱水三千，可以拥有的女人，太多太多，他想要拥有的，只不过是那样洁净的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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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鸩酒凶毒（6）
耳里突传来一阵阵声响，李世民微侧过头去，是幻听吗？可那一步步急促地奔跑，却听得莫名真切，自黑夜无尽的暮色中，人影渐近……
李世民俊眸一紧，盯看着越发清楚的一行来人，一男子青衣长剑，领在些妖媚凌厉的持剑女子身前，眼光冷峻，复杂纠错……
柳连！
李世民心中“噔”的一颤，看来人这般架式，已心知不好……
“哼！要……赶尽杀绝吗？”
虽是站立都已不能稳定，可李世民俊冷深幽的目光，仍旧锐利，眉间亦笼上些坚毅，丝毫没有束手就擒的恐惧……
要回去！一定要回去，李世民的眼光更加坚定，无忧一定还在府中徘徊，担心着他的安危……
柳连与他寒光变换的眼眸有片刻相对，只从他瞬间迟住的神色中，便看到了无忧的影子……
不可否认的，心中略有一酸，即使是他已命在顷刻，只在喘息之间，却仍不能令他们永隔，她在他的眼里、心里，恐这便是他撑到现在，仍未倒下的最大原因……
“嗖嗖”几声鸣响，几名美艳妖娆的舞姬已将长剑横起，身态如适才曼舞轻扬般迅速移动，将李世民团团围住，呈半圆形状……
柳连长剑亦倏地横挑，夺目耀眼的剑身洒了星芒，更加银亮，剑尖直抵在李世民喉间，便如那晚的情形如出一辙，只是持剑之人换作了柳连……
柳连知道，只要他的指腹稍稍前抵，略一加力，便能在顷刻间要了李世民的命，可剑术不凡的他，握着剑柄的手却不期地抖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有一丝惊讶……
原来，自己也并非圣人，在如此命运攸关的紧要时刻，也会有自私的念头和刹那动摇的想法……
李世民亦在他眼中看到了闪烁无定的光，也在暗暗揣度他复杂的眼神，自己曾不止一次地想要杀他，那是男人普遍有的霸道与虚荣的自尊……
那么他呢？
李世民眼光倏地凝结，深邃不已……
其中着杏黄色金边绣裙的舞姬，长睫翻卷，美目横斜在柳连身上，手却迅疾似风地向前直刺，正对向李世民心脏处猛然一剑……
银色的光，映月掩星，刺破了夜的寒芒……
一声刀剑相撞的声响，溅起火光四射，只在众人略一失神，眨眼之间，风云突变……
只见，一柄烁亮灿色的金锏，隔开了杏黄衣女子的猛烈一击，其功力运用深厚，直震得女子腕上阵阵发麻……
女子惊诧得抬眼望去，只见，一阔脸浓眉面色深沉的中年男子，已稳站在李世民身侧，正是秦琼！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名彪悍的将军，程咬金、尉迟恭、甚至还有长孙无忌，一个一个，皆是名声在外……
众女子皆不免为之一惊，收了些眼中寒气，莲步微挪，竟有些许退缩之意……
李世民亦微有一惊，却松下口气，望向柳连，虽是秦琼隔开了杏黄衣女子的一剑，可李世民看得分明，那女子刺向自己的同时，柳连的剑也已偏倾了方向……
柳连与秦琼久久对视，曾经的兄弟、曾经的生死之交，眼神交会中，自有不同别人的对语……
“撤！”
柳连还剑入鞘，随而挥手吩咐众姬。杏黄色衣裙的女子，丽眸一烁，娇唇切切紧抿，失了血色……
“秦将军，如何……如何……”
李世民虽强自支撑，可鸩酒的毒性何其猛烈，在黑暗的深夜下，脸色苍白如纸……
秦琼赶忙遣开侍人，与同样关切的无忌一起架过了李世民。李世民眼皮沉重，似黏合般只剩一条缝隙，修长坚俊的手指，剧烈地颤颤抖动……
秦琼忙用另一只手握住他，回道：“是王妃，召集了咱们，前去东宫附近随时观察动向……”
无忧！
李世民灼烧胜火的心脏，似更加热烈非常，一股莫名涌动的流，激腾至耳鼻喉间，似还裹了丝丝血腥的味道，胸口倏然一闷，一大口鲜血，染红了紫白相间的长衣……
无忧……
李世民唇角微有牵动，是无忧……是她……
心口热辣辣的，全身烧热难禁，五脏六腑都仿似被点燃般，焚成了灰烬……
“无忧……我……要见无忧！”
李世民再无半点光华的眼，努力凝聚，在无忌身上缓缓落定。无忌将他扶好，心底亦是感叹：“撑住，撑住才能见到无忧，她在家里……在家……等着你回去，平安地回去……”
无忧揉了多少脆弱伤感的声音，重又回荡在无忌耳里……
“哥，我只要他回来……平安地回来……”
夜空，洒满了浓重的墨色，四周风声细细，在耳鼓中流淌穿梭，丝丝抽冷……
李世民眼神怅离，飘移不定在任何一处，脑中一片空白，仅有身体的烧痛仍持续不断……
雪青色织花绣纹的衣，外披件月白色开身曳地长服，微摆的云锦丝边裙，随风不安于茫茫的夜色中……
李世民眼中青白相叠，交相错落，无忧殷殷切盼的水眸，池心凝固，静静站立在天策府肃穆的门前……
无忧……
李世民突感安心，心底迸发的最激烈呐喊，无奈麻木在唇边，随剧烈的烧痛泯灭在灼烈的喉间……
无忧泠泠抖动的眸，迎水剪破，月白色曳地云绣纹衣，翩飘如蝶，丝发略略轻荡在玉颊边侧，竟如仙境神女，出尘不染……
“无……忧……”
这许是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望着无忧匆急而至的身影，竟也勉力挣开了无忌，我……一定要过去，一定要！要抱住她，要紧紧地抱住她……
身体向前微微倾去，可腿脚却偏偏不听使唤，麻木在原地动弹不得，整个人都直直地向下倒去……
无忧赶忙加快几步，却仍没能扶住他沉重的身体，两人的臂，交缠紧扣在一起，同倒了下去……
李世民滚烫的脸，紧贴着无忧雪青色织绣的抹衣，起伏酥软的胸口，香甜温暖……
“快！我……扶你进去！”
无忧声音已有哽咽，李世民促急的呼吸中却吐出一丝满足……
我……撑到了！
终于……撑到了你的面前……
轻弱的一声长叹，意识全无……
望着李世民紫白衣上的大片血红，无忧的心，紧紧纠结，好在他饮酒不多，中毒未深，御医下过药，吐出一口口黑浓的稠血，便逐渐平静了……
可整夜整夜的意识涣散，呓语喃喃，仍使人揪心，在他心里口中，唯一清晰的，只有一声声肺腑俱裂的“无忧”……
经了一夜的周折反复，李世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时而灼痛非常，直到晨光初露，微微偷入窗缝，无忧才觉出夜已过去……
她轻轻地站起身来，推开窗子，吹进一阵和暖的风，已不似夜的凉冷，无忧轻作一叹，不过几个时辰，竟是冰火两种感受……
“无忧……”
李世民一声清晰促急的呼喊，猛得坐起身来，双目不安地上下眨动，四处惊看……
无忧闻声，亦赶忙回过神来，轻盈的步子，月色飘摆的衣，如仙影，坐在了李世民床前……
“醒了……”
“无忧……”
无忧柔腻的手，才触及他大汗淋漓的额头，李世民便伸手握住，顺势将她拉进到怀中，促急的呼吸，吹吐在无忧耳际，干涸冰冷的唇，在香颈处深深一吻，凝白的肌肤上，泛起淡淡的红……
“吓坏了吧……”
脸颊在无忧柔发间细细磨蹭，仍凉无温度的手，抚摸着无忧瘦削的背，眼中一丝恐惧，似犹在眸心……
无忧亦紧拥住他，眼雾迷蒙：“没有，我有感觉，感觉你……一定会没事……”
“可我吓坏了……”
李世民更紧了手臂，固着怀中深爱珍惜的人：“怕……我会撑不住，撑不住见到你，撑不住……说……对不起……”
无忧眼底倏翻一潮热流，水珠溶动，掉落在唇角，微微的甜：“哪有对不起，你我之间……永不说抱歉......（4）”
李世民身子一颤，轻推起她细弱的肩，才发现她粉唇边挂着的笑和眼里盈盈浮动的水雾……
“无忧……”
“别说了，我……都懂！哥哥和秦将军们，已在府中守了一夜，唯恐他们再生杀心，昨晚大家情绪有些激动，此时，怕都有话……要和你说呢……”
无忧轻按住李世民的唇，声色柔和：“我……去叫他们进来！”
李世民在她纤指上轻轻一吻，闭目，点了点头……

第一百五十三章 洛阳梦碎
将无忌秦琼等李世民多年的心腹之人唤进屋中，无忧本欲去的，可李世民却紧紧地握住她，便像个孩子般，执意不肯放手，经了这次，整个身体虽似抽空般虚弱难承，可心，却是豁亮了，仿如重生般、看透了很多……
昨晚的一切，的确惊心动魄，在场之人也确如无忧所说，俱是有话要讲，最为忍耐不住的便是尉迟恭：“秦王！您……您还能忍得住吗？那时咱们说，太子有意拉拢咱们，您全当没听见，现在如何？现在……”
“尉迟恭！不得无礼！”
无忌申斥了他一句，也恐只有他知道，李世民并未置之不理，坐以待毙……
尉迟恭说话，也是随便惯了，被无忌一说，再看看脸色煞白、精神虚弱的李世民，心下也生出些不忍，可也是为他好不是……
李世民望望直言直语的尉迟恭，眼神飘忽：“各位勿要激动，昨日之事……确是凶险，故，本王想了下，觉得这长安城……终是是非之地，倒不如……”
李世民顿了一顿，强牵起一丝笑纹：“各位看，洛阳……如何？”
洛阳！
众人眼眸皆有一滞，无忌亦有些许惊讶，难道……向来争强好胜的大唐秦王，这一回，竟也生了退缩之意？
无忧感到，掌心突传来股涌动的力道，略一抬眼，正触到李世民光色紧收的眼，心中莫名一颤，那眼神中散着的光，恐并非退让逃避之意……
“怎么？秦王……您……您……要去……洛阳？”
尉迟恭再又忍不住叫了起来，无忌亦是拧着眉，无法理解李世民的想法，他向不是惧怕挑战之人，却为何突生此软弱的想法？
秦琼与无忌对望一眼，到想起多月前张亮之事……
张亮在洛阳散发资财，为李世民招贤纳士，结果被李建成得知，并报给了李渊，欲以此来诬陷李世民企图不轨，但，还好张亮口硬，任怎样也没有扯上李世民来，现在想想此事，怕是那时……李世民便已生了洛阳之心……
无忧望望他，却自他眼中看不出些许退避之意……
几人正自疑惑，一名侍人却自外跑了进来，神情促急：“秦王，陛下……驾到！”
言语之间，门外便响起脚步杂乱之音，李渊已竟自走了进来，众人慌忙下拜，一阵“万岁”之声……
李渊略一蹙眉，环视四周，在每人头顶上皆有一顿，心中微有的关切之意，瞬间破灭，变了猜忌……
世民若要造反……实在太容易了！
李世民见李渊目光凝滞，心中亦起了重重波澜，无忧扶着他，忙敛了衣，欲要下床：“父皇，儿臣不知父皇驾到，衣着不整，失礼了……”
李渊这才回过神志，忙伸手扶了世民：“这是说哪里话，你我父子何须见外……”
说着，又望向众人：“你们……也都平身吧！”
众人这才起身，互望一眼，李渊片刻的凝视，人人亦有所觉……
“世民，你这里……很热闹啊，朕本听说你偶感风寒，特来看望，现在看来……倒没什么事……”
李渊扶世民坐下，本是温情的举动，却令世民心里“腾”的一悸……
偶感风寒！
只一夜之间，足可要命的鸩酒之毒，便作了偶感风寒！哼！是东宫部署周密迅速，还是李渊本就有所暗示，李世民心中冷笑，冷冷的笑……
“你们……都先下去吧，朕与我儿，要单独谈谈！”
众人脸色亦着了了味，偶感风寒，自他嘴里说出，便是偶感风寒，是……金口玉言……
众人施礼退下，无忧望了望这对曾亲密无间、共商大举的父子，甚有感慨，她入李家多年，她知道，如今天这般的亲切场面，已许久不见了，不管这亲切中是否夹杂了太多虚假……
无忧掩了门，独留下了这父子二人……
李渊知道，李世民是逼不得的，之前建成亦有失败的例子，便是因为过于急迫了，其实，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又真的舍得下谁呢？望着向来强势的儿子虚弱的脸孔，怎无心疼……
“世民，父皇知道，这许多年……你……也是受委屈了！”
李渊略低着眉，也似突然顿悟般，想到了什么，不要说是建成，就恐是自己也是对李世民不放心的，故，与其让这般斗来斗去的互相猜忌，倒不如分开他们，也让自己安心……
毕竟，真要让他整治世民——这个自小便颇为疼爱的儿子，也是舍不得的……
分开，也许是最好的方法……
李世民心里突感酸涩，李渊如此温暖关切的话，已不知多久没有听过，他甚至已快忘记了，同李渊那份父子的感觉，有的只剩父皇与儿臣……
“父皇言重了……”
李世民靠在床边，背上渗出些些冷汗，惊讶于自己的语塞，何时……自己与父亲，竟已变得无话可说……
李渊亦觉出了他的冷漠，这种父子间的温切，的确已令人不再习惯，心中一声长叹，顿了一顿，还是直入了主题：“世民，有些事情……父皇心里都明白……只是……”
李渊亦如李世民般塞住了话语，眼纹中抹出些刻意遮掩的笑：“我儿觉得……洛阳如何？”
李世民一怔，李渊的心思竟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李世民眼神飘忽，故意轻咳几声，转开了李渊过于集中的注意……
洛阳……
他听上去，却并不感到轻松：“洛阳山色秀丽，河水交辉，气候温和宜人，自是好地！”
李渊眼上笑纹更加深重，点了点头：“是啊，那里自古便是风水胜地，所以……世民，父皇看，你便前去洛阳，以为……如何啊？”
李渊言语之中试探太多，虽正合李世民心意，可却无端感到更加沉重，李渊该不会不清楚洛阳的优渥，又怎会主动让自己前去洛阳呢？
李世民心底一寒，记不清从何时起，他们父子之间已经不能说出心里的话，取而代之的是彼此的猜疑与顾忌……
李世民自是应了李渊的提议，只是心里却又多了层顾虑，李渊去后，人人皆知秦王将去洛阳，自也掀起不小的波澜，李世民身体已在流言蜚语中渐渐恢复，可心事却越发浓重了……
如此何乎心意之事，却惹来他更深的忧虑，无忧起初不懂，可如今却懂了……
洛阳，地处黄河中游南岸，为辽阔中原的腹地，它北依绵延逶迤的邙山，南临巍峨壮观的龙门伊阙，东据虎牢成皋之天险，西拥函谷、崤渑之要隘，洛、伊、廛、涧四水环绕横贯城中，自古便有“河山拱戴，形势甲于天下”之说，如此要地，李世民欲去，又岂能轻易如愿？
无忧感慨于这自古的夺嫡之争，能令人改变太多，她早自李世民眼中看出了不同，他说要去洛阳，想也不过是一说，以李世民之心思细密，又怎会不知这其中牵扯太多，非他想去，便能去的，但他仍要那般提议，怕也是试探李渊更多……
可没想到的是，李渊却同样以此来试探于他，其实李渊之意本是他答应便好，不答应反会有所责难，但，世事便是如此，尤怕人言，李世民的应允，反被说成了意图不轨，欲往洛阳要地自立为王，结果可想而知，李渊在多方言论之中，终放弃了想法，疑心反比从前更加深重……
所谓“刀怕对鞘”，由于李渊恰好合了李世民原有的计划，反令他计划全无，这一次事件，从毒酒到洛阳，虽不能说一败涂地，却也全然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而对于东宫与齐王府来说，没有杀掉李世民固然可惜，但，各方疏通间，李世民显已处在了下风，也许是答应得过于爽快了吧？由于这辩也辩不清之事，李渊对他可以说是信任全无，尽管洛阳之行，原是出自他口……
只十几日间，天策府几乎已被架空，这绝非是危言耸听，自洛阳事件后，李渊便以戒备边关要地为由，将天策府心腹之人一一调离，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等，皆赫赫在列，文人亦被牢牢控制……
李世民回首一望，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竟只剩下无忌而已，真正感到了危机……

第一百五十四章 密谋天策府（1）
若说从前只是与对方斗气，那么如今便真真是十万火急了，东宫与齐王府得意地等待着李世民下一步反应，可李世民却出乎平常的沉静，似所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世民，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无忌倒是显得急切，他们在东宫与齐王府亦有眼线，但最近报来的消息，李世民皆无心去理……
“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见李世民消沉地望着窗外，不做理会，无忌甚至叫嚷了起来，他也是自心底为他着急，他不仅仅是自己的知心好友，更是自己的妹夫，他的安危与否，还关乎着无忧的命运……
李世民终回过身来，淡淡地望他一眼，眼神幽深邃远：“我在等……”
等！
无忌一怔，他在等什么？如今的这个形势，还容他等什么？他的军权，已被剥夺得所剩无几，难道……他要等到手无寸铁、毫无反击之力时再去反击吗？
无忌不解，可再无论如何怎样追问，李世民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接着，又发生了许多，张、尹二妃极尽所能地在李渊面前添油加醋，李世民俱都忍下了……
东宫与齐王府更在兴头之上，不断制造争端与麻烦，增加李渊对李世民的反感，李世民亦是忍下了……
朝中之事，他已不甚参与，即使问到他，也只会说些不痛不痒之言，每日每日地笑容不见，便似自暴自弃般意气全无……
不知不觉，天已进了六月，阴晴无定便如人的心情……
这日，是难得的清爽天气，和风细细，园中一树栀子花落，扬扬洒洒，纷如细雨，香意沁了满心；花瓣飞旋如蝴蝶乱舞，孩子们玩耍嬉闹，天策府凉亭中更是妍花竞秀，众美妃穿花纳锦，
直令花柳失色，别是一番景致……
望着已渐渐长大的孩子们，脸上皆是和暖的笑容……
“姐姐，喝些茶吧，这茶……是新下的，味道清淡，是姐姐喜欢的……”
柔妃已改作了阴妃，阴柔亦再不用隐姓埋名，去了心结的她，再不似从前的郁郁寡言，人也娇媚了许多，对于无忧，她是心存感激的……
无忧接过茶杯，浅酌一口，赞许地点了点头：“嗯，确是好茶……”
韦妃向与阴柔不和，见她大难不死，反还生了儿子李佑，心中自有不平，轻瞟她一眼，玉指挑出茶杯中一根细枝，不以为然：“再好的茶叶，终也有瑕……”
眼光刻意扫过阴柔的脸，轻蔑、嘲讽……
阴柔虽知她定说不出好话，可双颊还是晕上了红色，对于她，阴柔是向不退让的，无忧自也知道，知她定要回语，便及时地按住了她的手，示以“不必理会”的眼色，阴柔便作罢了……
一时间，凉亭中沉默无语，意图未达的韦妃，直觉出了尴尬，喝上口茶，润了润喉中干涩……
“怎么都在这里？在谈什么？”
凉亭外，突传来男子熟悉的声音，众妃回过头来，皆赶忙起身，美目中流出有意无意的媚色，盈盈拜礼：“王爷……”
“都不必多礼！”
李世民几步便走上了凉亭，早自无忧下拜前便自然地扶住了她，牵着她坐在了石椅之上……
众妃举首间，两相交握的手映入眼帘，或麻木得心无所动，或酸涩得妒火中烧，无忧皆已习惯……
若是从前，无忧定会抽出手来，不令她人难受，可自毒酒事件后，她却更觉出了彼此的珍惜，一切一切的亲昵，都由了他了……
这时，玩得累了的孩子们也已跑了过来，大一些的跑在前面，小一些的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扑到了各自母亲的怀里，只承乾先礼貌周全地见过了父亲……
无忧知他向来害怕李世民，做什么都力图做到最好，李世民只要稍有表扬之词，他都会开心很久；无忧楼过承乾，为他擦去额头的汗珠，爱惜地望着，青雀则是依在李世民腿边撒娇，尽管李世民怀里抱了最慢过来的丽质，丽质嘬着手指，模样可爱极了……
“不许吃手，我们丽质这么漂亮，总吃手，长大该不好看了！”
李世民抽出丽质的手指，丽质却杏眼盈水，巧眉间收了不愿，使劲将父亲攥住的小手往嘴边送，挣扎了一会儿，自挣不过父亲，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看看，总是把孩子弄哭！”
“怕她把手吃坏了，这么些孩子，就她最爱吃手！”
无忧不去理他，伸手接过丽质，轻轻拍哄，丽质偎在母亲怀里，再又甜蜜地吃起小手，眼睛水灵灵的，偷偷望向李世民，晶眸中闪着胜利得意的光……
承乾站在一边，为妹妹拭去脸上的眼泪，从怀中掏出把闪烁精致的小刀，那是他七岁生日时，李世民送给他的……
承乾从果盘中拿过个最红的苹果，切成了几块，最先递给了丽质，又递给了李世民。李世民接过来，拿在手中，看了看桌上大小不一的几块，摸摸承乾的头，由衷地赞许：“承乾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有大哥的样子了……”
承乾听到夸赞，俊秀的小脸，扬起笑容，又递在青雀手中一块，然后一一发给其他孩子……
李恪、李佑、韦妃的女儿湘儿，也不管李佑那么小，是不是能吃……
无忧与李世民对身而坐，丽质太小，苹果还只能一点点小心地喂，无忧捏着苹果块，让她一点点抿着吃，李世民则不时地为女儿拭去嘴边汁水……
承乾站在母亲身边，微笑地看着妹妹，似仍在回味父亲的夸赞；青雀撒娇一定要李世民抱，李世民只得依了……
薰暖的风，拂起一地花落，迷了多少痴蒙的眼；
这——恐才是家的感觉，真正的一家人……
“秦王！”
一声惊断整片温馨，李世民侧目看去，眼中浮起一丝愠色：“什么事？”
“房先生、杜先生正在书房候您！”
李世民眸光略有一滞，将怀中青雀放在地上，立起身来，眼神飘离：“去告诉他们，本王……正与小王子、小郡主放风筝，没有空，况且，朝下……不论公事！”
侍人一惊，意外的眼中满是不知所措；李世民却只望他一眼，便铺张开俊容上抹抹笑意，真如暖风拂面，吹漾开人心波漪……
“来，都和爹去放风筝，好不好？”
之后，自是一片稚嫩的应和之声……
无忧翠眉间拢起些诧色，与李世民隐意重重的眸，有一瞬相对……
他——
到底在想些什么？近日来，李世民的反常，无忧皆看在眼里，街头巷尾、朝中众臣，亦皆言秦王大病一场，似被带走了魂魄，安于享乐，意志消沉，不思进取，再不是那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赫赫威武的天策上将了……
无忧立在凉亭白玉石柱边，眼神微微幽茫，浩浩碧空下，那挺拔威俊的男人，如灿日凌空、耀人眼眸的笑里，又隐了多少无法言说的无奈与苦涩呢……
一连几日，李世民亦皆如此，任东宫与齐王府之人如何寻衅挑事，也只是默默忍耐，承受下了所有……
逐渐地，李建成与李元吉自也失去了寻事的兴致……
“看来，那次用毒后……二弟也是怕了，听说……朝后已不论公事！宁愿在家逗孩子！”
东宫之中，李建成和李元吉同一如既往的几个亲信之人，聚在了一起，柳连亦在其列。上一次没能杀掉李世民，杏黄衣女子在李元吉面前告了柳连一状，柳连以其惯有的冷静，对李元吉所作怀疑不闪不避，更不辩解，反让李元吉消去了疑虑……
岳凝望了望李建成，却不予赞同：“不会！战场打拼命都不顾的秦王……怎会因怕死而意志消沉，主动示弱？想这其中定有何旁的原因，咱们……还是勿要轻举妄动为好！”
李建成点点头，眼神一侧，落在魏征黑瘦无表情的脸上：“魏先生，以为如何啊？”
魏征起身，眸光在太子妃脸上略有停顿，对于岳凝的冷静果敢，他也是多少敬佩的，可这一次，却不苟同于她……
“殿下，魏征仍以为……夜长难免梦多，他意志消沉也好，主动示弱也罢，都非重点，重点在于他目的为何？魏征想，以秦王向来的性格，怕不会是示弱、示好，若咱们同他一般持观望态度，那么便是给了他喘息布置的机会，故，殿下仍该继续计划，不能丝毫心软放松，更不能有任何妇人之仁，步了夫差之后尘啊！”
李建成不可否认地心中一悸，魏征直接毫无隐讳的一句，确在理上，夫差！是啊，勾践得以卧薪尝胆、最终复国，夫差的打蛇不死、掉以轻心是最根本的原因！
可是……
李建成眉心蹙结，李世民若愤然反扑，他也许还能狠得下心肠，可他却如此忍气吞声，一再容忍，反令他多有不忍；毕竟，那是自己同父同母，流着相同血液的亲生弟弟，小时候，自己亦疼爱过他，不是吗？
李元吉可不若李建成般柔肠百结，对于魏征之言，更大加赞同：“大哥，魏征说得对啊！不能犹豫，更不能心软就此放过他，我看不但不能放过他，反还要速战速决，尽早地……除之后快！”
李建成眸心一紧，李元吉眼里的光，透出烁动的冰冷与无情……
窗子微透一条缝隙，李建成凝思中走至窗边，掩窗之际举首而望，幽沉的夜空里，星月无芒，黑暗如墨的天际边，突有条细长银亮的线倏然划入眼底……
那是……
李建成浓眉一立，眼望着闪烁的一条默默坠落在天策府方向……

第一百五十五章 密谋天策府（2）
皇宫笼罩在湿气浓弥的夜茫中，悄悄的沉，一线光亮突穿过夜的悄凝沉静，骤然熄灭在天际边缘，风声啸起……
夜观天象的太史令傅奕，急急进宫求见李渊。李渊正与陈叔达议事，听说他来事紧急，便忙宣他入殿……
傅奕果然匆急，见了李渊，气都还没喘匀，已是失了仪态，赶忙调息一忽，才恭敬见礼；李渊见他神态慌张，想是有何要事，自也不予计较……
“陛下，适才微臣夜观天象，夜空之中，金星突然划过正南方午位，那是……那是……”
傅奕吞吐着偷望李渊一眼，李渊见了，自懂他眼中之意，也知他向以通晓天文历数闻名于世，不耐烦地轻叹追问：“是什么……爱卿尽管说来，恕你无罪！”
傅奕闻言，这才跪下身去，言语促急：“陛下，那是……那是秦地分野，是……是……秦王当拥天下的征兆啊！”
傅奕甚是诚挚地磕头下去，想也能想到李渊惊凝的眼……
李渊果然战栗地悚动着双眸，紧握雕金镶龙椅的手颤颤抖动，惊怒间惶措浮上苍老的脸……
这个夜，没有凉意，丝丝发热的风，裹了夜露，袭入天策府敞开的窗，冉冉跳动的红烛，焰火明媚，有如暗夜里烁烁闪着的星子，微有一层薄雾，袅袅浮游……
烛火掩不过刺入夜空的银亮，李世民俊眸抖动，随光束没入夜的尽头，燃起耀眼的光……
“是……金星吗？”
李世民目光，仍投向在夜的远处，无忧靠在他肩旁，玉珠闪动如八月湖水，唇边微凝一丝苦笑，声色无动……
李世民侧目望她，眼中怅惘瞬换了毅然坚决的神色：“无忧，你信天意吗？”
无忧亦转眸望他，眸中水雾点染了初夏的温暖：“我……只信你！”
窗外突起阵热流的风，吹散开素净女子如墨染的云丝，李世民伸手拂去她唇角边的一缕，微微地笑：“真是顽皮的家伙！”
无忧也是笑，粉唇抹化开夜的沉闷，亦想拭去他心里的苦涩……
金星耀亮秦地分野，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各种流言，再次围绕了大唐秦王，面对纷纷议论早已习惯的李世民并与平常无异……
可种种传言入耳，李渊又怎会心无所动，自古帝王，原便是忌讳星云天象，更何况是在此紧迫敏感之时……
东宫、齐王府随时准备拔剑，李渊的眼睛更紧紧盯住了天策府，如此八方受敌，李世民的处境岌岌可危……
之前，房玄龄与杜如晦便不止一次见过李世民，可李世民不是借故推托，便是沉默不语，着令两人诧异，这天却不似往日，李世民主动找了二人，却不言语，二人对望一眼，皆不明其意……
李世民微作一笑，淡扫过两人诧异的脸，眼神幽邃：“你们……不是有很多话要和本王讲吗？”
二人一怔，房玄龄更是顿了下唇，望向李世民深不可测的眼，黑眸中略有一闪，忙纵身上前，最近难得李世民有这个兴致，自是单刀直入主题：“二殿下，想我二人所谓何事，您心中早已有数，洛阳之行莫名作古，鸩酒剧毒无端变成偶感风寒，身边亲信一一离去，可用之人所剩无几，难道……难道您还坐得住吗？”
李世民眉眼一低，语气仍是淡的：“坐不住……又要怎么样呢？”
言说之间，突响起三下叩门之声，李世民轻轻一咳，门便轻轻开启，闪身进来的，正是长孙无忌……
李世民忙站起身来，平展无波的脸上、终有一丝牵动：“无忌，怎么样？”
无忌眼角边拉出条细细的纹，给出肯定的笑容……
李世民考究的眉目更加俊朗，幽远深黑的眸，烁出耀亮的光：“终于……是时候了！”
目光，侧落在房、杜二人身上，俊薄的唇，微微扬起弧度：“二位先生……请继续！”
房、杜二人互看一眼，满头雾水，李世民变化无常的眼神，着令人难以把握，刚刚还晦涩的眼中，瞬间充满反扑的烈火……
房玄龄心下一定，言语也便再无遮掩：“二殿下的功劳，足以遮天盖地，却屡遭人诋毁陷害，故，殿下心中……便不该再怀忧虑诫惧，所谓能者居之，秦王您……理所应当该继承皇帝的伟大勋业，前日，金星耀亮秦野分地，便更是上天的暗示，就连天也在帮助秦王您下定决心，不能……再犹豫了啊！”
房玄龄说得慷慨激昂，可李世民却只与无忌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无忌摇摇头，缓步走上前去，拍了拍了激动的房玄龄，一笑：“房大人，前些个日子，我也同你一般，为这个家伙着急上火的，但，大人可知，咱们……可都是被他骗了！”
李世民抿住薄唇，笑意隐在线条分明的唇纹中，尤显修俊：“哼！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本王……就是要逆来顺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逆来顺受，才能……争取到时间！”
李世民侧望向无忌，无忌了然，接上他的话语：“嗯，所谓‘请将不如激将、激将不如疑将’，世民此举，定令许多人不解，他们……就算不相信世民在主动示弱，也会因忌惮而不敢轻举妄动，这样……才有时间……等待秦将军他们疏通好一切，从各个边关秘密返回，现……已在长安城郊一隐蔽处，随时候命！”
房、杜二人皆有一顿，李世民竟掩饰得如此周密，竟……连他二人都不曾提及；可见，他对这件事情是多么地小心翼翼，虽然坚决地站在李世民一边，可二人仍不免互望一眼，心生些许凉意……
这皇家夺嫡，无论如何，都将是场惨烈的悲剧……
李世民并未在意房、杜二人的瞬间惊异，只是望向无忌，语声微低：“无忌，奏折……可有写好？”
无忌点点头，自袖管处抽出一纸牒书，递在李世民手里：“写好了，你看看，抄录下一份便好！”
李世民展开牒书，眼光缓缓游走在胶白色纸上，目色时而凝聚、时而松散，具是辨析不明的情绪……
“呈上这份奏书，父皇……定会召我入宫，那时……无忌，你便按咱们说好的开始部署，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无忌举首，迎上李世民坚定的目光，轻点点头，眼眸中、是同出一辙的毅然……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惊变玄武门（1）
若说心中一些顾虑也无，那一定不是真心话，如今，大唐江山初定，内有隋时旧部不断起义，外有突厥强邦蠢蠢欲动，皆觊觎这雄伟河山的辽阔威仪……
而自己的决定，恰恰是在此时——这内忧加剧、外患火急之时，这令祸起萧墙、山河动荡的决定，在他心中，亦是疼的……
李世民怅惘地策马徐行，途经东宫之处，久久凝望，手中缰绳越发收紧，心中感触深重……
大哥，就让我……最后叫你一声大哥吧……
李世民眸中闪过一忽伤感，随而转了狠戾之色，下马，向太极宫方向绝然而去，背影凝了冷冷的黄昏之色……
这天，李渊特要李世民前来，偌大的太极殿内，只有他们父子两人，缕缕飘忽不定、茫若仙气的烟，朦胧渺然在二人之间，似刻意、亦似幻象般升腾起浓凝的诡异……
李渊手中紧攥着一纸奏折，眼目里铺满着黑暗浑浊、无法辨清的颜色，深深的寂静之中，喉间突发出一声干咳，终打破整片沉默……
“世民，这……你这折上之言，可都句句属实吗？”
李渊将手中折子狠狠掷在地上，便落在李世民脚边，李世民微一低眉，只淡淡一眼，不用看，也知是哪一封奏折……
唇角边牵起一丝冷笑，遮掩在袅袅轻熏的檀烟之中：“回父皇，句句属实，儿臣……已命人取了人证物证，父皇大可以彻查此事！”
彻查！
李渊心中重重一击，此等丑事，无论有与没有，都会置皇家威仪于荡然无存之地，要如何彻查？李渊沉沉闷住口气，竟有层层叠叠的羞辱之意，刺入心里……
“你说……你说建成、元吉淫祸后宫，你……你可敢与他们当面对质？”
李渊突站起身来，直直地指向李世民……
李世民亦瞬间收拢起眸中阴冷之色，换了坚定的目光：“有何不敢？只怕到时……大哥、三弟，反不敢前来！”
“哼！朕令他们前来，他们岂敢不来？可是世民，若要对质过后，令朕发现其中的半点漏洞，你……如此诋毁诽谤他人之罪，便罪加一等！可也……莫怪父皇重重治你！”
李渊自心底迸发出雷霆震怒，可李世民心里，却只淡泊冷笑……
重重治我！
只恐怕，到时候没有漏洞也会换作是有！
父皇、父亲——
李世民心里冰凉一片，最后一丝残存的亲情荡然无存，陛下啊陛下，只怕你我父子之间，早已没了当年的了解与默契……
见到李渊一步步走入自己设下的局，李世民深深一叹，惊讶于自己的漠然……
李世民上折李渊，实则为周密计划的部署之一，什么淫祸后宫，都不过是信手拈来的罪名而已，真正的目的是要李渊震怒，震怒到忘记了他已倾斜无余的立场，显然，这个罪名无疑是最佳选择……
父子间的一番对话，虽避了人，却避不开随处安插的耳目……
天已将近灰暗，李世民回到天策府中，浓重的暮色遮罩了周围一切景色，暗夜中，万物俱静，唯有一树栀子花落，扬起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
飞舞旋落的洁白香雪，纷纷洒洒，飘飞围绕住树下深爱的洁衣女子，白衣中缀了栀子花香，便如自仙境里不期飞落的玉蝴蝶，人间从不曾得见……
李世民定立在廊子深处，久久凝望，莫名地不敢靠近唯美的如画女子，眼里，微泛起一丝笑意，疼痛自心底涌起，直刺入眼中，不忍再看……
无忧，原谅我，就原谅我……许再不能许你的今生吧……
微有落寞的背影，失意在茫茫的夜色中，渐渐隐没……
如诗如画的女子，怎无所觉？面容上流淌过微微的凉，热风拂去一些，留下干涩的痕迹……
“王妃，车已经……”
“传王妃之命，天策府任何之人，未经许可，不得踏出天策府一步！所有备好的车，皆留于府中，不得擅离！”
清和润透的眼中，流露出坚决的神色，侍人呆呆望了一忽，王妃少有的命令口吻，着令他为难：“可是王妃，秦王……”
“一切……皆有我，你速去，不得有误！”
无忧重又坚定地复说一句，侍人低头应了，再不敢言……
按压住心底沉沉的心事，李世民缓步走入天策府偏僻的暗阁，想无忌早已安排好一切了吧；李世民深吸口气，自恍惚中，强打起一丝精神……
暗阁里，灯火昏黄暗淡，忽明忽灭的火苗，映衬得气氛更加凝重压抑，冒死回返的众位兄弟，一脸风尘之色尚不及洗去，一张张粗犷、生死不惧的阔脸上，刻满了唯求尽忠的万丈豪气……
李世民不由得心底一震，如此烈烈耿耿的忠心，令金戈天下、纵横驰骋疆场毕生未尝败绩的他，意志陡然坚定！
此战——只许成功，绝不容失败！
“众位，众位的忠心，本王……谢过了！”
李世民说着，深深一揖，各位将军亦赶忙上前一步，还以大礼：“秦王万莫如此，这决定，秦王……早便该下了！”
李世民点点头，傲俊飞逸的眼光，一一扫过面前患难相随的生死兄弟，锐眸转动中，突有一滞，左右侧望，凝出丝寒冷的光：“房玄龄与杜如晦何在？”
暗哑的声音中，努力透出些柔和，却更显得坚硬如铁；责问的目光，更在无忌身上久久停留，似不可置信于他的办事不周……
无忌微低下头，声音亦压到极低：“二位大人，皆……皆言身体不适，故未前来！”
众人心中不约而悸，无忌在李世民面前，是极少这般支吾吞吐的，他甚至仍称为王为主的李世民为——世民！可这一次，言语的迟疑躲避，显着了旁的隐意，众人听在耳里，心中阵阵抽紧……
李世民更加惊讶于如此简单的一句，令心底迸射出颤颤震感的一句，昏黄的烛光，染暗了俊美男人冰凉的脸色……
“身体不适！”
声音低回在暗阁深处，只一眨眼，银白如电闪风驰的光，迅疾掠过烛火，烧成金的颜色，耀耀的亮……
“尉迟恭！”
右手用尽臂力地愤然一掷，李世民随身佩着的宝剑，已被尉迟恭下意识的稳稳接住，茫然不知所从的大眼，正对上李世民冰冷无温的幽眸，身上一阵阵发冷……
“持本王宝剑，再去请房玄龄、杜如晦速来天策府，如若不来……”
深色的眼中，瞬扫过抹危险的光芒，绝然的冷：“杀！”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毅然决然地挤出唇齿，铮铮然如利剑穿心的一个字，打透每个人的耳鼓……
众人互望一眼，便连向不多虑的尉迟恭、都难免颤了下眼眸，以李世民对下属之仁厚，竟……说出了这个“杀”字，无一丝犹豫的温度……
但，尉迟恭不同于别人，只会听命于李世民，而不若秦琼等过多考虑，微作一惊后，便提剑而去……
众人在沉如深夜无光的暗阁中，沉默不语……
直到暗阁的门，响起三声长短有序的轻扣，李世民眼目才有些许抽动，猛然向阁门口灼烈射去，他不希望看到尉迟恭染了鲜红血色的手……
无忌小心地打开门来，拂进阵潮热湿闷的风，一烛飘忽如丝脆弱的光焰，将欲燃尽，摇摇熄灭在众人眼中……
无忌眼光怔怔一滞，纯白色淡青丝边的衣，明灭闪烁在抖动的光色里，摇曳灿生出分外清晰的人，面如仙子水凝，沉闷的空气中，突沁入栀子花的香气……
无忌猛然向后看去，紧紧盯住向外探看的李世民，倒吸口闷气……
李世民亦是定定地看着，眼中映入雪白如蝶舞翩飞的身影，恍然如梦境凄茫不清、迷离若仙、清幽瑰丽，似自画中走出的人，目光宁和、玉洁冰清……
“无忧！”
李世民猛然起身，整个身体仿不是自己般，风急地夺步上前，扣住眼前仙子细软纤巧的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可以……在这里？”
李世民鹰锐寒光的眸中，掠过惊惶关切、忧心忡忡的影，只在这一瞬，万般纠结于其中，冻住般一动不动……
无忧在他越发收紧的力道中，秀眉轻蹙，目色安宁如水：“因为……你在这里！”
轻柔如薄丝灵透的音，亦如仙乐般悦耳动听，跃然至焦躁不安的耳中，一片火热，赤烧着眼前男人整张俊脸，微微涨红……
“不！不行！”
李世民抓住她细弱娇嫩的手腕，微有些冰凉：“你……你该在……”
“该在不知去往何处的车里……是吗？”
无忧粉润的唇边，浮起淡淡苦涩，无奈地笑：“二哥错了，莫说出了城去，也难摆脱该来的劫难，便说这府中上上下下这般之众，即使分开了行动，难道……府中满布的眼线便无所觉吗？
说不定……你们此方战阵未开，城郊便已多出了几条枉死的人命，而你们……怕也会因风声走漏而功亏一篑，故，我已令所有车驾万不得离府，希望……还没让他人看出动静！”
李世民深扣入无忧肌肤的手，微有一抖，无忧水紫色匀抹于眼上凝着脂香淡淡的粉，泛出神秘冷静的妆彩，尤衬了她此夜的如仙玉姿，灿若霞烟绚烂……
李世民突然感到，眼前女子，竟是这般光彩夺目：“可是无忧……你……你可知道，我若是败了……”
“败亦如何，胜亦如何，胜了，你是我的丈夫，败了，你……还是我的丈夫……”
晶亮掩过是夜星芒的清眸，盈盈抖动了粼粼水幕，夺过李世民已见柔和的话音，坚决中隐有入骨的温柔……
李世民总会于不期然间沦陷于她清澈的瑶池碧水当中，刚刚还狠戾绝冷的眸子，柔光乍现，似欲将她熔化于沸腾的骨血里：“无忧，我……让你幸福太少，欠你……太多……”
无忧纤指轻按住他俊薄的唇，笑容安然：“忘了吗？你我之间……”
李世民吻了她纤柔的细指，亦温柔地笑：“永不说抱歉！”
烛知人心的情动，有一刻，停止了雀跃的欢跳，火光孤独在暗阁的每个角落，他们旁若无人、羡煞多少双寂寞的眼睛……
“对了！”
无忧自织花纹丝的袖中，取出张薄薄的纸，纤指一捻，分成两张，递在李世民手中：“宁淑妃与静嫔同传来消息，应该可靠，说……张、尹二位娘娘游说父皇，明日……改在海池泛舟，再
行召见你们兄弟三人，怕是……东宫也得到了什么消息……”
李世民持着两张薄纸，细细看去，果是女子绢秀的笔迹……海池泛舟！
李世民眸色一顿，何以突然改变了主意？莫非真是得了消息？那么……又知道了多少呢？是全盘计划，还只是那封莫须有的密折呢？
李世民正自想着，再是三声短长有序的扣门，终令他移开凝神的眸，顿换了坚冷的眼色，将无忧轻拉近至自己身侧，生怕她万一看到恶心血腥的一幕会害怕，故，紧拉住她的手，方才示意无忌开门……
这一回，果不出其料的乃是奉命而去的尉迟恭，李世民目光缓缓下落，恐意悄悄结凝在眉心，他亦不想自精雕细制的剑鞘边，看到一丝血色……
“二殿下……”
尉迟恭进来有一忽，门外方才小心地闪进两人，黑衣纱帽，皆为道士妆扮，面目紧张严肃，借着烛的昏光定睛细看，才是一惊，竟是房玄龄与杜如晦……
原来，他二人迟迟不来，正是怕遭了东宫与齐王府的监视，此时夜色深暗，才改了行装，姗姗而来……
李世民渐渐展开眉目，不可否认地松下口气，唇边匀了抹笑，毅然坚定……
还是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无忧静静地站在李世民身边，明显感到他手掌心潮湿的热度，秀目若明灿月光皎洁，环顾左右肃然凝住……
尉迟恭、侯君集、秦琼、程咬金、哥哥长孙无忌，加之刚刚入门的房玄龄、杜如晦，这小小暗阁之中，竟瞬间聚了这许多精强悍将，越发深重的浓浓杀气，升腾在无忧眼里，弥散至整个天策府肃穆的上空……

第一百五十七章 惊变玄武门（2）
“二位先生，刚刚得到消息，父皇……会于明日泛舟海池，再行召见我们！”
李世民接过尉迟恭手中宝剑，一切动作自然连贯仿似从未生过烈烈杀心，语气亦平和如常……
房、杜二人见过李世民，并未注意他细微末节的动作，只盯看着李世民递上的两张字条，细细看去：“秦王，消息可确实吗？”
杜如晦心中似起计较，眼里微生些兴奋之色，李世民却目光温适，幽幽侧落在深爱女子清美绝尘的脸上……
无忧自是会意，上前一步，肯定地点了点头：“皆为娘娘亲笔，无忧认得！”
杜如晦对无忧恭敬一礼，眸光忽定，将两张字条合为一处，放于昏黄幽若的烛火上，发出股淡淡的焦味，字条在顷刻间燃成灰烬，杜如晦唇边拉出条细细的纹：“殿下，伏兵……临湖殿！”
临湖殿！
李世民心中一颤，眼目顿涩在一处，略作思索，唇边亦渐渐扬起微微的弧度：“以好……控制父皇！”
杜如晦一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无忌心中赞叹，确是好计！万一东宫与齐王府合兵一处奋力反抗，那么控制住李渊，讨到手谕，自能安定下各方，但，无忌心中仍有另一层顾虑：“世民，无论海池还是太极殿、玄武门都是必经之地，你上折密告一计，虽可令其二人同时出现在玄武门，可玄武门开时，天已拂晓，大队人马一起涌进，是否过于招摇？守门将军又怎会许我们携带兵器进入宫内？万一陛下得知，提前作防，那……又当如何？”
秦琼一思，也觉有理：“可若要深夜进入，便要经了门下省拿到钥匙才行，那岂不更难？”
“守门将军，可是常何？”
众多浑厚沉重的声音中，突飘入清如迎风微动的柔和音质，众人转眸看去，目光中，纯美如雪洁净的白色，似能洗涤去人心浮动的燥烈……
众将面孔平展，皆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是……是啊王妃！王妃的意思是……”
尉迟恭与程咬金一如既往的性急，不加深思熟虑，可面对着无忧，说话间却刻意低柔，令李世民不觉好笑……
“我明白了！怎就……忘记了他！”
李世民风俊的眼，满溢赞许的光，紧紧握住无忧的手，力道深重：“我……这就休书一封，要他明早，放我们一行直入玄武门！”
众人心中皆已明晰，常何曾为瓦岗旧人，虽不若瓦岗五虎天下闻名，归唐后，却也曾随秦王、太子出生入死，南征北战。李世民更是优待于他，见他清苦，时常许钱财给他，加之瓦岗旧将大多在李世民手下，拉拢他该是不成问题；而他身为守门将军，若他开门放他们进去，还有什么可以阻拦呢？
李世民挥笔豪书，扬洒一篇言辞恳切的文，站起身来，却突地结凝了眉，久久没有递出手中书信……
这封信，要由谁送去呢？众位武将皆为偷偷返回，文臣亦是被紧紧盯住，能来到此已是不易，此信事关重大，然若有失，便恐怕满盘皆负，怎不令他为难？
无忧何其了解他，只一眼，便将他心中犹豫尽收眼底：“交给我吧！”
李世民自沉思中突的惊起，转眼望向清如仙子临境的妻：“给你……”
“给我！”
无忧再次给出肯定的眼神：“想我一介女子，不会有人想到会参与其中，况，平日里与常何妻亦有往来，时常走动着，倒不会显得刻意！”
无忧自李世民手中接过书信，眼里宁和平静如常……
李世民亦铺展开眼中温存，将默契了解的女子溶进深幽的眸里，无比信任凝成句于心不忍的嘱咐：“定要……小心！一切……只你最重要！”
无忧一笑，点头，两相交会遮掩星月辉映的眼中，脉脉流情……
无忧办事一向稳妥可靠，更聪敏过人，几次随机应变地为己解围，尤是清晰；李世民定在暗阁烧残的烛火旁，仍难免担心记挂，无忧，要怎么办呢？我是多么不想你受此牵连，更不想令你无辜卷入这风暴旋涡的中心，可是……
李世民一时凝神，竟未听到三声暗阁门响，无忌望向他，见他表情怅然，默默无一丝牵动，亦知他心有所思，便自过去开了门，无忧雪白玉洁的身影飘然若仙，随众人一声“王妃”，李世民方才猛地回过神来……
“无忧！”
一声凝了多少关切，轻抚她凝了夜雾朦胧的脸，竟似许久未见：“如何去了这么久？叫我这般担心？”
无忧心中温热，颜若飞霞抹红，轻拿下他游走在娇颜的手：“办好了事情，去了……如夕那里！”
“如夕？”
李世民不解，执住她手，情意缱绻……
“嗯，如夕公主出身，经过大世面，我想，明日这府中若有变数，还要有人稳住大局才行，承乾、青雀、丽质，我……都已交给了如夕！”
绝美倾倒尘世万种的眼，翠澜千顷，凝了淡紫色粉脂焕彩、涛雪叠莹，神秘柔和、晕在婉转悠扬的碧池中，迷人醉心……
“无忧，你……”
李世民这才注目到她的装束，无忧一身胜梅欺雪的白，尤为轻便，没有曳地逶迤的华丽后摆，及足跟处便绣了罗丝青色的边，李世民俊眸一收，恍然了悟于心……
她——如此这般打扮，莫不是……
“让我们……并肩作战！”
柔音中匀了坚定的信念，似仙乐鸣奏，如期响起，碧水横流的眼目蓦然坚决，玉手纤凝细致，抬举至胸前半高处，被厚实修长的手紧紧握住，眼前深爱男子，眸中亦是绝然的光：“对！并肩作战！”
无忧唇边扬起春风和暖，似这紧张肃杀的夜无关喋血惨烈，美若星辰璀璨的眼光，一一扫过暗阁每一张肃然的脸，更加贞坚：“各位，让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两相交握的手，定落在众人中心处，柔却感染人心的一句，出自娇婉的王妃之口；众人目光凝聚在洁如仙子出尘的王妃身上，恍惚间忆起了昔日洛阳城头的一幕，何其相似……
人们惊异于这个娇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勇气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众将互望一眼，无比敬佩！
明日的凶险惨烈，她孰能不知？明天，哼！或许再没有明天，他——便会成为天下最不孝的儿子、最卑劣的乱臣，许千古流芳，许万世唾骂，可生与死、荣与辱，她竟不在意……
如在洛阳同出一辙，一样的凛然，一样的高贵圣洁，以从容淡定、冷静的一句，溶化开紧张窒息的空气，以她女性独有的矜稳持重，淡去了血光里无数波涛暗涌……
无忌第一个奔上前去，紧握住二人的手，随着，秦琼、程咬金、尉迟恭……
一个个、一双双，紧紧相握，对视中皆有莫大震动，想一个小小女子，尚有如此奔腾的热情，这般昂扬的斗志，又怎不令个个血性刚烈的男儿，筋脉贲张、豪气干云……
李世民亦感到了氛围的突变，压抑沉闷的空气中，突注入激昂奔啸的热流……
李世民俊目含情微测，无忧，你竟令我如此骄傲……
李世民命尉迟恭、侯君集点齐天策府所有可用之兵，约八百余，想来与东宫、齐王府的兵力之众天地差别，只望经了如此周密细致的安排，能令天地势力为之倾斜……
终于，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夜色灰蒙尚未褪近，只有丝缕晨曦透过飘缈薄云流泻下浅金色光束……
玄武门外，静若湖面无波，密林深树茂密葱郁如荫，晨风徐徐微起，掠出深林密树间“沙沙”风的低吟……
这一日后，大唐江山、天下社稷，都将连着无数条身家性命，乾坤扭转、天地挪移……
“临湖殿之人可做了特别交待？”
一队人马全副武装自西出现，胄甲鲜亮如鳞，李世民不放心地问向身边之人……
“放心吧，殿下！”
尉迟恭小声应了……
“玄武门呢？支应了常何，他可安排了自己人守门？”
六月清晨的风，依旧微凉，李世民不经意地手上一抖，恰入无忧眼中，无忧赶忙握住他，给以温暖平和的笑，其实心中亦是颤抖的……
“放心，昨日我已嘱咐了常何，今日守门之人乃敬君弘、吕世衡，自己人！”
无忧绣青边领口微微翻起，几片薄纱轻软，轻灵荡于马身两侧，似雪回旋飞舞，似梅落于无息……
李世民心中陡然安定，掌心微微传来的热度，令心沉气静，微笑略浮上唇角，反握住她，紧紧一下，目光重又深凝在一点，毅然坚决！
一行军队，于晨的宁静中前后有序，严阵肃穆，无息间，汹汹涌入玄武城门，如入无人境地……
其中，不乏当世英杰，个个黑盔铁甲，表情严峻，只需秦王一个眼神，便行动如神兵天将有素，一队去向临湖大殿埋伏，其余人等迅速消没，伏隐不见……
常何分明看在眼里，这支常胜之师杀气腾腾的戎装威仪，心口嗖嗖抽冷……
约莫半炷香时间，玄武门口安静如常，宫门依旧冷清不见人往，可即将发生的，常何与敬君弘却皆能想象，心跳早已没了节奏……
再有半炷香时间，城口远处才有些微动静，常何不禁抬眼望去，太子与齐王正骑马由东侧并排而来，身后侍卫不过四五十，似还在小心地议论着什么……
该是……向李渊的解释之词吧……
李建成经过玄武门口，向常何不经地一眼，令常何全身俱是一抖，惶惶然避开了李建成的眼神……
李建成微一蹙眉，手心莫名冒出汗来，李元吉喋喋不休的话语，似也再听不见，心里无端端不安……
“三弟，你……有没有觉得……怪！”
李建成慢慢停下马来，疑虑重重地望向李元吉，李元吉亦勒住马，向周围一扫，微有余温的风拂过脸颊，耳里分外清晰……
太静了……
李元吉回过头来与建成有片刻相对，心底涌起阵莫名所以的惊颤，相互无一言半语，皆迅勒马回身，向回奔去……
风，突地乍起，卷起阵阵埃尘落絮，飞扬迷入人眼眸深处，沙疼沙疼的模糊不清……
沙尘颗粒飞散，抽打之感逐渐消失在脸颊，风声亦在一瞬间歇止，众人蒙眬睁开双眼，玄武门楼两侧，齐整整、威凛凛的铁骑兵将，赫然而立……
李世民神情肃穆，眼神冷峻如刀，一身金盔胄甲，烁闪明亮在朝阳晨光之下，耀人眼目，灿灿生华……
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纷纷出列，亦皆如此……
李建成心里“噔”的一抖，李世民如此阵容浩浩，突兀在玄武门中，怕绝非好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惊变玄武门（3）
“世民，你……你这是……何意啊？”
李建成意外中努力冷静，口齿却莫名吞吐，李元吉更是扫视着眼前阵势，惊异得眼眸颤抖……
李世民薄唇微微一挑，声线混沉冷漠：“在此……恭候大哥多时了！”
“世民你……你……”
“大哥，别废话了！还看不明白吗？快……快跑阿！”
李元吉惊怵地大喊一声，令李建成迅速勒紧马缰，身边仅有几十名亲信，围绕于二人身侧，随时准备誓死相搏！
李世民眼目一横，七十余精锐兵将齐齐排开，面对敌人纵横杀气，似与征战沙场无异……
是的，此玄武门中，也仅七十余人，因天策府中尚有众多府眷需要保护，李世民将大量兵力，留在了府中；想李建成、李元吉奉旨而来，定不能携过多兵力，不过也就几十人而已，算到了这里，玄武门中七十精兵，与对方不相伯仲……
几名亲信护于建成、元吉之前，向玄武城门冲杀而去，李世民一个手势，七十余人依次散开，将匆忙不及布置、无序散乱的东宫卫队，围了个结实严密、去路全无……
李建成一惊，心里阵阵慌乱，不愧是多年战场磨砺的常胜之师，威勇军队，赫赫立于眼前，李建成眸光渐渐离散，已有大势将去的预感……
洁白如雪舞盈落的仙姿玉人，突凝在李建成目光深处，恍恍惚惚，意识茫然远离，剑影刀光回落于脉脉深情，他们夫妻契合，同立于危难之际，何等唯美动人的画面，而他呢……
李建成微微苦笑，许已再没机会抱一抱他的小凝了……
“太子快走！”
一亲信大喊一声，拍马前冲，随而带起一阵喊杀之声，李建成双目一定，反没了恐惧，即使是徒劳无功、以命相搏，也定要一搏！
他……还要见一见小凝，还要告诉她，他有多么的爱她……
风，如云卷暮，裹着浓而不去的杀气腾腾，刀剑互击之音，气势磅礴如虹，响彻整个玄武门上空，惊云骇雾……
弯弓拉成满月弧度，目光凝住，手腕抖也不抖，无一些犹豫不决之色，弓箭离弦，脆响破入长空，自刀剑声中划音而出，无比清脆于每个人耳鼓……
箭，如流星追月，一支贯入燃天烽火……
已奔出狭窄逃路的李建成，突感剧痛穿胸，自背上直入心脏处的疼，令全身战栗一抖，箭尖自心口处露出血色红光，李建成颤颤低头，血已汩汩如注……
麻木的李建成回过头来，眼里映出绝世英豪的二弟、牢牢紧握弓箭的手，牢牢地、紧紧地握着，仍停滞在半空之中……
李建成脑中“嗡”的鸣响，直直跌下马来，双眸不甘地定落在李世民脸上，身边不绝于耳的打杀之声，皆比不得眼前绝俊男子的恐怖狰狞……
“放……放过……放过小凝，她……只是……只是个女人！”
勉力、绝望、痛悔交结的奋力呼喊，尘嚣的杂乱中，李世民策马近于身前，已收在耳里……
但，高高赫立于马上的李世民，眼角只有一丝抽动，便再不见微点情绪，冰冷如雪霜切切：“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声调同眼神般凉无温度，与李建成惊痛非常的眼冷冷相对，绝情，便如陌路，从不曾相识……
李建成视线已渐模糊，冷冷的笑、绝望于他绝情的眼中，如今他真真有些后悔，怎就会顾怜于他，怎就会忽略了他是一只鹰，是一只高瞻远瞩的鹰，随时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从不曾放松，可自己却一再犹豫不决，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心慈手软！
“我……我真后悔！后悔……没……没听了魏征……魏征之言！杀了你！杀了你啊……”
最后一声天动地抖的绝喊，令李世民心中终有一痛，眸中掠闪过一瞬即逝的感伤，微一侧目，小时一起爬的梧桐树突现眼底，李建成却已再看不见……
嘴角，微抽起苦涩的线条，小凝，对不起，小凝，我……爱你……
生命最后时刻的仅存意识，竟与江山权力无关……
此时，东宫与齐王府亦闻讯驰兵来援，为首的是统领东宫兵马翊卫、车骑将军冯立，以及副护军薛万彻、谢叔方，眼看浩浩两千精兵朝玄武门奔袭而来，天策府猛将张公瑾挺身而出，赶身至前，此人身材魁梧，青面髭须，一双大眼炯炯圆瞪，一声大喝，仅以一人之力便将厚重的玄武门紧紧关闭，一时匆忙，却也将敬君弘、吕世衡等人挡在了门外，刀剑铮铮砍在城门之上，敬君弘、吕世衡以死守门，不令冯立等人进入玄武门中，直到战死！
李元吉吓得面如灰土，由几人护着，干脆不再向门外冲杀，而直接朝武德殿奔去……
李世民冷眼一横，眸底充盈烈烈杀气，挥剑策马朝李元吉急追而来，穿过绞杀纠斗的人群，风速迅急如电……
无忧静立在一个角落，身边两名兵士护着，第一次亲临战场杀戮，六月的天里，手心寒冷如冰……
突地，马蹄纷踏声近，自一片混乱中逐渐清晰，约有三四人，面目狰狞，策马迎面杀来，正是逃脱无路的李元吉，恐惧，灼烈烧于眼底，匆惶迫急的朝无忧方向逼近……
身边两名纵风云变色亦不敢寸离的骑兵，终拔刀挥剑，与来人打杀在一起，李元吉一把抓住无忧马缰，一名骑兵一刀朝他砍去，李元吉侧身一躲，那刀便正落在无忧马身之上，马蹄倏地高高上扬，嘶鸣刺破长天苍穹……
无忧并无骑术，想紧紧拉住缰绳，却无奈不得其术，雪白色衣袂如蝶纷舞，折了翅般重重跌下马来……
眼看马蹄随之落下，无忧亦赶忙向旁一侧，这才感到胸口疼痛剧烈，竟不能动弹，她连忙用手捂住，咬住唇，疼得钻心刺骨……
李元吉亦跃下马来，睁着恐怖惊惧的眼，粗厚大手的黑影，向无忧笼罩而来；无忧秀眉顿蹙，美目水雾盈动，却无奈胸口痛楚加剧，倒在当地竟无逃脱之力……
银光闪亮若暗夜星芒，乍现于二人之间，剑身发出“嗡嗡”的抖动之声，以雷霆万钧之势迫开李元吉的猛烈攻击，李元吉与无忧惧一抬眼，正是追赶而至、杀得满身血气的李世民……
眼中寒光、戾气纵横，煞红了眼底……
李元吉迅回过神来，不知哪里来的巨大勇气，在明知不可敌时，仍愤然举剑横劈，直向李世民而去；身边天策府两名骑兵与李元吉的四名亲信亦搏杀在一处……
人数寡于对方，自渐渐落于下风，其中一名兵士更身中数刀，跌马而亡，就倒在无忧身边，满身创口涌出浓浓血光如涛，残忍的红……
李元吉青寒剑光凛冽，穷尽毕生之力以命相搏，李世民不想其攻势竟这般磅礴，刚刚调整了身手力道，却突见两名齐王府兵士，亦齐向自己袭来；眼见另一名天策府兵士恶斗两名齐王府之人，自顾尚且不暇，而其余众人，亦皆在百步之外，虽已向这边奔来，却绝对顷刻难至……
李世民奋臂振开李元吉，一剑刺死迎上的其中一人，剑还不及拔出，另一人已提刀而至……
李世民心底“咯噔”一颤，如此腹背有敌，李元吉又再挥剑而来，左挡还是右避，脑中一时竟无半点思路……
难道……是天要亡我吗……
恍然失神的一瞬间，迎面而来的兵士，举剑过头，怒目圆睁，李世民定凝着来人，命在旦夕顷刻……
那人一双大眼，突地顿住不动，黝黑的脸面上却抽搐若筛糠抖动，唇角溢出浓腥的鲜红，僵木在当地，举剑的粗手，亦迟迟未能落下……
李世民一怔，赶忙回过神来，眼目凝聚在一点，挥剑向侧边攻来的李元吉猛地挡去，再一转眼，与李元吉刀剑相搏间那木在当地的兵士已轰然倒地，抽了几抽，再不能动弹……
洁白若雪梅纷落的人，倏然映入眼底，纤柔细致的小手，紧紧握住连云黑漆的剑柄……
剑，在手中颤颤抖动，鲜血沾染了洁净素白的衣……
无忧清美无尘的水眸，蒙蒙若雾，刀枪剑戟交叉在眸心深处，一池萍玉若翠，惨红一片似血……
无忧木然僵硬在当地，如置身寒潭死水，彻骨冰凉如霜，风，飕飕抽过脸颊，生生的疼……
长剑随手的剧烈颤抖掉落在地，身体亦随之而落，胸口剧烈的疼痛重又袭满全身；李元吉挥剑砍向她时，她——明明就已疼得站不起身，明明就连呼吸都困难得不能接续，但，当看到李世民腹背受敌，命在眨眼瞬间之时，却自体内涌起股莫名奔涌的热血，拾起身边死人宝剑，渗入血液骨髓的痛，亦再不能阻止她奋然起身……
从未握过剑的手，猛力刺向身前之人，鲜血飞溅眼中，滚热如地火烈烤焚烧；脑中一时思想全无，仅存一个念头，坚定无疑……
要救他！一定……要救他！哪怕是杀人……也绝不能眨眼……
李世民狠厉煞红的眼中掠现一丝温柔，勇敢举剑、若仙女脱凡的无忧，令心底起伏震撼江海激腾翻涌，这些日子，自己给了她太多惊险意外，而她却于坎坷荣辱间选择生死相随……
无忧，今生今世，教我怎能负你……
神志分散间，李元吉一剑飞至，李世民闪躲不及，脚下一绊，向后摔倒下去，李元吉已急红了眼，更忙扑身上前，紧紧掐住李世民脖颈，死死按住，力道沉如铅铁……
不！不可以死，李世民心底烈烈嘶喊，已经战到了这步田地，绝不能就这样死去！
李世民涨红着脸，双手紧紧扣住李元吉的手，不能死！不能……他的无忧，还在看着他，还在等他紧紧地抱住她……
一箭，如雷电追雨，千钧一发，飞疾若长虹贯空，皮肉炸开一声闷响，“嗤”的破入风沙尘埃，凌厉若鹰入云霄……
李元吉眼目微瞪，紧掐李世民的手渐渐失去力道，眼中杀意似尤未散去，不可置信的最后一抖，侧倒在地，再无呼吸……
李世民轻咳几声，撑起身来，见正是尉迟恭弯弓而至，身后还跟了一队人马……
“殿下，没事吧？”
李世民摇摇头，脸上已恢复些血色：“没事，多亏将军！”
迅疾站起身来，脑中再没别的念想，只几步便奔到深爱女子身边，紧紧抱住，恍如隔世，恍如再世重生……
无忧亦迎上他幽俊的眸，美目若朝霞惹露温柔，望见他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地奔到自己身边，心底一舒，一切的一切，俱是值得的……
“无忧，受伤没有？”
无忧素白的衣染了腥红，血色格外耀眼，李世民将她越发拥紧，杀人皆不曾眨眼的他，终感心上剧痛，难以承受的疼……
无忧木然地摇摇头，想要努力给予他安慰的笑容，可唇角却莫名僵硬，无法牵动一分一毫，身子亦在冷风中瑟瑟而抖……
那被她杀死的人，面目凹陷至恐怖的扭曲，不甘的双眼，圆睁至最大，翻出扩散的白，她，杀死了他，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在自己手中……
缕缕森冷的寒，渗透入血液骨髓，窜入心窝深处，零落的泪如雨飞落……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胜利了！”
李世民更紧地裹住她，细语在耳边呢喃升温，无忧亦紧靠在他热血滚烫的怀里，一股股腥味，浓浓侵入口鼻……
水光盈动的眼，不期扫向四周，残尸遍野叠错，血肉横飞如泥，如此这般的词汇，似尚不能企及这触目惊心的惨烈……
胜利了吗？这就是……胜利了吗？以多少人生命的不复为代价，以多少家庭骨肉的离散为基石，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天空，微抹一层暗淡的黄，笼罩着血腥中瞬间宁静的战场，玄武门上空，乌云一片遮日，天地泣血，为之骇然失色……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夜雨深，梦惊魂（1）
李建成、李元吉被杀，玄武门中杀戮戛止于此……
数百步外，阴阳两重世界，海池湖畔，阳光映水灿烂，点点光晕跃然出耀眼夺目的金，池上风光旖旎，泛舟欣赏观望，到让李渊心中沉静不少……
想想这么多年，建成、世民、元吉，自己最看重的三个儿子，你争我斗，越发激烈，而自己身在其中，尽力保持平衡，可终也不懂，对于世民，总有更多的猜忌，难道一旦坐拥天下，父子君臣间，为父的便不再慈爱，为子的便冷漠无情，为兄的疑神疑鬼，为弟的麻木不仁？
李渊深深一叹，他孰能不知世民之能，可他身上未免杀气太重，治国终要以文胜武，方能长治久安，所以……
李渊喝上口茶，望望身边笑语盈盈、媚态横生的年轻美妃，心中笃定，无论此事是真是假，自己既要有分明的立场，恐便要放弃些尊严了……
哼！建成，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嗯？”
李渊眼眸突地凝住，一阵马蹄声起，与身边大臣、如玉美妃，同时回眼一望，岸上一队兵卫林立，全副武装，盔甲晃着日光耀耀生辉，寒光杀气汹涌如涛，为首之人黑面阔鼻，分明是那日抢三关、夜夺八寨的尉迟恭！
李渊园目倏地一瞪，隐隐抽动，心知来者不善：“尉迟恭，你等来此……有何意？”
李渊尽量保持冷静威仪，尉迟恭却双目寒厉，毫无一丝隐讳客气：“回陛下，太子、齐王作乱，已被秦王……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特令臣……前来护驾！”
一言惊起波涛万丈，海池碧绿突有如墨汁泼洒，举兵诛之……举兵……诛之，久久在海池上空回荡……
张婕妤、尹德妃美目中乍现惊惶，全身抖动如置身冰天雪地。李渊浓眉剧烈抽跳，双唇麻木，语音都有了颤动：“诛……诛之！怎……怎么会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会……”
李渊心中寒冷一片，想他们可是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即使偶有争端，却不想竟真到了这等地步，失神的眼，茫然扫向众臣，晃晃落魄：“此当……此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裴寂向站在太子一边，倏闻此言，尤在惊讶中未能回过神来，萧瑀与陈叔达互望一眼，忙回道：“陛下，太子、齐王于大唐基业功劳实在有限，更嫉妒秦王功勋，屡生杀心，多有不义之谋，而秦王……率土归心，天下静穆，陛下……当以太子命之，今则定能无事！”
李渊眼眉一立，顿对向二人，哼！好两个见风使舵之徒，几时就站到了世民一边？亏朕还当你们心腹重臣！
李渊心中气血奔涌，但转望向尉迟恭若牛铃圆瞪的双眼，心里亦不禁颤抖，不寒而栗……
世民，真好个李世民啊……
李渊按下口气，也是无可奈何：“好！此亦朕之……夙愿！”
话音冰冷，“夙愿”二字切切沉重……
尉迟恭闻言，便自李渊处讨了手令，以安正在天策府厮杀一团的东宫、齐王府兵马，毕竟以天策府几百之人，恐难以支持太久……
李渊苍老的手抖如枯枝，无奈心痛如绞，写下了字字血恨的手令……
天策府亦是血光喧天，与玄武门无异，冯立、薛万彻等人攻不进玄武门，便转而率兵攻至天策府，与府中几百之人，混杂厮杀，直见到李渊手令和太子、齐王人头，方才止兵歇武，仰天而望，也算是尽忠了……
人心散如水泄，再难聚合……
无忧脸色如纸，胸口烈烈剧痛，灼烧之感在全身横窜漫流，渗出冷汗如水流淌，但，她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与李世民紧紧携手，以慰众将血染铁盔、以命相搏之义！
一场血腥过后，天空亦被染成了红，进而黑，进而无色……
整整一天的屠戮，雷声轰鸣，仍似战鼓擂擂惊天，豪雨滂沱，粗亮昏瞑于天地尘寰，洗去了玄武门泼剌的血戮……
一切似归于平静……
铺天盖地的雨声，抽打着漆红色窗棂，令疲惫的人睡不安稳，凝眉间，已睁开若皎月清洁的眼，将欲起身，胸口一阵剧痛，却又迫得躺回到床上……
“无忧！”
“娘……”
身边一片关切之音，无忧这才自混乱的意识里，忆起之前一切情景，心中仍难免一悸……
“娘！”
丽质杏眸中泪水汪汪，带着哭腔趴在了母亲身上：“娘，昨天有好多坏人，丽质害怕！”
无忧轻抚女儿的头，目光一扫，却突地一颤，惊望向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自己的深情男子，目光凝滞：“承……承乾呢？”
“大哥受伤了，被坏人弄伤了……”
“丽质！”
李世民赶忙打断天真的女儿，丽质若无忧清洁明亮的眼，无辜眨动，更紧地依向母亲……
无忧强撑起身子，美目若碧水起澜，晶晶点点在李世民脸上：“承乾怎么了？伤在了哪里？重不重？”
李世民见她切急，忙扶她靠好在床边，安抚在粉颊上轻轻一吻，女儿便被挤到了一边：“无忧，没事，他伤到了腿，暂时不能下床走动，你别担心了，好好休息，御医说，你有些拉伤，还要静养才好！”
“我要去看看承乾，不然如何能静得下……”
无忧说着，便拉开绵金色锦被，丝纱柔软轻细，贴着婀娜纤楚的玉体，越显单薄……
李世民赶忙搂住她，不令她起身，无忧却是一挣，牵动了胸口热辣的伤处，忍不住轻呼一声，李世民立忙松开手，不敢再强扭她，无忧忍住剧痛，竟下了床来，身如灵鸟羽毛飘落，略略一晃，李世民赶忙上前扶住……
青雀亦跑过去，拉住母亲的手：“娘，青雀也摔了一大跤，摔破了腿都没哭，也没有不下床呢，青雀勇敢吗？”
无忧攥了攥青雀的手，勉强一笑：“勇敢，青雀好勇敢！”
无忧并不急给孩子更多鼓励，便朝门口走去，却迎面奔进一名侍从，匆忙向二人见了礼：“秦王，尉迟将军、秦将军求见！”
李世民俊眉一牵，双眉之间隐了难色，无忧了然地望他一眼，轻抽出被他紧握不愿放松的手，向身边侍女点头示意，侍女忙过来扶好王妃……
“你去吧，我自己去看承乾便好！”
无忧唇边再牵不起一丝笑意，不因身上疼痛，只因那念着儿子的心……
李世民捋了捋她脸边散着的丝，心疼爱惜，郑重吩咐向侍女：“嗯，定要……小心伺候王妃！”
无忧来到承乾房里，飞溅的冷雨穿透半启的漆窗，沾上承乾红锦色床被，承乾靠在床边，眼神轻落于母亲脸上，小小年纪，竟似看破了很多，眼神空蒙怅惘，看在眼里，更令人怜……
“承乾，怎么不让关窗呢？雨都溅到被上了！”
无忧轻轻抚摸儿子的小脸，眼中抖动着疼惜的光：“娘去关上好吗？”
“不，好闷！”
承乾终于开口说话，微一动弹，似又牵扯了腿上伤口，灵眉间微有一皱。无忧忙安抚他坐好，担忧的眼，强抹上温和的笑：“好，不关，那承乾和娘说说话可好？”
承乾乌亮的眼定在母亲温切的脸上，伤口似也不那么疼了：“好！”
无忧柔然一笑，向身后侍女轻声吩咐：“去外厅候着吧！”
说着，便拉过承乾的小手，掌心微微发烫：“这……是不是发烧了？娘看看……”
“娘！有人推我！”
承乾瘦小的身体突然撑直，黑亮黑亮的眼，如他父亲般闪烁如电：“若不是……那个叔叔，承乾就再见不到娘了！”
窗外突起一声巨响，雷电轰鸣彻天惊动，案几屏榻、桌椅陈设，具在雷电风雨中微微震动……
无忧心里“噔”的一抖，握着承乾的手，莫名潮湿：“有人……推你？何人？又是谁……救了承乾？”
乌眸中点出些许戾色，承乾薄唇一抿，像极了父亲：“我没看到是谁，我站在那里，和青雀、和丽质，我是大哥，我站在他们中间，拉着他们，其他弟弟妹妹都依在各位姨娘身边……”
承乾声音渐渐微弱，眼神不经流出一丝感伤，无忧心里一疼，将承乾紧紧搂在怀里：“是爹娘不好，不能……在你们身边，娘不好……”
“娘没有不好！爹娘有要紧事要办，承乾知道！”
承乾依在母亲怀里，格外温暖：“娘，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一点也不！因为只有我娘……能和爹在一起，娘虽没有说，可我知道娘是和爹在一起，才会……抛下了承乾！”
无忧心口紧紧一抽，不是伤势的抽动，而是内心强烈的震动，他的儿子，似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双手更紧地搂住儿子，想给他更多更多的温暖，却也似不能弥补……
“娘，外面突然冲进了好多人，爹的卫兵围在我们前面保护，丽质哭了，杨姨娘蹲下身子搂着她，青雀害怕，松开我的手躲去了杨姨娘身后，我站在那里没动，面前的卫士一个个倒下，血都溅到了我身上，一个女人持剑刺向我，我睁着眼，可就是一动不动，我也真的害怕，娘，承乾是不是很胆小？”
讲到一半，承乾突然望向母亲，母亲温适如水的目中，万般慈爱：“不！承乾很勇敢，很勇敢！然后呢……”
承乾笑了，今晚第一次笑：“然后……承乾拔出了爹送承乾的金刀，想……像爹一样，可是……”
眼里重又罩上戾色，阴暗如不是他这般年纪：“可是……身后突然有人推我，很重的一下，我跌倒了，那个刺向我的女人动作更快了，我倒在地上，害怕极了，一动都动不了，承乾当时好想娘，好想……我以为就再见不到娘了，一个叔叔突然从旁边过来，隔开了那个女人的剑，那个女人似乎有一些意外，手上不稳，剑便被挑了起来，飞上了天，直直向我扎下来，那个叔叔想要抱起我，可那个女人又出手拦住了他，那个叔叔一手与她打在一起，一只手只得推了我一下，我的身体避开了剑，可是……”
眼眸中惊恐犹在，颤颤一抖：“可是腿上突然好疼，我低头一看，剑就插在我的腿上，流出好多血，娘……”
承乾尽量表现得坚强，可面对母亲，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娘，有人推我，真的……有人推我！有人推承乾！”
无助天真隐带着痛恨的嘶喊，无忧听在耳里，惊在心中！
她相信承乾不会说谎，说这样的谎也没有意义，承乾已是不小的年纪，该也不会说错，可……是谁呢？会是谁在那般混乱之时，要去加害一个孩子呢？目的……又是什么呢？
“承乾，告诉娘，你……一点都没看见吗？一点……都没有吗？”
抱着承乾的手，突有一紧，目光凝聚不敢移视……
承乾摇了摇头，已平复下不少：“没有，只是有一股桂花的香气，好浓的飘过来，然后我便摔倒了！”
桂花香气！
无忧心中一颤，如雨打风吹般生冷生冷，屋外风雨亦似天神咆哮，滂沱豪放；一场屠戮刚刚于鲜血横尸中平息，另一场战役，却于雷霆风暴中骤然而起……
无忧单薄的衣随风生寒，她恐怕——这场战役并与硝烟战火无关……
承乾毕竟还小，当时又是混乱，无忧亦不能从只言片语中猜测那人是谁，可当时，东宫与齐王府之人冲入天策府、亦如玄武门的血雨腥风，无忧却能够想象！更能肯定，那救承乾一命之人……定是柳连！
无忧哄承乾睡下，才由侍女扶着回到房中，李世民早已回来，坐于昏弱的烛火旁，房门打开，狂风急雨扑入，吹散满屋焰火幽光……
李世民风俊的眼暗淡无光，溅入的冷雨寒风扑打在脸上，亦未觉得冷……
“怎么了？脸色这样差？秦将军他们……说了什么吗？”
无忧一声关切，李世民才回过神来，眸光掠现一抹温柔：“没什么，来，我扶你去床上，最近可勿要多行动了，早些把伤养好才行！”
二人进内室，侍女知趣地退下，无忧在床边靠好，李世民为她盖好丝锦绸被，正欲起身宽衣，无忧却突地拉住了他，目色如水温馨：“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然……你一定睡不好，我也……会睡不好！”
无忧柔软细腻的手，微微发凉，李世民眸光一滞，怅惘微浮在眼底，许久才缓缓坐下身来，反握住她，摩擦出掌心暖和的温度……
“想瞒……都瞒不了你！”
嘴角略抽起爱惜的弧度，将她的手，放在唇上轻轻一吻，双目紧闭，收敛住万般情绪……
“这个是当然，都……写在这了！”
无忧细滑的指，点在他眉心深处，抚平之间丛生的痕迹：“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久，屋中皆是一片静默，烛光摇曳如幻，浮影深沉幽寂……
“大嫂和承儒……不见了踪影！”
如海邃远的眸里寒光拂过瞬间，刹起波云浪卷……
无忧清净的眼池亦起波澜万顷，定看着他越发收狠的眼，心中寒风如剧；她知道，在这过去的一天里，发生了很多，血戮从未曾停息，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的十个儿子，皆为“承”字辈亲王，下令一概处死，清除出皇家属籍，而承儒，便是岳凝的小儿子……
无忧默望他许久，在他的眼中，分明隐有杀气，腾腾未消……
无忧握住他着手，微微一收：“就……让他们走吧，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又能……成何大事？”
李世民侧望向她，眸光似鹰锋锐非常，深情的目中，戾气纵横如刀，齿犹切切：“斩草就要除根，赶尽便要杀绝！”
凉无情意温度的一句，令无忧不由得心悸，清和透亮的眸掩不住其间惊凝的光……
她知道，自古皇家夺嫡，皆难免如此，留下后人，便会有重结旧党作乱之危，这……自己绝不能阻止，怕也阻止不了……
望着李世民决狠锋利的眼，亦有惊惧，无忧心底涩然一叹，她想……她能做的，只是给他安慰、安宁和安心的慰藉，如此而已……
于是，转开了话题：“承乾……有没有和你说起他如何受伤？”
李世民摇摇头，仍在思索中没能脱离。无忧见状，实不忍再惹他烦心，承乾的事情，还是自己多为留意吧。但，有一人，她却不得不此时提起……
“承乾说，当时有一剑刺向他，救他的……是一个叔叔，我想……该是柳大哥……”
李世民转眼望她，唇角微牵，却被无忧纤凝的指按住薄唇：“柳大哥……为何会入齐王府，我尚不知晓，但，他却绝无害你之心，几次冒险传讯，出手相救，怕都是你……所不知，烈马之时，可记得你说我似有预料，为你备了匕首，这种事，又哪里是我能预料？再有暗人所在、鸩酒毒害，桩桩件件，无不是有心帮你，之所以不说，一怕府中耳目众多，二也怕不足取对方信任，所以……二哥，你……非但不能责怪于他，还应该好好的谢谢大哥，也希望你……不要再对他有任何偏见……”
李世民轻拿下她细致的手，指尖仍有些微凉，望向她，眼中情意了然：“这个……我早已知道……”
“知道？”
无忧诧然，李世民却终有一笑：“嗯，在我中毒那夜，他……曾想救我！串联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也就不难想象了！”
无忧刚欲再言，李世民却突地直起了身子，眼凝在一处，约有半晌，才站了起来，放开她的手，神色匆急：“不行，我要去找下无忌，无忧你好好休息，千万别等我！”
“可外面雨还那么大，你昨夜便没睡了，这样怎么行？”
无忧拉住他紫金色滕纹衣袖，犹显威俊的背影，随烛光一晃，纸醉金迷……
“定要……抓到他们才行！”
可以想象，他的目光定是决冷的，无忧轻松开他的衣袖，眼神迷离，突然看不清他的心和他急去的背影……
窗外，依然风雨狂啸，雷声嘶吼开沉沉夜茫，真希望一切都能尽早过去……

