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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之下（锦衣之下原著小说）
作者：蓝色狮
内容简介
 朝廷十万两修河银款不翼而飞，六扇门奉命协助锦衣卫一同追查。 女捕快今夏不乐意了，前脚被锦衣卫抢功，后脚还要受其差遣。 锦衣卫大人陆绎什么来历 当今锦衣卫最高指挥使之子，与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当朝首辅严嵩相交日久。 顾及私心，亦为辨清敌友，她无意间成了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弃她于深林，陷她于不义，追她入惶恐惊梦中， 陆绎对她，究竟是惜才，是愧疚，还是情难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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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二弯，不大的小镇，因有河口的优势，每年春日都有成群结队的刀鱼到此处产卵。本地人自不必说，路过此地的旅人客商，坐下来歇脚用饭时，也都要尝尝鲜美的刀鱼。
禧同酒楼的二楼，店小二殷勤地端上一道煨刀鱼，笑道：“两位客倌，这煨刀鱼可是小店的一绝，两位尝尝，不好吃您就打我脸。”
紫袍客商是见惯这些店小二的殷勤劲儿，不耐烦地正待摆摆手让他下去，思量片刻又吩咐道：“和马夫说一声，今夜要连夜赶路，让他把马喂好了。”
店小二乐颠颠道：“好勒！我再给你包上些路菜，您路上饿了也有个嚼头是不是。”
坐在紫袍客商对面的夫人微微皱眉，半埋怨半撒娇地看着他：“怎么还要赶夜路？这里离京城已经很远，我想……”
紫袍客商抬手制止她再说下去，用筷子点点刀鱼：“还是稳妥些好。你不是爱吃鱼么，快吃吧。”
夫人似乎不敢违逆夫君，也未再多言，低下头去，举筷用饭。
片刻功夫后，店小二又端着两碗米饭上楼来，刚刚放到桌上，只觉一阵风自身边卷过，眨眼功夫凭空冒出一人坐到了紫袍客商与夫人的旁边。
“饿死小爷我了！”
坐夫人身边的那人瓜皮小帽，寻常青布直身，一副市井打扮，却是面有尘垢风尘仆仆，刚坐下便自筷筒里取了双竹筷，胡乱在袖子上抹了抹，端过饭碗便往嘴里扒拉，间或着运筷如风，连着挟了好几口菜肴，吃得狼吞虎咽。
莫说店小二愣住了，便是紫袍客商与夫人也齐齐呆楞住，一时搞不清楚状况。
这瓜皮小帽边吃着，还不忘竖起个大拇指，含糊赞道：“这鱼好吃！”
店小二率先回过神来，只道此人与紫袍客商是一行人，忙陪笑道：“本店的煨刀鱼可是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一绝，是用火腿汤、鸡汤、笋汤煨的，所以鲜美无比。”
瓜皮小帽细细嚼了嚼，奇道：“怎么没刺？”说话间，又挟了好几筷子煨刀鱼塞入口中。
店小二笑道：“刀鱼本多刺，所以事先用快刀刮取鱼片，然后将刺尽数用钳抽取而出。”
“你们还真是不嫌费事。”
紫袍富商终于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朝店小二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吃白食的吗？！”
“您不认识他……”
店小二也吃了一惊，连忙就要赶人。
口中尚嚼个不停，瓜皮小帽腾出只手，自怀中掏出样物件，看也不看地朝店小二面前一挡：“……闲人勿扰。”
一见此物，店小二立马识趣地往后退。
“等等！”瓜皮小帽喊住他，用目光衡量了下盛着米饭的碗的大小，“再上……六碗饭！”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自是不敢得罪他们，店小二一溜烟地下楼去。
紫袍客商虽然看不见瓜皮小帽手中之物究竟是什么，心下却隐隐有些不安，一手抠住桌边，双目紧盯着他们：“你……你究竟是谁？”
筷子在碗底紧着扒拉几下，将剩下的米粒全都扒拉进嘴里，瓜皮小帽这才放下碗，用袖子一抹嘴，皱着眉头看向紫袍客商直接开骂：“你说你也是，这一路跑什么！仗着长一身膘啊！害得小爷我连赶了几天路，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
紫袍客商语气微微有些颤抖：“你到底是谁？！”
瓜皮小帽将手中之物往桌上一拍，沉甸甸的铜制牌令，上面凹凸有致的“捕”清晰无比。
“京城六扇门，有人托我给你带样东西。”瓜皮小帽探手入怀掏了掏，油滋滋的手自怀中摸了摸，搜出一卷纸递给紫袍客商。
紫袍客商刚展开，面上表情便凝固住了——这是一张通缉赏格，上面赫然就是他的头像，曹革，男，四十二岁……
瓜皮小帽探身勾着头，对照着他的模样，点头道：“画得还挺像，从面相上看，你可能是鼻头没长好，肉太少，你觉得呢？”
说话间，旁边的夫人已知大事不妙，颤抖着挪动脚步，慢慢往边挨。忽得筷影一闪，右手小指头传来一阵疼痛，她低首看去，小指头被竹筷稳稳挟住，动弹不得。
瓜皮小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齐丘氏，或者现在我应该唤你曹丘氏？”
齐丘氏用力挣扎了几下，无奈那竹筷挟得甚紧，就如铁钳一般。
“坐下！”瓜皮小帽道，同时持筷的手微微一翻，将她的小指头朝后扳去。
齐丘氏疼痛难忍，只得颓然坐下，面露哀苦之色。
“你们俩也够狠的，私奔就私奔了，还杀了自家婢女，砍下婢女的头，将无头尸首换上齐丘氏的服饰再放到齐秀成家中，试图诬陷齐秀成杀妻。”瓜皮小帽摇了两下头，“好歹是夫妻一场，便是你爱上他人，又何至于这般阴毒。”
齐丘氏露出愤愤不平之色：“齐秀成没死？”
瓜皮小帽冷哼一声，啧啧叹道：“那婢女虽然与你身形相同，却是处子之身，细微之处差别甚大，小爷我难道看不出么。”
曹革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小沓子银票，有二十两一张的、有五十两一张的，慢慢放到桌上。
“这些银两比赏格多出十倍不止，就请官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夫妻二人。”他乞求地望着。
看见一沓银票，瓜皮小帽两眼发光，饭也不顾上吃了，伸手拿过银票数起来，还来回数了两遍，喜道：“三百二十两！”
“是是是，不成敬意，请官爷收着。”
“你怎么知道我月月闹亏空，”瓜皮小帽自言自语地算计着，“我弟的私塾学费又该交了，上个月还买了一筐炭送先生，弄得我一点盈余都没有。”
曹革心中刚刚升起一线希望，却又见瓜皮小帽换上一副无限惆怅的模样。
“我担忧的是，此事若传出去，我可就连差事都保不住了。我总不能为了这银子，把你们俩都杀了灭口吧。”
曹革夫妻二人同时一震，脸色煞白如纸。
瓜皮小帽尚歪着头，认真地思考此事可能性，犹豫道：“……应该不能吧？”
见此事已没有转寰余地，曹革不再迟疑，他本就临窗而坐，趁着瓜皮小帽还在出神，站起来就翻出栏杆踩在屋檐瓦片上，往前跨了几步就准备往下跳……
“曹郎！”齐丘氏见曹革竟然自顾自逃命，焦急唤道。
话音未落，曹革已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瓜皮小帽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稳若泰山地接着吃菜，抬眼看见齐丘氏失魂落魄的模样，摇头叹道：“你谋害亲夫，跟着曹革私奔，现下看来，他对你也不过如此。”
齐丘氏愣愣坐着，一言不发。
楼梯处响起脚步声，不是店小二，却是个大高个，手上还拖着一瘸一拐的曹革，也不知是崴了脚还是折了腿。
“我说夏爷，下回把人往下丢的时候招呼一声行不行！”大高个提溜着曹革，朝瓜皮小帽没好气道。
“这回不是我丢的，真不是，是他自己个往下跳的。”瓜皮小帽用筷子直点桌上的菜，“你饿了吧，快来吃。”
正巧店小二颤颤巍巍地端了六碗饭上来，瓜皮小帽递给大高个两碗，自己留了两碗，然后在曹革夫妻二人面前各放了一碗饭，见两人皆不动筷，遂催促道：“快吃啊！从这里回京城还得赶两日路呢，你们这会儿不吃，待会儿路上嚷嚷饿可没法子。”
曹革腿疼得哎呀直叫，齐丘氏因被他伤了心，自顾别开脸，端了饭碗吃起来，只当没听见。
“这煨刀鱼……先用快刀刮取鱼片，再钳出刺来。”大高个挟鱼片入口，嚼了几下，“定是用火腿汤、鸡汤、笋汤煨的，虽然鲜美，却有喧宾夺主之嫌。其实这刀鱼自身已经非常鲜美，只要用蜜酒酿，加入清酱，清蒸既可。”
他说话这会儿工夫，瓜皮小帽已经比他多吃了七、八口，满嘴鼓囊囊道：“你说你……当什么捕快，当厨子多好。”
“我也想啊，可惜我爹……”大高个叹了口气，挟了口豆腐，又接着叹气，“豆腐该用井水泡三次，去豆腥气才行，这豆腐最多才泡两次，这怎么能上桌呢。还有这炒笋片……”
待他把桌上的菜点评一溜下来，瓜皮小帽已经把饭都吃完了，向店小二要茶水漱口，接着又让店小二端盆水来洗脸。
“他们有辆大马车呢，咱们回去可以坐车，犯不上再骑马吃灰土。”瓜皮小帽拎着湿布巾，“这三日在马背上就没怎么下来过，都快把我颠散架了。”
湿布巾擦过脸颊，露出原本就白皙粉嫩的皮肤，瓜皮小帽索性摘下帽子，自怀中取出木梳蘸水，将头发也重新梳理了一遍，编成辫子绾起。
“你……你是姑娘？”齐丘氏愣住，原先以为她只是个长得分外俊秀的少年罢了。
瓜皮小帽挑眉：“怎么，不行？”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六扇门中也有女儿家。”
“少见多怪。”
瓜皮小帽哼唧了一声，她本名袁今夏，今年十八，两年前因机缘巧合而入公门；与她同行者唤杨岳，年长她两岁。他二人皆在京城六扇门中当差。
简单梳洗完毕，收好木梳，今夏闲坐无事，便颇惆怅地将那沓子银票望着，叹了口气，接着又叹了口气，叹得杨岳鸡皮疙瘩直起。
她幽幽道：“大杨……”
杨岳手脚麻利地把银票揣入怀中：“先放我这里，等回了衙门，再登记入册。”
今夏泫然欲泣地将他望着：“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你娘四十都不到，说这话，当心她打断你的腿。”杨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今夏大义凛然道：“母上大人深明大义，知道我为五斗米忍辱负重，别说八十，就算说她是八千岁也没事。”
杨岳点点头：“你的腿是没事，不过我爹会打断我的腿。为了我的腿，只能请你家八千岁大人节哀了。”
杨岳口中的爹爹，便是杨程万，不仅是六扇门的捕头，还是今夏和杨岳的顶头上司。今夏的一身功夫，还有追踪等等技能，也都是杨程万所授。对于今夏来说，杨程万如师如父，断然是违逆不得的。

第2章
两日之后，今夏与杨岳押着曹革和齐丘氏回到京城，他们才进六扇门，想先将人犯交给刑部大狱看管，迎面正碰上捕头童宇。童宇入公门五年，却是个惯会对上司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辈，短短五年无甚功绩，竟也让他混上了捕头一职。
“你们总算回来了！抓两个人犯而已，竟去五日，年纪轻轻，整日偷懒怎么行……”童宇不满意地摇着头，“这就是曹革和齐丘氏？”
“是。”
今夏对他原本就不待见，逼着自己在面皮上扯出点客套的笑意，拽着曹革就要接着往里走。
可惜，童宇到底是十分碍眼。
他往她跟前伸手一拦：“正好，把人交给我吧，曹革还涉及另外一宗通敌谋逆案，须得送往北镇抚司审讯。你们刚回来，蓬头垢面的，快去梳洗一番，我替你们把人送过去。”
只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曹革就吓得面如土色，直往后躲：“不不……不不……我不去……”
北镇抚司主管诏狱，又称为锦衣狱。现今世上人人皆知，诏狱与刑部大牢比起来，若说刑部大牢是天堂，那诏狱便是十八层地狱。一进诏狱，十九便无生理，狱内刑法残酷，入狱者五毒备尝，肢体不全。
见童宇伸手就要来拽曹革，今夏便有点毛了。
依着她原本的性情，这时候就该把童革一脚踹出三米远，不过这两年在衙门里面混饭吃，她也晓得自己是该拘一拘性子，官阶比自己高的，能不得罪最好还是不要得罪。每月二两银子的俸禄，虽说是寒酸了些，但也总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手拨开童宇，一手用力把曹革拽到身后，她勉强僵硬笑道：“童捕头，人犯是我和大杨辛辛苦苦风餐露宿追踪了几日，好不容易才逮回来了，还没交到刑部呢。您一句话，说带走就带走，不太好吧？”
被她挡了手，童宇脸色微沉：“我告诉你，这是锦衣卫要人，存心耽误者，视为同谋，你担当得起吗？！”
“您这么说可不太合适，我们是底下苦当差的，劳心劳力，好不容易抓了这两人回来归案，怎么到您口中就成同谋了。”今夏干笑两声。在她看来，自己压着脾气，这般伏低做小，已经是憋屈得很。
可惜童宇丝毫没领这份情。
“少啰嗦，赶紧把人给我。”
“你……”
眼看今夏就要炸毛，杨岳忙打圆场道：“童捕头，曹革身犯命案，刚刚缉拿归案，还未过堂审讯，不如等到这里结案定罪之后再把人送过去。”他性子素来宽厚，是个不愿生事的，又知道童宇行事小人行径，得罪了他，免不了日后被他暗地里使袢。
“那怎么行！锦衣卫要人谁敢耽误。你们俩别再啰嗦，否则得罪了他们，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正说着，捕头杨程万自廊下一瘸一拐地行过来，朴刀在腰间轻晃。杨岳忙迎上前唤道：“爹爹。”
在杨程万面前，今夏收敛脾气，躬身拱手恭敬道：“头儿。”
“童捕头！”杨程万先与童宇打招呼，“可是有事？”
童宇虽与杨程万同为捕头，但向来是觉得杨程万这等瘸子也当捕头，着实是给六扇门丢人，当下重重一哼：“这两名要犯涉嫌通敌叛国，是锦衣卫要的人，我正要把人送过去，你这两徒儿竟然百般阻扰……”
今夏打断他，急辩道：“人是我们刚抓回来的。”
杨程万抬手制止今夏再说下去，淡淡道：“方才我见外间已有锦衣卫在等候，你们还不快把人交给童捕头。”
“头儿！”今夏愤愤然。
“快点。”
杨程万发话，今夏不敢违逆，遂松了手，忿忿行到一旁。
童宇没好气地拽过曹革。齐丘氏命不好，因与曹格私逃，被视为同谋，也被他一并带走。
今夏在后头跟了几步，看着他带着两人拐过壁屏，侧堂老松下隐约可看见大红飞鱼服，果然是锦衣卫已经来了。自己前脚才到，他们后脚就跟过来，她疑心城门处便有锦衣卫的眼线，一入城他们便已知晓。
她忿恨地咬牙，眼睁睁看着童宇把人交给锦衣卫。锦衣卫为首者背对着她，仅见身姿挺拔但看不见面目，倒是把童宇谄媚的嘴脸看得一清二楚。
今夏垂头丧气地复转回来，懊恼地瞥了眼杨程万：“头儿，你也忒让着他了。你说他到底是哪头的？六扇门的案子就可以不理，急巴巴地把人送去，谁不知道他是为了讨好锦衣卫。”
杨岳叹了口气：“有句话至少他没说错，得罪了锦衣卫，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今夏狠狠道：“天下刑狱，有三法司就够了，偏偏要弄出个锦衣卫横加阻扰，那还要三法司干什么，简直形同虚设！”
杨岳连忙就要去捂她的嘴，被今夏灵活闪过。
“我的小爷，你消停点！这话可不敢乱说。”杨岳改敲她的头。
“现下人犯还未归案就被他带走了，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吗？！”今夏心疼得很，“原本还说抓到曹格，另有嘉赏，早知道是一场空，我也就省些力气了。”
杨程万淡淡道：“人平安回来就好，你弟弟来问了你好几回，你回去看看吧。”
确是惦记着家里人，又听弟弟来了好几次，不知道是否有事，今夏瞧向杨岳，不放心地叮嘱道：“嘉赏没有就算了，出差补助可一定得要回来，这件大事你可别办砸了。”
杨岳没奈何地点头。
今夏这才快步离开。
正值春日，万树吐芽，京师繁华，人群熙熙攘攘。路两边各色店铺琳琅满目，面店里有蝴蝶面、水滑面、托掌面等等；糕饼店里有火烧、烙馍、银丝、油糕等等；精致些的糕饼还有象棋饼、骨牌糕、细皮薄脆、桃花烧卖等等。今夏闻着各色食物混杂在一块儿的香味，脚步轻快地在人群中穿梭着。
路过糖食店时，她脚步略滞，摸出身上所剩余钱数了数，犹豫一瞬，还是数出三枚铜板买了一小包琥珀糖揣入怀中。
绕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深巷，这巷子的前半截如个歪嘴葫芦般，巷口如葫芦口般又窄又小，进去之后却豁然开朗，过了第一个葫芦肚再行过小截窄道，便到了第二个葫芦肚。
今夏行至葫芦肚东侧的一扇斑驳木门前，推了推，推不动，便敲了敲。
片刻功夫，门吱嘎打开，一个新才留发、褐布圆领的少年朝她喜道：“姐！你回来了！”他正是今夏的弟弟，袁益。
今夏伸手捋了几下他额前的短发，边朝内走边问道：“最近有没有人欺负你？”不大的小院内，一方石磨沉甸甸地盘踞在西侧，还有墙角一溜边的酱坛子，终日不散的豆腥味弥漫其间。
“没有，自从你上次收拾了卖猪肉家的三小子，他们再也不敢撕我的书了。”袁益跟在她后头。
看着自己这个纤弱有余刚勇不足的弟弟，今夏颇遗憾地叹了口气，想当年她在他的这个年纪，已经是打遍全西凤街的孩子头，战绩累累，邻街常有来踢馆的，一概被她灭得服服帖帖。虽说因为在外打架而没少挨爹娘的揍，但要当人上人，总是要吃些苦中苦，这个道理她明白得很。
只可惜这人上人的辉煌时代与她的孩提时代一块儿终结，此后的日子……她颇惆怅地叹了口气，然后问：“……爹和娘卖豆腐还没回来？”
袁益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指内屋，压低嗓门道：“爹爹卖豆腐去了，娘在里头睡着呢。昨晚她去了新丰桥头卖卤豆干，很晚才回来。”
今夏望着内屋的窗子，心中暗叹，又从怀中摸出那包琥珀糖递给袁益。
袁益打开来，看见是琥珀糖，埋怨道：“我都这么大了，姐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不想吃算了，”今夏伸手欲抢，“我自己留着。”
袁益连忙躲开，迅速塞了一块入口，将剩下的包好揣入怀中。
“杨头说你去衙门找了我几次，什么事？”今夏问他。
袁益朝里屋努努嘴，小声道：“娘让我去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家里又缺钱了？”
“收摊位费的董大肚这个月娶儿媳妇，娘说一定得送贺礼。”
今夏诧异道：“我记得他去年就娶过儿媳妇了，怎么还娶？”
“他有四个儿子呢。”
“……”
今夏扶额头呻吟了一声，忽又想到之前曹革塞给自己的那叠银票，愈发惆怅。
里屋传来床板的声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紧接着便听见声音：“夏儿，你回来了？”
“呃。”今夏迈步进屋，见袁陈氏正起身，“娘，我把你吵醒了吧。”
“没事，我本来就该起来了。”袁陈氏披上灰褐长袄，目光先在今夏身上打量了一番，“路上还好？没伤着吧？”
“没有！当然没有。”今夏笑道。
“人也抓着了？”
“抓着了……”今夏支吾着。
袁陈氏脸色一喜，手立时朝她伸过来：“你先前说这犯人要紧，抓着了有嘉赏，正好，把赏下来的银子给我，我得赶紧上街给董家买贺礼去。”
今夏讪讪道：“没……没领到银子，人刚抓回来就被带到北镇抚司去了。”
袁陈氏楞了片刻，随即道：“那北镇抚司也该给你银子啊，人是你抓的！”
“是这么个理没错，可谁有能耐找锦衣卫讨银子去。”今夏不敢正视她，低下头用脚轻轻铲灰地上的小凹陷。
听了这话，袁陈氏又发了一会儿楞，才皱眉道：“行了，你去洗洗换身衣裳吧，这身衣裳都快馊了。我早就说过，姑娘家当什么捕快，又苦又累还不像个样子，你和你爹当初若是肯听我的，把你嫁给城东头做糕饼的孙家，至少两家之间还能彼此帮衬着点。别看前年孙家落魄了些，今年孙家做桃花烧卖，卖得火红着呢，还在新丰桥买了个铺面。你当初若嫁入他家，现在说不定就是当少奶奶的命，何至于像现在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孙吉星媳妇已经怀上了，你说你……”
娘亲这番说辞是陈腔滥调，今夏早就听得习惯，诺诺地退了出来，朝袁益扮了个鬼脸，自去灶间烧水，以备沐浴之用。
“姐，还有个事儿……”袁益跟进灶间来，帮着她舀水，一脸的神秘，“你可别怪我没告诉你——前日娘把王媒婆请来了。”
闻言，今夏将眉毛轻轻一挑，警惕地盯住袁益。
“我蹲窗户底下听了一会儿，这回娘看上的是易先生家的老三。”
今夏受了惊吓般地将眉毛挑得更高了：“易先生？！就是……就是你的夫子？”
袁益点点头。
易先生正是袁益的私塾老师，家中三子，也皆是读书人，货真价实的书香门第。今夏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看上她？

第3章
因为孩时战绩过丰，今夏的名头委实响亮了些，旧日里街坊邻里提起她来，常以夜叉、大虫等物作为后缀。她乍听时甚不自在，后来偶然间看了一闲书，书中的夜叉大虫是星宿下凡，世人皆惧，而后上了山当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她对此颇为神往，对街坊邻里这般称呼便视为美称。
她当了捕快之后，因算是官家的人，这美称在邻里口中便渐渐淡了，而袁家有个颇生猛的闺女倒是家家户户都知道的事，更别提媒婆了。袁陈氏拘不住闺女，眼见她一日比一日大了，无人上门提亲，很是惆怅。她咬着牙根狠狠地想：待我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不愁你们不上门求着我！
为了攒嫁妆，袁陈氏日里卖豆腐，夜里卖豆干，很是艰苦。今夏为名头所累，身为一只颇具分量的赔钱货，在此事上没说话的份，只得夹着尾巴拼命抓贼，也很是艰苦。
当下听说娘亲居然看上了易先生家的老三，今夏第一个反应便是娘亲到底攒了多少嫁妆，居然能让易家动心。再转而一想，娘亲这个主意着实一劳永逸：若是她嫁入易家，作为小舅子，袁益接下来几年的私塾费用便可全省下来，还有夏日的冰敬冬日的炭敬都可免掉，确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些开销都省下来，那嫁妆也可回本了。
使劲敲了敲额头，今夏烦躁地看着灶膛里噼里啪啦燃烧的柴枝，又往里头塞了一把。
上灯时分，金水河缓缓流淌，倒映出两岸无数璀璨灯火。
河面上除了可听曲的画舫，还有划着船卖艺的，头上攒花的汉子打着赤膊，若岸上有人抛银钱下来，马上笑容可掬地唱个诺后便爬到船上高耸的竹竿上，朝水中一跃而下，在空中还有花活，或转身或翻筋斗，方才入水。
岸上酒楼高低比邻，街面桥头小摊小担摆了一溜。
今夏歪靠在桥栏小石狮子旁，百无聊赖地守着卤豆干的小摊子，听着旁边酒楼上传来的丝竹之音以及人声喧哗，目光定定落在河面上。她今夜原是来帮忙的，但娘亲大概是昨夜里受了些风，加上心中杂事烦闷，脑仁一直隐隐作疼。今夏劝她回家歇息，而袁陈氏不放心她照看摊子，今夏只得起誓赌咒百般保证会老老实实守着摊子绝不多事，袁陈氏又反复叮嘱了好几遍，才一步三回头地先行回去歇息。
“来两串豆干，加辣油！”有个带笑的声音道。
今夏回过神来，抬头看见杨岳，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刚送了两条腌鱼去你家，正碰见你娘，顺便把你的出差补助给她了，她说你在这里守着摊子。”杨岳也不见外，自己动手捞了串豆干，淋上辣油，“我爹说明日一早让咱们跟他去趟兵部司务厅。”
“哦。”今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司务厅又丢东西了？”
“鬼才知道。”杨岳循着她的目光往河面上望去，好奇道，“看什么呢？”
“看见那个跳水杂耍的没有？”今夏努努嘴。
随着她的话语声，赤膊汉子以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自高杆上跃下，抱膝连打了三个筋斗，扑通一声穿入水中……正是春寒料峭时，河面虽未结冰，河水却是冷的刺骨，杨岳不禁缩了缩脖子，替那人打了个哆嗦。
“我卖三串豆干的功夫，他都跳八回了。”今夏无限羡慕地望着爬上船的赤膊汉子，“他蹦跶一晚上就抵得上咱们一个月的月俸，你说咱们还当捕快干什么。”
“你不嫌冷？”
“你会嫌银子冷么？”
今夏低头看向一堆小山般的卤豆干，也不知何时才能卖完，长叹口气。
“又缺银子了？”杨岳很是了解她。
今夏还未回答，摊子前便来了人——
“要四串豆干，两串浇辣汁，两串洒梅子粉，越酸越好，我娘子现下就想吃点酸的。”宠溺的语气听得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正是陪着老婆来逛夜市的孙家老大孙吉星。
尽管很不愿抬眼，但冲着收钱的份上，今夏还是快手快脚地弄好豆干递过去，面无表情道：“四个铜板，谢谢。”
孙吉星付钱。孙氏接过卤豆干，眨眨眼看她：“咦，今夏，怎么是你在看摊子？你不用抓贼么？”
“……咳咳……是特殊任务。”今夏压低声音凑过去，“近来官府正在部署一桩大行动，你们没事少在街面上走动，尤其你怀了身孕，磕着碰着就更不好了。”
孙吉星一听便紧张起来：“当真？！”
今夏示意他们看向旁边的杨岳，反问道：“要不然你以为我们两人杵在这里……真是为了卖豆干？”
孙吉星忙搀着娘子急急回家去，杨岳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朝今夏诧异道：“好端端的，吓他们做什么？”
“他们这对恩爱夫妻在我娘面前转悠一圈，我娘回去就得埋怨我一车的话，我还不能还嘴，真能把人生生憋屈死。”
她烦恼地捏捏眉心，忽得听见左侧人群中起了一阵喧闹，正欲伸头张望，便见有一头戴飘飘巾身穿三镶道袍的男子跌过行人重重摔过来，不偏不倚正摔在她的豆干摊子上，立时卤豆干洒了一地，各色酱汁四下飞溅！
“喂！你……”
见他手上尚拿着一付赛黄金熟铜铃杵，显然是走街的算命先生，今夏伸手欲去拉她，不料算命先生反手挥来，袖底露出雪亮的长匕首，蓝芒冰冷，一望便知刀刃上抹了剧毒。
“小心！”杨岳大骇，抢上前去。
这一生变甚是突然，饶得今夏反应机敏，及时侧身，匕首斜斜削去她半幅衣袖。
杨岳已出手，却有人后发先至，只见一青影掠过，凌空飞腿直接将算命先生踢得呕出鲜血，只能撑在地上勉力挣扎着。
“说！把密报藏在哪里？”
来者身穿竹青实地纱金补行衣，本色厢带，甚是轩昂齐整，一脚踏在算命先生持匕首的手腕上，语气冰冷得像是渗出丝丝寒气。
“……不知道！”算命先生疼得冷汗直冒。
这位青衫者，今夏认得。
当今天下，位高权重者，刨去高高在上却只一心向道的世宗，独剩下二人。一个是严嵩，内阁首辅，在朝中结党营私，自不必说。还有一人，陆炳，锦衣卫最高指挥使，他和世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哥们，还曾冒着生命危险冲入火中救出世宗。他和世宗的关系就一个字铁两个字瓷实三个字没的说。陆炳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算是个不错的官，虽说排除异己，大权独揽，但至少恪尽职守，也确实平反了诏狱中不少冤案，不过满朝皆知，他与严嵩交好。
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大人的风采，今夏是领略过的，陆炳其人剑眉星目长须飘飘器宇轩昂，目光流转，不怒而威，很是慑人。
而今夏眼前的这位青衫者，正是陆炳的儿子，陆绎。陆炳是武状元出身，而据说陆绎武功高强，不在其父之下，是锦衣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在她看来，就相貌而言，陆绎应该是肖似其母，威武不足而俊秀有余，唯独那双眸子酷似其父，神色间波澜不惊，与年纪不大相称的沉稳，又多了几分清冷。
陆绎的脚微旋，加了点力道，今夏觉得自己甚至能听见算命先生手腕骨头在噼啪作响。
“我……真的……不知道！”算命先生的声音凄厉之极。
这位算命先生身携抹毒匕首，自然绝非善类，今夏虽然知道锦衣卫向来手重，但他这般逼供，她还是有点忍不住，上前开口道：“不知这位算命先生所犯何事？便是要审讯也该……”
她话才说了一半，陆绎连眼皮都未抬，衣襟摆动，露出系在腰际的锦衣卫腰牌，冷冷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让开！”
一见来者是锦衣卫，周遭围观的百姓饶得再好奇，也不敢再看下去，悄然无声地迅速散开。原本还热热闹闹的新丰桥头很快变得冷冷清清。
其间又有四人赶到，皆清一色万字巾青蓝长身罩甲革带皂皮靴，正是锦衣卫千百户的装束。这四人至陆绎前，恭敬施礼禀报道：“陆大人，曹格已死。”
今夏听见曹格两个字，已然明白了点什么，免不了暗叹口气：不过半日功夫，曹格果然受不酷刑，给折腾死了。
当捕快这两年多，今夏性子自是拘了不少，给自己也书了许多人生格言，例如：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等等。给自己的人生规划，自然是朝着俊杰这条路奔。当下她虽然看不惯锦衣卫这幅高高在上的德行，可六扇门也确是无权干涉锦衣卫的案子，原也想走，但目光落到一地豆腐渣，再想到娘亲的脸色，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格言就适时地冒出来。
她尽可能让声音带上点哭腔，最好有楚楚可怜的效果：“官爷，你们办案也不能砸了我的摊子啊！”
没人应，也许压根没人听见。
陆绎不堪其烦地皱了下眉头，指着算命先生道：“带回诏狱！”
算命先生自是知道诏狱可怖之处，脸色惨变，忽然猛力起身挣扎，竟不是为了逃走，而是揉身扑在那柄抹毒的匕首上……
那毒甚是霸道，不过眨眼功夫，算命先生口吐黑血，一命呜呼。
陆绎眉头紧锁，言简意赅地下令道：“搜身。”
四名锦衣卫将算命先生的尸首一通细搜，她与杨岳冷眼旁观。看着他们从头到脚，解开尸首的发髻，再到贴身衣物，连鞋底都被划开来，以防藏物。
“活做得还挺细。”杨岳瞧着，朝今夏耳语。
今夏对此不屑一顾：“这有什么，熟能生巧而已，顶多也就是咱们衙门里仵作的水准，一帮子粗人。”
陆绎背对着他们俩，也不知是否听见了，微微侧头，余光寒冷如冰，弄得本待说话的杨岳收了声。
“陆大人，没有！”搜查完毕，千百户向陆绎禀道。
“你猜他们在找什么？”出于捕快的本能，杨岳很好奇，压低声音问今夏。
之前杨岳说兵部司务厅丢了东西，而曹格正是兵部的，今夏心中已经隐隐猜到，只是不便说出，便道：“这还用说，肯定是关系国家大事的大案。”
陆绎再次侧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底寒光的意思很明显：闭嘴！
现下对于今夏来说，迫在眉睫的事情倒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眼跟前这个被砸烂的豆干摊子，于是她再度开口，语气诚恳而朴实：“官爷，我这些豆干其实不贵，您给个二两银子也就够了。”
与此同时，其中一名千百户满面担忧地对陆绎道：“两个人都死了，又找不到图，都督那边……”
“咳咳，”今夏迫不得已在后头提高了嗓门：“几位官爷，你们至少应该赔点银子吧！”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很难让人忽视，这下子，不仅仅陆绎，连一众锦衣卫也都全看过来了。
“二两银子就够了。”今夏陪着笑，示意他们去看一地的卤豆干碎渣。
“找死啊你！还不赶紧滚！”
一名千百户恶形恶状朝她喝道。
在银两问题上，今夏向来很有韧性，寸步不移：“赔了银子我就走，不然我没法跟我娘交代。”
“你……”
千百户逼上前作势欲打，被陆绎一个厌烦的摆手制止住。
“给她银子让他们滚！”大事当前，陆绎显然不愿多生事端，更不想再看见无关的闲杂人等。
他的命令千百户不敢不听，只得取出钱袋，丢了二两银子给今夏。
今夏喜滋滋地收好银子，与杨岳准备离开，行出几步之后，刹住脚步回头看向陆绎，心情甚好地提醒道：“我不知道诸位官爷在找什么，不过他的衣袖上有青苔的痕迹，鞋子半湿，我猜他在之前刚刚去过距离河水很近的地方，比如桥洞之类的。”
陆绎盯了她一眼，然后单膝蹲下查看，果然在算命先生的左右衣袖都有蹭过青苔的痕迹。
“那个地方有点高，所以他把脚垫起来了，左手扶着墙，用右手去够。”今夏继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左手的指甲缝里会留有青苔屑。”
陆绎执起尸首的左手仔细察看，果然在中指缝中发现几星青绿，若有所思。
今夏见他已经明白，便转身离开，身上揣着二两银子，脚步比平常轻快许多。
“早就说他们是一帮子粗人，就知道打打杀杀，上不得台面。”对于锦衣卫这套作风，她很是不屑，边走边朝杨岳道。“他们若是能干些，明天早上咱们就不用去兵部司务厅了。”
“你又知道？”
“人都死光了，东西也找着了，还有我们什么事。”今夏想想又觉得有点惋惜，“早知道曹格通敌，赏格也该高些才对！”
半个时辰后，裹在油布内的蓟州布防图在一处桥墩凹处被找到。算命先生真名为宋永文，实际上是隐藏在京城内的双面细作，专门收集情报然后高价卖出。曹格得罪上司，被调离京城，为报复偷出布防图卖给宋永文，而后携齐丘氏私逃。
案情告结，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深夜进宫，世宗余怒未消，下令革去兵部尚书，兵部左侍郎，兵部右侍郎一年俸禄。

第4章
“人都死了，才要我们去查，早干嘛去了？！”
衙门偏厅内，今夏斜歪在梨木圆后背交椅中，不满地看着一纸公文。
“人死了，可银子没找着。十万两修河银款总得追回来吧。”杨岳接过她手中那纸公文，也有些愤然，“周显已不过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郎中，他怎么可能有胆子吞下十万两修河款。以为人死了就能把事情全推他身上！”
周显已，浙江吴兴人，嘉靖二十一年进士，嘉靖二十三年任户科给事中，嘉靖三十一年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领十万修河银两，奉命修整扬州河堤。至扬州后，迟迟未兴工事。而后被查明私吞修河工款，周畏罪自杀。
“有什么可查的，严世蕃是工部左侍郎，但凡工程款项，有不经他手的么？”今夏冷哼，“若能到他家去，保管一查一个准！”
“夏儿！”
杨程万喝止住她。
严世蕃是当朝首辅严嵩之子，严嵩权倾朝野，几乎一手遮天。而严世蕃所任工部左侍郎兼尚宝司少卿，称得上是朝廷中最肥的差事。今夏叹了一叹，当今世道，那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严世蕃任此职，简直就是给他脖子上直接挂张大饼，他想怎么贪就怎么贪，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爹……”杨岳直摇头，“这差事没法接，查不出来是我们无能，可真查出来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杨程万揭开茶盖，轻轻撩开浮沫，看着升腾热气中茶针沉浮，淡淡道：“没办法了，大理寺左寺丞相刘相左刘大人亲自点了名要我去，你们俩回家收拾行装，随我去趟扬州吧。”
“头儿，我和大杨去就行了，您就在京城歇歇吧。”今夏道，“江南潮湿得很，您这腿到了那里肯定要闹毛病。”她料定此行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杨程万年纪渐大，又有腿疾，何苦淌这趟浑水，不如好好将养着。
杨程万摇摇头：“此案还有锦衣卫协办，你们两个如何盯得住。”
锦衣卫！
今夏与杨岳相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地现出艰难之色。
作为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既然与严嵩交好，那么在今夏看来，锦衣卫此行自然不会是为了给严嵩拆台。此番锦衣卫协办此案，最大的可能便是要替严嵩消灭一切不利的罪证。
“派哪个锦衣卫？”今夏默默问道。
“锦衣卫经历陆绎。”杨程万仍是淡淡的。
今夏与杨岳却是同时一惊。十万两修河款，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竟然需要动用陆绎？
只诧异了半柱香功夫，今夏就已然回过味来了：朝中官员升迁，若规规矩矩地便得颇花费些年月，三年一次按考评升迁；想升得快些的就得立些大功，还得给皇帝老儿印象好。陆绎有他老子的光环在，皇帝老儿对他定然印象颇佳，再立上些功绩，没准能从七品经历直接升到四品指挥佥事也没准。
“头儿，那这案还怎么查？”今夏没精打采地看向杨程万。
“我们只做分内事，别的不必管。”
杨程万淡淡道。
闻言，今夏与杨岳皆无法，便不再多言，各自回去收拾行装。
袁陈氏原本安排了两日后让今夏去见见易家长辈，还咬咬牙给她做套像样的海棠红大袖衫子，好歹让她看起来有点文静娟秀的模样。未料到今夏马上要动身去扬州，加上路上功夫，怎么也得去个一两个月。
“这如何是好？要不我和杨捕头说一声，让他这趟就莫带你去了。”袁陈氏急道。
今夏连连摆手：“娘，这可使不得，此案非同小可，十万两修河款下落不明，我不去就是渎职。再说，若能找到修河款，肯定会有嘉奖。”
对公门中事一知半解，袁陈氏反驳不了她，只得叨叨道：“易家老三你见过的吧？”
“不记得了。”今夏忙道。
“怎么会不记得呢？你上个月才送了筐炭去他家中。”
“我就记得那筐炭挺贵的。”
袁陈氏无奈地盯了她看一会儿，直看得今夏全身发毛：“你这孩子，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吧？”
“娘……”今夏忙好言好语劝她，“我真不记得他什么样。”
“不记得就算了，这事反正有我替你做主。”袁陈氏叨咕着，“易家是读书人，斯斯文文的，嫁过去也不会委屈了你……”
“娘，娘！这事不急啊，等我回来咱们再说！您千万别急啊！”今夏连忙道，同时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装，又从怀中掏出四两银子递给袁陈氏，“这趟出门时候久，我先从衙门预支了这两月俸禄，您先留着用。”
袁陈氏收好银子，送今夏至门口，交代道：“路上自己小心，凡事不可逞强。”
“放心吧，没事。”
今夏拎着包裹往衙门走，想着怀里所剩无几的铜板，默默叹了又叹。
从京城到扬州，有南北大运河，坐船自然是最方便的，又快又可省却一路颠簸。河道内有官府的官船，被称为站船，取驿中之驿站的意思。杨程万等人随着刘相左上了站船，得知锦衣卫经历陆绎早已上船，且已等了他们半个时辰。
“陆大人已在舱内歇息，命我等不可打扰。”船工向刘相左试探问道，“是否要小人通报一声？”
大理寺左寺丞是正五品的官儿，自是比从七品锦衣卫经历要高，不过刘相左却是气短得很，更不敢让陆绎前来参见，讪讪笑道：“不急不急，过会儿再说吧。”
官船上的人，常年与各级官员打交道，看人下菜碟的自然占多数。杨程万等人不过是没品没阶的官役，自是不会有人把他们当回事。当下船工只是告诉他们各自船舱位置，便忙着引刘相左去船舱。
官船有官船的规则，有品阶的官儿所住船舱在上层，宽敞明亮整洁；而像今夏等不入流的小吏只能住下边的船舱，狭小阴暗且潮湿。至于船工所住之处更差，只能几个人挤一间窄小船舱。
杨岳先陪着杨程万进船舱，替他煮上家中带出来的茶沫子，待茶香驱走室内霉味，才请爹爹歇息。今夏不习惯船舱狭小，那股经年不散的霉味更让人觉得憋气得很，便独自到甲板上透气。
南北大运河水道修于永乐年间，自此南北漕运畅通无阻，南方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供应北方城市与驻军。河面上，漕运的船只络绎不绝，成群结队的野鸭子出没波涛之中。南方稻米漕运北上，无数粮食遗漏河内，养得水道内鱼肥鸭壮。
今夏俯在船栏上，盯着野鸭子，眼神有点发直。
杨岳上甲板来寻她，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情不自禁地赞叹道：“真肥啊！”
“是吧，”今夏连连点点表示赞同，双手握拳痛惜道，“早知道平日无事就该来这边逮野鸭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呢。”
“卖了多可惜，好吃着呢。这野鸭子肉紧，和家鸭不同，想好吃就得用刀切厚片，放温油里滑一滑，”说起烹调，杨岳就有些刹不住，“雪梨洗干净也切片，两片雪梨夹一片鸭肉，放入油中反复炸，炸到鸭肉酥烂，那味道……”
“别招我，正饿着呢！”
今夏痛苦地制止他，她身上缺钱，本想到衙门里蹭顿饭，可为了赶船，连饭都没蹭上。站船上没到饭点是没东西吃的，现下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似早知她会饿，杨岳自怀中取出样物件递过去。
低首一看，是用层层油纸包好的葱油饼，今夏感激叹道：“知我者也！”顾不得多说，她先解开油纸，连咬了几口，大嚼起来。
“又没吃饭？”
今夏瞥了他一眼，边嚼边答道：“小爷……忙……”
“缺钱也不能不吃饭啊你！我听说你预支了这两月的月俸。”杨岳皱着眉头看她，“你到底得攒多少嫁妆才能嫁出去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他当年也是今夏的手下败将之一。
葱油饼不大，今夏再接再厉咬几口，便吃光了。
“别提了，这次不光是钱两的问题，比这还麻烦。”今夏用袖子抹抹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看我娘的架势，这回的亲事她是志在必得。”
话音刚落，杨岳就笑开了：“这是好事啊，哪家的倒霉孩子被你娘看上了？”
今夏恼怒地瞪着他：“滚！”
杨岳尽量忍住笑，温和道：“夏爷息怒，我不笑就是了，你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倒霉……不不不，哪家有这么大福气？”
今夏狠狠剜了他一眼，才道：“易家老三。”
“易家……哦，我记得，是你弟弟的夫子吧。”杨岳点头赞叹道，“还是你娘想得长远，把你嫁过去，以后的束脩可就全都省了。”
“何止啊，还有每年夏天的冰敬冬天的炭敬，逢年过节花样八门的礼，就全省了。”今夏补充道，“一年划拉下来，能省不少银子呢。”
“这么好的事！你还不赶紧嫁了。”
杨岳嘿嘿直笑，躲开今夏踹过来的两脚。
“小爷我现在过得是憋屈了点，可好歹落个自在。易家那几个儿子，整日里满口只会‘之乎者也’，身子骨弱得风吹吹就倒了，我凭什么嫁过去给他家当牛做马。”今夏很是不忿，“真嫁过去还不得把我憋屈死！”
“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跟你娘说去。”杨岳还是笑。
“我娘就认钱，没钱怎么跟她说……唉，不提这些糟心事了！”今夏看着杨岳，忽然计上心头，“要不，我跟我娘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杨岳差点一头栽下河去。
“我就委屈点，跟你凑合凑合过算了？”今夏思考地看着他。
杨岳头摇地脖子都快抽筋了：“千万别，我高攀不起，你可不能这么委屈自己！真的！”
今夏眯眼探究地盯着他。
杨岳一脸肃穆，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显得真诚些。
过了半晌，今夏才悠悠叹了口气：“是不行，你睡觉还打呼噜呢，谁受得了。”
她怅然转过身，陡然发现身后不远不知何时站着一人，醒目的大红飞鱼蟒袍，腰束鸾带，配绣春刀……
陆绎！