第一百六十章 夜雨深，梦惊魂（2）
六月四日那场剧变，血亲相屠于玄武门中，大器经国、深谙谋略的李渊，在既定事实面前顺水推舟，于七日，即立秦王李世民为太子，下诏大赦天下，建成、元吉诸党一概不问，军国常务、无论大小，也皆由太子处决，奏之皇上即可……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可李渊心中，却尚有心结难开，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失去哪一个，都会是锥心之痛，而活下来的，也只会平添更多哀伤而已……
只几天时间，李渊便觉苍老了许多……
原东宫、齐王府属僚一概不问，也正是李世民之意，也只有这样，才能稳定住天下民心，除天策府一班功臣猛将被安排在重要职位外，原东宫、齐王府的有才之人，也皆被委以重任，但，唯不见柳连的身影……
无忧心中多少遗憾，曾思过其中各种理由，他……至少也该见自己一面啊，至少……也要给她一个多谢他的机会，不然，这等情意，要让她此生如何安心？况且，他当初究竟如何入了齐王府，也尚未说明，虽然，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唉……恐相见也是徒增伤感，不见也罢，无忧望着天，夜色难以捉摸的冷……
“在……看什么？”
墨泼的发丝，香胜熏袖，耳后呼吸温热，腮雪边微微发烫：“没什么，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
游至颈侧的温热，顿然停滞，有许久，呼吸都若暗夜游光虚无，幸福……李世民莫名迷茫，此时，他看似拥有了一切，甚至即将拥有江山天下——
可是幸福……却为何听来如此沉重……
雨过的夜，凄冷渐沉入海，海啸声剧如滚滚闷雷起伏，风起浪卷幽咽，鬼神泣月哀号；东宫上空，浮光怪影、尘沙飞扬若雾、遮天避月掩星……
玄武门血影刀光的杀戮，似在东宫每一个角落闪烁重来……
“大哥……大哥……不……不是……不是……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逼我的！是你们！”
喃喃呓语，转而高，再转而凄厉，刺破深夜诡暗冰冷的胸膛，李世民呼喘促急慌乱，额头处豆大豆大的汗珠如水流淌，眼目惊惶四骋环顾，树影摇晃窗棂，月光穿透纱窗帘栊……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冷冷月色，映照着深爱女子玉润宁和的脸，眼眸烁如莹石晶透，遮掩月的寒凉凄冷……
“无忧……”
李世民紧紧拥她在怀，竟忘了她胸口伤处未愈，无忧皱眉忍住，任由他手上力道越发加重：“无忧，是……是他们逼我的，逼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无忧轻抚他的背，呼吸温柔如常：“这事情……”
“不！不！是我夺了大哥的位置，是我……夺了他的位置，夺了太子、夺了……天下，夺了……”
“冷静！”
无忧挣出他的怀抱，眉间秀痕微凝：“冷静些！这太子之位，本便从不属于谁！所谓能者居之，谁得了，就是谁的！”
屋中，未燃一根烛火，夜笼的黑暗中，无忧的眼，格外明亮，云丝飘长流散，安静在丽肩酥胸前，风情千万……
李世民长长一叹，暗眸微低在无忧发上，伸手捋过一丝，疲惫依在无忧肩头：“无忧，我……我……”
“别说了！我懂……”
无忧安慰地搂住他，政变的阴影，直击他灵魂脆弱的一处，无忧知道，若挥散不开这层灰雾，从此，他——便再不是他……
冷夜过后，晨光流洒下整片安宁，白日里的李世民，仍旧神飞气朗，威俊如常，高踞东宫显德殿中，军国政务应对果决自如，任谁也无从察觉他夜晚的恐惧惊慌……
但，无忧自是例外，眼看着李世民日忙于政、夜不能眠的越见消瘦，心中酸楚难禁……
李世民的噩梦中，大多是李建成的影子，呼喊的也是大哥居多，许是对建成的愧疚更深，抑或是这东宫的每一处片瓦，都铺满了前太子的怨影……
这样下去不行，李世民的心里阴影太过深重，迟早会支持不住……
多夜的噩梦频惊，令李世民终感身心疲惫，此时，又逢庐江王李瑗纠兵造反，岳凝与承儒亦无音信，便更令他心结难除……
阴湿的暗夜里，凄雨扑湿丝帘，冷风敲打窗阁，都会令李世民惊悚起身，拔剑立在床旁窗畔……
他总觉有人要杀他，不肯原谅他、不肯放过他……
这几日，无忧也都亲自下厨为他准备膳食，小葱蒸上河鱼，十二朵菊花炖上猪肝汤，夜里，再用蜂蜜调面，配以核桃花生，做成精致小点，每天变换不同，却都是有益睡眠、安神养心的菜点！
食有一月，李世民渐渐好转，已不会无缘无故惊惧起身，但，每日睡觉前，还是会忧心忡忡、过度紧张……
这夜，没有扰人心烦的风雨悲鸣，没有聒噪乱心的昏鸦啼叫，月光如水柔和，缠绵隐隐若丝，李世民幽幽醒转，已不是一月前的噩梦生惊……
他缓缓坐起身来，眼目微怅，金丝绣锦绸被滑下身来，身边却不见了日夜守护的深爱女子，李世民赶忙抬头，双目自黑暗中寻找一丝光明，终定在窗边静静盈立的女子身上……
微风，透过窗纱飘入，星光洒满一身璀璨，女子背影幽丽如烟，纤柔消瘦……
李世民这才惊觉，这一月来，无眠的恐不仅仅是自己而已……
“无忧……”
心疼关切的呼吸温暖，无忧却仍有微微一惊，侧过头来，李世民已抱住了微抖的身子，欲语还休……
无忧轻握住他修长的指，眼里柔光若月：“又睡不好了吗？别担心了，门上……已贴了尉迟将军和秦将军的画像，昼夜看守护卫，任何妖鬼皆不能轻入！”
“无忧，我已好了，这些天只让你为我劳累，却……却……”
李世民没能再说下去，只细吻她脸边如云香丝，这一月来，自己只顾心结难去，却忽略她太多太多——玄武门的亡灵，恐在她心中更是挥之不去的魅影……
他的眼神，不难读懂，无忧向来解他，自知他已了知了自己的心事，是的，为李世民忙碌，为李世民守候，多少冲淡了玄武门的血屠杀戮，但，冤鬼哭嚎的悲吟、血肉横飞的惨烈，于午夜盘旋入梦，亦需要她独自承受，默默抚平伤口……
无忧轻抹一笑，平慰他心上的歉疚：“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只是太子殿下……还应要父皇、要天下百姓、要文武众臣看到，你乃是建功社稷、造福黎民百姓的千古明君，才不致枉费了这戎马十年、最终一搏的心力啊！故，万不要再沉沦梦魇，杞人忧天了！”
无忧言语恳切由衷，更将自己称之为太子殿下，李世民知道，她心里最深的焦虑还是自己……
“好！我答应你，定要做……建功社稷、造福黎民的千古明君！”
言之凿凿，在深爱女子面前，便如海誓山盟坚决……
无忧淡淡一笑，眼神飘忽在半启的窗外，突感怅然：“葵倾赤，玉簪搔头，紫薇浸月，木槿朝荣，蓼花红菱花乃实，七月了，花开得正好呢……”
“嗯！”
李世民缠绵在她耳际，温柔贪恋：“改天，定要陪你同赏……”
无忧叹声无息，只幽幽地望着窗外夜茫，这……都并非她在乎的，自李家兴兵太原，平定海内，坐稳大唐江山以来，李世民更多是与刀戈为伴、戟剑为伍，花前月下，恐早已是太过奢侈的愿望……
比起这些，另一件事，到更令无忧不安于心……
无忧侧转回过身，对上李世民深沉俊魅的眸，碧水幽池中微微起澜：“二哥，放过他们吧，就……放他们一条生路、也……留咱们一份安宁……”
李世民一怔，自知她所指是谁，久久凝视她无染尘凡的眼，心底亦有感叹，是啊，想大哥命在旦夕的最后余愿，便是饶岳凝不死，这样深的情，世间又尚存几分……
李世民闭目长叹，对于流血厮杀，他亦感到身心俱疲，将无忧紧紧拥在怀里，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一章夜雨深，梦惊魂（3）
李世民放弃追杀岳凝、李承儒，引来一片争议，首当其冲反对的竟然是长孙无忌，岳凝不是一般的女人，心机深沉阴狠，又与李建成感情浓厚，关键是她带走了李建成最小的儿子——李承儒！
这……很容易成为顽固党羽造反叛乱的因素！
李世民将此事冷淡处理，无论如何争议，都俱不再提，但，有一人，他却已耽误了一月之久，听说他还一直待在家中没有逃脱，似坐待处置般从容……
此人，正是魏征！
李世民将魏征传至显德殿，上下打量起眼前的黑瘦男人，不起眼的麻布黑服，更显得人精瘦老练；李世民俊眉一挑，眼中顿起寒光万丈：“魏征！你……何以百般离间我们兄弟感情？”
一句惊住侧旁众人，李世民言下之意，便是无他挑拨，他们兄弟便不会生了今日之乱，如此责任大转，众人手心无不冷汗直冒……
可魏征却只抬了抬眼，面色安定无波：“若原太子……肯听了魏征之言，便也……不会有今天大祸了！”
一语惊住四座，便连阅人无数的李世民、也不由得一愣，面对生死毫无畏惧之人他见过，但，如此当面冷嘲热讽的倒是少见，他亦没料到，他一介文人，竟这般大胆……
“魏征，你想……我……会如何处置于你？”
李世民走下座位，更加仔细地端详起魏征那并不精致的脸，忆起过去种种，想当年，李渊曾派过此人，安抚山东，后来，他又曾随建成剿灭了刘黑闼，听说也出了不少主意，况且，站在他的角度，劝建成杀掉自己，也确是难得的远见卓识！
此人若能化敌为友，为我所用，岂不大大有益！
李世民眸光冷峻锋锐，常人不敢久视，可魏征却迎着李世民的眼，神情自若，从容不迫，也并不答李世民的话……
李世民沉吟一忽，薄俊的唇，竟勾起微微的弧度，意味深长：“魏征啊魏征，倒有些傲骨，哼！现，便命你为詹事主簿，你……可愿意？”
詹事府是太子东宫的最高行政机构，相当于朝廷尚书省，詹事主簿是负责来往政务文书的收发审核并用印的职务，级别虽低，却极其重要！
若是别人，定是惊喜万分，但，魏征冷硬的脸，却仍无牵无动，宠辱不惊，只一句“谢殿下”，再无其他……
李世民本就是惜才之人，又向有容人度量，也并不与计较……
七月天里，大片木槿粉花垂枝，紫红重瓣，朝开杏繁如锦，暮落凋残似尘，东宫每一丛绿茵，都缀了香雪纷纷，风景奇秀自成……
若花美人衣袂飘举随风，莺声笑语掩了前日的风雨凄迷……
无忧同众妃园中赏花，心事却似花香浓重，她不能忘了承乾的话，那句——“有人推我”！
众人走得累了，自在亭中休息，东宫的亭，更大一些，却不比天策府精心设计的雅致，天策府已被李世民废黜，可那其中，却有太多回忆欲罢不能……
无忧望着一树香槐花落，微微怅惘……
“姐姐，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燕岚一如既往的乖巧懂事，递上杯金银花水，加了红果、百合，令人宁心安神、清理内热……
无忧回过神来，伸手接了，低眸微嗅，香气沁人心脾：“嗯，果是清新，难怪人说‘上品饮茶，极品饮花’，真是如此……”
说着，便酌上一口，气味悠长：“看这七月天里，花开得好呢，到得八月，桂花满园时，便又是一番景致……”
“姐姐喜欢桂花吗？”
阴妃放下茶杯，美目微侧……
无忧唇抹和风，笑容温暖：“喜欢，却研究不多，只知这花开白为银桂、黄为金桂、红则为丹桂，咱们用的各种桂花香料，也有上下品之分，我……却分不得！故，纵是喜欢，平日里，也不常用！”
“是啊，姐姐不常涂桂香呢，却不知姐姐喜欢！”
杨如夕艳眸瑰丽流芳，纤指凝娇肤嫩，端起玉制含彩透光的杯，举止优雅端庄……
“平日里，我常换着香涂，却也唯爱桂香呢……”
杨如夕放下手中茶杯，发出微点声响：“姐姐可听过，‘丹桂之香，百花里无有及者’，所以，这桂香中，也以丹桂为最，其天然花香固然浓郁，但若加以特别调制，香气更加独特，浓而久不散去，更是佳品！”
手上一紧，杯中金银花水晕开水纹，无忧微抬起头来，秀眉蔵抹烟黛，清眸淋水盈波，望着杨如夕，声色不露、笑容和润如常：“哦？如何独特？独特了？可还是桂香？妹妹可会调制吗？”
微风吹起蓼花幽红，点染了杨如夕高贵的眉：“自是会，此是宫中独秘制法，外不曾有呢……”
“哼！这桂子香，制法繁多，民间流传便数种，所谓独秘……不过也是其中一种而已！”
韦妃美目艳光流动，轻瞟杨妃一眼，杨如夕向来不屑与她争执，并不予理会……
无忧转望向她，目色安和若茶：“韦妃妹妹……也对桂子香有研究吗？哦，对了，平时到见你常用，可也是自制的？”
韦妃眉也不抬，轻晃手中金银花水，语声刻意高挑：“我们这些个寻常人，哪来得那般精贵？只用的普通香脂而已……”
杨如夕知她讥讽，厉瞪她一眼，傲眉丽目中狠色渐浓，韦妃近来越发放肆了，自己越是不为动容，便以为自己好欺负了吗？
“你……”
“妹妹……”
无忧轻按住杨如夕，微笑丝毫未动，水目漫扫过在座每位，转开了话题：“好了，这风景大好的，大家别尽说些败兴的话，殿下今晚难得空闲，要大家一起夜赏花景呢，到时烛火耀了满园，妹妹们可要精心打扮了，什么桂子香、子兰香的，都涂上了来，也好让殿下开心……”
杨如夕沉下气来，瞟韦妃一眼，浅酌口金银花水，心中暗暗起澜……
其余众妃，则不管二人争执，如此难得之机，俱只想着如何引来李世民更多注目……
夜色幽淡，泼洒满园月冷，木槿花朝开繁盛，近暮却凋若尘埃，一园缤纷粉白交错，紫乱红旋飞落……
各位美妃装扮华贵，穿花纳锦抹翠，金丝镶边，墨玉簪花，无不施展其艳色绝姿……
无忧亦着了水红色纹丝开衫，内穿金绵丝牡丹承露衣，高挽发髻、只垂下一缕香丝，油生万种娇丽……
李世民紧挨着无忧坐，身边还有杨如夕坐于左侧（1），依次是燕妃、韦妃、阴妃，此是按进门先后而坐……
无忧望望眼前众妃情态，目光神色各异，心中不免深叹——这日后，宫廷争斗，恐在所难免，而这位次，怕便是首当其冲……
“没想到，这木槿花落，竟也是这般美……”
李世民不禁称赞，眼光温柔自然地落在无忧身上，无忧微微浅笑，倒向杨如夕望去：“妹妹今晚这裙，真是衬你，对了，可是涂了桂香吗？”
李世民亦转眼望去，杨如夕一身紫绣纱罗衫，宽袖微卷至拇指节处，玉手娇若水嫩，发饰珠摇翠摆，尤显高贵奢华……
“是，今日见姐姐喜欢，特涂了桂香，还为姐姐备了些……”
难得李世民久久注视，杨如夕微起一步，将镶金点玉的胭脂盒子递在无忧手里，艳眸飘掠过李世民的眼，隐隐波动……
可惜李世民的目光，却已飘离了自己，重又落在手持镶金玉盒子的女子身上，杨如夕心中沉如千斤，惊讶于自己不经意的举动，何时……自己也若别的女人般，刻意吸引李世民的注意了……
她一向自命高贵，女人争斗见得多了，反而不屑，但，许是因为从未受过委屈折辱，从未经过寂寞冷落，即使是新婚时的刻意躲避，她也明白李世民的迫不得已，之后，无忧回来，二人相处和睦融洽，李世民更待她不薄，曾感到过一些幸福，但，随着燕岚、阴柔尤其是韦妃的一个个进门，无忧的地位自牢不可破，可自己……能得到的却越来越少，只空有着清高美貌，没有了赏它之人，又能当作什么呢？
杨如夕心中苦涩，如今……她竟有些理解了那些女人……
在李世民面前，韦妃依旧和婉温柔，并不似常日的尖刻，声势夺人；韦妃绣裙飘举，苔绿色翩然情动，盈盈起身至无忧与李世民面前……
向李世民微一施礼，媚眼冶艳妖娆，转落在无忧身上，瞬间灰雾蒙眬：“姐姐，我这……也有盒桂子香脂，还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无忧亦起身上前一步，接过韦妃手中盒子，一阵桂子花芬，浓香扑鼻入心……
韦妃向李世民刻意留神，恰到好处的停留一忽，才回到座位之上；无忧低眉望望粉盒，目光却不经地落向了杨如夕，杨如夕神色恍惚若离，眼中亦有惶惑闪烁不定，绝美的脸若有所思……
奇怪！
无忧目光倏地一转，又定落在韦妃脸上，韦妃却也似有焦虑不安之色，隐在刻意掩饰的眉目间……
为什么呢？
无忧秀眉微蹙，为何……她二人皆会是这般茫乱的神情？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又有多少是无意而为呢？无忧紧了紧手中粉盒，恐这一切一切的问题，皆在这两盒香郁浓弥的脂粉当中……
无忧眼光凝聚正自忖思，天空却突现一抹灿芒，自暗夜中划出道刺眼银亮的线，寒光乍现于夜的幽迷，无忧心底倏然一惊，只听到李世民一声大喊入耳，惊起落花满地飞旋……
“无忧小心！”
一声大喊，惊得无忧回过头来，身边一端茶侍女突自腰间抽出柄寒光烁闪的软剑（5），剑自空中掠过，烛火月光无色……
园中一片惊呼之声，无忧下意识侧过身子，衣帛撕裂的声响清脆入耳，李世民夺步上前，却比那女子慢了一步……
那剑已挑破无忧水红色衣袖，并转开剑锋，追刺向躲避不及的无忧……
“来人，抓刺客！”
李世民一声大喝，行动却不敢放慢，一手扣住那女子肩膀，一手夺那女子手中软剑，那女子眼色一收，唇边抹了丝冷笑，衣袖一摆，几支暗器闪亮刺眼，李世民弯身避过，手上却不敢放松丝毫，生怕她抽身而去，伤到了近前的无忧……
此时，东宫侍卫已将花园团团围住，封了所有逃脱之路，那女子侧望一眼，秀眉间终起条条痕迹，手上与李世民匆急应对，眼光却飘离出恶打缠斗之外，露出艰难之色，寻着某一个与她相接的目光……
无忧心中一颤，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随着那女子寻找的眼光望过去，却落在侍卫身后的几位美妃身上……
但，此时此景，每个人的表情俱是惊惶的，并看不出其他异样，出神间并未注意身边动向，那女子暗器挥洒，搏命般倾尽所有，李世民几个垂头翻身躲避，退到数步之外，方才定住身子……
侍卫们怕扰了李世民避让之路，待他立住，才敢一拥而上，那女子目光厉厉，毫无一丝犹豫，直向无忧飞身而去，无忧正自思看众妃情态，落花万点随风而起，迷乱纷繁……
无忧睁开眼来，剑锋薄刃已横在玉颈边侧，丝丝抽凉……
“别动，不然怎样，我想……太子殿下，不需要我来说吧？”
嗓音微有些抖，眼中亦有惊恐之色，无忧能明显感到她手上的颤动，显然，她亦没有做好充分准备……
“姑娘，是受人指使吧？”
无忧被她挟住，却似不为所动，清眸微微侧落，波玉流光……
那女子手上一颤，眼光不自觉的扫向身边众妃，无忧亦随之望去，众妃一如既往地神色各异，或真心关切、或事不关己、或……忙乱惊惶，无忧尽皆收在眼里……
“姑娘，若你受人指使，无须挟持太子妃，便说出了那人，我……自会放你去，但，若你一意孤行，再被抓住，那么……可非如此简单便能了事，到时候，刺杀太子，挟持太子妃，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还望姑娘细细思量！”
李世民自无忧言语中，得到启示，此女最开始便非冲自己而来，不然抽出软剑同时，便可直刺自己心脏，但，她却将剑锋调转，刺向了身边的无忧，一剑不成，附加一剑，显然冲无忧而来……
无忧能与何人有仇呢？哼！定是受人指使，而指使之人……
李世民亦将目光扫向侧旁众妃……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夜雨深，梦惊魂（4）
如此凛冽的目光，众妃亦有所觉，持剑女子神情恍然，似有动容，手上软剑微有颤动……
“啊！”
众人眼神俱凝在那女子身上，却不觉树影摇曳，微风突地一掠，那女子手中软剑发出“当、当”两声脆响，手腕一麻，剑随风速的金镖飞落在地……
众人下意识向空中望去，那女子惊惧中拾起地上软剑，向正自躲开的无忧平直刺去，剑尖倏然画出道半圆弧线，躲开要命之处，身子迅挺上前，再将无忧擒在怀中，眼里光芒闪烁无定……
“放我走，放我走，我自保她无恙……”
“啊……”
那女子话未说完，身子便突地侧倾，手上自然一松，无忧趁势逃出她掌控之中，慌乱匆忙间那女子猛然挺剑一横，向侧面推她之人一剑刺去……
皮肉裂开的闷响声刺入耳中，无忧侧眼望去，苔绿色流纱垂丝裙，翠色飘摇，剑身瞬绽开大朵大朵的鲜红，沿剑而下……
无忧一惊，不可思议眼中所见一切，碧池幽水倏然凝结成雾，模糊不清……
众妃丽目亦顿凝一处，俱不置信适才瞬间的一幕，李世民更是震惊地望着，夺步上前，扶住了缓缓跌落的受伤女子……
女子眉心蹙结，腹上鲜血流如泉水，正是韦妃……
“抓活的！”
李世民一边扶住韦妃，一边向旁边侍卫吩咐，适才因太子妃安危而不敢轻举妄动的侍卫们，齐拥而上，可那女子却眼如死水，一时呆住，立在当地一动不动……
本是花开正好、人心愉悦的夜，却突生这等枝节，李世民站在韦妃床边，与御医说了几句，再望向锦床上虚弱的韦妃，已悠悠醒转，无忧亦站在一边，眉有秀结……
“殿下，我……活不了了……是不是？”
韦妃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声音虚弱无力，却微有颤抖……
“别瞎说，御医说，只要过了今晚不会再出血，就会没事了，所以你好好歇着，万不要多想多说话了！”
李世民坐下身来，目光恳切温柔：“谢……谢谢你！”
李世民不知该不该这样说，但却是由衷、发自内心的谢谢，他不敢想象，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无忧，刚刚经历了许多的他，是否还能承受……
李世民轻握住韦妃的手，给与安慰，却不觉间望向了一边的无忧，心有余悸……
韦妃自不会忽略他瞬间的一瞥，腹部疼痛不止的她，却已没有了嫉妒的力气，唇角微牵、苍弱苦楚……
“姐姐……乃殿下心头之人，自……自不可有损丝毫，而我……能够在殿下身边，见到殿下开心，就……已是足够……”
“妹妹怎么这样说呢？殿下……也着是疼你的！快别说了，好好休息吧！”
无忧亦站至床侧安慰，韦妃却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我……我想和姐姐单独说说话，可……可好吗？”
李世民望无忧一眼，无忧低眉示意，李世民才轻轻站起了身：“那好，不要说太久了，你还要好好休息！”
韦妃微笑点头，目送李世民离开的背影，高大俊拔、引人心志迷乱……
无忧望着韦妃凝神的眼，心中亦有感触，想她一再嫁之妇，又嫁得是李世民这般身份地位的男人，心思多些，倒也是常事……
“姐姐心里……多是厌我的吧？”
韦妃转回过眼，眉睫低落、弱力虚浮……
无忧轻叹一声，唇边笑容柔暖和润：“哪里，只是个人有所不同，说不上谁厌谁的……”
韦妃摇了摇头，似牵动了腹上伤口，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自己是惹人厌的，但是……”
韦妃轻咳一声，无忧赶忙轻抚她胸口，韦妃摇摇手，示意没事：“但是，姐姐，我的孩子，湘儿……她……她是没有错的，我知姐姐心善，万一……万一我真有个什么，还望姐姐……姐姐能照顾湘儿，别让她……受委屈了！”
无忧笑容仍旧如常，安慰道：“别乱说了，你定会没事的，御医都说，只要今晚不会再大出血，便会没事了，万别想那么多了……”
“姐姐……”
韦妃似有激动，微微撑起身来：“姐姐答应我，照顾湘儿……”
无忧扶住她，眉间隐有一丝疑惑，仍平和道：“妹妹快些躺好，我答应你就是，你放心，好好休息吧……”
韦妃这才躺好在枕上，喘了口气，眼目微微闭合，无忧为她盖好绵丝锦被，手及脖颈处，却被韦妃轻轻握住……
“姐姐，其实……那个时候，我是说……在洛阳之时，我与姐姐偶在河边相遇，姐姐将手帕遗落在河边，然后当时还是秦王的殿下，找您至此，我才知道，您……竟会是秦王妃……”
韦妃眼里已再泛不出光彩，说起话来，倒显得由衷：“而我，失了丈夫，独自带着女儿，生活艰难，这……无疑是上天赐给我的良机……”
说着，又轻咳几声，面色越发苍白了：“然后……我便拿了王妃的手帕去见了殿下，殿下很伤心、又很担心的样子，怕我泄露了姐姐行踪，而叫我留在军营之中，再后来，姐姐被王世充抓了，殿下束手无策，喝了一晚闷酒，闯进我帐来时，实是把我当作了姐姐，然后……”
韦妃说着，脸抹一丝红霞，似有回味：“然后，他醉倒了，醉得……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便在他的颈边……留下了你……容易发现的痕迹，到时候，即使姐姐回来，拆穿我也无济于事了，可……殿下这样的英雄，虽知是奢求，但我……也是真心喜欢，故，待姐姐回来，我又有所指的暗示姐姐，叫姐姐不好拆穿于我……我……”
韦妃转眼望着无忧，气喘声渐急，无忧忙又抚她胸口，浅笑道：“好了，都是些过去的事了……”
原来……是这样！
无忧淡淡苦笑，可与李世民经历了这么许多，甚至生死相共的她，却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今晚的刺客……”
无忧清盈水目流转，映出韦妃瞬间惊恐的脸，韦妃身子微微一颤，重重咳嗽起来……
无忧眼眉一凝，心中倏然抖动，看来，她的坦白终还是有所保留的，只是为她也许即将死去，所做的准备而已，若说真心……
无忧心中了然，怕有也是不多的……
“好了！妹妹休息吧，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
随着无忧的柔声细语，韦妃才渐渐平静，闭上眼，直听到无忧轻轻关门的声音，才又睁开来，微微锁眉……
韦妃的一番话，不及她的表情来得微妙，无忧细细思量，今晚刺客刺中她时，眼中亦是惊讶的，适才自己提到刺客，韦妃反映也是剧烈，难道……难道竟真与她有关吗？
那么玄武门时，推了承乾的……
无忧心中莫名踌躇，该……不会是她吧，韦妃虽与自己少有往来，但，却时常带着承乾、青雀他们一起玩，承乾对她也很是喜欢，她对其她妃子所出也颇为爱护，就算平日里心计再多，城府再深，在孩子面前也俱都没了……
但若不是她……无忧身子倏地一颤，竟自停下了脚步……
“在想什么呢？还不回去？”
一男子声音，突自耳后响起，随而便是熟悉的体热传遍整个身体，可无忧的手心，却泛起凉意……
“没……没想什么，你呢？怎么还在这里，不是……早回房了？”
无忧转回过身，依着他健实温暖的胸膛，突然觉得好冷、好累……
“去……见了那个女刺客！”
无忧感到，抚在自己发上的手，微有一抖，停滞住许久未动……
她抬眼凝住李世民的眼，黑俊的眸子烁如星芒灿亮，却隐有忧虑、久未能散去……
“怎么？她……说了什么吗？”
无忧挨紧他，七月的天里，发自内心的冷……
李世民在她头顶轻吻，一叹，微有瞬间迟疑：“她……是原东宫暗人，据她所说，她们……都是很小便受东宫训养，从前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也这才知道，大哥自十年前就养了这么些暗人，也就是……我们刚刚起兵之时，看来大哥身边亦有很多能人，便预见到了我家拥有天下后，所会起的争执！”
李世民拥着无忧的腰，向回缓缓走去：“而她，在玄武门那天，随东宫众人来攻天策府，受了伤，她说，一女子将她偷偷救回，便养在长安郊外的民屋，说那女人……”
李世民声音一顿，手上不自觉收紧，盯凝向无忧水清的眸，目光切切：“说……她要皇后之位！”
一声惊起在心里，无忧亦有一抖，手心冷汗冒出些许……
李世民放开无忧的纤腰，转而握紧她的手，目光胜过月色的温柔：“没想到，我看似拥有了一切，却……还是要如此累你！”
语中歉疚，令无忧动容地停下脚步，“如此累她”，恐这四字不仅指今夜而已……
“哪有累我，日后……你要学着做明君圣主，而我……自也要学做能分你忧的皇后，哪来相累一说？”
无忧目光恳切，眼池微起一丝涟漪：“她……有没有说何人指使？她又为何会听命于她？”
李世民摇摇头，一声长叹，疲惫之极：“她只说受人救命之恩，定要相还，至于是谁指使……她便更不会说了，我若逼她，想她曾为杀手暗人的本性，只会宁愿死去！”
无忧亦是微微一叹，望向天际一沟冷月清淡，也觉累了，太累了：“嗯，说了……只会徒增烦恼，便就……放她去吧，日后，我……也会倍加小心的！”
李世民点点头，紧紧拥她在怀里：“只是……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我想起来，便觉得寒啊，幸好……韦妃救了你，不然……不然我……我纵是拥有这天下，又还有何意义！”
李世民动情处声音微有一抖，暖流亦自无忧心底倏然腾起，柔细的手，轻抚他强健的背脊，心思却突地一转……
雇人来杀自己，是为了尊荣崇贵的皇后之位！那么……承乾呢……
无忧心底倏地一凉，眼中明月惨白，若是这样想来……
无忧拿出镶点金玉的胭脂盒子，怅然心中——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我如此信任的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君临天下之飞龙舞凤（1）
李世民放走了那名女子，给她钱财，要她好好生活，亦没再逼问她何人指使，如此知恩图报的女子，也实是少见，况且，便真的查了出来，又能怎样？不过徒增困扰而已，查出了一个，难保不会有第二个，查出了第二个，难保不会有第三、第四个……
无忧心已了然，亦不会追究，只望经了此次生死，能令韦妃心有认识，只是承乾之事，还令心中久不能安，看来，所谓姐妹也不过如此，待人之心再诚，却也抵不过无尚的权利诱惑……
可是如夕，无忧至今仍不愿相信，难道……自小见惯了后宫厮斗、高贵骄傲的你，竟也会沦为其中之一吗？
无忧不禁心痛，虽不能仅凭一桂花香脂便断定什么，但……无忧涩然一笑，若说韦妃刺杀自己，是有望争到皇后之位，那么……承乾呢？承乾身为长子，如果遭遇不幸，次子李宽又是早亡，得到直接利益的又是谁呢……
无忧想想便是心寒，虽一切只是推测而已，但，确是不可忽略的讯号……
韦妃便如御医所言，一夜未再流血，经了精心调养，不足一月，便是大好；回想当时，怕那女子被抓而供出自己，所以飞身上前，挨上了那么一剑，即使她说，自己也有理辩驳，但，却不想一剑下来，这般深重，竟真差点要了命去，才和无忧貌似认真地坦诚了洛阳往事，可当无忧问起刺客时，她还是做好了两手准备，万一自己幸免于难，说了出来，岂不得不偿失了？
她的严谨果是没错的，这番活下来，得了李世民更多的关切……
一月的纷繁，搅扰了夏的宁静华美，园中垂枝木槿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便换了八月的景致，金黄粉白、丹红若血，桂花纷纷撒撒、香了满园清风……
八月初九，天空抹了金霞灿烂，明丝华盖浩荡遮天，东宫显德大殿，气势恢宏蔽日，群臣无不华服林立，两旁礼乐彻天宏壮……
玄武门后两个月，太子李世民头戴十二旒黑色玉制冕，一支玉笄穿过两孔绕了黑色缎丝带，丝带垂下，及耳处各坠一颗珠玉明灿，允耳不闻之意（6）！
玄色纹龙蟠上衣，绣以金黄色十二章纹图，日月星辰华丽辉映，山石鸟虫奇俊争鸣，圆领对襟龙腾九霄之势，宽袖腰束双龙夺珠之威，深朱色下裳，三色云纹锦绣，豪毅中隐了柔和美感……
李世民一步一步，走向天下至尊极位，迈向人生高峰之巅，挺拔的身躯，伟岸震慑人心，深沉内敛的眸，帝王之气纵横交辉……
他转过身，面向南边俯首一望，殿堂之下，群臣齐身下拜，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上云天夺日，回音久久不息……
“众卿平身！”
李世民双袖挥起，尤似当年指挥千军万马之威，居高临下，亦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隋末动乱，兄弟残杀，一幕一幕顿在脑中飞闪盘旋，如今他得到了天下，却突感若有所失……
大殿之下，文臣武将林立，功勋谋士官服官帽威仪，可是……父皇呢？赫赫豪迈的眼中突现一丝感伤……
李世民下令大赦天下，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租调两年，自余给复一年，天子之令，久旋于大殿上空……
登基大典，繁琐丛遽的一天，李世民心中各种感情交错，尤感疲惫……
“陛下！”
直回到寝殿，微怅的眼才渐渐明亮，深爱女子柔润庄重的一声，令全身俱是一震；殿堂齐呼、万民山喝，似皆不及眼前女子的一句来得珍贵……
无忧身着月色白衫绣云裙，发上只轻挽支琉花碧玉簪，清淡怡人如常，目中点泪流光，身边侍女跪了一地……
“无忧快起来，怎也对我外道了？”
李世民忙上前搀扶，眼神温柔似水……
可无忧却仍跪在当地，目中泪光盈盈抖动，似凝了许多感触，彻心地道：“此非外道，而是……自今而后，我的二哥、我的夫君，便是这天下之主、是一国之君，为妻的由心感动，定要与别人一般恭贺心中才安，也同要……寻找其中的感觉！比如，陛下该自称为朕！”
话到末处，无忧已抹上丝笑，眼中泪水微微结凝；李世民略一错愕，随而亦勾起唇边俊美的弧度，上前搀起无忧，无奈地笑：“一时……还改不过！”
说着，将顺势起身的无忧拥在怀里，引得两旁侍女纷纷垂目……
“说实在话，令我征战沙场，号令千军万马，我……绝不会眨下眼睛，可这治国……却终不比平定天下，面对群臣、面对子民，面对……”
李世民突地一顿，拥着无忧的手缓缓滑落，神色微有怅惘……
无忧何其懂他，轻抚他对襟上绣龙纹图案，轻轻一叹：“所以，你才更要做好才行，父皇……会看到的，迟早一天，也……会放下的！”
“做好……”
李世民向有成竹的眼，突然迷茫：“想要做好，谈何容易？我为太子仅有两月，实是没有一点治国经验，怕是……”
“便从……称‘朕’开始！无论在朝堂还是寝殿，你……都是皇上，都是陛下，都是……朕！”
无忧握紧他的手，水目中光耀烛辉：“所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7）’，只要按照此道，再以万民苍生为先，而后是己，那么……以陛下之能，又何来如此患得患失？”
“万民苍生为先，而后是己……”
李世民幽深的眼，光线分明，在无忧脂香凝玉的脸上铺洒一片：“嗯！天下……没有不成之事，只有……不想之事！”
无忧点头轻笑，眉间舒开淡淡秀纹……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君临天下之飞龙舞凤（2）
新帝登基之礼刚过，宫内上下又忙作一片，皇后之位无可争议，李世民虽没定下具体时日，却令尽快筹备，礼部不敢怠慢，忙得天昏地暗，李世民显得兴致极高，只待筹备过后，即刻举行立后大典……
无忧反复说过不必着急，可李世民却似孩子般，不肯听进去……
“何必那般着急，一桩桩一件件，按合礼仪，慢慢来便是了……”
夜晚的皇宫，退去了耀眼的烁光镏金，沉暮下，片瓦石阶俱静，唯寝殿之中，烛火通明，一双碧人相依，耳语轻细……
“这也是按合礼仪，一件件来的，便是加快些速度，要我仙姿玉骨的妻子，早些成为朕的皇后！”
李世民在无忧鬓丝边细细摩擦，呼吸温热……
无忧觉得痒，向旁略略一侧：“这事急了，旁的事也是要跟着着急，比如……陛下可想好了这众妃位次？可按进门先后吗？”
李世民重又挨紧她，在她脸颊颈边轻轻细吻，显得漫不经心：“这后宫安排自有皇后处置，朕可管不得……”
无忧略推开他的身体，淡粉色唇边含了笑：“谁是你的皇后？我可认得？”
李世民亦笑得暧昧，眼光佯怒：“哼！胆敢讽刺天子，你要……该当何罪？”
无忧芳唇抹了春色无边，半支起身子，李世民倒顺着躺了下去，无忧低眼望着他，一瀑水丝柔落，撩起俊美男子万般心火……
“不要尽说些烦心事，负了这大好春宵！”
倏地搂过眼前女子，紧贴在胸膛，无忧却轻轻撑起来，脸色凝了郑重：“这事情，迟早要说的，早些定下，也免得……争执！”
天子眼中掠现鹰锐晶光一闪，凝着无忧清和的眸，越发收紧，是啊，这位次不定，难免女人中的争斗，李世民轻抚无忧的脸，已越发消瘦，这些个月，真是累她太多太多……
“实不瞒你，这事情我早已想过，只是还未最后定下！有些事……到还要你去疏通！”
其实，自女刺客后，李世民便已想过此事，他不想令无忧来定，便怕谁心里生了不满，而借机报复，这日后，无忧虽贵为一国之母，可自古宫廷争斗，却不管权利位次，只以手段论！
李世民将她轻轻搂在怀里，看烛光摇曳，闪烁不定：“皇后之下，刚好四位夫人（8），泽（韦妃）年长，又……不惜生命的救你，便以她为贵妃……”
无忧嘴唇微微一动，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若韦妃真如她所说，只是自卑自危，那么希望这后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能令她满足了，况且，还有湘儿，她的女儿毕竟非李世民骨肉，多受其他孩子白眼，虽自己常要承乾、青雀、丽质勿以为伍，可小小一个女孩，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如夕先进门来，又是公主出身，贵之下淑妃之位，该由如夕！”
李世民推起无忧身子，继续道：“想如夕向来清高，也定不会争这位次！”
无忧碧水流转，微微一凝，附和的笑中难免苦涩，她知李世民向对韦妃特别，除自己外，深谙进退之道的韦妃得去了最多，这番无意造成的苦肉之计，便更令李世民另眼相看，故，这贵妃的决定，恐也有很多宠爱在其中，而淑妃……
无忧心中暗叹，不错，杨如夕向来清高不争位次，但，只恐她所要争得……反是自己要更加提防的……
李世民并没注意无忧的怔忪，凝眉细思：“对于柔儿，我心里是多有歉疚的，她全家再怎样也皆为我大唐所杀，虽是报阴世师措骨扬灰之仇，终也是累得她家破人亡，后又被我利用，故，虽她进门要晚，但，淑之下德妃之位，想由她居之！”
李世民捧住无忧的脸，长长一叹：“所以，便只有委屈了岚儿为贤妃，还要你去说好……”
无忧点点头，她知岚儿是不会计较地位名次，想多年来，李世民也是了解的，才会作此安排……
无忧凝看着眼前男子疲惫深黑的眸，已不似适才的温柔惬意，不禁心疼，习惯的抚开他眉间倦意，却不得不提起另一个人：“陛下可还遗漏一人？”
俊眸微微一滞，其间光泽瞬间变了颜色；李世民轻坐起身，深深望她：“你是说……杨若眉吧？虽我欠她很多，但，恐她的身份，并不宜有所封位……”
眼中凝了丝无奈，无忧低眉，亦是感叹，玄武门后，李世民下令肃清齐王府、东宫属亲，却独令留下了齐王妃，之后，她便一直住在东宫，也知自己身份尴尬，并不常和人走动，甚至那夜赏花，都不见她来……
无忧握紧李世民的手，知他有愧，双眼含了情意，却不得半语……
女人是复杂的，却也简单，只是一味爱她所爱之人，为其倾尽所有都还嫌不够；杨若眉看似幸运，得到了所爱之人最终的眷顾，可她又何其悲哀，恐只有自己心知——如此这般的爱中，涂满了多少亲人家人的鲜血淋淋……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君临天下之飞龙舞凤（3）
君王心急，宫内准备自不敢有片刻闲散，八月二十二日，丙子日，新君登位仅十三天后，宫内再次披金布彩，幔车成簇堂皇富丽，礼乐彻天，鸣奏音律冲入霄云……
沿汉白玉阶，步步婀娜的窈窕仙女，身着赫赤色滚金缎襈朱罗衣（9），裙摆逶迤描画云卷镏金瑞祥图，金凤翔于云端，霓裳璀璨，宽袖桃红抹金，霞绡雾縠，暗金色高腰宽带紧束，抹衣缃色（10）明映生辉，缎带流苏柔坠，金灿点光摇摇曳动……
无忧姿态端庄贵雅，银红色淡粉匀抹，眼睫桃颊绯流若霞，樱唇微含了丹朱，香脂轻涂了雪颈；青丝挽髻，金凤飞于乌云深处，璎珞金步摇舞若雀翔……
李世民不由得愣住，无忧这番浓妆艳抹，竟美得如此惊人，清润的眼眸流光明媚，艳色的红妆绝丽风情，倾城难描其一点风韵，倾国亦不能得其半分颜色……
无忧尚未走进身前，李世民便不觉得起身，迎着走上几步，伸出手一直举在半空，直到纤凝柔腻的指尖微触到修长的指，才紧紧握住，眼目深情地望着，宛如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个红烛燃心的夜……
无忧亦有一瞬间出神，李世民玄衣龙袍威仪，君临天下的气质，豪迈坚毅，一时间，新婚、分离、洛阳、玄武门，皆在脑中辗转盘旋，夫妻十三年的种种辛酸甜蜜，晕开眼里波水涟漪粼粼……
大殿之中，一时静寂，似礼乐动天惊地，亦不能闯入他们的世界……
过有一忽，李世民回过心神，将皇后玺印交于无忧手中，从此，天下江山，山河万里，皆有他深爱的女子与他共享，今生何其有幸……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盖礼乐震天，百官齐喝，直上云霄……
无忌亦在其中，抬眼望向高高在上的妹妹，光彩照人掩日，神态怡然自若，被逐家门的羞辱，寄人篱下的无奈，多年打拼、相依为命的过往，亦皆在这一刻由衷感慨……
李世民始终牵着无忧的手，俯望文武百官，整个大殿突显得狭小，他的江山、他的美人、他的天下社稷，心，再无半分彷徨……
☆☆☆
立后大典结束，李世民却仍然心情澎湃，寝殿之中握着无忧的手，力道丝毫不减，眼神更久久凝着她秾艳的脸，呆呆出神……
“看什么？又不是没有见过？”
无忧眼中含情带露，他的眼神深情热辣，令得胭脂更添绯灿……
李世民的手拂过她红润的脸颊，唇边笑纹横生万种情意：“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佳人难再得（11）！”
无忧朱唇轻抿，知他亦如自己般感慨丛生，今日之于他们，便似十三年前般、永生珍贵……
“就会哄我，一国之君、花言巧语的……”
坚实的拇指，轻按在朱唇上，身体缓缓靠近，俊美的脸，在无忧眼中渐渐放大，呼吸吹吐在耳际，热在心里……
“我的天下，有你共享……才完整！”
湿热的吻随声音而下，沿着耳垂脸颊，游走温柔，无忧只觉被熟悉的手臂紧紧抱住，眼中雾水凝了一生的幸福……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君临天下之飞龙舞凤（4）
立后大典已过，众妃亦各得其位，心中不论欣喜不满，皆不流于表面，新制的宫妃装秾艳流丽，各位美妃抹了妆彩争妍，每日一早，都会来向皇后问安……
作为再嫁之妇，韦妃却在众妃中封位最高，眉宇气度间自含了颇多傲色，杨如夕的确不在意这名次排位，可要这个女人位于自己之上，心中难免诸多不满，表面不屑亦含了清高之色，无论韦妃如何眼神挑衅，皆尽量保持仪态不失……
“众位姐妹都是熟悉的，便不要这般拘谨显得生分了，贵妃近来身子可好？前阵子一忙，到忘了关问！”
毕竟身份已然不同，人还是那些个人，却显得拘束起来，韦妃倒是不然，依旧笑满春风：“谢娘娘关心，承陛下爱护，尽送些珍品稀物补身，已是大好了！”
柳眉弯了厉色一挑，别有意味……
杨如夕目光最是凌厉，亦觉她是独对着自己，如今她虽正在得意之时，却也不能就此落了声势，不然，岂不日后更加抬不起头来……
“贵妃娘娘确是日渐好了，最近气色也越发红润了，这身子……”
说着，掩口轻笑：“这身子……也见丰腴了不少，虽说圆润有致，却也不宜过了，还要多注意的好，您说呢？”
韦妃丽眸紧紧一收，迎着杨如夕浅浅含笑的眼，狠狠一瞪：“不劳淑妃费心，我们初来乍到的自颇有不适，宫中水土尚未曾适应，自当要尽补，才不至失了体统，倒不似淑妃来得轻车熟路，不需劳费心神了……”
杨如夕心中倏地一悸，眼眸微有凝滞，随而平和：“哼，到当真如此，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12）！确是一方水土，养得一方之人，贵妃娘娘可要尽快适应了！”
杨如夕之意，便是她生长于皇宫，自生来比她贵出许多，此自然而然，无需与她争执。
韦妃亦出身大户，读得诗书，怎能不解其意？粉嫩的脸，更加红润，樱唇抿出了白痕……
二人争执越发明显，无忧左右而望，终凝在杨如夕身上，眉目安和如常：“淑妃言语越见锐利了，到叫我想起初见之时，想想竟已过去了这许多年，你我姐妹长久，妹妹已持稳得多了，怎又似少时般咄咄了呢？妹妹可莫负了陛下之心，要真真……当得起这个‘淑’字啊……”
无忧言语渐渐舒缓，却眼神幽深，字字切切，生生遁入杨如夕心里。
杨如夕身子莫名一抖，转眼对向无忧的眼，清若山泉的水眸，却有彻骨凉意……
“娘娘，杨氏殿外待候请安！”
一婢女，恭敬施礼，无忧微一示意，便起身去了。
杨如夕正不知如何回语，如此一来，到解了自己尴尬，可心中涟漪却犹不能平息。
无忧如此玄机暗藏的一句，令手心直冒出冷汗……
杨如夕正自忖思，一袭红衣、明玑珍珠耀了满头乌丝的杨若眉，步步款款而来……
赤红色水纱石榴裙，摇摆浮艳生姿。
低胸抹衣针绣蝶舞桃花飞，越显酥胸白脂香凝。
杨若眉姗姗来迟，神色旁若无人，盈盈恭敬施礼：“杨氏，拜见皇后娘娘千岁……”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君临天下之渭水深深
大殿之中，有一瞬间安静，似皆屏住了呼吸，望着眼前绝艳女子，众美妃表情各异，杨若眉却只当旁无她人，丽睫抬也不抬……
“不必多礼！平时倒是少见你呢，也要多与大家走动才好！”
无忧微笑的对她，杨若眉却仍面无表情，敛袖起身……
无忧望望众妃，皆以异样的眼神打量起杨若眉，而杨若眉面色平淡，似完全未觉局促，无忧微一低眉，杨若眉纤细的指，紧紧攥住丝绢，纹路分明可见……
无忧一叹，看来她仍是心有顾虑的……
“好了，一个早晨，我也乏了，各位妹妹便散了吧！”
无忧吩咐身边一句，众妃揽衣起身，各自施礼，脂香粉浓飘了满殿馥郁……
“陛下驾到！”
内侍官声音高挑尖细，顿惊住众妃的心，众妃重又敛衣下拜，姿态婀娜翩跹，声音娇婉柔和，适才或咄咄逼人，或尖酸刻薄，抑或是沉默冷淡的，俱都换了另一幅脸孔……
李世民走进殿来，眉头却紧锁在一起，见了众妃拜作一地，皱痕更深了一层……
“平身吧！”
声色暗哑，表情暗淡……
无忧亦迎上前来，微一欠身：“陛下！”
“皇后不必多礼！”
修长的指，微微发凉，无忧秀眉微蹙，他指尖的温度，直令心里莫名不安……
众妃起身，霞丝缎裙摆起万种风情，杨若眉艳眸深凝着眼前男子，已是赫赫威严的大唐天子，可为他付出了所有的自己呢？杨若眉涩涩苦笑，在他心里，竟什么也不是……
李世民在她热烈的注目下，亦有微觉，玄武门后，与她从未曾有过单独相处，他怎不知她心中的渴望，但……
李世民看她一眼，随即转开，他——终是不能过去心里的坎儿……
“都退下吧！”
冰冷的一句，不再看众妃一眼……
众妃脸色或倏然沉暗，或习以为常，唯杨若眉冷冷一笑，最先转过身，扬袂而去……
众妃这才再一施礼，随着退了出去……
“妹妹慢走！”
身后一声轻唤，令走在最先的杨若眉回过头来，迎上的是风柔华贵的杨如夕，杨若眉并无言语，只待她走近身来……
杨如夕情态端庄，却颇有意味地挑了挑眉：“妹妹心计真出乎了姐姐意料，原来向和我走的近，原不是姐妹投缘，而是……意在陛下啊！”
“哼！这……便叫引狼入室吧？”
韦妃亦近了身来，柳眉高挑，瞟了眼杨如夕……
杨如夕看她一眼，众人面前，依旧不失端仪：“是不是狼的……倒不一定，陛下却可是怠慢了妹妹，妹妹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杨若眉眼中微凝了厉色，隐下心中怒意，扫向二人的眼：“多谢姐姐关爱了！这起初……妹妹确输了姐姐们大截，要姐姐们多多教诲了，可这日后……”
唇角扬起些不易察觉的笑：“这日后深宫之中，怕……还要各凭本事……”
韦妃与杨如夕皆有一颤，杨若眉体态妖娆，绝媚的背影摇摆生姿，直到赤红色水纱裙逐渐隐没，其余众妃才互看看，皆有尴尬之色，本是与燕岚阴柔无关，但，听了杨若眉那番言语，难免心中暗暗不快，看来，这本便愈见复杂的形式，又要再兴波澜了……
“她……还好吗？”
李世民本就暗淡的眸，更没了颜色，眼望众妃退去的殿门，有许久沉默……
无忧自知他所指是谁，走到他身边，轻轻一叹：“表面看去还好，但想来心中……定有颇多苦楚！”
李世民亦是一叹，拥着无忧的腰，向内殿走去：“你……多去开解她吧！”
无忧倏地停下脚步，思有一忽，方才抬起眼，目光恳切：“说到开解，恐没有人比陛下……更能是她心中良药了！”
李世民手劲一收，许久，皆是默默……
“再说吧，眼下没有那个心情！”
拥着无忧继续走，行动缓慢，步步沉重……
无忧早看出他似有心事，握紧他搂着自己的手，关切道：“怎么？是不是……朝中有事？这朝中之事，桩桩件件的都还要慢慢来，急不得，也……”
“突厥军队……已打到了高陵！”
指尖湿冷的触感更加冰凉，李世民眸光丝丝生寒，被无忧握着的手，指节间“咯咯”作响……
周边各国入寇中原边境，早已屡见不鲜，早在六月玄武门后，吐谷浑便举兵进攻岷州，突厥则趁机入侵陇州、渭州；七月，柴绍大破突厥于秦州，八月，吐谷浑与突厥又分别遣使请和，可谓一波三折……
如今，李世民刚刚登基不过七日，突厥又趁大唐国内有变，新君即位，颉利、突利两可汗合兵一处，大举进攻高陵；八月癸末，突厥兵已至渭水便桥之北……
长安城全城戒严，承天门外兵甲黑压如云……
颉利派了心腹使者执失思力入见李世民，以观虚实……
执失思力走进大殿之中，眉眼高扬环顾左右四看，毫无恭敬谦和之态，微一下拜，眼神低也不低：“执失思力拜见大唐天子！”
李世民坐于宝座之上，龙目中精光锋如刀刃，殿下之人，只一小小突厥将领，眉宇间便无一丝敬畏之意，若然听之任之一味求得平安保全，只怕令其气焰越发嚣张，更加肆无忌惮……
李世民龙目一横，双眸冰冷深沉：“哼！你们可汗，可是派你来探究虚实？”
执失思力身子一颤，实没想到李世民如此直截了当，微有一愣，随即避开李世民逼问的话锋，仰首道：“我二位可汗已率兵百万，正在渭水便桥之北……静待陛下！”
音调渐渐加紧，气焰何其嚣张！
李世民纵身而起，临战对峙，多少名臣将领皆不足与他相持，又况此突厥小将乎？拿率兵百万吓唬谁来？
“住口！我与你们可汗当面结为兄弟，约定和睦通好，前后赠你金银布帛不计其数，虽你们乃戎狄族人，但也是长着颗人肉之心吧？却何以做出如此背信弃义、禽兽不如之举？而今，乃你方可汗单面违反约定，我大唐自问心无愧！今日，便且先要了你小命再说！”
李世民眸底寒光凝结成霜，直让执失思力心里一抖，素闻李世民善于缓兵之计，但此次却不想行动这般迅疾，不加丝毫考虑和半点敷衍拖延之词……
不由得愣在当地，李世民冷冷一笑，龙目中厉色摄人心魄：“绑起来！”
左右之人欲要上前相劝，毕竟突厥雄兵正于渭水河畔虎视眈眈，李世民却是右手一扬，示意左右勿再加多言，赫赫威武震得大殿瓦片俱颤……
执失思力傲眉厉目顿失了光彩，竟自跪在地上频频求饶，李世民冷哼一记，却不作理会，执失思力随即被关入门下省！
李世民听着执失思力声嘶力竭的讨饶声渐渐隐没，双目微闭，心中感慨颇多，如此，虽是声势上夺了先机，但此却绝非长久之计，渭水河畔，突厥雄兵百万之众，要如何退之，心中亦没把握……
天空已泛幽黄，暗淡得笼罩了整个皇宫，死气沉沉的秋，长风直入长安城每一个角落，没一处安宁，亦无一处声息……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风声……
“陛下如今已是身系天下，万事还当要小心！”
无忧便如从前一般，为李世民捧来明光盔甲，李世民低眼望望，有片刻凝神，接在手里，却放在了一边……
“陛下！”
见李世民没有换装之意，无忧轻呼，秀眉微微蹙凝……
李世民拥过她，眼中精锐的光，隐有万分无奈：“无忧，这仗……不能打！”
向来纵横天下未尝败绩的他，眼光越发暗淡：“这一战，牵扯太多，莫说如今实力尚有差距，且说朕才刚刚即位，便要兴起战争，恐人心浮动，百姓惶恐，国之根本必将动荡，故，这一仗……不……能……打！”
字字切切，寒气漫遍整个眼底……
无忧知他心中激愤不服，却又不得不忍，心有感叹，却是坚信的神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忍得一时之辱，图得百年基业，不战而屈人之兵，更是英雄！我相信……你……绝对可以，如今情势，也只有……你可以！”
无比坚信的眼神，如流水蜿蜒，如浪涛激荡，撞入李世民五脏六腑，热血奔腾冲入眼眸……
李世民紧紧握住无忧的手，紧紧握住！
秋风瑟瑟如刀，吹起渭水河畔潮湿的味道，李世民带高士廉、房玄龄、萧瑀等仅仅六人，出玄武门，直奔渭水……
渭水河流缓慢奔淌，李世民骏马傲立，与突厥百万之众仅一水相隔，平缓起伏的原野，风低拂浅啸，李世民的脸，坚硬有如刀削……
河水流淌的声音，交杂着李世民咄咄愤怒的呼喝，指责颉利违背盟约、背信弃义；颉利眼睛一眯，并未听清他所有言语，所听到的亦不很清晰，但，李世民平直伸着的右手，始终直直地指着自己，未见转向突利分毫，心中顿起疑窦，转头瞪向身边的突利！
突利亦有所觉，如此情形，与当初关中一战何其相似，突利心中冷笑，脸上却不见丝毫表情……
渭水河流倏然湍急，如巨浪拍岸，奔啸破石之声惊人震天……
不对！
尚在各自盘算中暗暗出神的两位可汗，猛然抬眼，此绝非水声，那会是……
四目一对，再转眼聚凝在对岸年轻傲立的君王身上，心中俱是飕飕生寒；只一瞬间，只是那出神的那一瞬间，声色俱厉的李世民已换了淡漠的神色，冷冷的笑纹，清晰在渭水河畔明光辉映的蓝天下，气魄慑人威凛……
对岸微风拂撩，原野微黄的草上万马千兵奔腾，旌旗瞬间连绵蔽天，好个声势咄咄的大唐军威……
颉利心中“咯噔”一颤，再见李世民手势潇洒自如，挥动间，大唐兵马齐刷刷、训练有素的闪出片空地，在后布成密集有序的阵势……
颉利浓眉一立，尚来不及细思，李世民举手扬鞭一挥，眨眼之间，已策马轻骑不顾左右相劝而出，面无丝毫俱意……
颉利瞪一眼突利，突利亦有些许诧色，只是些许而已！哼！别是你们有何不可告人之事吧？想他李世民如今万金之躯，身系天下社稷，何以敢于如此胆大妄为？别是……和谁商量好要取我之命吧！突利侄儿！
颉利心中越发气急，眼见李世民策马欲渡河而来，赶忙起身，向李世民一声大喊：“且慢渡来……”
李世民唇角一勾，本就是摆出声势吓吓他，颉利多疑，果然中计，于是，迅速勒住了马缰，心中已然安定，想你突厥所以倾兵而来，无非是看我大唐国内有乱，朕刚即位，想来此抢掠一番！哼！若我闭门不出，主动示弱，岂不任你欺凌？
相反的，若我声势咄咄，理直气壮不弱于你，则战，定要你一败涂地，和，亦令你不敢再来！
颉利换了一脸和颜悦色，与李世民一番交涉，万千在此一举，当日，颉利便派人请和，定于乙酉日，双方盟誓于便桥之上……
许多将领并不理解，李世民何以仍要如此迁就于突厥，突厥此次准备不足，明明可以一举而击之，可他们的君主、他们的圣上，曾经征战沙场多年未尝败绩的常胜将军，这一次，却为何退缩了……
李世民看着议和协议，心中怎无万般屈辱？非他实力不济，非他畏惧不前，只是，如今他即位时间太短，国家尚未安平，百姓亦不富足，最应当做的是休养生息，而不是逞此一时之气！于国家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想突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提出如此强盗掠夺般的议和新盟吧……
李世民强自隐忍住胸中热血，如今，万事皆要以突厥退兵为重！
乙酉日，白马歃血盟于便桥，李世民矜住心中意气，眼底血红泼洒一片成河，不禁暗自重重发誓——
突厥，此生不叫你臣服于我，我李世民……愧对这君主之位，愧对我大唐万千子民！
盟约既定，李世民当日返回宫中，城头上白色绉纱飘举如飞的人，迅速跑下城来，翩然若蝶舞莺飞的衣，罩住水蓝色锦缎如染的裙，在秋风中荡出渭水长天浑然一色……
身边群臣跪了满地，李世民郁闷的胸中倏腾一股热气，在群臣面前，无忧一反常态的没有行礼，奔到他的身边，奔到他的面前，被他紧紧拥在怀里（1）……
云鬓间，汗珠细密晶莹，他的心跳犹自不能安定，俊脸微侧在耳边，深深盟誓：“无忧！总有一天，我……定将他们一举歼灭！”
无忧点头，目光一如既往坚信不移：“我相信！”
彼此再无言语，天地变了通明的颜色，群臣跪在那里，变作极小极小的缩影……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君临天下之江山美人（1）
八月的天，秋意已近，星光暗淡，没了华彩明灿的夺目光芒，夜幕下的皇宫，静得几近恐怖。太极宫苍老慵懒的太上皇，身边美人依旧，张、尹两位美妃，仍被留在李渊身边，但，李渊已越见老去，两位美人，夜间窃窃私语，多月来惶惶不得安眠……
“姐姐，太上皇越发苍老了，可你我姐妹还年轻，若然太上皇一去，那……咱们先前可没少得罪过当今陛下！”
张婕妤言语中不无担忧，薄薄一层水纱碎花裙，被秋风吹起层层波纹……
尹德妃丽眼倏地凝紧，狠狠捏住手中热气蒸腾的桂花茶，咬牙道：“哼！我看这事儿……坏，便坏在了杨若眉那贱人身上！不然……陛下肃清前东宫、齐王府所有属亲，却为何独留下了她？竟还收在了宫中！之前，建成他们部署何等精密？又如何李世民他便逃过了那许多次生死？我看……和杨若眉这贱人，不会没有关系，真是枉费了元吉如此爱她！”
张婕妤四下望望，轻声说道：“嘘……姐姐出言还要小心，莫直接呼了陛下名讳，被人听去，恐会……”
“哼！如今太上皇可还在，你我姐妹此时不寻出路，更待何时！”
尹德妃重重放下手中茶杯，望向一边美目茫然的张婕妤，柔唇冷冷一勾：“不过……在寻出路之前……要先好好教训教训那小贱人方才消我心头之恨！不然日后，岂不要爬到了咱们头上！”
张婕妤心中也有愤怒，想来也是，李世民独留下杨若眉绝不会没有缘由，哼！若非如此，如今李世民恐早已命无归处，又怎令她姐妹落得如此尴尬境地……
“好！姐姐要如何做？”
张婕妤凑近到德妃身边，尹德妃纤指掩住樱唇，低语几句，张婕妤脸上渐渐带上了笑意……
八月已近末了，桂花凋谢，花飞满园秋风，香了寂寂深宫内院寂寞的窗阁，面若芙蓉花绽的美人，倚窗凝思，满心空廖落寞，如桂花凋若残叶，说是花落更惹人怜，可是人呢……
女人颜色便如花期有时，凋落了，可还能有另一番景色？
杨若眉微微苦笑，叹这深宫，叹这无边无际的寂寞……
“夫人，张婕妤、尹德妃已驾到芙蓉苑殿前，夫人要准备迎接！”
因杨若眉没名没分，宫中宫女内侍皆称其为夫人，杨若眉秀眉一蹙，芙蓉花颜绽出丝诧色，起了身，缓缓移向殿前……
“杨氏拜迎二位娘娘！”
声音清冷无波，亦无些许情绪，张、尹二妃瞟她一眼，却拂身而过，不做任何理会……
杨若眉美目一凝，慢起了身来，缓步跟在后面……
“大胆！”
尹德妃倏地回身，一掌掴在杨若眉脸上：“这是谁教你的规矩，不叫起身，便敢这般放肆！”
杨若眉惊讶万分，实不想她二人竟会如此发难，猛抬起头来，玉坠珍珠钗，当当作响……
张婕妤冷眼一横，假作劝慰地拉了拉尹德妃：“好了姐姐，何必生气，你我乃太上皇妃嫔，人家新君爱妃怎还会放在眼里？”
“爱妃？”
尹德妃冷哼一记：“倒是我这记性差了，贵淑德贤下，可有……杨夫人之位啊？”
杨若眉丽目狠狠一瞪，她不知此二人何以突然来此，但，不怀好意却是肯定的了……
张、尹二妃进到芙蓉殿中，四顾环望，遣下了所有下人，不叫人伺候，瞥了眼站在一边的杨若眉，坐下了身子：“夫人这殿中，秋意可是深了，这样冷，夫人……可要注意身子！”
“就是啊，也让陛下给添些暖香锦被的，莫冻坏了身子！”
张婕妤随声附和，二人相视掩口轻笑：“呦，我这也是听说来的，听说啊，陛下……还未曾踏进过芙蓉殿呢，倒不知夫人这里冷呢！还是改天，我们这些个做长辈的，遣人送些个必备物件，也免得夫人这里无人过问！”
杨若眉自知她二人冷嘲热讽，可言言句句，却又无不戳中她内心深处，心中苦涩，眼眶亦酸胀莫名，几欲滴下泪来……
尹德妃一见，眉眼顿收了笑意，起身迅夺至杨若眉跟前：“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真亏了元吉如此疼你，你竟能做出这等背夫忘义、下流肮脏之事，哼！落得此番孤独寂寞受人白眼的日子，便是报应！”
杨若眉强忍住眼中泪意，仰头一笑：“真……多谢二位娘娘关心了！”
张婕妤亦走近身来，双眼凝了恨色：“真好个绝色动人的齐王妃，何时勾引了当今陛下去，倒不知也是被人利用了，害死了亲夫，得到的却是独守冷宫，杨夫人午夜梦回之时，便不会……
有冤魂索命吗？”
杨若眉心中腾地一惊，身子不由得微微发抖，丽眸索了惊色，突感茫然无措……
尹德妃更加得意，撇开唇角，狠狠瞪向杨若眉：“这……就感到委屈、感到恐惧了吗？哼！本娘娘明确告诉你，这日后……休想……有半天好日子过！”
杨若眉心底寒凉一片，这些个日子的深宫生活，着令她苦涩无奈，自己身份敏感尴尬，李世民又从未临幸过她，甚至未曾踏入过芙蓉殿一步，其她嫔妃不给讽刺白眼便已是客气，更别谈倾诉心中苦处了，平日里，虽是假作满不在意，强自持住沉稳高傲，可心里的痛，却只有自己拂拭……
“二位娘娘、夫人！皇后娘娘驾到芙蓉殿前！”
气氛刚好持住，一宫女匆匆忙忙进来通报，杨若眉看她二人一眼，面无表情，转身疾步出殿迎接，多么及时的通报，正在自己无计可施、万般不能之时，一声通报自先可解了眼前之围……
“杨氏拜见皇后娘娘千岁！”
杨若眉盈盈拜倒，眼中犹有惊恐未消……
“不必多礼！”
无忧牵住她的手，暖暖的温度渗入杨若眉冰凉的掌心……
杨若眉心中莫名温暖，任无忧牵着走进了殿中……
无忧进到殿来，看到张、尹二位美妃，略作惊讶状，忙恭敬道：“却不知二位姨妃也在，给二位姨妃请安了！”
张、尹二妃对望一眼，尹妃一别身，冷笑道：“不敢当……”
无忧唇边微微含笑，并不在意二人冷硬的态度：“今日不知二位姨妃在此，来的唐突了，只是陛下吩咐的急，赶在了一起……”
无忧说着，便望向杨若眉，她看上去的确憔悴多了：“妹妹，这眼看深秋已至，便快入冬了，陛下吩咐送些个必备物品到妹妹这里，前些个日子，国事繁忙，倒忽略了妹妹，这才叫我亲自送来，妹妹……可莫要往心里去阿！”
杨若眉看她一眼，再看看身后侍女捧着的锦缎丝衣，眼里微凝了诧异，那其中一匹秋香色锦缎绸，分明是添置新装时，皇后唯独留下的一匹，李世民怎会……又赐给了她？
杨若眉心中忖思，恍悟地抬起眼来，对向无忧的眼，无忧见她脸上惊讶，知她似有了然，忙在她手上紧紧一握……
杨若眉会意，赶忙谢恩：“杨氏谢陛下赏！”
无忧看张、尹二妃一眼，平和道：“今晚……妹妹自己谢陛下吧！”
杨若眉虽心知不可期盼，可被无忧握着的手，仍莫名颤抖……
张、尹二妃听她二人一问一答，站在一旁颇感到无趣，不久便去了，无忧与杨若眉恭送了她们，终于松下口气……
杨若眉欠身一礼，颇为由衷：“谢娘娘！”
只这三个字，多少滋味了然其中……
无忧轻扶过她，胭脂遮不去容颜憔悴的姿色，无忧知她心中有苦，更受其她妃嫔排挤，却不知如今还要忍受太上皇妃的怨气，对她竟生出许多怜悯：“不必客气，倒是你宫中侍女聪慧，懂得去求助于我！”
杨若眉看一眼身边侍女，亦是由衷：“多谢！”
侍女甚为惶恐，忙低下头：“奴婢怎当夫人谢字！”
侍女名唤碧儿，生得便是乖巧，无忧朝她笑笑，温和道：“碧儿可是有心了，先去吧，我与夫人，有些话讲！”
碧儿一应，随一行侍人行礼去了……
待侍人退尽，无忧才转眼望向杨若眉，杨若眉的确变得多了，许是人经历了更多吧，她变得沉默却也冰冷了许多，不似先前的妩媚妖艳、风媚极尽了……
杨若眉见无忧盯望着自己，勉强一笑：“这……都是皇后娘娘的东西吧？并非陛下赏赐，若眉再谢娘娘用心了！”
无忧知她心中苦涩，从人人敬慕、亦是万般荣宠的王妃，变作没名没分、人人白眼的后宫女人，的确难为了她，虽然她曾经的作为，亦令自己不敢苟同，可事已至此，却也不忍见她这般凄苦……
“你……也要体谅陛下，他见到你，便会……想到些旁的事情！”
无忧柔声劝慰她，望能稍解她心中郁结……
杨若眉涩然一笑，强自隐忍的泪水，终没能留在艳美的眼中：“我……懂……”
无忧不想更触动了她的心事，她在后宫中屡受人言语讥讽，生活上更受人欺负，她也是有所听闻，怕这一切，不缘于她没名没分，只缘于李世民从未踏进过芙蓉苑一步……
无忧拭去她脸上泪水，一叹：“会过去的……”
杨若眉眼噙着泪，假作出的坚强，再不能忍耐，将心中委屈、尽数流在了无忧面前……
自芙蓉苑出来，无忧也是感到疲乏，自从渭水之盟后，李世民便常在显德殿（1）前的庭院中，以万尊之躯同群臣将卒习练射击，无忧刚走至院门，阵阵疏朗的笑声、欢呼声便迎入耳来……
无忧淡淡微笑，走进庭院，正见李世民亲自指导名兵卒射箭要领，兵卒连连点头，甚是惶恐……
无忧并未叫人通报，只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融融日光下，李世民身穿铠甲，笑容耀眼夺目，似这秋日阳光亦不能比……
众位兵将兴致高昂，精力百倍升腾，与李世民一处，轮番射击，射中红心者，李世民皆有奖励，气氛一时鼎沸，李世民自不会注意到后台群臣忧心忡忡的神色……
无忧微笑间，却没有忽略，悄悄走近前去，群臣见了，刚欲施礼，无忧却是一拦，看眼李世民，笑道：“不必多礼了，莫扰了陛下兴致！”
几位大臣这才作罢，无忧轻问：“我看众位坐立不安的，何以如此神色惶惶？”
几位大臣互看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娘娘，大唐律令，以兵刃接近皇帝所在者，绞！可而今陛下时常身处刀剑之间，不做防备，万一有狂夫偷袭，要如何向天下社稷交待！”
又一人射中红心！李世民朗声大赞，拼命鼓起掌来，无忧转眼望望，抿唇而笑：“众位多虑了，陛下以诚恳之心待人，推心置腹，用人不疑，何以……会连宿位将卒都要猜忌呢？”
言说间，众臣低下头去，神色却仍是惶然……
“皇后小心！”
站在侧旁的大臣突然大喊一声，随着入耳的便是极为清脆的撞击之音，当当两下，无忧转首间，一支横飞而来的羽剑便落在地上，侧边还有支金光夺灿的小镖，只在无忧一步之外，好险……
李世民更加吃惊的回过头来，一声“皇后小心”，令他的心瞬间拧紧在一起……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君临天下之江山美人（2）
刚还满是忧虑的群臣，更加焦急，见李世民飞奔一样过来，赶忙下拜，李世民却顾不得他们，径直奔到无忧身前，双手紧扣住她纤丽的肩，目光惊惧：“没事吧？怎么来了，也不叫人报？”
无忧定下心神，俯身拾起地上金镖，看眼李世民：“这个东西……救我不止一次！”
无忧说的轻浅，李世民却犹自惊魂未定，注意并不在金镖身上，搂住无忧的腰，这才想起令群臣起身……
一人上前一步，惊恐道：“陛下，日后还是勿要做这般冒险之为了，还是要以天下万民、社稷江山为重阿！”
李世民鹰眸一栗，亦俯下身去，拾起地上羽箭，目光肯定：“这……非宫内箭羽！”
众将卒闻之，亦松下口气，李世民扫眼众臣，紧紧握住手中羽箭，目光落在无忧身上，温柔顾怜……
无忧看着他，心中也有颇多计较，但，望着他索紧的眉头，仍是给与和润安慰的一笑……
“无忧，我要……如何保护你！”
一国之君深情在挚爱女子耳侧，呼吸缱绻温热，裹着柔柔细吻，呢喃渐渐清晰……
他胸膛坚实炙热如火，无忧的脸紧紧贴着，感觉男子修长的指、在云丝间游走穿梭，吻，不时落于眼角眉梢，停留在耳际时，便有柔情蜜意灌入，进而轻轻含住柔软的耳垂，细细吮吸……
靠在他的怀里，一辈子都还觉不够……
“这样……就足够了！”
他的臂弯温暖安全，不需要保护、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海誓山盟……
一国之君嘴边浅浅含笑，却是苦涩的，他想要给她保护、给她天下、给她一生的幸福，可为什么，幸福越多，她反而瘦了；保护越多，她反而危险……
李世民深深吻她，唇边深情渗入彼此体内：“无忧，我要颁旨，昭告天下，我这一生只你一个皇后，谁……都别想取而代之！生生死死，都是一样！”
无忧身子由心一震，不可否认意识在刹那沉沦，但，就只是一刹那而已……
“你啊，就是会说些甜言蜜语，一国之君颁此昭旨，岂不令天下人笑你儿女情长？”
无忧说是归说，可心里却犹是感动的，清亮的眼中，亦有珠光闪烁晶莹：“你心里这样想，就够了……”
够了！
李世民心里竟是一疼，够了——她似乎总是对他说“够了”……
总是……
“无忧，让我为你做点事情，让我……也为你付出一些！”
李世民说得由衷恳切，无忧却只淡淡一笑：“这怎么能同？你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你的天下江山不仅仅有我，可是我……”
无忧抬眼，含情带脉温柔：“可是我的天下……却只有你！”
李世民缠绕她发丝的手，霎时停滞，眼里似水柔情，顿起波涛万顷……
“无忧……”
激动的身体，下意识前倾，胸中一股热气澎湃汹涌，怀中女子在身下脉脉含情，整个身体都因着她燃烧蒸腾……
“有没有想过……立谁……为太子？”
无忧突然郑重的一句，令如火滚烫的激情停滞在酥软起伏的胸口，紧攥她玉臂坚实的手，力道深深一收，鹰锐的眼中柔情顿然不见，有的，只是一片茫然……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君王威严的身躯，缓缓上移，阴影笼罩住娇小女子整个身体……
无忧秀睫扇动，她怎会想在此柔情蜜意时候提起，只是李世民方才的一句，突然点醒了自己……
他——
虽不能为保护自己，而荒唐的昭告天下，自己是他心中唯一的皇后，可是，他却可以晓谕世人，谁将是这大唐江山未来的储君，以令有所图谋之人放弃图谋…… `
无忧熟练地抚开他眉间纠结，无奈的笑：“扫了你兴致吧？可这事情……迟早是要想的！那么……”
“知道扫了兴致，就……择日再议！”
迅疾如风卷雾袭向她芳甜的唇瓣，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手上动作不见丝毫迟疑，可心里却已被莫名打乱……
无忧！
不是我不想回答你，只是……孩子们都还小，立长还是立贤，我尚未想好，我真的不想，令我们的悲剧，再次发生在我孩子的身上……
想着，闭上眼睛，深深地吻她……
这一次，又是何人要杀她呢？无忧对窗凝思，丽正殿外（1）花飞落红无数，偶飘进几片，留下点点余香在手……
“想什么呢？”
君王熟悉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思若飞絮的美人才忽地惊觉，转过头，深爱男子的唇，已贴在鬓丝间……
“想……这秋……该过了吧？”
无忧转回过头，纤纤玉手伸入窗外，一片丹桂似血，飞落指尖瞬间不见……
“花，快要谢完了！”
无忧捻起落在窗阁的一瓣，涂了淡青色粉脂秾丽的眼，对望向李世民：“花开正好时，集众人目光于一处，最好的一朵，等不到花谢，便早被人折了去……”
无忧叹息一声，将花瓣放飞在风里：“陛下可曾听过……集宠于一身，便是……集怨于一身？”
李世民一怔，眉目不觉拧在一起：“我……不会再让谁伤害到你！”
无忧笑笑，摇了摇头：“即使你可以，可别人心里，就不会诅咒怨恨我吗？况且，后宫雨露均沾，本便是该的……”
说着，饶有意味地望了望李世民，低下眼去：“杨夫人……很是辛苦呢，本便是尴尬的身份，而你……又从不入芙蓉苑半步，想这寂寂深宫，她一个女人，要怎生禁受呢？别人的讽刺白眼，日子过的苦倒还罢了，可落寞红颜，便如这谢了的花，没了一点期盼，陛下，哀莫大于心死阿！”
李世民心中一颤，杨若眉，不管旁的人如何看她，至少……自己是不该怪她的，如此冷落于她，又是没名没分的，想来定是有苦难诉，也定是受了许多委屈，无忧也才会这样说……
于是，将无忧轻轻搂在怀里，吻她的发，点头道：“我知道了……”
夜，突然变得好冷，虽已是近了秋末，却也不至自心底里瑟瑟发抖，无忧倚靠着窗边，一弯新月如钩，星，亦淡得没了颜色……
怎会突然感到寂寞？无忧望了望洒满月色的案桌，树影摇曳斑驳，碎了月华碎了整片银河……
自己这是怎么了？没有他的夜晚，从前也有过许多，却皆不似今晚这般落寞，心里莫名无端涌起些伤感……
莫非不是他的原因吗？无忧自嘲，怎么会呢……
“娘娘，天寒呢，披上件衣服吧！”
宫女彩映一礼，递上件绣纹隐花绒披风，胭脂色的，极衬了皇后的端庄素雅……
无忧接过来，披在身上，窗边秋风如诉，吹进心里飕飕生凉；突地想起什么，无忧微一侧首，轻道：“都先下去吧，不叫，都不要进来！”
彩映及着一班宫女内侍应了，只一忽，丽正殿中，唯有秋风吹熄烛火的响声，寂静出乎意料……
无忧轻叹一声，自袖管中掏出支金光烁烁的暗镖，暗镖映着月色生华，心中感触颇多……
是你吧？
无忧细细思来，除了他，还会有谁屡次援手救她，可是柳大哥，为什么呢？玄武门后，一切柳暗花明，可为什么……你却连一个谢你的机会也不给我……
无忧垂首，越是望着手中金镖，感触越是深刻，她这一生，唯觉亏欠的人恐便是这金镖的主人了吧……
柳大哥，我知道你就在我的身边，甚至很紧很近的地方，可是……你却为何要躲起来？难道，心中竟真如此放不下吗……
烛火忽地一摇，晃了几晃，无忧侧目一看，烛光摇乱了月影稀疏，再一凝眸，却不禁骇然怔忪——那烛光碎影里，分明有一人影、高大挺拔在自己身后……

第一百七十章 君临天下之江山美人（3）
无忧攥紧手中金镖，会是他吗？可如今李世民已成这天下之主，虽仍居在东宫之中，但戒备绝不比太极宫松懈，他何以能轻易进到丽正殿中？
无忧倏地回过身来，眼中掠现一丝惊喜，随而隐去，换了惊讶的神色……
眼前男子俊眉如削英武，薄唇风流俊逸不失威仪，挺拔的身躯，高大庄重，伟岸若青松傲立，迎风更觉风采飘逸……
那男子俊唇边笑意渐渐凝结，却不是这金镖的主人……
“陛……陛下……”
无忧一生轻呼，李世民的出现，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他此时不是该在芙蓉苑吗？不是……该陪着杨若眉的吗？眼中因着意外闪烁的光，飘忽不定，竟似惊吓到般恍惚……
李世民拧着眉，低低望眼无忧的手，嫩若孺子玉洁的指，紧紧捏着支灿灿闪烁的金镖，直刺入君王眼里，龙目中顿笼起秋风寒气……
李世民伸出手，拿过无忧手中金镖，漠然道：“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见到朕……好像吓一跳呢……”
无忧沉下口气，观他脸色，明显带了不快，忙平静下心气、坦诚道：“在想这金镖的主人，屡次救我，我想……该是柳大哥吧，一直都想要当面谢谢他，却还没有机会！”
李世民握着金镖的手莫名一紧，他亦知道柳连之于自己也算有恩，但……
李世民心中冷冷一笑，那……怕也是因着眼前这个女子而已吧……
李世民手上一挥，金镖狠狠插入侧边坚实漆红的木柱，眼中笼下一层乌云浓重：“哼，朕……本以为如此秋夜，朕的皇后也会如朕念着她般念着朕，本以为看到星夜赶回家的丈夫，会惊喜万分、喜极而泣，可是……”
李世民幽眸暗色渐浓：“可是……她……却在想着另一个男人！”
无忧心里一疼，不可思议他质疑的眼神，平日里，自己虽称他为陛下，可他却一向称“我”，可他刚才说朕，分分明明说的是——朕！
“你……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要这般猜忌我们？”
无忧最不能忍受的便是他怀疑的目光，她知道，他是想给她惊喜、想给她意外，让她开心，可却落了空，心里有气才会这般火大，可是……如此伤害她的话，即便只是气话，也着令人心里不能禁受……
“难怪……”
无忧伤心之余，竟也有了些气话：“难怪柳大哥……宁愿躲躲藏藏，也不愿……归朝为官，原来天下男人的心胸，都是如此！他放不下，你……又何尝不是呢！”
李世民深眉紧紧一拧，条条皱痕顿如沟壑幽深，心中顿感寒冷如冬，恐怕今日，自己就真不该回来，就真不该……目睹了她若有所思的背影，徒令心中忿忿莫名……
“朕……回来拿本书而已！”
随意抄起本什么，暗如黑夜的脸，不留一丝眷恋，身上宽袖敞身的龙袍，飘忽朦胧的黑色，一阵疾风掠过，如秋意寒凉……
无忧呆立在当地，一切快的还恍若梦里，一场随时可能惊醒的噩梦……
李世民攥着手中书籍，身后宫女内侍官急步跟着，脑中没有别的想法，只知自己的兴致勃勃，被当头泼了冷水一盆……
“陛下驾……”
“都下去！”
刚进到芙蓉苑门口，宫女正要禀报，李世民却阻住了她们，一挥手，尽数退了下去……
但，如此气势汹汹，正在外殿的杨若眉怎无所觉？出殿一看，惊喜之中亦有犹疑万分；俊美君王的脸上，秋霜严严笼了整整一层，森严恐怖……
“陛下……”
“不必多礼了！”
杨若眉匆忙起身，随着进到殿中，再随到内殿，李世民将手中书籍，狠狠扔在地上，许久……却只暗自运气，一言不发……
杨若眉缓缓俯身，拾起地上书籍，小心抬眼望了望李世民，似已平静下一些，才敢娇声道：“这是……谁惹陛下生了这么大气？去了……又回来的？”
李世民侧目望她一眼，仍是无语……
杨若眉将书放在桌案上，站立在一旁，亦不再言……
屋中，一时静极，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微弱声音……
“有酒吗？”
李世民转身望她，眼神却是黯然的……
杨若眉微一施礼，娇声若琴音悦耳：“妾，这便去吩咐……”
说完，便转身去到外殿，李世民坐在床榻边，突感到满心疲惫……
一早，晨光如缕缕棉纱，透过芙蓉苑树影缝隙，洒进内殿窗阁，帐暖枕畔流香……
昨日确是喝得多了，年轻帝王沉沉睡在芙蓉香帐，脸上线条分明流畅，勾勒出风流倜傥的绝俊面容，如玉女子身体半撑，香肩微露出万种风情，无限春光旖旎，散落的乌丝半遮半掩出诱人春色……
若青葱尖削的指，轻轻滑过帝王的脸孔，贪心留恋的眼，流溢出似水柔情……
“陛下，该是去朝上了吧？”
美人柔腻的声音，轻轻飘入耳鼓，帝王微睁开眼，朦胧睡意未消，略坐起身来，只觉头脑昏昏沉沉，随即又躺了下去，轻叹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今……歇朝一日！”
杨若眉一怔，柔细的手，轻搭在俊美君王健实的肩上，言语小心：“陛下，这……不好吧……”
李世民第一次歇寝在芙蓉苑中，便要歇朝一日，这……叫本就在风口浪尖的杨若眉如何是好？宫中之人、上上下下的又要怎样议论……
李世民是喝得多了，头昏脑涨，哪里想得到那么许多，只慵懒生硬的别过身子，不再言语……
能躺在朝思暮念的男人身边，杨若眉固然欣喜，可是……
望望身边摄人心魄的君王，杨若眉不禁苦叹，想又一场风暴要向着自己而来了……
经了一夜无眠，无忧却仍一如既往，一大早，便前往太极殿向李渊请安，湘妃色（13）纯染外披衫，微敞月白色缎边抹胸衣，清新素丽，不衬得脸色那般苍白，桃红色鲜润水粉脂，薄薄敷于香雪凝玉脸腮边，掩去了彻夜无眠的疲惫倦意……
“皇后啊，怎么今天……来得比平日还要早？”
李渊悠闲地靠在软椅上，略略带了微笑……
无忧微低下眉，恭敬道：“昨日夜凉，没能安睡，早起了，便早来了些，没有扰到了父皇安吧？”
李渊端起杯茶水，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噢，没有，父皇老了，睡眠本就是少，你早过来说说话，也是好！”
身边风韵不减丝毫的艳美妃子，依在李渊肩头，德妃丽眸高高一挑：“皇后昨夜睡得不好？哼，是不是……陛下芙蓉苑暖，皇后倒觉得冷清了？”
张婕妤亦是凑过身来，对望着李渊的眼，故作担忧：“是啊，听说陛下昨日头回歇在了芙蓉苑，这今日，便也头回……没有临朝呢……”
李渊手中茶杯微有响动，望了无忧一眼，浓眉拧似绳结：“皇后，可有此事啊？”
无忧眼睫微有眨动，遮掩去其间丝缕缠绕的忧愁：“回父皇，近来陛下国事繁忙，昨夜亦很晚才去了芙蓉苑，定是连日操劳，疲倦了！”
“连日操劳？”
德妃丽眼稍稍一瞪，冷笑道：“这杨夫人从前可与我们近呢，那可真是妩艳妖娆，媚术不可低估啊，所以皇后，还要多多上心才好，莫要大度得……伤了陛下龙体！”
太极殿熏起的烟，淡香缭绕，李渊皱纹深刻的脸，在浮烟缥缈中模糊不清……
“是啊，这如今做了一国之主，可不比从前，种种诱惑接踵而来，上惯了战场的世民，恐怕……还要多适应、多学习着如何治国，而不是做了帝王便只知享帝王之乐了！”
李渊言语中不无责色，眉眼亦是高高扬起，父子之间芥蒂尽在其中……
无忧心中微微一颤，知张、尹二人定是记恨着芙蓉苑一事，也定是不肯放过杨若眉，而李渊……则是心里的结，还未能解开……
于是，微抹开唇边笑意，眉目间亦只有平静如常：“父皇教训，臣媳定转于陛下，只是父皇，陛下为人想父皇甚是知道，有言，‘柳下惠（14）不以三公易其介（15）’，想陛下亦正是这般！”
李渊眼眉倏地一横，黑眸略略一滞，好一句——甚是知道！
曾经……自己的确敢说甚是知道，可如今……自两个月前那场残杀后，他却再没了把握……
“但愿吧！”
李渊眯起眼睛，向身后靠了靠，表示疲累：“好了，安请过了，你也……去吧！”
无忧舒下口气，向李渊和两位美妃恭敬施礼：“父皇好生歇息，臣媳告退！”
步步谨慎地退出太极殿，无忧一声长叹……

第一百七十一章 君临天下之江山美人（4）
才回到丽正殿，众位妃子亦纷纷而来，无忧虽是乏了，可仍微笑着，端仪不失。杨若眉亦在其列，莫说是她，便是无忧都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异样，众人目光似有意无意的皆要在杨若眉身上停留片刻，韦妃更始终盯凝着她……
还是早些散了的好，自己也确是累了……
无忧抹开丝笑，悠慢道：“今日也是不早了，便都先去吧！”
众妃起身施礼，杨如夕瞟了眼杨若眉，每逢看到她，都会无端端生出些被利用的感觉，令骄傲的她甚感窝心，在她看来，当初杨若眉与她的一切恩好，都不过是别有用心，为了趁机接近李世民而已……
转身间，身子故有一顿，令杨若眉亦不得不停下脚步……
“杨夫人，确是要早些回的，昨日伺候陛下休寝，陛下便歇朝一日，想必夫人也定是疲了！”
杨如夕极少这般挑衅于人，杨若眉亦是了解，知她心有不平，恨着自己当初的故意接近呢……
杨若眉不做言语，只微低下头，如今众妃皆看自己不顺，若要相争恐树敌更多，怕日子更加难捱……
“杨夫人且稍留！”
杨若眉正不知如何进退，无忧便起了身来，缓步走至众妃跟前，目色平和的望着杨若眉……
杨若眉微一欠身，轻应了……
无忧再望众妃一眼，众妃略有怔忪，忙再一礼，敛袖去了……
无忧这才回过身来，望着低低垂首的杨若眉，温言道：“和她们错开些吧，待日子久了，她们也便觉无趣了！”
杨若眉轻点点头，发上斜插的玳瑁珍珠花，微微晃动：“若眉谢皇后娘娘苦心！”
无忧摇头，示意她坐下，杨若眉敛了碎花褶纱荷叶裙，轻轻坐了，体姿翩然，极尽妩媚风娆……
杨若眉略望无忧一眼，目光窃窃，心中不免暗暗自嘲，杨若眉啊杨若眉，怎么这几月的深宫日子，将你的凌厉骄傲，尽数磨成了谨小慎微呢……
无忧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微笑道：“妹妹有话，还请直说，不必有所顾虑！”
湘妃色隐花纯染外披衫，清灵极衬了皇后悠静高雅的气质，令杨若眉心中难得舒适，微抬了眼，轻声道：“回皇后，其实昨日，陛下，是喝得多了，早晨，我亦叫了陛下，只是陛下看上去很是烦躁，便也没敢多言！”
喝得多了？烦躁？
无忧微微凝起秀眉，不无关切：“喝了多少？走时……情绪仍很糟糕吗？”
杨若眉点了点头，轻叹：“是啊，昨日……陛下本是走了，可没过多久，却又回来，便带了怒气，发了些脾气，要酒喝，然后……便再不说话了，到今天走时，都没有！”
无忧眼神倏地空落，原来，他竟真这般往心里去，甚至一觉醒来，都还在介怀……
杨若眉望她神色，却是不解，欲要再言，内侍官尖细高调的声音倏然响起……
“陛下驾到！”
人随声至，大唐天子挺拔阔步，俊容赫赫威严……
无忧与杨若眉忙出迎施礼，平日里，非万般必要，李世民都不会令无忧下拜，可今天，却眼色无光，淡淡扫过二人，只漠然道：“免礼吧！”
一阵拂袖微风掠过，无忧心里一片寒冷，缓缓直起了身来……
李世民坐于正位之上，幽远深邃的眸在无忧身上久久停留，无忧微微垂首，芙蓉髻上牡丹花绽若晚霞绯灿，胭脂色的，映得玉颜雪容更添娇艳……
李世民微微出神，眼中凝了黯色几许，担忧几许……
适才，他刚刚与群臣宿卫大发一阵脾气，那日显德殿庭院中飞来不明的羽箭，令他心中久久不平，那晚之所以去了芙蓉苑再又返回，便是想到了那支羽箭，心有余悸而放不下无忧一人独寝……
可是……
李世民脸色越发深重，自己兴冲冲的感情，却遭遇寒潭死水的冰冻……
杨若眉察言观色，偷看他二人一眼，她也是女人，从无忧适才空落的眼神，自能联系上李世民昨日一晚、直至现在仍失常的情绪，于是识趣地微敛起衣袖，欠身道：“陛下、娘娘，妾来已是多时，打扰了娘娘，便先告退了！”
无忧顿回过神，目光终离开李世民深朱色下裳，微露出笑：“妹妹慢走！”
李世民亦从出神中回转，眼神自无忧身上慢慢移开，转身的无忧，大概看不到其中的留恋与不舍吧？是的，她看不见，她也……不要看见……
“等等！”
李世民一声阻止，恐怕最先疼的是自己的心：“今晚，准备些好酒，朕……过会便去，只是……回来拿本书而已，却不想你正好在这！”
杨若眉莫名其妙心中的苦涩，君王临宠，何其有幸，可心里，却着实羡慕那许是正在痛心的女子，他说，他过会儿便去，只是回来拿本书而已——回来！
多么自然而然的两个字，无一丝造作，便似一对平常无奇的夫妻，丈夫在外忙碌累了，回到家，说上一句“我回来了”，那般温暖人心……
即使，他此时的语气冰冷生硬，可却不难听出言语间无意流露的些许刻意……
杨若眉微一苦笑，情绪俱都隐藏在转首低身之间：“妾，遵旨！”
秋色已是淡了，转眼便是九月的天气，冬的气息日益临近，丝丝冷风幽凄，无忧却独爱靠在这透风的窗边，幽思婉转疏离……
李世民今日之言，明显带了故意，明显是想刺激自己先低下头去，可是，真的那么重要吗？他们已是共历生死之人，难道……彼此心中的分量，还需要这些形式去证明吗？
还是……
无忧心中涩然，还是——正因为经历过生死，才令感情变得更加自私、更加容不得一丝半点杂质呢？哪怕这杂质本不存在，只是凭空想象罢了……
无忧微叹一声，不禁扪心自问，异地而处，自己又是怎样呢？就真如此淡然、如此看破情感凡俗吗？可又为何明知他是故意相激，心里却还是那般在意呢……
“娘娘，娘娘不好了！”
彩映一声匆急的叫喊，顿打破无忧满心忧郁，转回过身，瞬收起脸上怅惘的神情，只略带些倦意：“何事慌张？”
彩映来不及多喘口气，连忙道：“中……中山王（16）从马背上摔……摔下来，受了伤！”
“什么？”
无忧腾地站起身来，一切恐怖的景象在脑中盘旋缠绕，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快……去禀报陛下！”

第一百七十二章 君临天下之江山美人（5）
“陛下，中山王……中山王骑马跌下了马背，摔伤了！”
宫女匆匆忙忙地转述，亦生怕李世民发怒，果然，正自心绪不佳的李世民，惊讶中便是一声怒吼：“说什么？这大黑天的，谁还让他去骑马的？真不知道，你们……你们都是干什么的？”
“陛下息怒！”
杨若眉轻拉住李世民的臂：“陛下……”
“摔伤了哪里？”
李世民激怒非常地甩开杨若眉，龙目中仿要喷出火来：“摆驾！”
最后两字声音浑重如钟，杨若眉来不及施礼，李世民便已消失在芙蓉殿口……
☆☆☆
君王驾临，气势风火威严，满屋忙碌之人顿时拜了一地，无忧亦自床边迎来，礼未有失……
李世民习惯性伸手扶她，触到她的指凉无温度，无忧抬眼一望，帝王尊远深邃的眸更加幽暗，望着床上略有紧张的儿子，眉心紧紧纠结……
“怎么回事？伤到了哪里？”
李世民松开手，径直向儿子走去，无忧跟在后面，手心似还有他手指的凉度……
“只是……跌伤了腿！”
无忧越发轻细的声音似有遮掩，李世民眼眸一紧，立时掀开青石色锦绸被，动作迅疾得令承乾一惊，望向了母亲……
李世民修长的指在承乾左腿上稍稍一紧，脸色暗如黑夜深沉……
“父皇，父皇您别生气，承乾下次再不贪玩任性了！”
承乾乌亮亮的眼睛迎着父亲望去，帝王严厉的眸却掠现一丝心疼：“父皇没生气，没有！”
李世民伸出手，在儿子头上轻轻抚摸，微笑如春温暖：“承乾是男孩子，所以喜欢骑马，只是以后不要黑天里，这么任性了，知道吗？”
见父亲没有责备，承乾拼命地点了点头，也是笑了：“嗯，承乾以后要像父皇一样，做个大英雄！”
李世民笑着点头，却更加心疼，这条左腿，是承乾曾经受伤的腿，无忧刚刚略有隐讳的表情，令他心里惴惴不安，本是要责备他几句的，却再说不出口……
待承乾睡下，李世民才同无忧一起离开，回到丽正殿中，气氛压抑沉重……
“承乾的腿……是不是……”
李世民没说下去，望向一边闪烁无定的烛火，昏暗如自己的脸色……
无忧心中更疼，在承乾面前，已强自隐忍许久，李世民此时问起，怎不令眼中一酸，碧水晶莹流淌……
“御医说，承乾……承乾腿上伤本未痊愈，经此一跌，日后……日后怕是走路都……都……”
无忧隐隐抽泣，亦没能再说下去，湘妃色袖边拭泪，烛光幽火一映，尤显得娇楚动人……
李世民望着她，玉砌的脸宛若梨花沾雨，泪水涟涟如缕，蜿蜒成细细溪流，直淌入自己心里：“别哭了！我们……再找名医，最好的不一定就在宫里！”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举动，看见她哭，他的手，还是会温柔在她的脸颊，俊长的指，慢慢划入绵绵丝发，略一用力，幽幽伤心的人，便靠在了怀里……
“别哭了啊……”
拥着爱至心里的女子，想给她更多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无忧靠在他的怀里，被他温柔地抱着，之前的一切，便仿似没发生过，他吻自己的发，摩挲自己的肩，都是他习惯亲昵的动作，无忧不禁心中更酸，紧紧环住他健实的腰，泪水更自心底流淌，湿了他胸前衣襟……
夜，更加沉静，仿只有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无忧拭干了脸上泪水，举首，望着他的眼，雾水迷蒙：“记得……我曾问过你，立谁……为太子！”
李世民手上一紧，亦如上次般，凝住了眼眸……
“如今这个时候……陛下还没有主意吗？”
无忧言语小心，可眼神却已晶光闪烁，这一次，虽很可能只是意外，可却不得不令她想到玄武门时的恐怖，若此事一直悬而不决，便更令人猜测李世民尚在犹豫，徒留许多希望与人，那么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不敢想象……
从无忧每次担心的口吻中，李世民自能体会出她的用心，可是……
李世民望望怀中女子，也许，一切本就简单，倒叫自己弄得复杂了……
“好！”
帝王金口玉言一声：“便立……嫡长子承乾为太子！”
再望眼彻骨深爱的女子，眼神如炬：“此……天经地义！”
无忧只微作一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喜，靠在他的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昨日，整夜忧郁无眠的她，已感到身心俱疲……
木叶落，芳草化为薪，朝菌歇，百花俱藏不见……
武德九年十月，李世民登基四月后，立嫡长子李承乾为太子……
十月天里，花草尽都凋谢，满院深秋凉意萧索，唯苔桔树果实硕硕如累，平添一抹颜色……
承乾的腿还没见好，坐在躺椅上，幽幽望着院中落叶枯黄和苔桔树果实丰硕飘香，这许多日了，承乾从开始的天真，变作了郁郁寡欢……
青雀拉着丽质一起过来看他，只几月，青雀便似长大了很多，滔滔不绝讲述他新近学来的本事，更拿出一把小弓，说父皇要亲自教他骑射呢……
承乾听着，并没多大兴趣，心中只想，待我病好，父皇也会教我！
青雀正在兴头，自觉不出承乾的无趣，兴奋地望向身边的妹妹：“丽质，明天跟四哥去禁苑，四哥打兔子、打小鸟给你！”
丽质黑亮的乌丝、晶莹透亮的眼，真越发像母亲了，而她的善良也似母亲般令承乾感动……
“才不要，打兔子有什么好玩？我要过来听大哥说故事！”
丽质穿着身水蓝色轻襦联珠纹锦裙，双鬟望仙髻飞绽山茶两朵芬芳，便如她这年华，天真烂漫……
承乾望她一眼，丽质笑着拉住哥哥的手道：“大哥明天说故事给我听好吗？”
承乾微微地笑，抚摸妹妹的乌发：“当然好！”
可是承乾知道，妹妹是不爱听故事的，比起听故事，她更喜欢看父皇、哥哥们打猎，或者跟哥哥们一起读书说话，她这样说，不过便是想陪着尚未康复的自己，承乾是明白的……
难得妹妹如此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用心，承乾将妹妹拉到身旁，自腰间取出串珍珠链子，虽是不大，却颗颗一般大小，圆润光滑通透，中间坠了颗碧玉色翠石，甚是明眼……
“丽质，大哥昨日穿的，特意给你，喜欢吗？”
承乾将链子递在妹妹手中……
丽质伸手接了，笑容若山茶花绽放美丽，将链子举在手里，阳光一映，更加明灿夺目：“喜欢，大哥真好！”
青雀见妹妹的注意，完全被吸引去了，刚欲说些什么，便传来内侍官尖细的声音……
“杨淑妃、汉王（17）问太子安！”
承乾拉着妹妹的手莫名一紧，丽质却撒开手，迎着院门，向杨淑妃跑去：“杨姨娘、三哥……”
杨如夕张开手，抱住跑过来的丽质，微笑道：“丽质真越发漂亮了，越来……越像我大唐国美丽的公主了！”
“丽质本就是公主（18）！”
承乾望着杨如夕的眼，深无边际，语气恰到好处得不似八岁的年纪：“丽质过来！”
承乾招呼一声，丽质便跑了过来，莫名所以的望着哥哥没有表情的脸，承乾拉着她，眼光扫向杨如夕：“丽质，以后要懂礼，要叫淑妃娘娘！”
杨如夕拉着李恪走过来，笑道：“太子见外了，丽质还小，从前都是叫习惯的，不必那般拘谨！”
“太子大哥，你好些了吗？”
李恪挣开母亲的手，更近了承乾，承乾只望他一眼，僵硬地笑：“好多了！谢淑妃娘娘和三弟看望！”
太子大哥？多么奇怪的称呼！承乾心里莫名抗拒……
青雀无趣地站在一边，眼睛四处乱转，至院门口最为繁密的苔桔树边突地定住，随而开心地高喊：“母后……”
说着，便奔了过去，众人这才转眼望去，只见无忧一身淡赭色薄丝碧纱裙，随风飘袂，眼若微风柔和，牵了青雀，向这边缓步走来，仪态万千风华……
“见过皇后娘娘！”
淑妃恭敬施礼，望眼李恪，李恪亦忙下拜：“皇后娘娘千岁！”
无忧略一点头，悠慢道：“不必多礼，我看承乾好些没，怕他在歇息，便没叫通报，却听说妹妹在此，恪儿也来了！”
“母后！”
丽质奔过去，扑在了母亲怀里：“母后，大哥做给丽质的，好看吗？”
丽质手上拿着珍珠链子，晃在母亲眼前，无忧接过看了，赞赏地望向承乾：“好看，承乾真棒！”
承乾一笑，脸色好得多了：“谢母后！”
杨如夕望望无忧，神色似不比平日里和润，便是一礼，欠身道：“来了多时，太子也该休息了，先行告退！”
“淑妃且慢！”
无忧放下青雀的手，将丽质轻推到承乾身边：“我有话……想和淑妃单独谈谈！”
杨如夕心中一颤，美目流转万千光华，她说“淑妃”而不再是“妹妹”……
无忧眼中不见半点情绪，反幽深得令人由心发冷，没想到，向来温婉柔和的眼，没了温度，会更令人寒……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君临天下之江山美人（6）
无忧与杨如夕走到院落偏僻处，叫李恪与承乾他们留在了一起，望望深秋满处落叶纷黄，心中莫名感叹：“这秋……快去了，便该是寒冬了！”
无忧拾起地上一片落叶，握住叶梗，在手中细细旋转……
杨如夕美目随之飘忽，似这枯叶无凭：“是啊，日子……过得真快！”
无忧转回眼来，目色无光，意欲喜怒难辨，杨如夕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垂了头，刻意避开无忧探寻的眼睛，衣袖紧攥，心中慌作一片……
无忧低眼一望，杨如夕纱质粉袖，已被攥起层层皱痕，唇角微抹丝笑，意味深长：“淑妃可知，这叶……为何要落？”
杨如夕颔首，轻道：“到了时节，自然要落！”
无忧点头，逼近杨如夕一步，目色安和，却更令人心生颤抖：“是啊，到了时节，既是落了，便落了，待得明年再生，树还是今年的树，可叶，却今已非昨！”
杨如夕心中震荡莫名，不禁脚下一阵不稳，无忧语声似水流云清淡，可隐意却重重若雾……
树，还是今年的树，可叶却今已非昨——江山，还是那个江山，可天下之主却今已非昨！
杨如夕想明所以，忙强自稳定住心神，却不敢望无忧的眼：“皇后娘娘这话……淑妃倒听不懂了！”
无忧手指微松，叶片随风旋飞，笑容隐在了枯叶飘落的一瞬：“妹妹出身高贵，‘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19）’，想必该是读过的吧！”
杨如夕身子一抖，竟差点向后跌去，“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多么显而易见的警告！
杨如夕终向无忧望去，她的眼波澜不兴，却看得自己心惊胆战，原来……她什么都已了然于胸，只是适时而动、伺机而为……
看来，倒真不能小看了她！可是……她是如何怀疑起自己的呢？想来，她们可曾经情比姐妹啊……
杨如夕呼吸略略一滞，随而笑道：“皇后教诲，淑妃记下了！”
无忧灿然一笑，仍难辨心中情绪：“要真记下才好，莫负了陛下信任，可要真真当得起这个‘淑’字！”
无忧语语皆有用意，转身间，带起残叶微旋，婀娜体态，莲步款款轻盈，消失在密草茂树之间……
杨如夕微闭双目，犹立在当地不能平静，真好一个杀人于言语之间，无声无息的刀枪剑戟，锋芒分明尖利，心，竟有一瞬间窒息……
“母妃！”
恪儿稚嫩的声音，突地飘荡至耳里，淑妃睁开眼，只见一小小身躯，自密树后闪至眼前，目光隐有一丝诡异……
小小年纪，怎会有这般眼神，杨如夕不禁一颤：“恪儿如何在此？”
恪儿突拉住母亲的手，目光坚定不肯移视：“恪儿长大要母妃作皇后，保护母妃，不受别人教训！”
“恪儿！”
杨如夕惊恐万分，忙捂住儿子的嘴：“这话不得乱说……”
随着，蹲下身来，四处一望，方才轻声道：“记住恪儿，记在心里就好了，何时……都不要说出来！”
恪儿点头，杨如夕遂站起身，牵着恪儿的手，重又带上了清高傲人的微笑……
厚雪沾靴染白，梅红花飞，开了满枝又落，月照华林深处融融，白飞雪碎，转眼便是春了……
这年春季，正月乙酉（初一）时，李世民改年号为贞观！诸文臣武将爵位封邑各归其位，一切仿似步入正轨，当然，圣眷最隆者，非长孙家莫属，妹妹母仪天下，位居中宫后位，哥哥长孙无忌位高权重，最得君王宠信，就连舅舅高士廉亦位极人臣，府邸都为君王亲赐，气派远远超过其他府宅……
长孙家可谓荣宠无人能及，可无忧看在眼里，却忧在心上……
这天，照常向李渊请过安好，便回到丽正殿中，本欲劝说李世民莫要给长孙家过度荣宠，可进到殿中，却见李世民跪在床边，正极为小心忙碌地粘贴什么，她未叫人通禀，李世民竟用心得不知有人进来……
“陛下……在贴什么？怎不令宫女来做？”
无忧弯下身，细软流丝泻下清清淡香；李世民微微一惊，转眼望了无忧，随而笑道：“都是些言事的奏疏，怕宫女们弄坏了，正好你来，快帮我贴！”
说着，递在无忧手上一本，无忧望望他，显又是忙碌了一早，隐在心里的话，竟心疼得说不出口……
李世民见她不动，催促道：“快点帮我，还有很多！”
无忧回过心神，柔细的手轻轻搭在李世民身上，温言道：“陛下累了，去边上靠靠，我来便好！”
李世民轻握住她搭着自己的手，目光温柔：“一起！”
两人相视而笑，一本本奏疏，似写满了幸福温馨，脸上竟皆挂上了笑容……
疲累的、担忧的，尽皆消逝……
自这之后，李世民更常常如此，将奏疏贴在床边墙上，后来甚至连书卷上读来的句子、与朝臣们讨论的语句，都令人用楷书抄了贴在上面，出入随时观看，有时候对着满墙满壁的文字，思索至深夜都不肯就寝……
之后干脆下令，于弘文殿聚四部书二十余万卷，置弘文馆于殿侧，精选天下饱学之士，似虞世南、欧阳询等，以本官兼学士，日夜轮流值守……
无忧知道，李世民知自己治国经验太少，所以太想做好，太想证明自己，证明给天下人、证明给李渊！
这日下朝，李世民又是与学士们商榷政事直到深夜，无忧照常在丽正殿等他回来，每一次，只要看到无忧安和的笑容，李世民的疲惫，便于顷刻烟消云散……
今日亦是如此，回到丽正殿，便拥着无忧侃侃而谈，无忧却神情微恙，似若有所思……
李世民说了一忽，才觉出了无忧的异常，转过她的身子，脉脉望着：“怎么了？有心事？”
无忧亦抬头望他，秀眉微蹙起忧心忡忡，眼里流光幽幽涌动：“是！有心事，有了好久，陛下……才看出来呢！”
李世民一怔，心中竟有酸痛，自己似总是忽略她太多太多：“什么事？什么事……我……都会替你办到！”
李世民很是触动，金口玉言决然……
无忧却只是轻笑：“真的？”
年轻帝王龙目精光坚定……
无忧慢慢收敛了笑，目光郑重，竟挣开李世民的手，跪下了身去：“那么……就请陛下勿与长孙家过度荣宠，反要更加严格约束，否则……”
无忧没有说下去，否则什么？否则才是危险，否则才是危害，否则才是……
否则——
有太多太多……
李世民一愣，甚至没有去扶起无忧，他万没想到，这……便是她的心事，便是令她若有所思的心事……
无忧见他怔忪，垂了首，继续道：“陛下，听说……听说叔叔（长孙顺德）他接受了别人的绢帛贿赂，陛下非但没有惩罚叔叔，还……另赐了绢帛给叔叔，朝中……颇为议论啊（20）！”
李世民这才回过心神，原来她是听说了这件事情，于是，拉起她，拥在怀里，望了许久许久，方才在她脂玉似的鼻尖上轻轻一勾，宠溺道：“原来……是听说了这个，我已经对群臣有所解释，若叔叔他收到我赐的绢帛而感到羞耻，自比罚他强过百倍，若……反之，叔叔连羞耻都不知道，那么，这等之人，又杀他何用？况且，我了解叔叔为人，经此一次，他定不会再犯！”
无忧心里叹息，此话虽听上去于情于理皆合，可却发生在长孙一族身上，未免给人以强词夺理的感觉，无忧眼睫轻抬，正欲再言，却听门口一阵脚步声急，随着，便是更加匆忙高挑的内侍官声音……
“长……长孙大人求见！”
由于李世民下旨，允许大臣们随时觐见，甚至来到寝殿之中亦是无妨（21），故，魏征无忌等人、常会不分时晌的出入于丽正殿中……
李世民与无忧互望一眼，还不及分开相拥的身体，无忌便已匆急地跑了进来：“臣，拜见陛下！”
身后是神色惶惶的内侍官，李世民朝他挥挥手，内侍官方才退下……
李世民望望跪在地上的无忌，却朝无忧微微一笑：“无忧，咱们……要不要他起来啊？此春宵一刻之时，胆敢前来搅扰，这长孙无忌，要该当何罪啊？”
“该当……死罪！”
无忧一语，顿惊住两人的心，面对李世民无意的玩笑话，无忧却眼神惊惶，露不出一丝笑来：“哥……哥哥，你……你何以……何以没有解下佩剑？”
无忌与李世民这才惊觉，无忌望望身上佩剑（22），心中亦是一颤，想是适才太过着急，门口守卫亦没来得及拦他，这才带了剑进来，也不自觉……
依大唐律条，携武器面君者——死！

第一百七十四章 贞观之治之风雨飘摇（1）
丽正殿中，气氛一时僵住，昏黄烛火摇映，三人脸上皆是异样的神情，终还是李世民最先打破沉闷，微笑道：“无忧，想无忌定是有何要事才会疏忽，你看他急的，再说，莫说无忌乃当朝国舅，便说我与无忌这自小交情，他即便携剑面君，难道……还会害我不成？”
说着，望无忌一眼：“你啊，也真是的，什么事这般匆匆忙忙的？”
无忌稳定住心神，却不禁探看向妹妹，妹妹脸色微微发白，可不似李世民的轻松……
李世民见他不语，亦随着望向无忧，轻搂住她的肩，安慰道：“好了无忧，这夜深人静的，能有谁看到？”
无忧望他二人一眼，秀眉间忧心疑虑未消，却低下了墨色的睫：“好了！你们谈吧，我去整理床榻！”
无忧默默转身，背影款款若云燕轻盈飘逸，隐入红梅傲雪镂花纹屏风之后……
李世民回头再望无忌，亦叹口气，疲惫地坐下了身子：“你看你，下次要小心了，什么事情，竟惹得你这样着急？”
无忌这才道：“陛下，臣听说，您……您决意攻打突厥（23），可有此事？”
原来是这件事情，突厥因遇连年灾雪，牲畜减半，百姓饥寒交迫。姬陵死后，颉利可汗更重用极尽挑拨离间于能事的汉人赵德言，赵德言大量改变风俗旧习，使得人心浮动不安，正因为此，李世民认为乃出兵大好时机，今日议事，无忌因病未上朝去，却不想夜晚竟为此事抱病而来……
李世民不由得微微一笑，道：“是啊，颉利昏庸腐败，必然面临危亡，此时出兵……虽违背盟约，却是机不可失阿！”
无忌低下眉，摇头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不可？”
李世民收敛住笑，惊疑地望着多年了解的兄弟……
无忌肯定地点点头，继续道：“突厥此时并未侵我边塞，而我方背信弃义不说，还势必劳民伤财，这……可非正义之师所为啊，又与渭水一战，趁人之危者……有何不同？还望陛下三思！”
李世民略略一怔，他没想到无忌竟会这般反对，凝眉思索半晌，确是不无道理，如今，大唐天下初定，虽说时机大好，也确不宜过早再起硝烟战火……
想明所以，李世民不禁频频点头，赞许地望向无忌：“哼！好啊无忌，如今也学那魏征，指摘起朕来了！”
说着，便朗声一笑……
他显是采纳了，可无忌却没感到半点轻松，偏低下头，忽又瞥见身边铁黑的佩剑，心里重起波涛万顷，他知道，在长孙顺德一事刚刚才过的风口浪尖之时，自己一个疏忽，便有可能是巨浪击石，凭起无端风暴……
他更加明白，无忧的担心，绝非过分多余，想着，不禁一叹，怕是到时，最为为难的便是眼前多年的君王挚友……
无忧坐在锦边软被之上，凝神默默忧愁，朝廷后宫之争，无论哪朝哪代，政治如何清明，尽皆无从避免，虽说此时夜深人静，可宫女内侍、殿前守卫，亦人人皆可是耳目……
况且此时，正是敏感之际，新君刚刚即位不久，朝廷几派并立，更有武德老臣倚老卖老，随时警视着李世民的一举一动……
无忧心中烦恼，她实不愿使自家外戚成为他人诟病李世民的话柄，更何况，这更是保全长孙一族的长久之计啊！如若荣宠过甚，遭人心恨在所难免，无过亦当有过视之，此长久以往，若失了自己或者李世民的庇佑，到时……长孙家又当如何是好呢……
无忧心底幽幽一叹，抖动的眼，莫名落向屏风之处，点点昏黄的光，透过精雕镂纹缝隙处，打在脸上，离离幽弱的冷……
一切果如无忧所料，此事是瞒不住的，次日朝堂，以裴寂为首的一干武德老臣便向年轻君王连番发难，令李世民心烦气躁，应接不暇……
裴寂眼眉略略抽动，看望向一旁默不言语的长孙无忌，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长孙无忌亦是向来凌厉，此时却碍于当事之人，不能出言为李世民解围，心中有颇多歉疚，因为自己，李世民耳根可要受罪了……
武将一边倒是还好，并不屑于参与其中争论，可看着曾同生死、共患难的大唐秦王，如今的一国之君，受一班老臣如此怨气而发怒不得，心中皆难免暗暗不快……
文人当中，亦有天策府一僚，但，当今朝堂之上，武德老臣一干势力仍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能够收复，这其中，最为严重的便是他们之后乃有太上皇支撑，与李世民暗暗较劲，李世民有时亦无可奈何……
也有一些人，既非武德老臣，也非天策府僚，此时若有谁说出句话，怕是重量千斤，且在此之时，察言观色间，帝王脸色已罩满严霜……
封德彝便是这样的人，他原是支持太子建成，可又将位置放得模糊，不公开反对李世民，此时见状，若令李世民判长孙无忌死罪，依法杀之，定是不可，却又苦于无理驳斥一干老臣咄咄之言，而始终默不作声罢了……
心中主意一定，不如给帝王做个顺水人情，于是上前施礼道：“陛下，携剑面君自是长孙大人疏忽，但殿前侍卫玩忽职守，该当死罪！”
一语使鼎沸朝堂顿时静默，裴寂脸上得色渐渐消去，拧着眉，怒瞪向封德彝，哼！好个见风使舵的家伙，不禁闷哼一声，封德彝亦有所觉……
李世民俊唇边慢慢拉出条线，好个迂回妙法，好个封德彝！
忽见一丝曙光的年轻帝王，未作深思，便急忙道：“嗯，爱卿所言极是，长孙大人与朕有要事相商，自疏忽了细节，殿前守卫职责在此，却视而不见，该当死罪！”
朝堂静默依然，武德老臣互看无言，可如此一来，虽是解了君王之围，却触动了一国法令，难免有失公允……
“陛下！”
打破沉默的是大理寺少卿戴胄，此人平日话并不多语，此时却于沉寂中愤然站在了大殿中央，反对道：“陛下，如此国家法度何在？犯罪的明明是长孙大人，却为何使无辜侍卫受累？纵殿前侍卫有失职责，也罪不当死，如此代人受过，未免人心不服！”
李世民龙目倏然紧收，君王情绪一瞬间变幻无常，裴寂望戴胄一眼，嘴边笑意重又抹上得色……
李世民虽心有微怒，却知他此言有理，自己确是急于解决此事而考虑不周了……
心下微沉口气，道：“那……依卿之言，难道……定要置长孙大人于死地不成？”
此语沉闷，暗暗含了龙威在里，后几个字更加一字一顿，朝堂之上，兀自僵持的气氛渐渐升腾……
戴胄眼珠一转，自知君王心意，若是一味逆了，终是不给君王面子，于是，又是一礼，上前道：“陛下，臣想，长孙大人乃国之栋梁，又与我大唐功勋赫赫，况且实乃是一时疏忽，以大人之功自当将功折罪，无可厚非，依臣之见，为使奖罚有度，再以千金罚之，足可抵罪！”
风头倏然再转，可谓千浪万浪翻腾，君王锋锐龙目重又闪出精光，有意无意扫裴寂一眼，却见他面无表情，似心中有思，遂撤开眸子，冷哼一记：“哼！爱卿所言极是，长孙大人，如此……你可心服吗？”
“陛下，臣理应受罚，臣谢陛下恩赐不死！”
沉默许久的长孙无忌终上前言道，并不理裴寂的怒目而视，也并不表现得过于惊喜，只想尽快了结此事，不要再令李世民如此为难，也令自己难堪……
春季飞絮如烟，柳明花娇铺了满园春色，太极殿风光依旧，一株株绵柳如锦，织成翠绿色丝绸；妖艳女子风韵犹存，纤纤玉指，拈了条柳枝，“嗤”的一声断成两截：“哼！如此……都能敷衍过去，真是天不助我！”
身后一老年男子，目光昏暗无色，脸上犹罩了一层暗色：“哼！无端中杀出个戴胄，如此令他逃过一劫，实是不甘！”
女子将断了的柳枝抛在一旁，唇边微有笑意：“也不一定啊……大人，长孙家荣宠如此极致，大人便不能去朝中民间……制造些气氛吗？”
老年男子目光突地一闪，望着女子风媚的眼，了然一笑：“老臣，明白了！娘娘，还有一人，老臣想……可为咱们所用！”
“噢？”
女子目光一转，似颇有兴趣：“何人？”
老年男子冷冷一哼，语声切切：“长孙……安业！”
女子眼波横斜生辉，唇边笑意陡然生媚：“果是……可用之人！听说……他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呢！那么……便麻烦大人去办了！”
老年男子得意应了，恭敬施礼……
柳枝微有些晃动，二人俱惊看向一侧，另一个女人，身态美色翩然，娇声轻道：“姐姐、裴大人，太上皇醒了，想便要找姐姐了，快回吧！”
说话的，正是张婕妤，德妃于是丽眸一闪，小心吩咐一句：“如此……一切便劳烦大人了！”
裴寂恭身一礼：“娘娘言重！”
举首间，美人背影便隐没在柳絮纷飞之中……
风言风语如刀，长孙顺德受绢反赏，长孙无忌携武器面君只罚千金，一时间，长孙家外戚霸朝之说甚嚣尘上……
凡与长孙家有所关联之人，如高士廉，皆感到风声鹤唳，行为举止无不谨小慎微……
无忧亦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甚至后宫之中都是人人侧目，向李渊请安之时，李渊亦不似从前和蔼，张、尹二妃两张樱唇利口，又怎会放过如此施展之机……
无忧尽量做到一切如常，种种苦处只暗暗藏在心里……
“一定……有人指使！”
丽正殿中，君王目光鹰锐非常，紧紧攥住手中奏疏，望向身边安平如常的女子：“一定有人指使，否则……如何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无忧不语，只是静坐在一旁默默研墨，李世民眼中光束倏然柔和，在他眼里，眼前女子的笑，才最为重要，他已许久未见过她的笑容了……
“无忧！”
修长的手握住如玉白皙的一双，研墨的人目光顿时凝滞，墨砚上紧紧握着的手力道恰到好处：“心里……很难过是吗？”
无忧一叹，目光幽如烛火，难过又能如何：“这事情，说到底还是我家人自律不够，才会落人口实，到令……陛下为难了！”
李世民握过她的手，放下她手中墨石，慢慢凑过身去：“无忧，其实……他们针对的并非长孙家，而是……我！是一干武德老臣在对抗我！你……懂吗？”
无忧怎不知李世民之难，所以才不愿因自家人而令他处境更加难堪，李世民话虽如此说，可终归是被人抓住了把柄才会如此，若说心中是难过，倒不如说内疚居多……
微微抬起眼睫，笑容苦涩：“没有难过，只是累你如此，于心……不忍！”
李世民将他搂在怀里，微笑道：“哪有累我？况且……我也要培植自己的力量，眼下武德老臣仍在朝中势力不减，父皇虽看似不理，可暗中难免不做干预，所以……”
李世民龙目精光锐现，握着无忧的手暗暗加力：“所以我要……令无忌做左仆射！”
一声如惊雷脑中轰鸣，手心中冷汗渗入李世民的手，眼中流光凝滞，不可置信李世民如此草率的决定：“你说……说……什么？”
“封……无忌为左仆射！”
李世民目光坚定重复……
无忧顿抽出被他握着的手，眉心秀纹暗暗结凝成痕，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还嫌麻烦太少、风言风语不够多吗？
无忧纤白玉手紧扣在流金滚缎束腰带前，身体倏然前倾，拜倒在君王面前：“陛下，此万万不可，无忧已贵为六宫之首，尊荣崇贵已极，实不愿兄弟子侄再位列朝班执掌国政，吕后、霍太后、上官夫人，都是痛彻骨髓的前车之鉴阿，还望陛下勿要以外戚为重！”
李世民脸色略略一沉，俊眉结起些微皱纹，有一些意外，似也在意料之中：“举贤不避亲仇，难道……只因无忌是外戚，即便是国之栋梁，也要埋没吗？”
李世民嗓音微微沉哑，无忧一怔，美目光华流转如星，一闪一烁无定，若说他要培植自己的力量，那么原天策府僚忠心耿耿之人亦是不少，何以非要无忌不可？想李世民向来倨傲，这其中就怕是赌气更多……
可难道……他便不考虑哥哥的处境和……自己的处境吗？
无忧低垂下睫，眉目中一点责怪悄悄敛去：“那么……哥哥呢？要如何面对风言风语？要怎般受人苛刻指摘？陛下……又可曾想过？”
李世民眉峰一抖，略有瞬间怔忪，腾地起身，烛火光影随之摇动，望着无忧的眼神却似更加坚定：“我相信……无忌……定愿与我并肩作战！”
“陛下……”
“不要再说了！”
李世民冷冷别过身去，沉沉叹一口气：“再说下去……又要吵架了！”
烛火昏光摇映，丽正殿陈设几案随之晃动，无忧望着李世民背影高大挺拔，投下一片阴影浓重……

第一百七十五章 贞观之治之风雨飘摇（2）
长孙家恩宠再隆一层，朝中百官面目与常无异，眼神里探究若有似无，曾在天策府共事之人，亦各有想法不同……
无忧出入之中，亦能感到众臣或惶恐或怪异的眼光……
“哥哥，便……不能放弃吗？”
丽正殿中熏了无忧最爱的紫兰幽香，无忧一身淡青色翠丝薄裙，曳地铺散一片，若莲叶清新飘逸如仙……
无忌坐在殿旁一边，妹妹越发成熟持稳的皇后之姿，亦令他有莫名之感，望着妹妹一身绿水飘衣，衬着这无边春色旖旎，无忌轻轻一叹：“你真的……真的不再是柔弱需要哥哥随时保护的小丫头了！”
无忌眼中，感慨之色渐渐浓笼，无忧一池碧水微漾，与哥哥相望许久，知哥哥自小立志出人头地，如今真的做到了，却令他放弃，谈何容易……
无忧亦是一叹，轻道：“哥哥，就……放弃吧，得到越多，失去时……才显得更多，朝中议论、民间传闻，句句……都是一把刀啊！”
无忌长眉一蹙，默默垂下头去，丽正殿中紫兰香弥漫成烟，许久，烟雾绕成薄纱朦胧，无忌再没有开口……
长安夜色如水安宁，月光星芒流洒一片灿华，城边转弯处垂杨柳绿，中间竹屋装点朴素的小酒馆，酒香四溢……
靠近窗旁，一桌几精巧非常，对坐两人，举酒共饮一杯，其中一男子，声音微有沙哑：“酒可真是好酒，是这家小馆自酿！”
另一男子连连点头称是：“是啊是啊，裴大人真好雅兴！”
裴寂捋须而笑，再斟上杯美酒，叹道：“唉，我们这一班武德老臣，如今……也就是品品酒而已了，倒不比长孙大人，谁不知当今朝上……长孙家如日中天啊，今后……怕还要仰仗大人呢！”
对面男子眉心紧紧凝结，杯中美酒晃动，轻轻放在桌上，不语……
裴寂嘴角边扬起些几乎不见的笑纹，假意道：“大人何以这般表情？莫不是……”
“裴大人莫要取笑了，只是……”
男子沉叹一声，猛一仰头，灌进杯烈酒，道：“只怕是……安业无福享受这份福荫，当初之事想大人也有所耳闻，谁能想，庶子生出了金凤凰，怕到时安业是自身难保啊！”
此人眉目紧收，神色惶然忧虑，却正是曾将无忧兄妹逐出长孙家的大哥——长孙安业！
裴寂眼睛眯成条缝，笑道：“这事情，老朽确有所耳闻！”
裴寂小心望望四周，沉低了语音：“所以……老朽这才有要事与大人相商！”
长孙安业一愣，望着裴寂神秘莫测的面容，不由得凑过身去……
裴寂一笑，轻道：“先……让大人见上一人！”
长孙安业微一皱眉，裴寂笑容越发诡异，向酒馆内堂室边小门望去，随而起身，长孙安业跟在他身后，听裴寂轻叩竹门六声，竹门发出“吱呀”的音响，自门里透出微弱昏黄的光，一阵清茉香迎面而来，长孙安业定睛一望，大惊失色……
春的气息里，微风更添了温暖之意，绵绵柳絮如雪，飞扬扑面，暖融融的，令人心旷神怡……
自进宫来，杨若眉的日子都不好过，即使得到了李世民宠幸，也因种种原因，是处境更加艰难。
唯有无忧，会时常安慰于她，曾经心中最大的敌人，却不想竟成了唯一的依靠……
这天天气晴朗无云，正值三月天里，御花园桃花如香雨淋漓，粉白相错，翠绿托开缤纷颜色……
杨若眉令侍女留在一处，自行慢慢踱步，一池荷塘不是花开季节，犹显得萧索，越往深处，心情就越发幽暗，禁不住满心落寞，轻声一叹，尘埃飞絮如烟……
这里真是片清幽之地，恐是这皇宫中难得安宁平静之所，只是太过冷清，心情难免抑郁，杨若眉正欲转身回去，却依稀听见近旁似有人声，杨若眉巧眉一蹙，下意识停下脚步。步伐声音极轻。
踱至树繁枝翠灌木旁，一陌生男子声音清晰入耳……
“娘娘，一切便请放心好了，都已安排妥当，长孙安业见了她，似比我们还要更加积极，依老臣看……自长孙无忌拜为左仆射后，他更怕遭到报复！”
男子声音沙哑低沉，得来女子轻柔一应，这个声音，却令杨若眉无比熟悉，刺入耳里，扎进心中尖利……
“大人事情办得好！朝中民间氛围也着是不错，到时事发，也好有个说辞，不至后果严重！”
“嗯！”
男子微微应声，道：“太上皇那边……”
枝叶微发出轻轻响动，对方似有所觉，顿收住话音，杨若眉忙敛了薄纱软缎流丝裙，慌忙向回跑去，背上一阵阵发凉，流丝纱裙顺风飘展如云，能依稀觉得一男一女目光灼烈，却不敢回头望上一眼……
直到跑回芙蓉苑，杨若眉心跳仍久久不能平息……
春夜，宁静如常，微风徐徐醉人，芙蓉苑中美人心神恍惚，玉手执茶一晃，溅出泠泠水花，湿了君王黑缎龙纹下衣……
“陛下恕罪！”
杨若眉慌忙跪下身去，薄丝纱裙飘离翻飞，李世民俊眉微微一结，侧目看她：“起来，今晚缘何如此慌张？”
杨若眉缓缓起身，美目低垂不语……
李世民望望她，放下手中热气蒸腾的香茶，眉宇间淌过一丝怜惜：“又……受什么委屈了吗？”
李世民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杨若眉轻轻坐下，君王目光迫人，不禁流红了脸颊……
“朕……听皇后说起过一些，你也要放宽心了，待风声过了，也便好了！”
李世民柔声安慰，杨若眉心中一暖，提到无忧，脱口欲出的话，却又哽在了喉间……
虽然，她曾十分嫉妒过无忧，甚至也生过斗她之心，可冷酷的皇宫生活，令她改变了太多，无忧竟已是她心中少有的温暖，那么这件事情是不是要无忧先知道为好呢……
李世民见她迟疑，追问：“怎么？是不是……有别的心事？”
李世民眼光锐利夺人，杨若眉忙垂下眼去，柔声道：“没……没有！谢陛下关怀，只是……只是天气有些湿闷，这园中不是很舒服呢……”
李世民望望天色，也确是太晚了，无忧近来多少会被流言所扰，心情并不是太好，不知此时睡下没有……
望着月色如水温柔，李世民不禁微微怅惘……