第5章
陆绎似乎没留意到他们，他手上端着一盖杯，赏着江景，慢条斯理地浮了浮茶水，茶香袅袅，氤氲水汽中，俊秀的面容半遮半隐。
依着今夏的想法，横竖他没瞧见，自己也犯不上去见礼，偷偷溜开才是方便。没准陆绎还记得那晚新丰桥头的事，若是认出他们俩来，想起那二两银子，很难说对她会有什么好印象；心眼再小些，存心找她晦气也说不定。
而杨岳迟疑一瞬，想着官阶大小尊卑有序，不可失礼，已忙上前一步施礼道：“六扇门杨岳，参见陆大人。”
今夏来不及拽住他，只得也跟上施礼：“六扇门袁今夏，参见陆大人。”
陆绎抬起眼帘，淡淡嗯了一声。
这般近的距离，今夏瞧他面上并无异色，想是没认出来，便暗暗松了口气。
“杨程万杨捕头何在？”陆绎问道。
“我爹爹腿脚不便，正在舱内休息。”杨岳答道。
陆绎手略一抬，向着船舱方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带路，端着的茶碗顺手往旁边一递，正是今夏所在的方向。
大概是他这动作着实过于顺手，自然而流畅，至于于今夏在脑子还未转过弯来的时候就已经自动自觉地接过茶碗，替他捧着。
杨岳带着陆绎往杨程万歇息的船舱去。
今夏在其后，木愣愣地看了眼手中茶碗，这才回过神来，为瞬间从捕快变成小厮的遭遇默了默，然后快步跟上，心中暗暗诧异：他为何不先去见刘相左，而是要先见杨头儿？
行至杨程万船舱前，杨岳轻叩舱门，唤道：“爹，经历陆大人来了。”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我爹他年纪大了，耳朵也有点背，可能没听见……”杨岳忙向陆绎解释道，“陆大人千万别见怪，要不回头等他醒了，我再告诉他？”
陆绎不答话，面如冰雕，静静地立在舱门前，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经历大人……”
今夏担忧这位锦衣卫经历是故意想找杨程万的麻烦，也开口打圆场。她刚张口，舱门就吱嘎一声被打开，杨程万披衣立在门口：“经历大人，杨程万天残之人，还请恕礼数不周之罪。”
“杨前辈客气。”陆绎的语气甚是温和。
杨程万淡淡一笑，往里让去，将陆绎请进了船舱。
杨岳和今夏两人当仁不让地跟进来。陆绎本已落座，正待与杨程万交谈，见他二人一左一右门神般杵在眼跟前，神情淡淡的，只是不说话。
“你们俩，出去。”杨程万朝左右道。
杨岳与今夏不敢违逆，乖乖出去，把舱门复关好。
“杨前辈……”陆绎刚开口。
“经历大人稍候片刻。”
杨程万行至门口，一把拉开舱门，各自拿着皮制小听瓮贴在舱门上偷听的今夏和杨岳差点跌进来。将小听瓮尽数收缴，杨程万瞪了他们俩一眼：“天黑之前，关于这艘船，还有船上的人，我要你们都做到心中有数。”
“爹……”
“头儿……”
两人同时哀号出声。
“我随时抽查。”杨程万简要道，随之将门关上，转身朝陆绎笑道，“犬子徒儿顽劣，让您见笑了。”
陆绎此时方才淡淡一笑：“家父曾经提过，当年在锦衣卫中，您的追踪术无人能及，堪称一绝，现下后继有人，也是件好事。”
杨程万不置可否，只问道：“令尊身体可还好？”
“还是老毛病，一累就易犯心口疼。”陆绎不动声色地察看杨程万，“我常劝他将养着，可他也听不进，闲下来常想起从前的许多事儿。家父多次提起过你，心里是很盼望你能回去帮他。”
“多谢他还记挂着我这把老骨头。”杨程万淡淡笑着，疏离而客套。
“家父让我带句话给您——”陆绎注视着他，“——死者已矣。”
闻言，杨程万静静而坐，良久才缓缓道：“以前，我也认得一位从七品锦衣卫经历，官阶职位都与大人一样，他姓沈。”
陆绎静默着，这位沈姓从七品锦衣卫经历，他知道。
沈鍊，字纯甫，江西会稽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后任锦衣卫经历。秉性刚直，因亲眼目睹“庚戌之变”，百姓家破人亡惨剧，沈鍊忍无可忍上疏历数严嵩十大罪状，结果被处以杖刑，发配居庸关外。而后，沈鍊被杀害于宣府，儿子沈衮、沈褒被关入监牢活活打死。
杨程万涩然苦笑道：“当年，令尊虽然身为锦衣卫最高指挥使，但对我和沈鍊却另眼相待，甚至与兄弟相称。这份知遇之恩，我今生是报答不了了。如今的杨程万已不中用，既老且残，只能在衙门里混混日子，再不做他想。”
面前的人不过四十多岁，却是半鬓花白，疲态备显，与爹爹描述中那位屡破奇案的锦衣卫镇抚相距甚远。究竟这是表相还是他当真心如枯槁？陆绎注视他片刻，只得道：“此事不急，前辈不必现在就匆匆决定。此番扬州之行，言渊年少，还要仰仗前辈多多指点教导才是。”
“经历大人客气，岂敢岂敢。”杨程万忙道。
陆绎再不多话，起身拱手，告辞而出。
舱房内仅余杨程万一人，复坐回椅子上，静静看着对面那杯茶水，目光复杂。
站船夜泊，半宿无事，到了天蒙蒙亮时，却闹起了大动静。
今夏睡得迷迷瞪瞪，只听见舱门被敲得震天响，还以为是走了水的大事，忙披衣起来开门。门一开便被两名头戴墨色折檐毡帽身穿青衣束黄战裙的官兵强行闯入，话也不多说，径直将舱内物件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发现，又转向今夏……
“搜她的身！”其中一人道。
“慢着！”这帮人无礼至极，今夏已是气不可遏，“大家都是吃公中饭，你们丢了东西与我有何相干，凭什么来搜？！”
“好大胆子，小小一名贱吏，胆敢这般说话！”高个官兵疾言厉色道，“眼下丢失的可是仇大将军为母贺寿的生辰纲，别说搜你的身，就是拿你的命来也不够抵。”
原来是仇鸾的手下，难怪如此嚣张，今夏冷哼道：“虽说你家将军现在圣恩宠眷，可小爷我劝你们一句，公门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凡事莫做绝了！”
高个官兵压根不理会，上前就要搜她的身。今夏急退两步，飞腿踢出，干脆利落地将那官兵踢得踉跄后跌。
“以为小爷好欺负么？哼！”
“你个小娘皮儿，”高个官兵扶着舱壁站起身，拔出腰际佩刀，恼怒道，“老子剁了你！”
今夏冷眼看着那刀劈过来，不避不让，待那刀险险到了眼前才飞快一偏头，朴刀砍入门板之中。
“嗤……久闻仇大将军带兵有方，捷报频传，连杀五名蒙古人都敢上折子请功，难怪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话真是没错。”
今夏笑着嘲讽道。
两名官兵怒气更甚，正欲再砍杀过来。正巧杨岳赶了过来，看见今夏无恙才松了口气，忙打圆场道：“大家都是公门中人，为国效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边说着，他边把今夏往外拽，在她耳边低声道：“这帮人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爹在外头等着呢。”
今夏被他直拽到甲板上，看见甲板上数十支火把，将船照得亮如白昼。船头密密麻麻全是人，不仅船工都被赶了出来，连杨程万、刘相左还有陆绎等人也都在。一人头戴红缨花尖顶明铁盔身穿鱼鳞叶齐腰明甲皮毛缘边，按理说该是威风凛凛才是，但此人却是一副祸事临头垂头丧气的模样，他身旁紧跟着一名旗牌官，身后还有众多军士。
“头儿。”今夏靠到杨程万旁边，忿忿不平低声道，“这帮人忒嚣张了。”
之前那两名官兵也从舱内冲出来，指着今夏朝为首那人嚷嚷道：“这小娘皮儿不让我们搜，还敢动手，出口侮辱大将军，肯定就是她……”
“废话！屋子里翻了个遍就算了，还想搜小爷身。当小爷是软柿子啊，你捏一个试试，看我不炸了你的手！”今夏中气十足地嚷回去。
“搜身？”杨程万诧异地一本正经，“参将大人不是说生辰纲有七、八大箱，难不成我这小徒儿身上装得下？”
王方兴，仇鸾帐下参将，见属下如此不检点，还是在锦衣卫经历和大理寺左寺丞面前，顿觉颜面尽失，狠狠扇了高个官兵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滚！”
刘相左作为此间官阶最高的人，却也是个脾气最温吞的老实人，深知仇大将军的人是须给三分薄面的。被人半夜吵醒，他倒也不气恼，温和问道：“王参将，我等还有公务在身，若是已经搜查完毕，我等就要回去休息了。”
王方兴连忙施礼道：“卑职管束不周，手下鲁莽行事，惊扰了大人休息，请大人千万恕罪，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小事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刘相左施施然行回船舱，背影很快消失。
“陆经历……”
王方兴转向陆绎，正要说话，便听陆绎冷冷道：“王大人，这生辰纲是何时丢的？”
“丑时二刻过后，因为丑时二刻交班时，箱子都还在。”王方兴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们说话的档儿，今夏歪靠在杨岳身上，困得直打哈欠，预备着若没自己啥事就回去接着睡回笼觉。她对这位仇鸾大将军着实无甚好感，他的生辰纲丢了，倒是很想拍手叫好。
“杨捕头，”陆绎转向杨程万道，“素闻您的追踪术不凡，不如去案发现场看看，或许能找到线索，有助于王参将追查生辰纲下落。”
“这，还请大人恕罪。”杨程万佝偻着身子，道，“经历大人抬举原不应推迟，但我这眼睛到了夜里头倒有一大半东西都是双影，实在是不好使。”
王方兴见他佝偻着身子，腿又是瘸的，也未将他放在眼中，只是碍于陆绎的面子不好开口推却。
“如此……”陆绎盯了他片刻，目光看不出丝毫情绪，转而道，“那不如让你徒儿去看看吧。”
他这般说来，杨程万自然不好再推辞，转头朝杨岳今夏吩咐道：“你俩就上船去，要仔细……”
“头儿，我何时不仔细了？”今夏奇道。
杨程万狠瞪她一眼，仍叮嘱道：“仇大将军的生辰纲非同一般，你二人细细留意，且不可胡乱说话，明白么？”
今夏楞了一瞬，不能尽明其意，只得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毕竟是父子俩，杨岳已隐隐意识到此事有蹊跷之处，与爹爹对视一眼，方与今夏登上邻船。

第6章
押送生辰纲的这只站船与今夏她们所乘之船要大许多，生辰纲的那批箱子就存放在军士们舱房的下面，且有军士把守门外。据王方兴所说，两个时辰便换一次岗，船舱内外皆有军士守着。
“里头的军士莫不成被杀了？”今夏边行边随口问。
“那倒没有，他们全都昏倒在地。”
“中了迷香？还是蒙汗药？船上负责饮食是谁？还在吗？”她习惯性地连珠问道。
答话的旗牌官瞥了她一眼，瞧她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娃儿，生得一派天真浪漫模样，问起话来却是老成得很，当下也不敢怠慢，忙答道：“船上大伙儿的吃食都是一样的，且晚饭后才换得班，之后他们并未吃过别的东西。
有军士在前头引着他们往存放生辰纲的船舱去，今夏行得甚慢，一路东看西瞅，刚弯腰入舱口，便刹住脚步，连着嗅了好几下，笑眯眯道：
“大杨，你闻，这迷香真不错，还是韭菜味的。”
杨岳也跟着嗅，道：“这船上晚上准吃韭菜炒鸡卵了。”
“我说呢，怎么我一闻就饿了呢。”
今夏恍然大悟道。
“你有不饿的时候吗？”杨岳顺口调侃道，探身到舱内，看见三、四名军士歪歪斜斜地瘫坐在地上，确是一副中了迷香的模样。
陆绎随后进来，淡淡地打量仓内，此仓长两丈不到，宽约丈许，仅有一门一窗，与寻常船舱无异。
“生辰纲一共有几大箱？”他问王方兴。
“共有八箱，不光是金银首饰等等，其中还有字画与丝帛。”王方兴唉声叹气，“临行前仇大将军是再三叮嘱，我也是小心谨慎，这船只运生辰纲，不敢让其他人等上船来，免得人多手杂。可谁想得到这贼人这般狡猾……”
陆绎漫不经心地听着王方兴诉苦，看见今夏正半蹲在地上，指甲在地板上轻刮了下，放到鼻端轻嗅。
地上随处可见点点滴滴的蜡油！其上脚印纵横！
“这么多蜡油？”她自言自语。
“哦……这个是……”旗牌官忙解释道，“我因怕字画、丝帛等物受船上的潮气，所以特地用蜡将接口处都密密封上。此事我向参将大人回禀过的。”
王方兴闻言点头：“是这么回事，那些字画名贵得很，生了霉斑就不好了。”
“看不出你们还是个精细人。”今夏似笑非笑道，也不看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通透小巧的水晶圆片，在火光下细细端详蜡油。
杨岳在昏迷的军士前蹲下来，靠近口鼻处闻了闻，嫌恶地皱皱眉头。
陆绎执起另一军士的手腕，修长手指搭到军士脉搏之上，仔细把脉。王方兴满面焦灼地在旁望着，忍不住问：“……如何？”
直过了半晌，陆绎才放下军士手腕，朝王方兴淡淡道：“性命无忧，再等一、两个时辰，待药效一过便可醒。”
“那就好，那就好。”王方兴焦急地握着拳，道，“说不定他们见过贼人，醒了之后能说出线索来。”
此时今夏丢了蜡脂碎屑，手持火烛，绕着这间舱室慢慢而行，时而偏头细看舱壁上的划痕，时而低头伸手丈量地板，最后停在窗前，又拿水晶圆片照着窗框细看……
王方兴不知道这两名小捕快究竟在搞什么鬼，见他们不紧不慢地晃悠着，又不说有什么线索，心下已经是极不耐烦，若非碍于陆绎的面子，早就将他二人轰将出去。
自那夜在新丰桥头，听今夏出言点出算命先生衣着上的破绽，现下又晓得她跟随杨程万，陆绎倒是十分想见识一下父亲口中所说的追踪术，故而不急不躁，慢慢等他二人在室内勘查。
所看到的细节越多，今夏目中的疑惑也渐增，与杨岳对视片刻之后，便有些明白之前杨程万所叮嘱的话——“且不可胡乱说话”。只是若案情果真如此，那着实无趣得很，她直起腰暗自撇嘴，想着还是早些回船睡个回笼觉是正经。
“两位可是有线索了？”没有漏过她的细微表情，陆绎立时问道。
“这个……”今夏先看了眼杨岳，才慢吞吞道，“贼人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我等只怕是无能为力。”
杨岳在旁连连点头，看不出是在赞同她的话，还是在赞许她说的好。
王方兴摆摆手，一脸早就料到的模样：“这又不是寻常偷鸡摸狗，你等查不出来也不奇怪，行了行了，本来也就不指望你们，下船去吧。”
倦倦打了个呵欠，今夏也不打算与他一般见识，拖上杨岳便打算走了，却又听见王方兴还在背后朝陆绎感慨……
“其实我知道，现在京城里头的案子几乎都是锦衣卫在办，六扇门不过是虚有其名，养着一帮子闲人，常常案子查不出来又推给你们……”
听到此处，今夏刹住脚步，转头看向王方兴道：“我等虽不才，但也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只是我担心说了出来，参将大人也未必拿得住他们。”
王方兴完全未将她放在眼中，干笑道：“笑话，我等守卫边关，斩杀胡人，岂有拿不住毛贼的道理。你这小捕快不必说这些唬人的话，究竟有何线索倒是说说。”
“你这些箱子是黑漆樟木箱，长两尺八，宽一尺六，高两尺一，没错吧？”今夏微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方兴连同手下旗牌官一下子愣住。
“你，你见过这些箱子？”
“不过是循痕推测而已，地上这么多蜡油的痕迹，想装着不知道都难。”今夏接着道，“我方才说参将大人未必拿得住他们，是因为这伙贼人人数众多，有恃无恐，十分嚣张，压根未把王方兴一众军士放在眼中。”
“何以见得？”陆绎盯着她追问道。
今夏指指舱壁上好几处划痕：“墙都划成这样，搬箱子时的动静可想而知，闹这么大动静，只能说明这帮贼人有恃无恐。”
“你怎么知道这些划痕是贼人所划，说不定是军士们搬箱子进来时划到的。”
今夏将手中的水晶圆片递过去，示意他自己看，然后道：“方向不一样，刮出来的痕迹也不同，你仔细看划痕细微处。”
水晶圆片接在手中，尚带着些许她的手温，光滑润泽，陆绎低头看去，水晶精致小巧，中凹边凸，隔着水晶片望去，可将物体放大数倍。划痕细微处，木屑卷边，方向果然与她所比划的一样是朝上，自然是将箱子抬起时划到的。
杨岳重重地咳嗽几声，示意今夏不可再说下去，他才方道：“虽然能看出些许线索，但此案复杂，我等只是一应小捕快，经验尚浅，只知是一伙江洋大盗所为，人数应在四至六人之间，作案手法娴熟，显然是惯犯，此刻只怕已经顺水而下，远在几里之外，追踪不易。”
今夏斜眼睇他，总算勉强忍住不说话。
王方兴呆呆听了半日，直至此时方才插得上口，连连点头道：“这河道分支甚多，若贼人已经顺水而下，如何追踪得到？王某身受大将军厚恩，如今生辰纲被劫，贼人无踪，实在无颜回去见大将军。”
丝毫没有照顾王方兴情绪的认知，今夏戏谑道：“王大人千万想开些，莫做轻生之举，否则岂不可惜了眼下这套富贵……”
“你……这是何意？”王方兴猛地盯住今夏，目光中有着明显的怒意。
“她的意思是说，王大人能在仇大将军麾下做事，这套富贵不易，我等着实羡慕得很，羡慕得很。”杨岳抢在今夏开口前打圆场，朝王方兴拱手道：“我等不才，无法帮上忙，还请大人见谅。”言下之意便是打算告辞了。
对于他们，王方兴似乎也已用尽耐心，颇不满地打了个请便的手势，眼见着今夏与杨岳出了舱室，才朝陆绎干笑道：“你瞧瞧，这些六扇门的人，要么推脱双目有疾，要么就只会说得天花乱坠，半点事情也做不来。”
陆绎轻咳两声，也朝王方兴拱手告辞道：“大人也不必过忧，待军士醒后，也许尚有转机也不一定。”
王方兴只作愁眉苦脸状，还礼后请旗牌官将陆绎送下了船。
复回到站船上，天蒙蒙泛着鱼肚白，河面晨雾蒙蒙，寒意沁人。
“哼！小爷放他一马，他倒当我们是吃素的！”今夏在寒气中缩着脖子恼怒道，“不识抬举！”
杨岳回首望了眼王方兴的站船，才朝她道：“爹爹再三交代莫要胡说，你方才说些什么？幸好我把话兜回来，否则又是麻烦。”
“就是看不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今夏不满道，“别的都不提，无端地搅了我的好觉，闹得鸡犬不宁，不过是为了拖这一船人为他做个见证罢了。”
杨岳岂能不知王方兴的用意，只是他们身为小小捕快，莫说翻江倒海，便是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遇着官儿，也只能忍气吞声装聋作哑。
“夏爷，等您有朝一日高升首辅的时候再逞能行不行……衙门俸禄不多，好歹也是笔银子啊。”
杨岳戳戳她额头。
“知道了知道了，看在银子的份上，下次我会再忍忍。”今夏没奈何道。
两人回到杨程万船舱，将王方兴船上的情况向他复述。
“守生辰纲的军士不是中迷香，而是因为喝了蒙汗药而陷入昏迷。”杨岳向爹爹禀报道。
今夏也不说废话，直接道：“舱室内所有的脚印都是军士的脚印，根本没有外人进入过——王方兴摆明是想自己吞了生辰纲，贼喊抓贼。”
杨程万听罢，并无诧异之色，淡淡道：“那倒未必，我瞧他那副着急的模样，不像装出来的。倒是他身旁的旗牌官有些问题？”
“旗牌官……”
“你们没有留意过他吗？”
“我是觉得他有点怪，留意到他衣袍下摆上有很多蜡油，靴面也有蜡油……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后来看到舱室里的蜡油就明白了。”今夏想着，“好像就没别的了。”
“爹爹，你的意思是他偷了生辰纲？可他放哪里？”杨岳问道。
“应该还在船上。”杨程万有点不满地看向他们俩，“你们回来之后没有留意过这条船的吃水线吗？这条船，从停靠到现在，吃水线没有变化过。”
今夏吐了吐舌头，继而恍然大悟道：“那些蜡油！不是为了防止潮气，而是为了防水，我明白了！他是把箱子放到水下了。他肯定是觉得这批货放眼皮底下才安心。”
听出她语气中的跃跃欲试，杨程万警告意味地盯了她一眼：“仇鸾的家事与我们无关，丢了就丢了，不许插手。”
“哦……”
今夏与杨岳应了，诺诺地退了出来。

第7章
折腾了半宿，杨岳也困得很，打了个呵欠就预备回舱歇息，前脚刚想踏进去就被身后的今夏一把拽住。
“你又怎么了？”他一回头就看见今夏一反方才困倦模样，双目炯炯有神。
“嘘……我想下水瞧瞧去！”
今夏附在他耳边低声道。
杨岳连想都不想，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爹说了，不让咱们插手。”
“你还记不记得他怎么说的，说咱们光会说得天花乱坠，办不成事情。你再想想他是什么人，仇鸾的参将，仇鸾弄个马市，搞得天怒人怨，这窝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夏循循善诱地启发他，“咱们悄悄潜下去，把这批生辰纲全沉到河里头去，让他找不着也不敢嚷嚷，吃个哑巴亏。”
杨岳虽然也恼王方兴，立场倒还坚定，只继续摇头：“不行，爹爹说了……”
“我知道，头儿的话我听，我听，我听……”今夏打断他，“头儿不许我们插手这事，我没打算插手！我就是想教训教训他，在我们面前，什么千年道行的狐狸没见过，他算哪根葱啊！”
“……我觉得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夏细瞧杨岳神情，瞧他仍是踌躇，便佯作道，“……算了，我自己去，不耽误你。”说话间，她便自顾走了出去。
饶得知道这丫头故意做出这般模样，杨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还是追上她：“我水性可不好，你是知道的。”
“放心，不要你下水，你在船上接应我就行。”今夏叮嘱他，“要紧的是，别让人发觉。”
“……明明是个官家，偏偏做一副贼样，何苦来。”
杨岳直摇头，拿她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此刻天色又稍亮了些，只是河面上寒意逼人，杨岳看看蒙着薄雾的河面，打了个寒战，劝今夏道：“我看还是算了吧，又不是为了查案，这么冷的水跳下去不划算。”
“那不行，我非让他吃这个哑巴亏不可！”
今夏捡了船侧僻静处，手脚麻利地脱了靴子，又除下外袍，只伶伶利利穿着小衣，还未下水便先打了个喷嚏。
“你说你这是何苦。”杨岳还想劝。
“嘘……”
今夏朝他打了噤声的手势，简单做了几下热身，背靠船栏一个倒仰，只听得水花轻响，她已轻巧入水。
知道她水性好，杨岳倒不担心，只是生怕她被王方兴那船上的人发现，不免忐忑，时时留意着那船上的动静。
略显浑浊的河水，加上晨光熹微，水下光线昏暗，影影绰绰，摇曳变幻。今夏在河面之下目力所及不足两尺，只能循着记忆中王方兴站船的方位游去。
站船的轮廓很快出现在眼前，今夏游过去，慢吞吞地绕着它转了一圈，看不出任何异样，遂贴近了船身，一点一点地察看，间或着浮上水面换气。
这站船的船底共有八个水密封舱。水密封舱，顾名思义，每个舱室都是密封的，便是其中一个舱室不慎进水，也可保证水不会淹到其他舱室，最大限度地保证了船的安全。若只有一个水密封舱进水，对于整艘船来说，并不会有危险，只需待船停靠之后，再做修整便可。
当今夏摸到靠近第五个水密封舱的位置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此处船板完全没有密封性可言，手覆上去，船体一起一伏间甚至能感觉到水在缝隙中进进出出。
“就是这里了！”今夏心中一动，“这些家伙，为了避人耳目，居然把生辰纲藏入水密封舱之中。”
上水面换过气后，她复潜下来，因水底光线实在太暗，看不出开关机括在何处，只能用手在船板上抠着缝隙慢慢地一寸寸摸索……
“没有机括？”
她皱皱眉头，双手抠住船板底部边缘，试着扳动，这块船板纹丝不动，再一看，压根就用竹钉钉死了。
“真是一帮子粗人！直接钉死，就不能弄个细巧活儿。”
今夏暗自咒骂着，后悔没带把匕首下来，上脚用力踹了好几下，仍旧毫无作用。别无他法，她想着只得回去让杨岳扔把匕首下来撬，刚在水中旋身，便看见近处竟有个黑影，也不知什么时候存在，一时间模模糊糊也看不清究竟是何物。
她背贴住船体，紧盯住那黑影，心下不免紧张思量：若来者是王方兴手下的人，自己是该开溜还是开打？
还未等她想出应对之策，那黑影似已知她察觉，河水波动，靠近前来，面目渐渐清晰，并非王方兴手下，却是更加难以对付的人——陆绎！
一身石青水靠，愈发显得他面如寒玉，发如乌墨。
他怎么会到水下来？！
难道他也猜出那生辰纲就藏在船底？
今夏不得其解，只是眼下这境况，也容不得她再想，因陆绎正朝她游来。陆绎功夫不再其父之下，她那三两下花拳绣腿决计不是他的对手，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估计连逃也挑不掉。陆炳与严嵩交好，他大概也算是严党，与仇鸾便算是一丘之貉，实话自然是不能跟他说，该想个什么法子脱身才是。
“陆大人，一表人材，晨泳对身体好啊。”她心里想着随便客套几句，张了张口，冷不防口中吐出一长串泡泡，方才记起自己尚在水中，忙用手指指上面，示意自己要上去换气。
不待陆绎回应，她双足一蹬便要上浮，才浮至一半，忽觉左臂被拿住，铜箍铁钳般，身子一歪便被一股大力拽了下来，正见陆绎冷冷地看着她。
“唔唔……唔唔……”
她手足乱蹬作出痛苦不堪的憋气状。
陆绎微微偏头，看戏般无动于衷，手不曾松开半毫，一副就算她当真憋死也不会眨一下眼的架势。
他这般模样，今夏自觉无趣，便只得停下来，干瞪着他。
直至此时，陆绎方才松开手，游到今夏试图打开的那块船板旁边，仔细看了两眼，冷不防便一拳击打过去，将今夏吓了一跳。
水波翻涌，船板碎裂，破开来一个大洞。
也不见他运气准备，随随便便一拳便有这么大力道，今夏心中暗叹，看来此人确是不好招惹，该小心行事才是。
随着船板残片被陆绎剥下，第五个水密封舱内的情景便尽露在他们眼前，八口黑黝黝的樟木箱子摆在其中……
陆绎朝今夏打了个手势，要她帮忙一起搬箱子。
也不知他要将这箱子搬到何处？是他自家想独占了？还是想拿来整治王方兴一番？今夏心中疑虑甚多，又不能问，只得游过去帮最近处的箱子。
两人各携了一口箱子往回游，今夏慢腾腾地跟在他后头，待游到站船旁边，陆绎手扶着船壁用力一撑，整个人破水而出，带着箱子跃上站船去，独留今夏一人在水中瞠目结舌。平日里她也与锦衣卫略略打过些交道，会耍威风的倒是不少，有真本事的却是屈指可数，更别提像陆绎这般身手。
他爹爹打小与圣上一块儿长大，关系亲厚，又是锦衣卫最高指挥使。他身为陆炳之子，居富贵之家，锦衣玉食，还能老老实实地练一身真功夫，倒真是难得。
今夏拖着箱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箱子甚沉，她拖到现在已经是吃力之极，仰着头小声唤杨岳，叫他来帮忙。
片刻之后，杨岳没出来，上头倒丢下来一根绳索，然后传来陆绎的声音：“把绳子捆箱子上！”
今夏依言捆好。
陆绎一拽，箱子凌空而起，带着水滴飞上船去，然后，绳索又被丢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仍是陆绎的声音：“把其他几箱都搬上来。”
被河水泡得浑身发冷，露在水面上被风一吹，更是冷得直打哆嗦，再听见他这话，今夏呆楞之下直想骂街，腹诽道：“小爷是六扇门的人，又不是锦衣卫，凭什么来差遣我！”
陆绎只吩咐了这么一句，便再无声息，更不用提他的人影。
今夏一肚子怒气浮在水中，思量着陆绎这刻大概是赶着泡热水澡换干爽衣衫去了，自己却还得替他做这卖力气的苦差事，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直至此时杨岳才探出头来，一脸大事不妙的模样，压着声音朝她喊道：“不好了，咱们这事被陆绎发现了！”
看着这位永远迟半步的憨厚仁兄，今夏也再无力气损他：“我知道了。你瞧见着绳索了么？你拿着另一头，我用力拽三下绳子之后，你就使劲往上拉。”
杨岳连连点头，看着今夏一个猛子又扎入水中。
好在绳索够长，今夏扯着它潜入水密封舱将箱子捆好，用力拽三下，船上的杨岳便开始往回拉，她便只需托扶着，省力了许多。如此这般往复几回，将这套生辰纲尽数搬上船，今夏这才累兮兮地爬上船来。
见她在水下冻得嘴唇都发白了，杨岳忙递上外袍给她披起，一阵风过，今夏哆嗦了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冻死小爷我了……你说他凭什么差遣咱们，咱们是六扇门，又不是他锦衣卫的手下……”今夏裹着外袍，愤愤不满道。
“我的小爷，你赶紧回舱换干衣服吧。”杨岳催促她道，“我马上再给你煮碗姜汤去，别还没到扬州就病倒了。”
重新换过干爽衣衫的陆绎不知从何处踱出来，眼角瞧见了今夏的狼狈样，仍无甚表情，淡淡吩咐道：“将这些箱子都搬到我舱中。”说罢，人一转身就走了。
“……他倒还真不跟咱们见外。”杨岳只得道。
今夏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紧跟着又打了个喷嚏。
“箱子我来搬，小爷，你赶紧的，快去把衣衫都换了。”杨岳将她往里赶。
今夏也确是冻得不行，边哆嗦边不忿地回舱去。

第8章
八口黑漆樟木箱子湿漉漉地摆放在舱中，陆绎用目光略略一测，尺寸与今夏之前所说相似。他刚想命杨岳将箱子尽数打开，一抬眼却已经不见杨岳人影。原来杨岳赶着给今夏煮姜汤，一放下箱子，也不待陆绎吩咐，一溜烟就跑了。
若是锦衣卫，他不发话，岂有人敢动半步，六扇门未免过于散漫。陆绎掏出匕首，划开密封的蜡层，劈开铜锁，将箱子打开——
金嵌宝石鹭鸶壶、银点翠寿星龟鹤壶、点翠银狮子、玉螭虎耳大圆杯等等……八口箱中纯金盘碗杯爵，珠宝首饰，银制器皿，各色玉器，还有锦缎字画，他只粗粗扫了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底下的舱房中，今夏已换过干爽衣裳，将湿发略擦了擦。正好杨岳煮了姜汤来，她端过来一饮而尽，身体才算是和暖了些。
“他肯定是想自己吞了这批生辰纲。”将碗底剩下的姜丝一并拨入口中嚼着，她若有所思道。
“不能吧……”杨岳总觉得可能性不大，“此事你我已经知晓，咱们是六扇门的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说不定待会就要来封咱们的口了。”今夏猜度着。
“你是说……这个？”
杨岳把手往脖子上一拉。
今夏先比划了个金元宝的模样：“应该是先给咱们这个，看咱们是不是识相，若不识相，他再……”手往脖子上狠狠一拉。
杨岳一脸为难：“我倒是想识相点，可这事若是让爹爹知道……你敢收银子？”
今夏犹豫片刻，迟疑道：“这套生辰纲，头儿本来就叫咱们别理会，管它是谁劫了去，在谁手里对咱们来说都一样。再说，小爷我在水中泡了那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收点工钱不算过分吧……对了，他怎么会下水来？”
杨岳闻言微楞，想起什么般转身往外走：“方才瞧见灶间有黑芝麻，我给你下几个汤圆吧。”
“等等！”
今夏唤住他，狐疑地打量着他。
杨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道：“你刚下水，他就冒出来了。我倒是想骗他，可也得骗得过啊。”
“你……”
两人心中各自打着小鼓，正在这时，有船工来叩门，说是锦衣卫经历大人请他们至楼上船舱。
“真来封咱们口了？！”杨岳不安道，“要不，我先去和爹爹说一声。”
“不急，且上去瞧瞧，怕他作甚。”
今夏拉着他就往上走。
到了上面舱门，叩门，里面传来淡淡的声音：“进来。”
今夏与杨岳刚进得舱房，便瞧见陆绎。他披了件青莲色直身，湿发未束起，只披在脑后，斜靠在黄杨仿竹材圈椅上，颦眉看着地上的那些箱子。
“……瞧，点翠银狮子！”今夏捅捅杨岳，叫他看箱子。
杨岳偷瞥了几眼，与她低语道：“……金狮顶麒麟壶、金鹦鹉荔枝杯，那杯子瞧着怕有四、五两重吧。”
“怕是有了。”今夏啧啧叹道。
瞧这两个小捕快毫无规矩窃窃私语，陆绎抬眉冷冷地盯住他二人：“你二人偷着下水去，就是想私吞这套生辰纲吧？”
今夏一呆，眼下箱子就在他的舱房中，明明是他自己想吞了这套生辰纲好不好，竟然还恶人先告状。
杨岳慌忙道：“小人怎敢，大人明查，小人只是为了查案才下水的。”
“杨捕头可知道？”陆绎接着问道。
今夏飞快道：“不知道。”
“知道。”杨岳同时道。
两人面面相觑，而陆绎则挑高眉毛。
“知道。”
“不知道。”
两人换了个说法，又异口同声道。话音刚落，今夏就恼怒地瞪了杨岳一眼，意思是你改什么口风？平常也不见你这么机灵。后者懊恼地直拍额头。
看到他们俩自乱阵脚，陆绎看他们的眼神颇有些满意，接着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箱子藏在水下？你说。”他指得是杨岳。
“……嗯、嗯……”杨岳被他方才罪名一压，脑子有点懵“……是这样的……那些箱子上面有蜡，哦，不对，是地上有蜡……还有那些痕迹……就是这样，然后我们就猜……”
若说前面陆绎还在勉强忍耐，那么等他听到“猜”时，就已经无法忍受，抬手示意杨岳不用再往下说。然后他看向今夏：“你说。”
今夏摊摊手道：“其实，就是瞎猜的，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真的在水下找到了。”
“原来如此，”陆绎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那么你们不如再猜一猜，我会不会把你们俩装箱子里沉到河里头去。”
“经历大人真爱开玩笑，哈哈……”今夏干笑两声，见陆绎目中寒意森森，便只得如实道，“一则，晕迷的军士并不是中迷香，而是喝了蒙汗药，从舱室留下的各种痕迹，特别是靴印来看，是他们自己人所为，至少六人以上，还不算上把风的；二则，若箱子被运离船体，船会变轻，而从昨日停靠到现在，船的吃水线没有明显变化；三则，从舱室地上的蜡油可以判断出用了大量的蜡油，若只是为了防潮，用不了那么多，所以我判断应该是为了将箱子沉入水中做准备。”
“你已经推测出来，却着意隐瞒，还说不是为了私吞。”陆绎慢悠悠道。
“王方兴，连同他手下的人既然都有嫌疑，我自然不好当众说出。”今夏讨好地一笑，“再说，我们无法确定箱子就藏在水下，所以想得是找到之后再告知大人。”
对于她这后半截话，陆绎明显不会相信，端起茶碗，缓缓饮了口茶，脑中回想着王方兴的言行举止：他的惊慌失措，并不像是装出来的，至于近旁的人，那名旗牌官，还有其他军士的神情……劫取生辰纲并非小事，能办此事者绝对不会是小卒，在军中至少也是个小头目，才能有此威信鼓动其他人共同作案。
一杯茶尚未饮完，陆绎心中已经有数，放下茶碗，手指朝杨岳一点：
“你，去将王方兴还有那名旗牌官都请过来。”
杨岳楞下，自是不敢违抗，忙出去了。
唤他们过来？难道陆绎是想将生辰纲还给他们？今夏一时不知道他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陆绎此时又开口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二人回来之后，是先回禀杨捕头，之后才下水去，对吧？”
既然都被他看见了，今夏没法反驳，只能点头。
“你们向杨捕头详细回禀了船上的状况？”
今夏警觉地看着他，语焉模糊道：“只是大概说了下。”
“所以杨捕头知道是船上的内贼所为。”
“他不知道，我并未将此猜测告诉他。”她素知锦衣卫平地能掀三层浪的能耐，为了避免他强按个意图私吞生辰纲的罪名下来，今夏干脆把事情先揽到自己身上，“是我一时好奇，硬要下水去探查。”
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黄杨木轻轻敲了敲，陆绎微偏了头看她，过了半晌问道：“你身为捕快，为何要去夜市上摆小摊子？”
“……那是我娘的摊子，她身体不适，所以我去帮忙。”今夏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问到这件事。
陆绎点了点头，道：“看来你家境并不宽裕，难怪你娘会想把你许配到夫子家中，好省下一笔束脩。”
“你……你偷听我们说话！”这等丢人事情居然被他听了去，今夏瞠目结舌，脸涨得通红。
陆绎不急不怒，点明道：“所以你下水去，其实是想自己发笔横财，就算吞不下这整套生辰纲，捡个漏也够了。”
他这话倒是不错，瞧箱子里那些物件，随随便便捡一把麒麟壶，家里日子就不用过得紧巴巴的。今夏下水去，除了想出口气外，也确是想捡个漏。眼下心事被他说中，她干瞪着他，片刻之后，无赖地摊手道：“大人明鉴，卑职可什么都没拿，箱子都在您这里。”
“你的运气确实不错。”他淡淡道。
今夏暗中咬牙切齿，却是敢怒不敢言：小爷我大清早就在水里折腾了半日，什么都没捞着，还差点被你扣个意图私吞生辰纲的罪名，这也叫运气不错！你才运气不错，你全家都运气不错！
舱门外脚步声响起，杨岳领着王方兴还有旗牌官，一前一后地进来。
“这这……这……这……”王方兴一进门便看见那八口整整齐齐的黑漆樟木箱子湿漉漉地摆在地上。
陆绎起身拱手道：“刚刚才找到的，不知道是否就是船上所丢失的生辰纲？”
“对对对！”惊喜交加，王方兴一时顾不得礼数，上前就查看箱中寿礼。与此同时，陆绎摆手示意今夏杨岳都退出去，今夏本想看一出好戏，便偷偷摸摸绕了小半圈，蹲到舱窗下听里头动静。
杨岳朝她打手势，要她随自己下去，今夏不肯，反而拖了他一块儿听墙角。
舱内，王方兴见金器银皿，珠宝首饰，锦帛字画等等全都在，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身朝陆绎喜道，“这些箱子是从何处找到的？”
“就在贵船上。”
“我们船上？”王方兴疑惑不解。
“箱子就藏在船底的水密封舱内，至于是怎么藏的，我想你得问你的旗牌官了。”陆绎虽笑着，目光却锐利如刀，一直看着站在王方兴身后侧的黑面旗牌官。
王方兴骤然回头，不可置信道：“沙修竹！”
被唤过沙修竹的黑面旗牌官直直地挺立着，胸膛起伏不定，只瞠视着陆绎……今夏不解陆绎是如何得知此事乃沙修竹所为，冒险起身偷看这旗牌官，身长七尺有余，因常年处于边塞，外露的皮肤皆黝黑粗糙，而双手骨节粗大，显是长期劳作或习武所致。

第9章
“大人明察！”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沙修竹迅速回过神来，朝王方兴道，“卑职对此事一无所知，此间必定有误会！”
“这些蜡油是你让人封上的吧？”陆绎问道。
“这……这是为了防潮。”沙修竹仍说着旧词。
“是这样……”陆绎淡淡一笑，慢悠悠道，“昨夜我因在船上睡不惯，夜半时分到甲板上走了走，你不妨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双目紧紧地盯着他，沙修竹脸色很难看，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方兴已然全明白了，抬手就是一掌劈下去，紧跟着又是一狠脚踹过去：“想不到你这混账东西包藏祸心，老子差点被你害死！大将军的生辰纲你也敢动手，寻死的东西！”
沙修竹生得颇为魁梧，皮糙肉厚得很，挨了这两下，身子连晃都未晃一下，怒瞪着王方兴，由于气血上涌，原本的黑面皮泛出隐隐的血红……
“就是俺劫的，如何！”他直挺挺地站着，解下佩刀往地上一掷，并无惧色，“此事是俺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要杀要剐，由得你便是！”
“你……”王方兴气得火冒三丈，“你跟随我八年有余，我自问并不曾亏待于你，你为何要做下这等事，陷我于水火之中？！”沙修竹因功夫了得，且性情耿直，故而颇得信任，在王方兴麾下多年，如今虽犯下事来，一时间又如何下得了手杀他？
“俺知道你怕俺连累了你，在姓仇的面前交不得差。你只管把俺首级割下来，呈给那姓仇的，俺家中也没人了，没啥可牵挂的，死了倒也干脆，好过整日窝窝囊囊过活。”沙修竹又道。
今夏听他说得这等话，暗暗挑大拇指道：“此人倒是条汉子！”
“你身为军中旗牌官，又得王方兴器重，如何窝窝囊囊，你倒是说来听听。”陆绎侧坐圈椅上，饶有兴趣问道。
若换一日，在锦衣卫面前，沙修竹自是谨言慎行，但此时此刻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再管不得许多，当下冷笑道：“俺是粗人，不懂你们朝堂上那些个弯弯绕绕，你们就应该去边塞看看，姓仇的也能算个将军吗？他敢出兵吗！当年曾将军何等神威，却被姓仇害死……”
“曾将军？”今夏努力回想着。
杨岳悄悄提醒她：“曾铣。”
曾铣，字子重，浙江台州黄岩县人，嘉靖八年进士。嘉靖二十五年，升任兵部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嘉靖二十七年，仇鸾上书诬陷曾铣掩败不报，克扣军饷，贿赂首辅夏言。十月，曾铣按律斩，妻子流放两千里。死时家无余财，唯留遗言：“一心报国”。
“原来是他劫这套生辰纲是为了替曾将军报仇，真是有义气！”今夏低声叹着，对沙修竹好感倍增。
舱内，陆绎淡淡朝窗口处扫了眼，接着问沙修竹：“如此说来，你原来在曾铣帐下？此番劫取生辰纲，是为了替曾铣出气？”
“俺不是那等只知私仇的人。”沙修竹愤愤然道，“只因那姓仇的畏敌如虎，只会割死人头冒功，在此等人帐下，俺觉得窝囊，还不如与鞑靼人痛痛快快打一仗，死了的快活！”
王方兴听到此处，眼帘渐渐低垂，静默无语。
今夏掩口低笑，与杨岳附耳道：“难怪常有捷报，原来仇鸾除了吃空晌捞银子，还割死人头冒功。”
“你原准备如何处置这套生辰纲？”陆绎又问。
沙修竹看着他，不屑道：“俺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
陆绎不急不缓道：“信或不信在于我，不妨说来听听。”
“两月前，鞑靼人入关劫掠，姓仇的贪生怕死，不敢出兵，鞑靼人放火烧了几个村子，百姓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冻的冻，饿的饿，病的病……俺们想着劫了这套生辰纲，便分送给他们，算是俺们欠他们的。”
陆绎果然冷笑道：“这由头倒是冠冕堂皇，只怕真等生辰纲到了手，你见了满眼的金银玉器，便是十辈子也赚不到，多半就舍不得撒手了。”
“俺这一世，只图快活，并不为钱财。”沙修竹见陆绎只管盘问，不耐烦起来，“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莫要啰啰嗦嗦的。”
仇鸾的所作所为，王方兴如何能不知，只是他为官多年，宦海沉浮，保家卫国的血性早已被消磨殆尽。他近似麻木地看着那些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难民，且从来不知道这个沉默的属下心中暗涌着的屈辱……这种屈辱，仿佛曾经距离他很远，然而随着沙修竹的话，一字一钉嵌入他体内。
“他必定还有同党，待我将他带回船去慢慢审问。陆经历，此番多亏你将生辰纲寻回，我回去后必定禀明大将军。”王方兴故意重重踢了脚沙修竹，“……想死，还没那么容易。”
“且慢，”陆绎起身，站到王方兴面前，直截了当道，“参将大人，请恕我冒犯，此人不能带走。”
“这是为何？”
王方兴看着他，已经开始后悔此事不该惊动陆绎，惊动了锦衣卫，着实麻烦。
陆绎冷冷一笑，不答反问道：“参将大人，他方才所提仇将军割死人头冒功一事，你并未反驳，莫非是真的？”
王方兴微楞，如梦初醒自己方才已经被抓了把柄，迅速道：“不，当然不是真的，是这厮满嘴胡言。”
陆绎点头，冰冷而不失礼数道：“事关重大，不容小视，我身为锦衣卫，职责所在，需带他回去细细问话，还请参将大人多加体谅。”
“这个……”王方兴深知锦衣卫办事作风，只得退一步道，“既是如此，我先叫人将箱子抬回船上去……”
“且慢，”陆绎又道，“这套生辰纲你也不能带走。”
王方兴这下是真的怒了，端出官架，提高语气道：“陆绎，你不要欺人太甚！”
外头窗底下，听见里头吵起来，今夏便很乐，手用力扯杨岳衣袖，压低嗓门道：“要说还是锦衣卫胆子大，明目张胆就要吞了这套生辰纲。你说他还把王方兴叫过来干嘛？这不是存心气他吗？”
杨岳也想不明白，打手势要她噤声，接着听里头动静。
“这轴张旭春草帖，在市面卖什么价钱，你可知道？”陆绎压根不屑与他争吵，伸手自箱子取出一轴字画，轻松抖开，自顾自观赏着。
王方兴一时语塞：“这个……”
“陈大建的真草千文、吴道子的南岳图、”陆绎随手翻捡，啧啧叹道，“这里还有宋徽宗的秋鹰图，若我没记错的话，这秋鹰图原是宫里的东西。”
“胡说，这怎么会是宫里的东西。”王方兴声音虽大，心底却是一阵阵发虚。
“彻查此事，也是为了仇将军的清誉着想。”陆绎身子朝王方兴微倾，声音更低，“据我所知，仇将军前番进京，因圣恩在宠，对首辅大人很是不敬。如今边塞又因马市弄得一团混乱，圣上已有不悦。良禽择木而栖，想必这层道理参将大人能够明白。”
他的声音简直称得上轻柔，然而这话便似在王方兴头顶打了炸雷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陆绎口中的首辅大人便是严嵩，当年仇鸾是严嵩一手提拔，如今倒把严嵩得罪了。边塞当下境况说一团糟都算是轻的了，圣上不悦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朝中无人保仇鸾，没收兵权，革职查办便在朝夕之间。
这番心思在王方兴心中一转，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已有了决断。当下朝陆绎一拱手，慷慨道：“陆经历所言极是，此事确该彻查，若还有其他地方需要我协助，还请尽管说话。”
外间窗下的今夏听不清陆绎对王方兴附耳的那段话，只听得王方兴突然间就爽快地答应了，心下疑惑，探询地看向杨岳。
杨岳同样不解，只能耸耸肩。
“多谢参将大人体恤。”舱内陆绎道。
“那我就先告辞了！”王方兴本已欲转身，看到沙修竹在旁，终还是忍不住朝陆绎道，“他跟随我多年，此番闯下祸事，却也还算条汉子，还请陆经历看我薄面，用刑施棒留三分，我便感激不尽。”
“他只要老老实实的，我必不为难他。”陆绎道。
沙修竹在旁急急朝王方兴道：“俺手下的弟兄，个个安分守己，此事与他们无关，请大人千万莫为难他们。”
王方兴看了他，片刻后什么都未说，长叹口气，径直出了船舱。
陆绎冷眼看着沙修竹，目中的嘲讽意味显而易见。
“看什么！俺晓得你们那些这个杖那个棒的，要打便打，不要什么人情棒，打得老子不快活。”沙修竹瞪着他道，“方才那些话俺也听见了，你也就是严嵩的一条狗而已，神气什么，小白脸！”
窗外，今夏听得扑哧暗笑，细想陆绎的样貌，确是生得十分俊秀，倒也算得上翩翩佳公子，只是整日摆张棺材脸，行事做派更是让人生厌。
杨岳则听得直摇头，这汉子真是莽汉，骂陆绎是不识抬举，连带着连严嵩一块儿骂进去，这不就是找死吗？
陆绎倒未着恼，风轻云淡道：“其实昨夜，我很早便睡下了，直到你们上船来搜查之前，我都睡得甚香。”
沙修竹呆楞，脸上是如梦初醒后的勃然大怒：“你敢诓俺！……可，你是怎么知道生辰纲所藏之处？”
“我如何得知，你不必知道。”陆绎冷笑，“将生辰纲藏在水密封舱内，这个主意不是你能想出来的，说吧，还有谁？”
“就是俺一个人想出来的！”
短暂的静默过后，船舱外的今夏和杨岳听见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声，两人皆被骇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往舱内望去——
沙修竹痛苦地半倒在地，双手抱膝，面容因巨大的疼痛而扭曲。陆绎淡然地站着，双目正看着今夏二人，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第10章
半个时辰之后，站船继续沿着河道航行。
今夏与杨岳老老实实地跪在杨程万的舱门外，耳中听得是从底舱中时不时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船工们在两人身旁来来往往，从刚开始的侧目到后来的不以为然，最后完全就当他们是船上无用的摆设。近旁就有存储舱，两名船工在里头边整理边小声议论着，存储舱舱门虚掩着，并未关严实，言语断断续续飘入今夏耳中。
“……腿断了，听说就一脚扫过去！”
“……幸而喊了大夫来接骨，要不然这人就废了……”
居然还找了大夫来给沙修竹接骨？！陆绎此人的行事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毫无预兆就踢断沙修竹的腿，就算是逼供，也委实狠了些。沙修竹倒也真是条硬汉，断了腿疼成那样，还是死扛着什么都不说。
膝盖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疼痛，今夏忍不住挪了挪，正在此时舱门打开，杨程万板着脸自内出来……
“爹爹。”杨岳忙开口唤道，“我们知道错了。”
“头儿……”今夏可怜兮兮地看着杨程万。
杨程万严厉地盯了他们俩一眼，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他不开口，两人只好继续老老实实跪着。
“都是陆绎这小人！”今夏咬牙切齿，声音小得只有她旁边的杨岳能听得见。
杨岳叹气。
事实上，陆绎在发现他二人在窗外后，连喝斥都未有一句，他只是找到杨程万，有礼地说了一句：“令徒二人不知为何藏在我窗下偷听？言渊行事自问光明磊落，并无不可告人之处，只是担心前辈是否对我有所误会，心存芥蒂？”
杨程万自是连声否认，声明自己并不知情，请他原谅徒儿顽劣，自当严加管教。
而后，今夏杨岳只得将事情始末详详细细都告诉了杨程万，如何下水，找到生辰纲，又被陆绎发觉，把生辰纲运上船来，包括陆绎与王方兴的对话等等，不敢有半点遗漏。
杨程万听罢，寒着脸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如今翅膀硬了，我交代的话也不必放在心上，我看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杨岳是他亲生儿子自不必说，他对于今夏来说更是如师如父，此言一出，两人如何消受得了，知道他是动了真气，只能乖乖跪在门口，以示悔改之心。
两人这一跪，便足足跪了一天，饭也没得吃，水也没得喝。其间杨程万进出舱房几次，可就是不发话，今夏和杨岳谁也不敢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天光又暗下来，双膝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
“头儿这回的气性可有点大了。”今夏有气无力地问道，“莫不是想让咱们跪到明早？”
“没准儿，”杨岳痛苦无比地稍稍挪下双腿，还庆幸道，“好在是船上，铺的都是木板，这若跪的是石板才叫疼呢。”
“我腿已经全麻了，跪什么都一样，就是饿得慌。”今夏哀叹道，“早起那会儿你说要做芝麻汤圆，我就不该拦着你……”
船廊那头人影晃动，两人立即噤声，仍做低头忏悔状，眼角余光瞥见杨程万蹒跚行来，身旁还有一人，锦衣鸾带，正是陆绎。
“他们这是……”看见今夏二人跪着，陆绎似乎还颇为诧异。
“劣徒不懂规矩，冒犯了经历大人。”杨程万道，“不必理会他们。”
今夏与杨岳垂头耷脑，端端正正地跪着，自是半声也不敢吭。
“一场误会，小事而已，前辈无须介怀，还是让他们起来吧，否则言渊如何过意的去。”陆绎道。
“既是经历大人发话，就饶了他们便是。”杨程万朝今夏二人严厉道，“听见没有，还不起来谢过经历大人！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一双腿跪得完全没知觉，今夏扶着船壁艰难起身，碍于杨程万，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向陆绎，口中道：“多谢经历大人宽宏大量……”话未说完，双腿压根使不上劲站直，扑通一下又跪下去，疼得她龇牙咧嘴。
陆绎袖手而立，淡淡道：“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此时今夏在心中已将他家五百年内的祖宗都问候了个遍，面上还得作出恭顺的表情，勉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外走。
杨岳也乖乖起身谢过陆绎，同样拐着腿跟上今夏。
“难怪头儿不松口，原来就是等着他来发话。”没找到现成吃食，今夏翻出根萝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嘎嘣嘎嘣地起劲嚼着，“奸诈小人！明明知道咱们已经跪了一日，他才来说什么‘小事而已’，摆明就是要存心整咱们。”
杨岳边往大锅里舀水边叹道：“知足吧，他若明早才来说这话，咱们还得再跪上一晚。”
因饿狠了，今夏接连两三口，把一根生的小红萝卜全咽了下去，才道：“小爷我就是气不过，使唤了咱们半日，人他抓了，生辰纲他得了，最后还阴了咱们一把。”
“有些事你就得认，他官阶比咱们高，怎么耍你也拿他没法子。再次，他那身功夫也了不得，一脚就把那旗牌官的腿骨踢断了，这力道你及得上吗？”杨岳开始擀面，准备下两碗面条吃。
“你怎么老长他人志气？……不是说做汤圆吗？”
“我这是实话实说……找不到水磨粉，就凑合下碗面吃吧。”
今夏伏在灶台上，回想起沙修竹倒地的痛苦表情，思量着：“……说不定是他鞋里藏了什么玄机？”
“别想了，赶紧烧火去！”
杨岳赶她，今夏只得转过去烧火，脑中仍在想着：“你说，那套生辰纲他准备怎么处置？难道一路带到扬州去？”
杨岳的脑袋从灶台旁边探过来：“夏爷，跟你商量个事。”
“说。”
“把那套生辰纲忘掉，他怎么处置都与咱们无关。这事咱们沾不得，这人咱们也惹不起，莫给我爹添事。”
这理今夏不是不懂，只是懂这个理，和做到这个理之间还有些距离罢了。她想起弟弟的夫子常拈着胡子摇头晃脑感叹知易行难，想必就是她眼下这个状况。
船上的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吃的，杨岳下了两碗阳春面，两人草草吃过，便各自回船舱歇息。
比不得陆绎那间宽敞明亮的船舱，今夏的船舱里散发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窗子又小又窄。她灯也不点，直接和衣躺下，黑暗中感觉到双膝处又麻又疼，像是蚂蚁在上头啃咬一般。
外头有人敲门，是杨岳的声音。
“门闩掉了，你推进来吧。”门闩被昨夜里那两气势汹汹的军士弄掉的，今夏懒得捡，想着等明日再弄。
杨岳推门进来，把一小瓶药酒给她：“我爹让我给你，活血化瘀，把双腿推拿一下，明日就好了。”
“哦，你用过了？”
“我自己有，你别偷懒啊，门也得关好。”
“知道了。”
她嫌他啰嗦，挥手赶他出去，杨岳替她将门闩捡起来卡好，复掩好门，自己也回去歇息。
今夏半靠在床上，卷起裤筒，将药酒倒在手心中，搓得手心发热，这才覆上伤处。一会功夫后药酒起了效验，双膝处一阵阵发热，舒服极了。她知道，他们跪了一整日，杨程万必定是心疼的，只是要做给陆绎看，露不得心软。
杨程万一瘸一拐行走的身影在脑中晃动着，她在沉入梦乡前困倦地想，确是不能再给头儿惹事了。
河水潺潺，夜还漫长。
在疼痛之中，沙修竹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沉沉浮浮着，关押他的这间舱室本就是站船上专为囚徒设计的囚室，用铁栅栏隔成三小间，便是在日间也透不进光来，他压根分不清白日与黑夜。伤腿处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无意识地哼了哼，把身体更紧地贴靠在拇指粗的冰凉铁条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苦楚。
“沙大哥，沙大哥……”有个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嗯……嗯……”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
“沙大哥！别出声，是我。”
一个火折子在咫尺处被人晃出光亮，照着方寸之地，他身侧正半蹲着一名腰缠九节鞭的玄衣蒙面人。
蒙面人见他目光狐疑，便扯下面罩现出真面目：“是我。”
沙修竹恍然大悟：“……你怎么来了？”
“此事拖累了哥哥，我怎还坐得住，又听说哥哥要被锦衣卫带回诏狱，我就马上赶来了。”蒙面人复把面罩蒙好，说话间，他手中不停，三下两下便将铁栅门上的锁打开，“哥哥快出来！”
沙修竹却是有心无力：“俺的腿被打断了，行走不便，好兄弟，你快走！莫再管俺。”
蒙面人一惊，火折子往下移去，照亮沙修竹左腿，自膝盖以下裹着重重白布，隐有血色透出：“这是何人下得狠手？！待我为哥哥报仇。”
“你快走，提防有埋伏，被发现就糟了！”沙修竹急道。
“我已四下查探过，并无埋伏，哥哥我背你走！”他不分由说，探身进去便将沙修竹驮了出来，又熄了火折子，“哥哥休做声，我们这就走。”
沙修竹只得让他负着，两人悄悄出了舱室，顺着木梯往上爬。最底下这层是船工所住之处，此时夜深人静，船工们累了一日，都睡得分外沉。虽然负了一人，蒙面人脚步却甚是轻巧，落地无声。
快行至上面甲板时，舱口尽头处似有人影晃动，蒙面人一惊，他虽不惧，只是身上还负着受伤的沙修竹，断不能再连累哥哥才是。周围无处可藏，他只得推开距离最近的舱门，背着沙修竹闪身入内。
这舱室内有人。