第一百七十六章 贞观之治之风雨飘摇（3）
其实，杨若眉并未明白那二人对语，只是阴谋的味道显而易见，又提到了长孙安业，杨若眉想该是有事要发生……
静静踱在去往丽正殿路上，微微出神……
“杨夫人慢走！”
娇细高挑的声音传来，令杨若眉回过神来，回头一望，正是韦妃身态摇摆生姿，缓步走来：“可是……去向皇后请安？哼，如今果是不同了，得了陛下宠幸，人……也是勤快多了！”
杨若眉可不是燕妃、阴妃，能隐忍她尖酸的挑衅，毕竟也曾是无比尊贵，自不会将此等女人放在眼里，这一点倒和杨如夕不谋而合……
“贵妃娘娘才是勤呢，每日每日的去得最早，可惜……终还是等不来陛下！”
杨若眉一语双关凌厉，韦妃脸色倏地一暗，李世民确已有些时日没在她的“永仪殿”露面了……
杨若眉微微一笑，美眸挑开不屑的浮光，转身而去……
请过安，众妃个个散去，杨若眉却独留下来，无忧倒与李世民一般，以为她又受了什么委屈，便先是安慰起她……
杨若眉心中温暖，却望了望四周，小心道：“若眉有些话，想与皇后娘娘单独讲，不知可否？”
无忧看她眼光流转，心里一怔，向左右四周侧眉吩咐道：“都先下去吧！”
见身边侍女纷纷施礼而去，杨若眉方才轻声开口：“娘娘，恕若眉多嘴，可若眉确觉此事事关重大，这才……特来和娘娘讲！”
无忧见她脸色郑重，眼中微凝一丝忧色，道：“请但说无妨！”
杨若眉这才将那日御花园荷塘偏僻处所听一切说了，无忧不禁越听越惊，流绯色香缎衣袖攥出微微皱痕……
杨若眉见了，敛眉道：“本是想和陛下讲，令陛下早作准备，后一想，此事……此事毕竟牵连娘娘家人，还是……先与娘娘讲为好！”
无忧稳定住心神，感激看她一眼：“妹妹有心了！”
杨若眉摇头，心里却更生了感慨：“娘娘心中有数便好，若眉想，这事情即使要向陛下讲，也还要娘娘讲更好些！”
无忧一叹，自封后位，心中忧虑与日俱增，而偏偏家人又未能严格自律，即使有些是无心之失，也都会被人诟病，朝中民间议论，自己事小，李世民新君刚刚登位不久，他的名声才是大啊……
望着袅袅弥散的熏香升腾，心中不安亦如烟雾缭绕……
杨若眉说她能辨清女子声音乃是德妃没错，可那男子却辨不十分真切。
只知声音已见苍老，无忧分析她语中之意，显然安业只是被利用而已，那他们所说见了“她”又是谁呢……
无忧久思未想出结果，怀着惴惴的心情，来到太极殿中，照常无异地向李渊请安，德妃眼神如电，上下打量无忧，李渊眯缝着眼睛，心情似是不佳……
无忧见了，便也没做多留，道过安好便去了……
心情莫名疲累，无忧按着太阳穴位置轻轻揉着，迎面走来张婕妤，步态轻盈……
“皇后今儿个怎么去得这样早？”
张婕妤眼神略晃过一丝不安，身边一女子，竹帽垂纱，浅茶色一身绣襦裙装，低垂着首，纱帘遮面不明，却是身态娇好的女子……
无忧略望她一眼，方道：“给姨妃请安，今日父皇身体欠安，便不多打扰了，不知这位是……”
无忧不禁朝身边女子望去，那女子静静站在一处，无任何慌张，却不见礼，张婕妤美睫微微眨动，辨析不清其中流转的光：“这……是我远房表妹，太上皇……特许她来宫中伴我些日子！”
见无忧秀眉微结，又道：“啊，我这表妹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对皇后礼数不周，皇后可不要见怪啊……”
无忧一笑，柔和道：“不碍的！”
青纱帽女子只微微欠身，却是不语……
“多谢皇后大度，那……我们便先去了！”
张婕妤向身边女子微微示意，那女子随在身后，衣裙飘摆如云……
无忧望着，不禁微微出神……
太极殿，李渊斜靠在金丝软缎绣垫上闭目养神，脑中思绪纷乱。
李世民，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却是他心里最难拔除的利刺，想起来，便觉心上生生发疼……
“父皇……”
一女子声音清晰，略有微微哽咽，殿中轻烟弥漫如云，李渊正自感慨叹息往事，突然一声，熟悉、陌生、抑或是都有，令李渊心中微微一惊，惶惶然侧目，淡茶色衣裙素雅清静，垂纱与烟雾迷蒙一处不明，一女子跪在地上，隐有抽泣之音在耳边回旋……
“你……你是……”
“父皇……”
淡茶衣裙女子磕下头去，玉手纤白如脂，轻轻取下青纱帘竹帽，露出张忧愁却无比熟悉的脸，泪水涟涟……
李渊顿时大吃一惊，“腾”的一声自躺椅上站起，苍老的身躯，微微晃动，脚下一阵不稳……
“小……小……小凝！”
“父皇……”
淡茶衣女子再一声呼喊感情浓郁不去，泪水更如泉水奔淌，正是前太子妃——岳凝！
李渊眼前一阵迷乱，他正自思念建成、元吉，正自感叹与李世民疏离渐行渐远，正在此时，乍见岳凝安然眼前，心中滋味百般丛生，竟自禁不住老泪纵横：“小……小凝，你……你如何进到宫里？承……承儒，我那可怜的孙儿呢？”
李渊忙上前扶过岳凝，苍老的声音惊喜与悲哀共鸣：“小凝，承儒他可好吗？”
岳凝敛袖拭泪，哽咽回道：“父皇，承儒……毕竟是建成之子，岳凝虽知父皇心中记念，却……却不敢带他一同前来，若被陛下得知……定然……性命难保啊！”
“他敢！”
李渊浓眉立起，嗓音沙哑愤然：“若他再敢为难我这孙儿，我……便定与他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
岳凝心中深深一叹，你死我活，怕只能说说而已……
“父皇，岳凝侥幸不死，幸得裴大人收留，隐藏起来，后得知父皇心绪不佳，一直念着建成，二位娘娘甚是担心，这才与裴大人说起，裴大人对我讲了，望小凝能来一探父皇，了却父皇心中郁结，父皇可千万要以龙体为重啊！”
李渊心中深深震撼，向大殿四周一扫，果然偌大个太极殿竟只有他、小凝和张、尹二妃四人，连一位宫女内侍也无，显然是有意安排。
不禁向张、尹二妃一望，竟有十分感动：“难得爱妃有心了！”
张、尹二妃略一垂首，齐声轻言：“只望陛下安好！”
李渊心中滋味莫名，心中激动、感动、冲动，一齐冲涌向心间脑海。又勾起些建成的种种好处，对李世民，则无端端增出些怨来……
无忧回到丽正殿中，莫名其妙坐立不安，推开些窗，透进些清新凉爽的风，仍感心慌意乱……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自出太极殿路上遇到张婕妤起，心中便再无安宁……
那纱帽女子，面目并不清晰，却无端感觉眼神锐利如刀，无忧心中总有种错觉上下流窜，说不出的怪异……
怎么……会这样呢？
“娘娘……”
采映声音急促匆忙，气喘吁吁地跑进殿来：“娘娘，杨夫人侍女来说，说……杨夫人自昨晚，一直昏睡至今未醒！”
“什么？”
无忧不禁心里颤抖，站起身来，眉心紧紧凝结：“可传了御医？”
采映喘上口气，回道：“已经传了！”
无忧心里千缠百绕纠缠，杨若眉此时出事，说是巧合，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她刚刚看到了御花园荷塘边的一幕，才告知了自己事情的经过，只那一天之间，便出了这样的事情？
杀人灭口——这四个字，在无忧脑海中无比清晰……
芙蓉苑中，熏香弥漫成烟，绣床锦榻边美人面色苍白……
无忧与李世民床边望着，御医脸色沉重，默默诊脉……
“如何？”
无忧关切地问，看着杨若眉气象虚弱，心中内疚非常……
御医缓缓站起身来，向李世民与无忧恭敬施礼，李世民忙示意他起身：“快讲，杨夫人究竟何以昏迷不醒？”
李世民眉间微有皱痕，御医小心抬了抬眉目，观望帝王脸色，言语小心：“回陛下，夫人……脉象正常，身体不见分毫异色，恕老臣愚钝，实不知……实不知这……原因何在！”
“不知！”
李世民脸色一沉，微高了声音：“哪里都正常，这人如何会昏迷不醒？难道……一句‘不知’便了事了吗？”
“陛下恕罪！”
御医慌忙跪下身去，全身不禁颤颤而抖……
无忧心中更加纠结，不知……有时，不知也是一种回答……
“陛下！”
无忧面色如霜，声音有些许微颤：“先……令他退下吧，此……并与他无关！”
李世民一怔，无忧眼神水光无定，一片流洒在杨若眉身上，纤纤玉手十指紧紧相扣，眼中说不出的忧愁……
李世民示意御医退下，御医感激地望皇后一眼，慌忙退去……
“怎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世民望一眼昏迷虚弱的杨若眉，一种感觉莫名难测……
无忧与他深邃的眸仅一眼对望，便转向一边侍候的宫女内侍，目光幽沉如墨无光：“杨夫人昏睡前，都做过些什么？谁侍候的？可是碧儿吗？”
碧儿一身异于旁人的侍女宫装，尤为娇悄，眼池泪光点点晶莹：“回皇后娘娘，正……正是！”
无忧巧眉微微一收，诧异漫过了眉心：“那……可有异常吗？”
碧儿轻轻摇头，低声道：“没……没有！”
晶亮的眼如水光闪烁，在镂花纹梨木桌上微微一凝，无忧随着望了过去，一只翠绿色玉碗如碧，孤零零静静放在圆桌之上，周边再无他物……
无忧心中似电闪光耀般穿过丝念想，如水清净的眸，微漾一波涟澜，望着碧儿，良久不语……
李世民亦随着碧儿的眼望了过去，龙目精锐如刃：“你……叫碧儿是吗？”
碧儿低垂着头，始终不敢望君王一眼：“回陛下，奴婢碧儿！”
李世民上下打量她，淡青色垂纱柔丝裙，简约清淡，却与一般侍女来得不同。
望两旁侍人一眼，唇边条纹清晰如刻：“来人，先将此女……独关入芙蓉阁中，任何朕……改日要亲自审问！”
一声如洪钟威震芙蓉苑中，无忧亦有一惊，望李世民一眼，眸光流水交融，彼此互望只一瞬之间……
无忧了然，再望惊恐万分、怔怔立在当地神情恍惚意外的碧儿，亦没做阻拦……
无忧撤开眼光，向杨若眉床边走去，再没言语……
碧儿心中一沉，绝望的泪水夺出眼眶：“陛下，陛下……奴婢……不关奴婢的事啊，娘娘……娘娘……”
娇细的声音渐渐远离，无忧微微侧目一望，柔玉的手，紧紧攥住杨若眉的手……
芙蓉苑中，宫女内侍尽皆退去，无忧坐在杨若眉床边，叹息之音微弱，却无比清晰……
人生之事，真真难以预料，曾认为最是了解的人，有可能一夜之间，便形同陌路、貌合神离。
而从前看似针锋相对的呢？却有可能为了你，正在生死一线上苦苦挣扎……
凡事没有绝对，果然如此……
无忧心中突然感慨万分，望着杨若眉面如纸色苍白，水光盈动的眼，几欲掉下泪来……
“无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世民声音故意压低，柔和却隐有试探的意味：“若眉……该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无忧唇角一丝纹路苦涩，握着杨若眉的手，略略紧收：“不是，我想……不是！”
无忧没有回头望他，望着他的眼，总也遮掩不住万千思绪，总是被他一眼便看穿到心里……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牵扯到长孙家不说，关键怕是……亦牵扯到了当今太上皇——李渊！
李渊对此事是否知晓，于皇家声誉恐都是不小的打击，况且，如今天下新君即位，父子不和之音便不胫而走，蠢蠢欲动之人亦不在少数。
故，这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便可了之……
“陛下……最近都没去向父皇问安吗？”
无忧话锋突然转开，微微低着眼睫，睫毛细密如墨，眨动间光泽闪烁……
李世民俊眉一结，无忧所说，看似与此事无关，但却会不会……是另有他意呢？无忧不是不知道，不去请安，李渊的心情才会更加舒畅，而自己……亦尚不能与李渊坦然相对……
可此情此景提及，却令李世民心中异样之感越发浓烈……
“是！许久未去了！”
李世民心里叹息，尽融在这一句中：“也确该去看看了！”
无忧回过头来，粉盈娇润的脸上，笑容勉强：“去吧，这里有我！”
李世民眉心一皱，望眼憔悴虚弱的杨若眉，轻轻点了点头……
李世民走有数时，无忧静静坐在杨若眉床边思忖，梳理近日来所有断续的思绪，竟……这般纷乱！
无忧望一眼沉沉睡着的杨若眉，此时此刻，却是羡慕她的，自己也好想如此这般地沉沉睡着、远离搅扰争斗，可也许，自她嫁与李世民的那一天起，便已注定了此生此世身心的奔波……
无忧深叹一声，站起身来，夜色已拢住了满树春光，望一望芙蓉阁方向，无忧想，事情的真相，恐便锁在那一道漆门之后……
自登基后，李世民极少出现在太极殿中，大唐立国以孝为先，可堂堂一国之君的这份孝中，却已布满了太多猜疑算计，沉重如山……
“今日……怎么有空前来？”
李渊眼眸微眯，语气依旧不冷不热……
李世民只恭敬地站在一旁，亦是眼神迷蒙：“国事已渐渐轻车熟路，不似前些日子忙了，未能常来看望父皇，还请父皇见谅！”
李渊胡须微微挑起，那笑，冷淡非常：“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你乃一国之君，自要以家国天下为重，我这样一个老头子，住在这儿衣食无忧，又有什么好看的？你自去忙你的，不必顾着我！”
李世民心中一沉，果然……又是如此！
之前的每一次，似都是这般不欢而散的，今天，恐也并不会例外，李世民只感周围顿时安静，似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莫名沉重……
李世民终没能说服自己，终不能面对李渊冷漠刻薄的面孔，没有多待，去了……
正迈出太极殿门，君王幽沉深暗的眼神无比锐利，一瞥眼间，眉心便紧紧纠蹙……
一道偏绯色极其疏淡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倏然隐入偏旁桃花树影之中，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李世民亦感到无端端心神不安，挺拔伟岸的身躯，立在当地久久不能动弹，心中那一分焦虑亦随之逐渐扩散……
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李世民龙目精光一烁，低沉道：“回去……”
转身之间，微风划过脸边燥热，稍停一步，冷冷吩咐：“勿要……惊动了太上皇！”
身边内侍官点头应了，春的气息中，尽是冷冬的迫人寒气……
太极殿气氛倏然改变，适才压抑低沉的空气，瞬间烟消云散，李渊依旧坐在明黄色锦缎软榻上，笑容却在深刻的皱纹中逐渐分明……
“小凝，你在真好，记得从前……我就喜欢吃你做的核桃蜜，还有无忧的双糯玫瑰糕，可如今……”
李渊声音渐渐低下，似又牵动了心中怅惘：“可如今，无忧已是皇后了，许久……许久没有吃到过双糯玫瑰糕了……”
眼神忽地一烁，随而笼住欣慰的光：“这下好了，你回到了父皇身边，能吃到核桃蜜，也是一样的！只是……”
目光重又忧愁，紧致了眉心：“只是……好想我那孙儿啊，承儒……自小伶俐，六岁时便吵着要学剑了，现在又该长高了吧……”
清晰柔润的女子声音，如铃音入耳：“父皇，承儒很好，只是……时常……时常想念着父皇跟……”
岳凝一顿，没能再说下去，暗示的意义却已恰到好处；李渊眉目果然紧紧一蹙，眼中心里俱满是深深的痛惜……
太极殿外，仅一门之隔，竟是冰火两重天地……
李世民静静站在殿门之侧，冰凉的心如置寒潭死水，胸口一阵阵发闷……
父皇——你竟……真如此恨我？！
李世民去不多时，无忧便到了芙蓉阁，芙蓉阁平日不多人住，整间屋子俱显得落寞清冷……
无忧坐在芙蓉阁冰凉的红木椅上，目光平展无一分波澜……
碧儿亦静静地跪着，俏丽的眼一抬不抬，沉默无言……
“碧儿，你……真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面对碧儿的沉默不语，无忧十分不解：“我知道……你……是有话要说的！”
屋内静极，碧儿低垂着头，紧抿的红唇，泛出挣扎的白……
无忧睫毛轻轻扇动几下，望她的眼神诚恳真挚：“碧儿，杨夫人……在这宫中多有艰难，想你是看在眼里的，怕也多亏了你，才不至令她把苦都压在心里，看她待你更是不薄呢……”
无忧说着，便打量起她一身淡青色绸纱衣，轻道：“这青雪纱……该是陛下赏给杨夫人的布匹吧？她竟分与了你，想你平日里……也定是对夫人照顾有加啊，杨夫人在这世上已是无亲无故，怕是把你……便当作了亲人……”
“娘娘！”
碧儿的隐隐抽泣，早已换作了泣不成声，无忧步步递进的每一句用意，皆在心里落成重石，压迫得再不能禁住一字一句……
“娘娘，夫人对碧儿视若姐妹，碧儿……碧儿对不起夫人，对不起……”
碧儿说得越发激动，泪流满面，皆是痛悔：“娘娘，夫人……夫人是中了毒，是中了……”
忽有风声飕飕而过，接着火花金光四溅，熟悉耀眼的小金镖“当啷”落地，同时落下的还有支短箭，分明就在碧儿腿边，碧儿丽眸紧紧凝住，身子不禁颤颤发抖……
无忧慌忙站起身来，望着地下金镖闪烁，心里无端端勾起些莫名之感，正自怅思，忽听门外一阵吵闹喧嚣，随而片刻静默，齐呼万岁之声隆隆响起……
无忧秀眉微微一蹙，望眼一旁惊吓过度的碧儿，虽知她此时定然心神难定，却不得不拉她一起，向芙蓉阁门外走去……
门外守卫内侍已然跪了一地，赫赫威严的君王，正立中央，目光如刀剑之锋锐利，见无忧走来，略闪过一丝柔和，只在瞬间隐没……
无忧清眸顿扫向四周，见几名跪在地上的守卫战战兢兢，身边还有卫队之人表情严肃，目光不离半分的紧盯着守卫，刀剑亦在左右闪烁交叠……
李世民唇角微微挑起丝冷笑，傲然嘲讽：“哼！俱是些唯利小人！关入天牢，待朕……亲自审问！”
左右一片交杂的音，应和、讨饶、刀剑入鞘之音？无法辨析……
无忧抬眼，与李世民深深一望，年轻君王桀骜的眼中，似忧愁更甚之前……
李世民一言不发，令宫女内侍不必随着，向无忧略使眼色，无忧便扶着惊魂未定的碧儿，随在李世民身后，进到芙蓉阁中……
君王脸色肃穆庄重，令碧儿心中一颤，全身僵硬着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恕罪，碧儿……碧儿实在迫不得已！”
李世民望眼无忧，无忧会意，过去扶起碧儿，轻道：“碧儿，陛下……早知与你无关的，否则如何会只令你留在芙蓉阁中，又怎会布下了这些个设计？”
碧儿秀睫轻轻翻动，还挂有晶莹的泪珠：“陛下，夫人她……她是……中了毒啊，平日里夫人为免麻烦，极少与其他娘娘往来的，有些娘娘派人送来的吃食，夫人……夫人也都谨慎地并不敢吃，甚至……甚至不是奴婢亲自端上的都……都是不会动的……”
碧儿声音越见轻弱，眼神有些许飘忽，歉疚非常：“所以……所以……所以她们……她们才会令奴婢去将毒药……放在夫人每天要喝的冰花雪耳汤中，奴婢……奴婢对不起夫人！”
她们？
李世民龙目凝出万道冷光，眉头一蹙：“她们？是……谁？”
碧儿红唇微微颤抖，她是要说的，可是却目光呆滞，竟不知从何说起；无忧在旁一望，浅秋色缎边纹花袖，紧紧攥出深深褶皱，眼神不觉间幽蒙……
“是……德妃娘娘！”
无忧一句轻而有力，李世民与碧儿俱一惊望去……
“无忧，你说……什么？德妃？德妃如何会去害若眉？”
李世民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他刚刚才在太极殿外听到了岳凝的声音，虽是声色未动，可此时再又提起德妃来，心中莫名之感顿时浓烈……
无忧略略一叹，唇角微有丝苦笑：“因为……杨夫人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
说着，幽幽望眼碧儿道：“她们……该是要灭口的吧？还是碧儿，没能狠下这个心肠，否则……”
无忧没有再说下去，大家却皆已了然……
李世民狠狠拍下桌案，目光滞在一处，愤然：“哼！不该听到的？什么是……不该听到的？为何……不对朕提起？”
无忧心底微微一痛，不语……
李世民望向她，她眼神幽迷怅惘，显然若有思索，再望眼碧儿，亦是茫然不解的神色，那么显然，这件事情，怕只有无忧知道……
李世民知她谨慎才作沉默，突又想起那日御医的欲言又止，心中更感愤怒……
“哼！她们……到做得周密！连御医都被做通！”
李世民俊眉结起痕迹，拉起无忧的手，向芙蓉阁门口走去：“碧儿，好生照顾杨夫人！”
无忧被他拉着的手莫名潮湿，望他一眼，紧随在他的身后……
帝后之侧，宫女内侍守卫众多。
李世民眉心一结，顿住脚步，狠狠向旁瞪上一眼，两旁身后之人，俱是心中颤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李世民再望无忧，加紧了步伐，其余一干之人察言观色本领非常，自不敢再跟得太近，只远远地随着……
李世民见距离渐渐拉开，才小心问道：“和……父皇有关吗？”
暗哑的声音沉如磐石，在无忧心中重重一落，可这个问题，她却不知如何回答……
李世民眼神突如幽潭死水冰冷，在无忧脸上凝冻成霜，只令人瑟瑟发抖……
“我……不知道！”
无忧声音放到极轻，甚至连自己都难以辨析，李世民却是身子一滞，停下了脚步：“那……到底是何不该听到的事情？”
无忧向两侧身旁一望，随着的人亦在远处停下了脚步，她知李世民迫切的心情，更知道他与李渊之间的芥蒂已日渐深刻。
于是，轻轻垂落下眼睫，将那日之事，一字一句地告诉了李世民……
李世民龙目惊凝出不可思议的光，眉间皱痕更加深刻：“安业？他……怎会与德妃她们混在一起？荣华富贵还不够多吗？”
无忧涩然一笑，却不知如何答他，自李世民登基以来，似有太多太多的麻烦都与自家人有关了……
李世民自看出了她心中怅惘，也知她自是比自己更加痛心。
深深叹一口气，在她柔软的发上轻轻抚摸，安慰道：“好了，你先回去，这事情……我自会处理，想安业不过是被人利用而已，不管是什么阴谋，恐也应……不会牵扯太多！”
也应不会牵扯太多！李世民语气中显也并不能确信：“先回去吧！等我消息！”
无忧微一蹙眉：“你要去哪里？”
“天牢！”
李世民眼光瞬间冰凉……
天牢中，阴湿沉闷，十几名芙蓉苑守卫关在一起，年轻帝王眼神幽深黑暗，在这同是漆黑的天牢中，愈显肃穆……
“是谁……派你们杀人灭口！”
李世民单刀直入，并不与他们做过多口舌之能，与他们也并不用……
十几名守卫互相观看，皆是沉默不语，眼神闪躲在明灭无度的火光中，俱是低着头，良久也是无言……
李世民龙目掠过丝冷光，唇角透着威严：“哼！都……没有话说吗？”
一如适才的沉默……
李世民腾地站起身来，龙目精光中色泽诡异非常，扫视座下一干人等，面色如霜：“好！既是没人指使，那么你们……便是主谋了！一个……也别想活！”
帝王之威纵横在火光摇曳的天牢之中，所有人俱都是一颤，其中一名守卫，眼光轻轻一抬，与帝王目光交接一瞬，惊恐之色却似是不多……
李世民心思何其细密，如何会忽略这般明显的细节，可脸上却不动任何声色：“你……有话要说吗？”
修长的指，直指向刻意暗示的守卫。守卫略略探出身子，此时到不敢对上帝王幽沉的眼光……
“回……陛下！我等……我等确乃是受人指使，却……却怕说出来更是万死！”
“说！”
李世民心中暗暗伤感，说出来更是万死，是什么人……
说出来便更会是万死？李世民目光呆滞在一处，不敢想象，甚至有一瞬间，思想都是停滞的。
父皇……纵你是恨我，却就真恨到了这般地步吗？定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长孙……安业大人！”
什么？
李世民龙目精光倏然间顿住，猛地向旁看去，望着守卫的眼神不可置信的有片刻怔忪……
他……他说什么？长孙安业！
李世民心底有一瞬间憋闷，随而却是果不其然的冷冷一笑，真好一招妙计！自己早该想到的不是？
据无忧言，杨若眉曾听园中之人提到过安业，却不知为何，此时想来，却真是布置周全的一步好棋，倒果是……岳凝的风格！
“长孙安业？”李世民低声重复一句，眼神更加锐利如锋，向前略略逼近两步，目光更似刀刃：“难道……毒害杨夫人，也是……长孙安业指使的吗？朕……找不到理由！”
守卫身子微微一抖，低着头，眼中该是惊惶的吧？李世民想……
果然，偌大的天牢之中，仿似旁若无人安静，燃烧的火焰之声尤为刺耳……
“末将不知！”
声音极轻，掩不过火焰的燃烧之音……
李世民脸色沉如黑夜，心底寒凉的感觉迅速侵遍全身，是谁？能令如此多殿前侍卫守口如瓶？又是谁？能令他们众口一词？李世民心中有数，总之，安业是被利用了！被人利用了他的不安、他的焦虑、他的身份！
“除朕……任何人皆不得提审，或探视他们中任何一个！”低哑的声音绝狠，一国之君龙威震慑，广袖愤扬而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贞观之治之风雨飘摇（4）
回到丽正殿，天已罩下浓浓黑幕，无忧自是等在殿中不能安稳，见李世民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李世民略望她一眼，眼光中有深深不可猜测的乌云……
“他们一口咬定乃是……安业指使！”
李世民不待无忧开口问他，已愤愤然咬牙切齿：“阴谋！绝对的……阴谋！安业……纵是不律，也只是……靶子而已！”
“那……也终归是他不律，才会被人利用了！”
无忧微微低下头，若说对安业一点责怪也无，是绝非真心，但，她却是理解他的，如今自己身份地位若此，他会担心忧虑也不无奇怪，只是……
无忧深深一叹，难道自己对他的礼遇还做得不够吗？
“无忧，此事……并没那么简单！”
见她忧虑，李世民眼中幽光更加深暗：“今日……太极殿中，我听到父皇……正和……大嫂对话！”
岳凝！
无忧一怔，纯美无暇的眼中泛着惊讶万分，怎么会？大嫂……她既是逃了，李世民又已放弃了追杀，她又何以……又要回来呢？
“什么？大……嫂？”
“不错！”
李世民微微怅惘：“父皇，似是……似是十分思念她和……承儒！”
深深叹一口气，眼神投射在幽幽摇晃的火烛之上，空蒙深邃：“父皇……想吃双糯玫瑰糕了！”
最近的确太多事情了，来回左右奔波，无忧感到身心疲惫，这日，去看过了杨若眉，便打算去大哥安业处一走，希望好言相劝，及早抽身，一切都还能来得及……
也希望，他能够回头是岸，将这暗自孕育的阴谋，和盘说出……
安业所住之处，庄院已超出该有规格，皇后突然驾临，使得整个府院忙作一片。安业更感意外，虽说，这个妹妹对自己算是不薄，各方面礼遇非常优渥，可是心里芥蒂仍自难以消除……
“大哥，近来……一切可都好吗？”
无忧轻啜口香茶浓郁，并不是她喜欢的味道，便放下了，望向一旁略有惶措的大哥……
长孙安业变化不大，近了身，仍是掩不住一股酒气，他略略抬眼，望着已今非昔比的皇后妹妹，秀雅清淡的气质端庄，水青色绉纱流丝裙风韵婉约，轻轻挽起的丝发如云若雾，柳黄色牡丹花盛开云端灿烂……
真是……越发像她的母亲了！
安业心中不免生出些异样，只低声道：“都还好，谢皇后娘娘关心！”
无忧四周望望，周围布置似沿袭了长孙家当年的模样，不禁生出些怅惘之情：“大哥，万事……终还是有定数的，即使一切都变了，家……还是没变，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时节总是无情，却任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
无忧此言，既是怅然，又是一语双关，安业心中兀然惊悚，手心不由得冒出汗来，想今日无忧前来，该不是没缘由的吧？
“娘娘说的是，谢娘娘记念！”
安业回答，客套得近乎生疏……
无忧微微一叹，他眼中闪躲无定的光，尽是无从而起的重重戒心：“大哥，既是一家人，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大哥心里怀有种种想法而不与讲明，那么……怕是骨肉亲情间，也会生出诸多误会的，是吗？”
安业心中顿感慌张莫名，紧紧揪了一下，她这话……是何意啊？什么叫……心里想法不予以讲明？难道……
安业不禁抬眼望了望皇后，皇后静如湖水无波的眼，明澜微漾，光华万千于流水横涤，神秘莫测幽远……
安业怎无动摇之心，皇后几次三番的礼遇，虽说未必自己出面，却也给足了这个大哥面子，但……
安业思想略略一滞，嘴唇微有一些颤动，却终还是没能出口，只躬身点了点头，毕恭毕敬……
无忧心中叹息无声，为什么如此这般的诚心诚意，却皆不能消除他心里莫名其妙的顾虑？难道自己便真会害了他，然后令天下人唾骂皇后心胸狭窄吗？
无忧欲要说些什么，可哽在喉间的话，却似僵住，竟自说不出来……
他们之间，隔阂芥蒂，恐已深刻得非三言两语能够化解，怎么会这样？自己早便怕安业心有忧虑而对他特别优待，却不想竟都是白费，无济于事……
无忧便没有多待，说了几句家常，便去了……
刚出房厅门口不远，无忧便感到身体轻飘，这一早来，似都是这样的状况，许是太累了吧？想李世民登基前后，自己的身心，似片刻都未曾安宁过……
“皇后……娘娘！”
突的，一声低沉沙哑，却惊讶非常地响起在无忧身侧，无忧心中顿时一抽，这个声音……无比清晰、熟悉，在脑海中瞬间惊起波涛万丈……
颤颤地，微微侧过眼目，秀美的睫，只一瞥眼间，便不再扇动，种种复杂的情绪顷刻蔓延至眼底，整颗心，都麻木了……
“大胆，如何惊了皇后凤驾？”
随在身后的长孙安业，对闪在一旁的男子怒喝一声，男子只朝他望一眼，唇边却勾起莫名奇妙的一笑……
无忧亦立在当地，怔怔然望着眼前男子，她实没想过，今生今世竟还会见到此人，这个令她刻骨铭心却又已几乎忘记的人……
那男子眼神飘忽不定，在无忧身上上下打量，端庄娴静的女人，高贵尊崇的皇后娘娘，当初只差一步自己便能到手的女人……
疯狂的想法在放肆的眼神中流淌，笑意里，满是肮脏邪恶的念头，拜下身去都体不到丝毫恭敬之意……
“草民邱盛，拜见皇后娘娘！”躬身施礼，眉眼却微微上挑，一副奸猾可恶的样子……
邱盛！
无忧怔在那里，清眸水光一动不动惊凝，怎么会是他，怎么……竟会是济南那场噩梦中嗜血恐怖的魔鬼？
虽，已是过了多年，可他的脸孔却依旧清晰，依旧没变的狰狞，眼神一如从前猥亵，诡异地盯着自己……
“怎么……是你！”
无忧不由得生出些恨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当年的情景却仍历历在目，况且，如今眼前的这个人，脸上仍旧一副市井无赖的淫邪面容……
邱盛并不答话，只定定地看着她，眼光中贪婪无度的光，直令无忧几欲呕吐，无忧略略侧目，望向也有诧异的长孙安业，不多地换了严厉的神色……
“大哥交友，旁人本是无权干涉，只是……若交友不善，只恐怕连累了大哥，然若卷进什么阴谋当中，平白当了别人的靶子，便更加不值得，还望大哥能够细细思量其中道理！”
清美的眸，泛出冷冷无温的光，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这个男人，更是她此生最最不愿忆起之人！
可为何……他会出现在长孙安业的府里……
邱盛脸上笑纹如初诡异，望着无忧放肆的眼并不因曾经那般对待过当朝皇后，而有丝毫惧怕，反而更加猖狂！
这样的人，真是看上一眼，都还嫌多余，自己怎还会有话想讲？无忧不禁心潮一平，自嘲的笑笑，反而释然……
不再多看他一眼，缓步向府外款款而去，就当从未见过此人一般无异……
回到宫中，无忧并没有得到片刻休息，前日李世民曾说，李渊想吃双糯玫瑰糕了，还提到了岳凝、提到了承儒……
自己近来确实太过繁忙，除日常请安之外，对于李渊的关心的确不够，然若岳凝真就在太极殿中，那么，想来会勾起李渊许多思念和许多怨来……
故，这天回来，无忧便一刻未敢耽搁，亲自临驾御膳房，做起双糯玫瑰糕来，糕点香甜软腻，扑鼻而来一阵芳甜，整个御膳房中，都是玫瑰的香和糕点的甜，沁人心脾……
做好糕点，无忧又用精致的盒子装了，带上承乾、青雀，还有极讨李渊喜欢的丽质，去往了太极殿……
此时，已是过了中午，李渊慵懒地靠在软榻上，见无忧带孩子们前来，眼中略略拂过一丝光亮，只在一瞬掩去……
丽质穿了身莹白色（1）短襟撒花裙，点点流碎晶花，用银丝线绣了花心，格外清新明丽。丽质的笑，可爱极了，张开小手扑向斜靠在软榻上的李渊怀里，眉眼弯成新月一钩：“皇爷爷，母后做了双糯玫瑰糕，不让丽质吃！”
李渊斜睨小孙女一眼，玉嫩可爱的笑脸，春风洋溢，平日里，自己很是疼爱的小孙女，似又长高了些，出落得更加标致了，承儒也该是高了吧？也该是如承乾般越发英俊了吧……
目光幽幽一冷，低沉道：“丽质去吃吧，皇爷爷不想吃！”
无忧秀丽的眼微微一凝，在精致雕刻的糕点盒子上停有片刻，心波不可否认的微漾，却面色平润无牵：“父皇莫要听小孩子痴缠，这双糯玫瑰糕放凉了便不好吃了，父皇看看，无忧的手艺可有退步？”
丽质懂事地跑回母亲身边，从糕点盒子中拿出一块，再又跑回到李渊身边，递到李渊嘴边，依旧暖如春风的笑：“皇爷爷吃，母后做了好久的！”
李渊微微侧过脸去，目光随意落在一处，并不理会乖巧的小孙女；丽质与李渊撒娇惯了，便又凑上身去：“皇爷爷，你吃啊！”
“不吃！”
李渊不耐烦地扬手一推，丽质娇小的身子向后一仰，手上一块双糯玫瑰糕滚落在地……
承乾早看出了李渊的不悦，眼疾手快，向前夺上一步，抱住了妹妹，自那次受伤后，承乾左腿留下症疾，脚下不稳差点摔倒……
无忧见了，心中不免一酸，眼里微微发热，却强自镇定住脸色，不变丝毫，亲自拿了块双糯玫瑰糕到李渊面前……
“父皇，今日做的多加了紫米，少加了糖，您尝尝看！”
无忧将糕点再递到李渊面前，恭恭敬敬，李渊望她一眼，目光冰冷：“我老了，这种东西吃不得了！”
“父皇，我特意少加糖了，您……”
“母后！皇爷爷不想吃，您何必要勉强了皇爷爷！”
无忧一惊，朝一旁看去，还扶着丽质的承乾，眼神定定然望着李渊。李渊亦朝他看来，目光中顿时冷却……
无忧见状，忙向承乾斥道：“承乾，怎么这般没有规矩？快向皇爷爷赔礼！”
承乾美俊的脸，向旁略略一侧，不语……
李渊浓眉立时拧紧，心中更感愤然，猛地站起身来：“哼！这样小小年纪便如此目无尊长，长大还了得吗？身为太子，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李渊望着承乾的眼，怒火莫名迸发，心中感慨尽泄在这一字一句中，哼！如此这般放肆的作风，到真像极了他的父亲，想来承儒若是在此，定不会是这样无礼，定是如建成般温雅体贴……
想着，心中怒意更甚，冷冷一哼：“皇后，这太子的教育，你们可要放在心上，不要长大了，也学得桀骜难驯，再管，怕……便来不及了！”
无忧一怔，李渊的话，显然隐有他意，学得桀骜难驯？许是……指李世民更多吧……
无忧望一眼承乾，高扬的头，倔强地扭着，到真有一副父亲的样子，心中竟隐隐生出些慰然……
“皇爷爷息怒，青雀代大哥跟皇爷爷赔礼！”
平时最是多话的青雀，今天却难得沉默，此时说出话来，也是字字得体……
李渊望他一眼，圆圆的小脸，眼睛乌亮，倒显得诚恳，怒意稍稍消了一些，低沉道：“好了，我累了！”
一句说来，生硬没有温度，无忧垂首，略略欠下身子，平和道：“臣媳告退！”
向三个孩子略一示意，拉住满是委屈的小女儿，缓步退了出去……
一双眼睛锐利，在太极殿某个角落久久凝视。今日，李渊虽是发了脾气，却看得出来，无忧已经开始采取亲情战略，开始一点点融化李渊心里的冰了！
岳凝在一旁看着，心里想法瞬息万变，哼！想要夺走我手中最后的盾牌吗？没那么容易！
忙碌了整整一天，未得片刻休息，回到丽正殿中，亦是如此，李世民贴好满墙奏疏，凝眉思索，不时向无忧叨念几句，似自言自语，似自问自答，无忧在旁陪着，掩不住倦容疲惫……
李世民却没能留意，自顾自地垂头低语：“我已命任何人不得擅自审问或探视芙蓉苑守卫，他们的意志倒真是坚定，周旋这些日，竟无一松口！”
李世民眼神投向无忧脸上，狠狠一凝：“是……什么人，竟能令他们如此坚持！”
无忧怔住，李世民心中显然已有自己的答案，可问向她，她又能说什么呢？说……长孙安业是冤枉的吗？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心中也是不能确定，说李渊吗？无忧涩然一笑，这事情便纵是与李渊有关，又能如何呢？况且，安业怕真不是完全冤枉的啊……
无忧垂下头，轻轻整着月白色衣衫，没有答话……
“陛下，娘娘！”
殿外彩映声音柔和，恭敬道：“乳娘说，五公主不肯睡下，定要来见陛下！”
彩映声音未落，丽质稚嫩的声音便如夜莺歌唱：“父皇，丽质想父皇！”
李世民与无忧对望一眼，眼神倏然柔到极致，微微一笑：“丽质快些进来，父皇也想我的小仙女了！”
殿门立时打开，丽质娇小轻盈的身影，如飞而至，张开手，直扑倒李世民怀里：“父皇，呜……父皇好久没来看丽质了，是不是和皇爷爷一样，也不喜欢丽质了？”
李世民抱着女儿的手，微微一紧，柔和的眼光重又罩上暗色，向无忧看去，无忧只静静坐在一边，淡淡苦笑不语……
“丽质那么乖，父皇最喜欢丽质了！”
李世民抚摸着女儿披散的秀发，又长长了许多：“丽质乖，皇爷爷也没有不喜欢丽质，皇爷爷是……不喜欢父皇了！所以，丽质不许不开心了，知道吗？”
丽质抬起精灵乌亮的眸，像极无忧，映出父亲黯然失落的神情：“为什么不喜欢父皇？母后说，父皇是天下敬仰的大英雄，大哥也这样说！”
李世民一愣，抬眼朝无忧望去，心中顿感温暖如絮，一手抱着女儿，一手轻轻揽过无忧，在如雪香凝的额上，不禁细细一吻，美人玉颊红云飘飞如霞……
“父皇！”
丽质扬着小脸，委屈得连连撒娇：“丽质也要父皇亲！”
李世民与无忧对望一眼，无忧脸上红霞更添绯灿，不由得微微发热，李世民望着她，却笑得春风得意，抱起女儿，在娇嫩的脸颊边，轻轻亲吻……
“陛下！”
仍是彩映柔和的声音：“碧儿传话，说，杨夫人醒了！”
杨若眉！
李世民唇边笑意倏然凝结，再朝无忧望去，刚被驱散的烟云，重又笼在风毅绝俊的脸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 贞观之治之风雨如晦（1）
杨若眉醒了，李世民想问的事情太多，虽然她也未必知道，但总也要亲自问过，毕竟无忧的转述，许是会落下什么，或者杨若眉又会再想起些什么，也说不定！
无忧也执意跟来，这整整一天，片刻未得安闲……
御医再为杨若眉看过，脉象仍然平稳无异，李世民皱着眉，疑惑望着御医：“萧御医，唐御医……你可熟知？”
萧御医低头略略一思，方才小心道：“回陛下，认得，但……并不熟知！”
“并不熟知？”
李世民眼神将信将疑，缓步踱至萧御医御医跟前，眼光沉沉压在他的头顶：“并不熟知！是……什么程度？可会互相往来吗？”
萧御医眼光不抬丝毫，却已感到帝王目光锐利在自己左右，略一怔忪，欲言又止……
李世民唇角微有牵动，任何人脸上任何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好了，你且回去，只跟唐御医说，朕今日命你前来诊断杨夫人病情，你未觉出异样，听说上次乃他诊治，想与他讨论一番，看他如何说，再仔细留意他将会与何人来往！然后……”
帝王目光烁出凛冽精光，定在萧御医惶恐的脸上：“然后……据实……禀报给朕，不得泄露分毫！”
萧御医身子一抖，无忧亦是惊讶得望他，不由得侧过头，再与杨若眉对望一眼，皆是茫然不解……
御医忙是应了，迎着君王严厉郑重的脸，诚惶诚恐……
“记住！朕，说得是……不准泄露分毫！”
君王脸上威严更甚一层，惹得萧御医全身不由得簌簌发颤，躬着身，竟不敢视君王一眼……
李世民望他一忽，一挥手，萧御医方才战战地退下了……
无忧走到李世民身旁，疑道：“陛下，就那般信任他吗？”
李世民唇边微抹丝笑，诡异非常：“放心？哼！说不说出去的，并无所谓，于大局都是有利无害！”
“噢？”
无忧仍是不解：“怎么讲？”
李世民笑意不减，只不答她，向杨若眉床边走去：“怎么样？可感觉好些？”
杨若眉靠在床边，柔丝披散成瀑，病中怜弱容颜，到更添几分婉约……
“劳陛下挂心，已不再憋闷！”
杨若眉声音中仍透着几许病弱，却更令人怜……
李世民不禁幽幽一叹，声音也不觉得柔和：“那……可还能忆起先前之事？”
杨若眉细眉微微一蹙，望皇后一眼，无忧心中感动一笑，亦走到杨若眉床边：“妹妹尽管细细说来，不碍的！”
李世民心中也有感触，望着杨若眉，眉宇间多添几分爱惜，从前深深的郁结顾忌，似也顷刻间淡去许多，真是难得，杨若眉竟可先为无忧着想，这是他怎么也没能想到的，不禁轻轻搭住了杨若眉的手……
杨若眉心中倏然一热，眼眶微酸，竟几欲落下泪来……
但是可惜，杨若眉与无忧所言，却无丝毫异处，李世民心中疑念丛生，苍老的声音……那苍老的声音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又是一整晚的无眠，李世民回到丽正殿匆匆梳洗更衣，便去了早朝。无忧侍候过他，也只命人简单挽了丝发云髻，披了件半臂卷边流曳裙，便向太极殿而去，如今这个时候，礼数更不能有失……
太极殿门口，宫女守卫依旧，见了皇后，恭恭敬敬施礼，却拜倒在地，阻住了无忧的脚步：“皇后娘娘，太上皇吩咐，近来身体欠安，任何人不可打扰！”
无忧清艳绝丽的眼微微一凝，落在守卫头顶，疑窦丛生：“本宫只来请安而已，怎也不行吗？”
守卫将头更深地低下，抱歉道：“皇后娘娘恕罪，太上皇……特意吩咐，即使是皇后娘娘前来问安，也……也是不见，太上皇要安心静养一阵子！”
不见？安心静养？
无忧纤细玉指微微紧攥衣袖，黛眉翠色稍凝，略结起秀痕，心中蹊跷莫名……
无忧回到丽正殿中，疲惫的身子酸软无力，静静靠在窗边柔软如棉的睡榻上，身边熏了淡淡的香，身心稍感舒适……
究竟……是怎么回事？平日里，李渊纵是颇多情绪，也不会连请安都是不见，这其中……该不会还有其他什么不可知的事情吧……
无忧不禁心中忐忑，毕竟岳凝现在太极殿中，一切都难以预测，她心中仇恨燃成烈火，若决心玉石俱焚，那么……便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无忧想着，心中不免嗖嗖生寒，大嫂啊大嫂，你活下去、你逃走、你回来，难道就只是为了死去吗？那么承儒呢？那么父皇呢？承儒要如何长大？父皇……要情何以堪！
淡淡香气弥漫，袅袅升腾若烟，尽是愁思无限飘展……
靠在窗边，清风拂面温暖，近了夏，人也越发慵懒了。，无忧眸光清水迷蒙，窗外朝霞若染，逐渐成为浑浊的一片，进而深红、进而暗淡无光……
沉沉地，终于睡去……
彩映端了茶点进来，望见皇后靠在睡榻上睡得香甜，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将茶点放在桌上，取了流红色蕴染棉丝披风，轻轻盖在无忧身上。皇后向来睡得清浅，可今日，却无一点察觉……
彩映刚是转过身来，清丽的眼便倏地一凝，惊讶得顿住了身子……
“陛……陛下！”
彩映忙是恭敬低身，匆匆施礼……
李世民一拦，轻声道：“嘘，别吵醒了娘娘！”
彩映随即起身，略略望一眼秋水安宁的皇后，撤一撤身，观望帝王眼中光芒温柔，暖意横流……
“先去吧，午膳给娘娘备些补身的！”
李世民轻声吩咐，彩映亦是低低应了，她最是知道无忧的辛苦，多少个夜，皆是辗转无眠，只因忧心眼前深深挚爱的一国之君……
李世民缓步走至睡榻边，轻轻坐下，无忧睡姿安然如夜莲绽放，容颜流媚婵娟，幽远圣洁无尘，傲藐世间一切凡俗高雅、无垢清新……
李世民不由得有些微微失神，无忧这般的美，印在他心中深刻，可此时看来，竟不觉心跳一阵失常，无忧——你怎可如此霸占我的灵魂！
唇边有不禁流露的笑，心中爱恋疼惜满布眼底……
“陛下！”
匆匆忙忙地一声叫喊，令李世民俊眉倏然凝结，猛转过身，龙目火光莫名灼烈，内侍官身子微微一抖，望见一旁熟睡的皇后，方才了悟，忙放慢脚步、放轻声音道：“陛下，萧御医求见！”
“萧御医！”
俊美的脸上，扬起笑意些许，有喜，却连一丝讶异也无，他来了，竟来得如此之快，仅仅……一夜而已！
“令，他在显德殿候着！”
李世民一声吩咐，声音仍压至最低，内侍官亦低声应了，转身出了门去……
李世民回过身来，轻轻拉好无忧身上的棉丝披风，流红色的，在眼里尤为热烈，无忧，睡吧，好好睡上一觉，你已为我累了太多，剩下的一切，就都交给我来吧，一定……不再令你劳累……

第一百七十九章 贞观之治之风雨如晦（2）
显德殿中，萧御医面色凝重，望着龙座上天子之颜严峻，难免心中畏惧顿生，不觉得便深深垂首……
李世民望他一眼，面目表情无一丝牵动：“可是……办好了朕的交待！”
萧御医垂着头，声音低沉，言语几不能辨清：“回……回陛下，是……臣……臣确按陛下旨意办了，只不知……只不知所见……是否是真！”
君王之心难测，纵是看得真切也不好过于肯定，以免不期之祸，已在宫中多年的萧御医，自是深谙其理……
李世民自也明白，只道：“萧御医尽管说来！”
萧御医略沉口气，仍不敢抬头望君王一眼：“陛下，臣依陛下言，与唐御医讨问病情，唐御医并未说出什么，只感叹辜负陛下信任，没能诊出杨夫人病因，现陛下召臣前去，望臣能为陛下分忧，其后……臣也便客套上几句，便去了！陛下亲自交待，此事必然事关重大，臣不敢交待旁人，便自行观看唐御医一举一动，起初并没有动向，直到天已微蒙，快到上朝时分，才见一人……始终等在唐御医门口青杨柳树旁，没多久唐御医便出来，与他……与他在大青杨柳后……谈有数时！”
李世民俊眉一立：“谁？”
君王口吻赫然严厉，萧御医呼吸一滞，微微颤抖：“裴寂……裴大人！”
李世民心中倏地一刺，裴寂——父皇的多年心腹挚友，武德老臣中最是弥坚的一个！他竟参与其中，那……意味着什么呢？！
眼神中精光烁闪不定，心里纠结反复交替，一个想法尤其大胆放肆的踊跃脑海，心底顿感冰凉；父皇啊父皇，您……便真就如此恨我，到……杀我的地步吗？
威俊龙颜抹过狠狠厉色，唇齿无温：“摆驾……太极殿！”
李世民心中又何尝能够肯定？又何尝希望真就如此？可是……岳凝、裴寂，桩桩件件分明，都似与李渊有牵扯不断的关联，又令他怎能视而不见、深信不疑呢？毕竟，他们父子，早已不复从前的亲密无间了……
太极殿门口，守卫恭敬迎接施礼，却不肯起身，跪在地上，头深深低在君王面前，不敢抬起分毫：“陛下，陛下恕罪，太上皇……太上皇正在歇息，命……命任何人不得……”
“放肆！”
李世民龙目中威光凛冽一射，定落在守卫微微颤抖的身上：“朕……是任何人吗？让开！”
纹龙广袖甩开在守卫身侧，威武之风摄人震撼，守卫心上皆是颤抖如剧，仍跪在地上，心神难以安稳……
李世民心中亦是不平，暗自带了怒气冲冲，内侍官远远看见，匆匆迎了上来，正欲通报，李世民却手臂一扬，目色严厉瞪去，内侍官立即噎住了话音，低身退到了一边……
李世民脚步沉重却飞快，走至太极殿门窗侧，不觉得停住了脚步，殿内传来轻松畅快的一阵笑声，苍老有劲，却是李渊无疑；一股气流自李世民心底而起，沉沉压在眸心，眼眶欲裂酸疼，突感到模糊一片……
“父皇！”
一声沙哑低沉，暗自隐了沉痛之音，浸入这一片看似和暖的气氛中，尤显得突兀……
殿内欢笑顿时休止无声，静穆，只有呼吸吹吐无序……
“怎么……是你！”
李渊苍老的脸上惊讶非常，倏地站起身来，不由得向一旁惊惶望去……
李世民眸光紧紧收拢，早已定凝在侧旁冷傲漠然的女人身上，身姿如柳似月娇楚，一袭冷赤色缎披衣，风韵翩然如初，丝毫看不出家破人亡的悲凉凄楚……
那女人冷冷望他一眼，无些许畏惧，正是前太子妃——岳凝！
李世民脸色坚沉如石，面对岳凝，目光凛冽：“大嫂，好久……不见！”
岳凝艳唇边勾起笑意阴凉，并不施礼：“不敢，民女……怎敢当陛下这声大嫂！”
李世民闷哼一声，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笼罩整整一层，岳凝，好一个厉害的女人，竟将父皇哄骗得只在太极殿中，谁也不见，哼！父皇，难道您英明一世，竟看不清这其中阴谋吗？还是……根本不想看清！
李渊见李世民面目表情如霜，心中亦大感惊悚，他每次这样的眼神看人，都会令他心乱莫名……
“你……你如今……是越来越不将为父放在眼里了！”
李渊强自镇定住心神，声音沙哑高亢：“好啊，好一个天子之威啊，来到太极殿，已不用礼数周全，来去全若无人，哼！为何便不将为父干脆逐出宫去，到来得痛快！”
李渊声势咄咄逼人，父子之间何其了解，知道此时定不能落在李世民下风。李世民眼风一斜，自也明白李渊心中所想，如此之时，无论是谁，想都是无比尴尬，当然，也许这便正是岳凝所想要见到的，新皇刚刚登基，便父子难和，朝中民间猜测，只需一煽，便可满城风雨……
岳凝！真好个岳凝，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偏偏不走，李世民眼眉一横，心中意念丛生：“父皇恕罪，儿臣……只是挂念父皇而已！”
“挂念！哼！”
李渊冷冷一哼，不以为然：“平日就不见你来，莫不是……莫不是这太极殿中还有谁，为你时刻关心着父皇？哼！我儿……真是有心了！”
李世民俊眉一结，不平之气顿生。岳凝一眼瞥见，转身对向李渊，阴凉的笑换了凄楚的神色：“父亲勿怒，陛下对父亲关心，人之常情，至于小凝……”
岳凝丽眼略略一斜，望李世民一忽，继续道：“至于小凝，在逃重犯，私自入宫，便……全凭陛下一言处置！”
“哼！我看……谁敢动我儿媳！”
李渊走下阶台站在岳凝一边，苍老眼角皱纹深刻，凝出怒意冲天……
李世民心底冰凉一片，父亲、儿媳，仿似只有他们是一家人，而自己不是……
“大嫂多虑了，朕早便下令赦你与承儒无罪，若大嫂愿意，便带着承儒一起回宫陪伴父皇，朕……也只会欢迎而已，何来……处置一说？”
李世民言语不冷不热，只瞥岳凝一眼，目光深邃在李渊脸上，心里情绪隐没在墨黑的眸心中，无边无际：“既然父皇一切安好，又有大嫂身边陪伴，儿臣也可放心于国事了！儿臣告退！”
“且慢！”
李渊突地夺上一步，反是阻住了李世民：“父皇听说，前些日子，芙蓉苑闹出守卫作乱之事，可是真啊？”
李世民转回过身，自己尚未提起，李渊却先来发难，倒有些出乎意料：“回父皇，是真！”
“哼！”
李渊脸上笑意莫名，冷道：“那……守卫们众口一词供出主谋乃长孙安业！可，也是真吗？”
李世民身子一震，俊美修逸的脸，顿时阴云密布，此事，自己令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也令人不得探视审问芙蓉苑守卫，李渊……又如何得知？想李渊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亲自去吩咐或者暗通了天牢侍卫，那么……能这样做再将事情添油加醋说给李渊的，只有一个人——裴寂！
李世民冷冷一笑，父皇啊父皇，枉你英明一世，如今却也沦为别人的棋子！
“此事尚有颇多疑点，儿臣自会妥善处理！”
李世民眸色一挑，隐意横生：“原来父皇……也是时刻关怀着儿臣，儿臣……谢过父皇！”
李渊知他讽刺，却不在意，与年轻帝王俊目直直相对，无丝毫退让：“哼！便只望我儿莫要感情用事，置国家法度于不顾，令天下人心不服，这自古……外戚弄权者……可还少吗？”
李世民嘴角一勾，纵是心中纠缠，声势亦不落下风：“多谢父皇提点，儿臣谨记！父皇也要安心修养，莫要感情用事，操心……过多才好！”
眼风微微一扫，在岳凝脸上停顿片刻，体看李渊脸色，略有一滞，淡笑道：“儿臣……告退！”
李渊，自己的父皇，从小疼爱自己的父亲，如今面目却已仿似再不是亲人，甚至……是敌人，怎不令李世民心中感慨万分？满心怒气地回到了丽正殿……
他怕无忧还在安睡，便没令人通报，刻意放轻了脚步，缓步踱进殿中，却听到了无忧的声音……
“劳烦萧御医了！”
萧御医？
李世民心中顿时揪紧，他来干嘛？这件事情已令无忧劳累太多，自己实不想她再牵扯进来，加快几步，进到殿阁之中……
“无忧！”
声音关切焦急，望萧御医一眼，眼底灼火，莫名其妙升腾，令萧御医身子一颤，赶忙下拜：“臣，参见陛下！”
殿中只有彩映一名侍女，见了李世民，也是一惊：“奴婢请陛下安！”
无忧满头云丝只轻轻挽起一些，斜斜插枝胭脂色含苞牡丹花，如瀑飘散在雪颈巧肩，香酣初醒的清雅容颜更添几分柔婉娇羞……
“陛下！”
无忧脸颊有淡淡流绯的红，柔软身子缓缓撑起，李世民赶忙坐在睡榻边侧，没有令她起身：“躺好，怎么……怎么萧御医会在此处？”
目光中充满询问，移视在萧御医身上。萧御医依旧不敢直视君王，微低着头，恭敬道：“臣，恭喜陛下，臣刚为娘娘诊脉，娘娘……已有两月喜脉！只是娘娘身体娇弱，还需好好调养才是！”
“喜脉！”
君王严厉目光立时抹过款款温柔，无忧唇角微微含笑，斜倚的身子如柳叶落水，轻盈和谐，只是，这脸庞又多了疲惫，这身子愈显得清瘦……
“退下吧！”
声音忽地伤感，神情切切……
彩映与萧御医互望一眼，施礼，默默退下……
无忧低眉望去，不解他眼神中突然抹过的感伤，握起他的手，微微一笑：“怎么？不开心吗？”
李世民抬眼与她深深相望，心疼顾惜的抚上她清秀的脸：“这些年……真是难为了你！”
无忧淡淡的笑，眼有水光流转：“怎又突然说起这个？哪有难为？只要与你一起，都是甘愿的！”
李世民苦笑，搂她在怀里……
“对了，听彩映说，陛下见了萧御医便去太极殿了，如何？萧御医……说了什么吗？”
无忧靠在他怀里，无比温暖……
李世民搂着她的手，略略加紧，温热心中重又拢上冰雪寒霜：“这事情……我自会处理，你怀着孩子，便不要多操心了！”
眼神空蒙无光，突然凉无温度……
无忧望他脸色，多年夫妻何其了解，知他心中定有计较，却不想令自己心烦，若强要他说，反辜负他一番心意，凝白玉手整整君王胸前衣襟，温言道：“好，相信我大唐天子，定能处理妥当！”
抬眼微微一笑，目色如云似水：“那……当初你怎就那般确信萧御医，总可以说来听听吧？”
李世民低眼，神情脉脉，在她凝白纤巧的鼻尖上轻轻一点，笑道：“这啊，非我确信，只是他若会照做自然很好，若不是……将我交待之事告与唐御医，那么……哼！他给我的消息便必定是……安业无疑！”
无忧一凝眉，不解：“为什么？”
李世民看她一眼，眼神如炬：“如今，他们摆明众口一词，将事情全数推在安业身上，而安业……又显然只是被利用，故，他即使出卖于我，于大局也是无碍，我心中自然有数！不过幸好，萧御医还算看得清形势！”
无忧点点头，却也有怅惘流淌眉心：“终还是大哥没能自律！”
李世民抚摸她的脸颊，安慰于她，望着窗外棠梨飘了满天如雪，深深叹息——明日，朝堂之上，恐还有一番风雨……
依李渊之言，显然得知了天牢中的一切，再联系萧御医的话，不难得出结论，若这其中上下走动之人真是裴寂，那么显然，裴寂也早已了知了一切……
那么今日朝堂，恐怕便会借题发挥、大做文章了！李世民心有计较，倒也想了应对之辞，裴寂，便让朕……和你来斗上一斗！
朝堂气氛，聚了诡异严肃，年轻帝王面色凝重阴暗，议了国事，漫不经心地望裴寂一眼，他果然向前一步，施礼言道：“陛下，臣，有要奏！”
李世民俊眉果不其然地一挑：“卿但说无妨！”
裴寂稍稍抬眼，观望帝王脸色暗如霜重，心中却有略略得意，继续道：“陛下，臣，昨日接到密报，利州都督李孝常公务已完，却留在京城未走，与右武卫将军刘德裕及其外甥邱盛，在……长孙安业府中……密谋……宿卫兵造反！”
一言惊起朝堂一阵喧嚣，李世民亦是龙目紧紧一收，出乎意料地凝滞住脸上所有表情，这是怎么回事？裴寂没有就芙蓉苑一事发难，而是举报了安业他们，可是，他们……不是一起的吗？不是……就是要将自己拉下龙椅吗？怎么……他又会来揭发了他们呢？
俊唇有些微抖动，目光中惊异的光闪烁不定，裴寂略略抬眼，与帝王精锐迷茫的眼有片刻相对，唇边抹过不易察觉的笑，却逃不过君王凛冽的目光……
哼！终还是有阴谋的，自己却猜错了方向，他们摆明利用陷害安业，却不是真要聚众造反，而是要以言论导向朝臣民心，所谓人言可畏，自己的位置便不需他们费吹灰之力，便会于流言蜚语中风雨飘摇！哼！好高的一招，自己到低估了他们！
李世民示意内侍官将奏本呈上，眼神不觉得望向无忌。无忌亦是眉头紧拧，狠狠地瞪着裴寂。自李世民登基以来，裴寂屡次借长孙家针对李世民，虽说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可新君即位，牵扯太多，国家民心尚不安稳，一个不慎，恐便会落人把柄，从而使得人心动荡……
可偏偏李世民天生傲骨，又年轻气盛，说举贤不避亲仇，对长孙家格外优渥，便更令人有大做文章之隙！
李世民接过奏疏，俊眼匆匆扫过一遍，人证物证列举明晰，无丝毫破绽可循，而字字句句，条条件件，又分明直指安业，将安业列成了主谋要犯，其理由动机自也充足，便是……畏惧长孙兄妹携怨报复而孤注一掷！
长孙安业！
李世民对他，也不由得生出许多恨来，怎么……你便那般愚蠢，平白做了人家棋子还茫然不知呢？难道……无忧对你的礼遇、对你的诚意，还不够多吗？
“陛下，还请陛下事不宜迟，速速下令捉拿此一干人等！”
“请陛下速速下令！”
裴寂带头一声，武德老臣再一响应，带起朝堂中附和声响做一片……
原天策府人自不会参与其中，可是此情此景，依理依法，却也无从为年轻君王辩驳上一句，只能暗暗不平在心里……
“请陛下明鉴，速速捉拿谋逆反贼！”
“陛下英明，勿令反贼趁机脱逃！”
“陛下……”
种种聒噪之音响在耳侧，令君王脸色更加沉暗如冰，紧紧握着手中奏疏，观望朝堂之下各怀心事之人，若是下令捉拿长孙安业等人，自己……岂不完全陷入到被动，完全在他们掌握之中了！
李世民再望无忌一眼，无忌脸色亦如自己一般无异，冲他微一点头，李世民修眉不甘心地一蹙，手中奏疏狠狠掷在显德大殿鸦青色地板上，躁乱之声顿时休止！
一国之君倏地站起身来，龙目扫视过殿下每一张脸孔，所过之处，人人惊心低眉，皆不敢再出半点声音，似连呼吸声都停滞在天子赫赫威严的目光之下……
许久，李世民方才低沉道：“将……李孝常、刘德裕、邱盛、长孙安业等人速速捉拿归案，押至天牢，待朕……亲自审问，其余任何人，皆不得擅自提审探视！”
龙目厉厉向裴寂一瞪，龙袍广袖甩开满心怒气，转身而去……
天牢内，潮湿、黑暗、寂静！厚重漆黑的牢房门，推开吱呀声声，伴随着一句尖细的“陛下驾到”，幽暗的天牢中，顿时灯火通明……
李世民端坐在一处，身边守卫侍从皆是多年亲信，令人带了李孝常、刘德裕、邱盛以及……长孙安业！
四人跪在冷硬的牢房地上，面对君王，神色表情竟无一些慌张，唯长孙安业，眼神似惶惶不安，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
李世民龙目精光在天牢通明的火光下，仍尤显光耀，嘴角勾起丝笑，冷冷扫向四人：“你四人谋逆之罪，证据确凿，可还……有何话说？或者……”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探，目光冷峻：“或者……可还有何背后主谋？说出来……若是查实，免你们不死！”
目光移在安业身上，盼他此时已能明了一切，还能给自己求上一条生路；安业与君王深黑的眸瞬间一对，顿时便压迫得低下了头去，连连叩首：“陛下，陛下恕罪，臣……臣一时糊涂，臣……”
“长孙大人啊，我……我这次可被你害惨了！”
长孙安业语犹未休，一边跪着的李孝常便突地插进话来：“若不是您一再游说，我……我怎会留在了京城，一时迷惑，铸成这等大错阿！”
声音痛悔非常，面目表情却嫌过于夸张，李世民瞪他一眼，长孙安业亦惊讶地望向他，嘴唇颤抖，许久未能说出话来……
“你……你……”
长孙安业直直地指着李孝常，唇齿仍止不住颤动：“你……你说什么？明明……明明是裴寂……裴寂要我们认识，然后……然后才……”
“算了，长孙大人！”
一声音再次打断长孙安业，却是一青年，李世民并未见过：“不要再拉人下水了，虽说……裴大人告发了我们，可也怪我们不是？当初去拉拢于他，倒忘了提防！”
说话之人正是邱盛，浓黑的粗眉下，一双小眼闪烁，甚是轻浮……
长孙安业显然措手不及，惊愕四顾，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几人，竟都突然变了脸色，怎么……怎么会这样？长孙安业脑中一片空白，这回，似真的明白了！
李世民见状，怎听不出这其中关关联联？望邱盛一眼，见他也正直直盯着自己，目光中竟有无所畏惧的挑衅之光，令李世民心中微感异样，想他一介草民，怎会有如此勇气？敢于仰面视君，还无丝毫敬畏之意……
李世民走下龙藤椅，缓步踱向邱盛身边，两旁守卫侍从步步紧跟，不敢寸离半步……
“你……该是邱盛吧？”
年轻君王眉眼低垂，细细打量，却仍遮掩不住其中翩然飘逸的俊美，身材高大如松柏傲立挺拔，两条飞逸俊眉深如远山英武，鼻挺如悬，龙目深眸若烛火明光熠熠生辉……
真是个……英俊迷魅的一国之君！
邱盛望着他，微微出神，竟不禁忆起无忧纯美绝尘的面容，唇边轻挑起笑意，方才回道：“草民……正是邱盛！”
言语仍然镇定，李世民心中诧异更甚一层，如此小民，究竟是哪里来的如此勇气？哼！姑且吓他一吓，兴许还能问出些别的什么……
想着，龙目精光紧紧一收，嘴角上挑：“哼！好个邱盛，胆敢仰面视君，言语放肆无礼，先治你个大不敬，来人，杖责三十！”
“是！”
狱卒守卫赶忙各自行动，押住邱盛身体，粗大麻绳，立时将邱盛捆了个结结实实……
邱盛眯起眼睛，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眼中竟跃跃欲试的诡异光泽……
“打！”
李世民一声令下，守卫狱卒将邱盛按倒在地，邱盛仍然高抬着眉眼，笑意自唇角边冷冷渗出：“我要……见皇后娘娘！”
什么！
李世民威严龙目中掠现万分惊诧，眼前轻浮猥琐的男人，眼角眉间有意无意的挑衅，难道……便就是为了这句话吗？
可……他是谁呢？自己确信并未见过，李世民深吸口气，只觉手掌心中微微发凉……

第一百八十章 贞观之治之流言蜚语（1）
“你说什么？皇后……岂是你说见便见？哼！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
李世民深朱色龙袍下摆飘起凛冽寒风，转身侧向另一边，俊朗眉目却仍斜睨着跪在地上的小人脸孔……
邱盛眼光亦不做闪躲，嘴角上拎，重复道：“草民，要见皇后娘娘！长孙……无忧！”
俊朗龙目一瞬间凝结，心中不期然“咯噔”一声，无忧？他……一介小小草民如何能够知道无忧？
眼风横斜，倏然瞪在长孙安业身上，莫不是安业向他提起？只见安业瑟瑟缩缩地跪在地上，望他一眼，自明白君王眼中之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知！李世民眼角微扯，天牢之中空气突地凝滞……
沉静，许久无声的沉静！
“将此人……单独关押！择日……再审！”
君王声音微微沙哑，冷峻的脸上，泛起疑惑诧异的表情……
“是！”
两旁之人行动如风，将跪在地上的四人拉起，安业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君王脸色暗淡，终还是没有出口；邱盛被单独拉至另外一边，经过君王身侧，眼中阴光扬扬得意闪烁，李世民一瞥，心中烦躁难以安稳……
满怀躁乱心事的李世民在御花园中思索许久，才缓慢踱步回到丽正殿中。丽正殿灯火如期明亮，刚进殿口，便有阵阵紫兰花香扑鼻熟悉……
每逢心情好时，无忧都会焚上紫兰花香……
“陛下！”
彩映端着盘细点进来，走至殿口，突见君王眼有怅惘的凝眸而望，却不进去，连忙低身施礼……
李世民这才回过神来，略略调整了呼吸，沉道：“起来吧！”
言毕，动身走在前面。无忧亦听到了殿口声音，披了件月白色棉纱长披风，已迎身走至殿口：“陛下何时前来？”
李世民搂了无忧纤腰，淡淡体香怡人：“才刚来！”
彩映将点心放在桌上，李世民转身轻声吩咐：“下去吧！”
随即示意屋中所有宫女内侍全部退下……
无忧感到了他情绪的异样，待人退尽，方才抬眼，望他深邃无际的眸：“怎么？又有……什么烦心事吗？”
李世民深深凝望着她，纯透如水的眼池无澜，平静安宁滤去人间一切烟火，心情顿感舒适……
轻轻捋开她柔软乌黑的发，眼神温柔：“没什么！”
低眉望望她仍平坦的小腹，轻轻抚摸：“你可要乖一点，别像你哥哥，叫娘那样辛苦！”
无忧拿开他的手，不禁莞尔：“看你，来，吃些点心吧！”
二人相拥坐在梨红木矮桌旁，无忧打开点心盒子，甜香酥腻的味道侵入口鼻，忙碌一天的李世民倒真觉得饿了，随手拿起一块，淡淡粉红的颜色，赏心悦目……
“这是什么？”
李世民轻轻咬上一口，酥软适度……
无忧笑道：“这是红枣百合糕，红枣只要少许，调成粉红颜色，放入百合，你不爱太甜，我便吩咐少加糖了，最近你太过劳累，红枣百合皆可以镇静安神，我怀着孩子，多吃些也是好的，便令人做了！”
李世民心中一暖，再拿起一块，递在无忧面前：“那你也吃啊！”
无忧正欲接过，李世民手却一撤，递在她唇边，俊薄的英唇扬起笑意……
无忧心中突袭上股热流翻滚，烫红的雪腮香鬓如云微朦，见他情致颇好，便略略侧过脸颊，丹唇轻启，咬上小口，忍不住微微笑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细点，笑意却在嘴边慢慢凝结，无论如何的掩饰，终还是难以释怀……
“怎么？还是……放不下心事吧？说来听听？”
无忧腮边红晕未消，映得水眸香唇更添娇艳……
李世民望着，不觉间微微出神，如此天上仙女不及半分的仙姿玉骨，怎不令天下凡人想入非非……
修长的指，捧住她细嫩的脸颊，眼神迷惑：“不施粉黛，颜如朝霞映雪，真美！”
俊薄凉唇含住樱红丹朱，柔软一片温湿，划向耳际处，轻轻啄吻她香嫩的耳垂：“邱盛，你……可认得？”
邱盛！
一个名字如惊雷震彻心房，邱盛——多么刺心的两个字，她怎会忘记，又如何情愿忆起……
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李世民抱着她，吻在同一刻停滞，沉重的头，枕在无忧香软的肩上，呼吸急促，等待着无忧的回答……
“邱……盛！”
无忧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念起来竟涩楚难出……
李世民轻轻抬起头来，深无边际的眼，久久凝望她清水迷蒙的眸，她脸上若有似无的惊惧，令李世民心中倏然沉落——她认识他，认识那个举止轻浮、面目猥琐的男人，可是，她又为何会认识他？无忧何等高贵无尘，又如何……会认得那等小人，而他……在生死攸关时毫无畏惧地要见当今皇后，又是……为何呢……
种种猜测似皆不能成由，只是望着她，深深地望着……
“你……你……为何会提到他？”
无忧低垂着头，紧紧攥住月白色裹缎裙衣袖，目光无意闪躲开君王鹰锐的眼，深吸口气……
李世民修长的指，轻抬起她玉致的下颌，目光恳切非常：“认识他，是不是？告诉我，何时认识？为什么……认识！”
无忧心中突感疼痛，眼里水流晶莹闪烁如星，那是多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多么想今生今世都不要再想起，可命运常常捉弄于人，无可奈何……
“陛下，可还记得……我身上的……伤痕？”
无忧声音轻弱，娇唇微微颤抖，一滴水珠温热，滑落在李世民修俊的手指上，瞬间破碎……
李世民倏地一怔，修眉慢慢凝蹙起思索万千，他怎能忘记？那段记忆之于他，亦是刻骨铭心！
“怎能忘记？”
英俊帝王声音和缓，目光温柔如水：“今生……不负！”
言毕，内心深处有微微痛楚，说是今生不负，可自己却似已负她太多太多……
无忧轻轻拭去眼边泪珠，墨色睫毛垂落如帘，掩去其中百般难描的痛苦：“他……便是……那个人！那个……罪魁祸首！”
声音不由得微微发颤，如今想起仍有心有余悸的恨……
李世民龙目精眸更锐现出刀锋凛冽的光，钳在无忧下颌的手，不期然紧紧一收，无忧感到丝痛，轻吟一声，秀眉微微蹙起……
“竟然……是他！”
李世民放下手来，松开无忧已泛微红的下颌，扣住她纤细的肩，目光中痛惜愤恨的光芒不停变换：“无忧，我一定……为你报这个仇！一定……要他十倍还来！”
无忧一怔，突想起在安业家中见到邱盛的一幕，心中一顿，再望李世民一眼，帝王双手力道明显越发深重……
今日，她已听说了朝堂之事，知道李世民已下令捉拿大哥等人，并且下朝后，直接前去天牢审问，难道，那个邱盛也会参与其中了吗？李世民才会如此问起……
李世民见她盯望着自己，无忧当初，娇肤雪肌上条条深刻的痕迹回旋眼底，仍历历在目……
拥无忧在怀里，心念却突地一转，眼光缓下一些，换了疑惑不解的神情，那个邱盛……为何一定要见无忧呢？李世民紧紧抱着深爱女子，心里犹疑，却不忍再追问她一言半语，想那等小人，恐只是孤注一掷吧？
低眉望望怀中女子，心疼不已，可为何也有忐忑、不安于心呢……
夜已是深了，天牢中湿暗漆黑，朝廷重犯关押在此，却无一丝生命的感觉……
“没想到，天牢守卫这般容易受赂！”
一男子声音轻轻响在黑暗潮湿的天牢中，咀嚼之声急促，似饿狼争食……
“嘘，小声些！”
另一男子，站在一边，四下一望道：“邱盛何在？长孙安业呢？”
李孝常撕下一个鸡腿，大口咬着：“长孙安业气得不轻，定要换了牢房，哼！人家毕竟是姓长孙的，说换就给换了，他那侄儿，就更邪了……”
说着，指指身边的刘德裕：“竟然……敢对陛下无礼，还要见皇后！真不知在想些什么！”
“噢？”
黑暗中的男子，脸色难以辨析，声音却极为好奇：“要见皇后？为何？”
刘德裕喝着酒，漫不经心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早年曾经在济南见过皇后，还说什么……跟皇后住过些日子，那时候我以为他吹牛，根本没放心上！”
“真有此事？”
那男子声音更加惊奇，李孝常却插进话来：“好了，裴大人到底怎么说？说好了要放我们出去，若大事一成，可要记我们大功！”
“放心好了！”
那男子随意应了一声，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件事上！

第一百八十一章 贞观之治之流言蜚语（2）
次日早朝后，李世民独坐在显德殿上，命人前去天牢提了邱盛。
面色严峻如霜，屏退身边左右侍人，一国之君高高在上，邱盛跪在大殿上，仰头仍无丝毫敬畏之意……
李世民盯望着他，心中总觉不对，想他一个曾经迫害过当今皇后之人，应该避之唯恐不及，如何会气焰如此嚣张？
莫不是有何把柄落在了这个人手上吗？
想着，俊眉一蹙，却再无其他表情：“邱盛，你可是……心有不服吗？”
邱盛头虽低下，眼眉却是微微上挑：“回陛下，草民心服口服，更……死而无憾！”
君王冷峻的脸上微泛起诧异之色，随即隐没在眼角眉间深处。
死而无憾？如此大义凛然的四个字，自这个男人口中说出，听起来竟是不堪入耳……
“死而无憾？”
李世民深吸口气，竭力平静下暗自踊跃的心：“既是死而无憾，又何以……要见皇后娘娘？皇后何等身份？岂是你说见便见？”
邱盛嘴角一拎，唇边竟是冷冷的笑：“能与当今无比尊贵的皇后娘娘有过春宵一刻，又……何憾之有？”
一句话，如鸣雷巨响轰顶，君王之心倏然遭击，震颤，地动天摇惊骇……
“什么?你……你说……什么?”
威武君王龙颜阴霜突降，腾地站起身来，极力按压下心中愤慨，直指向跪在地上的小人：“你以为……朕……会相信吗？”
邱盛仍是冷冷一哼，悠慢道：“陛下信也好，不信也罢，哼……”
面目表情可恶到极致：“皇后娘娘左肩处弯月式痕迹，真是……别样风情！”
李世民身子不易察觉地怔怔一颤，僵直在当地，过滤着眼前男子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被打乱的心神，慢慢条理，生硬硬压下心中怒火。唇齿切切相击：“哼！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为人心狠手辣，曾将皇后鞭打至遍体鳞伤，会看到……会看到皇后左肩痕迹，便想拿来大作文章吗？”
“陛下所言极是！”
邱盛高扬着头，仍不见丝毫畏惧表情：“陛下，草民不但心狠手辣，还……好色成性呢，想如此仙姿玉人落在草民手上……”
“住口！”
李世民努力平静的脸色大变，骤然间风雨狂作，沉痛、懊悔、激愤，在心中霎那交叠，突感到周身麻木没有知觉……
是啊……是啊……如此男人、如此小人，如此……清逸绝尘的无忧……
指节间攥出“咯咯”响声，李世民眼前一乱，整个大殿空阔，顿时天旋地转……
一切风暴皆不在李世民意料之中，邱盛扬扬得意的脸孔，即使杀了他，都不足以泄心中之愤。
可这等事情，何其严重，无忧的名节、大唐的声誉，李世民心中乱作一片，无法平息的阵痛……
李世民命人将邱盛押回天牢，此案还未审定，李世民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端，却也一时动他不得……
回到丽正殿，面对无忧的心情，更加复杂难堪……
心疼，心疼那为自己受过的苦，为难，为难那难以启齿的心中利刺……
心情越发喜怒无定，干脆不再回丽正殿，免得身怀有孕的无忧，被自己郁气莫名牵连……
这些日，天牢竟成为他最常去的地方，男人的心理作祟，他迫切、不可免俗的想要知道真相如何。
可是，不能问无忧，不可以问无忧，若无此事还好，若真有此事，无忧情不可堪的情形，自可预见……
每次审问邱盛，李世民皆是小心翼翼，周围近旁，不需一名守卫侍从，坐在龙腾椅上，隔着天牢铁栏……
“你……便不怕朕杀了你吗？”
李世民耐心有限，天子龙威赫赫……
邱盛隔着漆黑铁栏，不禁冷笑：“呵，陛下自可杀掉区区草民，但……哈，却怕杀不掉这段……陈年往事！”
李世民俊脸上表情坚硬如石，龙目一瞪，声音渗出唇齿：“你……威胁朕！此事……你……还向多少人说起过！”
忍不住愤怒的挥拳而起，恨不得直接打过去，却只能紧紧攥着双手，平复着心中怒气……
邱盛仍是冷笑，似毫不在意君王的愤怒。
李世民嘴唇颤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
他是君王，必须理智，他是君王，必须依法办事，他是君王、他是君王、一切皆因……他，是一国之君！
“朕，迟早一天杀了你！”
龙袍广袖愤怒扬起，转身而去……
裴寂奏疏之上，证据列举分明，早可以审判断案，可是，李世民明知安业等人，皆只被利用而已，若要牵出幕后真正主谋，恐需些时日。那么，一干人等，便杀不得，自包括邱盛在内……
可是李世民心中计较，若留着邱盛，只唯恐夜长梦多，万一他胡言乱语说些什么，传入他人耳中，朝中民间流言蜚语成气，那时，又要无忧情何以堪？
想到这些，李世民便不觉得心痛如绞，不能面对无忧，却更不想面对其他女人，多少个日子，只在书房之中暗暗叹气，内心感到空前煎熬……
李世民迟迟不判安业等人，不安的也不仅仅是自己而已；看似与世无争的太极殿，忐忑的气息亦暗暗升腾……
“怎么这陛下，还未下旨处置谋反之人？裴大人，可还稳得住李孝常他们吗？”
一女子声音清若铃音，在万柳娇花中，裙衣飘展如飞，眼神冷静淡定，正是岳凝……
裴寂轻叹声气，回道：“总算还好，只是……陛下近日常常出入天牢，便怕夜长梦多，别……有何变故！”
岳凝回身望裴寂一眼，艳美的眸流光冰冷无温：“变故？死人……还能生什么变故吗？”
裴寂身子一震，望着眼前女人，不可否认有片刻惊惧……
岳凝见他迟疑，解释道：“裴大人，上一次你说，亲信去天牢送饭，他们说起关于邱盛与……皇后之事，可是真吗？”
裴寂点点头：“对，刘德裕是那样说的，而听说近些天，陛下也常常单独审问邱盛！”
岳凝唇角扬起丝丝得意的笑，目光绝狠：“那么，杀人灭口的……便不会是……当今陛下吗？”
裴寂身子又是一抖，不解，即使是当今陛下又能如何？
岳凝望他疑惑的神情，不耐烦地叹一口气：“所谓‘人言可畏’，有时……要胜过千军万马呢，朝中舆论便交给大人了，这后宫之中，太上皇那里，自有我与二位娘娘，如此事关大唐声誉之事，到时候，不怕他不焦头烂额，咱们的时机，也便到了！”裴寂顿时了悟，嘴角亦牵出些许笑意……
“记住！”裴寂刚欲转身而去，岳凝却小心地叫住了他，嘱咐道：“留住……长孙安业！这样……才更有文章可做！”
裴寂点点头：“老臣明白！”
天牢之中，一如既往黑暗不见五指。
夜深人静之时，裴寂侍人照常送进精致饭菜，李孝常与刘德裕亦照常大快朵颐……
“我说，还要在这鬼地方待上多久？”
刘德裕显然已失去耐心，嚼着饭菜，不清不楚地含混出一句话来……
侍人冷冷一笑，向牢门口踱去：“不久了，马上……马上……便能解脱了！”
铁牢门锒铛几声作响，关闭，刘德裕与李孝常对望一眼，侍人背影在黑暗的天牢中，阴森恐怖……
“这……”
觉出不对，李孝常立时扔下手中食物，冲向铁牢门口，迅速抓住侍人右手衣袖：“裴……裴寂……裴寂这是要……要……”
“啊……”
身后刘德裕一声凄厉叫喊：“这……这……有毒，有……毒！”
抓着侍人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双眼惊惧望着一张笑容扭曲的脸：“裴……裴寂……”
“哼！”
重重甩开李孝常紧抓的手，转身而去，身后痛悔凄绝的叫喊声，渐渐轻弱、微细、无声……
侍人提着另一只食盒，沿路来到邱胜处，黑暗的天牢中，无一点声音，侍人点燃身边烛台，残火微弱，借着火光一望，脸色骤变，不禁大惊失色……
铁牢锁链完好无损，可却已不见邱盛的人影，空空的牢房中，只有黑鸦鸦一片死寂……
侍人赶忙向天牢门口跑去，刚出内牢，便见几名天牢守卫歪歪斜斜在外牢地上。伸手一探鼻息，气息无异，只是晕了过去。
侍人抄起身边黑铁锅中的水瓢泼去，泼醒其中一人，怒道：“怎么搞得？什么人做的？邱盛呢？”
那人揉揉脑袋，晃上几晃，神志迷惑不清：“小人……小人不知阿，大人才刚进去，便……便有人自身后袭击我们，黑衣蒙面，小人只看到一眼，便再不知了！”
侍人将水瓢狠狠甩在地上，沉一口气，斜眼瞪向狱卒，狱卒连忙低下头去：“我警告你们，莫要透露出一字半句，这样有财大家便一起发，否则……哼！你们私纵他人入牢，亦是死罪！明白吗？”
狱卒赶忙低身，频频点头：“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那就好！”
侍人一瞥眼，甩袖而去……
刘德裕、李孝常横死天牢，天牢守卫虽是不明不白被人击倒，可却也有了谎称不知的理由，朝堂之上，气氛倏然凝重……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扫视坐下每位表情，冷冷的眼神，深不见底……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躁乱在朝堂之下，李世民紧紧攥住龙椅座柄，胸口说不出的憋闷……
裴寂见情势已达高潮，眼角一横，方才上前道：“陛下，老臣认为，如此证据确凿之事，陛下却迟迟未下旨决判，多有不妥，如今再有逆贼横死天牢、失踪不见，这……还望陛下下旨，早日惩处长孙安业，以免再添枝节！”
李世民闷哼一声，低沉道：“哼！只怕此事……还需进一步查明，以免叫真正幕后凶手逍遥法外！”
裴寂苍眉一挑，冷道：“陛下，老臣听说……那牢中无丝毫作案痕迹，人便不明不白死去，不明不白失踪，还听说那失踪之人……曾说出了什么大不敬之言，这……还望陛下明鉴，早日严惩谋逆重犯！以塞民间攸攸之口啊！”
大不敬之言！
李世民心底一股潮流倏然翻滚，裴寂冷笑的表情嘲讽，显然含了其他用意；李世民舒一口气，强自镇定下心中怒气，狠狠道：“裴爱卿听说的……还真不少！”
亦是一语双关，两人对视间，眼光刀锋不见一丝退避……
朝堂中气氛沸腾聒噪，无忧照常去太极殿请安，自那日后，已被多次拒之门外，可今日，李渊却召见了她，身边除了二位美妃如昔，还多了熟悉冷漠的岳凝……
向李渊和二位美妃行过礼，无忧略一侧身，亦是恭敬道：“大嫂……”
岳凝起身，回一大礼：“民女拜见皇后娘娘！”
“大嫂快不必多礼！”
无忧赶忙免去，言语诚挚温和……
李渊轻咳一声，对向岳凝，温言道：“是啊小凝，都是一家人！”
转而再向无忧望去，眼中光芒瞬间冰凉：“无忧，你近日来得正好！父皇……正有话想要问你！”
无忧神色一晃，李渊如此表情，令心中莫名不安：“是，父皇请问！”
李渊捋捋花白的胡须，严肃道：“周姜正母仪的典故……皇后可知道吗？”
无忧一怔，她自小熟读经史典籍如何不知？
想李渊更不会无故发此一问，略略低眉，和顺道：“回父皇，‘周姜正母仪，国人尽被恪’，乃是讲，周朝王季母亲、太王妃子太姜，她一生贞节孝顺，以身作则，教育儿女，从不违反妇道，故，太王做任何事，都会与她商量，因而人人称赞！”
“不错！”
李渊缓缓站起身来，悠慢几步，走至无忧身前：“此便是母仪天下的风范！从不违反妇道，从无……任何事隐瞒丈夫公婆和孩子！”
无忧抬起头，秀目水光微微结凝；只见李渊目光坚持逼视，继续道：“所以……皇后要以古人为榜样，贞节孝顺，不要隐瞒了什么，而……有损到皇家声誉！”
无忧心头一震，李渊明显用意的眼，令得全身不由得微颤，贞节孝顺？有损皇家声誉？多么严重的字眼！
无忧细细思看李渊的神情，迷茫不解，贞节孝顺？
自己有何不贞节孝顺之事，引得他用如此警告的目光盯看着自己？略略侧目，两旁着有意味的眼光，亦嚣然讽刺……
无忧肯定，一定有事发生！细细想来，李世民近些天的失常，是否也并非无意而为呢？
心中莫名慌作一片，手掌心中渗出丝丝凉汗……
从太极殿出来，无忧心中久久不平，直走在回往丽正殿的路上，脚步缓慢沉重，李渊警告的口吻，张、尹二妃扬扬得意的表情，以及岳凝饶有意味的冷笑，都叫无忧心里莫名不安……
她从没觉得，太极殿到丽正殿的路，有那么长，似是走了许久许久，方才到了……
宫女内侍在殿口站做一排，恭敬行礼，无忧一见，便知是李世民已经回来，并且，怕是心情不好，免去众人礼数，缓步走进殿中……
果然，李世民一袭朝服未去，站在窗口，望着园中一树棠梨，怔怔出神……
无忧走到他身后，轻唤一声：“陛下！”
如棠梨花飘落如雨，心中沁入一丝甜意；李世民回过头来，脸上倦意惊人深刻……
“陛下！”
无忧清眸中有微微惊动，秀眉蹙结，如削玉手抚上他疲倦的脸：“陛下，何事这般忧烦？”
李世民深深叹一口气，冰凉的手，轻揽住无忧薄纱朦胧的肩，却不语，仍望向窗外暗香漂泊的棠梨花……
无忧站在他身旁，细细思看他脸上神情，俊长的眉蹙起心事重重，眼中鹰锐精光再无锋芒可循，这……究竟是怎么了？
近些天来，他都是这样的表情，每日下朝都会来到丽正殿中，话却是不多，待到天色一晚，便借口匆匆离去。
也听说并未临幸任何一宫，而是独自待在书房之中……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令得他如此煎熬自己？！
“是……因为我吗？”
无忧心中有无端端的感觉，最近太多事情都与长孙家有关，今日太极殿中怪异的一早，也使得无忧心中颇多猜测！
贞节孝顺、皇家声誉！这种种字眼回响在心里，竟又是一阵惊动！
李世民暗淡的眼中，亦掠过一丝光芒，却是沉痛的、懊恼悔恨的，不语……
无忧心中骤然一抽，不语，他为何不语？沉默，他为何沉默……
“真的……是因为我对吗？”
无忧倏地闪身至李世民身前，挣脱开他轻轻搂着的手：“到底……是什么事情？”
面对无忧突然严厉的眼，李世民一怔，措手不及……
无忧心底重重一击，李世民瞬间变换的表情，闪躲逃避，似已不用再说……
“贞节……有损……皇家声誉！”
无忧字字切切渗出唇齿，回想起那日李世民追问邱盛，之后便如此焦虑、如此神志迷离，怎不令她联系起桩桩件件，不难得出结论……
“邱盛！对吗？”
无忧若清湖水波晶莹的泪，流转如珠，在眼眶中漫漫凝成字字诘问……
李世民眼神惊凝，自己什么都没有说，无忧却似看到了自己心里……
李世民微微低下眼眸，嗓音沙哑：“他说……他……”
言到唇边，竟自无法言说……
脑中如惊雷轰鸣炸响，李世民已不用说，已不需要说，一切都已写在了闪躲的神情中……
“你……信吗？”
无忧声音轻弱，泪水蜿蜒成河，他信，否则如何会有这般怅然若失的痛苦表情……
“我……”
李世民迅速抬起眼来，微微一惊，刹那，仅仅刹那而已，无忧的脸，却已黯然萧索……
“无忧，我……我不是信他，我……”
“那是什么？”
无忧心中痛楚蔓延至眼底成血，用力甩开他握住自己的手，秀睫颤若残叶飘零：“若不是，你为何……不来问我、不告诉我，不……亲近我？”
“无忧！”
李世民踱上一步，紧紧拥她在怀里，不可否认，他心里确曾有过阴影难以挥去，可那不是怀疑她，不是要相信那些话，只是痛悔，只是懊恼，只是责怪自己，为什么……没能好好保护她！
“很难相信……是吗？”
无忧靠在他怀里，健实温暖，泪水滚热在李世民胸口，烫伤心肺：“很难相信，一个好色之徒，会轻易放掉手中猎物，是吗？”
李世民不语，更紧地抱住她，唇在她丝发云鬓间微微颤抖……
不怪他，真的不能怪他！如果是自己、恐也是很难相信吧？
无忧涩然一笑，泪水渐渐干涸：“如果我说没有，你……信吗？”
水眸含珠带露晶莹，却是沉暗无光……
李世民心底被敲击般疼痛，无忧一字一句打在心里，令他惶然无措。
说他信，可内心终有一丝疑虑难去，说他不信，可无论如何怎样，他责怪的都不是无忧，而是自己……
沉默，只有沉默，紧紧紧紧地拥住她……
此事，事关何其重大，然若传扬出去，自己名节反而是小，怕只怕这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用来打击逼迫李世民的手段而已！
那日在太极殿中，李渊及张、尹二妃显然皆是了解的神色。
那么要瞒，又岂能瞒得住吗？
无忧独自漫步在御花园中，心中焦躁难安……
毕竟，是怀了身孕，体力较之从前还是难支，走了一忽，便觉累了，向回行去，抬眼间，却迎面走来三人，衣袂飘展随风，却有微微惊色瞬间掠过……
无忧亦是一惊，清眸扫过三人，异样之感顷刻刺进心头……
略略平静下心神，低身道：“见过二位姨妃！”
身边另一女子，锦绸丝衣纹绣艳美傲人的红梅沁雪，眉眼描画分明，垂下些微：“拜见皇后娘娘！”
声音清冷，正是映了这衣裙绣图的淑妃——杨如夕！
无忧示意她起身，眼光不易察觉的变换在三人脸上……
“皇后怎这般好兴致？独自散步在御花园呢？连个侍女也未带上？”
尹德妃唇角含笑，却无丝毫善意……
无忧一转眼，轻声回道：“今日天气甚好，便随意走走！”
语声未落，清静的眸流转回杨如夕身上，审视地望着；她，如何会与这二人走在一起？
想着，心念却不期然一牵，不兴涟漪的眼，微微惊起波澜数点，突地，顿时了悟……
她们——可皆曾是隋皇室后宫高贵的人啊！
尹德妃知无忧向来聪敏，望杨如夕一眼，杨如夕立时会意，忙低身道：“皇后娘娘与二位姨妃慢聊，淑妃失礼，先行告退！”
不及无忧言语，尹德妃便揉揉太阳穴处，轻叹口气：“不聊了，本便要回了，却遇上淑妃，说了一会儿，可真觉有些累了！听说皇后又添了身子，也快些回吧！”
无忧微微低眉：“送二位姨妃！”
随意应上一句，摇摆身姿妖娆，与张婕妤挽臂而去……
杨如夕看无忧一眼，略略有些不自然神情，再一低身施礼，亦匆匆而去……
无忧望着淑妃殷红色锦绸如火，渐渐飘没……
接近黄昏，东宫显德殿有几时安宁，来往之人不多，这难得清静的时刻，也最是显得萧索……
东宫花园不比御花园巧妙精致，却也柳木成荫，花草繁茂似织，遮遮掩掩，夕阳落日下，别是一番景致……
爬满蔓草青藤的石门，开启十分沉重，推开一道狭长缝隙，透过昏黄微弱的光，一男子闪身侧入石门当中，石门关闭，同时亮起昏昏弱弱的火光……
“这什么地方？放我出去！”
从石屋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穿过几道弯处，绕来绕去无规律可循，男子终在一处定下脚步，开启一道破旧的木门……
“你到底是什么人？”
自里面冲过一人，紧紧拉住男子黑衣前襟，男子右手一挥，力道颇为深重，那人竟向后退了几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要做什么？”
仍不肯罢休，夺上前一步，男子眼眉立时结起，右手用力一掌，那人向后重重跌去……
“给我老实点！”
男子眼光在昏暗的火光照映下，尤显得恐怖，深黑色眸子，偶尔闪过丝光亮，更加鬼魅：“邱盛？对吗？”
那人惊恐地趴在地上，抬头望一眼身前男子，顿感周身寒冷，却正是天牢失踪不见的邱盛！
“是……是又……怎么样？”
言语想要嘴硬，可声音却已颤抖如剧，黑衣男子只冷冷一笑，掷过手中纸包道：“先吃了，之后……我们再说！”
邱盛肚中也着实饿了，打开纸包，里面牛肉香气更引得胃中翻涌如流，不顾一切地大口吃起来……
他自被从天牢中带出，已两天没吃东西，黑衣男子见他饿极的样子，不免好笑，令一国之君都一筹莫展的无赖小人，竟在饥饿面前如此轻易便束手就擒！
“吃好了吗？”
黑衣男子走到邱盛身边，蹲下了身子：“七日穿肠草的味道……如何啊？”
什么？
邱盛口中残余食物一口喷洒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狼狈不堪地猛捶自己胸口，企图吐出刚刚吃下的酱香牛肉……
“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邱盛声嘶力竭地朝男子怒吼，男子冰冷漆黑的瞳眸深得如死去一般，令人心中畏惧油生……
黑衣男子揪住邱盛胸前衣襟，目光在昏黑石室中更如妖鬼：“要你说出……幕后真正主谋！”
邱盛身子一颤，观看黑衣男子暗无光色的眼，唇边却略略挑起丝笑来，原来，他也想要查找幕后之人！那么，自己便不能死了？想到此处，适才惊恐万状的神情瞬间消散……
“原来你……也想知道那件事啊？”
声音中不再有颤抖，反多了几分不紧不慢：“可是……你为了什么呢？为了当今圣上？还是……长孙家？总要……为了什么吧？”
黑衣男子一拳打在邱盛脸上，怒道：“和你无关，想活命，便老实说了，饶你不死！”
邱盛冷哼一声，略侧起头，揉揉顿时红肿的脸颊：“哼！那么……我们便来谈谈条件吧，如何？”
似完全忘记了什么七日穿肠草，黑衣男子紧攥着拳头，狠狠望着，到低估了这等无赖小人！
“什么条件？”
黑衣男子拔出身上长剑，冷光一束刺眼，在死般的黑暗中尤显得森寒……
邱盛慢撑起身子，唇角微牵，两指合拢推开男子平直的剑，冷道：“将我……平安送出宫去！我自会告诉你幕后主谋送来的纸笺……都放在何处！”
眼光突地一转，补充道：“对了！还有那个什么草的解药！”
黑衣男子闷哼一声，手腕一抖，长剑挥挑开邱盛胸前衣襟，眼光如电：“跟我……讲条件？哼！不给便不给，不给……就在此等死吧！”
一道光束收回到剑鞘，黑衣男子瞪他一眼，踹开身前破旧的木门，甩袖而去……
邱盛迅速自地上爬起，踉跄几步追至门口，猛力敲击木门，大喊：“喂，你可想清楚！可想清楚，我若死了，你……你们什么也别想知道！什么证据也别想拿到，什么也别想……”
声音在邃长的石道中久久回响，黑衣男子只若不闻，再没有回看一眼……
两名要犯横死牢狱，一名失踪不见，再有人煽风点火，暗中挑拨，朝中众臣之间自然议论纷纷，虽没有人敢公然说出口来，但私下里，当今圣上为掩盖事实真相而杀人灭口的说法甚嚣尘上……
“听说，死的两人供认，长孙安业才是主谋阿！”
“嗯，失踪那个据说要见皇后，说从前……有过什么瓜葛！”
“然后突然就死的死，不见的不见了……”
显德殿路上，几人分别小声议论，突地，身后一声轻咳，才使这声音戛然而止，几人慌忙回头看去，一惊，正是长孙无忌，面色严峻如霜……
“长孙大人！”
几人略显尴尬，互相望望，与无忌招呼。无忌瞥他们一眼，心里翻滚浪涛汹涌，恨不得将这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个个淹没，可也只能暗暗沉一口气，闷哼一声，甩袖而去……
众人松下口气，再一侧眼，裴寂已慢悠悠走了过来，面色表情轻松自得……
朝堂之上，仍就尽快处决安业一事争论不休，原天策府僚自是竭力为李世民辩争，而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则是默默无言，不久，便散朝了……
李世民单叫无忌来到丽正殿中，屏退左右众人，不用开口，两人便已心照不宣……
这件事情，绝不能再扩大下去，流言蜚语已然流散，然若成风，想来这刚刚稳固的山河，便要再起风烟……
“陛下，朝中……已有人议论，说……”
无忌稍一迟疑，终还是开了口：“说，是陛下……有意的杀人灭口！”
“哼！”
李世民狠狠拍打龙椅手柄，面色沉如黑夜：“朕，倒真想杀人！明明便知道谁是幕后真凶，明明就知道敌在何处，却……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操纵一切！”
“陛下！”
“若是在战场之上，朕，早将他们头颅割下，管他证据不证据！”
“这……也是战场！”
无忌见李世民激动，似要将压在心底久久积蓄的烦躁尽数发泄出来，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这……是杀人不见血的战场啊！”
李世民心中一颤，目光烈火着上一层冷淡，是啊，杀人不见血的战场！自古远远阴险于真刀实枪的战场！
“无忌，朝中之言可能控制？”
李世民冷静下心，沉声道……
无忌皱皱眉，略一思索，望君王一眼：“这，倒还好，朝中之人再怎样还是有所顾忌，不会妄加胡说，倒是……”
无忌叹一口气：“倒是……这后宫之中，向来是是非之地，相互传扬间，便会满城风雨！”
李世民俊眉一动，后宫？后宫……该没有什么渠道来获悉这件事情吧？心念一转，如今时刻，万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才好……
晴天夏日的风，总是和暖，御花园百花争妍夺秀，又是一年栀子花开，虽说‘如入薝匐（24）林，唯嗅薝匐香，不嗅余香（25）！’，可若论娇艳奇芳照眼，却非榴花繁盛莫数……
杨若眉身着橙红色曳地石榴裙，外罩件半臂薄纱长及足跟处披帛巾，榴花树前，美人盈盈娇立，景致别添一抹瑰丽……
长舒口气，难得心情这般大好……
万籁俱静中，轻微议论的声音引得美人秀眉微蹙，寻声而去，站在一树榴花锦绣边，没有刻意躲藏，却见两名宫女，莺声轻细神秘……
杨若眉美目一凝，顿感万分诧异，那两名宫女，容色分明映在眼底，却是贵妃与淑妃宫中贴身侍婢……
可想那两人，平日里水火不能相融，宫中内侍宫女更多有规避，彼此不相往来，这两人……又怎会在此如此神秘？
“夫人！”
正自思忖间，却是碧儿的一声轻唤，杨如眉立时回过心神，平静住脸色，端端立在原处未动……
那两名侍婢倏地回过头来，眼中惊慌只在瞬间隐没，原来是杨若眉，脸上换了蔑然的神色，微微低了身子：“见过杨夫人！”
杨若眉轻轻点头，示意二人起身，转而望了眼碧儿，神色平和不动分毫，款步向芙蓉苑方向走去……
两名宫女互望一眼，见杨如眉走远，方才转身去了……
杨若眉左右一看，来往之人甚少，花丛秀树亦不算繁密，才略略侧了眼睫，望向碧儿：“近来宫中……在传说什么吗？”
碧儿眼神顿时一滞，垂了首，目光遮掩不住闪躲：“是！”
美人莲步倏然停止，转头对向身边俏婢：“什么？”
碧儿秀眸小心四顾一忽，确信近旁无人，方才稍稍上前一步，在杨若眉耳际，声音压到最低，将事情简略说了……
杨若眉玉指纤纤收紧，眼眉渐渐凝聚，静止片刻，突地，调转了方向……
碧儿紧步跟在身后：“夫人要去何处？”
丽眼一凝：“丽正殿！”
杨若眉来到丽正殿时，燕妃恰巧也在，恭敬行了礼数，望燕妃一眼，燕妃与无忧向来交好，杨若眉心中一思，想定是为了同一件事情……
三人只闲聊几句，燕妃便去了，无忧望望杨若眉，既不是请安时辰，知她定是有事才来……
杨若眉亦望向无忧，目色却是严峻：“娘娘最近……可曾听说些流言蜚语吗？”
无忧清眸水光微微一凝，笑容在唇边僵持，此事，竟会传扬得如此迅速，适才燕妃前来，亦是说起此事，却不想，竟连不甚与众妃往来的杨若眉都已然知晓，虽是传得隐隐讳讳，但终归免不了越发离谱……
无忧轻叹声气，平和道：“清者自清，我所能做的，只是问心无愧，旁的事情非我能左右！”
无忧诚挚地与杨如眉对望一眼，许久再不曾言语，杨若眉心底涌起莫名所以的疼痛，如此旋涡风暴的中心，自己似皆能感同身受，而那时，给她内心唯一宽慰的人，便只有无忧，那么此时呢？
杨若眉不觉间伸出凝香玉手，轻轻搭在了无忧手上：“若眉相信！”
只四个字而已，在无忧心里倏然激起一阵热流，望着杨若眉，清水眸子微微有丝暖意流过……

第一百八十二章 贞观之治之流言蜚语（3）
李世民与无忌担心的事情终还是发生了，后宫传言，远比朝堂之间传得凶猛；李世民也是无奈，他不知流言从何传出，但是倔强要强的心理，却令得他心中暗暗发誓，然若查出后宫源头何在，定要严惩不贷！即使，是女人！
东宫阴暗的角落，灌木潮湿的一处，青藤蔓草爬满沉重的石门，微湿的寸长青草突发出“沙沙”声响，急促、慌忙，又隐有小心谨慎……
破旧的木门，轰的一声响动，正在石室中昏昏欲睡的邱盛“腾”地惊起，踹门而入的自然是黑衣男子，冷峻，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浓浓笼了层寒霜，眼光凌厉如刀，狰狞恐怖如猛兽发狂，一把揪起地上已没了半条命的邱盛……
“混账！起来！竟敢胡言乱语，竟敢造谣诽谤！竟敢……”
黑衣男子怒拳挥动如锤，打在邱盛身上似要将他打入地狱；邱盛猛烈地咳嗽，几近虚脱的身体，在如此狂风暴雨的重击之下，无法承受，连连乞饶：“别……别打……别打……你……你又在说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男子并不理会，将邱盛推倒在地，拔出身上长剑，在昏暗漆黑的石室中尤为刺眼：“你……你说……到底……到底为什么要跟长孙家做对？为什么要诬陷皇后？”
邱盛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关在这黑无生气的石室中，已接近崩溃的精神，再无力气去挑衅疯狂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见他不语，蹲下身子，牢牢抓住邱盛身前衣襟，眼眶似要裂开般紧绷：“今晚……跟我去皇宫！说出事情全部真相！不然……”
身子倏地站起，长剑寒光刺眼明耀，“嗤”的一下生疼，凉意过后，热流滚烫在肩头，沿着银光长剑缓缓而下……
“啊……”
疾厉的一声大喊，穿透黑暗石室中闷湿的空气，邱盛下意识捂住肩头，黏稠的液体腥味漫散……
“把……把解药给我！给我……”
声嘶力竭的叫喊、怒吼，已没了那日的嚣张气焰，黑衣男子却恍若不闻，一剑一剑，在邱盛身上连连锥刺，腿上、臂上、肩膀，却皆不在要害部位……
“我……我答应……答应！把解药给我，饶……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邱盛双手握住黑衣男子手中长剑，面对他冷烈痛恨的眼光，心上仍不由得一抽……
黑衣男子抽出长剑，血光染了剑身，滴滴淌在黑石地面之上……
皇宫戒备终归森严，平日孤身一人来往其间已是不易，如今还要带上个半死不活之人，黑衣男子半遮住面孔，眼里全是急切而又谨慎的光……
“什么人？”
一队兵卫寻过，黑衣男子来得及避开，邱盛却是不能，终是被兵卫看到，迅速向这边冲了过来……
黑衣男子将邱盛按在地上，低低警告一句：“老实点，否则……死路一条！”
邱盛体内毒药已有六天，加上被黑衣男子刚刚毒打一通，倒是有心不老实，却也是无力，没做表示……
“什么人？胆敢夜闯东宫？”
一队兵卫团团围住黑衣男子，黑衣男子长剑一挥，闪身挺剑而立，厉声道：“我要见陛下！”
兵长与身边兵卫互看一眼，惊道：“见陛下？你以为你是谁？陛下岂是你说见便见？”
黑衣男子低身扯过地上邱盛，唇齿相切：“你们看清楚！此人……乃朝廷重犯！”
手中火把一照，兵卫长又是一惊，此人果是天牢失踪不见的重犯邱盛！
兵卫长略略一思，望黑衣男子一眼，此人身形高大挺拔，声音浑厚，定是个武功高手，与他相较未必能胜，即使胜了，若万一真是为陛下分解忧劳的，又当如何是好？
转念一想，还是不行，然若他借着邱盛心怀歹意，对陛下不利，到时候不还是死路一条？想来眉心牢牢锁在一起，望望周围众人，犹疑不定……
黑衣男子看出他脸上忧虑，他身为侍卫兵长，小心自无可厚非，“当啷”一声掷下手中长剑，诚恳道：“你去通告陛下，我留在这等！”
眼光扫过个个兵刀横立的兵卫们，兵卫长略一犹豫，但见他手无兵器，又被团团围住，手中还抓着个受伤之人，想也不会有何花样，若真是于陛下有利，还是大功一件也说不定！
轻轻点了点头：“好！信你一次，我这就去禀告陛下！”
虽是夏日，夜晚也还是微凉，众兵卫手持刀兵不敢放松丝毫，直直挺立，刀尖都不见一点颤动，黑衣男子心下不禁感叹，李世民的兵卫果然训练有素，不愧是战场之上无往不利的常胜之师……
想着，兵卫长自远处跑来，喘上口气，对向黑衣男子：“陛下……准召显德殿！”
黑衣男子心起一丝敬意，李世民果然有足够魄力，如此这般也敢召见自己，转头扯了邱盛，随兵卫长及一队兵卫前往显德大殿……
夜晚下的显德大殿犹有一些苍肃，兵卫长同几名兵卫带黑衣男子和邱盛上殿，拜倒：“参见陛下！黑衣人带到！”
李世民坐在鎏金辉煌的龙椅上，俊眉修逸，龙目鹰锐精光犀利，其间一丝幽茫的光定在黑衣男子身上，骤然凝聚，那眉，苍如松枝，那眼，如同冷星，半遮着面孔，却掩不住英气逼人……
李世民目光渐渐收缩，向殿下兵卫及侍从一望，吩咐道：“你们……退下吧！”
兵卫长抬起头，一惊：“陛下，这……”
“退下吧！”
李世民复又吩咐一句，目光深邃：“此人乃……朕之旧识！”
兵卫长忙低下头，心下微松口气，还好没有隐瞒不报，众人一拜，尽数施礼退下……
“果然……是一国之君！眼力非凡！”
黑衣男子慢慢抬手，取下半遮住脸的黑色布纱，露出一张英俊却略显沧桑冰凉的面孔，目光隐有一丝锐气，正是玄武门后，消失不见的人——柳连！
“果真是你！”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来，步履如清风扫叶悠然，不见分毫惊诧与意外的慌忙……
是啊，他有何慌忙？他是一国之君，是这大唐天下之主！
柳连不着情绪地一笑，悠慢拜下身去：“草民，拜见吾皇万岁！”
“平身！”
李世民眼光扫向一旁惊惧抖动的邱盛，已不成人样，早没了先前的跋扈嚣张，不觉得望柳连一眼，真不知他是如何对付了这等无赖小人，唇边竟有微微一笑，指向邱盛：“他……这是怎么了？是你劫了天牢吗？”
柳连站起身，亦朝邱盛一边望去，眼中顿燃灼火：“哼！死不足惜的小人！”
双手一推，将邱盛推倒在青石砖地上：“将他交给你了，如何处置……全凭陛下！”
邱盛自地上爬起，踉跄到柳连身前，抓住他黑暗如夜的衣袖：“解……解药，解药！”
李世民望他一眼，看情形十分难过，再抬眼望望柳连，只觉与这个男人间，为何总有着牵扯不清的关联……
柳连甩开邱盛，恨道：“先……将幕后主使纸笺所在禀告陛下，不然……便等死吧！”
邱盛转望向李世民，腹中疼痛有如万虫啃噬难受，身上仍有血流的剑伤似皆不可比：“陛下，只有……只有一天了，一天了！如果他不给我解药，我……我……”
邱盛捧住小腹，痛苦不能言语，身上血污一片，显然遭了毒打，瞥他一眼，目光仍转在柳连身上：“你为何要劫他走？如今朝中皆言，当今圣上为掩盖事实而杀人灭口！”
柳连只一笑，冷哼一声：“哼！我不劫走他，陛下您才真真成了杀人灭口，那么无……”
喉间一顿，立时惊改了口：“那么皇后，也真就遭了这不白之冤！”
李世民怎无所觉，他眉宇间暗暗隐藏的一丝尴尬，终没能逃过君王的眼睛，却并不是在意，只有一些感慨而已，人生太多不如意，你有你的，我有我的，你或许无法得到今生想要的幸福，而我，身为一国之君，亦有太多事情身不由己，不然，早将此人若你一般泄愤……
李世民不由得深深叹息，低声道：“给他解药！”
“陛下！”
柳连一惊，不解！
李世民低眼望着缩成一团的邱盛，冷冷一哼：“有此一次，他还敢嚣张不成？朕虽碍于法度暂不能奈何他，可是……”
微蹲了身子，与邱盛惊恐无光的眼，定然相对：“可是……你可以啊，你可以随时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邱盛身子陡然间一颤，年轻君王的眼，犹如地狱火光鬼魅，当初自己所有威胁对峙他的勇气尽皆不见，解药！如今只有解药才最是重要，即使要死，也不想死得这般折磨……
“解药！解……药！”
毒药渗进身体已久，挣扎，只是挣扎……
柳连稍一迟疑，终还是照做，自怀中掏出精小的瓷瓶，掷给了不住颤抖的猥琐男子……
邱盛忙不迭地吃下药去，须臾，脸色和缓下许多，急急喘几口气，坐在地板上，抬眼望望两个高俊男人，似仍心有余悸……
攻击窥探人心，李世民最为擅长，此时，邱盛神志清醒，却已不再致力于毒药解药，可惊恐犹在心里，现在问来，自如探囊取物容易，否则，他总是解药解药二字不休，怎能问出所以……
“说！纸笺在何处？”
李世民眼光一栗，适时逼问一句，邱盛果然抖了下身子，还未回过心神，便颤声道：“在……在叔叔所住……所住别馆的……寝室床头书第三块砖下！”
李世民唇角一勾，抬眼望望柳连，柳连这才明白李世民用心，只与他对望，没有丝毫表情……
李世民冷眼再逼向邱盛，邱盛不由得又是一抖，自己都说了，他……还想要干吗？
“明日朝堂之上，皇后之事，朕……要你明白地交代！”
君王目光由冰凉转了烈火焚烧，邱盛身子冷热交替，才突地又想起这件事来，眼里闪过一丝侥幸，故做出镇定道：“那……陛下可饶我不死吗？”
李世民冷冷一笑，他这样的回答，似早在意料之中，站直身子，微微侧向另一边：“柳兄，此人交与朕也是无用，朕早自当他已经逃走，有没有他，于大局也是无碍，便……由你处置吧！”
柳连心下会意，迅速上前一步，邱盛慌不择路，甚至来不及爬起，竟爬到李世民身后：“好！我……我再也不回那鬼地方了！我……我说，我都说实话！”
李世民回眼冷光不减，恨恨道：“哼！最好不要再跟朕耍什么花样，否则……”
说着，再望一眼柳连：“否则柳兄能劫你一次，便能劫你第二次，到时候什么穿肠毒药，毒打酷刑，朕……可不想管！”
柳连亦是目光一狠，跟着道：“到时候，我可不会叫你那么容易死去！”
两个男人对视，皆又不可思议地一笑，何时，他们之间也有了某种默契滋生！
“来人！将此人关入天牢！”
李世民向外一声吩咐，迅速跑进一队兵卫，兵卫长也在其间，李世民又道：“带人，到刘德裕别馆寝室，床头数第三块砖下搜查物证！若有泄露者……”
指了指被押着的邱盛：“有如此人！”
兵士们一望，不禁战栗，此人满身血污，蓬头垢面，连忙称是退下……
显德殿中突然安静，李世民望了柳连许久，心中却仍感复杂不清，自己似乎欠了他许多许多，可又清楚地知道，那皆不是为了自己！微微沉一口气，方道：“朕，似欠你许多声感谢，要多谢你屡次出手相救才是！”
柳连苦笑，却不答语……
出手相救！你可知我每次救你，都要先说服自己的杀心，我多么希望，这个世上没有你李世民！
“你……一直隐藏在宫中吗？这宫里竟还能有藏人之地？”
李世民见他不答，也转开了话题……
柳连仍然面无表情，只道：“陛下忘了？这里乃是东宫，东宫暗人们曾经的聚集处，草民再知晓不过！”
李世民顿时了悟，是啊，这里也曾是他经常往来之地，转念一想，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哦，原来是这样，那……”
走进柳连两步，细看之下，柳连也确是英武风俊不输自己：“那么，柳兄既可帮我，当初又为何要入了齐王府？难道，便早预料了我们兄弟的不和？”
柳连心上突有微微一疼，曾几何时无忧也问过他同样的话，可自己却没有给她答案！
“草民哪有那个能耐，齐王府私下里大肆招兵买马，正巧遇一熟人，说是……为了对付秦王！”
柳连只一句带过了当时的内心纠缠，李世民望他神色，知他定是省略了很多来龙去脉，可他既是不愿说，便罢了……
深深吸一口气，感叹道：“总之，朕，要谢谢你！”
柳连笑笑，仍感到一丝苦涩：“陛下言重了，草民……告退！”
“等一等！”
李世民突地一声叫住他，柳连身子一顿，略略侧头而望，君王目光深沉如夜：“这个，你拿去，往来于宫中总是危险，万一有失，可保你！”
明火烛光下金牌闪闪发光，柳连不禁暗笑自己，明明不想再有任何流连，可却偏偏脚步沉重，眼里尽是令牌金灿的诱惑，滞思片刻，终还是伸出了手：“谢陛下！”
带起一阵微风掠过，李世民眼睛一眨，望着柳连渐渐消失的背影，感慨万分……
如果，这就是你所有的快乐和期许，那么，我成全你，就当作是屡次相救无以为报的谢意！
一夜风云骤变，邱盛不期地出现在朝堂之上，令得所有人大吃一惊，裴寂更是面如土色，冷汗自心底直涌向额头，身子不自觉地有些微颤动……
李世民面色安定，令人拿了证据呈上朝堂，眼神方才落在裴寂身上。那……可皆是他的亲笔书信！裴寂顿感周身寒冷，置身在众多目光鄙夷的包围下，想要强作镇定，却也是不能……
李世民将书信掷在裴寂面前，人证物证俱全，裴寂纵是老辣，也无可奈何……
邱盛当着文武众臣面前，讲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裴寂阴谋算计，利用长孙安业身份谋反，给君王难堪，本是死路一条，可李世民知道，朝中武德势力仍在，杀裴寂，只恐人心浮动，故而免去裴寂一死，罢去官职！
裴寂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扑通”跪倒在地，苍老的脸上再无一丝表情，一切到了这般地步，才终感到悲哀——自己何尝不是一颗棋子？何尝不是被人利用了不安之心，可是……却没有哪怕一件证据！
李世民再次审问邱盛，问他如何在天牢失踪，邱盛身体上伤口干涸却更加生疼，一望君王的眼，便能想到柳连恐怖狰狞的表情，和那间暗无天日的石室，哪敢还有丝毫嚣张，句句实言，说当时不过为了活命拖延时间，等待裴寂来救，才说要见皇后娘娘……
李世民与无忌对望一眼，如何进一步平息流言，怕还要无忌同天策府僚引导言论……
终于松下口气，裴寂罢官，恰到好处的警示武德老臣，邱盛死罪，流言亦会渐渐歇止，长孙安业……
李世民一叹，终是参与了谋反，死罪！
丽正殿中，紫兰花香清淡，无忧端坐在绣金丝牡丹坐垫上，无忌坐在一旁，默不言语，体看妹妹表情凝重，喜怒却不形于色……
“哥哥……也同意治大哥死罪吗？”
许久，无忧才幽幽开口，望着无忌面无表情……
无忌沉沉叹一口气道：“造反谋逆，依法……该死！”
无忧看望着他，眼神缥缈如烟，眉目平和中也有波涛暗涌：“此不说依法，只说哥哥心里，是否真希望大哥死罪？”
无忌低垂下眼，不语！
无忧心中了然，涩涩苦笑：“其实，又何必呢？同为血亲一族，他是待我们不仁，若我们同样不义，又和他……有什么区别呢？”
无忌心中一颤，妹妹显然要保下安业，抬起头来，望向妹妹如水平和的眼：“这岂能同？这……是他多行不义，咎由自取，依法依理，都当死罪，又不是咱们陷害报复于他！”
无忌声音略高，他已很久未和妹妹如此这般讲话了！
无忧略略一怔，她知哥哥心中一直有根利刺扎在心里，他兄妹二人，自小失去父亲，不容于家族，母亲郁郁而终，在舅舅家虽是一切和睦，可终也是寄人篱下，哥哥对安业的记恨，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去……
无忧一叹：“可是哥哥，大哥为何要参与谋反？还不是……还不是自陛下登基，你我二人隆宠过甚，而平日里哥哥对大哥又是情绪颇重，才令他终日怕你我二人报复于他，遭人利用！况且……”
无忧眼神突笼一层严峻，沉道：“况且，流言蜚语之利，利过刀兵，前些日朝中流言，还不足以为戒吗？罪犯横死牢中，便可传说当今圣上杀人灭口，而今，裴寂主谋，只是罢官而已，大哥却要死罪，难道便不能传说，你我兄妹趁机报复，借刀……杀人吗？你我声誉可以不顾，那么陛下呢？难道，便不会成为朝中别有用心者，发难的由头吗？”
无忌脸色微微发红，面对妹妹字字犀利的诘问，嘴唇微动，却发现竟不知从何说起……
妹妹的端仪，越来越是一国之母、崇荣高贵的皇后了……
略略沉一口气，不再争辩……
无忧用同样的理由说服了李世民，次日朝上，正式下旨，裴寂丢官罢职，长孙安业改判流放，至于邱盛，先有造反谋逆，再有大不敬，死罪难逃……

第一百八十三章 贞观之治之天劫（1）
作为帝王，李世民海纳百川，作为男人，却终还是存有私心，柳连威胁送回邱盛一事，他并没有向无忧提起，想自己准许他留在宫中，已算仁至义尽！
李世民回到丽正殿，似很久很久没有这般轻松过了……
无忧倚靠在他身边，看院中棠梨花谢，又是一番感叹：“花都谢了，你也该好好歇歇了！”
李世民低眼望望怀中女子，修长的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抚摸：“你才是，怀着孩子，不许再那般辛苦！”
无忧一笑，玉手握住李世民的手，晶莹眸子流转光华如水：“还好，一切……都算是过去了！”
“还没有！”
如水清眸中，倒映温柔的眼光倏然沉暗，李世民俊眉随之凝结在一处，声音微微沙哑：“没有……那么容易！”
转过无忧的身子，郑重地望着：“裴寂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后宫中流言如何传开？不解决，恐都是日后的祸患，想后宫中人，可是不得与外人接触的，有可能知晓天牢中一切的，便只有张婕妤与尹德妃，这二人并不常出太极宫，即使出了，也是在御花园中散步，平日里请安的也只有你，那么，她们能够接触到又相信或者说能有共同利益的妃嫔……又有谁呢？万事不会无缘无故，想这些个流言，若只是下人间私自议论，别说他们没这个胆子，即便有，也不会形成如此气候！”
无忧一怔，脑中不期然闪过一个画面，神情有些许凝滞：“陛下……要彻查吗？”
李世民点点头：“定要彻查，不然日后绝对是一大患！”
“查到又要如何？”
无忧眼里隐有一丝试探，李世民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坚定如石：“重办不饶！”
“如今要如何是好？”
夜幕下的太极宫，静穆苍凉，晚风吹拂过美人裙纱飘飞，轻声细语微颤……
说话的，正是张婕妤，身边还坐着美目娇盈的岳凝和目光紧致的尹德妃，尹德妃玉指在茶杯身上倏然一紧，狠道：“没想到眼看一步将成，却又横生了变故！想来陛下定不会如此了事，放过我们姐妹！”
张婕妤内心本便慌乱，平时爱凑这个热闹，却是没有见地，被德妃这么一说，难免更加着慌：“那……那可怎么办？我们……”
“别慌！”
岳凝清冷一声打断匆慌的张婕妤，整整肩头薄丝软纱轻盈，目光平静：“如今太上皇还在，想他……也不容易下手！”
尹德妃点点头，放下手中茶杯：“我们只要一切如常，等待时机，他现在还不敢怎样！”
三人互看一眼，夏日夜晚柔风突感寒凉……
转眼进入贞观二年，朝中后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无忧于腊月隆冬再产一名皇子，李世民为其取名李治，寓意齐家治国，文治天下！
产下李治后，无忧身子一直不好，吃不下、睡不安，整日恹恹提不起精神，身姿越发怜弱，容颜愈见消瘦……
李世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每日令御膳房准备不同吃食，为皇后开胃，可每日每日，无忧还是没有一点胃口，只匆匆吃下极少，有时甚至一口也吃不下……
李世民下诏天下，召集各地名厨名医，如此劳师动众，令朝中议论之声再起……
无忧病在床上，已极少出丽正殿了，对于这些事情并无从得知，李世民每日守候床前，自也不会提起……
无忧知自己容颜定是憔悴极了，屡次叫他去别处歇寝，李世民嘴上应了，可实际却仍日日不离床前，无忧心有感动，却也忧虑重重……
“陛下，我已好得多了，陛下要以国事为重，不要太过操心我了！”
无忧安然倚靠着深爱男子，年轻帝王眼神温柔至极，握着无忧的手，心中只有涩涩酸楚……
她，是为自己所累，为自己所劳……
“不碍事，国事我已处理过了！”
李世民让无忧靠好在床头，转身拿过小梨木桌上放着的莲藕粳米粥，御膳房特意做的开胃粥，李世民轻轻吹着，只希望无忧能多吃上哪怕一口便好：“来无忧，尝尝看！”
无忧也知他心中着急，虽然仍提不起一点胃口，却勉强吃下了些，李世民唇边有一丝喜色，柔声道：“好吃吗？”
无忧其实并未吃出什么味道，却笑着点了点头：“嗯，还好！”
“那再多吃一些！”
李世民显然喜形于色，无忧笑笑，只望他不要再这般忧心自己便好……
“陛下！”
彩映匆匆跑了进来，拜道：“陛下，大理寺少卿戴胄求见！”
帝王俊眉一蹙，他虽准许臣子寝殿奏事，可近日来，皇后身体不好，臣子们已不会如此不识趣，想他此时前来，必定有要事禀奏，转身望无忧一眼，道：“我去去就回！”
起身再对向彩映：“伺候娘娘用粥！”
彩映低身应了，无忧静静望着李世民背影，突然发现，亦消瘦下许多……
李世民来到外殿，戴胄连忙施礼拜倒：“深夜惊扰陛下，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摆摆手，坐在镶龙雕凤的龙椅之上，慢言道：“何罪之有？戴爱卿，可是有何要事？”
戴胄忙递上手中奏本，急道：“陛下，山东、河南、幽州等关内几十州县相继大旱，今年颗粒无收，租赋无见，还望陛下速速下旨，赈济灾民，以免……”
“为何不早报！”
李世民持着奏本的手微微颤抖，眼看折上之言，大旱自去年起便已露出端倪，今年更是大面积暴发，已有这许多时候，却为何迟迟才报到自己这里，不禁大怒：“民部尚书可是唐俭（26）？”
戴胄身子一颤，回道：“正是！关内各州县于去年陆续奏本，但……皆不知为何石沉大海！”
“哼！”
李世民将奏折重重扔在地上，眼神如火：“唐俭，朕回头再治他的罪！速速传朕旨意，在各地灾区速速设下义仓，赈济灾民！”
“是！”
戴胄应了，却仍恭敬在当地，未去，眼神略有为难之意：“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世民心绪显然已躁，怒道……
戴胄再一礼，将头垂得更低：“陛下，关内大旱拖有许久，可是……可是陛下却一连几月寻访各地名厨名医，为皇后医病，这……这奏本石沉海底，陛下并不知天下灾情之事，百姓恐并无从获悉，故，臣听说，现关内许多地方，已是民怨四起啊！所以陛下，臣斗胆望陛下以天下为重，勿要……勿要……”
戴胄说至一半，已然说不下去，是啊，如何说呢？李世民寻访名厨名医，只因不知天下灾情，何尝能够怪他？而皇后是他结发妻子，作为丈夫忧心妻子病情，又乃人之常情，只是，他不仅仅是个丈夫，是个男人，他——更是这大唐一国之君！
李世民眼光微微一滞，望向欲言又止的戴胄，他虽未能说下去，可心里已是明白，深深叹一口气，沉声道：“朕，明白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世民次日以怠于政事之罪将民部尚书唐俭免职，可他知道，无数奏本石沉海底绝非一个唐俭所为，恐怕幕后之人仍在宫中某个角落扬扬得意……
李世民虽下旨开仓放粮，可民怨已积压太久，再加上有人不住煽风点火，便非一朝一夕可能平息……
天下民间，皆言帝王不顾民间疾苦，无忧亦有所耳闻，深感内疚……
李世民心怀深深忧虑，不想令仍在病中的无忧担心，便来到向来顺他心意的韦贵妃处，望着窗外月光冰凉，心亦是如此……
“陛下定累了吧？不如早些安寝！”
贵妃身姿娇柔极诱，一身桃粉色流丝纱披巾，微遮了玉体含情带媚，纤手端了馥香清茶，递在帝王手中，艳眸浅浅留情……
李世民只伸手接过，心思却并不在她挑逗的情态中，英俊脸廓令人心旌生曳，却冰冷得不着一丝感情……
“朕，问你件事情，你可要据实相告！”
君王声音沙哑低暗，眼神仍飘离在冷冷的月色中，不肯移视：“那时，后宫流言，你……是从何听说？”
贵妃神情微微一动，瞬间消没：“陛下可是说……邱盛造谣之说吗？”
“嗯！”
李世民只低低应了一声……
贵妃心思陡然一转，微垂了首，掩去眉心些许刻意：“也是听下人们相互传言的！”
“哼！”
李世民倏地转过身来，眼神疾厉，突地紧钳住贵妃娇细的手腕：“道朕会信吗？下人们传言，敢传到上人耳里吗？即使敢，又有谁有胆子闹得如此满城风雨，后宫之中人人尽知？怎么连你……也不准备跟朕说实话吗？”
贵妃眼池微微一凝，慌忙抽出玉手，跪下了身去：“陛下息怒，非妾不言，只是……只是妾若说出口来，难免有携怨报复之嫌，妾实不愿妄担了这个罪名，而令人生厌！”
李世民望望贵妃神色恳切，稍稍稳定了口气，道：“是谁？你且但说无妨！”
贵妃跪在地上，眼神闪至赤红地板上，颤声道：“乃是……听……淑妃侍女所言！”
什么？
李世民腾地站起身来，贵妃之言实在出乎他所有意料，杨如夕？怎么会是……杨如夕？一定不会的，怕她也是听旁人说的吧？一定是的！
转念一想，心中却生了异样，杨如夕典雅高贵，若真是听人说了，恐也定会警戒下人，勿要胡乱传言，又怎么会……
眼神中仍有将信将疑，杨如夕在他的心里，向来完美，只是清高、骄傲些罢了……
转身向永仪殿门口走去，贵妃艳眸倏地一转，急道：“陛下何去？”
李世民脚步一顿，眼风微微侧斜：“芙蓉苑！”

第一百八十四章 贞观之治之天劫（2）
去过芙蓉苑，李世民心情更加沉重，依杨若眉言，平日里嫔妃们与她来往甚少，她甚至一度未曾听说些什么，只是那日游园，偶听得淑妃贵妃侍女窃窃私语，方才得知了那件事情……
淑妃与贵妃的侍女！
此话与韦贵妃不谋而合，若说贵妃与淑妃向有嫌隙，那么，在后宫一向谨小慎微的杨若眉，该不会平白编排了谁！
夜色之下，缓慢踱步于东宫林荫，不自主地便走到了丽正殿前！
这一次，民间积怨不息，然若不尽快查出散布谣言之人，想过不多久，后宫流言便会再起！无忧尚在病中未愈，又如何再当得起这般折腾！
沉沉叹一口气，到底张、尹二妃是通过了谁将传言流散后宫，是一切关键所在！可是如夕……李世民心里微觉有一丝疼痛，真的……会是你吗？
“父皇，您怎么站在这里？”
身后突传来承乾的声音，李世民倏地回过心神，转头望去，只见承乾定定地站在身后，身旁有几名宫女内侍跟着，不过九岁的年纪，却已有几分成熟的气韵荡在眉宇，身形修长，俊美飘逸亦如自己当年模样……
心中有微微感慨，望望承乾落疾的左腿，突感万分心疼：“承乾，跟父皇去那边坐坐，如何？”
承乾点点头，喜怒不形于色：“好！”
李世民龙目一侧，吩咐向一旁宫女内侍：“在此等待，勿靠近！”
一片应承之音，君王带着太子，向林旁池畔走去……
李世民搂着承乾的肩，坐在池边一块大石之上，微笑望着儿子的脸：“承乾长得真越发像父皇了！记得小时候，你经常说，‘承乾长大要像爹一样’，呵，父皇已好久未听你这样说了！”
承乾眼神只望着前方幽湖，小小心中突被掠起层层波澜，是啊，要像爹一样，曾经，小时候，自己曾十分敬佩更加惧怕过父亲，因为敬佩，自己用心学文习武，望有朝一日，真能若父亲般天下归心，因为惧怕，自己也曾努力做到最好，努力学习甚至模仿父亲的一言一行……
可是，这一切似都随着玄武门那一夜血雨腥风和因发泄心中沉闷而堕马的那一夜，烟消云散，从那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所有属于父亲的英雄威武，似都不再属于自己……
不再致力于学文习武，性情越发沉默寡言……
哼！承乾心中冷冷一笑，如今的自己，还有哪一点像父亲？恐只有容貌而已了吧？
李世民见儿子不语，又道：“父皇送你的小金刀可还带在身上吗？”
承乾一低头，自怀中缓缓拿出柄烁光闪烁的金刀，月色一映，更加耀眼：“承乾一直带着，可很久没用了，最后一次用它，还是在……”
终于抬眼望向父亲：“三年前，六月……初四！”
六月初四！
李世民心中一颤，三年前，六月初四——玄武门！
李世民收敛住笑，回忆道：“是啊，那天……承乾受了伤！对了，一直都没有问过承乾，那天是怎么受伤的？”
轻轻拿过承乾手中金刀，继续道：“可是与敌人做了搏斗吗？”
承乾眼神突然一顿，眸心深处隐有丝戾色闪烁：“是……有人推我！”
心中平起一阵波涛，李世民突地凝滞住眼眸，定在儿子俊美如己的脸上，久久凝视不能相信：“是……谁？”
承乾眼光不见丝毫闪躲，切切道：“杨淑妃！”
高大身形倏然站起倒下一片阴影沉暗，杨淑妃？这个名字今晚不止一次刺进自己耳里，怎么回事？难道……都只是巧合而已吗？
“什么？承乾……据实向父皇说来！一字……不准落下！”
英俊的脸，突然严峻如霜，与儿子同样冰凉的眼久久相对，心情波澜起伏……
承乾亦站起身来，却显得平静：“父皇，推我之人身带桂花香气，很独特的桂子香，我却没看见她，后来……”
眼中微笼一层冷光：“后来，在一次赏花会上，就是……韦姨娘受伤的那晚，我……与丽质偷着跑去，在杨淑妃身上，再次闻到了那种花香，那晚韦姨娘也是涂了桂子香，却与那独特香味不同！然后承乾才想，母后当时将我们兄妹三人托与杨淑妃照顾，她便始终在我们周围，丽质害怕扑在她怀里，她蹲下了身子，离我……只有一步而已，丽质在她身前背对着我，青雀早跑到了她身后躲着，也都不可能看到，所以……”
“不用再说了！”
李世民双拳紧握，沉沉一声打断了承乾：“父皇，知道了！”
一切都仿似不是真实，原来危险不仅隐在宫墙内院，更在自己的枕边……
李世民回到丽正殿，夜已深了，无忧静静躺在绯红色锦丝缎被中，容颜清瘦，却纯美无尘，她已许久未睡得这般安稳了，李世民轻轻为她拉紧锦丝缎被，心中暗暗发誓——无忧，这一次，我一定要保护你，绝不让莫须有的流言，再波及到你的身上……
这一夜，星淡得几乎无色，太极宫中，美人莺声笑语流入夜的迷茫……
“哼！没想到这一次，天都如此助我！”
岳凝美目漾出异样光芒，手中清茶，似此夜才品出些味道……
尹德妃亦是柳眉一弯，微笑道：“想那唐俭便是你的杰作了？”
岳凝脸色一扬，笑笑并不言语……
张婕妤一边附和道：“我说小凝，民间流言四起，想必也与你脱不开关系了？”
岳凝浅酌一口清茶，神色扬扬得意：“这流言，还用造吗？咱们令唐俭压下奏折，他李世民不明情由，在天下百姓疾苦无度时，仍下旨召集各地名厨名医，这……哼！我只需令人稍稍煽起些风火，便可流言大作！”
“唐俭……可靠吗？不会出卖咱们吗？”
张婕妤突有些担忧……
岳凝瞥她一眼，冷冷一笑：“他敢！唐俭人虽精明，可这好色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你说……是玩忽职守罪重一些，还是私通前太子妃……罪重一些呢？”
德妃与张婕妤对望一眼，心中亦有不自觉地一抽，望望岳凝，看来这人，若是为了报仇，真是什么都能做出来……
岳凝转而望向德妃，突道：“对了，这宫中传言……还要二位姨娘多费心了，宫中……自不比民间，无需用百姓疾苦说事儿，便说……”
“便说……红颜误国！看他李世民到时候如何收场！”
尹德妃向与岳凝一般心思，怎还需岳凝说明，便已知她下面言语……
张婕妤可向来没有那般敏捷，经此一说，方才露出微微笑容，三人对视一眼，浅笑中，尽是喜不能禁的雀跃……
关内地区，大地苍黄干枯，土地贫无草木，满目疮痍……
干瘦如柴的饥民，满身尘土污垢，目光无神，歪斜在干涸龟裂的路边上，遍地苍凉荒芜，毫无生命存活的气息……
路旁死尸交相叠错，人们麻木地围坐在一起，没有丝毫恐惧，有的，只是呆滞的眼神，和满面尘泥的脸孔……
“陛下啊陛下，您各地召集名厨入宫，可是……您可看见了百姓们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吗？”
一声凄厉沙哑，划破满布黄土飞沙的滚滚长空，天地为之震撼，瘦骨嶙峋的饥民眼无神采，望向天际、望向长安、望向皇宫之中的无限黑暗……
却不知，年轻帝王亦在那黑暗之中，苦苦挣扎……
这些天，无忧为不令李世民担心，亦强自打起精神，胃口不好，在他面前也要一口口吃下，睡不安稳，便以此为由，不令他在丽正殿歇寝，李世民也没有强留，他心中也有一番打算，盘算已久……
这些天，后宫之中雨露均沾，谁也没比谁高出一筹，李世民从未在谁那儿有过连续歇寝，可今天却例外了，前日，刚刚在杨如夕处留夜，今晚便又出现在她的仙淑阁中……
杨如夕自是心中喜悦，可眉目间却不露半分颜色，清高贵雅，亦如平常一般，淡泊一切名利……
李世民凝视着她，眼神迷茫不解，杨如夕，除无忧外跟他最久的女子，骄傲、典雅、高贵，事到如今他心里仍不能相信，她——会与那些流言蜚语有关、会卷入到这无比阴险的后宫阴谋之中……
如夕，李世民望望仙淑阁门口，希望，一切都只是误会、只是……巧合而已……
“陛下”
阁外匆匆跑进一名宫女，神色小心慌忙……
杨如夕正捻起镂金花碗中细细的花粉，加在碧澄清澈的茶水之中，被这一声惊吓了，花粉洒了一些……
微微抬起眼来，略有不悦……
李世民侧目望她一眼，方才示意宫女起身：“何事慌张？”
宫女微抬眉目，望淑妃一眼，却又不敢耽搁，低着头，声音极轻地道：“回陛下，禁卫统领在外求见！”
“宣！”
李世民平静道……
杨如夕略略一惊，李世民未问是何事由，便令禁卫统领进阁，这未免太不合礼数，仙淑阁乃宫妃居所，若无重大事件，是不得随意进入的，可李世民此举……
杨如夕不禁朝他望去，君王锐利如鹰的眼光，恰恰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全身一栗……
“陛下！”
正自疑惑，禁卫统领已迎身而入，拜倒在地，杨如夕下意识看去，丽眼刹那间紧紧一凝，只见甲披鲜明的禁卫统领边，还怯生生站着两名女子……
青白宫衣，墨云卷髻，正是自己和德妃的贴身侍婢，莹兰、菊心……
李世民望望身边美妃，目光惊诧凝结在两名侍婢身上，心中一阵冰凉……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杨如夕，此时的表情，却已经证明了一切他想要否定的……
如夕啊如夕，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世民故作平静，轻道：“淑妃，可认得这两人？”
指两名婢女，眼光一刻不转地落在杨如夕身上，杨如夕嘴唇微微一抖，在君王凌厉目光的逼迫下，涩涩然不能否认：“认……认得……”
“认得就好！”
李世民俊眉微锁，深处，潜藏莫测情绪：“那么，给朕一个解释！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言语冰冷无温，但不可否认心底刹那的遗憾，如夕，朕……究竟哪里亏待了你，为什么？你会在无声无息间失去了所有的美丽……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平日里与两位姨妃走得多些，不知陛下缘何如此质问！”
杨如夕脸色平静下许多，微垂了首，却不敢望君王一眼……
李世民双拳紧紧一握，眼神比之适才更加寒冷如霜：“哼！走动得多些？对啊，你们曾同为……隋皇室贵族，自该……走动多些！”
心上莫名震惊，杨如夕偏侧过头去，望着李世民重重质询的眼光，修细的眉，蹙起万般疼痛的秀痕：“你……你说什么？隋……皇室？难道……难道你以为……”
“不是吗？那是什么？”
李世民目光越发收狠：“告诉朕！”
杨如夕身子一顿，李世民深不见底的眼光，便似这黑夜，压沉，令人无法呼吸……
许久，屋内都是一片静寂……
“摆驾……太极宫！”
没再给她片刻思考时间，李世民认为无论提点暗示都已经足够，倏地站起身来，目光向后轻轻一侧，沉道：“淑妃……随驾！”
冰冷地回过头去，示意禁卫统领带两名侍婢同去，杨如夕只觉眼前一晃，高大背影，便隐没在幽茫的夜色中……
丽正殿，灯火依旧通明……
无忧还是睡不好，便索性坐在桌旁，玉笔一支，书写云卷章帛，心情倒也疏朗了不少……
“娘娘！”
彩映向来稳重，声音极少这般匆促，无忧停下笔，悠悠抬起头来：“何事这样慌张？”
“娘娘，听说……听说陛下带了淑妃娘娘，和……和两名婢女，正往……正往太极殿去！”
“什么？”
无忧心里顿感一惊，望望窗外如此深夜，李世民带了杨如夕前去太极殿，一定……不会只是心血来潮吧……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向心头，御花园中，杨如夕与张、尹二妃闪躲的神情再次涌进脑海……
她曾经希望那是巧合，只是巧合而已，可是看来……
“更衣！”
无忧放下手中玉笔，急道：“速去太极殿！”