第11章
“嘘！”蒙面人抢到床边，掏出匕首架上床上睡得迷迷瞪瞪的人脖颈，“别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沙修竹被放在床上，因碰着伤处，疼痛难忍，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借着小窗透入的月光，床上人看清他的模样，蒙面人同时也看清了她，未料到竟然是女子。
“这船上还有婆娘？”把刀架女人脖颈上这种事他还真没干过，他当下颇有些犹豫，便想着要把匕首撤回来，同时压低声音警告道，“老子不打女人，可你别惹急了我，惹急了就没准了。”
身为捕快的职业本能，今夏飞快将蒙面人和沙修竹都打量了一遍，语气柔和，试探道：“壮士、好汉、大侠……你是来劫牢的吧？上面还有套生辰纲，你不要了？”
蒙面人楞了一愣。
沙修竹倒还记得今夏：“她是那锦衣卫的走狗。”
“锦衣卫的走狗！”
蒙面人哼了一声，匕首复挨回她脖颈处。
今夏瞪圆了双眼，不满道：“你这话也忒伤人了，锦衣卫抢了六扇门多少案子你知道吗？我怎么能是他的走狗！”
“别给爷耍花招。”蒙面人将刀又朝她脖颈贴紧了几分，语带威胁。
“句句肺腑之言，大侠，我对锦衣卫早就心怀不满，沙校尉我也想过要救他，咱们其实想到一块儿去了。但是沙校尉断了条腿，要带他走……”
说到此处，她忽然有点顿悟了。说起来，她与陆绎相识时间甚短，却也摸着几分此人行事的风格，他的眼皮底下，别人大概没机会顺顺当当干成什么事。
她担忧地将蒙面人望着，诚恳道：“大侠义薄云天，我也不愿扫您的兴，不过，您就不担心船上有埋伏？”
蒙面人盯了她一眼，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想吓唬老子啊？”
“不敢。”
今夏默默叹了一叹，她当捕快这两年，打埋伏是家常便饭。沙修竹虽说是断了腿，可关押之处连个看守都没有，陆绎故意卖这么大个破绽，不就是为了请君入瓮么。
她虽不再言语，而蒙面人想到舱口尽头一晃而过的人影，眉毛立起。
“你快走！别再管俺了。”沙修竹伤腿疼痛不已，知道若当真有埋伏，拖着自己这个累赘，到头来只会两个人都逃不掉。
“哥哥莫说，我一定要带你走。”蒙面人思量片刻，他决断道：“陆绎在京中颇有盛名，我早就想和他一战；他若不拦咱们便罢了，算他捡条命；若当真敢拦我们，我就废了他的腿给哥哥报仇。”
“大侠真是好胆色！”今夏由衷地夸了他一句。
沙修竹见识过陆绎的厉害，不免担心：“兄弟……”
“哥哥不必担心，他未必就是我的敌手。便是退一步说，我自幼在水边长大，只要入了水，他便是八臂哪吒也拿我不得。”
说罢，他将匕首递给沙修竹，让它仍架在今夏脖颈上：“哥哥在此稍候片刻，我到甲板上探探风，少顷回来接哥哥。”
“你千万当心！若有埋伏，自己脱身要紧，莫来管我。”沙修竹叮嘱道。
“哥哥安心。”
舱门被悄然推开，蒙面人探头出去望了望，四下无人，便接着往舱口处行去，出了舱口，才迈出一小步，便堪堪停住。
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在甲板上，陆绎就倚在船舷边，背对他望着河水，身姿挺拔，锦衣上金线所绣的飞鱼泛着淡淡光芒……
“你的手脚未免太慢了些。”
他缓缓转过身来，打量着蒙面人，面上带着三分不耐。
回神之后，蒙面人不惧不畏，大步跨向前：“就是你废了沙大哥的腿？”
陆绎压根就没有理会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九节鞭上，淡淡道：“九节鞭是个易攻难守的，你没带别的兵刃么？
“爷就是空着手，也能废了你！”
话音刚落，蒙面人疾奔几步，凌空飞腿，直逼陆绎面门。
眼见劲风凛冽，陆绎侧首避开，却不料蒙面人这一飞腿是个虚招，九节鞭自掌中银蛇般吐信而出，身缠肘拨，鞭刃寒光胜雪，鞭花纵横交错，将陆绎三大要穴罩入其中。
他这九节鞭乃精钢所制，共分为十三节，又称为十三连环。此刻舞动起来，响环急响，如疾风骤雨突来，兜头蒙面地向陆绎扑来。
陆绎并无兵刃，赤手空拳，面上却未有丝毫惧色。沿着九节鞭招式的走向，袍袖轻拂，顺势而上——任凭鞭刃将袍袖割裂，布条正好绞缠而上，死死绕在鞭身上。
顿时，银芒暴减，褪为一条笔直的线，寒气逼人，仿佛月华凝结。
这端握在蒙面人手中，另一端则牢牢地被陆绎衣袖卷住，被他擒在手中。
两人对峙而立。
河面上带着水汽的夜风掀动衣袍，飒飒作响。
听见外间的打斗声，沙修竹焦躁不安，着实无法留在船舱内等候，将刀架在今夏脖颈上，低声命令道：“起来，跟我出去！”
“这位哥哥，容我提醒一句，小可不过是贱吏一名，我的性命在陆绎眼中不会比阿猫阿狗值钱。”今夏知道他的用意，“挟持我，多半是一点用也没有。不如你放了我，我出去替你引开陆绎。”
沙修竹将刀紧了紧，喝道：“闭嘴。”
今夏暗叹口气，只得不再说话。
沙修竹虽瘸着条腿，但要他倚在女人身上是断断不能，一手持匕首架今夏脖颈上，一手撑在她肩上，推搡着她往外走。
以今夏的身手，并非脱不了身，但她倒也有心让沙修竹走脱，便由着他挟持自己，再见机行事便是。
两人出了舱口，才迈出一小步，便堪堪怔住——陆绎与蒙面人各持九节鞭一端，以内力相拼，两股大力凝在九节鞭上，震得鞭上响环咯咯直颤。
眨眼间，啪啪啪几声爆裂，精钢所制的九节鞭竟然断为几截，蒙面人踉跄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口中咒骂着。
陆绎盯着他，从方才内力比拼，他有所察觉，冷道：“你有伤在身，负隅顽抗，不过是耽误些功夫罢了。”
“兄弟，你快走！”沙修竹此时方知蒙面人有伤在身，焦急喊道。
陆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即使看见匕首就架在今夏脖颈上，眸中也未见一丝异常，如往常般冷漠。
“哥哥，你快从船尾走！我与他来战。”九节鞭虽然断了，蒙面人知道对陆绎不能小觑，抖了下九节残鞭，往右踏出两步，将沙修竹护在身后。
沙修竹是吃过陆绎亏的，当下哪里肯走，朝陆绎喝道：“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说着，示威般将匕首往今夏脖颈上顶了顶。
“这位哥哥，你最好冷静点。”今夏连忙好言劝他，匕首不长眼睛，他一错手可就不妙。
陆绎微侧了头，神情间不见丝毫紧张，只看着今夏淡淡道：“我早就猜到，你与他们是同一伙人。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么？”
今夏脑中嗡得一声，首个反应便是——完了，被他扣上这罪名，肯定会连累头儿的，这下糟了。
“冤枉啊大人，我真的是被他们挟持……”
陆绎冷冷打断她：“不必再做戏了，你们不如三个一起上，我还省些功夫。”
“哼。”
蒙面人重重一哼，虽然明知陆绎身手，但着实看不惯他这般倨傲，手腕轻抖，九节残鞭刷刷刷地攻过去。陆绎也以手中半截残鞭应对。
只见两道银光，如剑如刀，相击之处，有火星迸发。
“我若是你，就趁着现在快走！”为了不让陆绎听见，今夏从牙缝里挤出气音朝沙修竹道。
匕首死死架在她脖颈上，却丝毫威胁不到陆绎沙修竹放心不下蒙面人，沙修竹只恨自己帮不上忙，紧张地关注两人打斗，生怕自家兄弟吃亏。
“别看了，你还指着他们俩打出朵花来。”今夏催促他，“小爷算是被你们坑苦了。”
“闭嘴！”沙修竹朝蒙面人喊道，“好兄弟，这厮厉害得很，你不是他的对手，快走！别管我了！”
蒙面人倒是气性足得很：“哥哥休要长他威风，平白灭了自家志气。他不就是严嵩手底下一条狗嘛，打狗老子最在行！”
他说话分神之时，陆绎手中劲道猛增，招式凌厉，猝不及防地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裂缝来，鲜血涌出。
“卑鄙！”
蒙面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遮住口鼻的黑巾一起一伏。
“兄弟快走啊！”
沙修竹眼见蒙面人受伤，无计可施，眼见陆绎又攻上前，两人复缠斗起来，蒙面人虽然气势颇盛，却渐渐落在下风，身上又复被划出几道血口子。
此时，又有一人从舱口急掠出来，正是杨岳。他是听见打斗声之后急忙赶来的，见眼前景象先是吃了一惊，再看见刀刃就架上今夏脖颈上，更是惊上加惊。
“你，你……你快放了她，有话咱们好好说。”杨岳急道。
“大杨，我没事。”今夏用最小的幅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闪到一旁，“我们要去船尾，你快让开。”
“哦哦，好好好。”
杨岳连忙闪到一旁，给沙修竹让出路来。
“快走啊！”
沙修竹急得不行，只是瞧着蒙面人还在与陆绎交手，他手中匕首一动，原想杀了今夏，而后转念又想到陆绎方才的态度，这小捕快不过是贱吏，便是当真死了，估摸着陆绎连眼皮都不带抬的。
颈部的匕首紧了紧，今夏已经察觉到危险，手肘蓄力，就预备往后撞去。与此同时，杨岳一直在旁等机会，想趁着沙修竹分心之际，扑过来救下今夏。
同一时刻——
今夏手肘朝后用力击去。
沙修竹将今夏朝着九节鞭交斗方向猛力一推。
杨岳朝沙修竹扑过去。
陆绎手中的九节残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蒙面人的咽喉。
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下一刻，沙修竹腹部遭受重击，还未及痛呼，紧接着被杨岳扑翻在甲板上。而另一边，今夏跌入九节鞭的攻击范围之内，正挡在蒙面人前面。九节残鞭已经出手，陆绎目中寒光一闪，来不及收住去势……
她眼睁睁地看着银芒划过自己的脖颈，冰冷之极。
那瞬，月华仿佛冻结。
我命休矣！
今夏脑中一片空白，这是唯一的想法。

第12章
“今夏！”杨岳大惊，厉声喊道。
脖颈上风刮般凉嗖嗖的，今夏动作迟缓地将手伸到颈上，触手湿滑粘稠，再一看，满手的鲜血……
“快走！”沙修竹朝蒙面人嘶吼，面目狰狞，猛力掀开杨岳，扑过去死死抱住陆绎双腿。见蒙面人尚在迟疑中，他又吼道：“快走！别让我对不住老爷子！”
似终于下定决心，蒙面人将九节鞭甩射向陆绎，狠声道：“老子还会回来取你狗命的！”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入河水之中。
陆绎欲上前，却被沙修竹牢牢抱住双腿，拖得动惮不得，只听见河中水花溅起的声音。
“今夏今夏……今夏……”杨岳已紧张地冲到今夏面前，见她脖颈上都是血，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觉得怎么样？”
伤在脖颈上，今夏自己完全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现下也开始察觉到疼了，呲牙咧嘴地看着杨岳：“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
陆绎抬不动腿，又见衣袍被沙修竹弄得满是血污，扬声唤杨岳道：“过来，把他拖回去关起来……她只是皮外伤，何必大惊小怪。”
这种时候，杨岳岂会再听他的吩咐，朝陆绎怒道：“你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陆绎冷道：“其一，她是在骤然间被沙修竹推过来的，替那贼人挡了这鞭；其二，当时我已经撤了内力，她的伤势不会比被一根树枝划到更严重；其三，沙修竹是带伤之人，以她的能力，即便被他挟持也应该有能力逃脱，她为何迟迟不逃？”
杨岳被陆绎说得呆愣在当地……
“我若当她是贼人同伙，便是杀了她也不为过，”陆绎语气已有明显不善，“她眼下只受这点小伤，已是我手下留情。”
今夏呆了一瞬，忍不住问道：“你……你之前不是已经说我和他们是一伙人么？”
陆绎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朝杨岳不耐烦道：“还不把他拖回去关起来！”
这下，杨岳不敢再抗命，上前架住了沙修竹。因见蒙面人已经走脱，沙修竹放心了一大半，腿上伤口开裂，鲜血几乎浸湿了整条腿，他也无力再反抗，任杨岳将自己拖开。
厌恶地掸了掸衣袍，陆绎抬腿而行，准备回舱。
一旁的今夏终于想明白什么，恍然大悟的同时怒不可遏，道：“你当时这么说，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不必理会我死活！”
陆绎停住脚步，微侧了头，淡淡道：“都是官家人，话说得太白，不好。”
“你……”今夏气得脖颈上伤口直疼，连忙用手捂着。
胸口隐隐传来疼痛，知道是方才内力收得太急所致，陆绎隐忍下痛楚，斜瞥她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似懒得与她多言，他不再停留，径直回了船舱去。
甲板上只剩今夏，歪着脖子捂着伤，憋着一肚子窝囊气，牙根恨得直痒痒。
次日，站船依旧一路南行。阳光洒落甲板，船工拿着大刷子，跪在费劲地刷洗着甲板上的血迹。
今夏所在的狭小舱室被一股浓郁的香甜味儿溢满，全然取代了原先的霉味。
小桌上，粗碟内，细细长长晶莹剔透的糖丝裹着炸得金黄的山芋块儿，看了就叫人打心眼里欢喜起来。今夏心花怒放，一筷子一个，满嘴鼓囊囊，吃的正欢。
“……晚饭我还要吃这个……说好了啊……”
她口齿不清地朝杨岳道。
杨岳扶着头看着她，无奈道：“这顿还没吃完呢，你就想着下一顿了？”
“说明你厨艺好，小爷欣赏。”她又挟了一块，欣赏地看着亮闪闪的金丝儿，然后一口咬下去，香甜满口。
正吃着，有人敲门。
杨岳起身开了门，恭敬道：“爹爹。”
今夏见杨程万，也赶忙站起来，只是筷子还舍不得放下，唤道：“头儿……吃了没有？大杨做的拔丝山芋，您也来尝尝？”
杨程万摆摆手，坐了下来，满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显是有话要说。今夏筷子上还戳着块山芋，见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舱内凳子不够，杨岳便只得站着。
“伤口如何？”杨程万问她。
“没事，已经开始收口了。”今夏忙道，“不过这陆绎当真可恶，摆明了是给我们下马威嘛。”
杨程万盯着她，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们就该收敛些。”
“头儿，你怎么还偏帮着他说话？”今夏不服，一口咬掉筷子上的山芋。
杨岳在旁也不服道：“爹爹，昨夜里那情形你没瞧见，他瞧见今夏跌过去，压根就没停手的意思。”
“别不知好歹了，他若存心，今夏还保得住命么，也就是吓唬你们。按你所说，他瞬时撤了内力，那可是极易受内伤的。今日我先告诉你们俩，对陆大人须得恭敬，不管案子怎么查，礼数都不可缺，记住了？”
见杨程万如此，今夏和杨岳也没敢再说什么，只得点头都应了。
“昨夜里的蒙面人是何来历，看出来了么？”杨程万接着问道。
今夏边嚼边回想着：“身量约七尺二寸；虽然说官话，可听得出有江南口音；那袭玄衣的料子是冰蚕丝，总之，这位爷家境殷实，颇有些来头。他还与沙修竹说，他若入了水，陆绎便是八臂哪吒也拿他不住，可见此人水性极佳。”
听罢，杨程万沉思不语。
“爹爹，他会是谁？”杨岳低声问，江湖上的门帮派别不少，他委实想不出究竟是何人会与沙修竹以兄弟相交。
杨程万不语，一径想着什么。
今夏想着：“沙修竹是曾将军的手下，说不定这蒙面人也与曾将军有瓜葛，看他年纪也就二十出头，那么多半是他的父辈与曾将军有故。”
杨程万仍不语。
“曾将军是被仇鸾所害？莫非当年，仇鸾与曾将军有仇？”杨岳问道。
杨程万摇摇头：“没有，仇鸾此举是受严嵩指使。”
“曾将军得罪了严嵩？”今夏好奇问道。
“没有，严嵩与曾铣无冤无仇，他真正想害的人并非曾铣。”
“可他明明就是害了曾铣，”今夏一头雾水，愈发弄不明白：“头儿，你把我们弄糊涂了，他到底想害的人是谁？”
“夏言。”
杨岳知道此人：“他是在严嵩之前的首辅大人。”
“你们应该知道，边将结交近臣是什么罪名。”杨程万缓缓道，“仇鸾折子上告的便是曾铣结交首辅夏言。”
今夏与杨岳静默了，他们自然知道。边将结交近臣，是圣上最忌讳的事情之一，因为它意味着图谋不轨，有犯上作乱之嫌，被按上这样的罪名，只能说必死无疑。
夏言，字公瑾，江西贵溪人，正德十二年进士。嘉靖七年，言调吏部，得世宗赏识。嘉靖十年，任礼部左侍郎。嘉靖十五年，擢武英殿大学士，入参机务，不久任首辅。嘉靖二十七年，被诬陷结交边将，弃市。妻苏流广西，从子主事克承、从孙尚宝丞朝庆，削籍为民。言死时年六十有七。
言起自微寒，豪迈而有俊才，纵横驳辩，人莫能屈，虽身处宦海，仍心系天下，胸怀万民，然终为严嵩所害。
言死，嵩祸及天下。

第13章
当年人未识兵戈，处处青楼夜夜歌。
花发洞中春日永，月明衣上好风多。
淮王去后无鸡犬，炀帝归来葬绮罗。
二十四桥空寂寂，绿杨摧折旧官河。
站船缓缓停靠在扬州官驿码头，风已是江南的春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拂动衣袍发丝上。
今夏掮了行装，与杨岳跟在杨程万后头下船。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此行官阶最高的大理寺左寺丞刘相左，头戴乌纱，身穿青绿锦绣圆领袍，袍上绣着白鹇，银钑花带，脚穿皂皮靴，规规矩矩，绝对没有半分越逾之处。
陆绎行在其左后，仍旧是一袭飞鱼服，神情淡淡地，与天色相得益彰。
码头上，一早就得了信的扬州城内大小官员高高矮矮站了一堆，粗粗数过去估摸着至少有数十人。再一眯眼，为首者所穿常服上绣孔雀，可知是三品大员。
今夏撇撇嘴，这些人自然不是来迎她的，而是冲着刘相左和陆绎。刘相左是大理寺左寺丞，也不过五品而已，还没有能耐让三品大员亲自到码头相迎。唯一能有此“殊荣”的自然就是陆绎，虽是七品锦衣卫经历，但有个锦衣卫最高指挥使的爹，得到待遇当然不一样。
看着陆绎既不失礼数又不失倨傲地向扬州大小官员一一见礼，又见他朝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说了几句什么。按察使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了随行，随行之人快步上船去，不多时便将那八口黑漆樟木箱抬了下来，又把沙修竹也押了出来。
他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沙修竹？还有这套生辰纲？今夏想不明白，陆绎行事完全无法猜测。
眼下看着箱子被抬走，更是想不明白，今夏捅捅杨岳，低声道：“你说，那些箱子会搬哪里去？”
杨岳的心思却完全不在此处，按老规矩接着会有顿接风宴，江南名菜甚多，官员亦是富得流油，他脑中正猜想着待会儿会请他们上哪里吃去。
“哪里去？最好是七分阁，听说扬州七分阁的菜是原先宫里御厨所开。这时节的春笋最鲜。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江南的春笋金皮红斑，拿肥肉放在春笋上，一同入锅蒸，蒸好之后肥肉弃之不食，笋则饱沾肉汁，滑软香糯，味道叫一个好……”他叨叨着。
今夏已经浑然忘了自己之前的问题了，急道：“肥肉就丢了呀，太糟蹋东西了！”
“那肉给你，我吃笋。”杨岳倒是很好说话。
“不行，笋我也要吃。我记得你还说过有一种空心肉圆，中间包猪油，一蒸猪油就化了，好吃得不得了。
“没错、没错……”
两人说得直咂嘴，越说越兴奋。
而此刻，前头的陆绎已婉言谢绝了扬州知府的宴请，表示皇命在身，不敢懈怠，希望现在就能开始调查此案。大理寺左寺丞刘相左连日晕船，面青齿白，其实也无甚胃口。
对于此番接待陆绎，扬州知府所秉持态度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不得罪，别让陆绎回京后告自己黑状就成。于是，见刘相左与陆绎皆推辞，他也不勉强，送上车马轿，又派了两名司狱来协助他们查案，才率一众官员离开。
此刻的刘相左，头晕脚浮，恨不得立即找张不会晃的床踏踏实实地躺上三天三夜才好。当陆绎与他相商时，忙表示自己愿意先去查看卷宗，查验尸首并勘探案发地点就要劳烦陆绎。陆绎倒无异议，只是为难地表示自己还需要人协助。刘相左当即慷慨表示杨程万等三人由他任意差遣，粗活脏活都使得，不必有顾虑。
将杨程万唤过来，交待他们听从陆绎的差遣后，刘相左便上了轿子。
陆绎才施施然上了另一顶轿子。轿夫稳稳当当地起轿。杨程万唤上尚在一旁窃窃私语的两徒儿，示意他们上马。
“头儿，咱们这是哪吃去？”今夏翻身上马，兴致勃勃问道。
“北郊。”素知这两徒儿的本性，杨程万直接将她话中的“吃”字忽略掉。
杨岳思量着嘀咕：“没听说北郊有啥好吃的呀。”
“没准是新开的。”今夏喜滋滋地夹着壮硕滚圆的马肚子，“都说江南好，你瞧瞧，连马都喂得油光发亮。”
北郊，草芽儿初发，嫩得像玉雕一般精致，燕儿低飞，在空中往返穿梭。
近无山庄，远无村郭，今夏颇惆怅地张望四周，着实不像个吃饭的地方。她捅了捅杨岳，示意他去问问。
“爹，我怎么觉得这里像乱葬岗？”杨岳挨近杨程万，问道。
杨程万点头淡淡道：“周显已被葬在这里，经历大人要挖坟重新验尸。”
“应该有验尸格目。”
“经历大人做事严谨，要亲自验尸。”
“可是……眼看就到吃饭的档口……头儿，你该饿了吧？”
今夏不无失望，就算没有美酒佳肴，也不用挖坟掘尸吧，落差着实太大了些。
杨程万瞥了她一眼：“我不饿，你们俩最好也别饿，挖坟可是力气活儿。”
今夏不敢和头儿顶嘴，扭头又与杨岳唧唧咕咕：“你说他堂堂一个锦衣卫经历，怎么连个随从都不带，存心想使唤咱们是不是？”
杨岳长叹口气：“当差这么久，我学会两个字，想与夏爷您共勉。”
“哪两个字？”
“认命。”
今夏听罢，送给他一个大白眼：“小爷偏不。”
帷轿在细雨中起伏着，陆绎闭目养神，面上神情淡然，修长的手指一直轻轻搭在轿窗边缘，轿帘拂动，外头的动静听得分明。
直行至一株老柳树旁，引路的司狱翻身下马，示意轿夫停轿。他朝帷轿恭敬禀道：“经历大人，周显已的坟就在此处。”
一轿夫忙撩开轿帘，另一轿夫已撑好油布伞候着，陆绎缓步出来，看了看那座新坟，一句废话都没有：“挖吧。”
他没说让谁去挖，今夏楞了下，指望着没准是让本地司狱去挖。而杨程万就已经抬脚过去，见状，她和杨岳连忙赶上前。
“爹，我来。”杨岳忙道。
“头儿，这种粗活我们来，您看着就行。”
她从司狱手中接过铲子，没敢耽误功夫，与杨岳一人一边，一铲子一铲子刨下去，土屑飞溅，弄得旁人都不得不退到一丈外看着。
能被拖到乱葬岗的，都是胡乱了事，埋得不会深，有棺木的都算是走了运，多半是裹上破席就埋上。瞧这两人干活模样着实蛮得很，陆绎不得不担心哪一铲子下去把周显已脑袋给铲下半边来，正欲开口，便听今夏“啊”了一声……
“这有东西！”说话间，她已经将物件捡了起来，放在鼻端嗅了嗅，又好奇端详，“是个香袋儿……”
陆绎大步过去，伸手接过来瞧，见是个藕荷色的香袋儿，上头用丝线绣着并蒂莲，娇艳动人。
“这针线活做的还真鲜亮。”今夏探着头啧啧道，“拿市面上少说也能卖两吊钱以上。”
“你接着挖吧，当心点，别伤着尸首。”
陆绎淡淡吩咐她，然后拿着香袋转身走开，行到杨程万身旁，递给他道：“杨前辈，您看看这个香袋。”
杨程万躬着背，恭敬接过香袋，眯起眼睛看了又看，又嗅了嗅。
“闻香气，里面应该是兰花瓣，像是女人用的东西……”他抬起头来，将香袋儿递还回去，朝陆绎道，“据我所知，周显已此行并未带家眷，或许是旁人遗落在此？”
陆绎颔首，顺手将香袋儿揣入袖中，这时候就听见咚咚咚几声闷响，是铁铲撞着棺木的动静。
“挖着了！要撬开吗？”今夏拄着铁铲喊过来，她饿得紧，巴不得能早点完事回去吃顿热乎饭。
陆绎仰头看了眼天色，点头：“撬开。”
棺木中的周显已葬下去已有数日，尸体必定已经开始腐烂，今夏一面在心里抱怨着这倒霉差事，一面自怀中取了块布巾掩口掩鼻地裹好，这才一铲子顶在棺木盖上。
杨岳与她一般，也将铲子顶上棺木盖接缝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棺木盖吱吱做响，几枚棺材钉不情不愿地被硬拗了起来，棺材被顶开个豁口，一股恶臭涌出。
尽管捂了口鼻，今夏还是被这股浓烈的尸臭熏得差点当场呕吐出来，赶紧手脚敏捷地跃到坑外，苦着脸直皱眉，手挥来挥去的试图尽可能驱散恶臭。
“里头估计都烂了，还……还要验吗？”她问陆绎。
陆绎冷漠地看着她：“当然，快打开。”
瞥了眼不远处的杨程万，今夏认命地复跃入坑内，与杨岳一铲接一铲，将棺材钉尽数撬出，最后将棺木盖卸到一旁……
恶臭之中，一具身穿官服的男尸静静躺着，铁青的脸仰对着阴沉沉的天空。
今夏探头望去，瞧见蛆虫在尸首裸露外的手上爬动，那手已经有几个腐烂的小洞了。
根据她的经验，到了这时候，尸首压根不能动，体内全都烂了，一搬动血水就得突突往外冒，没准胳膊腿还有眼珠子什么的全得掉下来。于是她转头去看陆绎，后者居高临下，打量着棺木内的尸首，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陆绎曾见过周显已。
三年前，在户部，他与周显已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周显已任户部给事中，正九品，虽为言官，却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人物，并无起眼之处。
陆绎还记得他，是因为周显已的靴子。
当时是在寒冬腊月，雪后，官员们脚下的靴子或鹿皮靴或羊皮靴，再不济也有棉靴。周显已脚上也穿着一双旧皮靴，边缘却是开了口的，估摸着渗进不少雪水，他沉默着在火盆边烤着。
京官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大多数官员有法子捞到额外油水，穷成像周显已这样的倒真是不多见。

第14章
陆绎看着周显已因为开始腐烂而肿胀的面容，眸光暗沉，片刻后望向杨岳，吩咐道：“把他的靴子脱下来。”
杨岳依照命令，上前去脱尸首上的靴子，尽管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因为尸首已经高度腐烂，靴子连着皮肉被脱下，露出森森白骨，血水咕嘟咕嘟直冒。
今夏只觉得肠胃一阵翻腾，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坑来，扯下蒙面的布巾，连着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
“前辈，有劳了。”
陆绎转向杨程万有礼道。
“不敢，杨程万分内事。”杨程万忙道，一瘸一拐地行到坑边。
杨岳忙伸手将爹爹扶下来，又因恶臭太过，他取了布替爹爹蒙好口鼻。杨程万皱眉道：“……把夏儿叫下来，她再这么娇贵就别当捕快了。”
杨岳刚张口欲唤，就看见今夏顺着坑边溜下来，忙朝她使眼色，示意爹爹脸色不好。
“头儿，我是上去看看这坟头的风水，哪娇贵了。”
今夏陪着笑脸嘿嘿道，用布巾蒙好口鼻，硬忍着恶臭，帮着杨程万取出全套验尸的银具，在旁恭敬候着。令她颇不解的是，陆绎竟然也下到棺边，一言不发地站在杨程万对面，看样子是要看杨程万如何验尸。
莫非他是信不过头儿？
若是信不过，他大可唤锦衣卫来验尸，为何又不带人来？她想不明白。
银制小刀，银制剪刀，银制小铲，银制密梳，大小银针数根等等，今夏按照杨程万的吩咐，一样一样递过去。杨程万卷起衣袖，有条不紊地从发丝开始，再到检查口腔、剖开腹部、查验尸首内脏，一一验过。
尸臭几乎快要将今夏熏昏过去，肠胃翻涌，但脚始终不敢挪动半步，老老实实地钉在原地。杨岳也是如此，接递工具，不时担忧地看着爹爹的那条伤腿，恐它不能久站。
天色愈来愈阴沉，风再卷过时，已有细雨纷纷而至，扑在衣袍发丝之上。
杨程万的伤腿是旧疾，若是被雨淋湿受了寒气，疼起来便是十天半月也不得好，今夏担忧地看向杨岳。杨岳显然也是担心，再看验尸已经接近结束，忍不住开口道：“爹爹，我来吧，您歇会儿。”
杨程万没理会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继续验尸。
今夏转头望向陆绎，期盼他能说句话，但后者目不转睛地看着杨程万的每一个动作，半边衣袍被雨濡湿都未理会。她佯作假咳，咳咳咳了半晌，陆绎连瞥都未瞥她一眼，却被杨程万侧头瞪了一眼，只得收声。
“头儿就是老实，由着这厮摆弄欺负。”今夏暗自恼怒，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稍稍侧了身子，尽量地替杨程万挡些风雨。
如此又过了近半个时辰，杨程万连最后靴底也查验过，方才放下最后一件银钳，朝陆绎有礼道：“大人，已查验完毕。”
陆绎颔首，有礼道：“前辈辛苦。”
伤腿耐不得久站，此刻松懈下来，杨程万身体微微一晃，杨岳赶忙上前扶住，将他搀托上来歇息，取了水囊给爹爹喝。此时的杨程万，疲态倍显，两鬓花白，伤腿尽量平伸。杨岳蹲在旁边，手法轻柔且熟稔地替他按揉着。
“此地笔墨不便，我回去后便把验尸格目呈给大人。”杨程万见陆绎朝他行来，连忙就要起身，被陆绎按住肩膀，只得又坐了下来。
“不急……前辈的腿，是何时受的伤？”
闻言，杨程万有点讶异，他以为陆炳已经将此事告诉过陆绎。
陆绎留意到了杨程万的神情，撩袍半蹲下身体，平视杨程万问道：“前辈？”
杨程万笑得风轻云淡，道：“我已经算走运的人，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来，伤条腿就不能算件事儿。”
棺木那边，今夏责无旁贷地负责收尾，将尸首衣着复整理好，复盖上棺木盖，因没有没趁手的家伙事儿，她便在地上寻了块青石块，一下一下地把棺材钉又全都钉了回去，这才跃上坑来，操起铁铲把土再给填回去。
杨程万进过诏狱？他犯了何事？
陆绎微怔，爹爹并未提过此事，只说杨程万在一次任务中受了极为严重的伤，从此退出了锦衣卫。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绎沉吟片刻，刚想开口，就听见一人连蹦带跳窜过来……
“都完事了！头儿，咱们哪吃去？”今夏噼噼啪啪地拍着手上的灰土，可怜兮兮道。
这个小徒儿平素就饿得特别快，再说眼下确是过了饭点快一个时辰，怨不得她喊饿，杨程万暗叹口气，由杨岳扶着站起来，朝今夏道：“急什么，听经历大人的吩咐。”
今夏看向陆绎，嘿嘿干笑道：“其实我就是在为经历大人考虑，大人肯定饿了吧？”
“还好。”
陆绎淡淡道。
今夏貌似恭顺地低垂下头，在心中腹诽道：“你整个人就是冰做的，哪里还用得着吃东西。”
陆绎招手唤来司狱，问道：“附近可有用饭的地方？不必讲究，能裹腹就行。”
司狱忙道：“往南不到一里地有个渡口，那里往来船只多，饭庄也有几家，只是……”
“怎么？”
“那处渡口不是官家渡口，往来都是贩夫走卒，嘈杂了些，饭菜恐怕也粗糙。”
“用饭而已，无妨。”
果然往南行了不到一里地，还未到渡口便可闻人声嘈杂，加上马蹄声、车轮声作响，热闹如集市，与一里之外荒凉寂静的乱葬岗实在是天壤之别。再往前行，渡口已在眼前，而不远处便是一大片芦苇荡，斜风细雨中，苇杆摆动，起伏如波浪一般。
今夏骑在马上，极目望去，竟是看不到芦苇荡的边际，暗自叹道此地官役的差事必是不好当，若是贼人往这芦苇荡里头一钻，几天几夜不出来，岂不是把人愁煞了。
虽过了饭点，但几处饭庄仍可见炊烟袅袅，司狱捡了处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饭庄，领众人进去。
陆绎拣了张桌子坐下。
“我们只是差役，不敢与大人同桌用饭，还是到旁桌去坐。”杨程万恭敬道。
“出来查案，不必拘泥小节，前辈快请坐。”陆绎伸手相请。
待杨程万坐下，杨岳与今夏才敢落坐。
“问他们有没有空心肉圆，就是里面裹猪油的那种……”司狱刚把店小二唤过来，今夏就在旁兴致勃勃地插口道。
刚验过一具腐烂过半的尸体，难得她还能有这么好的胃口，陆绎瞥了她一眼。
“头儿，您想吃什么？大杨说江南有种什么什么笋，和肥肉一块儿炖，味道特别好，您肯定喜欢吃，”今夏转头去问杨岳，“叫什么笋来着？”
杨岳不理她，朝杨程万道：“爹爹，我去升个火盆来给您烤烤腿。”他担心爹爹的伤腿被寒气入侵，又该整夜整夜睡不安稳。
店小二动作很麻利，一会儿功夫就把饭菜都摆了上来，炖羊肉、鱼头炖豆腐、红煨肉，确是谈不上精致，但是浓汁重酱香气扑鼻。
浇了点鱼汁在米饭中，今夏紧扒拉了几口饭，挑眉瞥见陆绎貌似无甚胃口，悄悄捅了捅旁边杨岳，示意他看。
“刚验过尸，还是烂了半截的，也就你还能有这么好胃口。”杨岳低声挪揄她。
“你和头儿也没事啊。”今夏暗瞥陆绎，顽心大起，故意略略提高嗓门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城南的那所老房子，人死在里头一个多月没人知道，蛆虫多得都爬到屋子外面。这次和那回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杨程万抬头望了今夏一眼，今夏嘻嘻笑道：“头儿你还记得吧，那具尸体连仵作都不肯验，最后是您亲自验的，您让我和大杨把蛆虫都挑出来，我们挑了整整两个时辰，事后三天都吃不下饭。”
陆绎面无表情仍在吃饭，而旁边的司狱已经有点听不下去了。
“那蛆虫泡在血水里，个个白白胖胖，拱来拱去，看上去就像……”今夏顿了下，然后指着米饭惊喜道，“就像这泡了汤汁的白米饭。大杨，咱们那时候挑出来的蛆虫估计四、五个人吃都够了。”
估摸着这话实在太狠，桌面上诸人都停了筷，连杨程万杨岳都不例外。
周司狱刚扒了口饭，此刻僵望着自己眼前的鱼汁泡饭，实在没有胃口再继续用饭，脸色难看地缓缓放下筷子，朝陆绎尴尬道：“经历大人请慢用，我去看看马的草料够不够。”说罢便起身告退。
勉强喝了两口鲜鱼汤，陆绎看着那碗白米饭，片刻之后，轻叹口气，撂筷起身，不忘对杨程万有礼道：“前辈请慢用。”
生怕忍不住唇边的笑意，今夏连忙深埋下头，做专注吃饭状，眼角余光瞥见陆绎已行到饭庄之外去，方才复抬起头来，迎接她的便是杨岳一记大白眼。
“看我做什么，吃饭吃饭……”她笑嘻嘻道。
“你还吃得下？”杨岳没好气道，十分尊重食物的他，最厌这种倒胃口的事情。
今夏低首望了眼米饭，鱼汁浓稠，米饭浸在其中，黏黏糊糊，再想起自己方才的话，她迟疑片刻，终于也觉得难以下咽。
一桌子的人，就剩下杨程万依然如故，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吃饭。
“我就是想恶心恶心他，”今夏只好解释道，“你想想他在船上怎么对咱们的，差点要了我的命啊！”脖子上的伤虽早已结痂，只是心中那口气难平。
“杀敌一千，自损三千。”杨岳摇头，他指的是周司狱、他和今夏三人。
“误伤误伤……”今夏嘿嘿笑道，“下次不会了。”
杨程万挟了一筷子菜，摇着头淡淡道：“几句话就弄得吃不下饭，早知道在京城，就该让你们一日三餐都跟着仵作一块吃。”
今夏吐吐舌头：“我去找店小二，看有没有包子吃。”
她一溜烟跑了。

第15章
饭庄之外，陆绎貌似不在意地打量这渡口来来往往的人。此处渡口往来船只不少，载货卸货却是有条不紊，各色人等彼此间似乎还甚是熟悉……
“大人，此地是乌安帮的地盘，扬州城的民间漕运有一大半都在乌安帮的控制下。”周司狱行到近旁，也望着往来搬货的人，“他们人多，势力也大，不过倒还算守规矩。”
乌安帮，陆绎虽久居京城，却也曾听说过这个帮派：“听说帮主姓谢，使得一手好单刀。”
“对，帮主谢百里，江湖上人称谢单刀，从江宁到苏州的漕运他都插了一脚，江浙两省的大帮小寨也都卖他面子。近年来，他年岁渐大，不怎么见出来，此地帮中事务都是两位堂主在打理。”
“两位堂主？”
“青龙堂主和朱雀堂主，还有白虎堂主在江宁，玄武堂主在苏州。”
陆绎点头，淡淡问道：“乌安帮与官府可有牵扯？”
“这个……”周司狱似颇有些为难，“卑职可不敢乱说，不过这次周显已的十万两修河款就是请乌安帮押送至扬州的。”
陆绎一怔，迅速转头望向周司狱：“修河款由乌安帮押送？这不合规矩吧。”
“是不合规矩，不过银子一两不少的入了库，也就没人追究此事。”
正说着，泥泞的道路那头又来了几匹马，为首一人水墨披风，月白绫裙，竟是位女子。帷帽长纱及腰，看不清面貌，仅能看见她腰间悬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刀。这女子所过之处，周遭人纷纷放下手中事宜，向她拱手行礼，甚是恭敬。
“此人便是乌安帮的朱雀堂主，上官曦，听说师从武当，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周司狱靠过来，压低声音道，“莫看她是个女子，可是个硬茬，三年前独自一人便挑了江宁董家水寨，将水寨并入乌安帮。”
与此同时，上官曦也看见了陆绎，在一片鸦青、佛头青、浅云尽黯然的色彩中，他那袭大红飞鱼服打眼之极，实在很难令人不注意到。
她的眸光略略一沉，转头问旁侧的人：“怎么会有锦衣卫到此地？谁惹了事么？”后半截话语气已有些重。
“……应该没有。属下马上去问问。”随从飞跃下马，询问过后回禀道，“他们来饭庄吃饭，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如此。”
上官曦的眸子隔着帷帽的轻纱，打量这陆绎，同时也留意到了饭庄内今夏等人，她翻身下马，径直朝着这方向行来。
“头儿，好像有点不对劲儿，我出去看看。”
今夏敏锐地察觉到外头比之前静了许多，叼着包子窜出去，正看见上官曦走过来，周遭贩夫走卒无不摒气噤声……
“上官堂主，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周司狱丝毫不敢怠慢，赶忙迈步上前拱手相迎，笑得一团和气。
上官曦亦拱手含笑道：“我们跑江湖的，承官爷大量，肯赏口饭吃，有片瓦遮顶便是好日子了。”
“老帮主身子骨可还好？我原该去府上问安才对，只是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得身。”
“承司狱大人惦记着，我一定转告帮主。”上官曦目光投向陆绎，轻柔道，“这位官爷眼生得很……”
周司狱忙道：“我来引见，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经历大人，陆绎陆经历……大人，上官曦，乌安帮朱雀堂堂主。”
陆绎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轻纱下的面容，片刻之后方才拱手道：“久仰。”
沾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的光，陆绎官职虽不高，名头倒是很大，上官曦自然也听说过他，当下微笑道：“久闻陆经历文武双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知此番到江南有何公干？”
“陆经历此番是为周显已一案而来，那十万两修河款至今下落不明，着实令我等忧心得很。”陆绎还未开口，周司狱便抢着替他答道。
既然话说到此处，陆绎便直接问道：“听说，是贵帮将修河款押送至扬州的？”
“不错，是鄙帮负责押送，不过银两已经清点入库，交接完毕。”说到此处，上官曦伸手撩开帷帽上的轻纱，露出姣好的面容，双目点漆般注视着陆绎，嘴角微微上扬，透着掩不住的傲然，“陆经历不会是在疑心我等吧？”
见陆绎笑而不语，周司狱生怕两方冲突，连声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此时，站在陆绎后头的今夏总算窥见上官曦的模样，笑嘻嘻地插口赞道：“姐姐你生得这般好模样，还会耍双刀，真是才貌双全！”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上官曦还是朝她微微一笑，气氛也为之缓和。
“尚有帮务在身，恕我不能相陪了。”她看向陆绎，笑得温婉，“希望经历大人早破此案，还我等草民一个清平天下。告辞！”
利落地转身，她行向渡口，轻纱在细雨中翩然。陆绎望着她的背影，自然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他淡淡一笑，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微侧了头去瞧方才添乱的今夏，而后者早已连蹦带窜回到杨程万桌旁。
“头儿，你也看见了那位上官堂主了吧？”今夏歪着头，透着饭庄的竹窗，不无羡慕地望着上官曦背影，叹道：“早知道我就不该当什么捕快，也弄个什么堂主当当，真威风！”
杨程万摇头：“她能单挑江宁董家水寨，你行么？”
“这么厉害！还真看不出来。”今夏结舌。
杨岳笑道：“你可以以‘德’服人。”
“小爷德才兼备，你不服啊！”今夏紧戳杨岳腰眼，可惜杨岳天生不怕痒，怎么戳都是一脸泰然，着实无趣，“大杨，你比我强点，眸正神清的，没准人家能看上你，要不你留在江南做个入赘女婿？”
“那怎么行，我老婆可不能这么大气派。”杨岳直摇头，“我想要个温柔贤惠，还得能干活，我做饭的时候她来烧火……”
“你做饭，她烧火，到时候我就只要坐桌边等吃就行。”今夏连连点头，笑眯了眼，“美得很！美得很！”
杨岳斜睇她，嫌弃道：“……这里头怎么还有你啊？！”
“见色忘义了吧，你娶了媳妇，我还不能上你家蹭顿饭了。”今夏白他一眼，接着吃包子，“……羊肉馅的，这馅鼓捣得真嫩，比大杨做的包子强。头儿，你尝一个……”
说话间，她的眼睛不经意掠过竹窗，忽然定住——
窗外，与饭庄隔着薄薄的雨雾，码头上停靠着一艘颇大的夜航船，船头插着乌安帮的鱼鹰旗，颇为显眼。
上官曦就站在舢板上，还有个络腮胡男子，比她高出一头，身材颇魁梧厚实。两人面对面说着什么。
半个包子尚叼住嘴里，今夏连嚼都忘了，遥遥地盯着那个络腮胡，一脸的若有所思。
络腮胡子显然与上官曦十分熟络，话说到一半，竟然伸手把她的帷帽摘下来，在手中抛着玩，上官曦也不气不恼。
杨岳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还羡慕人家呢？”
“嘘，别吵。”今夏略回过神来，嚼了几下包子，双目却仍旧盯着……
在上官曦几句话之后，络腮胡子朝饭庄方向转过来，遥遥望着，下巴微微上抬，竟然径直就朝着这边行过来。
“我以前觉得那身捕快服就够遭人恨的，现在发现锦衣卫飞鱼服比咱们还拉仇恨。大杨，你就不觉得那满脸胡子的人特眼熟么？”今夏努努嘴。
杨岳眯眼细看：“……大高个，络腮胡，有点像京城东头糕点铺子的大掌案。”
“你什么眼神！”今夏嫌弃道。
此时，络腮胡子已经大步行到饭庄前，径直站到了陆绎面前，语气不善道：“京城来的锦衣卫经历，是吧？”
陆绎不答，转头看了周司狱一眼，意思很明白：此人是谁？
周司狱却也从未见过此人，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修河款，我帮可是一纹不少的送至银库。现下你们自己丢了银子，难不成想推到我帮头上？”络腮胡子气势极盛，连坐在里头的杨程万都停筷侧身望过来。
“少帮主！”上官曦随后而至，低声道，“少帮主不必动怒，他们大概只是循例问问，别无他意。”
少帮主！他竟然是乌安帮少帮主。
今夏不可思议地盯着络腮胡子。
陆绎微怔片刻，很快恢复如常，微微笑道：“原来是乌安帮少帮主，失敬失敬。”
“少来这套，爷不喜欢和你们官家打交道！”络腮胡似对陆绎有股莫名的怒气，每字每句都像铁锤子砸石板上，硬梆梆的。
陆绎脸上不见丝毫气恼，温和问道：“既然不喜与官家打交道，为何要替周显已押送修河款？”
“爷的事用得着向你交代吗！”络腮胡直嚷嚷道，十足蛮横模样。
“……少帮主，”上官曦显然不愿意他与官家起冲突，又需给足少帮主颜面，“陆经历初来乍到，想必有些误会，此事稍后我会请赵通判……”
她话未说完，络腮胡将大手一挡，制止她再说下去，又粗又黑的眉毛高高挑起：“他都闯到咱们地头上来了，还叫误会！”
“真是误会、误会……”周司狱连忙解释道，“我们原是去乱葬岗勘察尸首，因过了饭点，就近过来用饭的。”
络腮胡却是全然没把周司狱放在眼中，只死盯着陆绎一人：“只怕是假借用饭之名，实则想查探我帮吧！”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周司狱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这事、这事都怪我。”他不明白这位少帮主究竟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何偏要和他们过不去，眼看周围帮众越围越多，只怕是想到安然脱身都不易。
上官曦也不明白，为何非要和陆绎过不去，他是少帮主，当众又不好驳他的面子。她秀眉颦起，婉言道：“少帮主，理字在咱们这边，有什么误会，进屋去煮壶茶，不愁说不清楚。”
“哼，我跟他有交情吗，喝不下。”络腮胡干脆道，直盯着陆绎，“这事儿怎么了？你痛快给句话！”
陆绎淡淡道：“少帮主想听什么话？”
“爷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络腮胡眉毛挑得高高的，眼中满是嘲弄，“我让你叫两声给爷听听你愿意吗？”