第一百八十五章 贞观之治之天劫（3）
太极殿，月色星光冷淡，李世民深夜造访，显然令李渊尤为不悦，也颇为疑惑不解……
李渊望望呆呆立在一边的杨如夕，再看李世民脸色如冰，心中一颤，反复思索起他如此突然之举，李世民只令人去传了张、尹二妃和岳凝，便不再说话……
李渊沉一口气，如今眼前这个人似早已不再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而只是一国之君，一个年轻帝王而已……
想着，内殿中脚步声细碎，三位美人睡态朦胧柔美，来到殿前，盈盈下拜：“太上皇，陛下！”
“都免礼吧！”
李渊瞥一眼李世民，声音略有些沙哑……
岳凝最先看到了站在一侧角落默不言语的杨如夕，美目瞬间一转，隐去所有兴起的涟漪，张、尹二妃亦看到了她，心中微微一惊，却不似岳凝般镇静……
李世民望她们一眼，再望望早已苍眉紧纠的父亲，唇边微牵一丝笑意，终于开口：“二位姨妃要不要加件衣服？这殿中……怕有些冷吧？”
张、尹二妃不由得一颤，德妃终归要沉稳胆大一些，只略略侧过眼目，不语……
而张婕妤却早已吓得衣袖被攥成了团，李世民眼风一扫，尽收眼底……
“这深更半夜的，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李渊终忍不得盛怒，直直指着李世民，手臂微微颤抖……
李世民眼神一栗，突地回敬在李渊脸上，声色俱是一冷：“回……父皇！儿臣今晚若是不来，只恐怕明日……红颜误国的谣言便会传到您的耳里，乃至整个后宫、整个天下！”
李世民唇齿牢牢相切，言之咄咄逼人，李渊神情不自觉一滞，不由得望向身边美妃，张婕妤一直未敢抬头，德妃也只是眼睫微侧，闪躲开李渊疑问的眼神……
岳凝倒是平静，站在一边，不语……
李世民转过身来，低眼望望跪在青石地板上的侍婢，沉道：“你二人……深夜在御花园中窃窃私语，所言……何事啊？”
莹兰与菊心互望一眼，皆略略抬头，望向各自主人，杨如夕目光平视，强自镇定住心神，只作无视……
德妃虽有刹那惊异，却也于一瞬间消失不见……
李世民向禁卫统领略示意，统领立时夺上前一步，明晃晃刀光映着烛火生寒，只一眨眼，寒气直入侍婢薄衣裙领……
倏然两声尖叫，最后已然颤抖，菊心更吓得连连磕头：“德妃……德妃娘娘叫我……叫我去告诉淑妃侍女，说……说……关内大面积饥荒，皇后却令陛下流连床边，更劳天下民力召集名厨名医，无视人间疾苦，红颜……误……国！”
李世民果不其然地冷冷一哼，转头再望李渊的眼，苍老面孔凝出不可思议的万种表情，厉厉瞪德妃一眼，德妃身子不由得一颤……
“父皇！儿臣说得没错吧？”
君王目光扫视殿中众人，不放过任何人脸上一丝一毫牵动……
李渊怔怔立在当地，心中百转千回，为什么？她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她们的地位还不够高，享受的荣华富贵还不够多吗？
李世民见李渊惊立在当地不能言语，望望一旁冷静的岳凝，到着实有些许钦佩，事到如今，竟还能如此镇定！冷冷一笑，望向三魂不见了两魄的张婕妤：“程统领，将……妖言惑众、为祸后宫者……拿下！”
一句实出乎二妃所有意料，如今太上皇尚在，李世民看来竟无一点顾忌，怔怔望太上皇一眼，哀求乞怜的美目盈水楚楚动人……
“太上皇！太上皇，我们……我们姐妹侍您多年，您……您真相信那丫头的鬼话不成？”
德妃思想还是敏捷，事到临头，知道做最后一搏，李渊望她二人一眼，楚楚容颜，娇羞可怜，心中登时一软，再说，本就不可只听那侍婢一面之词！
拧紧眉头，望向李世民：“世民啊……”
“带走！”
李世民丝毫不留一分情面，甚至没有望父亲一眼，但是心里仍起一丝疼痛，世民——父皇，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自己了……
“你……”
“太上皇，太上皇，我们……我们也只是……只是被利用而已啊……”
李渊惊怒的神情来不及变换，德妃心思便又是一转，大声哭喊，打断了李渊，张婕妤亦是磕头，随声附和……
李世民唇角微微一挑，斜睨在岳凝终有一丝牵动的脸上，目光如电……
“慢着！”
李世民开口阻住统领侍卫的动作，眼光一顿，略略上前两步：“利用？何人利用？”
尹德妃终究有些顾虑，抿住嘴唇，并未着急言语，可张婕妤却早已按捺不住，抢道：“岳凝……我们也都是听了岳凝的话，照做的啊，太上皇！”
李渊身子不由得颤抖，脚下不稳几欲向后倒去，稍稍定住身体，脸上皱纹越发深刻……
岳凝神情只有片刻怔忪，随而便是如常一般的神色。李渊嘴唇微动，苍老无光的眼转回到李世民身上，君王目光耀着烛火生辉……
“大嫂！”
李世民声音平静中有一丝凉意：“大嫂……可有何话说吗？”
岳凝丽目狠狠瞪张、尹二妃一眼，还好，她心中早有这番准备，根本没指望这两个女人能成什么大事！
身子微侧，眼角瞥出道不屑的光：“哼，有什么可说？难道说错了吗？天下百姓疾苦无度，而陛下你却于皇后床旁下旨召集天下名厨名医，这民怨四起，总不是假吧？既然不假，那么……
又何来妖言惑众、祸乱后宫之说？”
李世民俊眉一立，真好一张利口：“朕治朕的天下，后宫女人私相议论本就是罪，更何况这……造谣生事呢！”
“造谣生事？”
岳凝娇唇轻轻一勾，毫无退却：“敢问陛下，岳凝……哪句话造了谣，生了事？这议论个谁，本便是女人所好！怎也是罪了？陛下您享尽人间风月，难道……还这般不了解女人吗？”
李世民并不恼怒，这一次，他已做好最为万全的准备，纵你岳凝有刀枪唇舌，也无济于事！
“大嫂真好口才！可是……”
略扫莹兰、菊心一眼，冷道：“可是女人间的议论……需要令婢女传话吗？为何不亲自到仙淑阁一叙呢？”
岳凝表情终有一僵，瞪菊心一眼，这丫头禁不住吓也便罢了，说话竟还留下这许多把柄……
脸色微微发红，正自不得言说，殿外突传来内侍官尖细的嗓音……
“皇后娘娘到！”
一声令得殿中气氛陡然生变，岳凝稍稍松下口气，张、尹二妃趁机喘息，娇声唤了李渊一句，李渊思绪亦在纷乱之中，竟无暇顾及她们……
李世民更是心里一惊，想无忧一直身子不好，这样晚了，怎还要过来……
冰寒眉目，顿时聚了脉脉温情，脸上关切的神色便如与适才并非同一个人，急急上前几步，迎上步履如莲的人……
无忧身态轻盈，水翠色棉丝长披帛，彩绘夜合成簇雪白，胸抹脂白色绣纹锦缎衣，裙摆飘扬如飞……
脸色泛着微白，唇上点了嫣红掩饰些许流失的血色，李世民迎至身前牵了无忧的手，一阵冰凉侵入心骨……
“无忧，你怎么来了？”
李世民旁若无人的关切，醉人温暖，无忧却只望他半刻，挣开他握着的手，向前一步，礼数不失：“参见父皇，二位姨妃……”
身子微侧，望向岳凝：“大嫂……”
岳凝只作不闻，一边杨如夕木然地轻轻拜倒；无忧免去她礼数，声音仍然轻弱无力，李世民不禁缓步走近身边，身子紧紧贴着无忧站立，没有伸手搂抱她，却看似拥在了一起……
低眉浅浅望她，脸色分明苍白如纸，却为何还要来此是非之地啊……
“陛下，臣妾听说您深夜前来太极殿，发生什么事吗？”
无忧眼神显是了解的神色，李世民只冷冷望岳凝一眼，狠道：“那……便要问大嫂了！”
岳凝心上微微一颤，与李世民再作辩驳显然占不到便宜，镇定住心神，亦转眼望向李渊，同张、尹二妃一样，李渊才是她背后的依靠……
“父亲，小凝可有说错吗？难道……天下百姓没有遭殃？不是……红颜误国吗？”
瞥一眼无忧，字字切中李渊要害……
李渊一怔，他原就对李世民的治国能力有所怀疑，如此一来，更使心中不快，沉默许久，终于轻轻一咳，沉声：“不错，不管……有没有造谣生事！这……黎民之苦……总不是假吧？你身为一国之君，却更多儿女情长，如何对得起这大好河山，和……天下百姓？”
李渊言之咄咄，李世民神情紧紧一凝，父皇，难道时至今日，您还要强撑不肯罢休吗？
“父皇！”
正自晃神间，无忧水翠色身影突地上前一步，眼神仍若夏日湖水安宁，恭敬道：“父皇容禀，陛下自登基以来，深知肩上责任之重，江山托付之责，时时未敢怠慢丝毫，准许朝臣入寝奏事，满墙奏疏皆是怕有半分闪失，若说陛下不顾百姓民间疾苦，真是莫大的冤枉！”
如水眼神倏然望一眼岳凝：“说到这不顾民间疾苦，那压下奏折，令天下民情石沉大海数月者，怕才该是罪魁祸首！”
平静眉目若隐了刀锋，才更加令人心中生寒，岳凝嘴唇微微一颤，手指突地攥紧衣袖……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罪魁祸首？莫不是她知道了什么？不，不会的，想她近来一直有病在身，怎会有心力留察这些事情……
可是……岳凝秀眉微微一蹙，可是为什么？她的眉目间却分明留有深意……

第一百八十六章 贞观之治之天劫（4）
无忧脸上掠过丝稍纵即逝的光泽，见她争辩如此，丝毫看不出尚在病中，可李世民却没有忽略她身子的颤抖，跟上前两步，仍紧贴住无忧肩背，撑住她晃动的身体，万般心疼……
眼神越发生狠，盯着岳凝，隐有讽刺的冷笑：“是啊，这真正使民家疾苦石沉海底之人……才更该千刀……万剐！是不是？大嫂？”
岳凝神色一滞，偏侧过眼，故作镇定：“民女愚钝，不知陛下言下之意！”
李世民冷哼一记，看向李渊，李渊只呆呆地望着岳凝，再望张、尹二妃一眼，二妃立时低垂下眼睫，李渊心中“咯噔”一声，他也是聪明之人，如此神情闪躲，眼神避讳，怎不令心中有所明了……
“小……小凝……”
眼里似有万般质问，却也有一丝痛楚：“跟父亲说……这……都与你……”
眼光再望张、尹二妃一眼：“与你们无关！”
张婕妤刚欲言语，尹德妃却自身后轻轻拉住她衣襟，示意静观其变，若能含混过去，何必要再将一罪名揽在自己身上？私通官员，扣押朝廷公文，可不比祸乱后宫那般简单……
岳凝心中也有起伏，可面色上却无半分牵动，冷静道：“父亲多虑了，想小凝一小小女子，怎能有那般能耐？左右得了朝廷官员？”
“有时……只有小小女子才能左右！”
无忧倏然接过话锋，却是平和的神色，转眼望向李世民：“陛下，唐俭，可还尚未出京？”
岳凝脸色骤然一沉，风雨不动的眼，终凝出诸多惊疑……
李世民略望她一眼，与无忧清和的眸，脉脉相对、心照不宣：“是，若大嫂想要对质，可随时传召！就只怕……”
唇边有冷冷笑意，眼神对着无忧，却是温柔：“就只怕大嫂不愿！”
岳凝秀眉登时一立，盯着无忧的眼颤颤抖动惊惧的光芒，他二人一言一语说得隐讳，却更令听者翻出无限遐想，身体时而燥热，时而冰凉，脸上瞬间变换不同颜色，通红的、苍白的，也许在她眼里，俱都没有颜色……
杨如夕心思何其敏捷，一直站在角落里默不言语，却刚好能望到一双人默契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冷冷一笑，岳凝啊岳凝，枉你聪明一世，却也逃不过眼神交会中暗藏的玄诈……
“小凝你……”
李渊一口怒气闷在心口，突然感到太极殿天旋地转，自己被利用了，自己如此真挚诚恳的思念之情，被无情地利用了！
岳凝回首，望向李渊惊怒非常的脸孔，眼中一丝凄厉光芒闪烁，唇角却有微小不易察觉的牵动……
一切皆不需再言，岳凝身体僵直在当地木然不动，李世民眼风横扫，向统领侍卫略一示意，想他手下之人向来训练有素，只一个眼神，便迅速行动奔至岳凝跟前，岳凝神色一动，却突地回过心神，向旁一闪，目光隐有寒冷的水光流动，腰间盈然一扭，刺目白光划开烛火的昏黄……
“哈哈哈……李世民，无需你来动手！”
刺耳如刀的笑声，旁人听来皆是一栗。岳凝转身之间，银亮闪烁的匕首，便已插在月白色锦缎束腰之上，鲜红的液体，迅速染红月色缎衣……
所有人俱是一惊，李世民将无忧搂在怀里，亦是不能相信她如此极端的做法……
岳凝唇角流淌下蜿蜒鲜艳的红，却似笑非笑，似有还无：“李世民！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你治下的河山天灾人祸报应不爽！你……你……杀兄夺位，必遭……必遭天谴！必遭天谴啊！”
一声穷尽所有力气，颤抖的身子倏然倒地，终于看清了那唇边的纹路，是笑，冷冷的笑……
建成——小凝没有负你！
眼前似有流云迷雾，从中走出翩翩身影如风，眼中掠现一丝神采，唇边的笑，终有一丝温度……
李渊夺上前几步，却来不及阻止，苍老的脸，悲怒交加僵硬，岳凝的脸上，似还隐有微微的笑意，那种笑，冷得使人心剧烈颤抖……
李世民亦是惊惧，望望怀中深爱女子，手上不由得一紧，为什么？这样就放弃了，就认输了，可一点也不像岳凝，自己只不过诈诈她而已，只不过与无忧心中默契随声附和而已，其实，无忧为什么要发此一问，他亦不知……
怀中女子，脸色越发苍白，纤纤玉指紧攥住水翠色纱袖，她料到了岳凝不会与唐俭对质，可是，她却万没料到她竟会用这般极端的方法认输……
认输？是认输了吗？无忧不禁心头一颤，竟有些不能确定……
张、尹二妃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仅仅一瞬之间，便可是阴阳两重天地，嘴唇颤抖如落花残叶，眼睁睁望着李渊，却已连讨饶的话，都已说不出口……
杨如夕一直静默在角落，便似一切事不关己，可此时，却也难免心中惊惧，只感到丝丝冷汗自掌心渗进薄透的衣袖……
李世民眼光慢慢扫向角落，园木漆柱边僵立的高贵女子，眼神凝在一处迷茫。杨如夕亦感到了君王鹰锐的目光，震慑世间天下的眼，迷惑众生……
就是这双眼睛，深黑而邃远的眸，令从来都傲视众人的自己泥足深陷，沦落得那样彻底……
可是，他却不属于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一些幸福，转瞬即逝成众多形形色色的女人，冶艳的韦妃、娇柔的阴妃、乖巧的燕妃……
枉自己空有着美貌高贵，又与谁人真心待她……
李世民眼里亦有万分不解，一丝质询却也有些许失落浮上唇角：“为什么……如夕，高贵如你、聪明如你，怎也会……去做了别人的棋子？”
如夕……淑妃眼里掠过些昔日的光彩，如夕，他已许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可此时听来，却显得那样生僻……
杨如夕涩然一笑，冷道：“没有……为什么！”
李世民面色一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露出没有温度的光：“淑妃杨氏……谣传祸乱后宫，自今日起降为……”
“陛下！”
无忧轻弱一声阻住了他，转身诚挚望向君王：“还请陛下，念在淑妃随陛下多年，从未……”
“从未？”
李世民沉声打断无忧：“玄武门……你无比信任地将咱们的孩子交给她，但你可知？她……”
厉目瞪杨如夕一眼，杨如夕身子剧烈一震，脚下不稳倏然向后倒去，幸好园木漆柱及时撑住身体，眼中惊惧的光更隐有不可思议……
李世民冷冷望她，唇角渗出丝狠意：“怎么？朕……可有说错吗？你究竟为什么？为了皇后之位？还是为了……太子之位？”
杨如夕嘴唇一动，李世民却不容她说话：“杨如夕！你真太令朕失望了！真是枉担了这个‘淑’字，枉负了朕对你的一片信任！”
“陛下！”
“无忧，你还想给她求情？你可知道玄武门那天，发生了什么？”
李世民情绪有些微激动，无忧却秀眉轻蹙，平静道：“我知道！”
李世民一愕：“你知道？”
无忧点点头，声音依旧轻弱，眼神却是慑人：“是的，我知道！虽然，仅凭一些桂花香脂，证据并不充足，但是，我信承乾，相信陛下也是如此，淑妃一向高贵识体，想做出如此傻事，定不会没有缘故，陛下，何不给她些时间想得清楚，令人心悔悟，总比惩罚来得要好？陛下在绢惩叔叔时……不是也曾说，得到恩惠感到羞愧，要比罚他强过百倍吗？况且……”
无忧望一眼木然的杨如夕：“况且……恪儿已经长大，陛下也常常夸赞他聪敏，您又叫恪儿……情何以堪啊？”
李世民一怔，慢慢平静下脸色，是啊，恪儿，想恪儿已经懂事，若杨如夕生此变故，别说他日后在宫中日子艰难，说不定，还会增加他心中仇恨……
想着，眉目渐渐缓和，望一眼杨如夕曾经艳美丽质的眸，如今全无光色，怔怔然立在当地，容颜暗淡如云雾遮星……
不由得心中感叹，自己究竟哪里对不起她，令她如此糊涂……
“好！就依皇后！”
君王撤开眼眸，也许是最后一次带有感情的看她……
太极殿一时静默无声，李渊亦在这突来的变故中默不作声……
张、尹二妃身子颤抖如剧，岳凝、杨如夕皆有了定数，唯她们，李世民还未做任何表示……
李世民不屑地瞟她二人一眼，冷冷一哼：“念在你二人服侍太上皇多年，以后自当洁身自省，若再有何不轨行为，便休怪朕……翻脸无情！”
转眼对向李渊，苍老父亲的脸，皱纹深刻，父皇，望今生，你我父子还能有促膝长谈的一天……
“儿臣……告退！”
再没多说，牵了行礼起身的无忧，逐渐消失在太极殿漆黑的门口……
太极殿一夜，风云骤变……
李世民站在殿口，回头望一望深夜下庄肃的殿阁，深深一叹：“无忧，你如何知道大嫂与……与唐俭一事？”
无忧亦回过身来，太极殿影像朦胧，竟在眼里模糊不清：“我哪会知道？只听说唐俭向来有能，却独好女色，想想他压下奏折会有何目的？怕是不会，既然流言蜚语是由大嫂传出，那么奏折被压下，流言又从何而来？想必这其中定有何关联，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却不想……”
无忧眼睫微微颤动，岳凝如此惊人之举，实出乎她意料之中，一切该是告一段落，可是为何？心里还会有隐隐不安之感……
“陛下，宫中流言未出，可民间怨气，却还要设法平息才好！”无忧眼神幽幽怅惘，转眼对向李世民的眼，已见颇多疲惫……
李世民伸手抚过无忧的脸，眼中柔光似水：“我知道，我会的！”
似是承诺的眼神，只心疼她纤弱的身体……
民怨不平，一切便皆是无用，积怨已经造成，便只望弥补尚为时未晚，李世民扬笔挥毫，书下一旨言辞恳切的诏书……
“昏官严惩，怎奈错已铸成，假如五谷丰登，天下安定，即使将灾祸移降到朕的身体，而保全百姓无恙，朕也是心甘情愿，毫不吝惜（27）……”
云云……
平常百姓之人，尚且忌讳诅咒言辞，皇家贵族自是更甚，而李世民为了表明决心坚定，真心至诚，书写之中，字里行间无不感人至深……
之后，一连数日，衣不解带，食不甘脂，日日夜夜祈求上天降雨，更在各地大开义仓，如此一来，民间怨气已稍稍平息……
不久，天降甘霖，更使一切流言蜚语，尽随清凉雨水飘逝而去……
李世民终于松下口气，显德殿中，只有魏征独留下，还有事要奏……
李世民眉头拧紧，修长的指轻捏着鼻梁处，以缓疲劳：“魏征，你有何事不能朝堂上讲啊？是朕言行不妥？还是处事不周啊？”
李世民言语显然带了情绪，魏征望君王一眼，疲惫的痕迹布满英俊的脸……
“陛下，臣只有些私事想问陛下！”
魏征恭敬道……
李世民诧异地望他一忽，魏征可是难得不谈公事，俊唇边竟挤出丝笑来：“噢？那倒是难得，爱卿尽管说来！”
李世民虽是展开了眉目，可眼神深处仍有不可抹去的忧虑。魏征低一低眉道：“陛下，不知皇后病情可有好转？”
李世民倏地收住仅有的笑意，眉心重又结起：“多日了，并不见好，每日强吃下些东西，也是不多，夜里还是常常睡不安稳，再加上前些日的劳累，已日渐消瘦了！”
君王目光一瞬之间暗淡，眼神怅惘……
魏征慰道：“臣也知陛下忧心，特多留意了些，臣听说佳县有名厨师姓张，善做民间小吃，名蜜碗，病人最喜食用，何不请来令娘娘一试？（2）”
李世民身子登时一振，销黯龙目瞬间亮出惊喜光采：“此言可当真吗？病人……最喜食用？”
年轻帝王竟自龙椅上站起，走至魏征身前……
魏征低身道：“是，听说远近十分闻名！”
“噢？”
李世民大喜，脸上疲惫霎时不见：“来人！命人前去佳县，请会做蜜碗的张厨师速速入宫！”
说着，再望魏征一眼：“魏征，若娘娘可以胃口大开，朕必重重赏你！”
魏征恭道：“臣不敢！只望娘娘凤体早日康复！”
李世民一笑，深深舒下口气，没想到平日里严肃冷硬的魏征，竟也会有这般心思……
虽然不知是否有效，可李世民还是怀了万分期许，一早便等在丽正殿，与无忧共进早膳，无忧一如既往应付他，精神不济，仍然强作笑颜，李世民一副焦急，无忧不解，望望一旁彩映，彩映会意，摇了摇头……
无忧回过身来，只见李世民一直望着殿外，不禁问：“陛下看什么？”
李世民只是笑笑，近日难得这样好的心情：“没什么，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官尖细的声音，随着，一男子衣着素朴，中年模样，手中端了漆红色木托盘，两只雕花玉碗呈碧，似有热气腾腾其中……
无忧望李世民一眼，只见君王笑容俊雅，眼中光芒烁烁，免去了那男子礼数……
男子这才起身，将托盘放在红梨木桌上。无忧垂目望去，几块金灿灿糕点甜香扑鼻，呈碗状小巧可爱，唇角不自觉弯起笑意，腹中竟觉得饿了，轻轻拿起一块，入口酥甜细软，更有香味久留唇齿，回味无穷……
“陛下，这是何糕点？如此可口，却从未曾吃过呢！”
无忧脸上久违了这样的光彩，李世民神情一顿，倒有片刻恍惚……
无忧，这样的笑，本是我要给你一辈子的承诺，可却似乎早已偏离了方向，你用你这样的笑容，换取了我的笑……
李世民握了她的手，惹得宫女内侍尽皆低下头去：“这叫作蜜碗，喜欢吗？”
无忧抽出手来，雪腮晕了柔红似丹，微微浅笑：“喜欢，其味浓而不腻，酥软适度，真是佳品！”
说着，便递一块在李世民手中，李世民接了，望着无忧一口口吃下，眉间不再有勉强敷衍，心中也终是松下口气。转眼望向一边似有拘谨的张厨师，赞道：“真好本事，娘娘已许久未这般开胃，没想到小小一道点心，竟能抵过珍奇补药，朕，定重重赏你！”
张厨师顿感惶恐，跪下身道：“小民不敢当，小民……能为娘娘尽心，也是小民福气！”
李世民笑笑，令他起身，无忧亦望向他，容颜虽清瘦了些，却仍如夜合花纯美无尘，张厨师不由得便低下头去，只觉耳根微微发热……
“师傅可否教我？”
皇后柔润清甜的声音，听起来极为舒服，张厨师将头垂得更低，轻声道：“娘娘要学，小民怎有不教之理？”
无忧淡淡一笑：“如此，多谢师傅！”
李世民望望桌上空了的碧玉碗，心中一阵欢喜，无忧已多久没有若这般进食了？令他整日挂在心上，想也才会令魏征那家伙看出了心思……
想着，唇边笑意微扬，不禁轻轻摇头……

第一百八十七章 贞观之治之天地动（1）
之后的每天里，无忧都要吃上两个蜜碗，然后再吃些别的东西，约莫有一月时间，病体已见大好……
蜜碗需用三斤白面，十个鸡蛋以及一斤蜂蜜，将面和匀，擀成半寸厚，撒上新鲜芝麻，将面折成双层，擀成半寸厚，切成手掌大小方块状，做成碗形，放入油锅中煎炸即可……
无忧本就擅作糕点，李世民最是喜欢，如今学起来自驾轻就熟，做出来的蜜碗更加酥甜香软……
这日做了一些，令彩映随着，将孩子们叫到丽正殿中，李世民难得半日悠闲，靠在软榻上随意翻看些书籍，三个孩子在周围坐了。丽质乌黑的眼，如珍珠明亮，水蓝绸子缎裙，是无忧亲手所作，丽质撒娇地依在父亲身上，巧笑道：“父皇，你看看丽质的裙子，好看吗？是母后做的，母后只做给丽质！”
丽质说起来颇为骄傲，李世民听了，放下手中书籍，细细打量起越发标致的女儿，女儿眼睛流澈晶莹，像极了母亲，嘴唇薄匀，却与自己一般模样，李世民爱怜的捏捏女儿鼻尖，笑道：“嗯，好看，朕的长乐公主穿上就更好看了！”
青雀本也在一边持书阅读，见李世民抱起丽质逗弄，也跑上前去：“父皇，青雀读书之时，有一处不明！”
李世民放下女儿，眉眼带笑问：“噢？何处不明？”
青雀凝眉道：“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28）父皇，既然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难矣，却为何仍不知是否为仁？”
李世民不禁欣然，赞许道：“原来青雀最近在读《论语》，青雀可记得孔子曾不止一次谈到过‘仁’，孔子说，脱除了‘好胜、自夸、怨恨、贪欲’的人虽难能可贵，可是否为仁却是不知，可见‘仁’的境界极高，非常人所能企及，摆脱了以上四点，若是自满于现状，何以为仁？要不断追求做人的更高境界，所谓‘仁’者，并无止境！（29）”
青雀点点头，有片刻凝思，随而扬起了笑脸：“嗯，青雀明白了，青雀长大便不行克、伐、怨、欲，争做仁者！”
李世民笑着拍拍青雀，看看儿子，真长大了许多：“好，父皇等着看！”
“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30）！”
欢愉的气氛倏然僵凝，李世民收住脸上笑意，向旁看去；承乾目光平静，静得深而幽邃，虽他是大哥，却也不过九岁年纪，可那凉薄的眼神，却似看破了人间许多，无法寻到一丝这般年纪的活泼……
青雀脸上犹有一些尴尬，见父亲凝眉不语，却也无所作处，正欲说些什么反驳回去，殿门口，却有轻细脚步声，悠悠而至……
宝蓝色裙摆绣以擞和针金丝芦燕图，直上腰间处芦燕纷飞不见，月纱披帛锦绣轻盈，群青色缎丝横抹衣映衬玉容白皙娇柔，如自梦中走来，如入仙境神女香闺……
李世民一时出神，无忧眼如清湖碧水，潋滟神采诱人心旌生曳，再看不到病中恹恹怜弱，身态如弱柳迎风飘逸……
无忧将红木托盘放在桌上，蜜碗香甜气息飘散丽正殿中，丽质最先跑过来，拍手笑道：“母后，好香啊！”
无忧微微笑了，和暖如夏日朝阳：“先拿给父皇！”
丽质呵呵一乐，拿起一个蜜碗跑到李世民身边：“父皇先吃！”
李世民眼光仍在承乾身上滞留片刻，方才对向女儿：“好，丽质真乖！”
无忧依身在李世民身旁，君王笑容如风，握了无忧的手，青雀亦跑过来，靠着李世民坐下：“父皇，好久没吃母后做的糕点了！”
“是啊！”
李世民笑笑；“那青雀就多吃一些！”
说着，递在青雀手中一块，青雀接了，边吃边是连连称赞。无忧向旁望去，承乾只坐在那里不动，秀眉微微一凝，柔声道：“承乾不尝尝母后的手艺吗？”
母亲的声音总是柔和清婉，流入耳里，进入心中俱是温暖的……
承乾转过身来，冷漠的脸上终有一些柔和：“弟妹们先吃，我最后便好！”
无忧慈爱一笑，拉过承乾的手：“来，也不是不够，大家一起不是热闹？”
承乾随着依了过来，无忧亲自拿了个蜜碗给他，承乾笑了，笑的那样自然由衷……
李世民不禁凝眉，承乾自小怕他，却极力亲近于他，但不知从何时起，那般光景却已悄然不见……
“陛下，娘娘！”
彩映自殿口匆匆迎入，秉道：“淑妃侍女小素言，淑妃身体不适，却不肯传御医医治，身子怕会吃不消了！”
无忧一惊，看向李世民，李世民目光如邃幽深，却也冷漠得近乎无温，似彩映所说的一切，并与他无关……
“陛下，要不要……”
“来，丽质，父皇喂你吃一个！”
无忧一怔，李世民温情中隐有的漠然，不免令她有些微惊讶，从前，李世民常赞杨如夕傲然高贵，不与凡俗，当时封妃，亦言淑字正当如夕，可而今的冷漠，看起来，却早已寻不见当年的情意……
亦是有失望居多吧？无忧低低一叹，道：“先下去吧，说我过会便去！”
李世民逗弄着女儿，依旧目不移视……
自太极宫后一个多月，杨如夕始终深居简出，更不与他人来往，虽说宫中再不敢传言什么，却也是猜测颇多。无忧知她心中苦闷，却也不解这其中原因，如夕，究竟为何，你会变作了这样的陌路之人……
记得半月前，自己身子刚刚好转，李世民曾邀众妃御花园观景赏花，那是杨如夕为数不多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身素冷的绫绡缎子，只衬得整个人憔悴冷清，容颜也是消瘦多了，竟比不得尚在病中的自己，哪里，还是那个艳美绝尘，一笑媚生的杨淑妃？
众妃看她的眼神，亦是奇怪，韦贵妃照常人前人后两般模样，私下里讥讽嘲笑淑妃一番，本欲挑她反唇相讥，在陛下面前失仪，可竟是无功而返，反落得无趣……
如今又是病了，真不知她如何要这般折磨自己……
无忧又劝李世民两句，他只作不闻，便只得自行来到仙淑阁，目睹一片萧索的景色……
杨如夕见到她来，似有些许意外，望身边侍女一眼，反有责怪之色，侍女微微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行过了礼仪，无忧端坐在仙淑阁冰凉的红木椅上，看杨如夕一身墨绿色素衣，不着一丝纹饰，裙上亦无花纹暗线作缀，只一色长衣静穆，脸色亦如衣着阴暗……
“妹妹也坐吧！”
无忧声音柔润，却令淑妃脸色稍稍一滞……
妹妹？杨如夕略有一丝苦笑，这两个字，便如李世民的如夕一般，许久未曾听到了……
淑妃依言坐了，仍是不语……
无忧微微叹一声气道：“听说妹妹身体不适，为何不看御医？”
杨如夕抿了口茶，面无表情：“只是偶感风寒，何必小题大做？到惹娘娘费心了！”
无忧仔细看她脸色，比之半月前，又是苍白了许多，身形憔悴消瘦，一双眼，明明如波，却暗淡得没了颜色……
“妹妹还是要多注意些的！”
无忧望向一边小素，吩咐道：“去传萧御医来！”
小素低身应了，转身而去，杨如夕只默默地望着，没有阻拦，可心里却分明是抗拒的，她能明显感到一股升腾的气焰，燃烧在脑海，炙烤在眼底灼热……
“你是来兴师问罪，还是耀武扬威？”
适才阴暗的脸色，更剥去了平静，仿似刹那之间已非同一个人……
无忧略略惊讶于这种转变，望她一眼，语色仍是平和：“都不是，但要说我来，只是为了探病，却也不尽然！”
杨如夕果不其然冷冷一笑，不语……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无忧声线里，终有一分严厉：“为什么？高雅如你、清高如你，却也……却也要这般糊涂？对于那些女人的伎俩，你分明就不屑于心，分明就骄然蔑视，可为什么？为什么也要沦陷其中呢？”
“你可受过孤床冷枕吗？”
杨如夕眼神淡漠，玉手却攥紧一色墨绿的衣袖，心中显有万般纠结，却偏偏不着脸色：“你可知……我新婚之夜，是何光景？”
无忧蓦的一怔，记忆也仿似回到了那时，她虽不知长安城中的洞房花烛，却犹记得那夜金墉城萧瑟的冷雨……
思想有片刻凝滞，脑中倏然突现一人身影，只瞬间消失不见……
杨如夕见她恍惚，冷笑道：“红烛残声冷，两心各自凄（31）！这……就是我的洞房花烛，一个……心念着另一个女人，反恨这新婚红烛的丈夫！”
无忧回过心神，蹙眉望她：“那时，我下落不明，你该理解陛下才是！”
“我理解！”
杨如夕凄声道：“可是，又有谁理解我的苦？之前一切且不说，自你回来，不可否认的，我曾感到过一阵幸福，你回来了，他没了心结，对我也好得多了，我甚至真真感到了爱，还为他生下恪儿……”
杨如夕神情有一丝甜蜜，随而消逝：“我真的想过要好好与他、与你生活，忘却国恨，忘记家仇，只做秦王身边一个普通的女人，可是……”
眼光倏然对向无忧，略凝了一分狠色：“可是，你准许他一个一个地娶进门来，亲手将我刚刚得到的那一些幸福打碎，他的女人越来越多，我得到的越来越少，越来越渺茫，整日整夜地期盼，只换来一早别人的笑颜，想那韦妃再嫁之人，又是晚进门的，凭什么就凌驾在我之上？贵在贵妃之位！”
无忧心中一颤，一语便似雷声惊醒梦中之人！
是啊！杨如夕公主出身，骄傲与生俱来，虽是识得大体，可又怎愿甘居人下？况且，她确是先进门的，又向与韦妃不和，这心中不平，日复一日的，自是堆积成怨啊……
突的，心思一转，眼中光芒又生了疑惑，质疑地望向杨如夕：“好！这些……恐是我与陛下欠考虑了，那么，承乾呢？你又是为什么？”
杨如夕身子一抖，墨色睫毛遮掩去眼中流动的光，声音亦低沉下许多：“哼！自己不争气，不能留住丈夫长久注目，那么，如要在日后争斗更加繁遽的后宫生存，自当……以子为贵！这……我见得多了！”
无忧秀眉一凝，无奈地摇了摇头：“妹妹，即便当时没有了承乾，也还有……青雀在，你……”
无忧话音未落，便见杨如夕唇角有冷冷一笑，心中顿时了悟……
当时，万念只在一瞬之间，承乾若能得手，又如何能放过了青雀？到时便只推说了刀兵之乱，又有谁……会怀疑呢？
冰冷自心底直涌向眼中，柔和水波一瞬凝成冰凌……
为什么？为什么原是玲珑清高的心，偏要变得如此阴暗……
也许，正因她出身皇家吧，自小看惯了后宫厮争，到得即将再次踏进这座宫墙内院之时，涌动的心，倏然倾斜！
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想来，自己与李世民也不无责任，当时，李世民以韦妃为贵，只说尊她年长，实是宠爱居多，自己却没做反对，当时只想着给韦妃一个高位，莫要这宫中再生颇多波澜，却忽略了杨如夕天生高贵的心，和那清高不与世俗外表下脆弱的骄傲！
举目望望形容变色，泪眼凄濛的杨如夕，心中也有一些自责，想这许多年来，只知她高贵识体，却忽略她的感受太多太多……
“萧御医到！”
小素领着萧御医进到仙淑阁中，打破两番幽思……
无忧缓缓站起身来，免去萧御医礼数：“劳烦您好生为淑妃诊看！”
萧御医应了……
无忧万分感慨地望杨如夕一眼，正迎上她同有哀伤的眸，深深一叹……
一切皆有定数，许这就是她们的定数吧？没再多言，飘然转身而去……
杨如夕凝看无忧背影渐渐模糊，一滴泪滑向颤抖的唇角，深深知道，自己的未来，已无可指望……

第一百八十八章 贞观之治之天地动（2）
萧御医诊看过杨如夕病情，乃心结郁气，加之风寒深重不医，至体弱气虚……
御医为杨如夕开下药方，令宫女牢记按时用药，可无奈每一次，汤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杨如夕却始终不进一口，如此仅仅一月时间，艳美容颜便形如残花凋谢，身形亦越发消瘦了……
再过数日，已渐不起……
“陛下，去……见见淑妃吧！”
丽正殿灯火烛光微摇，无忧为李世民斟上杯香茶解乏，目光却是恳切：“如今淑妃一切所为，你我……怕也多少有些责任！”
李世民面色微微一暗，杯中香茶热气蒸腾不清：“这还有许多奏折未批！”
温热香茶裹了冰冷的话音，说是不着感情，心里却是销黯的……
杨如夕，你真真令朕大失所望……
“陛下！”
无忧仍然劝他：“淑妃病情愈见沉重，适才小素来报，说是……说是就在这两天了！”
修长手指握着杯身的手突地颤抖，零星水花落在深朱色下裳，瞬间消没……
无忧叹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淑妃与陛下多年，只一时被迷了心窍，如今只想着见陛下一面，如此而已！”
君王目光笼上深深感慨，是啊，即使自己百般失望、千般怨她，杨如夕，终也曾经与她有过些美好……
如今，眼见病体沉重，该得的惩罚已是得了，又何必再与计较……
轻轻叹一口气，道：“好！”
无忧随着李世民起身，二人刚行至丽正殿口，便迎面匆匆跑进名内侍，慌忙见礼：“陛下，娘娘！”
李世民停下脚步，问道：“何事着慌？”
内侍低下身，回话：“戴大人有急奏！”
李世民俊眉一蹙，回身望了望无忧，无忧亦是望他，不由得轻轻一叹：“先去吧，国事要紧！”
李世民点头，吩咐道：“令他显德殿侯着！”
内侍应了，匆忙而去……
仙淑阁，曾优润清雅的院阁，如今一片萧冷，满地落叶残花飘零，晚风一拂，竟有渗入心里的冷……
无忧先行来到“仙淑阁”，向小素询问了病情，小素只说不好，之前一直昏睡，如今却是醒了，还喝下碗荷叶玉花粥，刚刚还唤了恪儿来……
无忧走进“仙淑阁”内殿，浓浓一股药味扑鼻，虽说杨如夕并不进药，可宫女们每日仍不敢怠慢，尚有一碗药放在桌上，伸手一摸，已是凉了……
恪儿依旧礼数周全，近身向无忧行礼，抬起眼来，红色血丝布满眼底……
无忧不禁心中生怜，想恪儿这个年纪，已是懂事，眼见曾羞花掩月的母亲，容颜憔悴至此，怎会心中无痛？
轻轻拍恪儿肩膀，转到淑妃床边坐下，轻声道：“妹妹，用些药吧，你看，别叫恪儿那么担心了！”
杨如夕如墨柔丝，散乱在床边枕际，低垂的眼皮撑不起一点精力，面色苍白如纸，娇唇干涸枯燥，侧一侧头，只向内殿阁门口望去……
无忧心中一颤，顿时了悟，忙道：“妹妹放心，陛下本要来的，已出了殿阁，却被急奏阻了，待处理过政事，定会赶来看妹妹！”
杨如夕嘴唇微微抖动，似强自牵起一丝笑容，喉间涌起阵阵酸痒，苦涩难当……
“咳……”
侧身猛烈的几声咳嗽，冰凉的手，攥住胸口薄丝的衣襟，凉意渗进心里，喉间却有热流倏然而至……
一口鲜红浓血如赤，喷洒在白色薄纱衣襟上，一滴一滴，回流入心里禁苦……
无忧大惊，忙扶住杨如夕身体：“妹妹……”
转眼望向神色惶惶的小素：“快，快去请陛下来！”
恪儿惊惧得瞪圆双眼，站在床侧角落，身子不由得剧烈抖动，一种恐惧油然而生——娘，娘，心里禁不住声声呐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娘，您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丢下恪儿啊……
无忧扶杨如夕躺好，忙用绢帕擦干她唇边余血，眼里有些热流涌动，不期然滑落脸颊……
杨如夕不禁涩然，望着眼前女子，曾是多么交心的姐妹，可自己，当初怎就被莫须有的危机与不甘冲昏了头脑，做出了那许多自以为聪明的糊涂事？
如今，才当真是悔了；“姐姐……”
淑妃声音颤抖无力，眼神却有一丝期许：“我……可还能叫你……姐姐……”
“当然！”
无忧轻轻拭掉眼角泪水，点了点头……
淑妃颤颤地抬起手来，无忧赶忙紧紧握住：“妹妹，可是放心不下恪儿？妹妹放心，我自不会令他在宫中受苦！”
杨如夕果然如释重负地一笑，眼光却仍移视到内殿阁门口，流落幽幽感伤：“他，终还是不愿……不愿再见我！”
“不，不是的！”
无忧轻轻一声抽泣，赶忙解释：“陛下听说妹妹不肯进药，亦很是忧心，妹妹快别胡思乱想了！”
杨如夕虽明知是安慰的话语，无色的眉眼却仍弯出一抹笑意：“罢了，罢了！”
眼睫渐渐沉重如石，直到眼前变作一片昏黑……
无忧只觉冰凉枯瘦的手慢慢无力，下意识松了手指，那手，便倏然滑落在棉丝锦被之上……
“啪”的一声，一生荣美华贵，尽皆消逝……
“妹妹！”
无忧仍不自觉唤了一声，杨如夕隐约带笑的脸，却再无半分牵动……
脑中轰的一响，终于意识到恐怖至极的两个字——死亡！
内殿阁门口，终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来了，他到底还是来了……
无忧回过头去，李世民挺拔的身躯正立在殿阁门口，望向无忧犹自带泪的眼，已了知一切……
心底油生而起的疼痛使俊眉紧紧凝结，床上苍白枯瘦的人，已不复当初的国色天姿，而这一切的转变，竟只消几个晨昏……
沉沉挪动了步伐，移向淑妃床侧，血染白衣的凄惨，没有目睹，却也清晰可见……
自己早该来的，却竟被骄傲倔强打硬了心肠，想她无论是做了什么，还不都是为了得到自己更多的爱吗？
龙目中也有一丝酸涨，合上双眼，深深一叹，却没有言语……
无忧心里亦感到悲痛，人的生命竟只在这一夕之间，来不及追忆，来不及片刻等待……
不断拭去脸边泪水，隐隐感到一丝异样，如此哀伤的气氛中，却似唯独少了些什么……
侧目望向床边角落里的恪儿，却突地一惊……
那是怎样的一副表情？眼眶被泪水充斥得几乎破裂，却没有流下一滴泪来，唯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颜色，在眼底悄然凝结……
那……是什么颜色？
无忧不觉得微微一怔，竟不能辨析……
前太子妃死在太极宫中，因是自杀，并未刻意遮掩，令厚葬；宫中朝里亦有猜测议论，却再不敢相互传讹……
淑妃病故之日，李世民所接急奏更使君王忧心忡忡，奏折上言，关内，尤其长安地区，已现蝗虫迹象，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贞观二年，风雨多难，旱灾未过，蝗虫灾难骤然而起，自旱灾中尚未解脱的百姓们，再遭重创……
连年灾害不止，民间流言自不造而起，四散沸腾，前太子妃临死前一句“必遭天谴”，不胫而走，响彻民间……
李世民下令筹拨银两赈济灾民，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可黎民苍生怨声载道，又怎能理解君王忧心？
弑兄杀弟、必遭天谴！弑兄杀弟、必遭天谴！
民间默默流言逐渐扩散成慌！
早有前车之鉴，宫中自不敢传说什么，可人人眉目之间意欲隐晦，李世民看来心中纠结却也无可奈何……
“唉……”
幽幽一声深叹疲惫，丽正殿中难有的安宁平静，令君王之心生起些许慰藉……
“陛下！歇息一会吧，你已两夜未曾合眼！”
无忧站在李世民身后，突然感到高大背影如此苍凉……
李世民回过身来，俊美眉目隐隐凝着些忧、凝着些愁，或许，还有恐惧，却不言语……
无忧蓦地一怔，如此眼神、如此表情，与君王英俊脸孔形成极不相称的差距……
“陛下！”
无忧劝道：“解除灾难，并非一朝一夕，自古以来，黎民百姓好将天灾归为人祸的并不鲜见，难道，便真是人祸吗？”
李世民只一笑，深黑眸子却更有阴影重重：“无忧，你相信……天谴吗？”
无忧秀眉倏然蹙起，不可置信李世民眼神如此怀疑，笃定道：“不信！”
李世民有略略一怔，却没有言语，将深远目光重又投向窗外远方……
胸中有一些闷气，猛地咳嗽几声，无忧赶忙轻抚他背脊，眼中流散心疼的水光……
近些日来，李世民心有焦虑，政事繁遽，再遭天灾人言所扰，常常夜不能眠，身体愈见瘦削，脸色亦是暗淡无光，各方压力巨大，还要强行挺着不与人知，纵是钢筋铁骨，又如何承受住这内忧外患……
“陛下！”
无忧声音有些许哽咽，李世民忙向她摆摆手，慰道：“没事，没事的……”
说着，咳嗽之声更加剧烈，胸口持续胀闷之感亦剧，呼吸急促，头疼欲裂，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言语，却已说不出什么……
无忧大惊，伸手摸他额头，烫热却无汗，连忙扶稳他晃动的身体，转身急向内侍官道：“快，快传御医！”
丽正殿中，空气尘埃都凝成紧张的颗粒，呼吸之中只觉艰涩在鼻腔里，无法通畅……
“怎么样？”
无忧焦急询问……
众多御医皆是宫中佼佼，互相看看，终还是资格最老的陈御医上前一步：“回娘娘，陛下乃是急症，舌苔薄白而滑，脉浮紧，乃情志失调捎怀不遂，忧思气结，肝失调达，气失疏泄，肺气痹阻，郁怒伤肝，肝气上逆于肺，肺气不得肃降，升多降少，气逆而成喘疾，又染风寒，故而风寒闭肺，造成……暂时昏厥！”
无忧心上一紧，追问：“那……可有大碍吗？”
御医之间再次相看，神情闪躲忧虑……
无忧脑中登时一声巨响，微微向后一撤，心神恍惚间，随即稳定住身体，颤声道：“劳烦各位开方，定要……医好陛下急症！”
众位御医惶惶拜倒：“臣等自当竭尽全力！”
眼中事物倏然模糊一片，天地之间旋转如狂风卷天，耳鼓充斥着各种声音杂乱无章，心，却陡然镇静……
望李世民一眼，衣袖紧攥出坚定的纹路……
君王疾病，朝野上下震撼不已，朝中大臣纷纷议论，天谴之说甚嚣尘上……
寂静几乎消失于人们视线的太极宫，于此时倏然沸腾，来往之人络绎不绝，纷纷暗示天子疾病乃上天降罪，一日不去，天灾便折磨黎民百姓一日，君王身体亦可能不能康复……
李渊本已安定在太极宫不问政事，这样一来，心中再生浮动，常留些昔日臣子在宫中商议朝事，久而久之，令原天策府僚和耿直之臣颇感不安……
无忌探病来时，亦向无忧隐隐有所提及。无忧深知，李世民登位，自要培植自己力量，虽对许多老臣予以留用，却对他们手中权力，或多或少有所损害。激进亦如裴寂，竟敢公然与一国之君对抗。
李世民杀一儆百，本已使朝中安稳。
可如今天灾人祸倏至，却令波澜巨浪平空再起……
终于，明白了岳凝的笑，那冷入骨髓渗人心骨的笑……
她得逞了，久居太极宫的她，早便知道朝中臣子多有不甘之人，并非一个裴寂便可成气，只要稍有风吹草动，民间朝里便会腾起巨浪翻江……
真好一招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留下供人传言惑众的“必遭天谴！”
大嫂啊大嫂，这……又是何必！
李世民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无忧日夜不离床畔，今日，却着了简单素雅的绫绡缎子，只挽一支飞蝶玉钗，端庄向太极殿而来……
李渊颇有些意外，太极殿中尚有裴矩、封德彝等武德旧臣。
裴矩年迈，但本性不改，由隋降唐后，由佞转为忠耿，却仍留有投其所好、见风使舵之好；而封德彝原是两边不靠，可多年来的有名无实，亦令心中多有不甘，此时见皇后前来，两人俱有些拘谨，拜身见礼……
李渊望他二人一眼，方才道：“皇后今日怎有空前来？世民可好些了吗？”
无忧恭敬回道：“已见好了，还劳父皇挂心！臣媳多日未向父皇请安，当真失礼了！”
李渊笑笑，有些许刻意：“你身体原便不好，也要多照顾自己，世民若是好些，你便去歇歇，不必挂念着父皇！”
“应该的！”
无忧不着痕迹地转望向一旁两人，扫视四周，却不见一名宫女内侍，心中微有丝讶异，却平静道：“二位大人也在？”
裴矩与封德彝相互一望，封德彝道：“回皇后娘娘，闲来无事时，臣等便来与太上皇叙些闲话！”
“闲来无事？”
无忧微微一笑：“如今关内长安蝗灾与日加剧，黎民百姓饥不择食，陛下令开国库赈济，可其效微，想其中不免有中饱私囊者有待彻查，以除国家百姓之患，令灾荒不必成难，这些日来，陛下有疾，魏大人与长孙大人全理朝中事务，正当上下求计、齐心抗灾之时，昼夜繁碌、衣不解带，二位大人到难得这……闲来无事啊！”
两人心中俱是骤然一紧，清和婉约的皇后，音色柔和悦耳，却方知道，如此平润的声音中，亦能刀锋暗藏！
两人一时怔忪不知如何答语，李渊却迅速稳定下心来，沉声道：“皇后，二位大人只是来与父皇叙事，亦为黎民担忧，方才还与父皇说起，皇后说话……何必如此咄咄！”
李渊言语间明显带了责怪，无忧转回眼来，神色仍然平和：“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32）！臣媳身为皇后，虽是女流之辈，但天下兴衰，亦有责在身，急于心上，言语之间若有何不妥，还望父皇多多包含！”
虽是客气言语，却不乏犀利话锋，李渊神情略略一凝，想李世民重病在身，只听说无忧日夜不离其身，今日却突来到太极殿中，怕……不会是无意而为吧……
眉宇间有一分尴尬，望望无忧，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清眉秀目间，竟有少见的警告光色……
不由得心中一颤，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无忧亦不愿如此夺人，可如今李世民病重在床，朝中最是容易起伏动荡之时，若对此迹象知之恍若不见，只恐怕横生变故，如此，做些警告，亦令他们不要多做其他想法、动乱人心……
这天下，仍还有人担着！
太极殿气氛倏然死寂，无忧低一低身，恭敬道：“望父皇好生歇养，臣媳告退！”
裴矩、封德彝连忙拜礼恭送，面面相觑，惊出一身冷汗……

第一百八十九章 贞观之治之天地动（3）
无忧知道，仅仅凭一时口舌之利，绝非长久之计，若李世民一日不愈，天下灾情一日不能缓解，这危机便始终存留，并有可能随时爆发……
若要图得一时安稳，给李世民时间痊愈，便要……从民间传言做起……
可灾难之时，人们往往习惯怨天尤人，信些怪力乱神，想要使之平息，怕绝非容易……
澄澈的眼，望向皓皓长空，漫无边际……
蝗虫遍野肆虐，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犹如狂风过境侵袭，一片赤地枯木……
百姓们饥饿难耐，瘦骨嶙峋，无所适从境地，只剩埋天恨地，怨天尤人，心中积怨化作句句作孽、天谴之音，声声不息，不绝于耳……
灾情未得缓解，反而加剧，朝中众臣或冷眼相看，或心急如焚，却俱是难以应对……
民间怨气越发深重，要当今圣上让出皇位以平上天责罚之说，已自暗暗潜流浮至水面，再不避讳……
无忧早已意识到事情严重，却未曾想发展如此之快，对李世民只言言避讳的她，终也掩不住内心深深忧虑……
“无忧……”
李世民幽幽醒转，望见无忧愁楚的脸，不禁担心：“怎么？是不是灾情……又加重了？”
无忧自思索中脱离，勉强牵起一丝笑来：“不是的，你别胡乱想了，只是……”
无忧秀眉微微低垂，万般心事怕是怎样亦无法遮掩……
“无忧，别担心，我……我很快会好的！”
李世民握住无忧的手，才发现她手掌心一片湿凉：“真的，刀枪箭雨都闯了过来，还……还……怕这……”
说着，几声咳嗽，引得胸口一阵阵疼痛，无忧赶忙轻抚他背脊，担心道：“好了，该吃药了！”
眼见彩映端进药来，无忧接了，彩映扶着李世民坐好，无忧小心地吹着汤药，一点点喂李世民喝下，李世民眼前有一阵恍惚，无忧雪腮边淡淡扫了脂粉，却掩不住多日来不曾安歇的疲惫……
记忆依稀回到当年，那个对于他，第一次感觉到痛苦无助的时候，想那时，母亲突然离开，自己内心深受打击，一病不起，便是无忧用温柔抚平自己的伤痛，走出阴影……
而今景象何其相似，可是无忧眼中却似有更深的忧虑……
“陛下、娘娘，长孙大人求见！”
彩映躬身禀道……
李世民轻道：“宣！”
不一会儿，无忌便走进内殿，恭敬施礼：“臣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好了无忌！”
李世民冲他摆一摆手：“这里也没有外人，不必这样了！”
无忌略一垂首，依然恭敬……
李世民轻咳两声，胸口还是生疼，问道：“无忌，可是……可是有……要事吗？是不是蝗灾……加剧……”
短短一句中，仍夹杂几声咳嗽……
无忧轻轻抚他胸口，趁李世民低头间，向无忌略略摇了摇头，目光严峻……
无忌会意，只道：“不是，只是来看看陛下病情！”
李世民呼吸略见急促，大口叹气，难过再次跃上眉心：“好！好！灾情……灾情可得到控制？”
无忌上前一步，皱眉道：“已在控制中了，陛下还要保重龙体啊！”
“陛下快躺一下吧！”
无忧扶着李世民躺好，柔声道：“快休息一下，我去送送哥哥！”
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仍有几声闷咳……
出到殿外，无忧不无忧虑地回望一眼，才对向同是忧心的无忌：“哥哥，是有……要事吧？”
无忌一叹，道：“还不是灾民成群，如今……如今已聚集在长安城门外，坐守！”
“坐守？”
无忧心头紧紧一抽：“如何坐守？可说了些什么？”
无忌拧紧眉头，叹道：“暂时没有，只是聚集在长安城门外，不肯散去，城门守卫未得诏令，不敢擅自有所行为！可是……如此这样久了，便只怕……不仅仅只是坐守而已了！到时……”
无忌望妹妹一眼，没再说下去，无忧却已然明了，到时……便可能是全民暴动，震撼朝野，那么尚在病中的李世民如何应对这万分之急？怕只能令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
无忧目光坚定一凝，转而对向哥哥：“我知道了，哥哥且先去吧，尽量安抚住朝中躁动，至于灾民……”
无忧眼望昏黄天空，怅然如秋，没有再说下去……
暮云笼了天际，压沉沉如死水幽密诡异，汹涌浩荡的潜流自一片深深死寂的水底暗暗运息……
长安城门外，饥民如蚁如蝗，满面尘垢污泥，瘦骨嶙峋，神情呆滞如一，目光是看不到情绪却又莫名严峻的阴暗……
无忧站在楼观之上，紧紧纠结的心疼痛如剧，面如黄蜡行尸走肉的万众饥民，便似空中飞蝗，望来无际，啃食人心……
“去城上！”
无忧轻声一句吩咐，身边侍卫一怔，犹豫道：“皇后娘娘，这……只怕饥民情绪激动，不易控制，您金身玉体的，万一……”
“别说了！去城上，传长孙大人、魏大人等，速速赶来！”
皇后表情凝重庄肃，语毕，锦衣飞摆迎风，云步向城上而去……
城上，秋风如诉，似每一丝一缕都夹杂着民声怨气，无忧盈盈站在城楼之上，如墨柔丝随风飘展成香绸软缎，姜黄色锦丝云线纹，罗绣在青石色玉缎朝衣之上，端庄雅静的仙姿玉人，容色沉重哀矜……
受灾的饥民，突如乌鸦鸦的海洋无际，在澄澈如碧的眼眸之中，逐渐扩散成更深更远的哀鸿……
竟会是如此触目惊心的场面，衣衫褴褛的灾民，拖家带口，老幼妇孺皆有，看在眼里，却自心中涌起无法抑制的热流，充斥眼眶……
无忧深吸口气，稳定住伤感的情绪，自城楼之上，尽力发出最大的声音来：“众位百姓乡亲，灾难至此，陛下亦忧虑于心，染疾病倒，如今，仍心心挂念天下之苦，日夜寝食难安，已发下诏令开国库放粮赈灾，只望众位能体陛下苦心，能够守望相助、共历磨难！”
本是无力聒噪的疲惫人群，忽有嘤嘤议论之声，既而升腾、既而顿时喧嚣……
眼望城上凤冠霞帔映灿的女子，分明便是当朝皇后，几个带头灾民赶忙连连叩头，大声喊道：“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吗？还求皇后娘娘规劝陛下，放天下苍生一条活路，听从天的示意，不要再令灾难连年持续，就给小民们一条生路吧！”
“就给小民们一条生路吧！”
“这是天谴啊……”
“天谴！”
“……”
种种应和之声四起，自声泪纵横的人群之中迅速扩散，天谴、作孽，天谴、作孽，甚嚣尘上，凌厉凄绝！
其中更有大胆之人，不顾生死带头大喊：“娘娘，就恳请陛下退位，以保这万民苍生的永世安宁啊！”
“恳请陛下退位，以保永世安宁！”
“天意不可违啊！”
“娘娘，连年灾害不断，这就是天意啊！”
人群中情绪越发激烈，无忧俯看受灾饥民面黄肌瘦，更感心上针扎一样生疼，喉间艰涩无比……
无忌同魏征、戴胄等朝中重臣已在后站做一排，见了礼，自皇后清美容颜上看到了深深痛楚……
“娘娘，他们坐得累了便会走，您还是回吧！”
无忌到底担心妹妹，不忍见她面对如此决裂的场面……
无忧却是凝眉，对向哥哥，眼神陡然坚定：“如今民间怨气四起，将这天灾归咎为人祸，笃信乃上天授意，若我等坐视不理，只会令流言更加肆虐，到时人人天下皆信，又要如何是好？况且，城门之外，灾民越聚越多，又成何体统？故，设法阻住这民间怨愤才是真啊！”
“可是……”
无忌与其他人互相一望，担忧道：“这等事情，恐只有这灾祸过了，方才能慢慢平息！”
无忧一叹，她何尝不知？却只恐怕未到那时，便令别有用心之人趁势得逞……
转眼深深望着哥哥，自知哥哥的心疼，安慰道：“我自有办法，既然……天下之人如此坚信上天示意，如此笃定上天有眼，那么……便要依此，给他们一个安定的理由才行，虽并非长久之计，治灾仍需各位努力安排，可至少，能令民间有一时安静，争取些时间，待到灾难得治，那些流言又有谁再会提起呢？否则……”
无忧望一眼情绪激昂的民众，叹息道：“否则只怕再闹下去，这退位之逼便会提到朝堂之上！”
众人心中一震，虽未明皇后心中之计，却知此言绝非耸听，互相一望，低头，皆是无语……
无忧唇边有微微一笑，亦没再言，转身，迎风对向声讨澎湃的万众饥民……
“众位，众位既说是天意惩罚，那么，本宫愿斋戒祈天整一月，向天求问，若只是天灾难避，本宫便求天、降福于民，莫再使黎民受难，然若真是天要责罚，不肯令灾祸停息，便叫上天……将一切罪罚降在本宫一人身上！不要殃及无辜众民，本宫只望，不要令人借了这天灾之机，使这刚是平定的河山再起纷争动乱啊！”
皇后秀颜凝着沉痛恳切，面对喧嚣聒噪的饥民，言语字字坚决，翻腾如海的灾民之间，波逐浪卷的声讨声逐渐平息，进而低、进而彻底无息……
端庄静雅的皇后，肃然站在严武冷峻的城楼中央，声音有一些些哑然，却悦耳动听：“现，令发放钱粮以解急难，本宫说到做到，一切都于月内有所分晓，而今，众位围坐皇城之下也是枉然，便请……散去吧！”
灾民之中微有一阵轻动，皇后愿斋戒问天，若只是天灾倏至无可避免，便求天降福，若真是天要降罪，更愿以尊贵之身一力承担，想来结果都将是好的……
民众们思想纯实质朴，容易受流言左右，也容易安抚，如此，心中有了希望依托，便多少安定了躁动的情绪，一些并不激进的先后站起身来，瘦弱的身躯，互相搀扶，一个、两个……个个随着，尽皆起身……
饥民中再无一言，只听得到杂乱的脚步声，众人眼中虽是黯淡无神，却不再有愤怒的烈火莫名焚烧……
好一会儿，终于散尽……
无忧松一口气，一叹，转头吩咐：“各位大人都看到了，一切……还要劳烦各位大人尽快抑制灾情！”
众人心中有莫名之流暗自汹涌，各自而望，心中斗志倏然昂扬：“皇后放心，灾情已得控制，一月之内，定能安平！”
无忌一声，其余之人各自应和……
无忧深深叹一口气，如刀秋风，划过耳际冰凉刺痛，一月，仅仅一个月而已……
陛下，这是我此时……唯一能为你争取的！
斋戒，焚香沐浴洁身，于甘露殿设下临坛，皇后每日诚心祈天，虽说天意之说过于荒诞，便当涤心滤思，沉淀近日来过多焦烦……
李世民偶尔醒转，便向彩映询问皇后去处，彩映按照皇后所言，只说过于劳累而牵动旧疾，李世民虽是担忧，却想令无忧多多歇息，自己若去看她，只怕她会更加不安，故而并未急着寻她……
当然，这自在无忧的意料之中……
朝中重臣，加紧治灾，因蝗虫不食芋、桑、菱芡、豌豆、绿豆等物，无忌等人商议，向受灾地区拨发种子，多多种植，以减轻蝗虫的危害……
过有半月余，蝗灾基本稳定，田里留下了大量蝗虫尸体和虫卵，为杜绝后患，免得来年复发，朝中下令，聚集焚烧，焦烟直上云天，贫瘠大地满目疮痍……
李世民身体亦渐渐好转，已能起身理事，面色亦红润了许多，听到灾情得控，心情自也疏朗了不少……
无忌持灾后奏报李世民，李世民看了，十分满意，只希望土地早日恢复生机，百姓尽快脱离苦海，流言尽早烟消云散……
李世民精神已恢复了不少，这日用过药，自认已能以健康身体，出现在无忧眼前，故唤来彩映，兴然道：“彩映，娘娘可好些了吗？朕，这便去看她！”
彩映神色微微一滞，吞吐道：“回……回陛下，陛下身体尚在恢复，只怕……只怕还近不了病人，望……”
“这是什么话？”
李世民眼眉一立，略有些微怒：“皇后日夜照料于朕病榻旁，可曾避讳？如今皇后病有多日，朕已康复，叫朕如何还能安坐在此？”
彩映身子一颤，慌忙跪下：“陛下息怒，陛下，这……娘娘她……她……”
“娘娘怎么了？”
见彩映犹豫，李世民心中顿时一抽：“是不是……是不是娘娘的病……”
“不！”
彩映见君王脸色骤变，忙道：“不是的陛下，其实娘娘……娘娘她并未生病，只是……只是祈天斋戒在甘露殿，已有半月余！”
什么？
李世民俊眉拧起疑惑的深痕，祈天斋戒？半月有余？可为什么？为什要做此明知无用之举呢？
李世民望向彩映，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彩映跪在地上，眉目亦是深深低垂，小心将那日百姓围坐，皇后毅然上城之事，一一讲了；李世民越听越惊、心中骤然涌起阵阵激流，无忧，无忧竟独自面对了这样一场风暴，为朝中众臣治灾、自己康复，争取了难能宝贵的时间，而不令天下动荡……
无忧，李世民思想，有一瞬间麻木……
“摆驾……”
精锐龙目中，突有柔光闪烁荡漾，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摆驾……甘露殿！”
“是！”
彩映随着起身，君王脚步迅疾如风，走至内殿门口，俊拔身影却突的停住……
不行！不行！
李世民脑中突如雷电鸣闪而过，自己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草率而为、感情用事？想无忧，是费了多少心力才争得如此宝贵珍惜的过渡时间，令民间朝中暂时休宁，若因自己一时冲动跑去甘露殿中，破了斋戒戒律，万一灾情有所反复，又怎对得起无忧的一片苦心？
无忧！无忧！李世民心中深深痛苦，龙目中隐有滚热潮流暗暗涌动，无忧，你是我李世民心中最骄傲的妻，是我大唐国当之无愧的皇后，可是无忧，你为我所做之多，又叫我这一生如何还你？
李世民龙目紧闭，将心中万般纠结尽数敛在眼帘之内，难禁的痛：“回！”
只一个字，多少柔情热血尽在其中……
土地耕田久历风雨，沧桑干涸的深沟，眼见日复一日填平，苍茫大地逐渐展露萌萌生机……
灾情得以控制，又有国库放粮财赈济，眼看一月悄然而逝，李世民急不可待地赶至甘露殿门口，带着承乾、青雀、丽质，还有尚在襁褓的雉奴，由奶娘抱着，一齐等待甘露殿大门的开启……
晨光透出云层雾霭，金灿灿一片夺目，泼洒在秋的气息里，暖融融耀眼的金色……
漆木殿门，缓缓露出缝隙，进而放大成开阔的一片天地，灿烂的金色光芒中，绫绸雪缎仙女，款步轻移如莲花开绽美丽，素颜未施一点脂粉，映着融融晨光，似玉女出尘清新……
李世民迎上前几步，望着无忧的脸有些许讶异，如星眸子左右顾盼生灿，望着儿女尽数扑将过来，投给深爱男子一个深深了解的目光……
他知道，她一定挂念着孩子、挂念着他……
“无忧，又令你受苦了！”
君王目光有万千感慨丛生其间，无忧只浅浅望他一眼，笑容平淡亦如往常：“怎是受苦？斋涤养心，何苦之有？”
李世民见她笑容清淡无华，眼中却有碧流孕育滋生，左右望一眼跪作一地的内侍宫女，微微一笑，了然拉过无忧的手，暖暖的流，自彼此掌心默默升温……
丽正殿，只一月而已，却似阔别许久，不再有浓重的药味弥散不去，唯有淡淡紫兰花香，沁人心脾的舒适……
这一天，亦出常安静，没有人来打扰这难得重聚的温馨。李世民拥着无忧，安坐在窗边睡榻之上，仰望星空，点点繁星，围聚在月的周围，李世民倏然想到了某个相同的夜，亦如此温暖……
“无忧，还记得吗？”
修长手指轻抚开无忧秀丝，遥望星空的眼，渺然怅惘：“很多年前，你曾说‘二哥的前生，定是星辰，若非星辰又怎会如此光耀的夺人眼眸？’你可还记得？”
无忧微微一笑，亦望向华美璀璨的星空，眼中光芒流转如星：“你说‘是啊，我定是星辰，那么，你就定是那安然的皎月，若非皎月，又怎会菂心洁色的令灿星相捧，永不离弃呢？’”
无忧亦记得当时的心境，矛盾，更觉得前路渺茫，当时，李世民笑容疏朗，而自己却觉星月亦是圆缺无时，而今再又忆起当年情景，不禁莞尔……
“笑什么？”
李世民低眉望她，深黑眼眸亦似当年深沉，可那英俊的脸廓，却多了几分棱角如削，少了几分骄桀……
不免深深感慨，玉削素手抚上俊毅的脸庞，叹道：“陛下变了许多……”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当然，你不也是变了，如今都已不会任性了！”
眉眼深深宠爱中隐有调侃的笑纹，无忧亦是俏脸微扬，故意板起脸孔：“难道从前，我曾有过吗？”
李世民直起身子，倏然靠近她半撑的身体，幽俊的眼，暗魅深锁其中，牢牢固住女子亮澈的晶瞳和心……
那是一双足令天下人震慑的眼睛，男子，震撼于那眸心深处暗藏的威严，女子，深陷在那邃远深沉处幽魅的迷离，无所遁形、无从逃避，无忧已与他多年恩爱相守，却仍不免流云几片飞红……
“我们……好像已分开了好久……好久！”
眼神逐渐温柔入骨，温热的唇，贴上香甜柔软的唇瓣，愈发热烈、愈发激昂、愈发情意深切……
无忧墨睫落如蝶飞，任他肆意掠夺抢占心的全部，呼吸渐渐紊乱急促、意乱情迷……
身体自心底滚烫发热，突有一丝凉意拂过，不禁一颤，雪绸香缎沿身而下，肌肤滑软玉嫩胜过花瓣玉蕊，久违的淡淡体香，勾动君王激烈如潮的炙热情怀，燃起胸中一团烈火……
他的手温柔抚过香肩雪肤，唇热游走缠绵渗入骨髓酥润，美人娇喘细细，意识迷乱如在仙境云端……
星空，璀璨依然，月色皎洁洒下凝华一片，夜空徜徉，光影交辉，深深倦爱的人，脉脉柔情浸在星月之下，永不相离……

第一百九十章 贞观之治之天可汗
灾情得控，苍苍大地万物复苏，天下危言止息，不攻自破……
李世民颁下诏令，言“隋末，天下大乱，造成饥荒灾难，尸骨遍野横陈，触目惊心，现令各地官府抚恤灾民，掩埋尸骨……”
灾难虽是过去，可连年受灾，死亡无数，使得人口大为减少，李世民甚是忧心……
丽正殿，火烛台畔，帝王俊眉拧紧，手持奏疏，暗暗叹气……
 
无忧端来清新碧茶，望君王脸色忧虑，不禁问：“陛下何事烦恼？”
李世民望无忧一眼，叹道：“无忌，要辞官！”
无忧面色微微一滞，随而却有丝欣慰的笑，浮上唇角，与君王举首对望，安然道：“如此……甚好！”
李世民玩味一笑：“你啊，便早就盼望这一天呢！”
说着，将奏疏放在一旁，无忧亦笑道：“自陛下登基，国事琐事太过繁遽，朝中人心本便不易聚拢，因着陛下恩宠，长孙家尤为惹眼，也为陛下多添烦恼，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方安，哥哥此时辞官，恰到好处，令今后朝中更多些安稳！”
李世民苦笑，摇了摇头：“好！好！这话啊，都被你们兄妹说尽了！但……”
李世民自桌旁拿过另一份奏疏，严肃道：“无忧，有件事……怕还要劳烦你！”
无忧收起笑意，娇嗔道：“哦？既这般客气，我便可不应了？”
李世民一怔，随而朗声一笑，慢言道：“中书舍人李百药上言，连年灾荒，令人口大减，而太上皇及掖庭宫宫女繁多，深锁宫中亦是白白浪费衣物粮食，且阴气郁积，不如令她们出宫，寻求配偶，增加人口！”
无忧点点头，赞道：“此乃一举两得，陛下应予准许！”
“嗯！”
李世民亦点头赞同，眼神却有柔情不舍：“只是……这后宫宫女之事，怕还要劳烦你了！各个宫中走谁留谁，还有……”
李世民略一犹豫，道：“还有……父皇那里！要做到协调并不容易，怕都要劳你累心了！”
无忧柔然一笑，美若娇花映水安娴：“哪里是劳累，这本便是我该做的！”
李世民眉间感慨顿时深重，无忧总是这般解他，总将一切沉重轻轻一笑带过，其实艰难，心中自有所知，可那笑中却无一分勉强，更无半点为难，只有对自己宽解、安慰的情意……
紧紧握住无忧的手，眼中有万分嘱托的不忍……
圣旨即下，裁减宫女，后宫再怎样心有怨言，终还是不敢怎样，不情如韦贵妃，却也是强作笑颜应命……
掖庭宫倒也不难，都是些罪女宫婢，出宫方是另一片坦途……
无忧亦心知，李世民之所以难为，便难在了太极宫中，岳凝一事，怕更令父子之间芥蒂深深扎根，恐非几日几夜可以调息……
这日一早，无忧着了浅色衣饰，显得自然随意，端了亲手做的蜜碗，恭敬向李渊请安……
李渊身边依旧偎了张、尹二妃，可眉目间却已不见了昔日的锐利之气，虽是冷漠的神色，终也，没了那许多嚣张……
“父皇，近来身体可还好吗？”
无忧微笑端坐在软缎锦团之上，李渊苍眉浓聚，低沉道：“还好！皇后今日……是有事才来吧？”
无忧笑道：“父皇这是说哪里话？臣媳不日日来给父皇请安的？”
李渊眼神有一瞬间迟疑，随即而逝，平缓道：“日日皆请安，今日……却尤不同啊！”
无忧眼神一顿，观望李渊脸色，那苍老的眉间显有感慨万分，秀眉微微一蹙，突感到眼前老人又憔悴下许多，自然明了，怕他已心有所觉……
微微低眉，轻道：“父皇向以家国天下为重，故……”
“皇后无需再说！”
李渊哑声打断了她，缓缓站起身来，德妃一旁轻轻搀扶：“皇后，世民圣旨已下，太极宫更要起到表率，否则何以服众？对吗？”
无忧垂首，不语，心中却有莫名酸楚，父子之间走到这样一步，究竟是如何造成……`
李渊枉然一笑，四顾环视太极殿，眼神幽幽迷茫，这座宫殿，紫檀香弥漫熟悉的感觉，温暖，却早不该属于自己……
对向殿门，喟然长叹：“劳皇后回去告诉世民，便说……父皇决定，搬出太极宫，迁往……弘义宫居住！”
一句话简单明了，无忧心中却更感慨然，望着李渊消沉苍老的背影，她知道，对于朝政国事，他已决定完全放手……
阳光融暖的清晨，心底却有份莫名的痛，暗暗奔涌……
贞观二年，连年灾害已过，李世民与皇后裁减宫中宫女共计三千人，释放出宫，各自婚配，以增加急剧减少的人口，恢复往日勃勃生机……
一切事宜妥善处理，李渊便于贞观三年四月由太极宫迁往弘义宫，并改弘义宫为大安宫；朝中风潮渐渐平息，李世民真正掌握了大唐命脉！
内忧既解，外患亦有好讯传来，早于贞观元年，突厥便有天灾风雪，令牲畜大减，更在去年频有不和之音传出；突利在幽州北面建立衙署，导致数十部落反叛越发苦寒的突厥，归附唐朝，颉利因此责备于他，并将他囚禁、鞭打，令本就对颉利颇有不满的突利更生异心，并几次反叛于他，并向大唐上表，要求归附，只是当时，李世民被内患所扰，未有顾及……
与大唐一般，近年突厥亦是天灾人祸不断，可与大唐不同的是，颉利可汗并不因此而积行善德，反而愈发暴虐，甚至骨肉相残，失尽人心，但，李世民却仍未急于攻打突厥，而是同刚自苦难中解脱的黎民百姓一起，增强国力，休养生息……
虽是如此，却也不可给突厥以喘息之机，不出兵，亦要令他惶惶不可终日……
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夷男派遣其弟奉贡大唐，李世民心思一转，赐其宝刀宝鞭言：“你可汗统属部族犯下大罪者，刀斩之，小罪者，以鞭抽打！”
其弟回归薛延陀，夷男闻之十分开心，然而颉利听说却大为惊慌，随即派来使臣，向大唐求亲，行女婿之礼，以求一时安平……
虽是如此，李世民亦没有沾沾自喜，他知颉利向来狡诈多变，并不足信，深知，终还要彻底灭之，方能永除后患！
虽自东宫搬入太极宫，李世民仍然批折直至深夜，立政殿中，无忧陪在一旁默默剪烛，她本不需亲自来做，却自小独爱这挑灯剪烛的融暖温馨……
李世民对折凝思，习惯性开口问道：“张公谨上言，此时攻突厥实乃天赐良机，并列出六点原由，你看……可适宜出兵吗？”
说着，递上奏折，许久，无忧却仍没有伸手接过……
李世民朝她望去，只见韵美容颜，映在烛火幽黄的明亮中，粲然，如金辉洒落……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如何不言？”
无忧放下手中银剪，安然道：“军国大事，岂是我当插口？”
李世民略有一怔，随而笑道：“你是我大唐国尊荣的皇后，亦当为天下操心！”
无忧望向他，俊朗眉目中有隐约得意之色，冰雪心思只瞬间一转，淡淡浅笑：“陛下所言差异！正因我乃大唐皇后，统领六宫，更要有所表率约束，古来女子不干国政，干政者，多有乱朝纲，故，便更加不可妄议！”
李世民先是一愣，旋即朗声而笑，自嘲道：“真好个古来女子不干国政！纵你我这般恩爱，便当床榻闲聊也不可吗？”
无忧笑笑垂首，不语……
李世民敛住笑意，倒有一丝正色：“我似总也说不过你！”
无忧举眸，观他眼眸中似有所失，忙是一笑，安慰道：“军国大事，我本也不懂，想陛下英明神武，定有计较！只是一切尚需循序渐进，百姓们方从水深火热中脱解，万事……皆不可急了！心以天下民生为首，自何时……亦不会有误！”
李世民怔住，眉间蹙起深深思索，良久不语……
无忧笑着垂首，整平坐下褶皱的被襟，双手却被突地握紧，抬眼迎上君王坚毅深眸……
李世民盎然一笑，道：“我懂了！”
李世民幸而未动干戈，贞观三年，又遇大水侵袭，好在并未造成灾难，李世民勤政治灾，抚恤万民，民心亦无动荡，不过几月时间，大唐天下便已现昔日风光……
因颉利越发专制蛮横，突厥更遇连年灾害，一方江河日下，一方如日初生，贞观三年九月，突厥九位部族首领率三千骑兵归降唐朝，进而野古、仆骨、同罗、奚族首领亦随之归降唐朝……
十一月，突厥兵犯河西，肃州刺史公孙武达、甘州刺史成仁重激战数时，大获全胜，俘虏突厥兵卒一千多人！
眼看突厥日见衰败，李世民遂当机立断，命兵部尚书李靖、华州刺史柴绍等四人，各守其道，合兵十万余，均受李靖节度，终要举刀雪耻，挥兵突厥！
命发不过几日，任城王李道宗便于灵州再败突厥，军心振奋！
如此连战连捷，仅仅过去一月，早对颉利不满的突利可汗，便亲自上书唐朝请罪，李世民望着跪在地上的突厥可汗，心中感慨陡然而生……
回想从前，自武德时起，为了百姓利益、国家安稳，多少次忍辱负重，次次退让，年年进贡，向突厥俯首称臣！如今，突厥可汗拜倒在大唐天子脚下，当年耻辱已洗雪大半！而另外一半……
李世民咬牙坚定，定要生擒颉利，扫平突厥！
同月，突厥郁射设率领所部投降唐朝；东谢部落首领谢元深、南谢首领谢强率部归附唐朝……
这一年，户部上奏，大唐人口自塞外归来及四方夷族投降归附，男女人口新增一百二十余万人！
贞观四年初春，捷报频传，李靖率三千骁骑自马邑出发，进驻恶阳岭，当夜，突袭定襄，大获全胜！逼迫颉利将牙帐迁至碛口！
同时，李世绩出兵云中，与突厥激战白道，大破之！
二月，李靖再败颉利大军于阴山，颉利欲率一万余兵度沙漠逃生，却不想李世绩早已堵住碛口，颉利兵至，人心离散，手下部族首领纷纷率众投降，李世绩俘虏五万余还朝，生擒颉利，开拓疆土自阴山至沙漠带，公榜昭示天下！
二月甲寅（十八日），皇后产下一女封城阳公主，突厥又得平定，李世民下旨，大赦天下！
突厥既平，四方部族纷纷臣服，首领齐聚宫阙，以大唐天子为天下至尊，齐称之为“天可汗”！
巍巍大唐，雪耻前辱，扬威立仪！
人前威严肃立，赫赫天威，人后，面对深爱女子，却是柔情款款，温存怜惜……
拥着无忧在怀，仰望璀璨星空，似从未感到这般明灿：“无忧，你可觉得，今晚星光似与平日不同，特别明亮！”
无忧回头望他一眼，不禁笑道：“怎是这星光不同？星光并与平常无异，只是陛下的心境……已然不同！”
话到末尾亦有些许感慨，回首数年风雨，如被压沉在深水海底，如今，终可以安然浮出水面，喘上口气来……
但观李世民眼底，却似仍有许许愁虑，深黑的眸，黯然之色夺取光采，无忧回过身来，凝看他许久许久，自他微微的苦笑中，已心有了然……
“陛下，而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想太上皇定是看在眼里了！”
无忧温柔的安慰，总若涓涓流水恰到好处，李世民搂住无忧，在她耳际轻轻细吻，叹道：“过几天，我在丹霄殿宴请群臣，诸公主王妃皆令参加，我……”
声音略略一顿，道：“我真真希望……看到父皇！”
无忧亦有感慨，在他怀中紧紧靠拢，父皇，终是他心里不可平复的伤！
大安宫静谧安闲，愈发苍老的李渊似已熟适了这种日子，无忧日日请安依旧，更流露李世民盼望父子冰释的心，李渊心有所知，却不露半分声色……
两日后，四月初三，颉利被押回长安，顺天门城楼，天子之威赫赫，李世民例数颉利数项罪状，颉利一阵痛哭谢罪，李世民免其一死，令其暂住太仆寺中！
当日夜晚，皓月凌空，辰星耀明天色银河，苍茫夜幕，丹霄殿中，曼舞轻歌，管乐笙箫齐奏，大唐邀天同舞、盛世辉歌！
帝后同着盛装朝服，朱摆映着青红颜色，携手端坐丹霄殿中，两旁妃嫔依位而坐，穿银纳锦，浓妆艳抹，渴望帝王一眼垂顾，怎奈君王目中只有这天下盛歌，无暇分心，偶尔流露些温柔脉脉，也只是对着身边高贵女子……
群臣酒浓兴至，觥筹交错，亦为这太平盛世欢歌！
声乐腾腾中，唯有些失落的错觉，君王眼神掠过一丝伤感，俊眉微蹙起遗憾万分……
父皇，父皇，如今这天下升平，四海归心，难道，竟仍敌不过您心中积聚的隔膜吗？
“太上皇驾到！”
思绪忽地停滞，丹霄殿中歌舞骤然而歇，李世民龙目精亮，只于一瞬之间，烁出万般惊喜……
缓缓站起身来，眼望父皇盛装步步走进，双手紧紧握住龙袖，不自觉快步如飞，迎上李渊紧凑有秩的步伐……
“父皇！”
李世民心中跌宕，百感交集，李渊冲他微微一笑：“当年，汉高祖刘邦屈受白登之辱，毕生未能雪耻，而今，我儿却一举歼灭突厥，江山……不负所托！”
李世民胸中豁然疏朗，压在心里多年挥散不去的阴云，如烟散尽，只一句话，多少滋味挣扎，皆成往事，五味杂陈，密密交缠……
父子相视一笑，恩怨情恨尽在其中……
鼓乐喧嚣，歌舞升平，怎比得上深爱女子脉脉温情……
一夜繁华落尽，只剩她笑靥如水温柔，枕在她墨染轻软的发丝上，淡香扰乱心海……
为何她一颦一笑令自己顾惜至此，为何她眨眼之间，便将自己的心永世锁紧？今生来世、永生永世，不愿挣脱、不能放手……
李世民为她轻轻拉上锦丝稠被，她安然睡姿如莲，墨色睫毛浓密卷翘，在雪似的面颊上倒出迷人暗影，李世民不禁低下头去，轻吻她秀鬓如云，无比珍爱的女子，只愿一生执手相拥，再无他求……
心中突感幸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33）……
夫复何求！
李世民轻轻站起身来，今夜竟兴然无眠，缓缓踱出殿外，太极宫庄肃威严，如今大唐天下安平，四海归服，只望百姓富足安乐，于心再无所憾……
仰天长叹，感慨良多……
“你……真的很行！”
身边一男子声音熟悉，李世民回过身来，茫茫夜色下，一身影斜倚白玉栏杆，一柄宝剑在手，笑意清淡：“天下臣服，万民归心，草民……恭贺天可汗！”
说着，移动身形，走至李世民面前，李世民微微一笑，直视眼前男子，正是柳连！
“你也很行啊，这太极宫……都能出入随便？”
李世民笑得显然随意，柳连望着眼前君王之气，不怒而威，亦笑道：“还托陛下令牌之福！”
左右一望，调侃道：“陛下身边无一兵半卒，便不怕刺客行刺吗？”
李世民微笑不语，想想这些年来，风雨经历、坎途崎岖，身边多少人事，皆同岁月而去，人已非昨、今不似昔……
李世民望向星空浩瀚，感叹道：“你……仍不愿入朝，助我同创个大唐盛世吗？你该……也是有抱负的人吧？”
柳连轻轻一哼，笑道：“草民野惯了，本便不爱这诸多约束，从前，世事离乱，百姓困苦，便想与兄弟们一起打出个安平天下，可如今，四海升平，百姓日子愈见安稳，我……还有什么抱负？”
李世民望他一眼，不语……
柳连亦敛住笑意，望了望身后矗立威严的太极宫，眼神掠过一丝难言情致，心中突感酸涩，这许多年了，身边改变太多，却唯有这一份情致始终不变……
李世民自能看出他的心思，轻轻低眉，掩去眸中复杂光色；“想……见她吗？”
柳连身子一顿，不可否认心底刹那期许，却终还是压抑住万般挣扎，平静道：“不！”
转回眼来，有一丝苦涩笑容：“她……会很幸福！”
目光深而无底，长叹一声：“草民告辞……天可汗！”
李世民亦有瞬间惊讶，望着柳连一步步走下青石宫阶，背影微微晃动，他没有阻拦，亦没有出言挽留，不因心中曾经介怀，只是言语莫名滞涩——她会幸福，她……一定会幸福！
柳连紧紧握住剑柄，心中割舍的疼，漫漫浮上唇角，他不知，此时的笑有多么僵硬，只知今生，此情此心无悔，永不改变……

第一百九十一章 贞观之治之春游曲
大唐走过最艰难的路，风雨飘摇中年轻帝王日臻成熟，朝野上下、四海安平……
贞观五年正月，礼部上言，太子承乾当于二月吉日，施行冠礼，李世民却有些许犹豫，想这二月时分，正是百姓耕作开始，遂下诏改为十月行礼！
李世民登基以来，连年灾难丛遽，又有大病一场，政事尚难理清，更无暇顾及后宫嫔妃，想来多有冷落，这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李世民心情自然大好，邀了后宫众妃同来赏花游春……
三月天里，桃花开了满园似海，微风吹起花海涟漪，香雪如尘细细，粉白交错旋旋，御花园绿草如茵，缀了花瓣丝雨，逐渐落成雪幕重重飞落，好一片欺梅胜雪的白，好一片花开缤纷的美，风月无边、风情无限、风娆无尽……
众妃穿花纳锦，云髻高耸，花饰繁多华贵，脂粉香浓，红袖如云，乱红迷人醉眼……
李世民着了随意装束，身边无忧，并无心与众妃争艳斗丽，只着了纯净素淡的雪白缎子，绫绸抹胸绣了云白色桃花飞舞，几乎不能得见，却又点缀得恰到好处，衬得玉颜雪肤娇丽盈香，发鬓间只贴耳挽了水绿色山茶盛放，耳上明珠简洁两颗，周身再无他饰……
桃飞映着雪容，绫缎舞开花旋，无忧款款莲步轻盈，只坐在凉亭正位上默默微笑，李世民坐在身边，只觉这素美女子夺尽御花园风光秀景……
丽嫔善歌，趁着君王雅兴轻歌一曲，夺得君王一眼垂顾；贵妃穿得最是华丽，大红色锦绣织衣，发上花饰繁冗沉赘；瞪一眼丝纱飘扬、只戴胭红色牡丹流穗的杨若眉，眼神异常锐利，这些年来，除皇后依旧恩爱浓隆，便是杨若眉得尽君王顾怜，自己竟落在了她之后，心中多有不甘！
艳唇冷冷一勾，坐在皇后左侧，轻笑道：“陛下，丽嫔歌喉真是婉转，只听说杨夫人善舞，不知可否一舞，以助这今日之兴啊？”
贵妃脸上并未流露过多刻意，若有似无地瞟杨若眉一眼，李世民正在兴头，并未多想，亦看向杨若眉。杨若眉秀眉间却微有难色，她前日里，脚腕扭成轻伤，刚见好了，这韦妃是知道的。
李世民见她踌躇，亦方才想起此事，回看向韦妃，可园中目光已尽数投在杨若眉身上，杨若眉凝眉不动，一时静默，欢愉气氛竟有些尴尬之意……
无忧秀眸微微流转，望李世民一眼，微笑起身，敛住雪衣缎子，仪态端庄贵雅，轻言道：“陛下，您看这桃花飞旋，香气盈人，臣妾倒是颇有些诗意，不知能否助这春兴？”
李世民正觉无所言处，如此一说，自是了然一笑，望着无忧，目光温柔极致：“噢？难得皇后如此兴浓，皇后可是四岁能诗、八岁能书，朕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皇后总是坐在园中石桌前，捧书诵诗，对琴……”
“陛下！”
无忧柔声一句轻唤，脸颊飞抹红霞，李世民一怔，方觉过于自顾，望望众妃眼神艳羡生妒，轻咳一声，道：“不知皇后以何为题？”
无忧转眸，望望这春景如画，也确是诗意正浓，微笑道：“这春这景正好，又是与陛下同游赏春，便以《春游曲》为题如何？”
李世民笑着点头，凝看无忧身姿优柔，心醉神驰……
无忧走下阶台，雪白裙缎舞起落花微旋，此景此画，如同仙女误入尘凡，轻吟道：“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34）。”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来，唇边笑意勾动春风如絮，桃花飞舞如雪，无忧盈盈娇立，如此景致、如此佳人，满怀情意浓如烈酒……
君王目光温柔流动，步下台阶，身边美妃或垂首冥思、或有异样滋味，皆随君王步伐飘扬而去，只见李世民立在无忧身畔，鹰锐眸子，流露款款情深；“禁苑春晖丽，花蹊绮树妆。缀条深浅色，点露参差光。向日分千笑，迎风共一香。如何仙岭侧，独秀隐遥芳（35）。”
李世民与无忧相视而望，脉脉道：“《咏桃》！”
略通诗词的妃嫔，细细品来，心中顿起涟漪数点，出众风流旧有名，威武帝王神韵翩翩，独秀隐遥芳，高贵皇后风采嫣然……
诗词相和、心心相通，羡煞一旁多少痴眉丽目？
一束清风微拂，桃花满园漫漫飞舞……
一日游园，无忧有些疲了，却仍先去看了小女儿城阳，女儿有一岁了，眼睛乌如珍珠，真若丽质小时一般模样……
无忧心中有难言幸福，回到立政殿，烛火明光依然，无忧雪绸缎子随步轻摆，一阵淡香拂过，李世民微微举首，迎上无忧清净的眼：“陛下在做什么？“
李世民手持象牙雕龙云毫笔，左手轻敛广袖，桌上锦绸雪帛绣了无忧草，雪白处显有烟墨飞白，那是无忧的丝帕，是域外所贡珍贵雪帛，无忧望李世民一眼，君王笑意神秘，只不答她，低身继续书写……
无忧凑近身前，低眉细细看来，李世民笔力如风，字字错落有致，无忧一惊，墨睫轻扇如蝶，未及言说，李世民便收笔转眸望去，柔情纵横眼底：“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无忧执起雪帛帕子，清眸脉脉流动，喜道：“你竟记下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云毫，依过身来，拥住无忧纤纤素腰，细吻温柔落在无忧雪颈，轻柔道：“你说的……我通通记得！”
柔软触感，倏然温暖俊唇，无忧心底热流翻涌，回身深深吻住李世民风流薄唇，温柔的吻，激荡帝王之心……
一手用力拥她，一手下落轻轻抬起，熟练动作，美人依身在怀，细吻缠绵交结，雪绸衣缎轻舞飞扬，内殿之中，绫绡帐暖，软玉温香，烛火曳曳流情……
十月，太子承乾举行冠礼，皇后再有身孕，转眼之间，孩子们都已长大，承乾俨然一位翩翩少年，青雀身体更有些发福，而丽质，身姿纤楚风娇，乌丝如云似雾，樱小红唇，匀薄娇艳，柳眉杏目含情带露，沉鱼落雁之容、国色天香之貌，好个袅袅风仪、亭亭玉立的大唐公主……
丽质着了轻丝软缎，玫红色披帛飘扬如风，长长丝纱身后飘摆逶迤，唇边笑意盈盈娇丽，莲步款款步入东宫，身边宫女内侍，无不纷纷侧目而叹，大唐倾城绝色的长乐公主，已该是出嫁的年纪……
“大哥……真越发像个太子了！”
丽质笑盈盈站在东宫殿前，少女之姿，情态嫣然……
承乾自小心疼妹妹，放下手中书本，微笑道：“怎么？找大哥有事吗？”
丽质秀眸一扬，故意板起俏脸：“哦，如今行了冠礼，便摆起了端架，没事……都不能来参见太子殿下吗？”
承乾走近妹妹身前，笑道：“好了，不说，大哥可要去做正经事了！”
丽质拉住大哥的手，玉腕珍珠串子轻轻作响：“大哥别走，大哥该是知道的，父皇母后……为我选了驸马！”
承乾低眼望望丽质腕上的珠串，记得那是早年，自己亲手所做，送与她的，妹妹自小乖巧伶俐，又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得尽父皇母后的宠爱，绫罗珍奇数之不尽，可妹妹却仍最为珍爱这串珠子，时时带在身上，如今，时光荏苒如飞，妹妹已是出嫁的年纪……
承乾拉起妹妹的手，心中莫名感慨：“嗯，大哥听说了，选了舅舅长子，长孙冲！”
丽质秀睫翻飞，微微低下头去：“是，可是……”
丽质并未说下去，小小心思，已在承乾俊目当中，承乾了然一笑，拍拍她道：“丽质已经长大了，该是出嫁年纪了，想来，明年择一吉日，父皇便会为你操办了，故……”
承乾捏捏丽质的鼻子，怜爱道：“故，你心里有话，可要尽早说！否则……”
“大哥误会了！”
丽质抬头，打断了承乾：“我……我并不是不满意冲哥哥，只是……只是我们已有多年未见，只记得他小时候模样，心里总有点好奇，当时母后问我可喜欢冲哥哥吗？我只想起小时候他来宫里玩，十分疼我，便说了喜欢，却不想，父皇母后便做了这个主！”
“难道……你不喜欢？”
承乾追问，却早自妹妹晕红的颊边看出了妹妹的心思，只记得小时候，丽质除了与自己要好，便是时常缠在长孙冲身边，长孙冲大长很多，后来忙着习文学武，由舅舅带着学理朝政，如今已是宗正少卿！很久不入宫来了，即使来，碍着外戚身份，未免闲言，也极少去后宫走动……
丽质抿住嘴唇，轻声道：“不是，只是……很少见他了！大哥……能不能……能不能陪我去舅舅府上……”
“这怎么行？”
承乾微嗔道：“若叫父皇知道，可如何是好？”
丽质玉指竖在唇边，小声道：“所以才叫大哥陪我去啊！”
“不可！”
“大哥……”
终禁不住妹妹百般央求，抵挡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最终还是应下了……
毕竟，丽质是自己最为心爱的妹妹……

第一百九十二章 贞观之治之花庭雾（1）
丽质与承乾私自出宫，承乾为丽质穿了青绸缎长衣，长发高束，腰间锦带随风飘扬，翩翩一副公子模样，只是这形容太过俊俏……
来到无忌府上，无忌自是大惊失色，承乾也便罢了，丽质竟是着了男装私自出宫，若李世民知晓，真不知会有如何风暴……
丽质一向讨人喜欢，一番撒娇，无忌便也没了诸多责怪，反对他俩问起寒暖，丽质趁机问了长孙冲，无忌只言在房中读书，丽质便辞去舅舅，与承乾笑着向府中书房而去……
穿过一条廊子，便见一片花海灿烂，向左拐一道弯，便是书房，书房廊道两侧栽了玉兰幽香，丽质面带微微笑意，那是她最爱的花香……
书房窗子启开条缝隙，丽质伏在窗边，正看到背身的长孙冲持书而读，承乾站在她身后，亦随之望去……
那背影高大英挺，记得眉目亦是清朗疏俊，丽质呼吸不觉放轻，几乎凝滞，那就是冲哥哥，自小陪着自己玩、哄着自己开心亦如大哥的冲哥哥，可是，那毕竟是小时候，冲哥哥已然长大了，已是肩能负重的青年才俊，心中……可还有自己吗？那个只会撒娇、只会痴缠着他的小妹妹……
丽质心中莫名之感丛生，她知道，她并未与大哥说实话，她想来看看长孙冲，并非因心中犹豫，亦并非因少见他了，冲哥哥，她确是自小喜欢的，只是，长大后多年的疏落，小小心中那个朦胧情动的男子，是否也同样顾念着自己……
若他不愿，自己自不能因着公主身份而强求了他，这——才是她得知婚讯后心中所顾的心结……
正自想着，廊前盈盈走过一名侍婢，手托木盘，上有热气腾腾的玉碗，侍婢望见太子，连忙低身，承乾示意不要言语，侍婢依命，自不认得太子身边的俊俏“男子”，想来也是身份极尊贵的，略低了身，微微施礼……
丽质点头而应，示意她去，那侍婢方才去了……
侍婢进到屋中，将托盘放在桌上，长孙冲转身坐在桌旁，果然还是少时那清俊模样，侍婢在一旁低声道：“公子，夫人令您去下房中呢！”
长孙冲点一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收拾下书案！”
侍婢转身去了，长孙冲再喝下一口汤水，突地抬头：“等下！”
倏然站起身来，对向书桌旁侍婢，侍婢身子一颤，显然受了惊吓，手一抖，手中书籍“啪”一声掉在地上……
长孙冲连忙冲到书桌边，捡起地上书籍，脸色匆急慌乱，吓得侍婢低身连连赔礼，长孙冲只叹声气，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窗外丽质承乾这才看得清楚，那书中夹有一物，莹白色的，似一条软缎绢帕……
长孙冲将书甩在一边，拿出绢帕细细掸拭，丽质水眸倏然凝结，原来，他刚刚背身而立，并非持书而读，而是夹了这条帕子，凝看了那许久……
丽质身子有微微颤抖，握着窗棂的手，倏然收紧，眼中有热流涌动，唇边却有笑意油然而生……
承乾并看不到妹妹的神情，只在身后轻问道：“丽质，要不要进去？”
许久，皆不见丽质回答，承乾正欲追问，丽质却敛袖垂首，隐隐一声抽泣：“不去了，走吧！”
转身自前而行，泪水忍不住飘飞，心中却是欣然的，那一点点不安和犹豫，已全然不见——那条丝绢，那条莹白色该是绣了芙蓉花绽的丝绢，正是自己八岁时，长孙冲进宫与皇子们游猎，她非要前来，才难得再见到了冲哥哥，记得长孙冲不慎坠马，她便拿来为冲哥哥擦拭伤口的丝绢……
那时，她故意没有寻回，可却不想，他……亦是有心没有还来……
丽质笑中，隐有粉泪盈盈欲坠，可心，却是幸福的……
长乐公主出嫁，李世民异常上心，贞观六年三月，皇宫上下忙作一片，李世民兴致盎然，亲自筹备公主大婚，勒令陪嫁珍奇贵品比长公主永嘉多出一倍余！
珍珠翡翠、寒烟玉石，皆是李世民亲手挑选，很晚才回到立政殿中……
立政殿，灯火明黄，丽质仍在无忧身边缠着，无忧已有五月身孕，丽质轻抚母后微凸的小腹，见父皇进来，微笑着起身迎上：“父皇！”
李世民宠爱的搂住女儿，丽质倾国容颜，笑靥如莲花夜晚开绽：“丽质看看，这支玉簪喜不喜欢？”
李世民伸手拿出支墨玉鎏簪花，珍稀少有的墨玉，雕以凝流滴翠的纹饰，玲珑剔透，巧夺天工……
丽质开心地接在手里，坐到母后身边：“母后您看，好漂亮的玉簪！”
无忧拿过仔细端看，果是块难得得见的好玉雕成，转首望李世民一眼，君王身体已落座在自己身侧，无忧娇责道：“你看你，就会宠她，这都快嫁人了，莫要宠坏了！”
李世民拉过女儿的手，丽质随着依过身来，紧靠着父亲，李世民轻抚女儿柔香的秀发，骄傲道：“我的女儿、朕的公主，从小就那么乖巧懂事，生的更是花容月貌，叫我怎么不宠？这才选了冲儿作婿，亲上加亲不说，无忌亦是从小看着丽质长大，冲儿少时也常与丽质一起，绝不会委屈了丽质，更难得……我们丽质也是喜欢！”
说着，更宠溺地紧紧搂住女儿，轻吻女儿的额头，眼神之中，突有些怅惘：“只是……只是这日后，不能常在父皇身边了！”
丽质巧笑脸庞，亦收敛住笑，缓缓抬起头来，观望父皇的脸，隐有伤感暗暗浮上俊眉之间，丽质望着，竟不期地流下泪来，娇唇忍不住轻轻颤抖，泪水顷刻蜿蜒：“父皇……”
李世民连忙拭去女儿脸庞的泪，小心安慰：“呦，快别哭了，都是父皇不好，惹丽质伤心了！不哭了，又离得不远，要时常回来看看父皇啊！”
丽质拼命点头，却仍止不住清眸流水不止，无忧亦添了感伤，悄悄拭去眼角泪水，丽质转眼看到，脱出李世民怀抱，依去了母亲身边：“母后，您要保重身体，莫要劳累了！”
无忧轻轻抚摸女儿的发，李世民曾经说过，他最喜欢丽质清亮的眼，和柔软乌黑的发，说，那是最似自己的地方，无忧轻推起女儿身体，静静凝看，女儿转眼已长成亭亭少女，如今又要出嫁，也是十三岁年纪，真似自己当年模样……
“丽质真的长大了！”
无忧搂着女儿，望向李世民：“我们的女儿，比我当年如何？”
玩味的眼神，露出戏弄的神色，丽质亦是破涕为笑，看向父亲：“是啊父皇，丽质好看些，还是母后好看些啊？”
李世民凑过身去，搂住她们母女，却是笑而不语，伤感犹在眼中未消……
丽质灵眸一转，微笑道：“父皇，不要难过了，你看看母后，不是又有了身孕，一定……也是位美丽玲珑的公主！”
李世民终于一笑，望无忧一眼，无忧眼中亦是百感交集，笑得由衷感动……
昨夜温馨，李世民更感离愁渐浓，虽是高高兴兴地嫁女，可心中着实是舍不得的……
这日理完朝政，本想再去检看下丽质的陪嫁，却被魏征拖住，竟还是一番理论说教，李世民心中本就纷乱，如此一来，更感烦闷难堪，不待魏征说完，便少见地拍桌而起，龙颜愠怒非常，竟未若往常般耐住性子，怒喝、甩袖而去……
心爱的女儿出嫁，作为父亲，自想要将天下一切都赐予她，可那个冷硬顽固的老头，如今竟连这样的家事，也要插口过问，着令李世民心中盛怒非常！
“哼！早晚一天，杀了那个乡巴佬！”
李世民一脸愠怒之色，大步跨进立政殿门，进内殿，坐下身，愤然将桌上茶杯摔在地上，惹得满殿宫女内侍跪作一片……
无忧怔在一旁，望彩映一眼，彩映随即会意，忙去收拾了地上残片，无忧微笑着凑过身去：“陛下这是怎么了？这般恼怒？”
李世民运一口气，怒道：“哼！还不是魏征那个老头，朕……朕只是想给女儿最好的婚礼，他却说什么……说什么……汉明帝要分封皇子采邑，汉明帝说自己的儿子不可超过先帝，而令其封地为楚王、淮阳王的一半！”
李世民没有再说下去，无忧却已了然，微笑道：“所以，魏大人便说，丽质的陪嫁……不妥？对吗？”
李世民望她一眼，怒气更增一层：“哼！那老头说，丽质的陪嫁比永嘉长公主还多，就搬出一大堆道理来，哼！如今，连朕的家事都要管，朕早晚一天，杀了他！”
君王目中怒火纵横焦灼，无忧知他倒不是听不进劝谏，只是心里舍不得女儿而已……
无忧敛起锦丝绸袖，对李世民微笑嫣然，不语，转身进内殿阁内……
李世民诧异，望一眼收拾妥当的彩映，彩映亦是不解，微微低下头去……
李世民正在气头上，彩映识相地为他重沏杯清茶，李世民却视而不见，越想越是心气难平，不见无忧出来，更加烦躁……
突地站起身来，正欲寻去阁内，却见无忧青石色玉缎朝衣之上，绣了姜黄色锦丝云线纹，发上清桂含苞与适才无异，面带柔和微笑，款款步出内阁，见李世民来，迎身悠悠拜倒……
李世民更感惊诧，无忧身怀五月身孕，已显了身子，自己平日里都不叫她行礼，她也依了，如何今日要这般隆重地拜倒？彩映也是一惊，却知皇后定有用意，遂站在一边没有动弹……
“无忧，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李世民说着，便伸手扶去，无忧却不起身，只抬眼道：“陛下，臣妾这是要恭贺陛下啊！”
“恭贺？”
李世民更是不解，自己这一肚子气尚无处发泄，有何恭贺？
无忧举首微微一笑：“陛下，臣妾听说君主开明则臣下正直，如今魏征如此正直谏言，敢于抑制君王私欲，实在难能可贵，如此诸多，亦因陛下您神武开明，怎不值得庆贺？”
李世民一怔，如此说法倒是奇异，他敢狂言犯上、反说自己英明，俊眉间纠结有微微舒展，望着无忧，胸中闷气竟自唇角边渗出一丝笑意，彩映亦在一边隐隐做笑……
“快起来！”
李世民嗓音柔下许多，拉起无忧的手，凝滑娇软，无忧见他脸上乌云渐散，方随着他的搀扶，小心起身……
李世民一手搂住无忧的腰，一手轻抚她凸隆的小腹，方才烈火熊熊的眼中盛满柔情：“你看你，说便好了？干什么这般隆重？还怀着孩子，万一动了胎气要如何？”
无忧柔然一笑：“怎那般容易便动了胎气？”
李世民不顾身边之人，在她额边轻轻一吻，惹得一旁宫女内侍纷纷垂首轻笑……
无忧挣开他，低眉不语，李世民宠溺的轻捏她雪般的下颌，轻道：“可是无忧，魏征那家伙，总这般顶撞于我，不给他点教训，有失威仪！”
无忧举眸，唇边有丝慧黠的笑：“赏绢四百匹如何？”
李世民一愣，刚欲言语，纤玉小指便抚上俊薄的唇：“彰显帝王广阔胸襟！”
李世民嘴唇一颤，仍不待言语，便再被无忧抢了先去：“我知陛下心疼丽质，可是陛下，您一言一行，皆身系天下，可并不仅仅是个父亲，更是……一国之君啊！”
李世民拥着心爱女子的手心微微发热，心中怒气随之慢慢平息，更知道无论是无忧还是魏征之言，皆是为了那四个字——一国之君！心中豁然开朗，有妻如此、有臣如此，又何愁这江山社稷不牢、天下不稳？
心中有深深一叹，突然感到无比幸运……
李世民依无忧所言，赏魏征绢帛四百匹，并将长乐公主陪嫁减下一半，与永嘉公主同样……
贞观六年三月末，大唐长乐公主下嫁长孙无忌之子宗正少卿长孙冲！
宫内宫外一派金红似海，盛况空前繁荣！
同年八月中，皇后足月再产一女，生的肤润唇红，一副玲珑模样，甚得李世民喜爱，遂封晋阳公主，取名李明达，小字兕子！
可无忧产后，又病一场，不能稍感风寒，不然便会病上许久不愈，一年多来，身子一直时好时坏，李世民忧在心上，却也只能令御医开些补身良药，慢慢调理，到见了些好……
阴妃、燕妃时常过来陪着无忧，杨若眉更总是来与无忧说话，只是除日常请安外，贵妃并不常见……
杨若眉算是来得最勤的，虽有君王怜爱，可她在宫中仍是谨小慎微，由于并没名份，亦多遭她人白眼，可这些她早已不在意了，心境好了，便更显得容颜娇丽……
望着清淡如初的皇后，曾自心底嫉妒的女人，如今却令她感到这寂寂深宫中，唯一的温暖，故而，无忧身体欠佳，她亦是由心关切的……
“皇后身子可好些了吗？”
这日午后，阳光融暖温适，杨若眉陪着无忧在御花园中散步，二人皆只着了素青色长裙曳地，点了茶白色碎云花，接近的花色，款式却是不同，在这薝匐纷飞的五月里，别成御花园中一番景致……
无忧微笑着点点头，近来天气晴好，真令这心里舒畅了许多：“已好得多了！”
杨若眉扶着无忧在一树薝匐下稍坐，飘飞的花瓣，零落在素青色长裙上，与茶白色碎云花相映成趣，杨若眉微笑道：“皇后，长乐公主已出嫁一年了，可还好吗？”
提到丽质，无忧脸上展露出温柔喜色：“丽质自小与冲儿熟络，两人很开心呢！”
杨若眉一笑：“这便好！”
一束阳光耀眼，杨若眉玉手一遮：“皇后，这阳光足了，若眉陪您回吧！”
无忧点头，敛起青色衣裙，与杨若眉缓步向立政殿回了……
路上多有说笑，才进立政殿门，承乾便迎上身来，身后还跟着小雉奴，一旁乳娘开云夫人，怀抱着三岁的城阳公主小明丽（36），向无忧及杨若眉见了礼，无忧笑容更加明灿，走到开云夫人身边抱过小明丽，在粉嫩的小脸上轻轻亲吻，雉奴挣开彩映的手，扑到母亲身边，眨巴着眼睛：“母后，抱！”
无忧遂将明丽递在开云夫人怀中，低身抱起雉奴，柔声道：“雉奴又长高了！”
杨若眉微笑走到开云夫人身边，逗弄着明丽：“城阳公主真越发可爱了，也不认生呢！”
无忧点点头，笑道：“是啊，这么些孩子，明丽和兕子最乖了，从小便不爱哭闹！不要看丽质也是女孩子，小时候可爱哭呢！”
承乾走到母亲身边，关切望着母亲微笑的脸，轻问：“母后，您身体可好些了吗？”
无忧将雉奴放在身边，道：“好得多了，承乾今日便是来看母后的吗？”
承乾点点头：“嗯，带雉奴玩了会儿，便来了，刚好见到开云夫人，便一起来了！”
无忧招呼杨若眉坐下，四处一看：“青雀呢？”
承乾略一低眉，道：“我只是带着雉奴玩，顺便来看看母后，并没与谁约好！与开云夫人也是偶遇的！”
无忧将桌上的果品一点点喂给雉奴吃，笑道：“哦，也许久没见青雀了！”
承乾垂首，不语……
杨若眉望望英俊翩翩的承乾，天真可爱的雉奴和伶俐乖巧的城阳公主，一家欢融和暖，脸上笑容倏然苦涩，心里竟有隐隐的酸意，这才是一家人的样子，儿子孝顺、女儿乖巧，更有丈夫眷爱疼惜，李世民虽对自己亦是爱怜，可总觉这心中缺少了什么……
如今却是明白了，便唯独少了这儿女承欢膝边，秀眉微微蹙起，深深感慨……
无忧转眸望见，观她神色倏然怅然，心中略略一思，已是明了：“妹妹，也喜欢小孩子吧？”
杨若眉丽眼流波徜徉，低声道：“是啊，这做女人的，哪有不爱小孩的！”
无忧轻轻搭住杨若眉的手，安慰道：“妹妹还年轻，陛下又是宠爱，这啊，都是迟早的事情！”
杨若眉拉过一边吃着果品的雉奴，微笑道：“若眉懂，再说，雉奴从小我看着长大，心里也着实喜欢呢！”
杨若眉说着，雉奴便剥好个葡萄，递在杨若眉嘴边：“姨娘吃！”
“好！”
杨若眉吃在嘴里，赞道：“真甜！”
无忧笑笑：“你看看，我生病之时，听说雉奴总去缠着你呢！”
杨若眉搂着雉奴道：“哪有，只是这孩子总吵着要见母后，陛下怕他扰了姐姐，便叫我多多照顾，我便常带着他到处玩玩，免得他总吵着见您！雉奴可真是乖呢！”
“母后！”
雉奴又剥好一颗，递在无忧嘴边：“母后也吃！”
无忧接过，摸摸雉奴的头：“是啊，这孩子从小就极听话的，便像承乾小时候呢！”
说着，望向承乾，承乾近些年笑容日渐少了，已再不像小时候了，那双深黑的瞳眸中，尽是深不可测的暗流……
城阳已趴在开云夫人身上睡着，无忧亦感到有些乏了，轻道：“好了，承乾先带弟弟回吧，母后也歇息了！”
承乾应了：“母后好生歇息，承乾明日再来看母后！”
无忧点点头，杨若眉亦是起身：“姐姐歇息，若眉也告退了！”
无忧微笑道：“好，这月份，牡丹正开得好呢，过些日子，陛下要在御花园摆宴赏花，妹妹天姿国色……尽管打扮便是！”
杨若眉先是一怔，随而却是感动的笑笑，从前若有游园赏春、宴会场面，自己从来都有很多顾忌，纵有绝色容颜，亦不敢招摇打扮，从来都是淡妆简服，不惹人眼……
无忧此一说来，便似拨开了心中云层，杨若眉低身一笑，眉间尽是感慨万般……

第一百九十三章 贞观之治之花庭雾（2）
然而世事总有变迁，五月正是牡丹吐艳、争奇斗秀的时节，仅一岁的晋阳公主却突染重病，令李世民与无忧甚是担心，无忧更加日夜不离其身，亲自照料生病的女儿，约有一月余，兕子的病才见好了……
可产后一直身体不适的无忧，却感到整个身子像被抽空一般，仿似不是自己……
牡丹花期已过，错过了那片芬芳，心里着实遗憾，无忧踱步在御花园中，彩映在一旁随着，望着绛紫桐花开了满园清香，不禁伸手摘下几朵，桐花花蕊金黄，微带些甜味，用它泡了水喝，甚是清新……
无忧自产下兕子后，一年多来，身子一直未能恢复，走不多时，便觉得累了，向彩映轻声吩咐：“这日头高了，回吧！”
还未走出两步，便远远看见望月亭边，盈盈立着两名女子，一个身着品红色长摆锦丝裙，头戴一双紫兰珍珠盘云钗，辅之各色花饰，阳光明映下，甚是夺人眼目；一个则穿着丹砂色织袍，披条火赤帛巾，亦是艳光照人，正是韦贵妃与杨若眉在说话……
无忧微微蹙起秀眉，走近两步，贵妃丽眼一横，忙低下身去：“参见皇后娘娘！”
脸色微微涨红，眉心拧紧，显有不悦之情，杨若眉亦转身而望，却是平静的神色：“参见娘娘！”
无忧示意二人不必多礼，贵妃却没有抬身，继而言身体不适，先行去了……
无忧这才走近杨若眉，笑道：“贵妃可是又给你难堪了？”
杨若眉微微一笑，望着贵妃走去的方向：“哪能？她只是看惯了我素衣淡服的样子，如今见我妆扮，想是心中多少不甘！”
无忧亦是笑笑，她知一切并非只若杨若眉所言轻巧，韦贵妃的牙尖齿利自己是见识过的，不过，她亦知道，杨若眉也并非甘受人气之人，遂，只是一笑而已，与杨若眉闲聊几句，便回了……
无忧握着几支桐花，心中却有隐隐不安，坐在常坐的窗边，思量起今日园中的一幕，这宫中女人，要么心机重重，要么势单力薄，要么便是寂寂无闻若燕妃、阴妃，近年来，自己身体又常是不好，她真怕……
无忧轻轻一叹，没有再想下去，只是承乾、青雀、丽质……这些孩子的身影总在眼前盘旋！
“想什么呢？”
身后突有柔和的呼吸温热耳际，无忧略一低眉，不用回身，亦知是李世民自身后抱住了自己……
是啊，不用看，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他，还有谁敢对自己这般放肆！
“没什么！倒是有些人总这般不成体统，总是突然出现、总是……不令人通报？身为一国之君，成何体统？”
无忧言语中充满调侃的意味，眼神亦是戏谑，李世民开怀一笑，轻轻磕碰无忧的额头，柔声道：“身体好些吗？”
无忧一笑，拉过他的手：“你每天都要问，都叫我不知如何回答了！”
李世民依身坐下，仍是抱着无忧，无忧近年来身体一直反复，每每看到她笑，心中总会有些莫名之感，自己曾许过她太多幸福，可为何？幸福却看似越来越远，自己给她的似只有担惊受怕的日子和劳累的身心……
“无忧，看看这个！”
李世民自袖中拿出枝胭红色花枝，温柔道：“喜欢吗？”
无忧转眸一望，清和水眸流闪出一丝光亮：“这是……美人红？”
无忧伸手接过，清秀眉目凝上惊喜秀色：“可……这是你做的？”
李世民点头：“喜欢吗？”
美人红是小圆叶牡丹的一种，是无忧最为喜欢的，无忧纤凝玉指，轻轻抚摸美人红干枯的花瓣，由衷感动自心底火热，眼底滚烫水雾脉脉升温……
李世民道：“我知道，你喜欢牡丹，喜欢美人红，可今年牡丹正好时，兕子却病了，待她病好，却已错过了时节，我便选了开得最好的，悬挂在干燥的阁子中，为防花瓣皱缩，保住色泽鲜润，便令其挂于阳光充足处，花头向下，这样，中茎顶端亦会保持刚硬！”
泪水温热了脸颊，一支小小干枯的美人红，却令眼中清泪决堤，止不住流出眼眶，侧身依在他怀里，突然感到心中莫名疼痛，紧紧抱住他的腰背，润湿了他胸前纹龙衣襟……
“无忧！”
李世民轻轻抚摸她的秀发，眉心微结，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动情：“怎么了？怎么……伤心了呢？”
无忧摇摇头，隐隐一声抽泣，只是不语，却仍止不住眼中倾流的泪……
无忧极少这样哭泣，心中明明是幸福的，可为何？就是无端端泪流不止……
忍不住轻轻几声咳嗽，李世民忙抬起她玉秀的脸，泪眼迷蒙如雾，染湿清亮的瞳晶。无忧哭红的双眼，令李世民心中不期然一悸，为什么？为什么一支干花美人红，竟惹得她如此伤恸了心怀……
“无忧！”
轻轻拭掉她脸边泪水，吻她颤抖的唇，捧住她脸颊的手心微微发热……
无忧，是我令你伤心了吗？是吗……
闭目，吻得愈加缱绻情深，可是无忧，我为何？仍止不住你倾决的眼泪……
一夜温柔，李世民却仍不解无忧的心，他知无忧绝不会因为一支美人红而伤心至此，可是，为什么呢？无忧冷落的泪，令他心中亦有不安，无忧虽是善感的女子，可这样的哭泣，如何令他安稳？
过了几日，李世民更加迷惑！
那日在芙蓉苑歇寝，不经与杨若眉说起，杨若眉却言并无异样，还说，皇后正在为李世民挑选才貌双全之女入宫为妃！李世民心里有微微一惊，但说后宫佳人无数，枝叶广开，可已是无暇周全，为何，还要无缘无故做此一举？
左右思想，终不得解！
但，李世民并未急着阻拦，只待无忧亲自来说，可过去足有几月，转眼，已是贞观八年秋了，无忧却仍未提起一句！
莫非没有入得眼的？时候久了，李世民反觉心中释然，想来无忧眼光也是极高，怎便会有轻易能入得心的？只是无忧身体再有反复，这几月来又病了几次，这才比任何事情，都更令君王忧烦在心……
紫薇浸月，木槿朝荣，七月了，又是百花争妍的时节，皇后再有两月身孕，可李世民脸上却再看不到昔日欢喜，有的只是更深的忧虑！
立政殿中，李世民彻夜不语，只凝看着沉睡的妻子，目不转睛……
无忧安宁的睡颜，丝毫窥不见病中的恹恹，偶尔微微颦眉，却不知梦中是何光景？是孩子吗？是孩子们又不让你放心了吗？是后宫吗？是那些女人又争风吃醋了吗？还是……
李世民眼底有一丝滚热，还是我……又惹得你伤心了吗？
无忧，无忧，你担心的事情总是太多，却为何？唯独忽略了自己……
凝思整夜未曾合眼，直到阳光射进一丝温暖，打在无忧如玉宁和的秀脸上，一束洒落睫毛，金光灿灿……
无忧微一颦眉，秀睫轻轻扇动，阳光倏然迫开眼帘，映入其中的是男子疲惫忧愁的脸……
“陛下！”
无忧微微一惊，眼目微侧，只见身边床褥平展整齐，仍是自己睡前模样，观望君王眼底血丝，难道竟是这般坐了整夜吗？为了什么？为了自己的身体吗？还是国事忧虑？
“陛下，怎这般……”
“拿掉孩子！”
李世民嗓音嘶哑低沉，并不高亢，却如惊雷一声轰鸣脑中，震颤得耳鼓几乎破裂？无忧望着他，仿似凝住了呼吸，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为何只有嘴唇在颤动，听不出一点声音？
唯有雷声！
“什……什么？”
无忧惊颤的眼不可置信地紧盯住眼前男子，深黑悠远的眸，曾柔如情水，此刻却为何如此狰狞可怕：“你说……什么？”
心底有一丝凉意不期然刺入眼中，泪水却在眼眶中禁锢，滴不下来，他的脸，分明关切，却如何要说出这般刺骨的话来？
李世民沉一口气，目光低落在柔白色锦丝云被上：“拿掉孩子！”
重复！他只是……重复而已！
“为什么？”
无忧颤抖的双唇，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色，可泪眼却已如波，便如目视美人红那个夜晚，止不住流下……
为什么？竟除这三个字，无法再说出其他……
李世民依旧不动，沉声道：“你的身体，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
无忧心里竟有一丝痛，疼得几乎想要冷笑出声音：“身体承受不起？那么……拿掉孩子？我的心，又可能承受的起吗？那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
声音中有一些激动，不能抑制，她不解，她不解那双深情的俊唇，如何会说出这般薄情的话来？
“可你曾想过我的心吗？”
李世民举首，眼目之中灼红的血丝，几乎断裂：“这两年，你每经生育，都会病上一场，生过兕子，甚至一直没能恢复，才刚见好了，便又怀上这个孩子，再次病倒，若……若因此使你身体再遭重创，你……你又可想过我的心能不能承受？”
一字一字，情意深切，无忧脸色稍稍平息，他抓在自己肩上的手深入肤肉，自己却觉不出疼来！只听到他的话，每一句，无不发自内心深处最深处的地方，那里，有不可轻见的柔软和脆弱！
“不必担心我，每一次，我不都是好好的吗？不都是……”
“好好的？那……你又为何要背着我甄选妃子？”
无忧身子微微一颤，背着他，起初确是背着他的，可后来已然公开，这种事情，如何瞒住？只是他未曾询问过什么，无忧只道他并未放在心上，却不想他竟在心里做过了反复思量……
李世民望着无忧的眼，深情中，有半是央求的严厉：“宫中，没有一个女人……能令你放心托付！是不是？”
从不轻易落泪的男子，却忘记了掩饰，一点温热的液体，滴湿无忧冰凉的手背……
身体，只有自己最是知道，时至今日，李世民方知此话言之有理，所以，无忧的每一个举动，都无不牵扯着他切切的心！
况且，御医们每一次对他的禀报，亦是隐约晦涩的！
他深深知道，无忧的身体，已成常年积累的痼疾，万经不得再一次打击了！
无忧万料不到，自己尽量遮掩不着声色，却不想依旧被他如此轻易地窥知了心事，自己的一切，始终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是的！这一两年来，身体疾病反复发作，无忧已感到了一些不安，那天在御花园中，看到韦妃与杨若眉的一幕，便更加重了这种忧虑！
自己在时，后宫嫔妃尚且各自安稳，又有杨淑妃前车之鉴，更不敢有何越矩行为，可若自己有何万一，那么，后宫之中难免平起风云，这是历朝历代皆不可免去的！怕是那时，这皇后之位，便可令香脂浓粉争得血光无色！
而自己的孩子呢？小的还那样小，李世民国事繁忙，又有谁来照顾？
韦贵妃定是不可指望的，她虽十分心爱孩子，心思却更多在如何争宠之上；燕妃、阴妃虽是念着自己恩情，却太过寂寂无闻，只是偶沾雨露之人，难得见到君王，亦太过柔软没有威严；而杨若眉呢？本是最可托付之人，感念自己，亦出身高贵，更有君王怜爱，可是，她却是无名无分的，自己尚受人挤兑白眼，又有颗不服之心，然若哪日起了后宫争执，只恐怕牵连到孩子……
思来想去，唯有悉心甄选一人，只望能有如愿的！这才拖了数月之久！
这，是最坏的打算了，趁着自己还在，身体尚没到那般地步，为孩子们留下一条最好的路，她只是这样想，如此而已，可这并不关腹中这尚未出世的孩子啊……
二人沉寂许久，终没有再言……
那天，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无忧经过几月筛选，已有一名中意女子，乃前朝通事舍人郑仁基之女郑嫣，此女德才兼备，左右邻舍无不交口称赞，乃温柔娴静、善解人意的淑女，无忧见了图画，样貌更是姣好，只是，莫非这画工笔力偏悲？那画中女子眼中似总有深深愁绪……
这日，无忧持了画卷，待李世民批完奏折，便递在他手上，李世民铺展开来，见画中是一名亭亭如玉的女子，便已明了了一切，一声叹息，重重坐在藤椅之上，声音有一些嘶哑：“她是何人？”
无忧知他心有情绪，却料定郑嫣定是能得他心的女子，因自旁人的言说中，她已在郑嫣身上寻到了不止一处类于自己的地方！
“她乃前朝通事舍人郑仁基之女郑嫣，气韵优雅，自小喜爱读书、善诗词、更善瑶琴……”
无忧言及此处，君王目光有些微波动，这一切的一切，听起来是如此熟悉？多年前，高府园中的一幕，不觉侵占了眼底……
李世民声音柔下一些，玩味道：“可也是四岁能书、八岁能诗吗？”
无忧见他终仔细看起画卷，方笑道：“待她进宫来，陛下可亲自询问！”
审视目光重又停滞不动，画卷边缘的纸帛被握起微微皱痕，无忧，亏你如此用心良苦，找个才情这般似你的女子来，却不懂，这反会更加刺痛了我的心啊，你可知，唯有你安然的笑颜，才是我此生愿用任何交换的幸福，并不是谁，能够取代！
无忧看出了他的心思，想是自己无意的一句，触动了他的心怀，忙道：“若陛下无异，过几日便可下诏册封了！”
册封？画卷上绝色女子早已不在君王眼中，李世民倏然站起身来，深黑俊眸英光烈烈严峻：“拿掉孩子！”
无忧一怔，他这是在谈判吗？此时旧事重提，是在……谈条件吗？
胸中莫名之感倏然上涌，侧过身去，尽量压制的嗓音，止不住一阵咳嗽！
李世民赶忙上前一步，轻拥住她，目光切切：“怎么？就说不要你操心那么多事情，前日丽质回来，也嘱咐了你，可你……”
轻轻抚摸她柔软的背，愈见清瘦的容颜，只令他心疼顾怜：“无忧，答应我好不好？以后，只管照顾好自己，旁的再不要操心了？”
无忧轻叹声气，几声咳嗽，使得一阵目眩头晕，不禁倚在了李世民怀中，也许，也是刻意：“陛下之心，我岂能不知？那么我的心，想陛下，也再知不过，陛下后宫佳丽如云，又何缺少郑嫣一人，只是……”
“只是你想太多了！”
李世民绝不想听她说出下面的话来，无忧在怀中有些微颤抖，李世民忙扯过藤椅上绒丝披风，披在无忧身上，怀抱着她，深爱女子横躺在臂弯中，目光流水温柔……
进内殿阁中，将无忧放在锦丝棉被当中，轻轻盖好：“近秋了，万别再着凉了！”
李世民眼神落寞，眉间凝聚重重纠结，深深的目光，万般言语不能言说……
“答应我！”
无忧轻握住李世民的手：“令我放心，好吗？若我身体无碍，郑嫣也是极合衬的女子，不是吗？”
李世民反握住她，他知道，若是自己不应，想无忧心中，定久久不能安稳，俊唇紧紧贴住无忧手背，轻轻亲吻，几乎不能察觉地点了点头……
无忧释然一笑，旋即凝了郑重神色：“可是我……不会拿掉孩子！”
被他吻着的手，突有一丝疼痛刺入，他紧握自己的手有不经意一抖，李世民紧紧闭上双眼，不语，只有一点温热，悄然滑落在无忧手背……
滚烫！
贞观八年秋，李世民下诏册封郑仁基之女郑嫣为后宫充华！
这日朝罢，魏征回到府中，还未踏进府门，便迎身走过一名女子，身边侍从赶忙拦住。魏征一顿步，转首间，女子已然跪倒在地，魏征向侍人使个眼色，示意退下，走近女子身前，道：“你是何人？请起身说话吧！”
女子却是不动，抬起眼来，一双秋瞳盈盈剪水，秀丽容颜娇艳如莲，活脱一个美人：“小女子，郑嫣！”
郑嫣！魏征心中一颤，这个名字近几天已响彻宫廷民间，今日，李世民更已下诏册封她为后宫充华，她如何会出现在这里？想来必定有事！
魏征连忙扶起郑嫣，道：“小姐，里面说话！”
郑嫣一低身，水目闪出点希望光芒……
诏令已经发出，册封使者亦出发前去郑家，魏征匆匆跑进宫来，李世民甚是奇怪，才刚下朝，他又是何事前来？但想必是有要事的，急忙宣至太极殿！
魏征面色匆忙，见了礼，便单刀直入问道：“陛下，册封使者可已出发吗？”
李世民手持书卷，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是！已出发了有些时候了！还不见回？怎么？册封礼节有何不妥吗？”
魏征眉毛一收，脸色倏然下沉，李世民斜睨他一眼，放下手中书卷，疑惑道：“怎么魏征？吞吞吐吐可向不是你的作为！”
魏征忙向前跨上一步，低身，语色却含了严厉：“陛下！还请陛下收回册封诏命！”
李世民面色骤的阴暗，不因一区区女子，只觉心上瞬间涌起异样感觉，他已非第一次插手自己后宫家事，上次由了他，怎又来得寸进尺？难道帝王纳个妃子，也没了权利？
李世民将书卷故意扔在一边，凝了不悦之色：“魏征！诏令已发，帝王金口玉言，如何收回？不要以为朕屡次纵容于你，便越发放肆了！”
魏征没有抬眼，只恭敬道：“臣不敢，只是，那郑仁基之女郑嫣，早已许配了人家，乃世家之子陆爽，二人青梅竹马，两心相许，故，还望陛下能收回成命！”
“什么？”
李世民大惊，许配过人家？迅速站起身来，盯望着魏征：“此话可当真吗？那么郑嫣又为何要参与甄选？当初中选之时，又不与明说呢？”
魏征道：“大概是迫于父母之命吧，亦没想到自己真能中选！”
李世民沉下口气，冷笑道：“没想到？她一个没想到，便令皇家出了这等笑话！”
冷笑之后，心中也有一丝庆幸，不明所以……
“陛下……”
魏征正欲再言，殿外内侍官声音却打断了他，随而惶惶跑进一人，正是册封使者！
李世民见他脸色，便已料知了一些，望魏征一眼，一笑，随即敛住，明知故问道：“何事着慌？”
使者颤声道：“郑家……郑家小姐未来受封，听说昨日便不见了踪影！”
李世民果不其然一笑，再望向魏征，想魏征与郑家向无往来，如何会突然跑来说起郑嫣之事？怕不会没有关系，自使者跑进殿门的一瞬，他便已有所了知！
微笑走近魏征身边，平静道：“不必着慌，郑小姐，正在魏大人家做客而已！”
使者一怔，亦望向魏征。魏征面上有一丝尴尬，随即隐去，原来李世民早已猜想到了一切，索性也不隐瞒，干脆道：“正是！郑小姐正在臣家中，乃走投无路，最后一搏！”
“最后一搏？”
李世民朗声大笑：“看来……你最能顶撞于朕，乃天下皆知了？郑小姐才会跑去了你的府上求情！”
见君王已无怒气，魏征心上顿时一松，没有言语，只待君王下令收回诏命，令皆大欢喜……
李世民收敛住笑，郑重道：“来人，去魏大人府上，宣郑仁基之女郑嫣速速入宫见朕！”
魏征一惊，抬起头：“陛下！”
李世民一抬手，示意他不要言语，一旁等候，走回龙位之上，拿起方才扔掉的书卷，继续翻看……
过有一刻，殿外内侍官声音尖细，郑仁基之女郑嫣已到。李世民抬起头来，只见一女，款步轻盈，身姿飘逸风娆，一身葱绿色绫绸锦缎，衬得身量更加姣好，盈盈低身拜倒，礼数周到：“民女郑嫣，拜见吾皇万岁！”
李世民放下手中书卷，平和道：“平身！”
郑嫣悠悠站起身来，如画眉目并无半分波澜……
果是优雅娴淡的纤纤女子，李世民一笑，问道：“好大胆的女子！竟敢拒接诏命，私自做主！该当何罪？”
郑嫣不慌不忙，只恭敬道：“民女谢陛下垂顾，可民女早已心有所属，万不能负，更不敢欺瞒陛下，还请陛下明察！”
好个处乱不惊的女子，无忧眼光果真不错，如此女子若锁在这寂寂深宫中，情爱浅薄，终此一生，岂不可惜？
李世民俊眉一舒，心上又生奇想，令这等女子痴心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样？是否乃托付之人？
想着，故意收紧眼眸，幽深眸子不露半点情绪：“哼！好个……陛下明察！来人……”
一声吩咐向左右：“传……陆爽速入宫来！”
郑嫣秀丽容颜，终有一份牵扯，蹙眉望向君王俊朗豪毅的脸，君王目光幽深无底、窥不见一分喜怒之气！不禁朝魏征望去，魏征亦望向李世民，观望君王脸色，心上却是一松，李世民眉目之间，显然没有丝毫盛怒……
郑嫣被令暂入内殿阁隔帘观望，自古君王之威不可触犯，而自己若拒不入宫，执意于陆爽，自会令一国之君颜面无存！而为保全皇家颜面，李世民……又会对陆爽如何呢？
郑嫣不免心怀忐忑，身在内殿阁中，紧紧攥住葱绿色衣袖，惴惴不安！
身后突有些声响，不及回头，一纤凝玉手便轻轻搭在了自己肩头……
郑嫣举首，只见一女子眉目清婉，姿态端庄秀雅，宽松的象牙白丝绸衣，映着娇容雪润，郑嫣忙站起身来，见她面色安和如水，似笑非笑眉目中，流隐高贵的气韵，想定是后宫极为得宠的妃子，才会出现在太极殿后阁之中……
略一低身，聪敏道：“民女郑嫣，拜见娘娘！”
娘娘！这个称呼总该没错的，不会失了礼仪！
女子一笑，幽淡如夜莲开绽：“免礼！果是位心思伶俐的女子！”
这时，彩映自身后赶来，手中持了个软绵蒲垫，恭敬道：“皇后多垫上些，若要着凉，陛下又要怪罪了！”
经彩映如此一说，郑嫣方才惶恐道：“原来是皇后娘娘，民女失礼了！”
说着，便施一大礼，无忧微笑免去，和气道：“不必如此，坐下吧！”
郑嫣恭敬坐在皇后靠后的地方，极为懂礼，无忧微微一笑，自己真真没有看错了人，只是……幽幽一生叹息，李世民等待郑嫣入宫之时，亦遣人去立政殿请了无忧来，自然也听闻了婚娶一事……
正自思想，殿外传来内侍官禀报之声，陆爽到！
郑嫣目光立即泛出多种关切神色，无法言说，无忧一笑，亦随之望去……
殿外只有三人，所有宫女内侍以及使者皆被遣下，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俊朗之姿，龙威赫赫！
陆爽殿下拜倒，手持一纸帛书！李世民望他一眼，沉道：“手持何物？”
陆爽抬起头来，眉眼虽不够精俊，却也清秀干净，一副翩翩书生模样，回道：“回陛下，乃……草民亲笔！”
李世民示意呈上，魏征过去接了，递在君王手里，表情亦是不慌不忙，心知君王并无介意，倒要看看李世民有何花样……
李世民展开帛书，低眉扫去，一忽，眉心却愈加收紧，倏然抬起头来，攥紧手中帛书，眼中突掠起一丛怒火灼灼燃烧：“你说……你说你与郑家小姐郑嫣……并无婚姻之约？”
突然怒气蒸腾眼底，令魏征一怔，倒出乎意料，拧住眉，亦望向跪在地上的陆爽，陆爽却并未惊恐，只道：“正是……”
声音中有一些嘶哑，一些低沉……
李世民龙目向侧一横，玉珠帘幔之后，美人呼吸瞬间凝滞！
李世民心中莫名恼火，瞪陆爽一眼，真枉郑嫣一片痴心相待，其情动容，却不想竟是所托非人，所谓青梅竹马，两心相许，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誓言罢了！
或许有某种不期相似的情境触动了心怀，郑嫣言行举止中，隐隐带了无忧的某种影像，心中便更有格外怜惜，亦希望能有真心怜她之人、令她一生幸福！
不要像自己……许了无忧那么多、应了那么多，可给她的却终究太少……
“哼！”
李世民冷冷一哼，阴了脸色：“好个陆爽！好个……负心人！”
陆爽平静眼眉终于一抽，举首观望帝王脸色，重重云雾覆盖下，深黑眸子愈发不可揣测，心中不由得一冷，怔住了脸色！
李世民瞥他一眼，转而瞪向魏征，魏征脸色却是平静，迎上君王的眼，低身道：“陛下，臣有一言请问陆公子！”
李世民一侧首，不语，便是允了！
魏征走到陆爽身边，严肃道：“陆爽，你说，你与郑家小姐郑嫣并无婚姻之约，是吗？”
陆爽低头，不语……
魏征向无表情的脸，本便冷硬如石，如此便更多了鬼厉：“好！”
转头郑重对向李世民：“陛下，如此人证物证俱在，郑家小姐郑嫣，先有拒不受封在先，后有当面欺君在后，臣请陛下圣裁，依法处置！”
李世民眸光一烁，背身隐有一笑，压住声色道：“爱卿此言甚是！怎容她小小女子如此戏辱我大唐国威！”
陆爽清秀脸面倏然划过一道惊惧之色，潮热蔓延全身，便似灌了滚烫的水，汗水涔涔渗入衣襟：“什么？嫣……嫣儿！”
完全下意识的一句，令李世民与魏征相视而笑。李世民随即收敛住笑，重又笼上阴云密布：“哼！陆爽啊陆爽，真枉费了郑小姐一片真心对你！不惜抗旨拒封，直言犯上，可你……可你竟是这等薄情寡义、畏权怕势之人！哼！如何配得上郑小姐一片深情？”
陆爽言语倏然涩住，只怔怔望着君王怒意纵横的眼，他如何会有这般恼怒？
陆爽心中略有思量，郑嫣姿容绝美，德才兼备，想这后宫三千亦未必有人能及，心中有微微酸楚。
如此豪俊帝王，自是江山美人尽在胸中，脸色慢慢沉静，低声道：“陛下所言，草民……不懂！草民只与郑小姐……熟识而已！”
李世民一惊，帘后美人亦是眼神定凝，话已至此，陆爽何其聪敏，如何会看不出君王一番试探，可是陆大哥，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否认，还要……这样说呢？
郑嫣心中错综纠结，紧咬住唇，清水眸子流露万分不解……
李世民亦是出乎意料，再与魏征一望，本想着陆爽情切之下，真情流露，自会道出与郑嫣一番情意，可是……他的脸色只有瞬间改变，随而便沉静得那般无情无义……
魏征低头一思，向君王用一眼色，李世民随即会意，冷哼一声：“好！好个不懂！罪女郑嫣！”
李世民向后一声怒喝，眼有一丝飘忽，落在无忧脸上，无忧心有了然，侧向郑嫣：“郑小姐……”
说着起身，拉过一旁茫然的郑嫣，郑嫣回过神来，忙知礼地低身，无忧略一示意，郑嫣方才缓步移出内阁珠帘。
秀眉凝着不解，清目闪烁惊光，地上陆爽心有微微一滞，脸上皮肉牵扯……
嫣儿，你果真在此，果真便在这宫阁之中，果然……
已经面君，你如此性情才貌，如何不令君王动心？
一国之君亦是男人热血，方才对我一番试探，更加盛怒非常，若对你没有动容，如何会有那般疾言厉色！
嫣儿，大唐豪毅天威的一国之君，赫赫威严的英武帝王，才正能配你倾国容颜、才情横溢啊！
轻轻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无忧亦走出珠帘，李世民脸色倏然柔和，迎身上去，扶住无忧，由心一声关切：“小心！”
不觉轻抚无忧的小腹，揽着她的身子，目光瞬间柔情一掠，转而对向陆爽，却阴暗与适才无异：“哼！郑小姐，这便是你万不能负之人吗？”
郑嫣沉一口气，拜下身去：“陛下，罪女郑嫣，抗旨不遵，罪当万死，请陛下处置！”
陆爽心中竟是冷笑，嫣儿，你是一国之君亲聘充华，他如何会处置于你！
李世民正欲言语，无忧却是一拦，脱开李世民手臂，上前几步，魏征忙一低身：“皇后娘娘！”
陆爽亦随之一礼：“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
无忧声色柔和，宽大的象牙白绸缎料子轻摆在陆爽眼前，陆爽不禁抬头而望，高贵皇后，面若芙蓉沾露，清润眸子安和宁静，慌忙低下头去，与天下至尊皇后如此之近，脸上不觉微微发热……
无忧慢声道：“陆公子可是觉郑小姐得入宫中，才是更好？”
陆爽低头，不语！
郑嫣转首凝眉，眼中几欲滴下泪来：“陆大哥，难道嫣儿在你眼里，就是这等女子吗？”
“不！”
陆爽终究情意流露，眉心拧成绳结，万般纠缠……
太极殿有片刻静默，无忧见他垂首不言，微微一笑：“那么……”
转身望李世民一眼：“那么便是怕君王表面宽大，而实则心中不快，对你家族不利？又或者……”
清润水眸再望向面有微动的陆爽：“又或者是……两者皆有！”
陆爽身子一抖，心中百味丛生，皇后一言，真真便是心中忌惮！非他畏惧权威，只是……
陆爽侧眼再望郑嫣，清水眸子晶光莹莹，心中陡然一定，举首望向殿上一国之君，李世民目光严峻威慑，陆爽这次亦不再闪躲：“陛下，草民与郑嫣确是……青梅竹马，两心相许！”
李世民背手挺身，唇角微微一挑：“哼！如今又来相认？这便是你的男儿志气吗？”
陆爽叩首，诚恳道：“陛下容禀，自得知陛下选中嫣儿为后宫充华，草民两亲便即令草民与嫣儿扯清关系，母亲更以性命相逼，要草民写下亲笔书，若陛下召见，便呈给陛下，草民实属无奈，这才……做了如此无情无义之事！草民怯懦，实……配不得嫣儿！”
李世民脸色稍稍缓和，亦走下殿来，走至无忧身边，习惯揽住无忧的腰，竟是微微一笑：“呵，原来事出有因，我大唐以孝为先，你原也是没错，只是……”
望着无忧的眼神温柔脉脉，持起无忧的手，贴在胸口：“只是，如此女子，难道不值得你以生命珍惜吗？”
一语双关明晰，无忧心上热流一漾，对上君王含情目光，唇边柔情流溢……
郑嫣亦与陆爽目光相对，原来，他终是有原因的，终是没有负她的……
陆大哥，你可知道，你便是我以生命珍惜之人啊！
陆爽心有惭愧，在面对君王天威之时，他确曾有过犹豫，倒不是畏惧，只觉比之坐拥江山的帝王，自己实配不得碧玉无瑕的嫣儿啊！
自己真是渺小，真是比不得嫣儿柔情傲骨！纵是父母反对，天下人皆做反对又如何？不过便是与嫣儿共赴黄泉，如此便不孤独，又何等逍遥？
嫣儿，原谅我！
李世民自陆爽眼中看到了万种情意，与无忧相视一笑，道：“陆爽，你自与郑小姐回去家中，朕这便命人停止册封！并……赐你二人御婚，你父母亦不会再有顾虑！”
陆爽与郑嫣惊喜互望，双双拜倒：“谢陛下恩典！”
李世民朗声大笑，无忧亦是微笑道：“真乃一双碧人！倒是我，差点枉断了姻缘！”
李世民忙拥过她，安慰道：“哪里？经此一次，他二人日后还有何道坎迈不过去的？”
无忧垂首，胸口有微微一闷，伸手捂住，轻轻咳嗽两声，李世民慌忙低身望去，拥着无忧的手，加紧了力道：“不舒服了吗？是不是站久了？快回吧！”
随着，便向殿外大声吩咐：“传御医，立政殿候！”
威武冷峻的君王柔情切切，郑嫣与陆爽望着帝后相拥背影似云烟交合，心中隐有感慨，方才真正懂得了李世民盛怒的原由，非因不舍一貌美充华，只因陆爽辜负了一颗深爱他的心……
倏然盛怒、以生命珍爱的女子……
如此情意，观者皆是动容，自包括站在一边，仿被忽略的魏征！