第16章
“老四！”上官曦终于出言喝住他，毕竟得罪锦衣卫不是好玩的，更何况是陆绎。
与此同时，杨程万一瘸一拐地自饭庄中走出来，一直走到络腮胡跟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是小霄吧？”
络腮胡呆愣住，莫名其妙地盯着眼前的老头。
“你小时候长得像你娘，现下留着胡子，倒和你爹像得很，”杨程万笑着，“你爹爹身子骨还好吗？”
络腮胡，即谢百里的儿子谢霄，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长得像我娘？”
“前辈，您是？”
上官曦也忍不住问道。
杨程万温颜道：“我姓杨，你爹还是镖师的时候就认得他，你们大概已经不记我了。”
“你是杨叔……替爹爹找回玉佛的杨叔吧！”谢霄再看杨程万的腿，恍然大悟，郑重施礼：“请恕侄儿失礼，我记得爹爹曾经带我去京城拜望过您。小时候常听爹说起，当年多亏了您，否则爹爹性命不保。杨叔，请受小侄一拜！”
他身为少帮主，这一拜不要紧，连着旁边的上官曦，还有周遭的帮众全都齐刷刷地朝杨程万施礼。
陆绎在心中默默思量：不知那玉佛是何事故，杨程万又是如何救了谢百里，使得谢霄竟会对他如此尊敬？此事是在杨程万任锦衣卫时候的事？还是他入了六扇门之后的事？
扬州城内，官驿，后厨。
一朵朵玉兰花、栀子花还有玉簪花，花瓣被一片一片撕下，裹上调了甘草水的面糊，放入油中微炸，最后置于竹盘中，是一道清香沁鼻，酥脆可口的小点。
另一边炉子上的明前茶也已煮好，咕嘟咕嘟冒着鱼眼水泡。
杨岳取了托盘，将茶壶与小点放入，端到官驿后院。后院亭中，陆绎正在看杨程万刚刚写完的验尸格目；杨程万坐在旁候着；而今夏在旁自顾摆弄着那个捡回来的香囊，拿了柄小刀将香囊的线挑开，将它从里到外翻了个朝天。
她闻到香味，一跃而起，看盘中金灿灿的，喜道：“这么快就做好了！”
“爹爹，经历大人请用。”杨岳边说边踹了一脚今夏，“……小爷，烧火都找不着你人，快倒茶！”
“莫忘了这些花一多半是我帮着你采的。”今夏回踹过去，这才帮着他给诸人斟茶。
他们自城郊回来的路上，杨岳见路两边开了好些花，娇嫩白皙，芬芳沁人，便拖着今夏摘了许多，回来做酥炸小点。
陆绎看毕验尸格目，举筷尝了一片，入口酥脆，细嚼则满口余香，微笑道：“令郎好心思，前辈好福气啊！”
杨程万接过今夏递过来的茶盅：“犬子就好这些不务正业的事，让大人见笑了……夏儿，说说香囊吧，有线索吗？”
“嗯、嗯……”今夏眼巴巴地看了眼酥炸花瓣，只得复坐下来，拿起香囊，正色道：“这香囊针脚细密，针法用到平绣、彩绣、雕绣，其中以雕绣难度最大，也最别致，其人必定是精于女工。拆开来后，内中除了兰花瓣，还有这个！”
一小缕用红线细细绕好的青丝，拈在她的指尖。
“上面所用的发油加了青黛，有染发之效，这位姑娘，我是说九成是个姑娘家……”她顿了下，颇有些惆怅之意，“恐怕是有恙在身，又不愿别人看出来。至于这面料，是丁娘子布，本就出自江南，不稀奇。”
“这香囊会不会是旁人遗落的？”杨岳问道，“只不过正巧被我们捡到。”
“从色泽上看，香囊埋入土中不会超过五日；若是之前也下过雨的话，就不会超过三日，而周显已是在七日前下葬的。更何况，周显已尸身上所穿的中衣，恰好也是藕荷色丁娘子布，针脚我看了，和这香囊出自同一人之手。”今夏歪着头，多赞了一句，“……这姑娘的绣工真是不错，衣裳做得也好。”
“说不定长得也不错，”杨岳自饮了口茶：“所以周显已故意不带家眷。”
杨程万吩咐道：“你们多留意着，一定要找出此人。与周显已关系如此亲近，她身上应该会有线索。”
“知道了。”
今夏忙不迭地应了，举筷去挟酥炸花瓣，连丢了好几瓣入口。
陆绎探身取过那一小缕发丝，细看，发丝细而泛黄，发梢多有分叉，确是可以推测其主人身体不太好。他瞥了正大吃大嚼的今夏一眼，验尸时只觉她百般不情愿，未想到连尸首衣着她也观察地如此详尽。
“前辈，恕言渊冒昧，还有一事相询。”陆绎道。
“经历大人请说。”
“不知前辈与乌安帮帮主谢百里有何渊源？谢霄为何对前辈行此大礼？”
陆绎尚记得今日那幕，谢霄那等桀骜不驯之人，竟然肯对杨程万单膝下跪，想必杨程万对谢家有什么大恩情。
杨程万微微一笑道：“二十多年前，谢百里还只是个小镖师，替人押送一尊玉佛。那尊玉佛价值不菲，却不想在京城丢失。当时也是机缘巧合，正好让我寻回了玉佛，算是解了他的急。”
“二十多年前……”陆绎接着问道，“前辈当时还是锦衣卫吧？”
杨程万颔首，旁边的今夏和杨岳却都吃了一惊。
“头儿，你还当过锦衣卫呢？那怎么现下……”
“爹，你……”
手微微抬，杨程万制止两人再问下去，简洁道：“闭嘴！”
两人只得同时噤声。
说实话，陆绎也是有些讶异，他之前并未料到竟然连杨岳都不知道。这位前锦衣卫千百户，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似乎想将这段往事彻底尘封，从此不愿再提起。
“前辈这些年在京城……谢百里难道不知？”
谢百里已是一帮之首，而乌安帮在江南一带颇有声势，若知道杨程万落魄，按理说不会不伸出援手。
杨程万淡淡一笑：“他倒是曾相邀过，只是我吃惯了北边的米面，不愿意动挪。”
闻言，今夏与杨岳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仍旧没敢说话。
想来他自是有他的骨气，不愿投奔谢百里，陆绎便未再问下去，转开话题道：“此番周显已请乌安帮来押送修河款，不知用意何在？接下来，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只是那位少帮主的脾气着实躁了些，前辈对他可有了解？”
“我与他们见面甚少，谈不上了解。我只听说三年前，谢百里原是想在谢霄大婚之后就让他接任帮主之位，可谢霄却不知为何在大婚前离家出走，把谢百里气得不轻。”
“他和谁大婚？”今夏好奇问道。
“就是今日你们看见的那位上官堂主，上官曦。”杨程万接着道，“她爹上官元龙与谢百里是拜把兄弟，见她与谢霄师出同门，青梅竹马，就给两人订了亲。谢霄离家出走之后，上官曦亲自向谢百里退了婚，有人说是她退婚是为了不让谢霄担上逃婚的名声，也有人说她早就另有意中人。”
“三年前……”陆绎回想起周司狱的话，“就是她挑了江宁董家水寨那年。”
“挑了董家水寨是退婚后的事儿，再后来她就接任朱雀堂主了。”
今夏托着腮回想：“我瞧她对谢霄是够好的，一口一个少帮主。对了，她发急的时候怎么还管他叫‘老四’？”
“他俩师出同门，论排辈，谢霄排行老四，她是他的二师姐。”

第17章
芦苇荡，浩浩渺渺，小小的青黑的水鸟穿行在细雨中，时而高飞，时而一猛子扎入其间，来来回回忙碌地为窝中的雏鸟喂食。
“我不，我不回去！”
一个声音高声嚷嚷，惊飞了原本停歇在船蓬的水鸟。
船舱内，上官曦颇无奈地看着谢霄：“你不回去，这个忙，我就帮不上你。”
“姐，你……你这也太不仗义了。”
“不是我不仗义，这事得老爷子点头才能办，我做不了主。”
谢霄狐疑地将她瞧着：“你是堂主，这点事儿会做不了主？……你不是在诓我吧？”
“你这也叫这点事儿，锦衣卫是好惹得么？”上官曦摇着头地斟了杯茶，朝他推过去，“老爷子年前就放下话了，与官家井水不犯河水。”
谢霄楞了片刻，端过茶水一饮而尽，粗声粗气道：“算了，我自己去办。总之，人我一定要救出来。”
上官曦平和道：“里头的部署你完全不清楚，现下身上还有伤，如何办得了？”
“我……”谢霄烦恼地甩了甩头，“总是有法子的。”
雨落在船篷上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又急又密。上官曦静静地侧头听着，过了半晌，轻声道：“自去年冬天起，老爷子身子就不大好……”
闻言，谢霄疾抬眼盯住她，她的双目中淡淡的担忧显而易见。
“不可能，我一直打听着呢，没听说他病了。”
“老爷子要强，在外头怎么会显露一丝半点。”上官曦轻叹了口气，“你回来，接不接任帮主，咱们可以再商量。老爷子，他年纪大了，能有几个三年这样等着。”
浓眉紧皱，谢霄烦躁地挠着头，也不答话。
上官曦也不催他，也不再劝，听着雨声一径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直过了好半晌，谢霄狠狠起身：“行！我跟你回去！随他要杀要剐，老子都认了！”
见他终于应承，上官曦也起身，含笑道：“走吧，去之前你还得把自己收拾收拾，先把胡子都刮了，再换身衣裳。你手长脚长，成衣铺肯定没有现成的，还得再改。”
“你这是让我相亲啊还是见我爹啊？”
掌灯时分，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扬州知府设宴为大理寺左寺丞刘相左和锦衣卫经历陆绎洗尘，傍晚便有官轿来接二人。此番陆绎倒未再推辞，欣然前往。
这位阴魂不散的瘟神总算能让人消停会儿了！
今夏猫在楼上窗缝后，看着轿子行远，这才轻舒双臂推开窗子，雨后的夜风清凉舒爽，带着淡淡花香，着实令人心情舒畅。
“头儿！还有件事，姓陆的在这里我没敢说。“她转向杨程万，“乌安帮的少帮主就是那晚挟持我的蒙面人。”
“什么……是他！”
杨程万面色骤然凝重。
听今夏这么说，杨岳再一回想，也连连点头：“个头是挺像，大高个，手长脚长。”
“你不是说长得像京城里头哪家的大掌案么？”今夏故意笑他。
“去去去！”
杨程万沉着脸看今夏：“那晚他蒙着脸，你能确定是他？”
“身量个头，说话口音，还有，他左眉梢有个不显眼的小疤。”今夏十分肯定，“除非他有个双胞胎兄弟，还得眉梢也撞到一模一样的地方。”
闻言，杨程万沉默半晌，起身朝他们俩道：“走，我们去一趟乌安帮。”
“去乌安帮作什么？”今夏奇道。
“拜码头。”
杨程万踉跄了下，杨岳连忙伸手扶住他：“爹，你的腿疾是不是又犯了？”
“不碍事。”杨程万撑起身子，“我们马上就得去，此事万不能拖。”
今夏与杨岳皆不解。
“你能认出来，陆绎多半也能认出来；再加上押送修河款一事，陆绎大概很快就会去找乌安帮的麻烦了。谢百里与我相交一场，我得去知会他一声。”
“谢霄在陆绎身上吃这么大亏，估摸着谢百里早就知道了，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去知会。”今夏摸着脖颈上的薄痂，不以为然道。
“他父子俩罅隙颇深，再说当晚谢霄还蒙着面，此事他未必会让谢百里知晓。”杨程万疲倦地皱起眉头，“终归还需走一遭，他知道便罢了，若不知道，也让他有所防范。”
“爹，可是此事万一让陆绎得知，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杨岳不放心道。
今夏连连点头：“就是，那瘟神可不是省油的灯，阴起人来忒狠。”
“我探访故友而已，他寻不出错处，便是……”杨程万顿了下，没再说下去，一瘸一拐往外行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今夏与杨岳费解地对视一眼，连忙双双追着杨程万出去。
青莲纬罗直身，如意玉绦钩，白绫袜，皂皮靴。
靴子纤尘不染，绫袜皓白如雪，加上价值不菲的玉绦钩，和那袭崭崭新的直身衣袍，最后还有一张刮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胡茬的脸，若非他身旁还有个上官曦，今夏简直认不出眼前这个刚刚下轿的人就是谢霄。
没想到在谢宅门口又遇见他们，谢霄也是一怔，继而暗松口气，有外客在场也好，随即上前见礼道：“杨叔！怎得不进去？”
杨程万含笑道：“家人已去通报，让我等稍侯片刻。”
“岂有此理，怎能让杨叔站在门外等候，”谢霄眉毛竖起，不满道，“待我来教训他们！”
杨程万忙道：“贤侄莫急，我初次登门，原该如此，不能怪他们。”
今夏笑吟吟在旁插口道：“少帮主换了这身装扮，真是神采斐然，我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粗听她的话，谢霄不以为然，只道她指得是自己这身崭新行头；略略一怔之后，又发觉她话中有话，目光警惕地移过去，正对上今夏似笑非笑的双目——
不会，那日是在夜里，自己又蒙着脸，她应该不可能认出来。
谢霄心中暗想，心中却不免忐忑，忍不住多瞥她几眼。
上官曦在旁，察觉他的异常，目光也落到今夏身上。谢霄好面子，向她也只是大概地说了下自己上船没救成沙修竹还受了伤，至于挟持了今夏等等细节，他压根就没提。故而，她一时不明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
门内的脚步声渐近，而后黑漆大门豁然大开，一名披着沉香丛纻丝貂鼠氅衣的长须老者大步迎出来，直奔向杨程万，声如洪钟：“杨兄啊杨兄！等了这些年，你总算是肯来了！”
杨程万含笑拱手施礼。
谢百里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一遍，皱眉道：“当年我邀你来江南，你不肯。我只道你还想东山再起，可你现在……你这是何苦呢。”
杨程万笑道：“我老了，不中用了。这是我儿子，还有这个女娃儿，杨岳和今夏，有案子都是他们俩在办。”
今夏和杨岳连忙规规矩矩地向谢百里施礼。
“你儿子……”谢百里伸手用力拍了拍杨岳厚实的肩膀，“一晃十几年，都这么大了，该和我儿子一般高吧……”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爹。”谢霄在他身后轻声道。
闻声，谢百里的背脊陡然僵直，一动不动。
谢霄尴尬地杵着，爹爹的反应，让他弄不清究竟是没看见他还是压根就不想看见他？
上官曦轻轻捅了捅谢霄，谢霄只得再唤一声：“爹，我……回来了。”
谢百里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极力保持着平静，却难以控制粗重的呼吸，他盯着谢霄，久久说不出话来，似乎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难以自制。
三年了，足足三年，爷俩没见过一面。
尽管谢霄也曾回过扬州，谢百里也有他的讯息，可这两父子都是生性倔强之人，谢霄不肯服软，谢百里便生生忍住，硬是对他不理不睬。
“……没看见我有贵客在这里吗？还不快过来见礼。”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道，转向杨程万勉强笑道，“你瞧瞧，这孩子打小就没规矩……”
话未说完，声音已有些哽咽，双目不受制地浑浊起来。
杨程万哈哈一笑，拍了谢百里肩膀：“他就该这样，像你！你若规规矩矩的，哪里打得下这份家业来！”
谢百里略定了心神，又望向今夏，迟疑道：“这个女娃娃，就是……就是……”
“你不记得了？”杨程万笑道，“她和霄儿打架，一块儿掉到河里，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谢百里哈哈大笑。
“他奶奶的，竟然是你！”恍然大悟的谢霄指着她大叫一声。
今夏惊讶之余也不甘示弱：“你大爷的，怎么会是你！”
“咳！”
杨程万掩口重重咳了声，示意今夏要有姑娘家模样。
谢百里笑得愈发开怀：“你看看，这些孩子还跟以前一样，见面一点不生疏。走走走，咱们都进屋去。”
他拍着杨程万肩膀往里头走。
今夏和谢霄两人犹在大眼瞪小眼。
论起两人渊源，要追溯到十多年前了。
谢霄尚在幼年，随父亲走了趟京城，那时节是腊月，雪下得正紧。他在杨叔家的堂屋前看见一个雪白粉嫩的圆球，伸手想揪揪她的小辫，圆球嗷地一下就从他手腕上咬下去。
“谁想这丫头是属王八的，逮着就咬，咬着就不撒嘴。”谢霄朝上官曦沉痛道，“我那会儿，吃了她好些亏。”
今夏呲着牙，排贝般白闪闪的，摇头晃脑道：“你那是嫉妒小爷牙口好。”
上官曦扑哧一笑：“掉河里是怎么回事？”
“都怪他！”
“都怪她！”
两人不约而同地责难对方。
杨岳向上官曦摇着头解释道：“就为了一块桂花糕，忒惨烈，估计他们俩都没脸说。”
说起这事，谢霄其实是难辞其咎的，他错就错在不该将那时的今夏当小狗逗弄，故意将桂花糕掂得高高的，引她发急。她岂是肯让人逗弄的，直接一头撞过去，压根没考量到在河边上，两人连人带糕一块掉入河中，寒冬腊月的，把大人都吓出汗来。

第18章
杨程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谢百里看在眼中，皱眉道：“你此番来，在我这里多住些时日，我定要大夫把你这腿治好了。”
杨程万淡淡笑道，“我这腿啊，是命，不是病，何必麻烦。”
“你……”谢百里叹了口气，“我已命人在暖阁内设宴，你这腿只怕受不得寒气，再让他们给你单备个竹熏笼。
日里受了寒气，伤腿确是酸痛难忍，杨程万便未再拒绝。
“我们都老了。”谢百里叹了口气，听得谢霄心中一阵不好受。
杨程万拍拍他，微笑道：“我们都还活着。”
谢百里苦笑着点点头，转向谢霄，粗声粗气地命道：“杨叔的公子，还有这位姑娘，你替我好好招待着，不可怠慢。”
“孩儿知道了。”谢霄老老实实地应了。
谢百里不放心地朝上官曦叮嘱道：“……看好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这儿子好不容易肯回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跑了。
上官曦含笑颔首。
暖阁内，两位老者把盏谈旧。
花厅内，上官曦命家仆同样整治一桌酒席，好招待杨岳和今夏。谢霄歪在黄花梨木圈椅上，不时地拿眼瞥今夏。
冷碟先上了桌，今夏捡了几粒梅子腌过的花生丢入口中，嚼得香甜。仰脖的一瞬，谢霄清晰地看见她脖颈上的那道泛红的疤痕。
“你……”谢霄欲言又止，“你，那个……”
现下再回想，那晚甚是惊险，若再差之毫厘，她便已命丧黄泉。
“嗯？”今夏偏头将他望着。
“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当捕快？”谢霄硬生生转了个话题，“还跟锦衣卫搅一块？”
“怎么就不能当捕快，你上官师姐还是朱雀堂主呢，多威风！”今夏转过头，将上官曦望着，亲亲热热地叫道，“姐姐，听说你三年前独自一人挑了董家水寨，我打心里就羡慕得很，你说给我听听好么？”
此时热菜上桌。
上官曦替他们布了菜，方才坐下温柔笑道：“那时董家水寨正在内斗，我不过是寻了个好时机，凑巧运气也不错，并没什么可说的。”
今夏啧啧称赞：“姐姐你人长得美，功夫又好，还这么谦逊……我真是佩服你得紧。”
谢霄在旁听着，叹道：“果然这入了官家的人，嘴皮子功夫都见长，见面就给人灌迷魂汤。姐，你可不能吃她这套。”
上官曦温柔一笑，没理会他，招呼家仆上前斟酒。
“酒就免了，我爹不准我们在外头喝酒。”杨岳以手挡杯，笑道，“还请见谅。”
今夏只顾拿眼将谢霄瞧着：“什么叫做见面就给人灌迷魂汤？我句句肺腑之言。”
谢霄朝她扮了个怪相，不答她的话，转向上官曦问道：“你不是说我爹病了么？我瞧他精神头尚好。”
闻言，上官曦微颦了眉，欲语还休，一时间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为了诓我回来。”见她不答，谢霄只道是她心虚，挥了挥道，“算了，我看见老爷子好端端也安心些，不怪你就是。”
上官曦望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老帮主应该是忧虑过甚，再则心气有衰吧？”今夏边挟菜边摇头，插嘴道，“这么大个帮，也难怪他忧虑过重，真不容易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霄没好气地盯向今夏。
“一看就看出来了。”今夏理所当然道，“从面相上看，眉间纵纹犹深，是忧虑之相；皮肤暗黄，身上又穿貂鼠氅衣，不胜春日虚风之相；习武之人气息慢而长，他的呼吸却是短促，间或胸腔中有哨音，心肺有损之人大多如此。”
谢霄愣住，连带着上官曦也有些怔住，未料到她观察如此详尽。
“你怎么瞎话张口就来？”谢霄回过神来，仍是不信。
“她没胡说，大夫说只能慢慢调养着，老爷子已经喝了好几个月的汤药。”上官曦轻叹了口气，静静道，“……我难道会拿这种事情骗你么。”
谢霄呆怔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哥哥，你自己爹爹生着病，你放着不管，却豁出去救什么八百里远的结义哥哥，这事儿可有点说不过去。”今夏挑眉看他。
“你……”
“你什么你啊，以为蒙个面就天下太平么？”今夏朝他呲一口白白的牙，“若不是陆绎及时撤了力，在船上我就被你害死了！”
这事说起来，谢霄确是理亏，当下干笑两声道：“要不说祸害活千年呢，你命还真大。对了，你们是六扇门，怎么和锦衣卫搅到一块儿去了？”
“此番我们随大理寺左寺丞相刘相左刘大人下江南查案，锦衣卫陆大人为协办。”杨岳颇沉重地看着谢霄，“这位陆大人是京城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的公子，武功高强，心机更是深沉难测。咱们是自家兄弟，你听我一句劝，莫要去惹他。”
谢霄也正色看着他们：“你们放心，我绝不连累你们。我也只问一句，沙大哥现下被关在何处？”
“他到底是你哪门子的结义兄弟，你非得救他不可？”今夏诧异道，“你可想明白了，乌安帮此番替周显已押送银两，陆绎已颇有疑心，你此时再生出事端来，岂不是火上浇油？”
谢霄烦躁地摆摆手：“不能说便罢了。”
“哥哥，你听我说个理啊。”今夏歪头望着他，慢悠悠竖起一根手指头：“一则，沙修竹此番犯事，触犯律法，理当被囚。”
谢霄刚欲开口，却又见今夏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二则，今夜来此地，是头儿与你爹爹的情分，他生怕你们吃亏，顶着风险来通告一声。若是被陆的追究起来，可没什么好果子吃。我们当差和你们跑江湖一样，为得也是混口饭吃，这饭碗谁也不想砸了，是不是？”
紧接着，她伸出第三根手指头。
“三则，陆绎是锦衣卫经历，我们不过是六扇门的小捕快，他把人关在何处，根本就不会告诉我们！”
杨岳也连忙道：“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下船时扬州此地的提刑按察使司有人来接，把那套生辰纲和沙修竹都带走了。”
“提刑按察使司？”
谢霄看向上官曦。
上官曦微皱了眉：“提刑按察使司是锦衣卫自己的地盘，牢狱也与扬州大牢分开，他们抓人刑讯，也从不经过司法衙门。”
谢霄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时有家仆进来。
“少帮主，老爷让您过去。”
谢霄怔了怔，没多犹豫，起身便往暖阁行去。
暖阁内。
谢霄刚进门，就看见谢百里沉着脸坐在暖榻上。
“跪下！”
谢霄老老实实地跪下。
“你杨叔说你上官船劫囚，还与陆绎交了手，可是真的？”
谢霄望了眼一旁的杨程万，点头。
谢百里面上无甚表情，上前就给了他重重的一记耳光。谢霄半边脸立时高高肿起来，身子直挺挺地跪着，连晃都未晃一下，更不消说躲避。
“你可知道陆绎是什么人？你竟然和他动手！”
谢霄闷不吭声。
三年不见，这孩子还是和从前一般倔强，做错事也好，被冤枉也好，总是一声不吭地由他打骂，不屑辩解半句。谢百里原本还想再反手给他一巴掌，看着他红肿的脸，心下没由来地一软，竟下不去手。
“可受伤了？”他粗声粗气问道。
听到爹爹的语气，谢霄诧异地抬眼看向他，片刻后摇头：“一点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你杨叔特地走这遭，就是为了你的事。”谢百里复坐下来，“陆绎是当今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之子，他可不是好惹的。如今他就在扬州，我今晚就安排船送你走，先去苏州白虎堂避一避，等过了这阵风声，我再让人接你回来。”
杨程万点头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这样。”
“我不能走！”谢霄梗着脖子道，“沙大哥还被关在提刑按察使司，他此番是被我连累，我……”
“你……你居然还想着劫囚？！”
谢百里原本压制住的怒气又起，瞪着他。
杨程万也摇头道：“提刑按察使司里面的牢狱与寻常牢狱不同，多数在地下，还有水牢，看守严密，我劝贤侄你不要冒这个险。”
“听见了吗？你还嫌给我惹的祸不够多么！”
谢霄只是闷不吭声。
“听见了没有！”谢百里急了。
“爹！”谢霄也急了，“沙大哥此番劫取生辰纲，全是我的主意，他如今身陷囹圄，我岂能坐视不理！”
回答他的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谢兄息怒！”杨程万连忙拦住，又劝谢霄，“眼下陆绎在查修河款一案，沙修竹应该是暂时无碍，可从长计议。”
谢百里摇头叹气道：“此番多谢哥哥特地来报讯，否则不知道这个孽子还会闯出什么祸来。”
“你我兄弟，这些客套就不必多说了。”杨程万道，“陆绎虽年少，行事却城府极深，难以揣测，绝不亚于陆炳，你们绝不可轻举妄动。”
谢百里点头。
“我不宜在此地久留，就此告辞。若是事情有变化，我会想法子通知你。”
杨程万起身告辞，谢百里也知他为难之处，不再相留。
一行人回到官驿之后，从驿丞处得知陆绎还有刘相左都还未回来，杨岳的神色顿时轻松不少。
“意料之中。”今夏晃着脑袋道，“诗上怎么说的，扬州城内那可是‘处处青楼夜夜歌’。扬州知府今夜宴请他们，必定是美女环绕，香风袭人。刘大人也就罢了，陆大人正值血气方刚之年。他是锦衣卫，又不是东厂的人，免不了心旌摇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东厂皆是宦官，对于女色自然不能与常人同论。
“夏儿，姑娘家别净胡说。”
杨程万喝住她。
今夏迅速做出一脸正色：“启禀头儿，我只是根据已知事实，略加推测而已，不是胡说。”
“这种口舌，不说也罢。”
杨程万戳了下她脑袋，今夏乖乖受着，没敢再回嘴。
“爹，您回房歇着，我去给您烧洗脚水。”杨岳打岔道。
杨程万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后头厢房行去；杨岳则快步往灶间去烧水。身为小吏，自然是使唤不动官驿中的驿丞，什么事都需得自己动手。
剩下今夏一人在院中，因时候尚早，了无睡意，也不急着回房。
她信步踱了踱，便绕到官驿后头的水塘边，塘中倒映着一弯月亮，月甚亮，连带着一池水都是闪闪发光的。水面上浮着几朵娇小玲珑的睡莲，片片花瓣精致地像是用上好玉石雕琢出来的一般。
她背着手，自言自语地叹道：“怪道人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扬州的月亮还真是比京城的月亮要亮些。”
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人在身后淡淡道：
“这般月色，辜负了岂不有些可惜。”

第19章
清冷的嗓音，熟悉异常，今夏怔了一怔，迅速回过神来，转身垂目低首做恭敬状：“经历大人，您这么早就回来了。”心中暗暗嘀咕，此人某非是属猫的，怎得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绎注视她片刻，淡淡问道：“早么？那么你以为我此时应该在何处？”
鼻端已闻到他衣袍上沾染的淡淡酒味，今夏抬头，恭敬谦卑地干笑道：“大人行踪，卑职岂敢妄加揣测。”
“我未在红绡帐底，你很失望么？”陆绎微微挑眉。
该死！他果然听到她前面的话。
“……大人，您真是爱说笑，哈……哈哈……”今夏僵笑着，微不可见地退后几步，随时准备开溜，“天色已晚，卑职就不打扰大人赏月，先行告退。”
“不急，既然月色正好，就不要浪费。”
“啊？”
“随我去查案。”陆绎转身就行。
“大半夜的，查什么……”今夏深吸口气，记起头儿的交代，对陆绎绝不可失恭敬，“陆大人，有句话卑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卑职身为捕快，但怎么说也是女儿身，这个……三更半夜，我自然很愿意随大人查案，可毕竟孤男寡女，只怕对大人的清誉有损。”
陆绎停住脚步，侧了身看她，后者双目饱含诚意地将他望着。
“也罢。”片刻之后，他出乎意料地让步了。
未料到这招这么好使，今夏倒是楞了下，随即喜滋滋地拱手道：“那卑职告退。”说罢，她抬脚就走。
“看来，只好请杨捕头随我走一趟。”陆绎也不拦她，只在她身后平和叙述道。
这下轮到今夏停住脚步：头儿眼下腿疾发作，走路尚且不便，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如何能大半夜再跟着他查案。可若是他开口，头儿也没法子回绝。
这厮着实可恶！她恼怒地想着。
她立时转过身来，低首垂目作恭敬状：“大人不嫌弃的话，还是卑职去吧。”
“孤男寡女，不太好吧？”陆绎风轻云淡道，“有损我清誉啊。”
“嘿嘿，方才是卑职的顽笑话，大人千万莫放心上。”今夏咬着牙根，说着口不对心的话，“既是为朝廷办事，就没有男女之别。大人正气凛然，一看便知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绝对没有人敢说闲话。”
“我没记错的话，一炷香之前，你刚刚说我血气方刚，免不了心旌摇曳，不知身在何处？”陆绎淡淡道。
今夏呆楞片刻，只能咬紧牙关，硬撑到底，干笑道：“……大人您真爱说笑，您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呢，肯定是听错了！”
“我确实不是什么坐怀不乱之人。”陆绎斜睇她，“只不过像你这样的，我没胃口。”
“……”
陆绎眼看着她半隐在衣袖中的手紧攥成拳，翩然转身，语气冷漠道：“还不走。”
今夏狠狠跟上。
出了官驿，向左转，再拐入一条静谧的小巷。
今夏行在陆绎身后，狐疑地看着四周，不明白深夜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陆绎停住脚步，往四周张望了下：“应该是这里了。”
“这是哪家宅院的角门吧？”今夏借着月光，看门上的铜环，上面附着层薄薄的灰绿铜锈，“……这里不常有人走动。”
尚在说话间，便见衣抉轻旋，陆绎已跃上高墙。
今夏仰头，看见月光勾勒出他俊挺的侧颜，与平日冷冰冰的模样有些许不同。
“上来！”
今夏怔了怔，清清嗓子，仰着头劝道：“大人，咱们是官家，这等偷偷摸摸私闯宅院的宵小行径还是不做的好。”
陆绎有点不耐烦：“这里是周显已生前所住之处。”
“哦……”今夏恍然大悟，却不动弹，接着道，“那不如等到明日，待朗朗乾坤……”
“你是不是轻功太差，上不来？”他直截了当地打断她。
今夏解释道：“……卑职轻功其实不差，只是这墙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他忍无可忍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想再理会她，转身悄然无声地跃入墙内，周围复被寂静笼罩。今夏竖起耳朵，等了片刻，除了间或着两声虫鸣，没再听到其他动静，估摸着陆绎嫌她太没用，干脆把她撇在这里了。
正好，可以回去睡觉！
“无事的话，卑职先行告退了。”今夏压着嗓门道，不管里头陆绎听不听得见，当然最好是没听见。
她前脚刚刚抬起，就听见旁边的黑漆木门吱嘎一声被打开，陆绎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内。
“二十年前，杨程万的轻功在锦衣卫中屈指可数，真没想到他带出来的徒儿竟然这般不济事。”
今夏张了张口，原想反驳几句，却禁不住好奇心，问道：“头儿以前在锦衣卫中很威风么？”
陆绎扫了她一眼：“从前的事，他从来未和你们提过？”
对于从前的事，杨程万向来讳莫如深，眼角眉间的纹路深如刀刻斧劈，仿佛他从不曾年轻过……
“二十年前，那会儿大人您还小呢，如此说来，这些事儿是令尊告诉您的？”再想到之前陆绎与头儿说话的模样，今夏似乎明白了什么。
陆绎看着她，眉毛微微挑起：“你好歹也是个捕快，难道从来没有疑心过？”
“令尊也认得头儿？”今夏好奇道。
“他是只瞒着你？还是连杨岳一起瞒着？”陆绎皱眉接着问。
“令尊都是怎么说的？说什么了？”
“……”
陆绎终于停了口，看着今夏不做声。两人这番对话，全是问题，却无一人回答，完全是在各说各话。
“我在问你话。”他缓缓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跟我说说，令尊是怎么说头儿？”今夏满肚子的好奇心，浑然不觉有何不对劲问道，“头儿当年是什么官儿？比你还高么？是不是特别威风？”
不欲再与她说话，陆绎很干脆地转身抬脚就走。
“喂！大人，喂！……不说就算了。”
今夏嘀咕着跟上去，暗想：准是官阶比你还高，你怕失了颜面，所以不肯说。
此时两人身处一处小院之中，往前行不过数步，便到了一幢两层小楼跟前。楼内并无灯火，黑黢黢的。两株高大的梧桐挨着楼身，枝繁叶茂，夜色中树影摇曳，如百鬼夜行，给小楼平添几分阴森之色。
一阵冷风拂过，今夏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又听得外间梆子声响，已是三更。
“三更，正好。”陆绎仰头望着楼上紧闭的窗户，淡淡道：“按验尸格目上所写，周显已就是三更时分在这楼上吊死的。”
所以，这位锦衣卫大人三更半夜来此地是为了……今夏想都不想就开口道：“大人，您也想试试？”
陆绎没理她，继续淡淡道：“头七。”
今夏怔了下，骤然也想起来，没错，按照周显已的死亡日期，今日正是他的头七。
头七，是从死者去世之日算起的第七日，又被称为回魂日。传说死者魂魄在死后到处游荡，于头七这日归家，然后方才回天界。
可今日是头七又如何？
总不能指望周显已魂魄显灵，说出十万两修河款的下落吧？
默然片刻之后，今夏吞吞吐吐道：“怎么说咱们也是官家人，这般查案……况且，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非不信也。”陆绎睇她，“你，不会是怕鬼吧？”
“嘿嘿，怎么可能……”嗓子发干，今夏“咳咳”地清了清嗓子，“卑职身为朝廷捕快，一身浩然正气，凭他魑魅魍魉，都不敢近前。”
陆绎眯眼打量着她：“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

第20章
这幢小楼木制结构，坐北朝南，他们原是从北面的后院进来，现在绕到南面正门，瞧见门上规规矩矩栓了个铜锁。
以往碰见这种事，自然是难不倒今夏，眼下身旁还有位经历大人，她着实不愿太过“勤勉”。
“既然锁着，”她恭敬道，“大人，不如明日再来？”
陆绎貌似全然没听见她的话，吩咐道：“打开，别弄出动静来。”
今夏无法，只得捞起系在腰间的三件儿，挑出其中一柄细细长长的银签子，弯腰对准锁眼，轻巧地一捅再一挑，咔嚓轻响之后，铜锁已开。
陆绎看在眼中，淡淡问道：“这开锁的功夫，也是杨程万所教？”
“那倒不是，”今夏忙替头儿撇清，“原先牢里有个囚犯，没人来探他，身上也没银两，他又好酒。隔三差五地便托我给他买壶酒，他教我开锁技艺作为交换，我想着技多不压身，就给他买了。学了小半年，后来他就被问斩了，也就学不成了。”
边说着边将门推开一条小缝，闪身入内，待陆绎也进来之后，她复将门掩好。
听她语气中颇有些惆怅，却不知是在可惜那囚犯，还是可惜没学全，陆绎借着窗外月光将她望了望，随即便转开目光，打量屋中的情景……
正对门的是一张红漆束腰马蹄足挖角牙条桌，上头摆着个空荡荡的大漆盘。条桌后面是绘着宫殿人物的屏风，皆是寻常之物。
自左侧绕过屏风，黑黢黢的木制楼梯直通到二楼。
今夏一脚踏上去，便听见脚下木板发出咯吱声，再一脚，又是咯吱一声。若在平日里，有些年头的木制楼梯规矩是要咯吱咯吱作响的，只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这动静着实分为刺耳。
皱了皱眉头，她只得尽量放轻手脚地往上行，快至二楼时，忽得看见楼梯口处有一双绿茵茵的眼睛……
她僵着身子，眼睛干涩，眨了眨。
绿茵茵的眼睛也眨了眨，径直盯着她。
今夏深吸口气，镇定地、冷静地、一步一步地退下来，正撞到上楼来的陆绎身上。
“他好像就在上头，听说冤魂最凶，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快走快走！”她想从他旁边挤下去，不管陆绎走不走，她反正是要撤的，小命要紧。
目力比今夏要强出许多，陆绎径自动也不动，用力拽住她，看着那双绿眼睛道：“那是一只猫。”
“啊？”今夏呆楞了下，转头复望回去，仍是看不清楚，口中便学起老鼠叫声，“吱吱……吱吱……”
“喵呜，喵呜，喵呜。”
绿眼睛热情地回应她，拱起身子，毛茸茸的尾巴在月光中摆动。
今夏顿松了口气。
“现下你该松手了吧？”陆绎语气不善。
今夏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间紧紧揪住了陆绎的衣领，连忙松开，见衣袍被揪得凌乱，遂抱歉地又替他理了理。
“果然是浩然正气。”
陆绎讥讽道，拨开她的手，径直朝楼上行去。
那猫从楼梯栏杆上跃下来，也不认生，喵喵叫着，还在陆绎脚下蹭来蹭去。今夏这才看清这是一头橘黄虎斑猫，长得肥头肥脑，一身皮毛油光水滑。
“难道是周显已养的猫？因为惦念故主，所以一直留在小楼里不走？”她跟上楼去，胡乱猜测道，“……说不定周显已的魂就附在它身上？”
肥猫使劲地拿头在靴面蹭蹭，陆绎嫌弃地抬脚把它拨到一边，肥猫意志坚定地又蹭过来，变本加厉地蹭蹭。
“你看，它想找你伸冤。”
今夏俨然已经读懂了肥猫的心声。
“你为何认定周显已之案一定有冤情？”陆绎骤然问道。
今夏一楞，意识到方才就口称“冤魂”，现下又说“伸冤”，虽然都是无意识的，但已经透露出自己对此案的看法。
“我，只是瞎猜的。”她想搪塞过去。
陆绎点头：“原来六扇门是如此查案，仅凭瞎猜，就先入为主。”
“喂！你……”今夏被他一激，恼怒道，“怎么能叫先入为主呢。这是修河款，又是他全权负责，这世上哪里这么傻的人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周显已贪了这十万两修河款，他就该携款潜逃，怎么会上吊自尽？”
肥猫在脚下喵喵直叫，似在附和她的话。
陆绎挑眉道：“你不认为他是畏罪自杀？”
“我……”
今夏话才说一半，就听见楼下有个沙哑的嗓子喝斥道：“谁？什么人在上面？”
负责看守此处官驿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嗓门倒是挺大，走起路来倒慢得很，从今夏听到他的声音，再到他提着灯笼颤颤巍巍地上楼出现在她眼前，足足用了一盏茶功夫。
肥猫喵呜一声，粗尾摇曳，照例热情地蹭过去，老者弯腰费劲地把猫捞起来抱怀里。
“老伯，这猫是你养的？”今夏把捕快制牌递过去，忍不住问道，“它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肥？”
“它早晚都要吃两顿猪油拌饭。”
“什么！早晚两顿！猪油拌饭！”
今夏顿时大大地愤慨起来，再看猫的眼神已经是充满了羡慕妒忌恨。
“你们两位是来查案的？”老者把制牌凑近灯笼，看清了上头的“捕”字，“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查案不喜欢惊动太多人。”陆绎淡淡道，“你是此处的驿丞么？”
灯笼昏暗，老者一时没看清陆绎那袭飞鱼袍，今夏向他解释道：“这位是锦衣卫经历陆绎陆大人。”
听得锦衣卫经历五个字，老者连忙把肥猫和灯笼都塞到今夏手中，朝陆绎恭敬行礼道：“卑职王驰，参见陆大人。”
“此处宅院一直是你负责看守的么？”陆绎问道。
“是。”
“周显已是何时住进来的？”
“您说的是工部郎中周大人吧，去年冬至刚过，他就来了。”老王头叹了口气，“没想到他竟然会上吊自尽。”
这猫忒沉了，还特粘人，今夏艰难地撂下灯笼，费劲地把死活不肯下去的肥猫往肩膀上搁。
“你把事情始末说一遍。”陆绎吩咐道。
老王头这几日就此事已经讲过几遍，但陆绎锦衣卫经历的身份摆着，说话间又有种不怒而威的仪态，使得他不敢怠慢，仍是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那天晚上，周大人很晚才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书童跟我说熏笼不够暖和，让我再给升个火盆。后来我就回来睡下了，直到次日清早，见楼上窗子开着，以为周大人已经起身，结果上楼来一看，就发现周大人已经悬在梁上。”
老王头指了指今夏头顶处，后者抬头望了眼头顶处的横梁，忙往旁边挪了几步。
“既然是悬粱自尽，应该有凳子被他踢开，砸落地面的声音，这楼板都是木头所制，声响必然不会小，你没听见动静么？”今夏问道。
老王头尴尬地指了指肥猫：“阿虎常撞倒东西，我平日里听惯了，便是听见也不在意。”
阿虎听见唤它的名字，“喵”了一声，心情甚好地甩甩尾巴，正巧在今夏脖颈上扫来扫去，弄得她直痒痒。
“凳子倒在何处？”今夏问。
“就是那张凳子。”老王头示意她看旁边一张束腰鼓腿彭牙带托泥圆凳，“我记得好像是歪在这里。”
被猫毛弄得连打两喷嚏，今夏不堪重负地把阿虎还给他，然后半蹲下身子借着灯笼的烛火查看圆凳，果然看到侧边漆面上有一处明显凹损，然后提着灯笼去查看地面……
“他的书童也没听见动静？”她奇道。
“那两日那小书童染了风寒，夜里喝了汤药后倒头就睡，早起时还是我叫的他。”
此时陆绎一直在旁静静立着，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后问道：“周显已自从住进来，要你升过几次火盆？”
“只有那天晚上一次。”
“那天特别冷么？”
“那天下着雨，确是有些冷。而且周大人回来的时候，身上衣袍都被雨打湿了，大概是冻得不轻吧。”
“他没坐轿？”今夏奇道，“还是没打伞？”
老王头努力回想了下，道：“说来也奇，周大人之前一直是有轿子的，那天不知为什么没有轿子送他回来。”
陆绎转身看着窗子，问道：“那天早上，是哪几扇窗子开着？”
老王头上前把西北侧的两扇窗子打开：“就是这两扇。”
窗子一开，便有股风涌进来，阿虎不满地“喵喵”两声，往人怀里拱了拱。陆绎走近窗边，朝外头望去，即便今夜月色如此之好，也实在无甚景色可看，只有参差不齐的房屋。
“周大人平常也总是开这边的窗子。”老王头对此也很是不解。
今夏接连把南向的几扇窗子都打开，朝外探头，忽地惊喜道：“这边正好对着官驿的后花园，景致不错！”
老王头笑道：“是，这处景致最好，底下还有桃树，现下正是开花时节。”
“看来，这周显已非爱花之人，白白辜负这大好春色。”今夏晃着脑袋去看三屉书案，抽屉拉开来，全都空空如也，不用说，周显已的来往书信等物肯定都被送到衙门里去了。书案上头也空荡荡的，只剩下笔架、砚台和水洗。
“这上面的东西，你可动过？”
她问老王头。
老王头摇头：“没有，衙门的人来过后，就把门给锁了，我再没上来过。”
今夏伸手指在砚台底使劲蹭了蹭，收回手仔细端详，手指头只有一点淡淡的墨痕，再看水洗中也是干干净净。
“如何？”陆绎问。
“看起来，周显已没有留遗书。”话音刚落，今夏似乎想到什么，提了灯笼去照亮墙壁，一面墙一面墙地仔细照过去……
老王头完全不明白她在做什么，陆绎却了然于胸。

第21章
“你以为周显已会在墙上写血书么？”他冷哼道，“你莫忘了他是言官出身，若是有冤屈，难道会想不到法子上折么？”
对啊！周显已之前是吏部给事中，正是言官。言官这种职务，品阶不高，却负责监察和言事，上可规谏皇帝，下可弹劾百官，监察地方。身为言官，不仅要介直敢言，且爱惜名节胜于富贵。
若周显已是被冤屈的，贪墨十万两修河款这么大黑锅扣他头上，没理由他一声不吭啊？
今夏望了眼陆绎，还是不肯放弃，继续拿灯笼细细地照屋内的各处，疑心原有痕迹被人刮除，除了墙壁，还有各处角落都没有放过。
陆绎也不理会她，自顾望着墙上的字画。
“咦？”今夏照到素闷户橱下有个圆肚瓷坛，伸手就把它拿了出来，上头封纸是破的，一看便知被启开过。她凑近嗅了嗅，一股酒香味飘出，另外还有点别的味道……
把衣袖挽起来，她探手入酒坛，捞了两把，捞出两包用丝绵包裹起来的东西。
老王头诧异道：“这酒坛子里头还藏了东西？！”
陆绎也看过来。
将丝绵在灯下一层层解开，里面的东西慢慢显露出来，只是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有块状的，还有碎渣……
“这、这是什么？”老王头看得莫名其妙。
“灵芝吧？灵芝泡酒，”今夏煞有其事地信口胡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连饮三月，便能日行八百里。”
老王头“喔、喔”地点头：“周大人瘦得很，身子骨看着也不好，大概是想补补吧。”
不理今夏的胡言乱语，陆绎拈了点碎屑，放在鼻端轻嗅：“是香料，这应该是藿香，还有……丁香。”他仔细地嗅了几次，已能确认。
今夏已经把素闷户橱的抽屉拉开来，里头放了些青蒿，还有一些朱砂。这些东西不是信函，衙门里的人大概觉得无甚价值，所以就没动。
瞧见这两物，今夏心念一动，问老王头道：“周大人可曾问你要过牛髓牛脂？”
老王头奇道：“他的确让周飞，就是书童，来问过我，何处能买到牛髓和牛脂。”
今夏拍掌笑道：“真看不出来，这位周大人还是个痴情人儿。”
陆绎望向她：“你如何得知他是痴情？”
“就是这些东西！”今夏拨弄着青篙，侃侃而谈，“这是个制胭脂的方子。把丁香藿香用丝绵包裹了，投在温酒之中，浸泡一到三夜，再将浸过香的酒以及这两味香料投到牛髓牛脂当众，微火煎熬，放入青蒿让油脂的色泽呈现莹白色。最后用丝绵过滤油脂，倒在瓷碗或者漆碗里，让它冷却。若是再掺入朱砂，就可做红色的唇脂用；若不加朱砂也可，则是润脸的面脂。”
听她说得颇有次序，倒不像是随口编的，陆绎道：“你怎么知道这方子？”
“这是《齐民要术》上头记载的方子，原来我娘在家试过，想自己做了胭脂拿去卖，可惜本钱太高，价钱又卖不上去，只得作罢。”今夏颇为遗憾地感慨道，“这世道，想多赚点钱也忒愁人了。”
她叹了又叹，连带着老王头也在旁摇头叹气，陆绎不得不轻咳几声，示意她回正题。
“这制胭脂的种种程序颇为繁琐，而他却肯亲自动手，可见其用心良苦，对这女子一片深情。”今夏接着叹，“想不到周显已还是个情种。”
陆绎想到那个香囊，问老王头道：“你可知他有什么相好？”
“这个……”老王头为难道，“卑职就是看院的，周大人从未带女子回来过，确实不清楚。这些事周飞应该知道，除了病着的那几天，他都跟在周大人身边。”
“周飞现下在哪里？”今夏问道。
“周大人出事之后，他就被抓走了。”老王头叹了口气，“他才十三、四岁，根本还是个孩子呀，就关在牢里头，可有得罪受了。”
“没事，府衙牢房而已，又不是诏狱，那才是有进没出呢。”
今夏安慰他。
陆绎瞥她一眼。后者无知无觉，晃着脑袋，又接着去查看别的地方。
外间夜风卷过，几分春寒，几分暗香，月色正好。
湿漉漉的青瓦，布着细细密密的苔藓，缝隙间还有几株狗尾巴草自在地摇曳着，直到被一只手狠狠揪下。
夜行衣，蒙头，蒙脸，一身行头穿戴地十分齐整的谢霄正伏在提刑按察使司的屋脊上，紧皱眉头，咀嚼着草茎，对今夜显然过于皎洁的月色颇有怨念。
距离他脚下十几步远便是提刑按察使司的牢狱，按杨岳所说，沙修竹被从船上押走后应该就关在此处。
怎么进去是个问题。
如何才能找着沙修竹，并把人带出来也是个问题。
谢霄低俯着身子，看着下面行过两名锦衣卫吏目，皆身穿靛蓝长身对襟罩甲，腰束小革带悬挂铜牌，到牢狱前说了几句，守卫的差拨便让他们入内。
将草茎呸地一吐，他已计上心头，悄悄翻下屋脊，隐入黑暗之中。
待他再出现时，原先的夜行衣行头已经换成了一身锦衣卫吏目的行头。他的身量本颇为高大，这身盗来的衣袍穿在身上，愈发显得他长手长脚。
他就这般大咧咧地径直行到牢狱门口，朝差拨道：“经历大人要提审沙修竹，命我带他过去。”
大约是看着面生，两名狱卒打量着他，也不说话。
谢霄重重地咳了一声：“京城来的陆经历陆大人。”
听到陆绎的名号，差拨似恍然大悟，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开了牢门，朝里头喊了一嗓子：“陆大人派人来提审沙修竹，你们好生伺候着！”
里头的狱卒应了一声。
见计谋得逞一半，谢霄暗暗欢喜，大步往内行去，未行几步，便听身后咣当一声，门已复关上，而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身前不到三尺，凭空落下一铁闸，密密实实地阻住去路。
来路已断，去路被阻，竟是将他关在其中。
“无知宵小，也敢冒充锦衣卫！”外间差拨的冷笑声透进来，“待千户大人来了，看把你剁成十七八块。”
谢霄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让他们瞧出端倪来，只是眼下也没功夫想这点，赶紧脱身才是要紧。若是被他们逮住，要杀要剐自己倒是不怕的，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又是一场气。
周遭是黑漆漆的一片，他自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四下里寻找机括。
正在此时，外间骤起两声爆响，连带着地面都震了两震，其后便听见差拨们大声疾呼，似乎是何处走了水，赶着要去救……
谢霄尚在铁闸上寻找机括，偏偏这铁闸整面如刀削般平整，光不溜丢，找不着任何破绽，气得他连踹了好几脚，铁闸门嗡嗡作响，岿然不动。
“老四，老四！”有人在铁门外唤他。
是上官曦！
“姐？”
“老四，你让开些，我把这门炸开。”
“好。”
谢霄避身至角落，片刻之后，只听得耳边一声轰然巨响，震得他耳鼓嗡嗡。铁门锁眼被炸毁，连带着旁边砖墙也被炸损下一大块，尘屑纷飞，一抹纤细人影出现在眼前。
“老四？！”
脑子被震得尚有些蒙，谢霄尚在恍神之中，便被上官曦寻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姐，你使得什么玩意儿，太灵光了！给我一个，我把这闸门炸开，沙大哥还在里头呢。”
上官曦急急拉着他往外走：“我身上就总共就带了三个，已经用完了，快走！”
“可是……”
白走这遭，谢霄终是不甘心。
上官曦将他的手一按，沉声道：“我一定想法子替你救他出来，你信我！”说罢，不等他回答，拉着他冲出牢狱，跃入夜色之中。
接连这三声巨响，陆绎自窗口望出去，隔着半个扬州城，瞧着隐约的火光。
“哪里是什么地方？”他问老王头。
老王头眯着眼瞧了半晌：“城东头，看位置应该是提刑按察使司的所在。”
今夏也探头望过去，啧啧叹道：“和锦衣卫得有多大大仇啊？居然用上雷明霹雳弹，这玩意儿贵着呢，真是不差钱。”
雷明霹雳弹！
陆绎皱了下眉头，转身疾步离去。
“喂！大人……”今夏喊了一嗓子，听着陆绎脚步声已经到了楼下，才放轻声音道，“想必无须卑职随行吧？”
自然是没回音，陆绎脚步声已出了院。
今夏甚满意，准备打道回府睡觉去，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阿虎，向老王头拱手作别。
悠哉悠哉下楼梯时，忽然在电光火石间想到一事，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自心道：难道是谢霄？救人也没必要闹这么大动静吧？
来不及多想，她蹬蹬蹬冲下楼，追着起火的方向而去。
陆绎比她先行不过片刻，她足下发力地追了三条街才堪堪赶上他。
“手脚这么慢，怎么抓贼？”陆绎是听她追得实在费劲才放慢脚步。
今夏喘匀气息，毫无自省之心：“好在，大人您不当贼，要不然还真是费劲。”
陆绎面色沉了沉，复加快脚步，不再理会她。
两人赶到提刑按察使司的时候，火光已尽数熄了，仅剩下几股青烟，袅袅消散在夜色之中。
看来，火已经救下了。
此时距离爆炸声不过一炷香功夫，瞧着火势也不算小，饶得今夏不待见锦衣卫，也不得不暗暗赞一声这帮锦衣卫训练有素，行事效率颇高。想当年刑部起火，从一处别院烧起，直烧了半宿才救下来，囚在大牢的人被烟呛死了数十名，着实凄凉。
“陆经历！”
此间的正四品按察副使尹显光未料到陆绎会赶过来，微微吃了一惊。
“尹大人。”陆绎一丝不苟地按官阶施礼，“恕卑职冒昧，适才听见爆炸声，又见火光，不知出了何事？忙想赶来帮忙。”
“是这样，”对于七品经历陆绎，尹副使非但不敢摆出半分官威，且不敢有丝毫怠慢，“有贼寇甚是粗野蛮横，为了劫牢先炸了马厩，引起骚乱，又炸开牢门，企图声东击西救走囚犯。”
“牢中囚徒可有逃逸者，是否有需要卑职效力之处？”陆绎问道。
“那倒没有，”尹副使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邀功的好时机，笑道，“陆经历有所不知，为了防止贼寇劫牢，前年我就在牢狱中多加了一道厚达数寸的铁闸门，寻常炸药是不可能炸开，且还可将劫牢者封在其中。”
“大人果然想得周全。”陆绎朝前侧微微迈了一步，询问道，“不知道卑职可否进去看看？”
“当然当然。”
尹副使忙让出身来，引陆绎入内。
今夏也跟着往里头走，却被守卫挡在门外，忙解释道：“我是陆大人的属下，一块儿的。”她今夜因去谢家，并未穿捕快服饰，腰牌倒是随身带着的，当下解下腰牌给守卫瞧。
守卫瞥了眼腰牌，冷道：“陆大人身为锦衣卫，怎么会有六扇门的属下，姑娘是认错门了吧。”
这事一时半会儿和守卫也解释不清，今夏眼看陆绎头都未回地往里去，急得喊过去：“陆大人！陆大人！”
陆绎边行还边和尹副使说着话，对她的声音恍若未闻，就这样拐过了影壁。

第22章
“陆大人！陆大人！陆大人……”
今夏提高喉咙又喊了几嗓子，终是徒然无功，只得颓然地停了口，焦急地在门口踱来踱去，思量着怎生想个法子进去才行。
片刻之后，她还未想出法子，却见杨岳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你果然在这里？出什么事了？”杨岳急急问她。
今夏斜瞥了眼守卫，先将杨岳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见爆炸的动静，我去找你，见你不在，估摸着你已经赶过来了……怎么回事？”
“我进不去，详细情形也不清楚，听说是有人来劫牢，先炸了马厩，接着把牢门炸开来。”今夏意有所指地盯着杨岳，“雷明霹雳弹，不差钱的主儿啊！”
杨岳听了没吭声，显然明白了她所指之事，眉头妥妥地打着结，半晌才道：“……这动静，闹得也忒大了点。”
今夏凑近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糟的是，前年这牢狱中就多加了一道厚达数寸的铁闸门，不仅寻常炸药炸不开，且还可将劫牢者封在其中。”
杨岳吃了一惊：“这么说……”
“这里是锦衣卫的地盘，我们进不去，只能等陆绎出来才能知道。”今夏刚说完这话，就自己敲了下额头，“不能指望他，他故意不带我进去，想必也不会对我们说什么。”
“陆大人也在？你和陆大人是一块儿过来的？”杨岳奇道。
今夏烦躁地挥挥手：“不提这事！眼下既然进不去，在这里干耗着也不是个法子。”她跺跺脚，拔腿便走。
杨岳唤不住她，只得快步跟上。
两人绕着提刑按察使司的外墙走，虽然里头的布局不清楚，但嗅着雷明霹雳弹的残留火药味，还有夜空中剩余的袅袅青烟，大致能判断出牢狱的位置来。
“应该就在这位置。”今夏紧皱眉头地盯着高墙。
杨岳靠着墙，叹道：“别动心思了，横竖是进不去，锦衣卫咱们惹不起。”
“我知道。”
今夏口中说着，借着月光，双目毫不放松地查看着周围，看见不远处有几支零星散落的羽箭，嘴角微弯，哼笑道：“他们没抓到人！”
杨岳捡起一支箭打量着，明白今夏的意思：劫牢者定是从此处越墙而出，锦衣卫追击不上，便以羽箭射之。
眼角处，一星微弱的柔和光芒半隐半现，今夏侧头寻去，蹲身在墙角青苔内找到了一枚珍珠，虽然不大，却是浑圆光滑，上头尚有半截绞银丝……
“今夏。”杨岳唤她。
“嗯。”
今夏觉得这珍珠有几分眼熟，漫不经心地应着，并不回头。
“今夏。”杨岳又唤她了一声，嗓音莫名地有点哑。
“嗯嗯。”今夏拈着珍珠起身，仍低头端详着，骤然间恍然大悟，“我想起了，这是……”
“……今夏！”杨岳不得已提高了嗓门。
今夏诧异转过身，眼前的景象立马让她怔住——四名锦衣卫冷凛凛地站着，杨岳已被他们摁地动惮不得，她再一转身，后头不知何时也立了两名锦衣卫。
“大胆贼寇，居然还敢折回来！统统都带进去！”
为首之人的手干脆利落地一挥，两名锦衣卫不分由说，上前把今夏双臂往后一剪，力道之大疼得她龇牙咧嘴。
“我们也是官差，搞错了，各位大人！”今夏连声道，“我们是京城来的捕快，我可以给你看制牌。大杨，你赶紧掏制牌啊。”
杨岳被摁得头都抬不起来，一肚子焦急：“出来急，我压根就没带。”
“我带了我带了，各位大人，你稍松松手，我拿制牌给你们……”今夏话未说完，后背就被狠狠地杵了两下。
“你这女贼寇，炸了马厩和牢房，现在还想耍花样！”
原来用雷明霹雳弹的人是她！今夏忍着后背传来的疼痛，继续艰难开口道：“各位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陆绎陆大人，我们是和他一路从京城过来的。”
几名锦衣卫听到陆绎的名号，心底存了丝疑惑，手劲上总算稍稍减轻了些。
今夏与杨岳被他们押着进入提刑按察使司，还未行至牢狱，迎面正碰见陆绎和尹副使。
“启禀大人，此二人在牢狱外北面巷中鬼鬼祟祟行踪可疑，属下疑心他们是贼寇同党。”为首锦衣卫向尹副使禀报道。
“陆大人，一场误会，烦请您向他们解释一下。”今夏连忙求助于陆绎。
陆绎尚未开口，尹副使已认出今夏就是方才与陆绎同行之人，微楞之后将手掸了掸，示意他们先将人松了。
“此二人是京城六扇门的捕快，此番与我同行至扬州办案。”陆绎开口向尹副使解释道。
“早就告诉你们误会一场，抓错人了。”
今夏揉着被别得生疼的胳膊，没好气地看向身旁锦衣卫。
“不过，”陆绎轻轻一顿，接着道，“他二人毕竟并非我的属下，我对他们也不甚了解，若是有可疑之处，不妨秉公办理，万不可误了正事。”
“陆大人！你……巨响之时，我与你同在一处，我怎么可能是贼寇。”
今夏差点呕出口血来，他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轻描淡写两句话，瞧意思是完全不想顾她和大杨的死活。
“但你之后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杨岳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陆绎神情淡淡然，与她对视，一副我和你们不是很熟的神情，又问锦衣卫道：“他二人在巷中如何鬼鬼祟祟？”
“禀大人，他二人……”，锦衣卫吏目也有些为难，弄不清他们关系，要拿捏这个分寸，着实微妙得很，“原来他二人是捕快，那么方才应是在勘察。因偏巧贼寇中有一女子，而这位也正好是姑娘，大概是误会了。”
杨岳的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误会，真的是误会。之前又是巨响，又是火光，故而我们赶了过来，想尽些绵薄之力。”
“真的真的真的是误会，雷明霹雳弹味道刺鼻，若我等是贼寇，手上会残留有火药味，一嗅便知。”今夏示意杨岳也将手抬起来。
一名锦衣卫果然近前嗅了嗅，然后朝陆绎与尹副使摇了摇头：“并无火药残留气味。”
“你二人怎会到深巷之中？”尹副使问道。
“我们听说有贼寇劫牢，就想去四周察看一番，看是否有线索。”杨岳忙道。
“可有发现？”
这句话是陆绎所问。
“……没有。”杨岳答道。
“没有。”今夏作遗憾状回答。
陆绎微眯双目，打量着她，半晌未语。在他目光下，今夏坚强地保持着脸上的遗憾。
为首锦衣卫迟疑片刻，还是禀道：“属下看见他们的时候，她像是在墙角捡了个小物件。”
“这位哥哥，你……真是心细，前途无量啊。”今夏用干笑掩饰心虚，“我都差点忘了，是捡了个小东西，以为没什么用。”眼下这状况，她也只能摊开手掌，把那枚珍珠交出来。
陆绎拈过珍珠，凝目端详片刻。今夏偷眼瞧他神情，可惜他面上一贯的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卑职猜想也许只是某位路过的姑娘不慎落下的，故而并未把它当成要紧线索。”她试探地说了一句。
陆绎未理会她，转向尹副使道：“沙修竹是我所抓，今夜贼寇为救他而来，言渊冒昧请求，此案可否交给我全权处理？”
“当然可以。”尹副使忙道，“不知人手是否足够，不够的话，我可以再调派些人给你。”
“多谢大人，我看这位兄弟心颇细，不知是否愿意来帮帮忙。”陆绎指着那位锦衣卫头目问道。
“岂有不愿之理。”尹副使吩咐道，“高庆，从这刻起你就听候陆经历的调遣，不得有半点懈怠。”
“高庆领命。”
尹副使转向陆绎道：“他手下也就五、六人，是不是少了点？”
“足够了，”陆绎道，“还有这两个小捕快，此番奉命与我协同办案，用着还算凑合，暂且不需要更多人手。”
听到“凑合”两个字，今夏已无力腹诽，默默翻了个白眼。
“如此……”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何要用六扇门的人，尹副使也不好多问，“那需要时尽管开口，千万莫要见外。”
陆绎再次谢过尹副使，并拱手告辞。
他行了两步，停住回头，朝今夏与杨岳冷道：“两位不走是想到牢里去做内应么？”
“你……”
今夏已经被他摆弄得没脾气了，只说了个你字，便颓然闭上嘴，默默跟上他。
身旁，杨岳尚不忘和气地与抓他的锦衣卫告辞：“诸位莫送了，留步、留步……”
压根没挪过一步的锦衣卫面无表情看着他。
回到官驿，时辰已经不早，估摸着再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大人若无别的吩咐，卑职就先行告退了。”杨岳有礼朝陆绎道。他身后，今夏呵欠连连，场面话都懒得说，困倦地只想回屋睡觉。
“袁姑娘！”
今夏一个哈欠正打到一半，陆绎刻意加重的声音让她打了个激灵：“……大人，还有何吩咐？”
“明日你去查明周显已的相好，他二人相识于何时何地，如何交往，包括这女子的身世背景、性格脾气等等，越仔细越好，都需查明。”
“卑职、卑职……”以陆绎的性格，给他做事肯定是吃力不讨好，今夏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卑职能力有限，大人实在不必凑合，不如还是请锦衣卫来协助，以免耽搁正事。”
听罢这话，陆绎盯着她，也不说什么。
杨岳生怕今夏惹恼了陆绎，忙接话道：“明日我来查此事便是，一定不负大人期望。”
“扬州有一位骨科名医，姓沈名密，我已派人知会过，明日一早让他给杨捕头瞧瞧腿上的旧疾。”陆绎淡淡道，“难道你不该陪着你爹么？”
未料到陆绎竟一直记挂着杨程万的腿疾，还请了沈密来为他看诊，这着实让今夏与杨岳始料未及。
“应该，当然应该。”今夏忙道，“大杨陪着头儿去，我来查那女子。大人放心，老鼠在她家打过几个洞我都会查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绝不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只要袁姑娘你能做到心无旁骛，全力查案，”陆绎似笑非笑，似乎话中有话，“这等小事，你的能力也能凑合着办。”
“……大人过奖了。”
看在他请名医给头儿看病的份上，今夏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

第23章
惦记着给爹爹瞧病的事情，杨岳只略躺了躺，天才蒙蒙亮，他便起早熬了米粥，又顺手做了葱抓饼，然后才去请爹爹起身。瞧今夏房间还没动静，又去敲她的门：
“今夏，赶紧起来！都什么时辰了。”
里头静悄悄地没动静。
“你不饿的话，葱抓饼我就不给你留了。”杨岳接着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里头悉悉索索趿鞋的声音，下一刻，门被打开，今夏揉着眼睛出来。
“哥哥，我刚闭眼，你也心疼心疼我行不行。”她咕哝着朝外走。
“你都睡了两个时辰，够了够了，拿冷水洗把脸就精神，今天一堆事情呢。”杨岳瞧她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推着她往铜盆的地方走。
“哎呦……”今夏眼睛都不睁，又被杨岳拖着走，一不留神撞上房中的透棂架格，痛呼一声。
未等她开口，杨岳先埋怨她道：“你能不能小心点。”
今夏扶着额头，干瞪他：“大杨，当捕快也要有人性。”
“所以我做了葱油饼孝敬你，够有人性了。”杨岳把她往面盆架前一推，口中唠唠叨叨，“我告诉你啊，陆大人要你去查周显已的相好，你勤快着点，别拖拖拉拉，一定给陆大人留个好印象。”
今夏掬了把水扑到面上，冷得打了个激灵，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脑子被驴踢了？”
“这凡事，咱们得往长远着想。你看，这江南名医又不是只有沈密一人，万一沈密瞧不好爹爹的腿，我还得求着陆大人再寻几位名医来。”
“果然目光长远，难怪你跟我娘特谈得来。”今夏挪揄他。
“少扯闲篇，总之你接下来，须得谦卑谨慎，做事勤勉。记着，陆大人吩咐的事，再小都是大事。你可别一不顺心就冲人家呲牙，别惹陆大人不高兴，别说不敬的话，背后说也不行。”杨岳一脸正气，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以免隔墙有耳。”
小刷沾了盐在嘴里使劲努努，今夏不以为然地含糊道：“这会儿他肯定还睡着呢，有耳也听不见呀。”
“陆大人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后院练功呢。”
今夏楞住，疑惑道：“这么早，他昨夜里就没睡过觉吧？”
“对了，我都忘了问你，昨夜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块儿呢？”
“别提了……”今夏捏捏后脖颈，边行边道，“你知道么，昨夜是周显已的头七，我和陆大人就在他上吊的小楼上待了一宿。”
杨岳微楞，追上她压低嗓音道：“胆可够大的，听说冤死的魂凶得很，你没撞见什么吧？”
今夏刹住脚步，眯眼看他：“你也觉得他是冤死的？”
“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说么？”
“我说你就信啊！”
今夏没好气道，拐入用饭的小厅，瞧见桌上做好的葱抓饼，便先拈了张撕着吃。
估摸着爹爹过会儿就来，杨岳先把米粥盛出来散热气，见今夏抓饼的油手伸过来，啪得打回去，又替她也盛了一碗。
按理说，他们是小辈，与长辈同桌吃饭须得等长辈入座动筷之后自己方才能开吃。但由于捕快这行当特殊些，办起案来晨昏颠倒是常事，用饭是没时没晌，有的吃时就得赶紧吃，要不然说不定什么事情一交代下来，就吃不成了。故而杨程万从来不要他们等着他入座，先填饱肚子是要务。
小米粥熬得又香又稠，今夏也不怕烫，端起来就吃，看得杨岳直咂舌。
“再也没有什么能比一碗热乎乎的米粥，更让人有回魂感觉。”吃了大半碗下去，她忍不住叹息道。
杨岳同情地看着她：“你昨晚真见着鬼了？”
今夏又拿了张葱抓饼，边吃边忿忿道：“三更半夜，翻墙而入，还要我撬锁，知道的是查案，不知道还以为做贼呢。”
“看不出陆大人对这案子还挺上心。”
今夏白了他一眼：“他上心？那我就是兢兢业业废寝忘食！”
瞧她塞得鼓囊囊的嘴，杨岳摇头：“你什么时候能废寝忘食，那说不定找着建文帝就有望了。”
“一边去！”
今夏懒得搭理他，接着又吃又嚼，忽听见门口一声熟悉的“喵呜”，转头望去，昨夜小楼内的黄毛虎斑猫正热切地将她望着。
“你怎么跑这来了？”她奇道。
“喵呜，喵呜。”肥猫挨挨蹭蹭地进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手中的葱抓饼，亲热地又叫了两声。
“真识货，知道这个好吃是吧，”杨岳已经撕下一小片葱抓饼，喂到猫嘴边，“最后一片了啊……这猫从我开始烙饼就蹲在灶间门口，吃了快有两张饼了，怎么还饿？”
“你还喂它？！”今夏瞧着胖猫圆鼓鼓的肚子都快拖到地上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它每天早晚两顿猪油拌饭呢，它哪里能饿着。”
说话间，杨程万一瘸一拐地进来，杨岳忙上前去扶。
“头儿，你的腿怎么样？”今夏问道，“大杨跟您说了没有？陆大人给您找了个江南骨科的名医，今儿要给您瞧腿。”
杨程万在椅子上坐下：“老毛病了，还折腾什么。”
“即是老毛病，那就更得看看了。”说话的是陆绎，刚刚自门外迈进来，“昨日我已打听过，这位沈密祖上世代行医，对跌打损伤，尤其是陈年旧患，颇有经验。待会儿用过饭，我就带前辈您过去给他看看。”
肥猫见又来一熟识之人，轻喵慢叫地蹭过去，粗尾在陆绎衣袍下摆上扫来扫去。
“我的事怎么好劳烦大人，这个……”杨程万还要推脱，却被陆绎以手势打断。
“前辈不必与我见外，你腿脚有疾，不便查案，治好方才是正理。”
杨岳是见过爹爹旧疾发作之苦的，当下也劝道：“爹，不管怎样，终归去看看，便是不一定能治好，肯定也会教些保养法子。”
“就是啊，头儿，您一发旧疾，大杨也跟着一宿一宿不敢合眼，您就算是心疼他，也得去看看。”今夏帮着杨岳劝他。
见他们这般说，杨程万只得点头答应：“那就多谢大人了。”
陆绎点头：“不必客气，用过饭后到东角门等我。”
他转身时瞥向今夏，虽未说话，目中却似乎有一丝不愉之色。后者怔了一瞬，继而恍然大悟，连撕带咬把手中葱油饼一股脑地全塞进嘴里，跳起来道：“卑职……现在就去……查那个相好。”
点了点头，陆绎这才转身出去了。胖猫犹豫片刻，估摸觉得陆绎那边肯定更有好吃的，甩动着粗尾，也跟了过去。
他前脚出门，后脚今夏就因为刚才塞得太急而噎住了，咳得惊天动地，杨岳忙着往她手里递水，好不容易才总算顺过气来。
“得空儿，我一定地查查他的八字。”今夏愁眉苦脸道，“这肯定是犯冲啊！”
要寻到周显已的相好，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这之前今夏还想先寻另一人。她找刘相左讨了张谕令，先去了扬州的刑部大牢。
周显已的书童，周飞，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与今夏弟弟袁益差不多大，却生得甚是瘦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若在平日，想来也是个机灵孩子，可惜在牢中囚了些日子，目中满是惶恐，一见来人便疑心是要将自己拖出去斩首的。
今夏问了他几个关于修河款的问题，皆是一问三不知，便转而问些周显已起居生活的琐事，这孩子小心翼翼地谨慎回答着。
“少爷喜静，尤其在他看书的时候，不许我进书房，连进去添茶也免了。”周飞小声回答着。
“你家少爷一般什么时辰就寝？”
“少爷睡得迟，在家都是过了二更天才睡，来了这里之后就更晚了。我不敢上楼惊动他，看烛光常常是过了三更都还亮着。”
今夏想了想，又问道：“他这么晚才睡，吃不吃宵夜呢？”
周飞连忙摇头：“少爷是不吃宵夜的，只有在家时老夫人亲自煮的，出于孝心，他才会吃一点。”
“你家少爷对吃食好像也不太讲究？”
“其实少爷他、他……他平日在吃穿上都很节俭，他们说少爷贪了修河款，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周飞抽泣起来，他衣衫单薄，身子冷不禁地瑟瑟发抖。
毕竟还是个孩子，怪可怜的。今夏用衣袖胡乱替他抹了抹泪，想了想，又自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葱油饼，颇不舍地递过去：“饿不饿，吃吧，吃完了跟我说说你家少爷的相好。他在此地是有个相好没错吧？”
周飞捧着香气扑鼻还带着微温的葱油饼，畏缩地点点头。
“先吃吧。”
今夏为他叹了口气，眼看着自己的午饭被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去，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小半晌后，周飞吃完整个饼，自觉身上也暖和了许多，朝今夏道：“她姓翟，闺名兰叶，少爷是在湖上泛舟时认得她的……”

第24章
扬州有种人肉生意，美其名曰“养瘦马”。穷人家养下个好女儿，到了七八岁光景，就有富家领去收养，教她们琴棋书画、厨艺一类技艺，而所受教育皆是如何成人之妾后维持家庭的安宁。
士人娶妾，最担心的是妻妒忌，妾争宠，但取扬州瘦马为妾，就可以免于此烦恼。
而这些“瘦马”又以人物俊秀、聪愚分三等。凡聪明俊秀、人物风流者，养家就教她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技艺上不仅教习梳妆打扮、行立坐卧的风姿外，更有甚者还会专门按照《如意君传》这本春宫图，学习枕上风情。
周飞口中的这位翟兰叶便是一位“瘦马”，并且还是此中翘楚。数月前，她泛舟湖上与周显已相识，一曲琴音，两杯淡茶，寥寥数语清谈，便引得周显已为之倾心。
“你家少爷既然对她着迷得很，为何不干脆把她娶回来，他在外头纳个小妾，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夏问道。
周飞唉声叹气：“少爷何尝不想，可要娶她，就得给养家一千五百两银子，少爷又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两来。”
“一千五百两！”今夏连连咂舌。
“养家见少爷拿不出银两，又开始给翟姑娘物色别家，翟姑娘对少爷也甚是倾心，几番垂泪，少爷为此心焦得很，不得已书信回家卖地筹钱。”
“你家少爷手上有足足十万两修河款，他却宁可卖地筹钱？”今夏捏捏眉心，“他当真清廉成这样？”
“……少爷说过，”周飞回忆着，“那些钱一分一毫都不能碰，碰了就连立身之本都没有了。”周显已说这话时的样子尚在他眼前晃动，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痛苦，像是一个人边把自己往死了绑又边死命地挣脱，活活要把自己折腾死的劲头。
“立身之本？”今夏颇费劲地想了想，不解道，“银子不就是立身之本吗？”
周飞摇摇头，他也不懂。
出了大牢，按周飞所说地址，今夏绕到扬州城东头，寻到一处青檐白墙的大宅。红漆大门紧闭，铜制虎头衔环，她上前扣了半日，却无人应门。
大白日的，直接翻墙进去似乎略显冒失了些，她慢吞吞地绕着宅子外墙走。这宅子占地颇大，连带外头也收拾得颇整齐，青石小路弯弯曲曲绕墙而行，沿路绿柳成排，又正值仲春，柳絮漫天飞舞，弄得今夏鼻子直痒痒。
寻到宅子的角门，同样关得严严实实，今夏皱皱眉头，周遭除了不远处柳树下坐了个正使劲挠痒痒的老丐，也没个邻里能让她问问话。
没法子，今夏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上前敲了敲角门。
才敲了几下，便听见里头有动静，看来是有人，她便又紧着敲了好几下。
里头门栓吱吱嘎嘎地响，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某种粗重的鼻息，隔着门都让人不由自主地寒毛直竖。
出于习武之人对危险的本能，今夏往后退开两步。
门自里面被拉开，两条通体黝黑的庞然大物扑出来，呲着白森森的牙齿，骇得今夏暴退数步，就差直接窜到树上去了。
这样大得堪比熊的狗，是她平生仅见，只不过眼下着实无暇感叹。这两头怪物低低咆哮着，这么近的距离，让人毫不怀疑下一刻会被活撕。
今夏下意识想去拔刀，却发现压根就没带，想从旁找件能防身的物件，手忙脚乱之后发现扯了根柳条还有满手的碎柳叶。她的功夫自然还没练到飞叶如刀的境地，这把叶子对她一点用处也没有。
恶犬唁唁，盯着她就像盯着碗里的肉，稳稳地向她逼近。
“你闪开。”身后有人说。
同时，一支东歪西扭骨节倔犟的枣枝伸出去，一直伸到大狗前面，朝地上点了两下，两只大狗低低地呜咽着，竟然低着头向后退去。
今夏回头，看见那名老丐，确切地说他并不老，瞧皮肤也就三、四十岁，只是头发花白了大半，连带着胡子也是半黑半白，连累他瞧着老相得很。
“叔，你这招太灵了！教我吧……”
老丐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不急，先把眼前事解决了。”
说着，他持枣枝斜斜往大狗身上点去，只听大狗呜咽着，四肢软绵绵的，片刻之后瘫趴于地上。
正待在另一条狗身上如法炮制，忽听门内传来一声暴喝：“住手！大胆刁民，竟敢伤我家老爷的狗，活得不耐烦了吧！”
今夏望去，门内一人，家仆模样，三牙掩口髭须，眉目凶煞，正瞪着他们。余下一条狗，尚能活动，被他唤回门内。
“在城中养此恶犬，你家老爷姓甚名谁，你报上来！连官差都敢咬，反了你们，想和朝廷作对是不是！”今夏亮出制牌，一开嗓就比他高了几个调，差点喊劈了，“活得不耐烦了吧！”
看见制牌，那家仆楞了楞，复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和老丐，狐疑道：“你们，是官差？”
“误会，误会，我就是过路的。”老丐忙道。
今夏朝那家仆朗声道：“在下京城六扇门，奉命查案，请你家老爷，还有翟兰叶协助调查。”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抬脚就预备往里闯，有老丐在旁，里头再有恶犬倒也不惧。
家仆眼疾手快，迅速将门掩得就剩一条缝，朝今夏道：“官爷包涵，老爷与小姐出远门去了，还请官爷改日再来吧。”话刚说罢就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喂！喂！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开门说清楚啊你！好大的胆子，敢把爷关外头！”
今夏赶上前，却听见门内上栓的声响，气得她对门一阵猛槌。
“女娃儿，莫白费力气了，住在此间的翟员外，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你区区一个小捕快，怎动得了他。”老丐在她身后道。
今夏回头，见老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软瘫在地的大黑狗，也没见他使什么厉害招数，那狗被他制得服服帖帖的。她返身回来，也蹲身瞧狗，奇道：“这是狗么？长得跟熊似的？”
“这狗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苍猊，也有人管它们叫雪山狮子。这狗凶得紧，力大无比，凶狠劲斗，据说就是和狮虎相斗也不甘示弱。”老丐叹道，“不知翟员外从何处买了来，前些日子连伤了我好几名弟兄。”
“连伤好几人，怎得不告官？”今夏奇道，过了一瞬自己明白过来了，“……知府的小舅子……你教教我，你是怎么降服这狗？”
“你肯当乞丐吗？”老丐问她。
“当然不行了。”
“那我就不能教你。”
老丐晃着枣枝杖，就准备走了。今夏低头看了两眼地上的苍猊，又盯了眼紧闭的门，转身快步追上他。
“我请你吃饭……不不，吃茶。”
“怎么，想拍我马屁？”
“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会当乞丐？”
“这世上有种人，正是因为有本事，所以他才当乞丐。”
“……还未请教您高姓大名？”
老丐本想捻须作高人状，发现满手狗毛，只得作罢：“我本布衣，无奈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颠沛流离至今，姓甚名谁也不必再问。”
今夏干瞪着他：“叔，根据大明律，流民需遣送回籍，像你这类没根没底的，可以直接送到边塞筑关防。”
“咳咳，你这女娃儿瞧着面善得很，说起话就不要硬梆梆的，女人老是这么说话，会把人吓跑的。”老丐搓掉手上的狗毛，笑呵呵道，“我可不是没根没底的，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你知道吧，若当真论起辈分来，他还是我堂侄呢。”
“……”今夏呆了半晌，转而笑嘻嘻道，“巧了，你堂孙就在这儿，要不我带您老去见见。”
“……”
医馆内。
在医童的引领下，杨岳扶着杨程万在躺椅上坐下，然后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等候着。对面的冰绽纹围子玫瑰椅上，陆绎斜靠着，目光淡淡，打量着墙上的字画。
若说替爹爹寻名医是他客套关怀，那么亲自陪同看诊则可足见他对此事的关心程度非同一般。陆绎这般关心爹爹，背后的原因究竟为何，杨岳不免有些诧异。
等了好半晌，才见到沈大夫扎着手进来。
沈密匆匆在铜盆里净了手，然后在杨程万的身旁坐下，也不急着看他的伤腿，而是仔仔细细地先看了他的面色，然后伸手替他号脉……
也不必杨岳提醒，号过脉后，他自然而然知道杨程万伤在哪条腿，卷起中衣，仔细查看那处旧患，只用手仔细捏了捏，便皱眉道：“这处骨头当年就没接好，如今要治，就得重新打断再接，这也是小事。只是你已上了年纪，重新接好后，至少三个月不得下地，方能保气血无阻，扫清寒淤，你可做得到？”
杨岳心中一紧：打断骨头重接，已是巨大的痛楚，这层爹爹若能咬牙挺过，可这三个月不下地……他们毕竟是出公差在外，如何能做到。
此时，杨程万已经开口道：“多谢大夫，我如今年纪大了，也不想再受二茬罪，我看还是……”
“前辈！”陆绎起身打断他的话，“三个月休养不是问题，我和刘大人打个招呼，让他给你半年的假。”
杨程万还要开口，陆绎已然知道他要说什么：“若是前辈觉得此举不妥，我也可以请一张调令，将你调到北镇抚司，这样前辈就不必有什么顾虑了。”
“不可，不可，千万不可……”杨程万忙道。
陆绎微微一笑：“前辈既不愿意，那就安安心心治病。实不相瞒，此事爹爹交代过，只是治病，前辈就当是为言渊着想，莫让我对爹爹难以交代。”

第25章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杨程万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如此，多谢大人。”
此事竟然是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的意思，杨岳暗暗吃惊。
沈密见他们已经商量好，又对杨程万道：“三日之后是惊蛰，雷天大状，这日接骨有阳气托着，你就这日再来吧。”
接骨还得看日子？杨岳有点闹不明白，心道是不是老黄历上的说法，正想开口问，门帘被猛得掀开，一个小医童快步进来。
“大夫，有急诊，刀伤，还有中毒症状。”
沈密一听就往外头赶。
出于捕快的本能，杨岳也想去看看，询问地望向爹爹，杨程万点了点头。而陆绎早已先他一步，掀帘出去。
医馆外堂，两名伤者，其中一重伤者已经昏迷，他伤在腹部，裹在其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血色发黑，显然是中毒所致。
沈密解下布条，观其色，嗅其味，眉头紧皱，吩咐医童道：“把天王解毒丹拿来，再拿外敷的紫草蜜膏。”
医童领命而去。
另一轻伤者，伤在腿部，且未中毒。陆绎询问他道：“是何人伤了你们？”
“是东洋人。”伤者目中恐惧未消。
东洋人！竟然是倭寇！
杨岳大吃一惊，听闻近年来东南沿海倭寇猖獗，可未料到倭寇竟然会出现在此地。
“他们有多少人？”陆绎沉声问道。
“他、他们人很多，大概是十几人……还是三十几人……我也记不清楚……总之他们人很多，很凶残……”
“在何处遇到他们？可报官了？”
“在城郊小茂山脚下的天王庙里，我们是给庙里和尚送菜的，进去之后才发觉不对劲。”伤者似惊魂未定，“庙里的和尚不知道还在不在……”
“可曾报官？”陆绎复问了一遍。
伤者点点头：“……是严捕头让人送我们到沈大夫这里。”
数十名持械东洋人，恐怕不是几名捕快能制服得了的。杨岳暗暗心道，倭寇胆子也够大的，居然窜到这里，篓子捅大了，江浙巡抚可就难交代。
陆绎未再问什么，行到医馆外，向等候在外头的高庆询问着什么。杨岳则回到杨程万身旁，低声告诉他外头的情形。
“原以为只是沿海不太平，没想到连这里都有倭寇。”杨程万叹道，让杨岳扶着自己起身，“既然大夫让三日后再来，我们就先回去吧。”
陆绎甚是周到，让高庆陪着杨程万回官驿，他自己则往刑部会同刘相左查阅卷宗。
直至傍晚时分，陆绎未回来，高庆不知他是否还有别的吩咐，也不敢离开，便一直在官驿等着。
杨岳正给爹爹张罗晚饭，瞧见高庆抱着刀杵在外头，便招呼道：“大人，不嫌弃的话，和我们一块儿用饭吧？”
高庆甚是倨傲地瞥了眼屋内桌上的饭菜，因官驿内提供给普通差役的食材着实有限得很，菜甚是朴素，却做得颇用心，比如那道拔丝山药，在烛火下黄金璀璨，丝丝分明。他犹豫了片刻，迈步进来，朝杨程万一拱手：“偏劳了。”
“大人客气，快请坐。”杨程万温和笑道。
杨岳给高庆张罗了碗筷，也笑道：“也不是什么珍馐，大人莫嫌弃，将就着吃。”
杨程万刚要动筷，看见拔丝山药，忽又停下来问道：“给今夏留饭了么？”
“饭和菜都留了，温在灶上。”杨岳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暮色沉沉，“饿到这个时辰，估摸着她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有人自门口进来，不是今夏，却是陆绎。
高庆忙放下筷子，迅速起身施礼：“大人！”
杨程万也赶忙要起身，被陆绎示意坐下。
席间只有三人，陆绎淡淡扫了眼，询问道：“袁捕快还未回来？”
“应该快回来了。”杨岳忙道，怕陆绎不信，又解释道，“她不经饿，又舍不得在外头花钱，多半会赶回来吃饭。”
陆绎微皱了皱眉头，还未说什么，就听见身后有人匆匆进来。
“总算赶上了！”今夏大喘气，语气甚是欣慰，喜滋滋道，“紧赶慢赶，就怕赶不上大杨开饭……头儿，你的腿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杨程万不答，杨岳紧朝她打眼色，示意她往旁边看。
今夏后知后觉地转身，然后对上了陆绎的双目，楞了一瞬，仍是满脸喜色道：“大人，您在这里就太好了！我正好有事要禀报。”
“周显已的相好，你查得怎么样？”陆绎问道。
“查到了一些，这个……她家养了两条狗，颇凶悍，听说是从西域那边买过来的，叫苍猊，也叫雪山狮子。您是不知道，这狗长得就跟熊一样，毛那么长，牙那么尖……”今夏连说带比划，“就从门里扑出来……”
陆绎打断她：“说那女子。”
“那女子姓翟，闺名兰叶……可惜人没见着，说是出门去了。”今夏老实道，“不过我还打听了……”
陆绎皱起眉头，语气已是不甚满意：“你在外头查了一天案，连人都没见着？”
“大人您别急，听我说呀！我见着另一个人了，”今夏讨好地看着他，“大人你猜猜是谁？我提示您一句，对您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说到此处，她自己已是乐得合不拢嘴，与陆绎的面无表情相映成趣。
“咳咳，”杨程万清了两下嗓子，提醒今夏，“向大人禀报事情，岂有让大人猜的道理。”
“哦……行，那我就说了。”
今夏热诚地把陆绎望着，喜不自禁地凑上前，后者微不可查地退了一小步。
“陆大人，我今天遇见您爷爷了！”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莫说是陆绎，连杨岳、高庆等人也都说不出话来。
“您是不是欢喜地都说不出话来了？”今夏看着陆绎直乐，“没想到吧？”
饶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陆绎还是先深吸了口气，才道：“我爷爷去世二十多年，你能遇见他，我确实想不到。”
“不是您亲爷爷，是堂爷爷。”今夏纠正道。
陆绎只能干看着她，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说不出话来还是根本没话说。
“堂爷爷？”杨岳凑过来奇道，“到底怎么回事？关系近不近？”
“近，太近了，简直就是一家子。”今夏开始向陆绎详细说明，“我都帮您问明白了，关系是这样的。他和您的爷爷，是隔了几层的堂兄弟……”
“堂兄弟，还隔了几层！”高庆怀疑道，“出五服了吧？”
今夏横了高庆一眼，继续道：“他的爷爷，和您爷爷的爷爷是……”
“是亲兄弟？”杨岳猜测。
“还是堂兄弟。”今夏接着道，“他爷爷的爷爷，和您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
“是亲兄弟？！”高庆忍不住道。
今夏不理他，朝陆绎激动不已道：“……是同一个人！这下您明白了？”
杨岳在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得是宋朝那会儿的人吧？出八服了都。”
陆绎立了半晌，似在呼吸吐纳，而后才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谢谢你……替我全家谢谢你。”
“大人您太客气了！”今夏连连摆手，作谦虚状，“这些都是卑职应该做的，您爷爷虽然是个乞丐，可人特好，看着特亲……”
没等她把话说完，陆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口中隐约还说了句什么。
今夏微怔，问杨岳道：“他说什么？”
杨岳也没听清。
“他说，”高庆耳力甚佳，倒是听清楚了，“——你大爷的！”
“怎么是我大爷，明明是他爷爷。”今夏随即恍然大悟，“他怎么骂人啊？！……是不是太激动了，以至于语无伦次？”
高庆颇无奈地看了她一样，而后快步追着陆绎而去。
“突然冒出个乞丐爷爷，搁谁身上估摸着都没法激动，何况陆大人这等身份。”杨岳直摇头，把今夏按下来吃饭，“夏爷你还是消停会儿吧。”
“俗话说，皇上还有三门穷亲戚呢，他有个乞丐爷爷，有何稀奇。”今夏不服，但被杨程万责备地盯了一眼，忙换了话，“头儿，腿治好了？”
“你以为我们去看的是神仙？大夫说了，里面骨头没接好，得打断了重接，然后静养三个月。”杨岳替爹爹答道。
“打断重接！”
听着就觉得疼，今夏呲呲牙。
“莫聊闲篇了，”杨程万正色问道，“夏儿，你真没见到翟兰叶？”
“真的，听说周显已出事之后，她就不住那处宅子了。不过多亏了陆大人的爷爷，乞丐的消息就是灵通，她搬得也不远，听说就在湖边上，而且只要天气晴好，翟员外就会带着她泛舟湖上，调金龟婿。”
“金龟婿？”
“翟兰叶是翟员外的养女，娶她做妾，需得一千五百两银子呢。”
听到此处，杨程万已然明白：“扬州瘦马。”
杨岳尚一头雾水，今夏笑眯眯地捅捅他：“等吃完了，咱们也到湖上逛逛去。”