第一百九十四章 离恨天（1）
自那晚后，李世民虽再未提起过拿掉孩子，可是，每每看到无忧日渐凸隆的小腹，心中便愈是酸楚。无忧身子日益沉重，精神亦大不如往昔，加之身体旧疾未愈，且尚不能用药，眼见形容越发憔悴，李世民心中担忧与日加剧！
可日子终究一天天过去，终于二月天里，梨花飘白时分，立政殿升了几个火盆，炭火燃烧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一阵匆忙混乱的杂音之中！
皇后以虚弱之身，勉力支撑着，于贞观九年初，再育一名公主，李世民并不见往日欣喜，为公主取名潸，封新城公主，李潸——伤心落泪的样子，君王心境，尽在一字之中！
无忧仍在昏迷之中未能醒转，李世民坐在床边，静静望着，无忧昏睡的脸，依旧宁和，苍白却隐有淡淡笑意，青丝依然如墨，柔唇依旧娇婉，李世民轻抚开她颊边散落的秀发，一声叹息，竟也能震痛了心骨……
无忧，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
紧紧握住无忧的手，窗外梨花如雪飞旋，卷起落花满地香雪，凉意纷扰，犹自带了冬的寒气……
转眼十余天，无忧才见好转，承乾时常陪在母亲身边，讲些近来的事情，无忧听得累了，承乾才肯去。今日，无忧难得精神好些，承乾一边为母亲将苹果切块，一边讲着新近发生的趣事，
无忧不时轻笑，容颜有了往日光彩……
正说得兴起，却听殿外一声传唤，是青雀到了，承乾脸上立即收拢了笑……
青雀进到殿来，恭敬道：“母后，大哥！”
无忧微笑免去：“好了，不必这样多礼！”
青雀起身一笑，亦走到母亲身边，承乾眉眼却抬也不太抬，玩弄手中金玉小刀……
平常只在李世民面前来去频繁的青雀，最近来得到是勤，通常见承乾走了，也便随着去了，也并没什么要讲，雉奴也已然七岁，有时吵着来了，见哥哥们在，便躲在一旁极少说话，无忧甚是怜惜他，总将他拉在床边坐下……
这日也是一样，没过多一会儿，雉奴也便跑了来，一样的并不说话，只依在母亲身边，偷偷地看着两个哥哥，神情各异……
承乾甚觉无趣，起身道：“母后，您先歇着，儿臣改天再来看您！”
无忧点点头，青雀果如平日随着起身，亦道：“母后，儿臣也先去了！”
承乾瞥他一眼，冷笑，青雀神情略有一顿，正欲言语，李世民便随着尖细的内侍官声音，踏入殿门，雉奴最先跑过去，拉住李世民下摆：“父皇！”
随着，承乾和青雀方才低身见礼：“父皇！”
李世民抬头望二人一眼，本是微笑的神情，瞬间凝滞，只见他二人，面色严峻，有明显不自然地刻意回避。无忧素知承乾与青雀间从小暗自较劲，秀眉亦是轻轻颦蹙。李世民拍拍雉奴，示意他去母亲身边，对着承乾与青雀沉声道：“跟朕出来！”
说着，便转身向外殿而去……
无忧望着，轻轻搂着尚在天真的雉奴，这些孩子，怎能令自己放得下心啊……
李世民出到殿外，劈头便是一阵怒喝：“你们两个！是不是又在母后面前争执了？就不能令母后省省心吗？”
青雀忙道：“父皇息怒，青雀知错了，青雀记下了！”
承乾瞥他一眼，一哼，并不言语！
李世民侧眼盯住承乾，承乾一副清高不羁的傲然模样，倔强的昂首，眼神落在旁处，这副脾气究竟是像了谁？
李世民沉道：“承乾，以后多把心思用在如何学理国政之上，不要尽跟弟弟们比争斗气！”
李世民知道，承乾事事不愿落于人后，尤其不愿落在青雀之后，青雀自小敏捷多才，博览群书，甚得李世民喜欢，这兄弟两人从小攀比才学，李世民本觉是好，可如今看来，已非小时博自己喜爱那般单纯……
承乾只一应声，神情间仍然倔强，并无多言……
青雀眼珠一转，向前一步，连忙岔开话题，再与李世民攀谈起文学经史，言语间用心颇多，疑问处眼神赤诚。承乾看着，只觉胸口一阵憋闷，直冲涌得喉中干涩无比，几乎要呕吐出来……
“父皇！”
冰冷一声，倏然打断青雀的高谈阔论：“父皇，儿臣先行告退！”
李世民望他一眼，脸色一变，心中竟有莫名之感，只点头示意，承乾低首，略扫青雀一眼，眼神不屑……
一会儿，青雀也便去了，李世民方才回到内殿，吩咐彩映将雉奴送回，坐到无忧身边，脸上阴云瞬间消散：“无忧，好些吗？”
无忧知他心烦，却刻意掩饰，微笑道：“好多了，只是没什么力气，你……又责备承乾了吗？”
李世民垂首：“没有！”
无忧终是了解他的，深知李世民总对承乾特别严格，又偏爱青雀，自小兄弟稍有争执，受责的大都是承乾。无忧略撑起身子，一叹：“陛下不要对承乾过于严厉了，如此……父子间岂不越发生分？”
李世民扶无忧靠好，握住她微凉的手道：“他是大哥，又是太子，我自要对他严厉些，才好做我大唐优秀的储君！”
无忧轻轻点头：“嗯，此言倒是有理，只是……只是陛下在严厉要求太子的同时，却自小宽待青雀，更特别宠溺，这才令承乾心中不得不生些旁的想法！”
“承乾与你说了什么？”
李世民低眼望着她，无忧却是摇头：“怎么会，承乾何事都愿放在心里的，我身体又是不好，他自不会用这些事情来烦我，只是世事皆是如此，一碗水端不平，难免要溅出水花来！”
李世民低头，不语，无忧见他沉思，又道：“陛下，自小你最疼青雀和丽质，丽质是女孩，我懂，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如此宠爱青雀，甚至是纵容！”
李世民心中有一忽阵痛，眼中深色的光仿似被清水洗涤，忽然分外清明，幽幽飘远向许久许久之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雷电交加，风雨悲鸣，无忧几乎是经历了生死大劫，方才产下青雀，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将要失去无忧的钻心疼痛……
无忧怀着青雀时，自己便害她伤心难过，身体异常虚弱，晕倒、呕血，生青雀那夜更是艰难，这个孩子出生，李世民便带了由心地深深歉疚，更加对无忧不忍，故而从小特别珍爱这个孩子……
李世民笑笑，隐有万分感慨：“你怀他、生他之时，我让你受了太多的苦！所以……总想在他的身上补偿！是……不知不觉的一种感觉！”
无忧心上一动，实没想过竟是这样的原因：“可是陛下，勿要失了公允便好！”
“公允？”
李世民一笑：“孩子间的事情，哪有……”
喉间突地涩住，脑中辗转，他们是孩子不错，可……已是长大成人的一朝皇子！
与无忧若有用意的眼互望一忽，突然，有些了解了李渊当初的感受——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四月，杜鹃如血，又是一年牡丹花开。这一年，李世民亲手摘了鲜艳的美人红，为无忧插在窗台之上，无忧早晚望着，却越发向往久违的新鲜空气！
自生下新城公主，无忧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只整日待在立政殿中，看花开花谢，看云起云落……
当月，再有好讯传来，任城王李道宗在库山大败吐谷浑，吐谷浑可汗无奈逃入沙漠，并与李靖等人在赤水源再次遭遇，李靖大获全胜，五月，薛万均、薛万彻于赤海再胜吐谷浑，大唐军威，威震海内！
捷报频传，人的心境自也好了许多，这天阳光融暖，却不热烈，杨若眉便陪着无忧到御花园走走，许久不曾闲逛，无忧只觉周围一切，俱是美好的！
二人皆着了软缎缂丝石榴裙，衬着这满园石榴花开，一片火红似海，仿佛天空都被染成了红色……
“姐姐，近来精神似好些了！”
杨若眉扶着无忧，漫步在御花园中，微笑道……
无忧点点头：“是啊，只是有时还会咳嗽，这已是五月天了，都不见好呢！”
杨若眉慰道：“姐姐放心，许是有内热，所谓病去如抽丝，总要慢慢来的！”
无忧笑笑，静静在御花园中踱步，赏这满园花海飘香……
“哼！再打狠些，叫这小贱婢长些记性！”
二人正自闲聊，一声尖刻的娇斥突刺入这一团和暖，那声音甚是熟悉，无忧微一蹙眉，真是大煞了风景！
杨若眉亦是结起眉心，与无忧互望一眼，扶着无忧向前走去……
走不过数步，一棵薝匐树下，雪白花瓣似诉似泣，飞落如雨……
果然正是韦贵妃领着一班侍人宫女，正对着地上侍婢施以掌掴。侍婢隐隐抽泣，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本应如花秀脸通红，已高高肿起！
无忧不由得心中恼怒，韦贵妃本不敢这般公然逞威，定因自己近来身体不适，后宫之事无暇顾及，方令她如此放肆！
“住手！”
无忧一声轻喝，园中众人皆是侧头看去，俱是一惊，连忙跪坐一片：“拜见皇后娘娘！”
贵妃亦是一惊，不想今日无忧竟会出来走动，忙一低身：“皇后娘娘！”
地上侍婢，更似看到了无限生机，慌忙连连叩首：“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命！”
贵妃厉厉瞪她一眼，侍婢慌忙住口，却忍不住眼中泪水！无忧慢慢走过去，扶起地上侍婢，轻轻掸去她肩上落花，转眼望向贵妃，目光慑人：“不知贵妃为何如此动怒，要这般惩戒于她？”
贵妃眉眼一挑，不以为然：“回娘娘，这小贱婢竟敢私自折了我亲自种下的牡丹花，这宫中谁不知，这一片海云紫乃我亲种，除我永仪殿之人，任何人不得擅取，这……皇后娘娘也是知道的啊！”
无忧望望一边折落的海云紫，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可是擅自折了贵妃娘娘的海云紫？”
那侍婢甚是惶恐，抽泣道：“回……回娘娘话，奴婢……奴婢是丽嫔娘娘宫中新来的，丽嫔娘娘吩咐奴婢折些海云紫装点寝阁，奴婢……奴婢确不知这海云紫是贵妃娘娘亲种！皇后娘娘恕罪啊！”
贵妃挑眉望无忧一眼，一副得理神情。无忧拍拍侍婢肩膀，再对向贵妃：“贵妃，即使如此，不知者不罪，贵妃身为四妃之首，竟没些容人气量吗？非要……这般蛮横？”
贵妃丽眼一凝，与无忧对望道：“皇后娘娘教训的是，可……这身为四妃之首，难道便连一宫女也教训不得吗？”
无忧唇边扬起丝着有用意的笑，从容道：“训诫亦要得法，不然这宫中尊贵要如何立仪？况且……”
无忧走近贵妃两步：“况且贵妃教训她，真只为这区区两支海云紫吗？”
贵妃面色一凝，既而有些许牵动，避开皇后直视的双眼，故作镇定！
杨若眉亦走近身来，淡笑道：“贵妃娘娘，想是为了陛下前些日那句‘真是灵巧的姑娘’吧？”
贵妃身子一颤，瞪向杨若眉，难怪无忧言语会若有所指，她倒忽略了杨若眉，她时常出入在立政殿，定是会对无忧说起！
无忧转身拉过侍婢，温和道：“你可便是丽嫔宫中芸儿？”
侍婢点点头：“是！”
杨若眉果不其然冷冷一笑：“哼，贵妃娘娘，想必丽嫔突然想要些海云紫，亦非偶然吧？”
贵妃只觉身上急剧一冷，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不错，她确是与丽嫔有所串通，前些日，李世民难得临幸丽嫔宫中，看上桌边一件精致绣品，便问起，丽嫔起初并未在意，便顺口说了乃芸儿亲自所绣，李世民叫唤来了芸儿，见她眉目如绣，真如那件绣品般清美，便随意赞了句“真是灵巧的姑娘”，随后竟没在丽嫔宫中歇寝，便去了，丽嫔因此嫉恨芸儿，这赞美亦随后传遍宫中，丽嫔与韦贵妃说起，二人便定了这个计策，警告这丫头，勿要心存妄想，却不料横生枝节，反将自己搁了进去……
贵妃错开眼目，不语！
无忧看她一眼，警告道：“贵妃，可冤枉了你与丽嫔吗？”
韦贵妃压下口气，沉道：“知错了！”
“要真知错才好！”
无忧终忍不住一声咳嗽，杨若眉赶忙迎身扶住：“姐姐……”
无忧摆摆手，对着韦贵妃，仍是语色严厉：“还望贵妃日后多些宽容之心，好自为之，不然……”
无忧示意杨若眉慢慢向回去方向缓行，经过贵妃身边道：“不然，便莫要怪别人再无容忍之心！”
贵妃身子一颤，来不及反应，无忧便转身拉了芸儿，与杨若眉消失在一片茫茫花雨之中……
那背影，冰冷、陌生！
李世民听闻了今日御花园之事，心中深深忧烦，无忧难得身体见好，却不想不是在操心儿女，便是在为后宫之事劳烦，这样一来，如何安心养病？
李世民左思右想，看这天气亦是入了盛夏，逐渐燥热，过几日便更不好过了，心中突地一转，若是能远离这宫阁、远离儿女、远离后宫，想无忧才能安然地静静修养身体吧……
心思一定，并未征求无忧，随即决定近日起驾，与皇后一起前往九成宫避暑！
无忧有些惊讶，可他主意已定，却也是无法，况且，他眉间深深地愁锁，亦令自己心疼不已，便当是一次休整，想她与李世民似已有太久太久，没能好好休息了！
便暂且忘却宫中一切吧……
五月的九成宫，花开繁盛似锦，比之御花园并无不及，李世民只准许御医随时靠近，旁的时候，连侍卫宫女都要躲得远远的……
这里空气清新，更没有扰人的烦忧，御医每日诊看，每日进些补养的药品，无忧气色日见好转……
吟诗作对，下棋赏花，云天碧树畔，一双人逍遥自在，仿这天地之间其他俱是虚渺，唯彼此才是真实！
九成宫，静谧宫阁，倏然变作两相情悦的农家院落！
这日，一树薝匐树下，雪白花落，扰得棋盘黑白相错间，多了几许缤纷，李世民执棋冥思，无忧微笑观望他皱眉的样子，微风拂过衣纱飘扬，玉容已清润许多……
李世民终于放下手中棋子，笑道：“我输了！”
无忧亦是微笑：“哦？天可汗这样便认输了？”
无忧微笑随着清风荡漾，在李世民眼中分外清明，望着远离了纷扰争乱的无忧，笑容如此悠然，心中不禁一阵感慰，一时忘了言语，只是笑，魅人的微笑……
无忧，真希望你能永远这样的笑，而我们，亦不用被朝廷事情所扰！
“陛下！”
正自凝思，萧御医及端着药碗的青衣侍女走到近旁：“陛下，娘娘该用药了！”
李世民应了一声，望向无忧，萧御医身后侍女将药碗端给无忧，无忧慢慢喝下，秀眉微微蹙起，李世民脉脉望着，唇边有不经意的笑，流露温情……
旋旋花雪飘飞，迷乱人眼……
突的，花雪蓦然散向四周，微风疾厉，李世民眼前一乱，端药女子眼神倏然透露寒气，腰间软剑惊起满地花雨……
多么熟悉的场景，同样的软剑银光，同样是女子衣袂翻飞，只一眨眼间，女子剑气已直逼无忧胸口，无忧下意识躲开，李世民慌忙挺身上前，大喊一声：“刺客！”
伏隐在两旁树荫的侍卫兵众，一拥而上，青衣侍女面有微微冷笑，花瓣倏然飞腾而起，亦自身后树丛灌木之中冲出数十持剑女子，李世民眼光一凝，冷然道：“哼！前东宫暗人！”
来不及奔到无忧身边，青衣女子长剑直指无忧咽喉，笑容阴冷：“哼！果然是李世民！”
女子言语无一点恭敬，自在意料之中，直呼李世民名讳，显然并不承认他是一国之君。无忧月粉色衣裙铺展开来，如玉兰花绽，眼中并无惊恐，只望着青衣女子，定然道：“事情已过多年，姑娘何必执迷？”
青衣女子怒斥：“少废话！我等深受太子收容大恩，此仇不报，如何对得起太子在天之灵！”
青衣女子一时出神，李世民忙横臂挡开女子软剑，身后侍卫方才随之冲上，与对方数十女子交缠在一起！
“抓活的！”
李世民脱开身来一声吩咐，拉过无忧，无忧眼神却定落在青衣女子身上，她如此执拗，显然并非收容之恩那般容易，想来定有谁在幕后不断灌输仇恨的思想！
可……会是谁呢？
李世民紧紧将无忧拥在怀里，无忧望他一眼，李世民深削俊容，在眼里逐渐成雾，前东宫势力，竟如此顽固。李世民这广阔江山得来不易，天下万民，朝中百官，无不交口赞扬，可是，前东宫之人仍可以如此轻易进到九成宫中，想来不但有内应，且幕后主使，定然有十分威信！
是谁呢？怕若一天没有结果，李世民治下的大好河山，终究在杀机暗悬中岌岌可危！
李世民眼神始终关注两方交战，几名女子，武功高深，那是他早便知的，侍卫兵众不断增加，仍不能将数十女子一举擒下！
李世民想着，身边突感空落，似有何不妥之处，心中倏然一颤，惊惧地看向身边，却见无忧不知何时已脱离了自己怀抱，莲步轻轻移动，已定立在那一方战乱之侧，背影幽幽落落，茫然怅思……
李世民大惊：“无忧！”
一声惊起众人眼神，青衣女子眼疾手快，飞身击倒身边侍卫，青影飘忽一闪，无忧已然钳制在她的怀中……
“都别动！”
青衣女子一声娇喝，众人早已定立！
青衣粉衫随风飘飞在一起，皇后雪颈上剑光冰寒，然而神情却是淡定的……
“无忧！”
李世民修眉紧紧结蹙，无忧，无忧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你明知那边是刀枪无眼的混乱厮杀，却要轻易离开我的身边呢？
李世民一时乱了方寸！
青衣女子冷冷一哼：“李世民，要么自决于此，要么就为你的皇后……收尸吧！”
李世民眼神光芒如剑，盯住青衣女子：“放开她！留你全尸！”
青衣女子仰天而笑，笑声尖利刺耳：“恐怕……由不得陛下了！”
“陛下”二字刻意加重，手上力道一收，无忧雪颈上鲜血沿剑滴下！
“住手！”
李世民大喝，青衣女子挑眉冷笑，脸上神情扬扬得意……
无忧微微侧目，颈上伤痕似丝毫未能使她惊恐：“姑娘，我虽为皇后，可终究一区区女子，无论如何都比不得这江山天下，而陛下……”
目光深深的望向李世民，有一丝刻意，一丝渺然：“而陛下，亦不是可为一女子而废天下之人，若他是，便……不是我的二哥了！”
李世民眼神柔厉交错，自无忧眼里看到了许多莫测光芒，青衣女子只略略一思，仍道：“哼！休要巧语糊弄！”
眼神冷冷一收，狠道：“李世民，我给你三天时间，若你不肯自决，便休怪本姑娘心狠……手毒了！”
身子向后缓缓移动，一旁众女子围向身边，九成宫侍卫皆不敢动，李世民亦定立在当地，一语不发，只望着众女子挟持无忧慢慢走远，心下紧紧纠缠，却始终不解无忧当时的眼神……
☆☆☆
青衣女子将无忧眼睛蒙蔽，双手缚住，无忧只觉得一路颠簸，刚刚见好的身子，颇有些吃不消……
许久，奔疾的马才算停下，无忧只感到身体被重重一推，瞬时跌倒，飞散的尘土气味呛入口鼻……
无忧并来不及开口，重重的关门声便响在了耳际……
虽是融暖的五月，可这间屋子却颇有些阴凉，一股股霉味漫散开来，久了，胸中不禁生起寒意，忍不住几声咳嗽，向后仰身，刚好一物抵在身后，无忧便靠去，身体有些发软……
这么些年了，究竟是谁仍在执拗？仍在纠结前东宫暗人党羽？无忧深知那些暗人女子的脾气秉性，个个死忠，即使抓到她们，定是宁死也不会说出半句！如此，李世民的生命便会随时受到威胁！
无忧细细想来，那青衣女子本便是冲着自己而来，原本便是要用自己来威胁李世民，她们亦知道李世民身怀武艺，非她们一击可以得手，到时候侍卫们赶到，一切皆是枉然，也许还会赔上了性命！便计划从自己下手，以求操控住李世民！
后来，自己虽是侥幸逃开，想想她们如何能就此收手？倒不如随了她们的愿，倒要看看是谁在从中作梗！
心中隐隐有个名字自慢慢梳开的条理中渐渐清晰，却不能确定，更不愿确定！
不知过了多久，无忧精神已有些疲倦，渐渐有了睡意，朦胧间，锁链碰撞的声音，却令她一惊，随而便是“吱呀”开启的木门声，令无忧顿时绷紧身上每一根神经……
无忧眼被蒙住，从脚步声听来，却知来者并非一两人……
“解开绳索！”
一男子声音突向一边吩咐，无忧一怔，心里想法陡然坚定……
“少主！这……”
“解开！”
与他争辩的似是那青衣女子声音，一声呵斥下不再言语，随即便有双细腻的手，来解开缚住自己的绳索，无忧揉揉手腕，虽仍是蒙住眼睛，却仰头唇角微微扬起丝笑：“承儒还是那般懂事！”
屋中瞬间静默，似连呼吸声音都停滞无息……
“你……你如何知道？”
仍是青衣女子一声娇喝，无忧颈上随即生寒……
“少主，这女人不能留！”
青衣女子显然着慌……
“退下！”
那男子声音微微沉哑……
又是一阵寂静无声，无忧感到只微凉的手，轻轻触及自己眉骨，黑布随之而下，倏然而至的烛火光亮令无忧眼中一刺，由模糊渐渐清晰……
眼前男子眉削如剑，英挺鼻梁衬得一双锐目微微凹陷，嘴唇泛着微红，真如李建成一般模样，只是那眼神暗淡无光……
“承儒，果然是你！”
无忧站起身来，只及李承儒肩部，当年只跟在自己身后叫着婶婶的小承儒，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只是眼中戾气如剧，再不是当年模样……
承儒面无表情，只冷笑道：“婶婶别来无恙？”
言语冰凉无温，喜怒不形……
无忧扫视两旁，只见幽暗的屋中，一切俱是陈旧落满尘埃的，承儒身边三名女子，分别着了青衣、紫衣、白衣，除青衣女子面容稍有岁月痕迹，其余两名女子俱是年轻貌美……
无忧心上一颤，显然他们的组织并非停滞不前的，紫衣、白衣两名少女不过十八九年纪，定是近年加入的……
无忧不禁叹息，承儒，如今大唐天下太平，四海臣服，你却仍执拗于昔日仇恨，而赔上了自己大好年华，又是何苦？
无忧慨然：“承儒，陛下既已放你生路，你又何必如此？”
“生路？”
李承儒眼中烈火倏然腾腾：“杀我父、弑我母，这……便是他这个好叔叔给我的生路吗？”
逼近无忧一步，那眼中仿似要瞪出血来：“原来……婶婶所谓的生路便是生不如死！”
时至今日，他仍称自己婶婶，无忧便肃起脸孔，严厉道：“承儒，既你仍叫我一声婶婶，你如今已是不小，那么婶婶问你，若当时二王叔不杀你爹，你爹……便会放过了二王叔吗？自古皇家夺嫡向来你死我活，若当时死的人是当今陛下，那么……我的孩子承乾、青雀是不是也要若你一般？一生与仇恨为伍？”
承儒身子陡然震住……
无忧继续道：“若是我，便绝不会令我的孩子一生沉溺在仇恨当中不能自拔，我宁愿……他们忘记一切，平平安安地长大！”
严厉语句突地柔婉，感人至深，承儒眼眉不觉一抽，身边青衣女子上前一步，厉声道：“休要花言巧语！哼！没想到你这个女人这般善于辞令，你……”
“清碧，退下！”
承儒轻喝一声，那女子立忙住口，退到一边。承儒望着无忧的眼，无忧面色微微发白，然而清眸却依然淋水动致，温柔和婉的婶婶，曾带着自己捉迷藏的婶婶，如今……是这天下女人的至尊，是母仪天下、盛名远播的皇后，而这些……都本应属于自己的母亲啊……
眼神倏然变换，重又变作冷漠的神色，扯开眸子，不再对望殷切诚恳的婶婶……
“走！”
一个字，声音有略微颤抖，三名女子紧随其后，清碧顿足，狠狠瞪无忧一眼，方才甩身而去……
夜，冷得压沉，丝毫没有五月天的和暖气息，承儒虽然三餐并不怠慢，可无忧虚弱的身体，两日没有用药，已渐渐不支，每见承儒来，都是强作精神而悉心好言规劝，承儒索性再不出现，只令白衣女子每日送些饭菜来……
约莫算来，今天该是第三天了，门声照常响起，无忧疲惫地撑起眼睫，一束午日强光刺入眼里，无忧闭目，再睁开来时，却大吃一惊！
只见白衣女子眼神惊惧抖动，嘴被堵住，一柄长剑横在玉嫩的脖颈上，身后一男子脸孔分明熟悉，苍凉的眉照常紧蹙，唇角一分狠色，却柔情依旧……
“柳……大哥！”
在无忧眼里看来恍如隔世，柳连！竟然是柳连！多年前的玄武门再不见踪迹的人，只有几支金镖总是适时出现，令自己怅然伤感，亏他那么多、欠他那么多，竟连一声谢也来不及说……
如今，却再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
柳连将白衣女子绑好在旁边木柱上，并来不及多看无忧一眼，解开无忧身上绳索，急道：“快走！我已飞书支会陛下，他会来接应！”
无忧被绑得太久，手脚麻木不说，身体亦是十分虚弱，可望着柳连的眼，却有深重劲道：“为什么？柳大哥，为什么消失这么久才来见我？为什么……要叫我欠你这么多啊？”
柳连手上有一刻停滞，眼神却是不敢看她，无忧，每当他闭上眼，便会出现的女子，许多年来，从不曾忘记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可是为什么？心里却越发恐惧、越发感到不安呢？
柳连啊柳连，难道这么多年来，你仍不能放下吗？
柳连苦涩一笑：“别说了，快走吧！”
触及无忧身体，才发现她绵软无力，微热的体温传入掌心，心头一烫，几欲放开手来，可是手上一松，无忧便不自觉向前倾倒，才看到她脸色苍白如纸，心中仍是剧烈疼痛，这种感觉，丝毫不减当年，反似更加深重……
“我用不上力气，还劳大哥扶我！”
无忧自能从他的眼里，看到万分纠缠，简单一句，以解他心中尴尬……
柳连没有言语，只轻轻扶住她，正欲踱出门去，门外却有一阵杂乱，是脚步声！
果然，二人走到门外，李承儒、清碧以及众多形色的女子，手持光亮长剑，表情肃然冰凉的站作一排，将小小一间茅屋，围得水泄不通！
无忧这才看到了屋外景致，明明一片槐树大好，可偏偏染满了杀戮的气氛……

第一百九十五章 离恨天（2）
“是你！”
承儒眼中显然有一刹那变换，望着柳连，怒火自心里涌上眼底：“你……是柳连！”
没错，他是柳连，当时经常出没在东宫的齐王府侍卫，李元吉对他极其信任，可是……玄武门后他却不见了身影，死生无讯，李承儒望望柳连扶紧无忧的手，心中陡然明了……
哼！又一个叛徒！与……杨若眉一般！
柳连不语，承儒虽是长大了些，却仍是能认得的……
李承儒眉心一聚，嘴角渗出狠狠纹路：“给我杀！杀了这个叛徒！”
一声怒吼，震彻整个山林，飞鸟惊入云霄，身边女子俱如脱兔，衣袂迎风，长剑划破静谧深林……
柳连反应亦是迅疾，令无忧靠好在树边，便迎身而上，早已有所准备的利剑猛然出鞘，事关无忧安危，出手之下亦是毫不留情……
一名女子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莹白色衣衫，无忧眼中波水重重，却倒映不清眼前的一幕……
杀戮！又是杀戮！这无休无止的杀戮要到何时停止？自己早猜到能有如此号召力、令前东宫之人誓死效命的唯有李承儒，方才要一探究竟，为李世民绝去这潜藏的黑暗杀机……
可是，自小温和的承儒，固执出乎自己预料，如今再将柳连牵连进这以一敌十的杀戮中，要如何是好？
刀剑挥舞无眼，眼见柳连已渐渐落在下风，皮肉撕裂的声音分外清明，无忧勉力撑起身子，心中涌起股莫名强烈的力量，站直，隔着众人厮杀的混乱，对向承儒：“承儒，停手吧承儒！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今天杀了柳连，明天……我亦会杀你，以报我救命恩人，而你的死忠之士，势必如现在一般，穷尽全力为你报仇，成功，我的孩子不会放过她和她的家人，失败，她们亦皆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承儒，这就是你要的吗？这就是你要的……报仇雪恨吗？”
承儒抬眼，心中却不期然有一丝颤动，随即稳定住心神，父母惨死的一幕一幕，涌上心头，便蒙蔽了双眼……
“难道……难道我爹娘的命便不是命，便要白白死去吗？”
“承儒！死者已矣！当时的状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是你……你有的选择吗？若你是当今陛下，你会做怎样的选择？告诉我，不要昧着良心地告诉我！”
无忧一字一句伴杂着刀剑相撞的声音刺耳明晰，是啊，自己会怎么做？会……怎么做呢……
承儒严峻的脸上终有一丝牵动，柳连已身中数剑，奋力推开齐齐杀过的众女子，向无忧方向退去：“无忧，我护着你快跑，陛下该是要到了，我……”
一句还未说完，几支长剑再又袭来，柳连挥剑隔开，其中一剑猛然向无忧一转，柳连手疾眼快，忙将无忧抱在怀里，满身鲜血，沾染了无忧月粉色衣衫……
柳连背上又中一剑，无忧望着苦苦冥思怔在当地的承儒，嘶声道：“承儒，不要再多添人命了，如此这般，你的心……又可能安稳吗？！”
承儒身子一抖，猛然间抬起头来，无忧面色苍白，娇唇泛出淡淡紫色，一滴血飞溅在自己脸上，竟令全身俱是一冷，颤抖如剧……
不会的，自己不会安稳！不会……
心中豁然清晰，立忙疾呼：“住手！都……住手！”
众女子收剑闪在一旁，柳连望一眼眼神迷茫的承儒，腿下终于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上，用剑撑住地面，鲜血顺剑流淌……
众女子皆是特训出来，武艺绝非泛泛，柳连气喘吁吁，却知此地不宜久留，既然李承儒正在茫措之际，自应趁机快走！
回身拉过终于松下口气的无忧，强牵唇角：“无忧……快……走！”
“柳大哥……小心！”
而无忧晶莹的瞳眸却倏地惊抖，伸手欲推开柳连，怎奈柳连握住自己的手太过牢固，自己竟没能推开他……
鲜红的血，随着穿心而过的冷剑，在无忧眼里迅速蔓延，一声剑离骨肉的声音，直震得人心骨俱碎……
胸前热流汩汩如泉，可手，仍牢牢把住无忧肩膀，深暗的眼，一瞬之间粲然如华，却又转而不见……
似含了微微笑意的脸，自无忧眼前慢慢消失，无忧只觉得全身上下有如被一盆冷水浇灌而下，麻木、僵硬得没有一点知觉……
伸手下意识抱住柳连身体，狠狠望一眼手持长剑的女子，正是最为顽固不化的清碧没错！
“柳大哥！你……你叫无忧这一生……”
“不……不……许……不许……你说……什么……亏欠！”
“柳大哥！”
再无法忍住眼中滚热的泪水，滴滴洒落在柳连血肉模糊的身体上，柳连却有一笑，觉得好暖、好暖……
“无忧，我……我很……很幸……福！你知道吗？此生……能……遇见你……就……很……幸……福！”
一股热血，自深情的口中喷涌而出，无忧抱紧柳连的身体，却不相信他那令人心痛的笑，真的就是幸福的吗……
“柳大哥，无忧欠你的，欠你……”
一阵冷风呼而狂过，令无忧身子不觉剧烈颤抖，柳连手中长剑发出微微响动声音，双手已失了力道，眼帘沉重的渐渐垂下，却唯有那染满鲜血的唇边，还挂着依稀满足的笑意，堪比春风……
“柳……大哥……”
无忧轻轻呼喊，得到的自只有一阵沉默……
周围顿然寂静无声，风、树、鸟声鸣叫，俱都没了……
安静，好安静……
承儒睁大眼睛望向清碧，清碧嘴角却有丝淡淡的笑容，向来只冷漠阴狠的她，此时笑中却有丝不可轻见的柔和……
承儒不可思议的颤抖嘴唇：“清碧……你……你……”
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是否该指责她，杀柳连——这个也许间接害死了父母之人，亦是他所愿，可是……
诚如无忧所说，那颗心中，顿时抖动如剧，恐便这一生都会如此吧……
清碧惘然一笑，那笑终于变得明晰而惨淡，对向承儒，眼里却似有水流滚滚流动：“少主，我……对得起太子了！对得起……他的……一番怜惜了！”
“清碧……”
承儒一声未落，一束鲜血如水蔓延，在承儒眼里，逐渐化作一片火红……
痛、好痛……
眼底、心里，好痛……
眼看着清碧倒在地上，脖颈处鲜血如注，承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动……都不能动……
树林中突有沙沙作响的声音匆促，无忧抬眼，果然，是李世民亲自率了精兵姗姗来迟……
无忧心中一柔，一阵目眩，一时之间，世民、兵卫，俱交融在一起，模糊一片……
“无忧，无忧……”
眼中映出的最后一点景象，是李世民焦急的脸孔，她感到，他抱住了她，可全身却没有一点知觉，耳中只听到一声声呼喊，急促，慌乱，夹杂着无尽痛楚……
风声、雨声、打杀声、刀剑声……
一片混乱……
“不！不要死……不要……死！”
一声声惊惧痛苦的呓语，在颠簸的鸾车内不断响起，李世民拉紧她的被襟，却止不住无忧身子的颤抖，额头之上，冷汗涔涔流淌，却怎么也唤不醒沉在噩梦中的无忧……
李世民拧紧眉头，拉住无忧颤抖的手，目光一分不动的凝视着眼前女子，无忧……我要如何才能缓解你在梦中的痛苦？如何……才能令你清醒？
车驾终于缓缓停稳，内侍官掀开车帘，立有宫女迎上欲要搀扶皇后，李世民探出身来，凝重面孔，迫得众人低下眼去……
帝王之身伟岸，怀中抱着虚弱昏迷的女子，一步步小心走下车来，迎接官员、宫女内侍，竟皆不敢作言……
下得车驾，到立正殿的路并不遥远，李世民无所旁顾地抱紧无忧，无忧浅缃色裙幅在风中轻轻飘摆，帝王眉头深锁，其间掩不尽的落寞哀愁……
一路之上，仿似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眼中、心里，俱只有这深爱女子憔悴的面容……
进到立正殿，彩映慌忙迎上身来见礼，见到李世民脸上阴云密布和无忧昏迷的脸，心中已多少了知，忙为皇后整好床被……
李世民将无忧轻轻放好在床上，急向身后吩咐：“快传萧御医！”
一名内侍急忙去了，彩映眼里几要滴下泪来，却仍压抑住声音，低声道：“陛下，前日垂拱殿内侍总管来报，说……太上皇病重，若陛下回来……”
“什么？”
李世民抬头望向彩映，抚摸无忧额头的手，顿然停止！
彩映连忙跪下身去，却不言语，李世民怔忪片刻，呼吸有一瞬间停滞，望望床上仍轻声呓语的无忧，心底突有种不能言说的痛迅速扩散……
病重！病重！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至亲、他的至爱，竟于一时与这两个字纠缠不清……
难道，便真是天意吗？
李世民从不信命，可却不由得深深叹息……
太上皇病情来得凶猛迅疾，似只是几天时间便一发不可收拾，李世民询问过御医，说是就在这两天了……
而无忧则因在阴湿的环境下，几日未曾用药，再有情绪波动，精神的巨大打击，使得身体状况雪上加霜，反比去九成宫前更加糟糕……
李世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一切怎会在一夕之间变成这般模样？他辛苦治下的大好河山，他终于换来的四海升平，难道……亦要在转眼间化作泡影吗？
都是假象吗？都是吗？若不是……为何上天要做这样的安排，让他得到了天下，却令灵魂怅然若失……
贞观九年，庚子日，太上皇李渊病体沉重，不复医药，终在垂拱殿驾崩，李世民下诏，举国鸣哀……
丧礼一天，君王哀痛不已，父亲种种的好，皆在这一时涌进心里……
亦在病中，却一刻没有晚来的无忧，着了素净的白衣纱服，身体纤瘦，明明仍然虚弱不堪，却步态沉稳，不露一些乏力，尽量显得端仪不失……
李世民望见她来，沉重的心中更添一阵酸涩，他知道，无忧身体并无一点好转，看那苍白如雪的面容，便知她有多么艰难，只是此情此景，既不宜令她回去，亦不能流露过多关切，只能静静地望着、望着……如此而已！
眼中，并无一丝神采……
丧礼毕后，李世民决定守丧月，一切日常事务皆由太子承乾在东宫处理……
切切不舍地望无忧一眼，心中有太多难耐，无忧，我如何愿意此时离开你的身边，只是无论于公于私，于理于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无忧眼中略现些疲惫，却有万分了解，只一对视间，便窥探出他心里的那些挣扎……
噙泪的眼中，饱含深深肯定的光泽，亦有一丝安慰，闪烁在泪光中……
太子监国！承乾突感到一阵茫然，往日学来的一切，似皆散作云雾，脑中一时空白……
来到立正殿亦难掩无措，无忧靠在床边，静静观看儿子的脸，已洞察无余……
“承乾，这次父皇对你委以重任，要好好把握，莫要再贪玩了！”
无忧拉住承乾的手，承乾感到有一些微凉，母亲那勉强撑起的笑中，满是深深忧虑……
他知道，母亲多是担心他的，这些年来，自己的一切不安皆被母亲看在眼里，而正是母亲时时有心的抚慰，才令他坚持到今天……
可是……
承乾望望母亲消瘦的面容，心中如利剑穿刺，忍不住阵阵疼痛：“母后放心，承乾定不负父皇所托！”
无忧点点头，握紧承乾的手：“承乾，母后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个结！”
说着，目光低落在承乾左腿之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可是，你不能因此而对你的父皇有所怀疑，父子之间，若也是心存猜测的，只恐怕……”
“母后！”
承乾抬头，打断了母亲：“母后别说了，承乾都懂，只是……”
话到嘴边，突然难以启言，沉默，垂首不语！
无忧轻轻一叹，心疼道：“只是你认为在你受伤后，父皇……更加偏爱青雀，对吗？”
对望母亲的眼，依然沉默……
无忧轻道：“承乾，莫要多心了，其实，父皇严厉要求于你，正因为你从小便是太子的缘故，不能过宠了，而青雀他不是，况且……”
想到李世民偏爱青雀的理由，无忧脸上掠过一丝红润，掌心亦有一点温热：“况且，父皇也是爱你的，只是你心里，拒绝感受到，他的严厉才是对你的期望和爱啊！”
“母后……”
“承乾！你要知道，这家国天下之托何等沉重？岂容半点疏忽？”
承乾点点头，眼中却流露一丝怅然：“可是母亲，父皇是父皇，青雀……是青雀啊！”
无忧眼眸微微凝住，望向儿子，原来承乾的心里，还有更深的顾虑……
是的，青雀是青雀，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青雀又是多才，李世民的偏爱，难免不会令他心生他念……
心中不期然一痛，难道这皇家夺嫡之争，便真就是无可避免吗？
无忧坐起身子，郑重望着儿子的眼：“承乾，你要相信自己，相信父皇，所谓‘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37）。’天之道，不争而善胜（38）啊！”
不争而善胜！承乾深黑的眸子定在母亲脸上，光泽变换，母亲殷殷期望的眼神，令他血液不自觉滚烫全身……
母后，母后，母后在他眼里，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眉心紧紧凝结在一起，目光坚定：“母后放心，儿臣……定不负您所望！”
是的，不负母后所望，不为别人，只是为母后，就只为母后一人，也定要做好这个太子！
望着儿子终有自信闪烁的眼，无忧欣然一笑，却再不言语……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离恨天（3）
匆匆过有两月，群臣私下商议，皆认为李世民孝道已尽，请求君王上朝听政，李世民采纳，经过此次，方才发现太子承乾虽表面冷淡，不屑于世，可认真起来却颇能裁断政务（1），遂，琐细事务仍由太子主理，心中感到一阵慰然……
只是心中始终有根利刺不愿面对，怕被它穿透了自己的心、自己的灵魂！
望着无忧勉强微笑的脸，一天天消瘦，她虽极力掩饰身体的每况愈下，可心，又如何能够失去感觉，越是这样的遮掩，越是令他心痛如绞……
有时想想，一国之君，竟是这样虚无飘渺的四个字！
什么……也不能做到！
无忧勉力支持的笑容并不能维持多久，望着李世民思念恳切的眼神，心中亦是怆然，然而一切都非人力所能企及，贞观十年夏季，六月的天里，艳阳流火，可天空却偏是一片灰白的颜色，笼罩着肃穆皇宫高墙，望不尽远处云端那高耸的层层山峦……
立政殿，已是皇宫最为安静的角落，却也蕴息着隐隐风波，无忧深知自己身体已难复从前，却发现令她担心忧虑的事情，越来越多……
杨若眉是常来陪着她的，待李世民回来，又会适时地走开，每次望着她默然离去的背影，无忧都会有阵莫名感慨……
杨夫人！只可惜，她是杨夫人——一个自顾尚且不暇的身份啊！
这日清晨也是一样，杨若眉着了单色纯藕粉织帛衫，艳丽的颜色并不适宜立政殿的氛围，然而清素的颜色又不免令人心生凄凉，杨若眉故着了这雅致清丽的颜色，显得端庄而安静……
“姐姐，您好好躺着，莫要起身了！”
杨若眉扶着无忧的肩，似又消瘦下不少：“姐姐今日不叫我来，我也是要来的，何以这般着急？”
无忧依然强撑起身子，在锦床纱幔边轻轻靠好，望着杨若眉的眼，凝了丝郑重：“妹妹，这许多年下来，是能见得人心的，故……”
亦如往日的几声咳嗽，直震得心口微微疼痛，杨若眉急忙轻抚她的软背，焦急道：“姐姐不要多说话了，还是先歇息下吧！”
“不，不……”
无忧摇摇手，那手，依然如玉，却略显得苍瘦：“我怕……我怕我不说……就……再没机会了！”
“姐姐怎么这样说？”
杨若眉心中一急，竟滴下泪来：“姐姐还年轻，若叫陛下听去，又要伤心了！”
无忧微微闭目，再缓缓睁开，拉住杨若眉的手，怅然一笑：“岁月如流，生命若此，该去的总是会去，该留的却未必能够留下……”
声音有一些凝滞，顿了一顿，方才继续：“妹妹，我有件心事放不下！还要交托给你……”
皇后的声音带着浅浅的凉，却听得杨若眉心中一阵火热，交托给她！是多么沉重的四个字，又是何等哀凉：“姐姐尽管说，只要若眉能够办到的，一定……一定……”
莫名接续不上自己的言语，只暗暗落泪，轻轻几声抽泣……
无忧心上也有不觉得痛楚，这显而易见最后的托付，任谁都会忍不住心上最软处的疼吧……
只微微一笑，却是无奈道：“妹妹，这自古后宫之中，女人争斗最为繁遽，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流，想妹妹亦是切身的感受！妹妹……”
无忧本想忍住不咳，却终还是侧过头，轻咳了几声，杨若眉依旧抚着她的背……
无忧回首，眼光变了一种祈求，那是在这双眸子中，极难见到的一种，如此恳切：“妹妹，我在时还好，若我不在……若我不在，你会好好照顾我年幼的两个孩子吗？”
杨若眉艳美瞳眸惊光闪烁一凝，如此之重的嘱托，她着实没有想到，凝看着无忧，半晌没有言语……
无忧亦望着她，轻道：“潸儿还好，她还小，什么也不会记得，在奶娘身边安静长大便好，可是兕子……兕子和雉奴不一样啊，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都已经记事，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要他们……要他们如何……如何面对？”
动情处，泪水已然滚落，绵延在脸颊边，令面前女子亦是泪水倾决，杨若眉轻轻拭去眼边泪水，哽咽道：“姐姐放心，雉奴和兕子自小便与我不疏，我更将他们视为己出，姐姐……姐姐……大可以放心！”
说到最后，泪水染湿了妆容，起身回过头，掩饰些内心已极的悲伤……
无忧望着那娇丽的背影，依然温润的笑笑，无力却是满心慰然，轻轻从枕下拿出封信笺，慢声道：“妹妹，这个你拿去，若是……若是宫中有何为难你之人……比如……比如贵妃！你便……让她看清这样东西，必要时……可呈给陛下！”
杨若眉回过身来，眼角仍挂着未干的泪水，接过信笺，疑问道：“这是什么？”
无忧一叹：“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但……我却希望……你永远不要用到它！”
“姐姐……”
杨若眉话音未落，无忧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发上仅有的坠花颤动如剧，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来……
杨若眉大惊，急忙夺身上前：“姐姐……”
说着，向一边泪眼蒙蒙的彩映稍加眼色，彩映随即会意，咬住嘴唇，匆匆奔出立政殿去……
明明夏季时分，骄阳热烈，可立政殿内外却忙做一团，一切俱是灰蒙蒙的一片……
李世民面罩严霜，脚步匆匆赶来，正迎上慢步出殿的杨若眉，不期然与君王目光相对，涌动的热流悄悄滑落在脸颊……
李世民心头立时揪紧，慌乱的步伐，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错乱着直奔入内殿中去，一股股药味浓烈扑鼻……
无忧静静躺在床上，一干御医麻木的立在一旁，施礼，却不敢看君王一眼……
李世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抚摸无忧的脸，手在不觉间微微发颤：“无忧……”
“嗯！”
几不能闻的应声，无忧缓缓睁开眼来，水似的眸子映出君王凝重的面容：“你回来了？”
“嗯！”
同样的应声，喉间却涌上股莫名之流，堵住了言语……
无忧眼光绕开他伟岸的身躯，落在一直静立在一边的史官身上，李世民亦没有像往日那般呵斥御医，想已是没有必要了吧……
“无忧，承乾说，不如……大赦天下……”
“陛下……”
无忧半撑起身来，凝眉焦急望去：“切不可！”
李世民连忙扶住她，无忧只按住他湿凉的手，轻言道：“陛下，死生有命，非人力所能及，大赦天下乃国之大事，不可多举，况，这些亦是陛下平素不做之事，又何以因我一人而为？若此，我倒不如立刻……”
“好，好！都依你！”
李世民忙将她搂在怀里，不令她说出下面的话来：“别说了无忧，别说了……”
无忧却是安抚的笑笑，依旧淡然：“陛下，玄龄侍您多年，小心翼翼，朝中机密之事不曾泄露丝毫，前些时候无意惹恼陛下，若无大错，望陛下念及他忠心一片，便不要追究了！”
“嗯！”
李世民抱紧她的细肩，从何时起，这瘦弱的肩膀已无形担起他许多压力……
“至于我的亲族，因我的缘故而获得禄位，既非因才学，便易受灭顶难，故望陛下莫要置他们在实权高位之上，以保全后世子孙，他们只以外戚身份定期朝见陛下，便足够了！”
“嗯！”
无忧依旧笑，和暖着他哀凉声音中深深的痛苦：“我活着时，并无益于人，死后更不能……”
“无忧……”
纵是心中已经认定，可那个字真的刺入耳中，仍是针扎一样疼……
无忧玉手抚上他英俊如初的脸孔，线条流畅分明，经了岁月的沧桑洗涤，更突显男人坚韧刚毅的傲然风度，只是那眼依旧如故，幽深却如水款款温柔……
“我死后，陛下无需修建陵墓，耗损财力，无忧只一区区女子，虽贵为皇后，却与常人无异，只要依山做坟、瓦木为棺即可，无需金银珠宝，无需美玉丝帛，亦不会令贼者心生歹念……”
忍不住几声剧烈的咳嗽，一股热流倏然涌上喉间，口中腥味弥漫，沿着唇角滴出点点鲜红……
李世民赶忙扶稳她颤抖的身子，想要言语，却被无忧急声打断：“另……另望陛下亲君子，远小人，听言纳谏，节省劳役，那么无忧……无论在哪里……亦可安心了！”
“好！好！我都记下了！记下了……”
李世民用宽袍龙袖抹去无忧嘴角滑落的鲜红：“别再说了！”
将头深深埋进无忧香软的发丝中，滚热的泪湿透无忧发帘……
无忧抬手轻轻抚他，掌心中有些微冷汗，李世民反手握住，轻吻，却说不出话来……
无忧笑笑，她想给他一些安慰，却也自伤感，说不出一句，只是自腰间取出个晶莹碧透的小瓶，递在李世民眼前：“本想……我会陪着你……一辈子！”
李世民伸手接过，眼里有分明可见的伤悲：“这是……什么？”
无忧眼神微怅：“毒药！”
“什么？”
仅仅两个字，偏偏如千军万马奔腾进心里，夺过那璀璨夺目的碧玉瓶子，眸心射出万丈光火……
一个清涤出尘的女子，腰系夺人性命的毒药！本想着，会是一辈子……一辈子……
她说……
“无忧！”
李世民将碧玉瓶子握紧在手中，无忧举眸望他，仍只是平淡宁和的笑容：“若……陛下有何不测，这……便是我的归宿！“
归宿！
轻描淡写遮掩去其中酸甜苦涩，只是李世民听来，却更多一分痛楚哀伤……
李世民半晌无言，心底奔涌的痛，在眼里渐渐清晰……
无忧淡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音，时至今日方才真正了悟什么才是幸福……
身心已是倦极，微微闭目，胸口沉闷得透不过气来，鲜红的血流随着尽力压制的沉咳声，漫漫渗出嘴角……
“无忧……”
李世民轻轻晃动她的身子，声音中的痛苦万分纠缠成一丝哽咽……
无忧缓缓睁眼，无力，却仍强自绽出几乎不见的笑容，不，是能见的，至少他，一定……能够看见……
她确信！
“都下去！”
李世民沉声吩咐，眼光扫向四周或抽泣或是无奈垂首的宫女御医，心底已没有了曾经愤怒的感觉……
唯有哀凄！
人，一个个退去，李世民抬眼望向一旁的站立史官，君王目光闪烁凌厉，如刀锋划过史官的脸颊，史官身子一滞，顿感脸上燃烧般火辣，不禁低垂下身子，施礼：“臣，告退……”
李世民未作言语，扭头不再看他……
偌大的立政殿，倏然安静，只有静若夜莲的女子，轻轻靠在男子胸前，恬淡安适，男子圈紧她的手，微微颤抖，女子伸手握住，仍给他安慰的笑容：“人终归逃不过命数，早晚都是一样！”
李世民依旧不语，只是贴着她的发，屏住呼吸，不愿一丝一点搅乱无忧的声音，无忧理一理略有散乱的发丝，安然道：“现在的我……定是憔悴多了？”
李世民心中倏然抽痛，一声悲叹再无些许掩饰，哽咽道：“没……没有！我的无忧……永远……永远都是……那……那夜空安然的皎月，菂心洁色，令灿星相捧，永不……永不离弃！”
永不离弃！
无忧涩然一笑：“该聚该散，聚散如戏，人总是要分开的，越分……越远……”
言及痛处，眼神不禁暗暗失落，李世民望着她，忍痛收敛住眼中伤悲，轻轻放无忧靠好在床边，转身走至梳妆台前，鎏金妆盒雕刻牡丹盛放图，曾是女子多么钟爱的一种，如今已是退了颜色……
无忧微微转目，无力凝看他慢慢走来，脸上带着凄然的一丝苦笑，李世民慢声道：“前些天，去向若眉学了描妆，也不知……也不知行不行！”
声音渐弱，默默低下头去，掩饰不能自已的痛苦，无忧淡白嘴唇轻轻抖动，噙着水雾的眼，分外晶莹透彻：“一定……不行的，你那么笨手笨脚！”
伴有咽噎的玩笑话，依然无力虚弱，李世民淡笑，抬眼道：“那……就试试看！”
雕花妆盒轻放在床榻边侧，打开，明亮的铜镜面，迷晃无忧的眼睛，李世民手捏青黑色眉笔，略抬起无忧秀脸，一笔一笔描画出远山烟翠眉，青黛含着情意深重……
无忧淡淡微笑，不禁怅然泪下：“古说画眉之乐、画眉之乐，这乐在何处呢？”
李世民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却禁不住自己眼眶的酸涩：“乐在……其中啊！”
说着，放下描眉的笔，将细细铅粉小心敷在无忧透白的面容上，仅薄薄一层，凝膏雪脂，涂抹均匀，挑一些鹅黄在手心上，染在发眉之间，冷胭色霜丹，晕散在清唇上，愈加显得艳丽如初，怎看得出病中的恹恹……
李世民眼前一阵迷茫，遥记得当年初次踏入她的闺房，也是听说她身体不适，见到她时，虽虚弱，却全没有病中的憔悴，多希望如今一切，亦如当年一般，明日，她仍能陪着自己，溜马、赏花……
即使，是阴郁的天气，即使，是下着雨的一处凉亭……想着，心中不免更添酸涩，手上一抖，捏起的白色羽毛细织的纯色花钿，轻轻飘落在无忧粉白衣衫上……
那……是他最爱的颜色！无忧低眼看去，那飘零的羽毛花钿，便似她这轻飘的一生，虽华贵，却也不过是命运中的小小羽毛，随风左右而已……
无忧凄然一笑，捻起纯白色羽毛织花，李世民伸手接过，轻轻贴在她眉心中间，织花上一点碎珠晶莹闪烁……
她的眉间，终于不再有忧愁缠绕，终于不再只端持着皇后的矜重沉稳，有的，只是淡淡的伤和浓浓化不开的难舍……
这人间，她深爱的男子，定会伤心不绝，她可爱的孩子，定会对她的离去措手不及……
承乾的自卑冷漠、青雀的骄然自傲、丽质、城阳、雉奴和兕子，还有幼小的新城……
无忧抬起手，抚在尽力遮掩伤悲的男子脸颊，指尖冰凉无温：“二哥……”
作为皇后，久违的一个称呼，两人抬眼互视，眼眸中尽是往事前尘的迷蒙……
“嗯！”
李世民握起她的手，他知道这些年来，无忧只称自己“陛下”，是那个迷茫的夜里，自己的不安，打乱了她的心……无忧眼中含泪，却安和如常：“二哥，答应我，不要……不要伤心太久！若你伤心太久，大到家国，小到咱们的孩子，要如何处之？尤其是雉奴和……和兕子，他们还小，却已经懂事，一定……一定会……”
忍住不流的眼泪，簌簌滴下，剧烈的一阵咳嗽声，惊得李世民连连应答：“好！好！你放心，我……我定能……定能……克制自己，雉奴和兕子，我……我定亲自抚养长大，不令他们……伤心……难过！”
克制自己！能吗？自己能吗？反复自问，只有心中答案明确——不能！
不可能……
无忧缓慢抬起头，鲜红的血沿着微笑的唇角滴下，滴在粉白色衣衫上，滴在巍巍帝王疼痛的心尖上……
李世民捧起无忧的脸，俊唇颤抖，轻轻贴在无忧淡淡玫红的柔唇之上，辗转缠绵如雨，低回婉约似梦，这样的女子，是他平生所见最难描摹的人，脑中飞旋出封后大典的那一天来，怎一个倾城难描其一点风韵，倾国亦不能得其半分颜色……
可如今，颜色不去，风韵不减，却已是翠消红退，余留人间清淡的笑颜，痛彻心扉……
无忧无力地搂住身前男子，纤纤玉手消瘦，却想要尽力抱紧他，让他的眼中心里永远、永远留着最美的自己……
此时，她不再是大唐贞观的贤后，不再是一代帝王的爱妻，而只是一个女人、对夫君依依难舍的女人而已……
“无忧，你不能离开我，不能……”
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崩溃在柔柔细吻之前，帝王最为柔软脆弱的一面，尽露无余……
无忧淡笑，心中悲苦只甚于深深爱着的男子，不语！
李世民幽黑眸子中深深的痛苦，倾泻在无忧眼中，那眸光倏然变得迷幻、坚决，还有丝丝不绝的依恋……
捧着无忧的脸，细细端详，那曾是清新如水的容颜，经了岁月的洗礼，愈发变得娇艳欲滴，便如雨露润过的牡丹，便似风华流淌的夜莲……
李世民忘情地凝看她绝美玉致的脸，这牵绊他一生的至爱容颜，他定要将她的每一处细节，牢牢刻在心里……
起身走向一边箱柜，打开，熟练的取出件水红流霓的衣，在妆箱中再取出雕花精致的木梳，扶着无忧靠好在自己身上，为她挽起一头乌云，取一支含露芙蓉花，斜斜插在醉髻柔丝之上，口中呢喃不清：“我只会这个……”
无忧虚弱的微笑，任他为自己妆容打扮，她也想把最美的自己留给最深爱的男人，强撑着不令眼睫闭合，怕一旦闭目，便再看不到他略显笨拙的动作和绝俊魅惑的眼神……
尽管，她已耗尽所有力气，甚至不能抬起手，令他穿衣的动作更加流畅，可她仍旧尽力迎合，将那水红流霓的衣穿好在身上，绉纱薄如蝉翼，轻轻罩在缎边隐花雪绸衣上，自枕下拿出条素雪绢帕，递在无忧手中……
再一看来，眉目缱绻含情，肤如降雪白皙，只是缺少了一些血色，并不碍她此刻的倾国倾城……
李世民抱起无忧，令她斜斜靠好在窗边用厚厚缎棉铺整的躺椅上，微微苦涩地一笑，险些又滴下泪来：“无忧，靠好！”
无忧点头、微笑、会心地尽力摆出个庄雅的姿势……
果然，李世民走到龙桌案前，铺展开雪帛画卷，调了丹砂墨青，白玉杆雕龙云毫笔握在手中，举眸端看女子含烟青翠的眉，细细描画那眉中情韵，勾勒秀致如波的剪水秋瞳，眼神微微怅然，浮香缭绕中，美人越发显得似真似幻，便是那误落尘间的仙子，也许该是回到她来的那个地方……
那里，也许没有权势争夺，也许没有勾心斗角，只是一个清新的世界，不然她，怎会出落得如此动人心魄，高贵典雅，淡然而不妖艳……
云毫笔尖沾了调匀的银朱，点她红润的娇唇，那唇边分明含笑，却痛得执笔男子，不禁微微颤抖……
“还记得，我们分开的时候吗？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每晚都会梦到你，模糊不清，离我……而去！”
李世民广袖轻飘，手上不停描画，却忍着剧烈的疼痛，一字一句，与无忧说话，只要能听到她的一声回应，那一刻，便是幸福的……
“嗯！”
无忧了然，眼睫略感沉重……
只是应了一声，墨砚平澈的汁水上，便泛起一些水晕，君王举袖拭去伤悲，凝看她无力虚弱的面庞，努力绽放出最柔和纯美的笑来……
她的眼里淡泊世俗，她的微笑倾倒众生，低身，动笔，一笔一泪，一画一血，勾描她玲珑有致的身量……
“还记得……柳连、阿利那胭吗？”
“嗯……”
那些过往的人和事，在无忧眼前结成漫漫水雾，模糊、清澈、逐渐变得透明、流动……
杨妃、洛阳、柳连、误会、玄武门……
种种的种种，竟皆已是那般遥远，遥远得触手难及……
李世民苦笑：“立后大典那天，我永远也忘不了，你知道……那天……你有多美吗？”
“有多美？”
“比这画……还美上千万倍！”
李世民画出她温柔纤细的手，笔尖越发颤抖：“然后，我们经历了……最是艰难的几年……“
言及此处，竟无法再继续，那几个年头后，再抬眼时，他深爱女子的身体，却已然不堪重负……
迟迟不能落笔画下她手中的绢帕，抖动的手，无法抑制的心痛，搅动着君王眼中滚动的热流，这卷画，他不愿画完，若是光阴能够就此停留，他愿用毕生的所有作为交换，哪怕这江山，这至高无上的皇位……
在所不惜！可是……
忍泪落笔，尚未触及那素白雪帛，突地一个声音，极是轻小，却有如夜空惊雷，震撼、动荡、刺破耳鼓……
是什么落下的声音……是什么……远去的声音……
心底一阵剧烈抽搐，那只是勾画了一角的绢帕，被什么匀染开来，一滴滴的墨迹逐渐化开……
化开了……
玉雕云毫掉落在画卷上，滚落在地面上，又是什么破碎的声音？
碎了……全碎了……
白玉的笔杆，还有……心……
女子笑容依旧安然，斜倚在躺椅上，只是纤纤玉手低低地垂下，指尖没有一丝颤动，素白雪绢随手而下……
飘落，轻轻飘落在青石色冰凉的地板上……
素净的雪绢，像极了珍惜它的人，和那曾亲手提在雪绢上的诗句……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第一百九十七章 番外：李世民
贞观十年，似乎把一切都带走了，你的生命，我的心！
无忧，你可知道，我违背了我的承诺，违背了你临终的遗言！
你说“依山做坟、瓦木为棺，无需金银、无需丝帛”，可是我想要给你的，纵是金银丝帛都还嫌太少……
昭陵，那——将是我们共同的归宿，在苍林山脉间，巍峨壮丽，然而我的心，却空空如野，没有了你，我……还剩下些什么？
也许，只是一个空空的躯壳！还有江山天下的重责！
无忧，你可知道我多想随你而去？多想放下了这一生的沉重，孑然而去……
然而，一切终归有命，终归由不得人心……
你走时，千叮咛万嘱咐，放心不下我们的孩子，可是，我终没能做一个好父亲，兄弟反目、父子成仇，青雀与承乾，我没能做到平衡……
最终，承乾恨我，青雀亦是如此！
我曾悲愤的挥剑，想要立即死去，想起你的嘱托，便觉是锥心的痛楚，雉奴拦住我，这个在我身边长大的孩子，声泪俱下，于是，我放下了手中的长剑，可是心，已然千疮百孔……
无忧，每当困难重重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一个人，或者和兕子一起，呆在立政殿，你离去的地方，一呆就是整整一天，手握《女则》十卷，怆然沉痛，几乎痛断了心肠，这种痛，一直持续了一年之久……
天崩地裂的一年啊……
然而上天待我终归不薄，一年之后，我遇到了一个女子，她姓徐名惠，湖州女子，才情斐然如卿，那眉目，更令我陷入了深深的怅思……
那分明就是你的眼睛，流转着夜空静谧的星辰！
我一时茫然，后来，我才知道，午夜梦回，我拥着她，叫的竟是你的名字……
惠说，她不在意，她亦珍视我们之间生死难隔的情意！
我相信，因为惠总是给我你的错觉，有时觉得她便是你，便是你回到了我的身边……
可她不是，我亦了解！
无忧，你给了若眉一封信笺是吗？你可知我再次目睹你娟秀的文字，心中是怎样的撕扯吗？上面写着韦妃的一切作为，从相遇到相许，原来都只是一个精巧的局！然而这个局，你早便知晓，却终究放在心里，不令我困扰，唯独苦了自己……
其实有时，我觉得你好残忍，你对所有人仁慈，却只对我残酷！
你走了，偏偏每一个角落都是你，偏偏仍是那牵绊着我一生情愫的女子，若眉不能比，惠，亦不能！
转眼，已是春尽，棉絮飞花，俱化作春泥……
无忧，我现在才懂，原来，人生不过如此，无论是谁，春尽了，便了无痕迹……
转身刹那，春，已尽……

第一百九十八章 番外：徐惠
贞观十一年，我踏入了这座宫门，深宫寂寂，原想着寂寞终此一生，然而缘分天定，我终没能逃脱命运的摆弄，可我心甘情愿……
记得那是个寒冷的夜，大唐威严的天子，第一次召幸了我，我抬眼，他的眸中却迅速掠过惊异的光泽，然后变换、然后暗淡、然后悲伤欲绝……
为什么？我当时并不懂……
这夜之后，我屡屡侍君，才人、充华、最后到充容，只要后宫之位有了空缺，补上去的一定是我……
于是，我只在无声无息间，便已然平步青云……
然而这些都非我所愿，我只想知道，我究竟为何令威俊不凡的天子，对我另眼相待？
最后，我终于知道了，可是答案……竟是这般的难以承受……
我无意发现了他珍藏的画卷，却惊讶于那画中女子，那如落凡尘的瑰丽容颜，为何……竟有几分熟悉？
我只感到周身冰冷，原来一切俱都是假的，什么平步青云，宠冠六宫，皆不过是别人眼中的笑话罢了……
他爱的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他眼中心里的一个背影……
如此凄凉，如此嘲讽！
我记得我冷冷地笑了，因为我已经为那个天下至尊的男人付出了真情，怎奈痴心换来薄情，他对我，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
在他午夜梦回，紧紧抱着我，却喊着另一个名字时，我的伤悲，竟是欲哭无泪……
无忧——我想那便是你的名字，如今仍令天下传颂的文德皇后！我试图了解你，试图更接近你，我看不起我自己，却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
陛下修建园林，动用过多民力，我想若是你在，会如何做？于是，我提笔写下谏文，陛下阅后，目中果有沉痛的怀念，那种恍如隔世的怀念，看在人心里，肝肠俱碎……
后来，我不再那般在意，如此痴情的他，更令我心驰神醉……
我释然，他亦能渐渐和我说起你，说起你们的曾经……
在洛阳、在瓦岗，韦妃、逝去的杨妃，还有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杨夫人……
我曾几次默默拭泪，他笑说，都过去了，然而我却知道，他的心，已经粉碎，自你离开的那一天起，已经粉碎……
而我的心呢？
直到他离开的那一刹那，我才发现，原来心碎……竟如此疼痛！
一点一滴、一血一泪，俱都破碎在他离去的瞬间……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痛，他想起你时，那锥心彻骨的痛……
可也许，对于他，是幸福的吧？
至少，在他闭上双眼时，我分明看到了你的容颜，然后，他笑了，安然的微笑……
文德皇后，都说你红颜薄命，可是，你却带走了一个帝王一生的爱恋，霸占了他永恒的思念……
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不久，徐惠茶饭不思，思念成疾，拒绝医药，终在永徽元年，为李世民殉情而死，年仅二十四岁！
正史之徐惠：
徐惠，湖州人，贞观十一年入宫，后期最得李世民宠爱的妃子，她从才人做起，以后凡是后妃位号有哪个空缺，受到晋封的一定是她。她颇有长孙皇后遗风，对于李世民行事出现偏差敢于直谏。
李世民对她的感情，像知己，又有点父女的味道，甚至在寻找长孙皇后的影子。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去世，痴情的徐惠思念成疾，拒绝医治，终于于永徽元年追随而去，年仅二十四岁。
李治感念她的情意，追封她为徐贤妃，葬于昭陵，除了长孙皇后与李世民同墓同穴外，她是离太宗最近的一位妃子。
而她，也是太宗后妃里唯一一位和长孙皇后一起被列传的女子！

第一百九十九章 番外：从丽正殿看长孙小李的感情
其实，丽正殿和立政殿（丽、立在中国古代不同音，所以实际上这两个殿名并非同音）的位置确实是比较有趣的。
丽正殿大致是从东宫正门进来以后的第二重院落的主殿，整个院落里，东面为崇仁殿，西面为崇文殿。其中崇文殿是太子的“书房”，存放皇家书籍，长期由东宫崇文馆学士值班。
立政殿则是太极宫东南角靠近宫城城墙的一个院落的主殿，从此院落出来就是皇城东北角的弘文馆，也是存放皇家书籍和弘文馆学士值班的地方。
按理，后宫宫眷不该住在这么“靠外”的宫殿里的，理论上来说太子妃和皇后的正居应该在东宫显德殿以北和太极宫两仪殿以北，更深入内宫的地方。
皇后会住在丽正殿和立政殿，很显然是因为陪小李一起住了。小李这个皇帝的正居本也不该在这两处“书房”，不过历代皇帝似乎“正房”不住，住在靠近外朝和文学馆的“书房”的也是很多，这样更方便随时看书学习、接见大臣、处理政务、查阅资料等等。
所以我说是陪小李住，因为没可能说小李住在靠后宫更近的正居，太子妃或者皇后独独跑到靠近一群学士们值班的地方来住，也太搞了，话说长孙皇后又不是阿武……
所以，皇后和小李的感情确实是很不错的。否则小李住在这种靠近外朝的书房里，早把皇后远远儿打发在后宫去住了。
因此，皇后和外臣们打照面的机会还是很可能蛮多的，当然唐代没那么多规矩。
所以，皇后就算不那个参政，对朝政还是应该很了解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