第26章
月明星稀，陆绎在灯下翻看所带回来的卷宗，并不仅仅是周显已此案，还有关于乌安帮、及其帮主、堂主等等资料。
高庆侯在陆绎房门外，随时等候指令。
院前月牙门外，似有人探头觊觎，高庆敏锐地紧盯，手已本能地按在绣春刀柄上，喝道：“谁？！”
“莫慌莫慌，是我。”今夏笑容满面地自月牙门现身，脚步轻盈行过来，用手悄悄指了指房内，压低声音问他，“陆大人用过饭了？心情如何？”
不答她的话，高庆硬梆梆问道：“你有事？”
“这个……查案缺了点经费，我和大杨手头有限，刘大人又还未回来，所以想请陆大人先下拨些银两。”今夏笑眯眯道。
高庆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惊诧六扇门是怎么培养出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大晚上的，你来要钱？”
“没法子，我也是为了查案，租条船的费用可不低。”今夏解释道。
门吱呀一声，被自里推开，陆绎半披着外袍出现在门口，微皱眉头看着今夏：“你要租船做什么？”
“是这样的，大人……”
尽管脸笑得有点酸，但毕竟求财心切，今夏还是坚持满脸堆笑地向陆绎把事由解释了一遍。
陆绎听罢，沉吟片刻，吩咐高庆道：“明日我要游湖，你替我安排一条香船，再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高庆楞了一瞬，即道：“卑职明白。”
“去吧。”
“卑职告退。”
被撂在一旁的今夏莫名其妙地望着陆绎，在后者低头看向她的那刻，骤然明白过来，喜道：“香饵钓金鳌！”
“明日你就扮个丫鬟在旁伺候，让杨岳扮成仆役也跟着。”陆绎吩咐后又盯了她一眼，“希望你的消息准确，莫白费我的功夫。”
“肯定没错，是您爷爷告诉我……”
她话音未落，陆绎已把门砰地在她眼前关上，差点就撞着她鼻子了。
今夏毫不气馁，冲着门缝，提高嗓门诚恳道：“您爷爷人特别好，要不什么时候我领您去见见？”
这下，里头干脆连灯都熄了。
今夏摸摸鼻子，只好转身走了。
次日又是阴雨天，湖上笼罩着雨丝织成的烟雾，直漫上岸去。烟雨之中，隐约可见舟船出没。
其中一条香船之上，有数人，更兼花香、果香和酒香，萦绕扑鼻，使人迷醉。
今夏套了身青衣，作丫鬟打扮，两侧头发梳成辫子，再用丝带扎成鬟形，平添了几分俏皮颜色。此时她双手规规矩矩拢在袖内，本分地立在外舱窗门旁，独一双点漆般的眼珠骨碌碌转来转去。
杨岳在她旁边，扮成仆役，红毡笠青绿贴里红罩甲，瞧着又喜庆又精神，刚穿上就被今夏大大称赞了一通，说特别适合他。
锦衣卫千户高庆不惧细雨，立在船头，昂然似戟，一袭鲜亮的锦绣服在风中烈烈拂动，加上冷峻面容，很有几分随时随地可将性命逐轻车的架势。
“斟酒。”清淡的声音。
闻声，今夏忙上前，持起温酒铜壶，往天青瓷杯中注入，小心翼翼，一滴未洒地注满。
“大人请慢用。”这语气拿捏得温良恭谦，低声慢语，她自认做足了丫鬟戏份，对自己也甚是满意，面上免不了现出几分得意，“大人，你瞧我还行吧？”
陆绎持杯，淡淡瞥了她一眼，道：“烟雨、轻舟、佳酿、美婢，前三样都可得，独后一样……”他偏偏又不把话说完。
“……卑职姿色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今夏被噎了下，不满道，“可查案嘛，大人你就不能将就点？”
唇角隐约弯起弧度，他淡淡道：“凑合用吧。”
风挟带着雨丝，打在船窗上沙沙作响。
今夏听着，微皱了眉头，小声与杨岳耳语道：“这落雨天，那位翟兰叶会不会就不出来游湖了？”
杨岳刚欲说话，便听得近处有波浪声，似有船近前……
船头的高庆进来朝陆绎禀道：“大人，有船靠过来，船头有乌安帮的旗。”
乌安帮！
今夏迅速与杨岳对视了一下。因提刑按察使司被炸一事，她昨日办过事后特地跑了趟乌安帮总舵，帮众说少帮主陪着老帮主到城外进香；她又去码头想找上官曦，却发现码头上有锦衣卫出没，只得作罢。
尚在猜想那船中究竟是何人，外间那船上已有人朗声道：
“乌安帮上官堂主求见陆大人。”
高庆皱眉道：“大人，他们是江湖中人，若不想见，让卑职回了她。”
陆绎波澜不惊，朝高庆点头：“不妨事，之前我与这位上官堂主有过匆匆一面之缘，也正想再与她叙叙，将她请过来吧。”
“是。”
高庆转身出舱。
未料到是上官曦，可是她为何要见陆绎？今夏满肚子疑惑，忍不住问道：“大人，你不是要见翟兰叶么？”
“不急，皆是佳人，多一个又何妨？”
陆绎侧头反问她。
这回答着实有点无耻，今夏嘴角抽了抽，没话说了。
船身微微一晃，隔着纱帘，可见一纤细人影翩然跃上船头，高庆正引着她进来……今日的上官曦与那日在码头略略有点不同，藕色罗衫上落了零星雨滴，轻柔飘逸，愈发显得纤腰盈盈一握，少了几分身为堂主的干练，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柔。
今夏一直看着她，盼她与自己有个眼神交流，至少要弄明白她的来意。可上官曦却从始至终未看过她一眼，连带杨岳也不看。
陆绎起身相迎，笑道：“上官堂主，未料到这么快又能见面。”
上官曦也客气地很，拱手道：“微雨游湖，经历大人好雅兴。”
“扬州是个好地界，烟雨成诗，这若在京城，雨若冰刀，让人再无闲情逸致。”陆绎往内舱让去。
内舱比起外舱布置得更为雅致，样样俱全，小熏笼中的炭是早就点上的，又比外舱要暖和得很。今夏低眉顺眼地端着茶盘跟进来，给两人各自斟上，接着又往熏笼里洒了把百合香，不小心洒得有点多，先把她自己熏得打了两喷嚏。
陆绎瞧她在眼前转来转去，不耐道：“行了，你出去候着吧，把门拉上。”
出去？还把门拉上？原还想听听他俩究竟说什么，今夏怔了怔，看了看陆绎，低眉顺眼道：“贵客在此，不如奴婢留下来，端茶递水也方便些。”
陆绎微微皱眉，还未说话，便听上官曦笑道：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听见了，还不出去！”陆绎朝今夏沉声道。
今夏没法，只得退出去。
“关门！”里头又是一声。
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特地留了条小缝，把眼睛凑到缝上，瞧见陆绎双目眨也不眨地看着这缝，正对上她……
没奈何，她老老实实把门关掩饰了，朝杨岳打了个手势。杨岳会意，顺手从桌上拿了两个瓷杯，抛给她一个。两人挨着杯子贴门上，屏息静气听里头的动静。
“你们怎能……”高庆探手就要把他们扯开。
“嘘！”今夏朝他急打噤声手势，压低声音道，“里头可是乌安帮的上官堂主，你就不担心陆大人的安危？万一出意外怎么办？”
高庆总不能说不担心，可他们这种做法又实在有点不合时宜，正自踌躇，那厢两人早就继续贴门上去了。
这时里头传来陆绎的声音：“高庆，他二人若有越逾之举，就替我把他们丢入湖中去喂鱼虾。”
“卑职遵命！”
高庆沉声应道，利目缓缓扫过他二人。
今夏杨岳亦十分识相，讪笑着挪开几步，把瓷杯放回桌上。
碧青的茶水，随着船身起伏，也微微荡漾着。
“我查阅过乌安帮这些年来的卷宗，至少面上做得很干净，你这个堂主功不可没啊。”陆绎风轻云淡地抿了口茶。
上官曦微微一笑：“我们本来做的就是正当生意。”
“不过据我所知，你们从盐帮那里还分了一杯羹，加上江宁、扬州、常州三地的地下钱庄，似乎也并不那么干净。”
“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吧，乌安帮家大业大，难免招小人妒恨，造谣生事。”上官曦望着陆绎，含笑道，“大人初登扬州地界，莫要听信小人之言。我帮对朝廷向来忠心耿耿，这种触犯律法的事情是不会碰的。”
“这种事情，只要没人查，总是风平浪静的……”陆绎温颜以对，似乎想起一事，“对了，有样东西要物归原主。”他自腰带小囊中掏出一物，放到桌上。
浑圆光滑的珍珠，上面带着一小截绞银丝——见此物，上官曦也不去拿，面色虽还如常，眼风却瞬间锐利起来。
“少帮主的功夫不错，就是脾气急了些。你与他自小青梅竹马，又同在一处拜师学艺，感情笃深，这些我都能理解，”陆绎慢条斯理道，“……不过，炸了提刑按察使司，还是有点过了。”
上官曦眸色暗沉，硬梆梆道：“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既然你听不懂，不如我还是把你们少帮主找来谈谈吧。”
陆绎毫无勉强之意，翩然起身，就要出去。
上官曦背脊僵直，片刻之后，骤然起身，出手自背后探向陆绎肩头，疾声道：“且慢！”
早闻身后动静，陆绎侧身避开她这一探，衣玦翩然，旋身擒向她的手腕，被上官曦反掌推出……在小小斗室之内，两人你来我往，拳掌交错，因陆绎存了心要试试她的武功深浅，并未使出全力，反而如放套下陷般，引得她将武功一步步使将出来。
交手数招，上官曦已知自己绝非他的对手，只是又脱不得身。
“这套小朴拳使得倒挺俊，可惜你身为堂主，挂心之事太多，这招青鸟红巾使得还是不够快。”陆绎右手一翻，赫然就是那招青鸟红巾，手屈成拳，拳眼如凤，往她太阳穴处击去。
拳风凌厉，上官曦避闪不及，撞翻了桌子，茶杯茶水撞翻了一地。
陆绎的手堪堪刹在即将触上她额角的那瞬，另一手及时捞住她的纤腰，免得她跌倒在地。

第27章
听见里间杯盘落地的清脆响声，高庆尚在迟疑，旁边的今夏已经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把门砰得撞开，然后急刹住脚步——
陆绎的手捞着上官曦的腰，使得两人贴得极近，最要紧的是上官曦面有惊色。
“这个……陆大人，上官堂主可是良家女子啊！您这样太不合适了。”今夏皱着眉，正气凛然。
高庆和杨岳虽未开口，但从各自眼神看来，显然也都以为陆绎是意图对上官曦用强。
饶得如此，陆绎还是颇平静地松开她，皱眉道：“我不过是试试上官堂主的身手，你们大惊小怪地冲进来作什么。你，把地上东西收拾干净了。”末一句吩咐的是今夏。
上官曦也已站好，神态迅速恢复如常，道：“早就听闻陆经历身手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民女甘拜下风，佩服佩服。”
真是在切磋武功？
今夏狐疑地将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了几个转，也没看出些许端倪来。
“还不快收拾，收拾完了出去！”陆绎看着今夏，语气已有几分不善。
没奈何，今夏只得把碎瓷片收拾了下，也没地方摆，便拿衣裳下摆兜着，一股脑全丢进湖里头去。
听见碎瓷片落水声，陆绎唇角一勾，不再理会，伸手仍把门关上，转身看上官曦，含笑轻叹道：“可惜你家少帮主身上还带着内伤，不然以他的身手，那夜在船上倒是可以和我好好较量一番。”
见上官曦不吭声，他又接着道：“说起来他倒也算是有情有义，在船上救不成沙修竹，伤未好就敢闯提刑按察使司，差点把自己也陷在里头，想必你为此也颇头疼吧。”
上官曦抬眼看向他，不承认也不否认，道：“既然经历大人还肯邀我相谈，不如就直接开个价吧。”
“上官堂主果然见惯风雨，爽快！”
陆绎赞许地微微一笑。
戴着顶青斗笠，今夏百般无聊地在站在舢板上，打量旁边那艘乌安帮的船。船头一年轻船夫穿蓑衣带斗笠，腰间还别着把鲨鱼吞口短刀，见今夏老盯着船看，便冷眼将她瞪着。
今夏毫不畏惧，索性对上他双目，连眼都不带眨，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和他对看。
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的，过不多时，那船夫不甚自在地将目光挪开。今夏晃晃脑袋，又继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这才算完。
“好歹也是个姑娘家，这么盯着人家看，容易让人误会。”高庆在旁将此景全落在眼中，忍不住摇头开口道。
今夏转身看向他：“误会什么？”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盯着人时连眨都不带眨，如此近距离高庆被她看得直发毛，连忙转身走开：“你什么毛病，眼睛不酸吗？”
“是有点酸。”今夏连眨了几下，放松下眼球，“头儿说，当捕快就要有一身正气，最起码的一点，与人对视绝不能闪避退缩，输人不输阵。你转过来，咱俩来试试！”
“不要！”
高庆坚决拒绝。
杨岳在旁也劝道：“别跟她玩这个，她那功夫，都能熬鹰了。”
熬鹰是驯服野鹰的一个必须步骤，驯鹰人与鹰对视，切切不能有片刻回避，如此对视一天一夜是基本，三天两夜也是寻常。
他们说话间，上官曦已从舱内出来，神色如常，只是眉间微蹙，朝今夏与杨岳含蓄地微微一笑，不待今夏开口相问，一个旋身便跃回了乌安帮的船。年轻船夫得了她的吩咐，将船驶离，一圈圈水波漾开来。
“你刚才看见那小子没，他面色发红，喉骨与寻常人不同，是打开的。”今夏捅捅杨岳，“是个内家拳的高手，腰上所别的刀崭崭新，估摸就是个装饰。”
“内家拳高手……”杨岳啧啧道，“那你还盯着他看？”
“看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为何不敢。”今夏凑近他的耳畔，“带这样的内家拳高手，至少她是有备而来，咱们都替她多操心了。”
“没打一场你是不是特遗憾？”杨岳笑道。
“那倒不是，我猜想，说不定陆大人占不到她便宜特遗憾……”今夏嘿嘿笑着，晃晃脑袋，眼角余光瞥见的正是陆绎衣摆上精美的刺绣，反应甚快，立时改口，斩钉截铁道，“但陆大人绝对不是这种人！方才的事情，我仔细思量反省，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太不应该了！”
杨岳只诧异了片刻，凭着与今夏多年默契，随即明白过来，高声教训她道：“你知道就好，再不可这般猜忌陆大人。”
今夏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是是是，你说的太对了。像陆大人这样的人，风姿卓绝，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
高庆没听懂她满口念的是什么，陆绎听得明白，双手抱胸，点头插口道：“九歌的云中君，想不到你倒也读过些书。”
“大人，您怎么出来了。”今夏此时方才转过身，看着陆绎，故作惊讶状。
陆绎也不拆穿她，悠悠然问道：“云中君最末两句是什么？”
“思夫君兮……”
刚念出口，今夏就察觉不对劲，本能地刹住，后两句是“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仲仲”，形容因如此思念他而悠声长叹，且每日忧心百转神思不安。
陆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莫非，你倾慕于我？”
今夏的脸僵住，现下她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夸他就夸他，还咬文嚼字地念什么九歌，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依着她的性子，此时冲口而出的应该是“做你的春秋大梦，爷能看上你吗！”，但杨岳及时地冲她胳膊狠掐下去，疼得她把这话噎在嗓子眼。
“大人年轻有为，京城之中，倾慕大人的姑娘又岂止她一人。”杨岳笑着替她作答。
“是么？”
陆绎微微倾过身子，偏偏还要问她。
今夏干瞪着他，憋得快吐血：“……就算是吧，您欢喜就好。”
陆绎作思索状，片刻后叹道：“徒增烦恼而已，没甚可欢喜的。”
他摇摇头，施施然转身进舱，身后留下已然七窍冒烟的今夏。
香船继续在烟雨中缓缓前行。
杨岳身披蓑衣，以手搭棚，极目远眺，诧异道：“怎么还没动静，翟兰叶的养家不会是对陆大人没兴趣吧？不能够呀……夏爷，咱们能不能歇会儿？……你个败家孩子，再揪下去这蓑衣可就不能穿了。”
满腹郁闷无处发泄的今夏正逮着他，起劲地一根一根地往下揪蓑衣上的棕条，船板上落了一地的棕毛。
“他不就是投胎时准头好，替自己找了个好爹么，凭什么人家非得看上他？”她嘀咕着。
“话不能这么说，平心而论，”眼看蓑衣就快被她揪秃了，杨岳躲开几步，“且不谈家世，陆大人的相貌人品也是不俗，你没听衙门里头聊闲篇的时候说起来，便是卫阶在世，也不过如此。”
今夏鄙夷道：“那个生生让人给看死的卫阶？男人要么能文，要么能武，长成个小白脸有什么用。”
“关键是人家又能文又能武。”
今夏一时语塞，低声嘀咕道：“那又怎样，小爷我也不差。”
渐渐的，湖面上隐约有丝竹之音传来，被风吹得时断时续，但仍可听出不止一家。今夏细听一会儿，分辨方位，估摸出他们这条香船的附近至少有八、九条船。
“哪条船上才是翟兰叶呢？”杨岳直张望道。
今夏慢悠悠道：“我打听了，翟小姐颇通音律，擅弹古琴。”
不多时，一艘楼船缓缓自烟雨中驶出来，雕栏画栋，甚是华丽，内中琴声清幽，直透过雨雾传过来。再定睛望去，船上挂的灯笼上书着个“翟”字，想来便是此船了。高庆忙进舱向陆绎通报，又得了吩咐出来，命船夫驶船靠过去。
船才靠过去，高庆朗声道：“我家大人听闻琴声优雅，甚为赏识，不知可否一见？”
片刻后，一个圆圆脸的丫鬟探头出来道：“我家姑娘向来以琴会友，若要见面，请先弹奏一曲如何？”
不待高庆回答，今夏已忙笑应道：“使得，使得，等着啊！”
她连窜带跳地回舱，浑然已经忘了之前的尴尬事，朝陆绎禀道：“大人，这位翟姑娘真不是一般人，她要以琴会友……您赶紧弹一曲，让她听听。”边说着边手脚麻利地把旁边的琴搬了过来，放在他眼跟前。
素来只听闻陆绎武功高强，却从未听过他习得琴艺，今夏料想他多半是不会，存了心要看他的笑话。
毕竟年少，还是孩子性情，她这番心思情绪尽皆写在脸上，又怎瞒得过人。陆绎只瞥了一眼，见她笑盈盈的模样，便已知晓，也不拆穿她，低首望琴，直过了半晌也未抬手抚琴。

第28章
“陆大人，翟姑娘可等着呢。”今夏摘了斗笠放在一旁，提醒他。
陆绎方抬首，非但不抚琴，反倒扬声朝外间的高庆道：“去告诉翟姑娘，我已一曲奏毕。”
“……”
明明没有任何琴音，怎得说已奏毕，高庆楞了楞，以为自己没听清楚，诧异地探头进来。
“去啊，说已奏毕，请翟姑娘赏评。”陆绎复道。
高庆不明其意，仍领命出去。
“翟姑娘又不是个聋子。”今夏莫名其妙地看向陆绎，奇道：“这样也行？”
陆绎支肘偏头，悠然道：“行不行，待会儿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便听见丫鬟朗声道：“请大人移船小坐。”
“她真是个聋子不成？”今夏着实费解。
陆绎瞥她一眼，摇头叹道：“白白在六扇门内混了两年，还是个雏。你怎得不想想，究竟是她更想见我，还是我更想见她？”
“……”
今夏刚欲回嘴，却听得陆绎吩咐道：
“待会上船去，你这当丫鬟的做出个丫鬟的样子，休要毛毛躁躁，露了行藏还是小事，失了我的脸面方是大事。”
说罢，他转身出了船舱。
今夏得罪不起他，只得吐吐舌头，腹诽两句，慢吞吞地跟出去。
上了船，圆脸丫鬟引着他们上楼，刚踏上楼梯，鼻端先嗅到一股清香，今夏望了杨岳一眼。杨岳会意，低声道：“调了沉星的百合香，不碍事……这种调香法，不仅费事，而且对准确度要求很高，现今已经很少有人会用了。”
闻香而通体舒畅，他的语调中也禁不住露出几分称赞之意。
今夏笑眯眯地小声调侃他：“未见其人，先醉其香，哥哥，你这是要往里掉的架势呀。”
“去去去……”
楼上布置得相较楼下更为雅致，窗子半开着，轻风地吹得香气若有似无，一幅红麝珠帘盈盈垂下，半遮半掩间，可见一纤纤女子坐在琴案前。
“大人一曲琴音，于无声之处听有声，兰叶很是受教。”她的声音温柔婉转，隔着珠帘透过来，落珠般圆润，“琴声虽好，但发一音时，却失去其他音，唯有一音不发，方才五音俱全，昔日昭文不弹之理，我直至今日方懂。今日得遇大人，是兰叶三生有幸。”
如此一席话，将陆绎方才一音未奏的曲子解释得有理有据，诚心诚意地表示自己深受教诲，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对陆绎的钦佩之情。由此，今夏沉痛地意识到，以前认为自己脸皮已经足够厚，实在是因为自身要求太低，急需深刻自省。
“姑娘过谦，高山流水，知音难求，言渊之幸也。”陆绎微笑道。
“大人请坐。”翟兰叶一面款款起身，一面吩咐圆脸丫鬟，“桂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看茶。”虽是在薄责丫鬟，她的语气却十分温柔娴雅。
圆脸丫鬟应声去了，翟兰叶则行至珠帘旁，自己伸手来卷起珠帘。
只见一双纤纤素手，轻柔细致地将香珠拢在手中，一点一点卷起，香珠颗颗光滑红润，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凝若羊脂。珠帘慢慢卷上，可见腰肢翦翦，再往上，玉颈雪白，最后才是银盘似的脸，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今夏的目光首先落在她的头发上，仍可看出她的头发与那枚香袋中的头发甚为相似，那枚香袋的主人很有可能是她。她习惯性地看向杨岳，想看看他是否有何发现，却见杨岳怔怔地望着翟兰叶，竟是看得痴过去了。
“大杨？”
她捅捅他腰眼，见他浑然未觉，便干脆悄悄伸腿踩了他两脚。杨岳吃痛，梦呓般地嘟哝了一声，双目却是半分未移，仍痴痴望着翟兰叶。
待卷好珠帘，桂儿也端着茶盘上来，翟兰叶移步落座，朝陆绎嫣然一笑，让道：“这是我素日常吃的茶，大人莫嫌粗陋才是。”
这一笑，那般的含羞带怯，美目流转，莫说是男人，便是今夏见了也禁不住心软了好几分。
陆绎掀开茶碗盖，瞥了眼，笑道：“安徽的六安瓜片……我对茶倒是不挑，不知道当日周显已上船时是否也吃的此茶？”
周显已！
翟兰叶怔住，一双美目定定的，仿佛凝固住一般。
今夏也是微微诧异，原以为他就算未被翟兰叶迷的七荤八素，也会略略心软，进而婉转打探，她未料到陆绎这么快就挑明了来意，简直大煞风景。
“姑娘不会是不记得了吧？”
陆绎轻抿了口茶，目光毫不放松地看着翟兰叶。
“我……我自然记得他。”翟兰叶低垂下双目，难掩面容上的哀伤，“周大人谈吐不俗，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
“我听说，在之前几个月中，姑娘与周显已往来甚密，不知修河款一事，姑娘可有听他提起过？”
翟兰叶轻轻摇头：“我只知他此番来扬州是负责翻修河堤。至于‘往来甚密’，不知大人是从何处听来？我前后只见过他三、四次，也只是小坐清谈，对他知之甚少。他也从未在我面前提朝中之事。”
“可是……”陆绎放下茶碗，“我还听说，他对姑娘你爱慕难舍，正是为了姑娘才不惜铤而走险，贪墨修河公款。”
“兰叶虽非大家出身，但也自小读过《烈女传》，大人如此说，是安心让兰叶无容身之处么？！”翟兰叶目中毫无怯意，直直地对上陆绎，“我也不必瞒大人，养父教养我多年，立下规矩，需有两千两银子的聘礼才能将我嫁出。这两千两银子固然是不少，可和十万两修河款比起来，却又算不得什么。我不知羞地说句话，便是周大人当真对我爱慕难舍，拿一千五两银子把我娶了就是，又怎么会毫无必要地去贪这十万两纹银。”
她这番话说完，脸微微涨红，拿绢帕捂着嘴，转头一阵咳嗽，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圆脸丫鬟连忙端茶水，又端漱盂，又拿巾帕，忙得是脚不沾地。
今夏瞧着丫鬟，暗叹：她不过是咳几声，就得忙活成这样，当丫鬟真是不易。
杨岳看着翟兰叶弱风扶柳般的身子随着咳声轻颤，大为心疼，一时间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禁不住开口道：“姑娘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那意思……”
“……”
陆绎侧头，挑眉看他，重重咳了一声。
杨岳楞了楞，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眼下是个仆役，说这话实在是越逾了，忙停了口，低垂下头。
此时陆绎方才道：“姑娘说得极是，是言渊鲁莽了，因此番来扬州办此案，几日来渺无头绪，甚是烦恼。今日泛舟，原是想散散心，不想又得罪了姑娘，言渊这厢给姑娘陪个不是。”说着边起身，朝翟兰叶拱手作揖。
“大人使不得！兰叶福薄，如何受得起。”
翟兰叶忙上前，说话间她的手已轻托住陆绎的双手。
触手处温润细腻，陆绎似微微一怔，低首望去……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翟兰叶面颊飞起红云，忙就要抽回手，却被他反掌牢牢握住。
“姑娘可是原谅我了？”
陆绎拉着她不松手，注视着她，柔声问道。
“果然是风月老手。”高庆心中佩服道。
“淫贼！”今夏心中不齿道。
“禽兽！！！”杨岳心中恼怒道。
翟兰叶轻轻挣扎着，含羞带怯地低低道：“兰叶怎敢，大人言重了……有人看着呢，大人快莫如此。”
陆绎这才松了她的手，转过头来吩咐道：“你们都退出去吧，回船上候着。”
果然是淫贼本色，美色当前，其余诸事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大概也混不记得此行原是为了查案，今夏撇撇嘴，懒待看这种风流韵事，拽上杨岳就回船去了。
外间雨已渐渐歇了，她一头钻进舱里，随手倒了茶，瞥见桌上的一碟子玫瑰酥饼，便顺手拿了来吃。
高庆掀帘进来，见她正吃着欢，皱眉盯了片刻，忍不住道：“你怎么能吃？”
“我饿了呀。”今夏理所当然道。
“这是给陆大人用的。”
今夏一手拿着酥饼，一手接着酥饼的碎屑，朝楼船方向努了努嘴，不屑道：“算了吧，翟姑娘生的那般秀色可餐，陆大人美人在怀，哪里还会想吃这些东西。我不吃就白糟蹋了。你要不要来一块？”
高庆自然摇头。
今夏不再理他，朝外扬声唤道：“大杨，大杨！”
叫了两声，没人回应，她怔了怔：方才明明是和杨岳一块儿回船来的，怎得他不进来，也不应声呢？抹抹嘴边饼屑，她狐疑地起身掀帘出去，见杨岳泥塑木雕般坐在船舷边，身上衣袍被湖风吹得飒飒作响。
“大杨，你怎得了？”她俯身诧异地瞧着他。
杨岳不吭声，看了看她，复低下头去看湖水。
此时，楼船上传来琴声，杨岳仿佛被什么物件猛击了一下，迅速抬头看向楼船……今夏细究他神情，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大杨，你不会是看上翟姑娘了吧？！”
杨岳颇愁苦地将望了她一眼，仍不吭声，眉头皱成个铁疙瘩。
“真的看上她了！”今夏颇同情地看着他，烦恼道，“……你这事可不太好办。”
这事又岂止是不太好办，简直就是没指望的事儿。翟兰叶看不看得上杨岳且另说，想娶她，最起码就得要有两千两银子；就算天上白掉了银子下来，还有杨程万，他绝对不会容许杨岳娶个扬州瘦马进家门。
“你不是说想找个温柔贤惠，还得能干活的么？”今夏干脆把整盘酥饼都端出来，又拿了顶斗笠盖他头上，自己也在旁坐下陪他聊闲篇，“怎得见了她，就连魂都没了？”
杨岳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以前不懂，到今日方才明白。”
“什么、什么……”今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原先不懂，见着她之前，想那人应该是那般模样那般性情；见着她之后才明白，之前种种想头尽是可笑，什么模样性情，是她这个人才是最要紧的。”
今夏听得糊里糊涂，可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杨岳见到翟兰叶不过一盏茶功夫，却是彻底地为她神魂颠倒了。

第29章
楼船上琴声响了一阵子，又静寂了一阵子。有琴声的时杨岳愁苦，没琴声的时他更愁苦，今夏在旁看着他着实可怜。
估摸着过了半个时辰，雨已渐歇，陆绎方才自楼船返回来，看似心情颇好，瞧见今夏把盘子里的酥饼吃了大半盘，也没说什么，只叫他们都进舱来。
两船渐渐分开，杨岳不舍地看着楼船驶离，方才慢吞吞地进舱。
陆绎撩袍坐下，见人都进来了，便道：“都说说吧，在这位翟姑娘身上可发现了什么线索么？”
高庆楞了楞，他在楼船上不过才待半盏茶功夫，不曾盘问，不曾四处查看，实在谈不上有何线索，再说陆绎对翟兰叶颇有中意，犹豫片刻才道：“大人恕罪，卑职未有发现，从言谈举止来看，这位翟姑娘似乎对修河款之事并不知情。”
陆绎点点头，目光转向今夏与杨岳：“你们？”
杨岳摇摇头，眼下他连话都不想说。
今夏好意提醒他：“大人，您跟她在一块儿呆了半个时辰，要说线索，您应该比我们知道得多。”
“所以……”陆绎挑眉，“你现下是要我向你禀报么？”
“……卑职不敢。”
陆绎微眯起眼睛，示意他耐心有限。
今夏只得慢吞吞道：“线索不多，仅能看出翟姑娘颇为念旧，待丫鬟也甚好。她所住之处距离码头很近，应该就靠在湖边，近日里她曾冒雨偷偷出过去，还受了点风寒。还有，恕卑职直言，翟姑娘多半是受人牵制，不得不对达官显贵曲意迎逢，她对大人应该是另有所图。”
陆绎倒未着恼，淡淡道：“此话怎讲？”
“她的养家不缺银子，却要她带病游湖，不是对大人别有所图又是什么？”今夏反问他。
高庆哼了一声，道：“不过是偶感风寒，算不得什么大事。”
今夏瞥他：“偶感风寒对寻常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她先天心脉有损，这风寒对她而言可就受罪得很。”
“她先天心脉有损？你怎么知道？”高庆不解。
“她每一下咳嗽，都牵动心脉，与寻常风寒咳嗽不同，难道你看不出来？”
“那她所住之处距离码头很近，如何看出来？”高庆又问。
“……我真羡慕你，脑子不用想太多，只要会刑讯就行。”今夏嘀咕了两句，才接着解释道，“翟姑娘的鞋袜很干净，而她丫鬟的鞋上却有泥点，所以她们上船前是坐轿子。若是距离远的话，她们会乘坐马车。翟姑娘的鞋帮上有五六道划痕，显然是丫鬟在刮除大量泥点的时候粗心大意所致。对于她这样娇娇弱弱的姑娘，这样大量的泥点只有在阴雨天出门才可能沾染上，她没坐轿也没乘马车，所以她是悄悄出门。”
高庆楞了好半晌，才道：“……娶她要花两千两银子，这明显是养家想用她捞银子，你怎说养家不缺银子。”
今夏无奈地看着他：“哥哥，楼船上光是那挂红麝珠帘就不止两千两银子了，更莫说她所弹的那方琴。”
高庆说不出话来，只得做出了解的模样，点了点头。
陆绎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手指轻轻敲击了几下圈椅扶手，开口道：“那么，你以为她对我有何企图？”
今夏耸耸肩：“这就不好说，她的养家是知府的小舅子，在扬州地界上，他应该过得够安逸的了。大人您是京里来的，又投了个好胎，没准他想往京城里钻钻。”
陆绎看向高庆：“去查查这个小舅子，他何年收养翟姑娘，翟姑娘的亲生父母是谁，她接触过哪些人，还有连同他名下地产都查明白。”
“卑职明白。”
船缓缓驶在归程中，杨岳依旧没什么精神，今夏在旁不时试着逗他说话，可惜始终不得其法。她说上十句，他顶多“嗯嗯”两声。过了好一会儿，眼看船就要靠岸，她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你这样子，头儿见了肯定要起疑心，你好歹也装个样子，精神着点。”
杨岳听罢，拿手将脸一阵猛搓，力道颇大，把原就粗糙的面皮整个都搓红了。
“不想了，想又有什么用！”他狠狠道。
口中虽说着不想，但眉宇间仍死死地打着铁疙瘩，可见他是口不对心。
今夏不好说破，只顺着他道：“就是就是，还是想想正经事吧。咱们待会吃什么？头儿过两天就得伤筋动骨，是不是先给他补补？我这里银子虽不够，不过咱们可以到城外林子里打个野鸡野鸭什么的，运气好没准能打着野兔……”
船徐徐靠岸，陆绎也未再有其他吩咐，一行人径直回了官驿。杨岳向杨程万禀了船上之事，杨程万是何等样人，杨岳每次说到“翟姑娘”三个字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异样又怎瞒得过他的眼睛。
“你这神不守舍的模样，莫不是因为那女子的缘故？”他望着杨岳，淡淡问道。
杨岳愣神，未料到这么快就被爹爹看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今夏赶忙插口道：“头儿，你是没瞧见，那翟姑娘生得真真是好看，大杨也就是多看了她两眼。那位陆大人，瞧她瞧得眼都直了，说不了两句话就去摸她的手，简直就是个色中饿鬼！”
“夏儿……”杨程万皱眉头。
“真的，您别瞧他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见着上官姐姐就要关起门来说话，说了还不到半柱香，我们听见里头动静，一进去，您猜怎么着……他的手都搂到上官姐姐腰上了！简直就是个急色鬼。”
她在里头说得热闹，却不知窗外头正立着陆绎。他原是有事要吩咐，不想听见这一出，当下侧头思量了片刻，也不进去训斥她，反倒转身走了。今夏只听外头有脚步声行过，想是官驿中的杂役，也未多想。
过了半盏茶功夫，高庆过来，把今夏叫出来问道：“陆大人有话问，今儿租船共是二两银子，加上船上的茶水点心，就算三钱银子吧，他已暂时替你们垫付着，问你们打算何时还钱两？”
今夏立在当地，整个人从头到脚石化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声问道：“今儿这船、这船……不是陆大人自己要租的么？怎得现下要我们付钱？”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替大人来问话。”
别的事儿倒罢了，独独这银子一事愁煞人，光租条船就花掉二两三钱，这不是个小数目，找刘大人报账都难开口。她焦虑地原地转了转，觉得这事有点冤，决定找陆绎说道说道。
门虚掩着，她犹豫片刻，没敢推门，而是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外，规规矩矩地敲门，规规矩矩地说话。
“陆大人，卑职有事想禀报，不知您可否方便？”
“……进来吧。”里头淡淡道。
今夏用手揉揉腮帮子，活动活动下巴，接着猛得一下扯出个殷勤如春花的笑脸，迈步走进去。
里头，陆绎已换了身家常衣袍，半旧的月白直身，用青丝绦松松结着，正立于书案前低首看着什么……
“陆大人？”今夏试探地问。
“等等。”
陆绎连眼都未抬一下，专心致志地盯着案上。
今夏只得收了口，乖乖等着。屋内静悄悄的，仅能听见陆绎的手指在纸张上的摩挲声，她循声细看，他正看的似是一副地图，街道交错纵横，应该是某个城镇地图才对。
等了好半晌，也不见陆绎抬眼，今夏干站着，倒是不觉得腿酸，就是脸上堆的笑着实有点撑不住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陆绎这才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今夏忙以笑脸对上。
“有何事？”他复低下头，理了理衣袖，似不经意问道。
“陆大人，方才高庆来问我租船的二两三钱银子何时还，我想租香船是大人的主意，怎么会要我们还银子呢，肯定是他听岔了。”今夏笑眯眯道。
陆绎抬眼，看着她平静道：“他没听错。”
“……这个……”今夏的笑脸垮下来一半，另一半仍顽强地坚持着，“大人，这、这不太合适吧……”
“怎得不合适？”陆绎自书案后转出来，“是你来寻我借银子，说想租条船查案的吧？”
“……是，没错，可我没说要租香船，香船这么贵，刘大人那里我不好报账。”今夏勉强陪着笑脸，“其实论理，香船是您租的，翟姑娘想见的也是您，这船资是不是……”
她话未说完，就被陆绎打断：“论理，来江南办此案，我是协办。租船也好，见翟姑娘也好，都是协助你们六扇门办案。现下，船你也坐了，翟姑娘你也见了，案子线索你得了，糕点你吃了有大半，船资却要我掏，哪里有这种道理。”
这下今夏的脸彻底跨下来。
“……我、我就吃了几块而已……”
陆绎望着她，慢条斯理道：“做人要厚道。”
到底是谁不厚道？！

第30章
今夏平日里也算是伶牙俐齿的，可就是偏偏说不过他去，踌躇片刻，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垂头丧气地朝外头走。
前脚才迈出门槛，后脚还未跟上，又听见陆绎在身后道：“以后没旁人在时，你最好莫踏进我这屋子，这世上嚼舌根的小人避是避不开的，陆某虽无清誉，但还想守着几分清白。”
这话有点没头没脑，她楞了楞，迟疑转头问道：“嚼舌根的小人？”
“今日我为了助你们查案，不得不应酬翟姑娘，不想却有一干小人，在背地里说我是什么色中饿鬼。”陆绎转过身，连看都不看她了。
“……”
今夏总算明白这事的缘故了，仔细回想那时窗外有脚步声，自己不曾理会，想来正是陆绎在窗外，那些话全叫他听了去。当下再懊恼自己口没遮拦，已是来不及，她想来想去也没个好法子，只得老老实实道：“大人，我错了！我是为了给大杨解围，一时情急，才说那些口没遮拦的话，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我下次再不敢了。”
“口没遮拦？”陆绎略略挑眉。
这时候，今夏反应快起来了：“不不不，那些话简直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丧心病狂！大人，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陆绎仍不理会她，手指似不经意拂过房中的攒接十字栏杆架格，自言自语道：“还有点灰……”
今夏微微一怔，随即忙接口道：“我来、我来、我来帮您打扫！”
“不妥吧？”
“妥当妥当，让大人住得舒服，本就是卑职应该做的事情。”她殷勤道。
陆绎再不说话，返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看他的图去，抬眼举止间似只当没她这个人。
这该是默认的意思，今夏心领神会，转出去取了水和抹布来，挽起袖子就开始上上下下地擦洗起来。这些活儿她自幼在家中是做惯的，顺手顺脚，麻利得很，现下更加加倍卖力，盼陆绎消了气把那二两三钱银子勾了账才好。
过了一会儿，高庆进来，见状，拿眼多瞄了她几下，没敢多问，拱手向陆绎道：“大人所吩咐之事，卑职已命人去查，不知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暂且没什么要紧事。”陆绎正提笔蘸墨，抬眼朝他道，“你这两日辛苦了，且回去歇歇吧，明日早起再来。”
“多谢大人，卑职告退。”
高庆退出去前又瞥了今夏一眼。后者正跟个条桌腿子过不去，那腿子下部抠出卷叶装饰，好看倒是好看，可条条凹处积了灰尘，清扫起来甚是麻烦，她又是用指甲抠又是用抹布蹭，正干得起劲。再看陆绎，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猫戏老鼠，也不知陆绎究竟因何要为难这个小捕快，他暗自摇了摇头。
眼见到了正午，陆绎也不理会今夏，自顾出门，大概是用饭去。她好奇心起，拿着抹布去擦书案，手上虽不停，眼风却直往案上瞅。
是地图果然没错，且就是扬州城的地图，她没费劲就找着官驿所在，然后是提刑按察使司，接着又找着了昨日去过的翟宅，还有今日上船的码头……
他盯了这地图半日，究竟在看什么呢？
今夏颦眉回想当时陆绎的手指，是一条斜线，向左上角延伸——西北面！她的目光落到地图西北角，细细扫寻了几遍，却始终找不出有什么问题。
正当她疑惑时，陆绎已返回来，见她仍在擦洗，皱皱眉头道：“还没打扫好么？我要歇息了。”
“好了，已经好了！”今夏紧着抹两下，收了手笑道，“大人，您瞧，这桌、这椅、这柜，我干活没得说，干净得能用都舌头舔，不信您试试。”
陆绎没接话，干看着她。
今夏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是有点不对劲，一阵讪笑遮掩过去，接着又堆笑道：“大人，你看我也知道错了，那个、那个……银子……是不是……”
陆绎盯着她片刻，忽问道：“二两银子而已，丢在水里也不过就听个响，犯得上你这么卑躬屈膝委屈求全么？”
闻言，今夏面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低了头，习惯性用脚去轻轻蹭门槛，道：“当然犯得上了，你们上头这些人自然不会知道我们下头的难处。如今东厂、西厂、北镇抚司、南镇抚司养了多少人，每年开销多少银子，想必您心里也有数。反之，三法司摊派下来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上头一再要我们节俭行事，如今光是租条船就花了我一个月的月俸，头儿若去找刘大人报账，定是要受他训斥看他脸色的。我卑躬屈膝，总好过他卑躬屈膝吧。”
听罢，陆绎静默未语，却听她又道：
“再说，不过只是打扫屋子而已，又不是卖身，这事我本就在行，也不觉得如何委屈啊。怎么大人您看着，觉得我样子很憋屈么？”
陆绎扶了扶额头，不再理会她，径直往里头走。
“大人、大人……那银子……”今夏锲而不舍地陪着笑脸。
“有两件事情，第一，你午后出去一趟，看看翟姑娘现下住在何处，替我把这个送给她。”陆绎递给她一个匣子，“再打听清楚她平日里有什么喜好，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隔着匣盖子紧嗅了几下，她抬头问道：“香料？”
“麝香和冰片。”
掂掂匣子的分量，今夏估摸着里头香料怎么也值三、四十两银子，只是不知道这银两是陆绎自家掏钱袋还是从公中报账？
陆绎话锋一转，忽看着她道：“上官堂主为人甚好，我瞧你一口一个姐姐叫也甜，乌安帮在此地时日已久，若翟家就住在水边不远，找她打听说不定能快些找着。”
“您让我去找上官堂主？”说实话，因船上的事，今夏原就想去找一趟上官曦，可陆绎开口说这话，不由得让她怀疑是不是被他看穿心思。
“有问题？”
“没有没有没有……”
陆绎接着吩咐：“第二件事，今夜二更，你到周显已所住的小楼去，点上灯，再把窗子打开，要和周显已自缢那晚一样，然后，你就在里面候着。”
和自缢那晚一样？还得候着？今夏背脊阵阵冒凉气：“大人，您这是要作法呀？还是捉鬼呀？”
陆绎瞪她一眼。
她不得不小心问道：“那得侯到什么时候？”
“鸡叫过三遍之后，你方才吹灯下楼……还有，此事不可对旁人说。”
听了这话，今夏又是一阵背脊发凉，又不好拒绝：“那……银子……”
他淡淡道：“此事日后再议。”
既是再议，那至少是有商量的余地，今夏欢天喜地地领命出来。
此时午时已过，官驿内静悄悄的，众人都在歇午，今夏估摸着头儿也歇下了。估摸着杨岳会给自己留饭，她转去灶间找饭，却看见杨岳窝在灶间里头抱着根萝卜正雕花。
“大杨？有饭没有？”
杨岳往旁边笼屉里努努嘴。
今夏掀开笼屉，见着一碗黄金璀璨的蛋炒饭，大喜，把匣子往旁边一搁，忙捧了碗出来取箸就往嘴里拨。
“这是什么……”杨岳也隔着匣子嗅了嗅，“麝香、还有冰片，这东西不便宜，你哪里得来的？”
“哪里是我的，是陆大人命我送去给翟姑娘，”今夏咽了口饭下去，“还叫我问她平日里喜欢什么、吃什么、玩什么，看起来他对这位翟姑娘还真上心。”
把雕花萝卜搁下，杨岳直起身来，语气已有些兴奋：“这是要送翟姑娘的？”
“是啊。”
“我同你一道去！”
未料到这么快又能见着她，杨岳满灶间转个不停，看得今夏眼都花了。
“你说她身体不好，那该吃些添养气血的才对……炖乌鸡汤？不好不好，太荤腥……”他喃喃自语，“炖燕菜？……”
“燕菜咱们可买不起。”今夏提醒他。
“得添养气血，还得可口的，清爽的，吃起来又不费劲的，她吃了还想吃……”杨岳绞尽脑汁。
今夏听着都觉得实在费劲。
“小米糕，你说好不好？”过了好半晌，他总算想出个主意。
今夏点头如啄米，赞成道：“好好好，这个好，顺便多蒸点，我也想吃。”
官驿灶间内小米是现成的，当下，杨岳连忙淘米磨粉，诸样事情细细做来，无一样不用心，半个时辰之后，掀开蒸笼，将蒸好的小米糕取出，待热气稍散，把卖相好的用干净纸细致地包起，剩下的也包了让今夏揣怀里。
“走走，咱们赶紧走，这个最好是趁热吃。”
两人打听了乌安帮出没的几个码头，先往最近的码头去。码头处停泊了至少数十条船，人声喧哗，甚是热闹。杨岳正找哪条船上有乌安帮的旗，今夏眼角瞥见一人，分外眼熟，再定睛望去，不由得抿嘴笑道：“咱们今日运气好，一来便逮着个正主儿！”
杨岳循她目光看去，一条大汉，身形魁梧，长手长脚，背对着他们正给船栓绳，头上一顶斗笠压得低低。
“哥哥，老爷子舍得让你出门么？”
今夏绕到汉子正面，笑嘻嘻道。
这人正是谢霄，见着今夏楞了楞，然后笑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原还想着去寻你呢。”
“寻我作什么？”今夏低声取笑道，“你那晚祸闯得还不够大么？半个扬州城都震了三震，我要是老爷子，就关你三个月，不许你出门半步。”
“你怎得知道……”谢霄说了一半就停了口，狐疑地看着她。此时杨岳也行过来，朝他抱拳施礼。
“上官姐姐呢？”今夏往旁边张望。
“她不在这里，昨日帮里有事，她去了江宁，还未回来呢。”

第31章
今夏与杨岳对视一眼，心下皆奇怪，明明上官曦一早去见了陆绎，怎得说还未回来。
莫非此事她有意瞒着谢霄？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他们自然也不说破。杨岳道：“谢兄，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谢兄可否帮忙。我们现下正在找一位姑娘的住所，只知道在水边不远，乌安帮帮众甚多，不知可否替我打听下？”
“这点小事，还用个求字，你也忒小瞧我了。你说，要找的是谁？”
“她姓翟，名兰叶，是翟仲翟员外的养女，据说这位翟员外还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
谢霄听到这里，大手一招，从近旁唤来一位卖鱼的年轻后生，如此这般问他。年轻后生笑答道：“他家爱喝鲜鱼汤，老胡头隔天就往他家送鱼。原是住凤桥街，最近不知怎得搬到观前后街去了，倒给老胡头省了好些事。”
“观前后街的何处？”
“他家后角门紧着棵大槐树，旁边还有个土地庙。”
谢霄是自小在扬州城疯跑长大的，听他这么一说，立时就明白了，当下解开缆绳，朝今夏杨岳道：“你们上来，我带你们去！”
沿着水道走，左转右拐，直到了一处桥头，谢霄指道：“你们只管朝前走，见着土地庙就是了。我横竖无事，就在这里等着，等完了事咱们吃酒去！”
今夏正欲上岸，又看见杨岳小心翼翼怕碰着小米糕的模样，干脆唤住他，将装香料的木匣子递过去：“大杨，你去吧，我同谢大哥说说话。”
杨岳楞了楞。
“你呀，不用着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啊。”今夏笑道。既是替陆绎送物件，想必翟兰叶会亲见，只怕还得多问上几句话，让杨岳独自去还能与她说上话，多少解些他的相思之苦。
杨岳接过木匣，挠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谢霄栓好绳子，往船上一靠，奇道：“你们不是来查案的么？这姑娘有嫌疑？”
内中详情不好对他说，今夏只道：“这位翟姑娘生得极好，陆大人今早在船上见了她一面，回去之后念念不忘，这不，置备了香料让我们送过来献殷勤。”
“陆绎……”谢霄冷哼了一声，“看不出，他那德行，居然还是风月中人。”
“就是就是。”
今夏笑嘻嘻地迎合着。
“你当他狗腿子当得还挺乐呵呀？”谢霄斜眼睇她。
“哥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今夏也不恼，认真想了想，“也不是，我这应该算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谢霄嘿嘿笑着摇摇头，问她道：“那晚，你怎得知道是我？”
“我不光知道是你，还知道用雷明霹雳弹的是上官姐姐。”今夏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说哥哥，你也太不当心了，换了身皮就想混进去，那帮锦衣卫虽然不是好东西，可也不是混饭吃的。”
“行了行了……帮不上忙还说风凉话。”
“你且安心吧，陆大人现下忙得很，压根顾不上去理会你兄弟，提刑按察使司的人上赶着巴结他，肯定不敢乱动私刑，把你兄弟看得紧是必然的。他好端端在牢里头，不会有什么事。”
听她说的有理，谢霄稍稍放心。
“我也悄悄替你探听着，若是打算将他移送到京里……”今夏瞥他，慢吞吞道，“在路上总是好行事些吧。”
谢霄不做声，哼了两声。
今夏手脚闲不住，一边说一边起劲地折腾船橹，这种摇橹船北方少，江南多，她也没怎么见过，只懂拉来推去，弄得船左摇右晃。
知她图个新鲜，谢霄跟着船身晃来晃去，也不着恼，由着她顽耍。
两人正闲话时，一艘摇橹船飞快地从桥那边划过来，溅起的水花响成一片。
“少帮主！出事了！”
谢霄腾地立起身来，喝问道：“什么事？”
“十几名弟兄在贺家庄撞上了东洋人，那些人蛮横得紧，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打，死伤了好几个弟兄，剩下的敌不过他们，进了芦苇荡才勉强逃了性命。”
“东洋人！”
今夏吃了一惊，立时想起之前听杨岳略提过在医馆是有被东洋人打伤者前来医治，官府竟然还未缉拿他们。
“你且下船去，我须去看看弟兄们。”谢霄朝她道，“回头得了空我再来寻你们。”
“我同你一块去。”出于捕快本能，今夏想瞧瞧究竟是哪些倭寇如此猖獗。
谢霄只犹豫一瞬，便痛快地点头道：“你坐稳了！”
摇橹船沿着水道飞快前行，绕出扬州城，箭一般射入大湖，朝西南面驶去，不多时便可看见一大片芦苇荡，两艘小船鱼一般钻进去。两人多高的芦苇在周围轻轻摆动，船左一转右一拐，初时今夏还能勉强记住路径，但三弯五绕之后就完全迷糊了，每个弯口看着都是一模一样，实在瞧不出有何不同。
“莫白费神了，”谢霄看出她想记路径，“没我领着，你进来就只能鬼打墙。”
今夏叹道：“读《忠义水浒传》时，石碣村也有这么一大片芦苇荡，阮氏三兄弟出没其间……”
“那书为一伙强人著书立传，你是个官差，怎得也看？”
“又不是禁书，怎得不能看。”
“也是，如今朝堂奸佞横行，俺答都敢抢到北京城外，哪天你若被人逼得落草，我瞧也不新鲜。”谢霄口中说着，摇橹摆了方向，朝左边荡去，周遭豁然开阔起来。
船聚集在此处，上官曦一袭藕色罗衫，立在其中，凝眉沉目正听手下帮众回禀事务，分外醒目。几乎在今夏看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了他们，似未料想到谢霄与今夏会在一块儿，神情略怔了怔。
“少帮主，少帮主……”周遭帮众纷纷唤道。
谢霄迈开大步，踏着船板跃过去，一直行到上官曦身旁。
“少帮主，”上官曦又看向跟过来的今夏，……袁姑娘。”
今夏朝她拱手施礼：“还请姐姐恕我冒昧，听说这里出了事，和东洋人有关，所以我跟过来看看。”
“言重了。”
“姐，”谢霄问上官曦：“伤了几名弟兄？”
“重伤六个，轻伤三人，”上官曦深吸了口气，“死了四个弟兄。”
谢霄沉默片刻，然后道：“带我去看看……对了，老爷子那边，先瞒着点。”
几名受伤的弟兄已经被送到医馆，上官曦先带他们去了岸边摆放尸首的所在。阴沉沉的屋子里，摆放着四具尸首，都用白布盖着。
“我能看看吗？”今夏虽是官差，但此地毕竟是乌安帮的地盘，仍要讲些礼数。
上官曦望了谢霄一眼，见他并不反对，便上前揭开尸首所盖白布。
今夏先探手按了按最近死者的肌肤，尚有弹性，死亡还不到半个时辰，再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他身上一共有十几处伤口，其致命伤是胸膛一刀，自右上往左下，刀口颇深；另外十几处分别在肩胛腹部和大腿，另外还有四处伤口发黑……
谢霄这几年不在帮中，这四名死者他都不熟悉，低首询问上官曦，忽得眼角余光瞥见今夏凑近发黑的伤口伸手拨弄，连忙探身伸臂把她拽开，喝道：“当心，有毒的！”
声音之大用力之猛，把近旁的上官曦都惊着了。
“我说哥哥，你别一惊一乍地行不行。”今夏无奈，把手亮给他看，“我又不是头一天当捕快，连这都不懂么。”
此刻方见她手中还有根小小的银签子，谢霄讪讪丢开她的手，仍是道：“有签子也当心点，你要死在这里，给我们惹的麻烦就大了。”
“放心吧放心吧，我死也爬回去死。”
今夏满不在乎地漫应着，又转身去查看其它几位死者。
上官曦见他们两人口没遮拦一点忌讳也不讲，道：“老四，袁姑娘是客，怎好这样和她说话。”
谢霄道：“她没那些忌讳，姐，你不必与她见外。”
又过了一会儿，今夏收起银签子，皱了眉头问上官曦：“他们遇上了多少东洋人？”
“受伤回来的弟兄说，与他们交手的是四个东洋人，在贺家庄渡口遇上的，远远地还能瞧见庄里也有东洋人，估摸着至少有数十人。”
“庄里还有！”今夏大惊道，“你们可曾报官？”
“方才已经派人去报了官。”
今夏稍稍松了口气，随即仍是紧皱眉头：“这帮东洋人颇为凶悍，恐怕……贺家庄怎么走？距离此地远不远？”
“他们不是好惹的，你莫去凑热闹。”谢霄皱眉道，“走走走，我先送你回观前后街去。扬州地界的官役又不是死光了，要你这外来和尚念什么经。”
“我就是去看看，你看这几个伤口都是被小型暗器所伤，暗器上淬了毒，这毒不至于立即要人性命，却会让人行动迟缓。你看这十几处刀口，简直就是在戏耍他，直到最后一刀才取了他的性命，说明在当时他已经没有还击的余地，只能任人鱼肉。这群东洋人中，用暗器者是最要命的。这毒以前我没见过……上官姐姐，受伤的弟兄里可有中毒的？”
上官曦点点头：“有，大夫对此毒不熟悉，虽然熬了解毒汤药，但把握不大。好在不致命，可以慢慢试。”
谢霄听罢，目光缓缓在尸首上巡视，片刻后道：“老子废了他，走！”
“老四，你不能去！”
上官曦急忙要劝阻住他。
“哥哥，我是官差，没法子，说到底是分内的事，你就别来凑热闹了。”今夏也不想让他去。
谢霄眼一瞪，手一挥：“老子不能让这些弟兄白死。”
“眼下情况不明，究竟有多少东洋人都不知道，你若是要去寻仇，那咱们还是别去的好。”今夏也拦着他，“我就是去看看，可没打算去拼命。”
“老子也是去看看。”谢霄瞪着她。
今夏晃着手指头，与他约法三章：“那先说好，你不许动手，只能跟着我，谁动手谁是癞皮狗。”
“还癞皮狗，多大了你……你得跟着我才对。”
谢霄口中嘟囔着，但总算没反对，拉了她出门，解了条船就跳上去。上官曦劝不住他，只得跟上船来。早间今夏在船上见到的那个年轻后生一直默默蹲在门外等着，此时也默默跟上船来。
“姐？”谢霄愣神。
上官曦也不看他，只吩咐那个后生：“阿锐，从西面水路绕到九里亭上岸。”
“九里亭？”
“从九里亭到贺家庄只有半里路，且有大片桑林可以藏身。”上官曦解释道。
谢霄还未说话，便听今夏赞许道：“还是上官姐姐想得周到。”
说话间，那位叫阿锐的后生已经将船荡开，穿过芦苇荡，一路隐蔽地驶向九里亭。

第32章
从上官曦淡淡的神色中，今夏察觉出几分排斥的异样，与此同时，她也对上官曦与谢霄之间的关系很是好奇。
按理说，谢霄三年前拒婚且离家出走，此举着实伤了上官曦的颜面，她对他即便不恨，也该是心存芥蒂。可照眼下情形看来，她对谢霄着实关心，不似作假。
眼下上官曦不说话，谢霄偷眼看她脸色，气氛有点古怪。今夏颇不自在，便行到船头与阿锐搭讪。
“你是练内家拳的吧？”她笑眯眯问道。
阿锐压根不看她，寒着脸不做声。
“哪个门派的？”她接着问。
阿锐仍不吭声。
今夏毫不介意，接着道：“去年我在京城也遇见过一个练内家拳的，年纪吧，大概四、五十岁，青靛脸，一张大口，两边胭脂色的鬓毛，三面紫巍巍的虬髯，鼻子像鹦嘴，拳头像钵盂……”
这是夜叉还是人啊！阿锐冷眼瞥她。
今夏却在骤然间停了口，急打手势，示意他把船往边上靠，同时要大家都低俯下身子。
风起，水波澜澜，隐隐约约听见前头水湾处有人语声。
饶得是船技娴熟，阿锐将船悄无声息地滑入近旁的芦苇丛，高大茂密的芦苇将他们隐在其中。
随着水声，人语渐近，已经可以听出他们所说的话是东洋话，今夏将身子俯得更低了点，从草缝间往外看。上官曦也俯低身子，双目看的却是谢霄，后者低俯身子，全身紧绷如蓄势猛虎。最后是阿锐，一手操着船橹，一手按扶在船帮上，随时等着上官曦的命令。
过来的船上，仅有三人，身量都不高，宽衣阔裤，腰佩长刀。一人在划船，另外两人嘻嘻哈哈地正在翻捡着什么，今夏听到的声音正是发自他们口中。
定睛望去，他们衣袍上尚有斑斑血迹，手中翻捡摆弄的有女人家的头钗，男人的玉佩，还有孩子颈中的长命锁，也不知是从那户人家劫掠了来的——今夏瞳仁紧缩，在京城就曾听说过倭寇在沿海一带烧杀强掳无恶不作，竟是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
谢霄肩头才微耸，便被上官曦一把按住。
“老四，说好不动手的。”她提醒他。
“才这么几个人，怕他做甚！”谢霄挣开她，“咱们那四个弟兄，我得替他们找几个垫背的。”
话音才落，这边动静已然被船上的东洋人听见，腾地一下拔出刀来，口中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船调转了方向朝他们过来。
“哥哥，你等等。”今夏拽住他，转头示意阿锐，“把他们引进芦苇荡里头鬼打墙。”即便人数占优势，但不到万不得已，她向来尽量避免正面交锋。
“我说你胆子是老鼠做的！”谢霄朝她嚷嚷。
阿锐望向上官曦，后者朝他点点头，船橹一摇，转进芦苇深处，船尾哗得一下激起大片水花，声响颇大。
后头是叽里咕噜地叫唤声，同时也能听见水声哗哗，应该是追过来了。
谢霄一身气力没处使，斜瞥了眼今夏：“我说你这点出息，还不如你小时候那会儿呢。”
今夏不理他，转头去看后头。阿锐对这片水域极为熟悉，丝毫不用人担心，船儿左转右拐，如鱼儿般轻巧。
“你慢点！把后头甩丢了，老子就收拾你。”谢霄朝他嚷嚷道。
上官曦不用看，侧耳听了片刻水声，沉声道：“他们不敢进来，在外头打转。”
倭寇虽通水性，但此间人生地不熟，也不敢随意进芦苇荡来。
“这帮狗娘养的。划回去！”
谢霄怒道。
“老四……”上官曦看向他，“这帮东洋人究竟什么底细，还未查清楚，咱们最好不要贸然动手。”
谢霄不明白上官曦为何这般缩手缩脚，哪里还像是独挑董家水寨的女中豪杰，恼怒道：“帮里兄弟都死伤好几个了，怎得？就让他们白死了？！”
上官曦只望着他，颦眉不语。
谢霄盯了她半晌，焦躁地使劲搓了搓脑门，然后道：“姐，我不想回来，可你非要我回来当这什么破劳子的少帮主。好！现下我也当了，可什么事我也办不了！连一个划船的我都使唤不了！”他的手指向阿锐。
“帮里事务我管不了，想痛痛快快打一架不行，想替死去的弟兄出口气不行。你去买一副画挂起来也比我强，你说，你到底要我回来干什么！”
他冲着上官曦怒嚷道。
上官曦的嘴唇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仍沉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慢慢熟悉帮务，我以为你明白。”
“我不明白！”
谢霄硬梆梆地顶回去。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今夏扑倒谢霄。
一枚暗器挨着两人头皮顶斜斜削过，钉在船板上，差点把谢霄头发犁出条沟来。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紧接着又是两枚，分打左右两路，一枚被阿锐用船橹击开，另外一枚划破了上官曦的衣袖，所幸因芦苇遮挡，暗器准头难免偏差，未伤到她皮肉。
今夏仍压在谢霄身上，不让他动弹，探了一只手到船帮外悄悄划水，配合着阿锐将船滑到旁边去。
谢霄看向仍压着他的今夏，身体不自在的挪了挪，语气颇有些艰涩道：“谢了，老子欠你一份人情。”
“嘘……”
今夏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目光仍在芦苇缝中紧张地搜索着。
“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谢霄尴尬道。
上官曦望了他二人一眼，随即朝旁别开脸去。
“哦。”
今夏翻到一旁，朝阿锐小声问道：“能不能绕到他们后头？”
阿锐不言语，探寻地望向上官曦，后者淡淡道：“听少帮主的吩咐。”
谢霄半撑起身子，瞥了上官曦一眼，然后朝阿锐冷冷道：“绕到他们后头去！”
阿锐面无表情地摇橹。
旁边，今夏自怀中掏出一条帕子，小心地将那枚暗器自船板上拔下来，用帕子包了揣进怀里。
也不知道阿锐是怎么摇的，小船在芦苇丛中一阵穿行，没一会儿功夫他停了下去，示意他们往左前方看。
悄悄拨开芦苇，今夏又瞧见那船——东洋人只是偶尔往芦苇里张望，估摸着以为里头是湖上的寻常渔夫，也没当回事，多半时候弯腰撅腚地寻水里头的鱼。
耳畔厉风掠过，竟是谢霄用脚挑起船舱内的鱼叉，大力投掷出去。
鱼叉箭般射向中间的倭寇，或许是感觉到了劲风，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鱼叉穿过他耳朵，飞入芦苇丛中……
左侧倭寇发觉他们，手腕微抖，两枚暗器自袖中激射而出。
上官曦双刀出鞘，只听得清脆的“铛！铛！”两声，暗器被击飞出去。
中间倭寇右耳鲜血淋漓，一手捂着耳朵，哇哇大叫，另一手已拔出长刀，雪亮的刀锋来回挥舞，又朝划船的倭寇大叫，示意他把船靠过去。
因未带兵器，手边也没个趁手的家伙事儿，谢霄低首瞧见舱内还有个盛清水的封口木桶，手一伸就把它拎起来，大力一掷，朝着嗷嗷叫的倭寇就砸过去。
倭寇拿刀来挡，将木桶劈开，哗啦啦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将他淋成了个落汤鸡，顿时愈发怒不可遏。
此时两船之间还有些距离，谢霄手边再无物件，他又是个急性子，长身一纵，竟径直跃上倭寇的船。上官曦生怕他孤身吃亏，紧随其后，也翩然跃上船。
那船原就是条渔夫捕鱼所用的小船，船身狭小，一下子承载这么多人着实拥挤，更不消说还要你来我往地过招。倭寇想把长刀施展开来需要空间，眼下挤成这样，刀才挥到一半便被谢霄重重一拳打在腹部，疼得身体蜷缩。谢霄擒住他握刀的手腕，将人死死按住，用膝盖连连猛击，打得那倭寇连刀都握不住，瘫软下来。
旁边上官曦也制住了用暗器的倭寇，将他按倒在船舱底部。
划船的倭寇见状，一下子就弃了同伴，返身朝水中跃去。谢霄伸手想去抓，却差了一点点，眼睁睁看他入了水。
“他娘的，属蚯蚓的吧！”
他狠狠骂着，一脚踩在倭寇身上，顺手捡起那柄长刀当鱼叉般用，要往水里掷去。
正值长刀堪堪脱手之时，水面上哗哗一阵水花，冒出两个头来，正是今夏和那名遁水的倭寇，也不知她是何时下得水，在水下又如何制住了他，反正那倭寇软绵绵地被她拖着，毫无还手之力。
无须再掷刀，谢霄随手把长刀往船板上一插，正把使暗器倭寇的手穿了个透骨凉，牢牢钉在船板上，后者吃痛惨叫，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只朝今夏抬抬下巴，问道：“你什么时候钻到水底下去的？”
今夏还浮在水上，顾不得答话，把那倭寇使劲往船上推，示意阿锐搭把手：“赶紧的，把他弄上去，看着瘦不拉几，沉得跟铁秤砣似的。”
两船此时已经挨近，阿锐将倭寇拖上船来，让他趴在船舱底呕水。今夏紧跟着湿漉漉地爬上船来。
“我还以为这帮东洋人有多厉害呢，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谢霄将长刀拔起来，用力踢得倭寇翻过来，“拿你们给帮里弟兄垫背，算是便宜你们了！”
说话间，长刀就要往倭寇心口插下去。
“哥哥不可！”今夏急唤道，她身为捕快，向来是反对民间自行动用死刑。
上官曦却瞧出一星不对劲儿来：“老四，小心！”
那倭寇眼看要死在谢霄刀下，目光异样，双唇微启，从口中疾射出一道银光，直奔谢霄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上官曦推开谢霄，而阿锐却扑倒上官曦。
长刀钉入倭寇心口，他气绝身亡。那枚细针没入阿锐的肩膊，他吭都不吭一声，只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第33章
“阿锐。”上官曦不知该说什么，赶紧查看他的伤势。
谢霄已是勃然大怒：“临死还想咬老子一口！”说话间手起刀落，将另一个倭寇干脆利落地杀了，待要去杀之前逃走的那倭寇，却听那倭寇满口求饶。
“大侠、大侠、女侠……饶命啊，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是被逼的，被逼的……”
他竟说的一口官话，口音比久居京城的今夏还标准上几分，众人皆是一愣。
“闹了半天，你们是一群假东洋人啊！”谢霄拿刀尖轻一下重一下地戳他耳朵，吓得那人动都不敢动一下。
“不是不是，他们是真的东洋人，我是被他们抓来的，他们在内陆人生地不熟，就抓了我来，我一点功夫都不会的……”
扯开衣袍，上官曦仔细查看，阿锐的肩膊处仅能看见一处红点，细针没入肌肤，一时找寻不到。
好在并不见伤口附近肌肤发黑，上官曦松了口气：“还好，这枚暗器他含在口中，没有抹毒，只是得尽快找磁石把针吸出来。”
“不……不碍事。”
不惯在她面前光着膀子，阿锐不自在地赶忙拉起衣衫，也不知是否因为疼痛，脸涨得通红。
“脸怎么红成这样？”今夏瞅着他脸色，诧异道，“真的没事？”
阿锐怒瞪了她一眼，重重道：“没事。”
刀尖在假东洋人的耳畔划了几下，没伤到肉，倒把头发剃下来不少，谢霄瞪着他喝问道：“你东洋话说得那么溜，想骗老子啊？”
“我真的不是……”碎发纷纷，不知道下一刀是不是就划开头皮，假倭寇吓得身子直抖。
今夏示意谢霄先停手，半蹲下身子，拿了他的手掌扫了几眼，平和问道：“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为何会说东洋话？”
“小的姓张，单名一个非字，徽州人。早些年、早些年在海上跑过几年船，跟东洋人做买卖，所以会说一些。”
“这年头，敢在海上跑船的，可都是人物啊，失敬失敬！”今夏啧啧道，“能问下你跟着谁吃饭么？”
张非道：“那会儿年轻不懂事，听说下海来钱快，就跟着汪直干了几年……”
汪直，字五峰，号五峰船长，徽州歙县雄村拓林人。在海上纠集帮众与日本浪人，组成走私船队，人数众多，装备精良，自称徽王。明朝有“片板不得下海”的禁海令，走私船队横行，倭寇重患，致使江浙沿海民不聊生。
今夏继续啧啧：“失敬失敬，原来你还是汪大老板的人。”
谢霄在旁听得不耐烦：“你别废话了行不行，汪直的人不就是倭寇么，老子给他一刀痛快的。”
“小的、小的已经知道错了，就是想洗心革面才离开了船队。”
“离开船队就带着东洋人进内陆了，你晓得他们不认路，特地带路的吧。”谢霄扬手就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是被逼的、被逼的……”
正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水声，且有东洋人的说话声，上官曦侧耳细听：“至少有七八条船，老四，扯风。”
谢霄虽然忿忿，但眼下船上有人受伤，确实不易久留，便抬脚将两具死尸踢入水中。
阿锐虽伤着，还欲去摇橹，肩膊一痛，半身发麻，差点跌倒，今夏赶忙扶住他。上官曦接过摇橹划起来，担忧地看着阿锐。
张非趁着众人不留意，朝船舷处挪了挪，紧接着“扑通”一声，船边水花溅起，他已窜入水中。
饶得谢霄反应快，伸臂去抓，可惜仍未来得及。
“这王八犊子！老子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早知就一刀剐了他。”谢霄恼怒道。
上官曦将船儿摇得飞快，芦苇叶啪啪啪地直朝人脸上打，半晌功夫便回到了之前上船的地方。她先将阿锐扶上岸，又急命人去请大夫来，脸色始终铁青着。
这帮倭寇人数众多，且行踪飘忽，居所不定，今夏想着要赶紧去通知官府，调集兵马，对他们进行围剿方可。谢霄拦住她道：“已经有弟兄去通报官府。”
“我是官差，此事还是我自己去的妥当。”
“你一外来和尚，连地名方位都说不清楚，去了又有何用。”谢霄鄙夷道，“况且，你若是个三品大员也就罢了，可偏偏你连个品级都排不上，去了谁听你的。你听我一句，我们帮里与官府关系还算不错，颇有几个老熟脸，每月里喝酒吃肉地厮混。他们去通报，比你的话有用得多。”
他的话确也有理，今夏也知自己人微言轻，况且来江南是为查周显已的案子，管倭寇之事未免让人有狗拿耗子之嫌，只得作罢，入内去看阿锐的伤势。
大夫来了之后，用磁石吸不出阿锐肩膊处的细针，无奈之下只得用利刃割开肌肤，取出细针。阿锐疗伤时吭都不吭一声，反倒上官曦要亲自替他包扎伤口时惊得跳起来，脸涨得通红直摇头：“使不得，使不得……”
上官曦正待皱眉，谢霄已在旁径直接过布条替他包扎起来。她望了他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自己缓步出去，也不知从何处取了套衣裳，拿给今夏让她换上。
今夏谢过上官曦，换好衣裳，等大夫得了空，小心翼翼地取出怀中那枚暗器：“大夫，你瞧瞧，这上头淬得是什么毒？”
那大夫擅治外伤跌打，对于毒物却不甚熟悉，当下取了暗器到旁边，用银针探验。
这厢谢霄已经替阿锐包扎好伤口，阿锐嘴唇紧抿，对少帮主连句谢也不说，披上衣袍，起身径直出了屋子。
“这几天你就先歇着，好好将养。”上官曦朝他道。
肩膊包得结结实实，手都抬不起来，偏偏阿锐还要逞强：“不用歇，这点小伤，不碍事。”
谢霄行出来，插口道：“让你歇就歇着，伤口长好才行，我让兄弟们给你送好酒好菜，你只管养着就是。”
上官曦没好气地瞥他：“他有伤在身，你还送酒？道人人都跟你似的。”
“呃……错了错了，好饭好菜。”谢霄笑着，改口道。
瞧他的模样，上官曦微叹口气，脸色稍霁，低声嗔怪道：“就你这性子，也不知道这些年在外头是怎么过的。”
谢霄嘿嘿笑着，也不答话。
见两人交谈，上官曦的脸色总算和缓了许多，阿锐看在眼中，默默转身离开。
因这个大夫也说不出暗器上究竟淬得何种毒物，今夏只得将暗器复包好揣入怀中，皱着眉头自房中走出来。
“走！我请你吃酒去！”谢霄大力拍她肩膀。
今夏被他拍得一踉跄，骤然想起另一件事来：“糟糕！把大杨忘了！走走走，赶紧回去接他。”
谢霄跳上船，今夏连忙跟着跳上去。
“姐，快上来啊！”谢霄朝上官曦唤道。
上官曦站着不动：“少帮主，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谢霄是个粗心的，听她如此说，连劝也不多劝一句，只道：“那等你办完了事记得来寻我们，我在七分阁等你。”
今夏原已上了船，瞧见上官曦神色，思量一瞬，又复跃上来岸来，歉然道：“上官姐姐，今日若非我要去探倭寇行踪，也不会害得阿锐受伤。明儿我一定登门致歉！”
上官曦淡淡道：“这事不能全怪你，不必介怀。”
不能全怪，意思是终究还是得怪一点，今夏心领神会，继续陪着笑脸。
她将嗓音压低了些：“今早姐姐见了陆绎的事，他好像不知道？”
上官曦转过头，双目望向她，看不出情绪：“你告诉他了？”
“没有，我看他并不知情，寻思着姐姐大概另有打算，就什么都没说。”
上官曦目光温和了些：“多谢你想得周全。”
今夏等了片刻，见她并无告诉自己的意思，便道：“姐姐放心，我不会多嘴。姐姐身为堂主，自然是有胆有识的，只是容我多说一句，那陆绎颇有城府，心机难测，姐姐须多加小心才是。”
“我知道。”
只听上官曦淡淡道，她头微微低着，看不清眉目。
谢霄复将船划回挨着观前后街的桥头，今夏一眼便看见杨岳坐在延伸到河中的石阶上，低垂着头，望着河水呆呆出神……
“大杨！”船还未靠近，她就高声唤他。
杨岳慢吞吞地抬起头，慢吞吞地看向他们，慢吞吞地站起来，等着船靠过来。
“都见着人，你怎得还是蔫头耷脑的？”今夏伸手拉他上船。
“你怎得知道我见着她了？”
“匣子你都送出去了，以翟姑娘对陆大人的用心，她应该会亲自见你，多半还得向你打听陆大人的喜好。”
杨岳犯难地推了推额头：“她确是向我打听陆大人的喜好了。”
“你怎么说？”
今夏颇感兴趣。
杨岳瞥了她一眼，复垂下双目：“我说，陆大人闲暇时喜好烹调之道，时常自己亲自下厨煮点小菜。”这原是他自己的喜好。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说……小米糕是陆大人亲手做的，我想这样她大概不至于把它全赏给丫鬟，多少自己会尝点。”
“美得很，美得很，说不定下回她也会做些小菜回赠，这样咱们也能吃点。”今夏笑道。
谢霄听不太明白，莫名其妙道：“什么小菜？你们不是查案么？”
“有人中了美人计，”今夏笑眯眯道，“不过没事，不耽误查案。”
杨岳也不反驳她，蔫蔫坐下。
身为乌安帮少帮主，谢霄直接领着他们上了七分阁，要了间楼上的雅间，点了一桌子的菜。
“要不要再找人来唱个小曲？你们好这口么？”谢霄果然财大气粗。
今夏正把身子探出窗子外瞧景致，来不及回答。杨岳已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那就不叫，其实我也烦听哼哼唧唧的曲子，喝酒都喝得不快活。”谢霄拈了几粒花生米丢入口中，“上次你不喝酒，今日你爹爹也不在这里，给兄弟个面子，喝几杯如何？”
杨岳原就心绪不佳，加上今日已无事，确也想喝几杯，犹豫了片刻便点了点头：“行。”
谢霄招手让店小二上了两坛子竹叶青。
今夏回到桌边，见店小二正忙，自己便启了酒坛子，倒了一碗尝了尝：“好香的酒，两坛子只怕不够喝。”
“你一个姑娘家，喝几杯应个景就算了，喝醉了我可没法向杨叔交代。”谢霄拦了她的碗，给她换了个小酒盅。
今夏转头就把小酒盅换给了杨岳，依葫芦画瓢地嘱咐道：“你喝几杯应个景就算了，喝醉了我可没法向头儿交代。”
杨岳叹口气，果然乖乖接过酒盅，预备斟酒。
她转头朝谢霄解释：“大杨是出了名的三碗不过槛，换个酒盅子，他还能多喝上一会儿。”
“什么不过槛？”
“门槛呀。”
谢霄感慨地看向杨岳：“没事，酒量这东西是练出来的，你在扬州若是能呆上三个月，我担保你喝三坛子也没事。”
正说着，楼梯上店小二又引着人上来，隔着帘子刚看见人，今夏便慢慢放下碗，朝杨岳打了个眼色。上楼来的是五、六名锦衣卫，其中一位校尉身穿青绿锦绣服，正是高庆。

第34章
高庆看见今夏等人的那瞬，她脑中已经把高庆会怎么向陆绎禀报此事，而她该怎样向陆绎解释都思量了一遍，自我感觉应是天衣无缝，脸上便一派轻松笑意。
大概嫌他们是没官阶的小吏，高庆也没打算进来与他们寒暄，只打量了几眼谢霄，便不动声色与旁人边说边谈地行到另一边的雅间里。
杨岳皱了皱眉头，正欲说话，今夏已先行安慰他道：“没事，陆大人那边我知道该怎么回禀，保管他挑不出错处。”
谢霄对锦衣卫并无好感，朝外翻了个白眼，催着店小二赶紧把菜上桌。
七分阁的几道名菜确实名不虚传，其中那道杨岳提过的春笋蒸肉吃得今夏赞口不绝，又想着回京之后再没这口福，边吃着边惆怅着。
杨岳一改平日对菜品的兴致，低头闷吃闷喝，连话也不多。
谢霄看着直摇头，绕过桌子，重重拍他肩膀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一个女人而已，何必作这等愁苦姿态。”
“哥哥，你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今夏颇不满地皱眉，“什么叫一个女人而已！女人怎么了？怎么就不值得你们男人一往情深相思愁苦。你好好想想，没你娘，你都不知道该上哪儿投胎去？没上官姐姐，你能在外头自由自在晃荡三年么？没我，……呃，这个……你这一大桌菜找谁吃去？”
谢霄无话，盯她瞧了片刻才道：“丫头，你喝大了吧？”
今夏打了个酒嗝，清醒地坚决否认：“怎么可能，小爷我打落地，就没喝大过。”
“别说我没提醒你，这酒喝着淡，后劲可厉害。”
“没事……上官姐姐怎得还不不来？”今夏起身往窗外看，潺潺河水上，香船画舫来来往往。其中一艘画舫停靠在距离不远的地方，穿着沉香纻丝行衣的男子搂着一女子半隐在层层纱幔内，看不见男子面容。女子面目隐约可见，紧闭着眼靠在男子肩膊，面上似有几分哀怨和苦楚。两人静静依偎着，动也不动，只随着船身轻轻晃动。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今夏转头望了眼正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的杨岳，默默叹了口气，复转过头来。
出于捕快本能，她看出那男子搂着女子的胳膊有些古怪，不知是否受了伤，正待探身眯眼细看，就听得身后“咚”一声，杨岳一头栽倒在桌上，人事不省。
纤眉似的月牙斜挂在天际，谢霄认命地背着杨岳走在石板路上，心想下回再不能给这位爷喝酒了。今夏拎着两小包果脯晃晃荡荡地跟在后头，头儿明日就要治腿伤，估摸接下来一段日子汤药是少不了，正好打包果脯给他润润嘴。
心中总有一丝牵挂，似乎今日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她颦眉费劲地想了想，可是脑袋晕乎乎的，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忘了何事。她就这么一路回了官驿，安置好杨岳，与谢霄作别，自己洗漱一番便上床睡去。
入睡前她还迷迷瞪瞪地想着：“这酒不错，可以背着娘悄悄给爹备两坛子……”
这觉睡得并不稳，夜半，隔着窗纱，淅淅沥沥的雨声带着春寒直透进来，她翻了个身，骤然清醒，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何事！
糟了！
腾地一下坐起身，披上外袍套上皂靴，随便把头发挽了挽，连雨具来来不及拿，今夏就直往周显已的小楼奔去。月黑风高，她熟练地翻墙撬锁，连滚带爬上了小楼，见陆绎并不在楼上，且并无任何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会不会他也忘了此事？
听见外头梆子声，已经是五更天了，树影憧憧，雨声清冷，显得这座小楼分外凄清。今夏倦倦打了个呵欠，摸出怀中的火石，把灯点了起来。
仔细回想了下陆绎交代的话：“……点上灯，再把窗子打开……”
——于是她把西北侧的两扇窗子撑开，风夹着雨丝铺面而来，她缩缩脖子，避到一旁。
“……要和周显已自缢那晚一样……”
——她抬头瞧了瞧横梁，颇有些为难，总不能把自己吊上去吧。转头四处找了找，瞧见桌上有一盆兰花，于是她用布条给花盆做了个活套，正兜在盆沿上，然后把花盆吊到横梁上。
“……然后，你就在里面候着。鸡叫过三遍之后，你方可吹灯下楼。”
——鸡？这附近有没有人家养鸡？若听不见鸡叫，自己还得呆在这楼上过年不成？今夏颇为发愁。
谢霄说这酒后劲大还真没错，隔夜酒尤其不好受，头晕口渴，她转了一圈也找不到水喝。
“喵呜，喵呜……”
“我正想着你呢。”今夏亲热地把肥猫一把抱起来，搂在身上取暖，“跟你打听个事儿，附近有没有鸡啊？有么？有么？不会被你吃了吧？”
“喵呜，喵呜……”
雨打得梧桐叶哗哗直响，今夏随意往窗外望了一眼，突然怔住——这个时辰，还点着灯的人家屈指可数，从西北侧的窗子望出去，可巧就有一家还点着灯。
可巧也是一栋小楼。
电光火石间，她的脑中出现在陆绎书桌上看见的那张地图：翟兰叶之前所住的地方正好就在此间的西北侧！
难道说……
今夏丢下胖猫，从怀中掏出黄铜单镜筒，举到眼前，调好焦距——
镜筒那头，小楼窗子也开着，一个清隽挺拔的身影倚在窗前，神情似有些不耐。
顿时，今夏觉得头发有点发麻。
隔着这么老远，今夏硬是看懂了陆绎的手势，尽管她懊恼地要命。
出来得急，她压根没带雨具，便顺手折了张美人蕉叶顶在头上挡雨。刚走出两步，就听见阿虎在廊下喵喵直叫。
她回头看它：“我身上没吃的。”
阿虎接着叫唤，尾巴柔柔地摆动着，目光又是期盼又是委屈。
“好吧好吧，你跟我一块儿来，”今夏心软了一大半，折回去抱起它，“待会有好吃的，我就让你尝一口。”
往翟兰叶家宅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今夏才走了莫约一半路，堪堪拐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雨巷，便看见一柄青竹油布伞迎面而来。
伞下的人，身量修长，眉目隽秀，正是陆绎。
今夏微微怔了下，赶忙迎上前去，施礼道：“卑职来迟，请大人恕罪。”
四目对视，陆绎默然片刻，才道：“……听说昨夜你在七分阁吃得颇为惬意，酒也喝不少？”
果然这高庆不是个省油的灯，预料到他会向陆绎回禀此事，好在该如何应对，今夏早就想到，当下立刻做出一副愁苦状：“您也知道，头儿当年对乌安帮帮主有恩。昨日我们打听翟兰叶的新住处，他家少帮主十分热情，非得请我们去七分阁吃饭，说不然他爹一定怪他不懂事。酒菜他是一个劲儿地劝，不吃就是不给他面儿，我和大杨想着与他熟络些，将来替大人您办事也方便，只好豁出去了。您没瞧见，大杨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我酒量虽然比大杨好些，可现下头还昏着呢。”
“如此说来，你们是为了我才勉为其难地去的？”陆绎颇有耐心地听完她这通长篇大论，“我还得谢谢你们？”
“不敢当不敢当，卑职为大人分忧，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今夏陪着笑道，“大人您看，卑职一片赤胆忠心，那二两银子是不是……”
一听到银子两字，陆绎转身继续前行：“不急，此事改日再议……你在小楼上，可得了线索？”
“卑职觉得，在周显已上吊自尽之时，必定十分恨翟兰叶。”
“哦？”
雨点打在油布伞上，陆绎手持着伞缓步而行。
“我也只是推测，”今夏还是顶着美人蕉叶在头上挡雨，肥猫老老实实地蹲在她肩头，“若是一个男人真心爱着一个女人，怎么忍心让她看自己的死状。他故意要让她看见自己上吊自尽，这大概就跟大户人家的姨太太争宠不得，故意吊死在厅堂差不多，呕得老爷夫人非得请人作法事。”
这个比方着实有点别扭，陆绎默了默，问道：“你觉得周显已是因为翟兰叶另有所爱才上吊自尽？”
“究竟什么缘故倒很难说，但凭我这些年的办案经验，我认为他死时一定心存怨恨。”她微皱着眉头，“让心爱女人看自己吊了一夜，实在不厚道。”
雨点打得她头顶上的蕉叶叮咚作响，甚是好听，陆绎侧头看见雨滴顺着蕉叶淌入她的衣袖。
今夏继续侃侃而言：“此后，翟兰叶就搬离了这处宅院，如此看来，她确实对此事心有余悸……”她仰头看向陆绎移到自己头顶的青竹油布伞，心中不禁有点感动，这位锦衣卫大人总算有点人情味了。
“这猫怕水，淋了雨，怪招人心疼的。”
陆绎淡淡道。肥猫哀怨地将陆绎望着，深以为然。
“……”今夏讪讪把猫抱下来，用衣袖替它抹了抹尾巴尖上的水珠子，把猫放到他怀里去，忍不住憋屈道，“大人，您就不觉得我也挺招人心疼的么？”
他没理她，接着向前行去。
伞仍旧遮着她，而他自己的半边衣衫却被雨点打湿。
行了一小段路，今夏忽又想起另一事：“大人，您先前为何要我留在小楼上，鸡叫过三遍方可下楼？”就算陆绎想试试那夜翟兰叶究竟看见了什么，也不用让自己呆整整一晚啊。
“哦……”陆绎偏头想了下，“是这样，上次你说周显已是冤死的，我恐小楼上不干净，想你一身浩然正气，多呆一会儿，镇一镇总是好的。”
“你……”今夏欲哭无泪，“大人你这是逗我玩呢？”
“在你眼中，我是这种人？”陆绎微微挑眉。
今夏被噎了一下，正色道：“当然不是，卑职完全能理解大人此举是为了锻炼我。”
“你这么想，也行。”
陆绎施施然继续往前行去。

第35章
二月，内卦为乾卦，外卦为震卦，卦名是雷天大壮。两个阴在上，四个阳在下，阳气已经上升超过地面。
杨程万半靠在医馆内的竹榻上。
“爹，这是麻沸汤。”杨岳端着药碗过来，“沈大夫说了，喝了这碗药，过半个时辰就能帮您重新接骨。”
杨程万接过药碗，仍是有些迟疑：“我这腿……还是算了吧……”
“别呀，头儿。”今夏忙劝道，“陆大人亲自把您送过来，沈大夫特地腾出空来，大杨昨夜都没睡好，都是为了您这腿。咱们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了，可不带您这样的啊……”
这丫头的嘴嘚吧嘚吧没个歇，杨程万拿她没奈何：“陆大人还在外头站着呢，你稳重点，好歹是个当差的人。”
“行！”今夏麻利地答应。
杨程万把麻沸汤都喝了，杨岳陪着他。今夏端着空碗出去，看见陆绎斜靠在竹椅上，正懒懒地抚弄着桌几上的兰花。
虽然不待见他，不过今夏不得不承认在给头儿治腿这事上，陆绎确实尽心尽力。暂且不论他的缘由，此事上欠了他份人情。
“大人，您渴不渴，我给您煮茶？”她凑上去狗腿道。
陆绎连眼皮都未抬，摇摇头。
今夏循着他的视线看那株兰花，恍然大悟道：“您是想翟姑娘吧？昨儿给她送香料时，翟姑娘还听打您的喜好呢。说不得，这两日她就会亲自下厨整治几道小菜，请您一尝。您应该很快就能见着她了。”
这下，陆绎总算看向她，慢悠悠问道：“我有什么喜好？”
“呃……闲暇时喜好烹调之道，经常自己下厨做菜。”
陆绎默了默，转过头不再理会她。
隔着油光水滑的木屏风，两名医童的对话传入今夏耳中。
“你再多烧些水送后厢房去，还有换下来的衣物布条都要用沸水煮，东洋人这种毒师父至今没试出解药来，当心着点。”
另一人担心问道：“我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快不行了，身子都烂半截了，这……”
今夏正听着，就见陆绎一下子站起来，转出屏风。
“你们说的，可是三天前被东洋人所伤的那两人？”陆绎沉声问道。
“大人……是、是的，也不知道东洋人用得什么毒，身上一块一块地溃烂。若是能抓到那些东洋人，逼他们交出解药，说不定还有救。”医童恭敬答道。
东洋人用的毒！
今夏顿时想起昨日乌安帮受伤的人，莫非他们中的是同一种毒，也是被暗器所伤？
“他们中毒的伤口是什么样的？”她急忙出去问道。
“伤口很小，入肉不深，但切口异常光滑。”
今夏迟疑片刻，自怀中掏出昨日收藏的那枚暗器，问道：“像不像被它所伤？”
该暗器为六菱形，六面皆凸出刀刃，微微泛着蓝光，陆绎看了一眼便皱眉道：“这是东洋人的袖里剑，你从何处得来的？”
“昨日我与倭寇交过手，乌安帮那边被他们伤了不少人，死了四个，还有六、七个中了毒。”
之前丝毫未听她提及此事，陆绎盯了她一眼，神情复杂难辨。
医童仔细端详过袖里剑，才道：“我虽然不敢十分确定，但从刀刃形状来看，有八成可能是被它所伤。”
今夏谢过医童，一径低头思量：昨日官府得知此事之后，不知是否派兵围剿这伙倭寇？这伙倭寇深入内陆横行乡野，除了有向导之外，莫非还有别人在帮他们？若是官府无作为，乌安帮中毒的六七人也是性命堪忧，自己是否应该尽快告知谢霄或上官曦，让他们想法子拿到解药？……
一时间脑中千头万绪，她烦忧地推了推额头，抬眼正对上陆绎，旁边的医童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倭寇此事未听你提过只字片语，为何？”陆绎淡淡问道。
“这个……那个……我想此事与本案无关，大人日理万机，还是不要让您更操心了。”
陆绎转身复行到里面：“进来，详细说与我听。”
今夏无法，只得跟进去，将昨日倭寇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张非？”
“嗯，可此人狡猾得很，我料这名字未必是他真名。他说得一口流利官话，东洋话也说得颇溜，听不出究竟是何方人氏。”
陆绎继续看着她：“还有呢？”
今夏侧头回想了一下，摇头道：“他一身东洋人打扮，看不出什么破绽，肤色偏黑粗粝，符合他所说曾在汪直船上干过几年。”
“外貌有何特征？”
“长脸，小眼，无须，眉毛稀疏，颧骨高，鼻翼左边有颗小黑痣。”
今夏知道锦衣卫的情报网堪称无孔不入，不要说大明国土，便是在高丽东洋也皆有暗探。若说查出这个人的底细，陆绎显然比她要更有优势得多。
一名医童进来，道：“外头有位卖鱼的小哥找一位唤杨岳的，在这里么？”
卖鱼的小哥？怎么会找到医馆来，杨岳也是一头雾水：“是我，我出去看看。”
他到了医馆外头，果然看见一位戴着遮日黑箬笠披着旧布衫的年轻人，旁边还摆着一副卖鱼担子。
“你是？”
“你是杨岳杨捕快吧，我家少帮主让我给你捎个口信，他有急事找你相商，请你速往城西桃花林一见。”
原来是谢霄，也不知究竟有何事？杨岳犯难道：“可是我现下有事走不开啊，能不能改日？”
那小哥无奈道：“我只管把话带到，别的可做不了主。我想少帮主定是着急得很，才会赶着找你。那桃花林好找得很，出了西城门，往西南不到一里地就是。”说完，他也不管杨岳应不应承，挑起鱼担子竟就走了。
杨岳烦恼地回到里间，把今夏唤到外面静僻处急道：“谢霄派人来传话，说有急事要我去城西桃花林见面，可我现下走不开，怎么办？”
“谢霄找你？”今夏率先想到倭寇的事，还是诧异道，“他怎么知道咱们在这里？”
“大概是昨晚我说的吧。”杨岳酒量不佳，吃酒后的事情模模糊糊的，“你说他找我什么？还非得跑那么远上桃花林。我这里走不开啊！”
今夏想了想：“我替你去。”
“你去？”杨岳犹豫了下。
“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你安心守着头儿，有什么事我回来告诉你。”
“行，桃花林出西城门，往西南不到一里地就是。你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别节外生枝。”
出了西城门，今夏从马背上望去，正是春日，西南面一座小山开满桃花，远远望去，如一大团粉粉的云彩栖息在地上。她策马疾行，很快到了桃花林前，昨夜一场春雨，落红满地。捡了棵树拴好马匹，她往里行去，边走边寻谢霄。
这片桃花林颇大，往山中深处不知绵延多少里，她往里只走了一小段路，就觉得此地处处透着蹊跷……
春日正是赏花时节，这片桃林距离扬州城并不远，花开烂漫，按理说应该有许多人来此观景赏花，可她非但看不见人影，且连地上都少有人迹；其次，桃树最易招蝇虫，此间却几乎看不见嗡嗡乱飞的蝇虫，愈发显得生机寂寥。
无人迹，也许是因为猛兽出没，又或者是闹鬼，所以无人敢来；但连蝇虫都踪迹全无，又会是何缘故呢？
今夏颦眉望着桃林深处……
医馆内，陆绎冷眼看见杨岳与今夏到外面鬼鬼祟祟说话，半晌后杨岳自己复进来，却不见今夏，他心中已有些疑虑。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未见今夏再进来，他不由疑虑更甚。
“我爹爹已经睡着，是不是可以请沈大夫开始了？”杨岳问医童道。
医童进去看了看杨程万，颔首道：“我去请师父来。”
“多谢多谢。”
要把爹爹的腿敲断重接，杨岳还是有些紧张，总担心出什么岔子让爹爹受罪。他深吸口气，转身正对上陆绎。
“不必紧张，这位沈大夫精研骨科，治好过许多人。”陆绎看出他心思，先安慰了他一句，转而貌似漫不经心问道，“袁姑娘呢？”
“她、她……去办点事？”
陆绎继续轻描淡写地问道：“哦，什么事？”
杨岳脑中紧张地临时措词：“我让她去买点果脯蜜饯，等我爹喝汤药的时候可以吃。”
“你是个孝子啊，想得倒是周全。”陆绎点了点头。
看来他是信了，杨岳才刚刚暗松口气，就听见陆绎又道：“不过医馆斜对门就有一家卖果脯蜜饯的店，而袁姑娘已经消失了快半个时辰。”
“……”
“此番我奉命与你们六扇门协同查案，我自问尽心尽力，却不料你们对我处处提防，是不是你们与此案有什么牵连？”陆绎冷冷道。
“绝对没有！真的没有！”这个罪名扣下来可不是好玩的，杨岳急忙道，“我没说实话是怕大人对我们产生罅隙。方才有人替乌安帮少帮主传话，让我去桃花林一见，也不知究竟何事。我因为这里走不开，所以让今夏替我走一趟。我真的不知道他找我们做什么，我们向来公私分明，绝对与此案没有任何牵连，大人您千万千万别误会！”
“乌安帮少帮主？桃花林？”陆绎看着他，“何处桃花林？”
“从西城门出去，往西南方向一里地就是桃花林。”
说到此处，沈密衣玦带风进来，旁边医童捧着医箱，径直朝里间去。杨岳抱歉而小心地望了眼陆绎，然后急匆匆跟进去。
片片桃花无风自落，落在今夏的头上、肩上和鞋子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眼前美景如斯，醉人心脾，可惜与之不相称的是，鼻端隐约能嗅到某种令人不适的气味，像沉积数年的尸气，透着地底冰潭的寒意。
她谨慎地撕下一方衣角，将口鼻遮掩起来，继续往内缓步而行。
杂草渐行渐深，已没过她的膝盖，今夏胆子一向颇肥，倒也不是傻的，几乎可以肯定谢霄并不在林深处。不知是否那气味的缘故，不知不觉间头一阵阵发昏，眼前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心中暗叫不妙，拔腿欲往行去，却在转头间看见不远处的桃树下有人……

第36章
虽然模模糊糊的，仍可分辨出那是一男一女。女子被男子拥在怀中，两人相互依偎着，静静地一动不动。
“你……你们……”今夏张口欲唤，却发现嗓子干哑地出不了声，张口竭力而喊，也不过如蚊蝇般的声音。
那二人犹自不动，自然是听不见她这边的动静。
未带朴刀，今夏抽出靴筒内的匕首，也不出鞘，就用刀鞘用力砍向近旁的桃树干，想着弄出大动静来，引他们看过来。
谁知她连着敲了十来下，那对交头鸳鸯却是置若罔闻，不理不睬，犹自依偎着。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顾不得眼前的恍恍惚惚，今夏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跌行，行到近处，可看见那男子面带笑意，双臂紧紧搂着女子，而那女子、那女子……
神智愈来愈迷糊，整个人犹如在山海经中沉沉浮浮，今夏不得不努力集中神智，让自己定睛看清楚——那女子的头搁在男子肩上，面色黑青，嘴角淌出一缕细细的血线，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她死了？！这个男人呢？
单从外表看不出来，今夏探手想去试男子的脉搏，突然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医馆内，整个治疗过程出乎意料地快，沈密用一把小银榔头将杨程万的伤腿敲断，然后重新进行重接。杨岳一直担心爹爹会被断骨之痛折磨，好在杨程万一直在昏睡中。沈密手法轻稳准，在他醒之前就已经把腿骨接好，上夹板，用布条固定好。
“接下来还需要观察几日，这几日你们就在这里住着，我已命人在后厢房安排了房间，待会儿有人会带你们过去。”处理妥当，沈密边净手边朝杨岳道。
“好的好的好的，谢谢沈大夫。”
杨岳连声道。
沈密开了方子，让医童去煎药，接着又忙别的事儿去。杨岳千恩万谢地送他出门，返身长舒口气，继续回到床边守着爹爹。
昨夜的酒还有点上头，他靠着床柱闭目养神，心理还惦记着别的事：也不知今夏和谢霄那边商量什么事？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别惹出什么祸才好；不知翟姑娘可吃了小米糕？她喜不喜欢？她若不喜欢自己下回就换个花样……
“杨公子，有人找。”医童唤他道。
又有人找？杨岳疑惑地起身，刚要伸手掀布帘，布帘已自外被人掀开，谢霄捧着好几个锦盒出现在他眼前。
“你……”
杨岳话刚出口，谢霄便把一摞子锦盒一股脑堆给他，探头去看床上的杨程万：“我叔怎么样了？怎么躺着不动弹？”
“沈大夫刚刚替他接好腿骨，现下麻沸汤的药劲还未过，大夫说再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醒。你、你怎么在这里？”杨岳费劲地把锦盒都放下来，诧异地看着谢霄。
“我昨天和爹爹说杨叔在沈大夫这里医腿，爹爹原先把杨叔接到府里去调养，汤汤水水什么的也有人伺候着，可又担心你们毕竟是官家多有不便，就让我送些虎骨鹿茸人参过来。你给杨叔炖了补身子。”
“多谢老爷子了……今夏呢？她没和你在一块么？”
谢霄一愣：“她怎么会和我在一块？”
杨岳楞住：“今早有一位卖鱼的小哥，说是替你来传个口信，约我在桃花林见面谈事，我因为走不开，所以今夏替我去了。”
谢霄面色骤变：“我没有……等等，是何处桃花林？”
“说是出了西城门，往西南面不到一里地。”
他话音刚落，谢霄旋身朝外奔去，只丢下一句话：“不用急，我一定把她带回来！”
“究竟出什么事……你……”
杨岳急道，追出门去，却已经看不见谢霄人影。他无法，抓住近处一位医童，急问道：“你可知道西城门外的桃花林？”
医童点头道：“这片桃花林可危险，尤其这时节千万别去。桃花林有巨蛇出没，此时正值春日，蛇虫复苏，吞吐毒雾，形成一大片瘴气，我们这里管它叫桃花瘴。本地人都知晓，有些外地人不知深浅进了桃花林，轻者神智不清，重者连命都丢了。”
“这瘴毒可有药解？”杨岳焦急道。
“我们柜上有芰荷丹可以解一部分毒性，剩下的还得靠慢慢调理。但若中毒太深……”
“我要买！”
揣着买好的芰荷丹，又烦请医童照顾爹爹，杨岳上了马背，一阵风似的赶往城西。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往她口中塞了一枚凉凉的物件，叮嘱道：“把它含化了，咽下去，能解毒的。”那物件入口虽凉，下一刻却辣得人整个口腔就如火在烧一般，今夏痛苦地皱紧眉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自己腾空而起，被人抱在怀中，是谁？今夏竭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能看见头顶处的桃花像晕染开的水粉，一团团，如梦似幻，飘飘浮浮……
随着她的吞咽，火灼般的辛辣到达腹部，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太上老君八卦炉，文武火煅炼……待炼出丹来，我身为灰烬矣……”她神智不清，口中胡言乱语着，随后复晕厥过去。
梦中，落英缤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今夏！今夏！丫头！……这丫头！今夏！……快醒醒！”
有人左右开弓在她脸颊上一阵拍打，她皱紧眉头，吃力地想要挣开眼前浓黑的雾霾，眼皮打开一条小缝，一线光透了进来。
“是你？”
她勉强辨认出面前的谢霄。
见她醒来，谢霄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探了她的脉搏，道：“还好，你中的瘴气较轻。我说你也是，傻呀还是呆呀，这桃花林年年都有人死在里头，你也敢闯……”
头仍旧昏得很，今夏想站起来，腿动弹了两下，压根一点劲儿都使不上。谢霄也不与她啰嗦，拿了她的手往肩上一搭，稳稳将她背了起来，往山下行去。
“你怎得……知道……我在这里？”今夏问他。
“我去医馆看杨叔，才知道有人假冒我的名头约你们至此地，这明摆着欺你们是外地人，不知深浅，想借此地要你们的命。”谢霄忿恨道，“敢冒老子的名头，等我查出是谁，老子废了他！”
他的背颇宽厚，今夏伏在上面，渐渐回神，之前全身的烧灼感已慢慢消退。她慢慢理着思绪：“他想杀的是大杨……我们刚来几天，没得罪人……除了……”
“除了什么？”谢霄顿住脚步。
“除了大杨对翟小姐爱慕难舍，可他也就送了点小米糕。不至于因此就要杀他吧？”今夏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你们查的案子，是不是牵扯到什么了？”
“说查案碍着谁了，那也不该朝大杨下手，要我说，陆绎碍眼多了……”今夏顿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拽着谢霄脖子猛摇，“停！停！停！你快停下！”
谢霄被她勒得直吐舌头：“你……松手……什么事啊？”
“林子里有对男女，女的死了，你没看见吗？”
“没见着。”
今夏愈发奇怪：“不对啊，他们就在我边上，你不可能看不见的……别走了，转回去，转回去瞧瞧！”她使劲拍着谢霄肩膀。
“找死啊你，幸好中的瘴气不深，捡回一条命来，还想着去送命。”
谢霄不为所动，径直大踏步地往前走，任由她在背上拍拍打打。
不远又有一人骑马飞奔而来，片刻功夫便到了眼前，正是杨岳。见着今夏伏在谢霄背上，面色虽差了点，但总算全须全尾的，还能动弹，他顿时松了口气。
“小爷，还好你没事。”今夏是替他而来，若是出事他怎能心安，他自怀中掏出一小瓷瓶，倒出一枚芰荷丹，“来，把这个吃了，能解瘴毒的。”
“不要，之前他已经给我吃过一枚，太难吃了这玩意儿。”今夏直摇头。
谢霄转头奇道：“我给你吃过？”
“你把我抱出来的时候啊，让我在嘴里含化了咽下去，”今夏皱着眉头，“这玩意儿辣得要命，简直就是把人串在火上烤。”
闻言，谢霄将她放下来，转身莫名其妙地看着杨岳，又看看今夏：“我说丫头，你是不是脑子给迷糊涂了？还是什么事情记岔了？我何曾给你吃过什么东西？”
今夏楞了半晌，终于意识到其中有什么事不对劲：“哥哥，你看见我时，我在何处？”
“在桃花林外，靠着块大石，人晕晕乎乎的。我想你该是入林之后意识到不对劲，自行退了出来，却仍是中了轻微瘴气。”
“不对不对……”今夏摇头道，“我进了林子，后来瞧见那对男女，女的已死了，再后来、后来……有人往我嘴里放了药丸，让我含化了咽下去……是他把我抱出林子的？”
“他是谁？”
谢霄问道。
今夏颦眉使劲回想，但那人面目始终模模糊糊，如隔着一层薄雾，分辨不明：“想不起来。”
“你说，那对男女，女子已死，是不是那男子救了你？”杨岳问道。
“不知道，”今夏偏头苦想，“那男子瞧着也不对劲，不知道死了没有……不行，我得转回去看看。”
她还未起身便被杨岳与谢霄齐齐按住。
“不可鲁莽，既是有人故意骗我们来，保不齐人就在附近等着下手。”此事大有蹊跷，杨岳不安心地朝四周张望，“眼下再进桃花林也是死路一条，今日我们先回去，等想到法子再来。”
双腿尚使不上劲道，今夏也知道再进桃花林着实凶险，只得作罢。
谢霄方才连马都没栓就奔去找今夏，现下将手凑到唇边打了个唿哨，不远处啃草茎的高头黑马得得得地跑到他跟前来。
“我的马呢？”今夏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马匹，伸长脖子四下张望，“我明明……明明栓在石头边上了。”
青石旁空空荡荡，哪里有马匹的踪影。
“糟了，完了完了！这可是官驿的马匹，弄丢了肯定要我赔！”
这下，今夏如遭晴天霹雳，一脸的大祸临头。
死里逃生不见她怕，丢了匹马倒吓成这样，这点出息！谢霄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把她扶上了自己的马背。终是杨岳眼尖，把晃荡进深草中的马匹寻了出来，今夏方才安心。

第37章
他们一行人回到医馆时，听闻医童说杨程万刚刚醒来。谢霄听说醒了就放了心，他素来不惯那些嘘寒问暖的礼数，也不愿麻烦杨程万病中见客，当下请杨岳代为问候便匆匆走了。
踏入房内前，杨岳与今夏相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桃花林之事暂且不向杨程万提起，让他静心养伤才是正事。
“爹爹，来，喝药。”
杨岳小心翼翼地扶起爹地，今夏端来医童煎好的汤药。
虽刚刚经历伤腿打断重接的过程，元气大伤，杨程万的目光却依旧犀利，只望了今夏一眼，便问道：“夏儿，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么？”
“啊……嗯……”今夏支支吾吾，撒了个谎道，“不知怎么回事，马丢了……我找了半晌也没找着。”
原来如此，杨程万素知她性情，但凡牵涉到银两，对她而言都是天大的事，当下也只能叹口气道：“官家的马都打了印记的，民间不敢私藏，你且慢慢找。”
“我也是这么劝她的。”杨岳接过汤药，岔开话题道，“我方才问过沈大夫，他说腿接得很妥当，这几日就让咱们住后厢房调养，方便他随时给您复诊。”
杨程万深知自己小小捕头，能受此厚待，必定是陆绎使了银两嘱咐下来的，缓声问道：“陆大人呢？”
今夏楞了楞，这才想起陆绎来：“不知道，我没留意，之前他还在的……”
“你们，”杨程万顿了下，才已有所指道，“你们要谨慎，说话，做事都要规矩，莫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这个人难道是指陆绎？杨岳诧异道：“他一直热心给您治腿，只要不越逾，我想他应该不至于为难我们吧？
对两个小辈有些话不好明说，杨程万叹了口气道：“他热心自然有他热心的道理，锦衣卫何时会做亏本买卖。”
头儿指得是陆绎别有所图？
可头儿就算治好了腿，也只是个小小捕头，以陆炳呼风唤雨之能，又能图他什么呢？
今夏不解，杨程万却已不愿再说下去。
服侍爹爹用过汤药，仍扶他躺下休息，杨岳要照顾爹爹，晚间自然留在医馆内；今夏是个姑娘家，多有不便，只得回官驿去。
“你记得把这个吃了。”杨岳把那瓶芰荷丹给她。
“我没事了。”
“保不齐身体里还有余毒未清，吃下去妥当。”
今夏只得接过来。
“六枚药丸就得一两银子呢，你可别糟蹋了！”杨岳担心她不吃，把药丢一旁糊弄事儿。
今夏大惊：“这么贵！那怎么能吃，咱们把它退了吧，能不能退？”
杨岳无语：“我说小爷，命要紧钱要紧？这玩意退不了，你不吃可就糟蹋一两银子呢。”
“我知道了。”
今夏百般无奈地把药瓶揣进怀里。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亦无风无雨。
今夏躺在官驿厢房的床上，了无困意，脑中密密匝匝都是这几日间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在脑中来回交替。不知是否体内果真有剩余毒瘴，她灵台一片混沌，丝毫理不出头绪，便爬起来倒了一枚杨岳给的芰荷丹吞下去，恐辣得难受，又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地喝。
此丹完全不像她之前所吃的那枚药，入口冰凉，带着淡淡水菱角的清香，简直可以称得上爽口。
那么，她之前所吃的究竟是什么？又是谁喂她吃的？
今夏愈发弄不明白，拖了脚步复躺回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外间梆子响了两声，才模模糊糊睡去……
恍恍惚惚间，她身处一处既陌生又熟悉的大街上，周遭灯火璀璨，人们摩肩擦踵，处处笑语喧哗，仿佛在过什么热闹的节日。她茫然四顾，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繁灯似锦，她却始终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奔跑着，仓皇寻找，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寻什么……
身子忽然猛地落下，踏入半溪流水，似飘似浮，听得流水潺潺，见一艘画舫缓缓飘来，舫中有丝竹之音，娉娉袅袅，少女眼梢眉角般勾人。待那画舫自她眼前驶过，她才见到舫内一对男女相拥而立。
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朝今夏嫣然一笑，面似桃花柳如眉，赫然是翟兰叶。
今夏正想开口，忽见那男子也转过头来，正是杨岳。他嘿嘿笑着，眼耳口鼻渗出细细红线，越来越多，鲜血泊泊而流，笑容扭曲而狰狞。
“啊！”
今夏大叫一声，腾地坐起身，自梦中惊醒过来。外间春雷滚滚，电光将室内照得惨白，她方才想起来，今日正是惊蛰，雷从地底而起，惊醒万物。
起身摸到桌边，想点灯却一时摸不到火石，摸索间她把早前喝水的瓷杯碰落在地，摔了个响脆。
还不及叹气，她尚未回神之际，只听哐当一声，门被人踹开，有人强行闯了进来。
身上只着单衣，手边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她随手抄起茶壶就预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砸过去再论其他。
“袁姑娘！”那人道。
这声音有点熟，今夏手一滞，夜空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那人眉目隽秀，正是陆绎，却又乌发散落，素袍半披，显然是急匆匆而来。
“陆大人？！”
陆绎原是全身紧绷，见她全然无恙，似松口气，没好气地瞥了眼她手上的茶壶：“……这也算是待客之道么？”
今夏捧着茶壶，慢吞吞地看向半残的门：“您的样子，也不像是来做客的。”
“方才我听到你这里有叫声，”他并不习惯对别人解释，“还有瓷杯碎裂之声，以为此间在打斗。”
想不出什么借口，今夏只得如实道：“我被梦魇住了，起身后想点灯，不小心把杯子打了。大人您真是内功深厚耳力非凡，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楚。”两人所住厢房相隔甚远，况且还夹杂着雷声，她着实由衷钦佩。
陆绎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屑她的钦佩，还是不齿她惊叫的缘由。
雷声阵阵，仿佛从屋檐边滚过，今夏借着闪电总算摸着了打火石，将灯点起，看见地上的碎屑，暗叹口气，扯了块布将它们收拾起来，裹了裹丢在屋角。等她做完，回身看见陆绎竟然还在，而且还坐了下来，原本半披的素袍已穿戴整齐，乌发仍旧披散着。
既然他不走，今夏也不好怠慢，倒了杯水推过去：“大人，请喝茶。”
陆绎并不去端茶，略挑起眉。
对于这位锦衣卫大人细微表情的含义，今夏已能猜着几分，无奈且歉然道：“我知道是茶是凉的，可三更半夜，我也没地方烧水去。大人您大人大量，将就一下吧。”她自己也口渴得很，自倒了一满杯咕咚咕咚喝下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杯子，陆绎并不解释自己为何还不走，况且锦衣卫做事向来没解释的必要。他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说说你的梦。”
“……没什么，就是寻常噩梦，”今夏本能地不想说真话，信口胡诌道，“被狗追，被蛇咬之类的。”
陆绎抬眼望她，缓缓道：“我听说你今天去了城西桃花林。”
今夏愣住，一时想不出他是从何处听说，且究竟知道多少，只能顺势应了声。
“命还挺大，没死啊？”他淡淡道。
瞳仁嗖一下紧缩，今夏背脊绷紧，戒备地盯着他，沉声问道：“我没死，大人很失望么？”
闻言，陆绎似乎怔了下，复打量她的神情，压抑着语气中的气恼：“你以为是我想杀你？不是我妄言，我若想要你死，有三十六种以上的法子可以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若是我，你以为你此时还能在这里么？”
锦衣卫的手段，今夏自然是知晓的，说老实话，她也想不出陆绎有什么杀人理由，当然她也没听说锦衣卫杀人需要理由。
于是，她只好不吭声。
大概也懒得和她计较，陆绎接着问道：“你在桃花林里遇见了什么？”
“一对男女，抱在一块儿……咳，他们都穿着衣服。”生怕陆绎误会，她补充道，“女子已经死了，我不认得她的脸。那男子我没看见长相就晕过去。后来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枚药丸，让我含化了咽下去，再后来有人把我抱出了桃花林，我也没看清他的样貌。最后，是谢霄背我下山，说起来，我在此事上还欠了他份人情。”
陆绎冷哼了一声，才皱眉道：“你能确定真有一对男女，会不会是你中毒后的幻觉？”
今夏怔了怔，脑海中，那对男女确是古古怪怪模模糊糊，更像是幻境中的人，可是自己又怎么会有如此臆想呢？
“我、我不知道。”她慢慢道，“我方才梦见那男子转过身来，是大杨，脸上都是血。”
陆绎静默地看着她，片刻之后才道：“你觉得他想杀的是杨岳？”
“来人约的是大杨，大杨走不开，我才替他去。”
“此人知道到医馆找杨岳，必然知道杨程万正在医治腿伤。自己爹爹在治伤，杨岳多半走不开，而你会替他去。”
今夏颦眉思量：“有此可能，但来人为何不直接找我呢？”
“也许你认得他而杨岳不认得，也许他身上有破绽担心被你看出来，也许就是故意要让你放松戒备……”陆绎斜眼瞥她，语气不善，“亏你还是个捕快，怎得连这层都想不到？或者，你是关心则乱？”
兴许是因为谜团太多，自己在此事上确是有点着慌，今夏梗梗脖子道：“大人您对头儿也挺好的，你也不想大杨出事吧。”
陆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凉水，才道：“福寿天定，杨岳若真殉职，我能做的，顶多就是自掏腰包让他享受捕头待遇。”
“……”今夏怔住，眨巴了几下眼睛，紧接着又眨巴了几下眼睛，脸上骤然堆出与此时极不相称的灿烂笑容，“大人，若是我……就是我！我也殉了职，您会不会也让我享受一下……嘿嘿嘿……那个……捕头待遇？”
陆绎默然起身。
“大人！大人！您别走啊，咱们再聊一会儿……我给您烧水泡茶，行不行……”
任凭今夏打叠起十分殷勤，陆绎恍若未闻，径直离去。

第38章
清晨，桥头正是一天中最嘈杂的时候，一艘艘小舟之中满载着鱼虾，买主或拖着板车或挑着胆子。鱼主人一声开市，到处都是买卖的讨价还价声，鱼腥味弥漫在整个桥头。
一柄青竹油布伞压得低低的，伞下人穿过几位鱼贩子，径直上了一艘浪船，身子钻入船舱，青竹伞方才合上，隐入竹帘内。
他才入内，浪船缓缓荡开。
舱内的上官曦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到来人，脸上并无诧异，也未有丝毫热络。
“前日有条船进了扬州，”她淡淡叙述道，“是从北方来的，船上的人，虽然还未查出真实身份，但锦衣卫一日之内出入其间三、四次，姿态恭敬，应该是官家的人。”
“姿态恭敬？”来人问道。
“上船之后，在甲板上更靴方才入内。”
“出入其间的锦衣卫，你可认得？”
“提刑按察使李大人，京卫指挥使王大人……”上官曦微微挑眉，“还有提刑按察副使，经历等等六七人。这等大人物到了扬州，竟然无人知会您么？”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来人道：“好在这样的人不多，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那位卖鱼的小哥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只怕此人根本不是鱼贩子。”
“就算不是鱼贩子，只要他在扬州地界上，你们就应该找得出来。”
上官曦面色一沉，皱眉道：“扬州地界本就蛇龙混杂，我乌安帮只管水路，岸上的事儿仅凭三分薄面，不好插手太多。你道打听盯梢是件容易事么？再说，帮中前日才出了事，本就人手不够。”死的弟兄都发送了，倒也罢了，那几名受伤的弟兄却是伤情一日重过一日，请来的大夫皆束手无策，帮务多的着实令她焦头烂额。
“前日之事，我略听说一二，你们遇上东洋人，死伤数人。”
“这是本帮的事，不劳您费心。”上官曦冷然道，“能办的事情我都在办，您什么时候能放人？”
来人也不着恼：“上官堂主很急么？”
“急倒不急，但既然是交易，彼此就该拿出诚意。”上官曦加重语气，微微倾身向前，“我出身草莽，弄不来文绉绉那套，你若想耍我，我答应，我的双刀只怕不答应。”
“言重了！”来人微微笑道，“也好，我也喜欢和爽快人合作。三日之内，我会安排此事，但有个条件，你必须让你家少帮主亲自前来。”
上官曦警觉道：“为何一定要他？”
“上官堂主莫误会，我不过是帮人还少帮主一个人情罢了。少帮主不来，只怕这人犯你们就带不走。”
此时，船身微微一震，又靠了岸。
来人再不多言，俯身取了靠在一旁的青竹油布伞，掀开竹帘，撑开竹伞，施施然下船去。
听着皂皮靴在青石板路逐渐远去的声音，上官曦秀眉深颦，半晌叹了口气。
浪船缓缓荡开。
沈氏医馆，后厢小院。
“头儿怎么样？”记挂着杨程万，今夏一大早就赶过来。
大概是夜里头没睡，杨岳面容略憔悴，在井边打了桶水，掬了捧冷水扑在面上，用力搓了搓才道：“夜里一早在发烧，到天快亮才算退，睡得稳了些，你就莫进去了。”
今夏点点头，又问：“腿呢？怎么样？”
“肿得跟馒头似的。”
“啊？要不要紧？大夫怎么说？”
“沈大夫说腿肿是正常的，过两天就能消；发烧也是正常的，只是爹爹年岁大了，要小心照看着。”杨岳望着她，同样担忧道，“你还好吧？药丸吃了没有？有没有什么不适？”
“早就没事了。”
今夏大咧咧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心中想着要不要将昨夜陆绎的推想告诉他，犹豫片刻，终是不愿杨岳再添担忧，便按下不语。
“你去睡会儿，我来替你。”她道。
杨岳摇头道：“我不累，你还是回官驿去。如今敌在暗处，须万事小心。”
“你也是。”
因心中另有打算，今夏并不勉强，出了医馆。此时雨已渐渐歇住，她翻身上马坐稳，自怀中掏出昨日杨岳所给的芰荷丹看了又看，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将药瓶复揣入怀中，双腿一夹，马匹朝着西城门奔去。
再一次看到这片桃花林，与昨日的心境自是天差地别。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倒要看看，到底这对男女是什么人！”昨日今夏虽中了瘴气，但情景却历历在目，她始终不相信那会是自己的幻觉，遂决定冒险再入林中一趟，必要弄个清楚明白。
还未到桃林时，她就下了马，寻了个偏僻且有丰草之处将马拴好。
从怀中掏出杨岳所给的芰荷丹，她取了一颗含在口中，顿时一股菱角荷叶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甚是提神。又取两颗置于手心，收集草尖上的雨露浸之，将药丸化了，濡湿布巾，最后用湿布巾掩住口鼻处，她直起身来，深吸口气，鼻端也尽是芰荷丹的清香。
“六枚丸子就卖一两银子，千万别卖假药坑我呀！”她咬咬牙，大步朝着桃林行去。
朵朵桃花带雨，愈发显得娇艳动人。
行至桃林边，风过，点点桃红纷纷而下，几片花瓣拂到她身上，其中一片沾上手背，凉意沁人，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让自己有退缩的机会，她脚步不停，径直踏入，却听得脑后有劲风，还来不及回头，已被人钳住左臂，硬生生地被拽出三、四丈远……
“送死吗！”有人严厉喝道。
声音很熟悉。
胳膊被拽得生疼，她几乎以为脱臼了，忍痛抬头看向眼前人，不由地怔了怔：“陆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绎松开手，沉着脸看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昨天没死成，所以你今日特地来再死一次？”
“当然不是，”今夏拉下蒙口鼻的布巾，解释道，“我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才来的。事先我已经服下解毒的药丸，又溶了药丸浸湿……”
陆绎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什么药丸？”
“就是这个，解毒的……呃……叫什么名儿我忘了。”她压根就没问过这是什么药丸，只听大杨说能够解毒。
他接过小瓷瓶，倒出一丸在鼻端嗅了嗅，皱了皱眉头：“我看这东西顶多就是提神醒脑，解不了什么毒。”
“怎么可能！这玩意儿贵着呢，一两银子才卖六丸。”今夏啧啧道，“要提神醒脑，我洗把冷水脸就行了。”
陆绎无语地看着她。
今夏复把布巾扎好，闷声闷气地问他：“大人，您来此地有何事？”
“昨夜听你说有女子死在此地，我过来看一眼。”
“幸好您碰上我，要不然就危险了。您在外头等着，我去去就来。”话才说罢，她抬脚就往里走，随即被人用力复扯回来，踉跄一下。
陆绎颦着眉，恼怒地看着她：“你觉得你有几条命？”
“我觉得……”今夏居然思量了片刻，才郑重道，“按最近的情形来看，六、七条总是有的吧？”
深觉是没法和她再说下去，陆绎暗吸口气，直截了当吩咐道：“你呆在这里，不可乱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林子。”
“大人……”
今夏还欲说话，被陆绎瞪住。
“别逼我点你的穴！”他补上一句。
今夏立即噤声，往后退开两步，看他径直往林子里头走，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大人，这瘴气很是厉害，嗓子一发干就最好赶紧退出来，。”
闻言，陆绎脚步略滞，但并未回应，头也未转地往桃花林中行去。
林中一片寂静，时而风过，片片花瓣落下。
地上湿润的泥土，残破的花瓣，还有腐烂的枯枝草叶。陆绎一双利目缓缓从上面扫过，浮动在鼻端恶臭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与此同时，林外的今夏把蒙面布巾扯下来，原本濡湿的布巾已经半干。她颇惋惜地想：早知如此，就不用糟蹋两枚药丸，忒贵的玩意儿。不过转念一想，晾干之后收起来，还可以留待下次再用，也不算糟蹋。
于是，她一边晾布巾一边在林子外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里头瞅几眼。
陆绎的武功造诣比她要高出许多，这点她是知道的，但凭此他能在瘴气中撑多久，她就完全没数了。
若再过半个时辰，他还不出来，自己是不是该进去看看？
今夏不放心地往桃花林里瞅了又瞅，寻思着半个时辰是不是太久了些？只赶得上收尸怎么办？陆绎若出了事，陆炳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只怕六扇门一干人等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又是一阵风过，她复将布巾蒙上口鼻，踏入桃花林中。
湿润的泥土，陆绎踏过的足迹清晰可辨，她顺着他的踪迹往里走，诧异地发现他所走正是自己昨日行过之处。
再往前行去，尽管记忆十分模糊且零落，但凭着职业本能，她还是依稀能辨认出自己昨日见到那对相拥男女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她怔了怔，手有意识地抚上旁边的桃树，树干上几处凹陷，树皮迸裂，正是被自己昨日用刀鞘所敲。
至少说明，她不是在做梦。那么，难道是幻觉？
她慢慢靠近那对男女原该在的地方，蹲下身子，地上湿泥中最明显新鲜的脚印是陆绎的，显然他方才也来过此地，另外还有几处残缺的痕迹，其中可辨认出半个脚掌印……
脚掌？有人光着脚来桃花林？
今夏皱起眉头：这个脚掌印纤细小巧，应该是一名女子所留，应该就是那名死去的女子？
另外几处痕迹，有两处陷入泥中颇深，像放置过某种重物，还有一处浅浅的皂皮靴脚印，已十分模糊，莫非是那名男子所留？
既然不是自己的幻觉，那么这对男女呢？
今夏四下顾盼一番，未见男女身影，隐约见到桃花间陆绎的身影。

第39章
“陆……大人……”她一开口就发觉嗓子发干，暗叫不妙，还以为用了芰荷丹至少能在瘴气中撑半个时辰，不想这才一盏茶功夫就开始被瘴气所侵。
也不知是否因为听见她的声音，陆绎快步朝她这边行来，待今夏能看清他时，才发觉在桃花映衬下他一张脸白得不近常理……
他也中了瘴毒吧？她发愁地想。
陆绎加快了脚步，在距离她还有近十步之远时，猛然折了一段桃枝，上面桃花带雨，开得正娇艳。
这都什么时候，他还惦记着折花插瓶？今夏有点无语，大府人家的公子哥就是公子哥，莫非是惦记着走桃花运？
思绪未完，她看见那段桃枝挟带劲风，化为利器，径直朝她射来。
大概是瘴毒的原因，她的脑子迟缓地惊人，下意识地竟然不是躲开，而是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
为何会觉得熟悉呢？她努力想——对了，那夜在站船上，九节鞭的银刃直奔咽喉时就是这种我命休矣的感觉。
与此同时，桃枝自她耳畔疾射而过，花瓣擦过她的面颊，自有暗香浮动。
一股森森寒气自她脑后升起，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响。
“快走！”
陆绎不知何时已到了她面前，拽了她胳膊急掠而出。
今夏被他拽着都快飞起来，仍不忘回头去看身后究竟是何物，这一看不打紧，惊得她几乎忘记身在何处——
眼前赫然是一条硕大无比的赤红巨蟒，小半截身体直立着，便已有人高。嘶嘶嘶，鲜红信子吞吐间，腾出一团团猩红雾气。方才那株桃枝被它精钢般的鳞片所阻，并未伤及它，蟒身擦过树身，朝他们游动过来。
逃命之余，今夏上气不接下气地感叹道：“……这玩意儿吃什么长这么大？！”
陆绎自然不会去答她的话，拽着她在林中穿梭。来时路被赤蟒所拦，无法原路折返，若一味自顾逃命反而会陷入桃花林深处，而那里是否还有更可怖之物在等着他们，则未可知了。
他试着从左右侧绕过赤蟒，无奈都这条赤蟒居然十分聪明，加上身量颇长，蟒首堵截，蟒尾拦阻，灵活之极，将他二人困在林中。
逃了一阵，今夏看出了点端倪来，喘着气问道：“大人……你觉不觉得……它好像不想吃我们，而是……在将我们困在此地？”
“发觉了。”
陆绎方才已经稍稍放缓脚步，遂发现赤蟒也放缓了速度，心中十分诧异。当下听见今夏如此说，便索性冒险停了下来。
这番急奔刹住，今夏靠着树干，气都喘不匀，其实在平日这点路程实在不算什么，但眼下身体被毒瘴所侵，自觉双腿铁秤砣般沉重。
气沉丹田，运劲道蓄满双掌，陆绎戒备地盯着赤蟒，正如今夏所说，它的确不想吃他们，正停在两丈开外，轻轻摆动身体，嘶嘶嘶地吐着鲜红信子。
今夏总算把呼吸调匀了点，头却是愈发昏昏沉沉，盯着摇头摆尾起劲“嘶嘶嘶”的赤蟒半晌，叹气与它商量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们是官差，有冤情要诉啊？有冤情你要说出来呀，光这么嘶是不行的。你说你都长这么大个头了，肯定有道行在身，口吐人言什么的会不会？……”
话未说完，她嘴里就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别吞，含化了慢慢咽下去。”陆绎沉声道，“你禁书看多了吧！别自作多情了，它不是要诉冤情，而是多半想用毒瘴把我们喷晕了，拖回窝里去。”
“拖窝里？喂它的子子孙孙？”
今夏脸色白了白，再留心时果然发现随着赤蟒吞吐，周遭的猩红雾气愈来愈浓重。而口中之物初始冰凉，此时却辣得犹如在口腔燃起一把火，这种痛苦感觉实在再熟悉不过。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她迟缓转头望向陆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嘶嘶——”“嘶嘶——”“嘶嘶——”……
凝神细听，周围有极轻微的嘶嘶声，陆绎脸色变了变，伸手捞了今夏，跃上桃树，踩在枝桠之上，俯身往下看。
嘶嘶声越来越多，由远及近，由轻至响。
待看清往这边聚集之物，今夏腿脚发软之余，忍不住喃喃道：“……你大爷的，居然生了这么多！”
目光所及之处，一条条小红蛇扭动着身躯游过来，乍一看上去，就像赤红潮水一波一波翻涌着，与满树桃花相得益彰。
“这么多，咱们俩也不够它们吃呀。”今夏再次有“我命休矣”的感觉。
陆绎凉凉瞥了她一眼：“你还担心它们吃不饱啊？”
这些蛇肯定是会上树的，到时候……今夏望向陆绎，虽然心中尚有疑问，但眼下也不是问的时候。
毒瘴愈发浓烈，伴随着刺鼻的腥气漫上来，她一阵头昏眼花，差点栽倒下去，幸亏陆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大人，我知道您轻功好，没有我拖累的话，您应该能脱身。您就先走吧，不用管我。”她说的确是实话，陆绎的轻功本不弱，奈何今夏身中瘴毒，手上拽着她，不免大打折扣。若是撇下她，陆绎提气一搏，从桃枝间腾挪跳跃，应可冲出桃花林。
闻言，陆绎的手虽然还拽着她，却爽快地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好自为之。”
没料到他如此干脆应承，今夏认命，诚挚地揪住他的衣袖：“容我留几句遗言总可以吧——回头您和头儿说一声，这里头怪危险的，就别来给我收骨头了；还有，您千万别忘了那啥……让我享受一下，捕头待遇，哦？”
陆绎尚未应承，就听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密集的铜锣声和鼓声，咣咣咣，咣咣咣，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好不热闹。
原本奔着他们过来的小红蛇们听见这铜锣声和鼓声，竟全都调转了方向，朝着响声的方向飞快游去。在旁翘首看大戏的赤蟒也不矜持了，扭动粗壮的身躯，但凡它经过的桃树都下了一场桃花雨。
“这是，你派来的救兵？”今夏不解。
陆绎摇头，同样不解。
今夏看着群蛇奔往的方向，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吐出一口长气，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小爷自有金甲神人护佑，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那有不明不白就葬身蛇腹的道理。”
陆绎斜眼睇她，正欲跃下树去，却见群蛇复奔了回来。今夏赶紧往树上努力蹭了蹭。
不止是蛇，还夹杂着横冲直撞的野猪，和搏命狂奔的野兔，惊涛骇浪般涌过来。蛇的嘶嘶声，野猪的嚎叫声不绝于耳，野兔与小红蛇抵死纠缠。
今夏眼睁睁地看着赤蟒将硕大的蟒首一摆，一口咬住一头野猪，看得她喉咙一阵阵发紧，总觉得赤蟒肯定要噎着。
还不到一炷香功夫，这场蛇群的饕餮盛宴渐行渐远，没有蛇再来理会树上的他们，连赤蟒也不知隐没到何处打嗝去了。
待一切归于平静，陆绎跃下树来。今夏也跟着跳下来，却因为脑袋尚昏沉沉而摔了个跟头，正跌在尾椎骨上，疼得她直呲牙，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揉。
“你这轻功……疼？”陆绎问。
她尴尬点点头。
“有金甲神人护佑，还会疼？”他轻描淡写地讥讽一句，抬脚便走。
今夏耸耸肩，刚刚死里逃生，心情着实好得很，也不与他作一般见识。快走几步，追上他，两人并肩行出桃花林。
随着腹中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向四肢扩散，加上出了桃花林的瘴气范围，今夏脑子混沌渐渐消散，泛回几分清明，方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大人！”她急走至他身前，焦切问道：“昨日，是您救了我？”
陆绎停住脚步，面上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为何这般问？”
“你方才给我吃的药，和我昨日所服药丸一模一样。”
“这药名唤紫炎，乃宫中所配制，市面上买不到。”陆绎顿了下，看着她，“但据我所知，锦衣卫中有此药者，就不下二十人。”
今夏楞了楞：“您是说，昨日救我者，另有其人，且很可能也是一名锦衣卫？”
“我可没这么说。”
他慢悠悠道。
“那您是什么意思？”今夏不解。
“救你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人。”他瞥她一眼，“你是六扇门的捕快，不需要我教你怎么查案，可也不能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弄不明白吧。”
今夏干瞪着他，着实很想掐着他脖子，让他把实情痛痛快快吐出来。
应该不是他，要不然他干嘛不承认？她暗自心道：这姓陆的最爱挟持人，这么现成的让人对他感恩戴德的好事，他没道理不认，嗯，肯定不是他！
正思量着，她又听见陆绎的声音。
“不管昨日是不是我，今日总是我救了你一条命，你莫再糊里糊涂地弄混了。”
“啊？！”今夏楞了楞，“可、可、可刚刚你差点就丢下我自己走了。”
陆绎面不改色地提醒她道：“你莫忘了，之前那条蛇在你身后时，是谁帮你逃过一劫。要不然，现下你就该和那头野猪一块儿呆着。”
和野猪一块儿呆着？在蛇腹里么？今夏默了默。
不过，他说得倒是没错。
今夏深吸口气，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大人救命之恩，卑职没齿难忘，来世结草衔环、执鞭坠镫……”
陆绎打断她道：“别等来世了，这辈子想着还就行。”
“……大人，在我心目中，您一直是境界很高的人。我以为您会说：区区小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你的性命，你觉得是小事？”陆绎反问她。
今夏只能道：“当然、当然不是。”
“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陆绎将身体欺近她，慢悠悠道，“你，千万，想着还啊。”
“……卑职明白。”
今夏行去牵自己的马，一路走一路想，忽然发觉不对劲的地方，牵着马回来朝陆绎道：“大人，卑职还有一点点异议——那条蛇本来就没打算直接吃掉我们，就算您那会儿不拽着我跑，它也只会喷毒瘴，所以，那个那个……不能算救命之恩吧？”
陆绎静默片刻，淡淡问道：“你知道紫炎在黑市上卖多少银子一颗么？”
今夏静默片刻，转瞬堆出笑脸，点头哈腰道：“恩公劳累，快请上马，卑职为您牵马如何？”
陆绎颔首，也不啰嗦，翻身便上马。
今夏牵着马匹，心中自是叹了又叹，想不到会欠下他的恩情，若是旁人倒也罢了，怎得偏偏是陆绎。此人惯是会拿捏人的，如今凭借此恩，还不知将来要她去水里火里怎生折腾。待一口长气叹罢，她复抖擞精神，心道：凭他怎样，终归还有条命可以还，小爷只管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报了他这份恩情便是，怕他作甚！

第40章
她正想着，山脚西侧拐出一大队人，马拉车上架着一面大鼓，旁边还有诸多人手中拿着铜锣。
方才在桃花林中听见的那些动静，难道是他们弄出来的？今夏诧异地迎上前，朝领头那人先施了一礼，问道：“这位大叔，失礼了。方才我二人在桃花林中，听到锣鼓声，可是你等所敲？”
领头者是位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听说他二人方才在桃花林中，也骇了一跳，上上下下打量他们，见他们全须全尾的，才松了口气问道：“你二人在桃花林中？怎么没遇见蛇吗？”
“遇见了，后来听见锣鼓声，蛇就全跑了。那些野猪和野兔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此地的风俗。每年惊蛰和白露过后，用锣鼓声将附近野地里的野猪和野兔赶入桃花林中，林中的桃花仙享用过后，就能保佑附近村子一年平安，不受蛇害。你们在林中居然能全身而退，定是桃花仙保佑啊。”
今夏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我们还见着了，仙者一身红衣蟒袍，置身紫红祥云中。”
马背上的陆绎默了默，总算是没接话。
老者惊喜交加：“未想到两位这么大福分，居然能见到桃花仙！”
今夏笑眯眯继续侃侃而谈：“仙者面目特别慈祥，特别亲切，还和我们说了好多好多话呢……”
见她瞎话信口就来，陆绎生怕她胡诌得太离谱，打断她朝老者道：“只可惜仙凡有别，我们又天资愚钝，一句都没听懂。”
“谁说的……”今夏迫于陆绎的重咳，只得改口道，“谁说不是呢，太可惜了。”
白须老者赞叹道：“两位果然是有大福气的人，之前入林者非死即伤，两位不仅没事还见到仙者，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可喜可贺啊！”
“多谢多谢。虽然我听不懂仙者的话，但看得出仙者十分喜爱锣鼓声，此风俗一定要保持下去呀。”
今夏辞过白须老者，牵着马继续前行，算是把事情想明白了：惊蛰过后，蛇虫苏醒，正是最饿的时候，村民将野猪野兔赶入林中，避免了群蛇外出觅食伤人。今日还真是机缘巧合，要不然只怕她此时此刻已经葬身蛇腹。
“大人，咱们的运气可真不错！”她笑嘻嘻回头朝陆绎道。
陆绎更正道：“是你的运气不错。”
“……”
牵着马儿，今夏回首望那漫烂桃花，想起今日遭遇，有感而发道：“小爷就知道小爷命大！……桃花坞上桃花庵，桃花庵内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却把桃花换酒钱……”
白坯土一钱半，白芷取浮者去皮、一两，碎珠子五分，麝香一字，轻粉二钱，鹰条五钱，密陀僧火煅七次、一两，金箔五片，银箔五片，朱砂五钱，片脑少许。将以上研为细末，再用上等定粉入玉簪花开头中，蒸，花青黑色为度。取出将两者配兑，则得珠子粉。
镜中，翟兰叶取了珠子粉倒在掌心之中，丫鬟用银挑子点了点水，香粉在掌心化开，细细抹上双颊。
“桂儿，你看我是不是比从前憔悴多了。”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像在审视一件瓷器，不放过任何一点瑕疵。
丫鬟抿嘴笑道：“哪有，要我说，姑娘从前神态间还有些孩子模样，现下脱了稚气，更胜从前。”
手指轻抚上面颊上微微闪烁的芒泽，镜中人颊色艳丽，整个脸庞光彩生辉，却仍是一脸不确定。
“可，若他就是喜欢孩子模样，怎么办？”
“那不能够……姑娘，你也太操心了。”丫鬟替她复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要我说，男人都是一样的，姑娘这样的品性相貌，凭他是谁，就没有不倾倒的。”
翟兰叶取了眉笔，幽幽叹道：“你不懂，他与那些个人都不一样。”说罢，看向镜中，复将柳眉细细描过。
丫鬟见状，知道再怎么劝也无用，笑着摇摇头，问道：“姑娘，昨儿你挑出的三件衣裳，我都仔细熨过了，只是姑娘到底要穿哪件呢？”
翟兰叶回身望向搭在黄花梨灵芝纹衣架上的三件衣裳，心中揣测着他的喜好，一时也难以决断……
“这几件都是今年开春新裁的衣裳，银红这件我觉得就不错，穿着衬得人也娇媚。”丫鬟看着翟兰叶的神色，又指着另一件道，“这件天青的如何，摸着又软厚又轻密……”
翟兰叶仍是摇头，吩咐道：“……你去把箱底那件秋香色的长袄拿来。”
丫鬟依言去了，一会儿取了来：“这件倒是崭新的，只是上头的花色样子也不时兴了，姑娘莫不是要穿它？”
接过长袄，用手指细细摩挲过绣纹针脚，翟兰叶静静地端坐束腰鼓凳上，眉间若蹙，似陷入了深深地思量之中。丫鬟素日看惯她这模样，由得她出神发呆，并不打扰她。
直过了半日，自鸣钟“啾啾”叫了几声，翟兰叶方如梦初醒，下定决心起身，自言自语道：“就是它了，我虽不敢奢望，但若他……”虽未再说下去，她双颊却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眉目间含羞带怯，尽显小女儿娇态。
沈氏医馆，后院。
“什么！你又去了！”
若不是双手还搅着面粉，生怕弄脏了，杨岳就直接揪她的耳朵了。
“你小声点，别嚷嚷呀。”今夏安抚他，“小爷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什么事都没有。你听我说，那对男女不是我的幻觉，我找到那女子的脚印了。”
杨岳诧异道：“脚印？你不是说那女子已经死了，没找到人么？”
今夏摇头，皱眉道：“我也觉得奇怪，我印象中男子的位置却没有脚印，但被重物压过，男子的脚印出现在旁边，是不是很奇怪？”
“那个男人没死，然后抱着女人离开了桃花林？”杨岳揣测着。
“还有一种可能……”今夏叹口气道，“那就是，两人都葬身蛇腹。你没见过那条蛇，简直是太大了，大得能把一头野猪生吞下去，还有它的徒子徒孙们，扭啊扭啊扭啊，一想起来我就起鸡皮疙瘩。”
“你还遇见蛇了？！这会儿的蛇刚醒，最凶了。”
“要不说小爷命大呢，自有金甲神人护佑……你倒是快点，我等着吃面条呢，记得卧个鸡蛋啊，我先看看头儿去。”
今夏赶在杨岳教训之前闪了出去，一溜烟到了杨程万所住厢房，在门外恭恭敬敬唤了声，待听见里头的杨程万应了，方才推门入内。
“头儿，好点了？闷不闷，要不要我去搜罗些闲书来给您解闷。”她搬了个小条凳往床前一坐，笑眯眯看着杨程万。
打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的，见她笑成这样，杨程万微眯了眼睛，问道：“在外头闯祸了还是惹事了，这么心虚？”
“看您说得，您在这里养着伤，我哪能干那些让您操心的事，我有那么不懂事吗。”今夏看杨程万神情，主动道，“得得得，我告诉您就是了，这两天也没什么事，就是桃花林里头发现一对男女，那女子……”她嘚吧嘚吧将事情都说了一遍，理所当然隐去了桃花林中有毒瘴和蛇的事情。
听罢，杨程万眉头深皱，复问道：“你方才说，那女子是赤足，而男子所在位置则有被重物所压的痕迹。”
“嗯。”今夏点头，“所以我才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你将女子脚印和重物压过的痕迹画出来给我看，形状位置不可有误。”他吩咐道。
“哦。”
尽管不明头儿的用意，今夏仍是乖乖寻医童借来笔墨纸砚，伏在桌上将图依照原样画了出来，吹干墨迹之后递给杨程万。
杨程万看了片刻，又问道：“那男子可有何异样？”
“当时林中有雾气，看得并不分明，但隐约间我记得那男子的胳膊很别扭，像是被人硬扳的一般，”今夏犹豫片刻，“说起来，还有件怪事，那夜与谢霄在七分阁，我从窗口望见一艘画舫上也有一对相拥男女，其中那男子的胳膊也是这般，莫非是同一个人？”
杨程万沉默了良久，才道：“这不是人。”
“嗯？不是人？”今夏诧异道。
“以前有种刑具，就像一具直立的棺材，里头布满三寸长的尖刺，人入内后将棺材板钉死，尖刺入体，血一点一点流尽，如此折磨，里头的人要过两三日才会气绝。”
杨程万平静的讲述反倒让今夏愈发觉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这玩意儿谁想出来的，这得多大仇，忒狠了。”她啧啧道。
“后来有人把它改良，将之做成一个人偶，体内暗藏尖刺。这人偶将人拥入怀中之时，双臂收缩，体内机括启动，尖刺弹出，刺入人体要害。此物唤为‘爱别离’，”杨程万顿了下，“我方才看你所画之图，那痕迹正是放置‘爱别离’所留的痕迹。”
今夏已是不寒而栗，喃喃道：“佛家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这世上竟有人会想出这般怪异的刑具……”
“该刑具由于制作工序繁琐，已被弃用多年，怎么会在这当口上突然出现在扬州地界？”杨程万眉间皱得更紧，“而且还让你撞见两次。”
“难道与周显已的案子有关？可……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
今夏也想不明白。

第41章
师徒二人各自愁眉紧锁。杨岳端着两个大海碗进门来，见状便不满道：“小爷，叫你不许让爹爹劳神的，他现下眉间那个铁疙瘩算怎么回事？”
今夏闻着香就跳起来了，帮着接过大海碗，黄灿灿的面条，上面浇了一层的热腾腾的卤子，有香菇有冬笋还有肉末，香气扑鼻。她忙先递给杨程万，赞叹道：“这医馆真不错，还有肉吃，头儿，这面条就得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杨程万接过面碗，挑了挑面条，看向杨岳责备道：“你现下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今夏出了事，你也敢瞒着我。”
杨岳自是以为今夏已将前前后后尽数告诉了爹爹，也不敢辩解，只能道：“爹爹我知错了。我还在特意在医馆内买了解毒瘴的药……”
“咳咳！咳咳！”今夏重重咳嗽，朝杨岳猛使眼色。
意识到不对劲之后，杨岳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咳什么，你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么。”杨程万瞪一眼今夏，“以你的性子，别说起大雾，就是天上下刀子，你都会去看个究竟。居然能耐着性子等到次日再去，肯定是出了事。”
今夏张张口，无话可说，只得陪着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嘛，是我让大杨莫要多嘴，让您好好养伤的。”当下一边吃着面，一边又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回虽不敢再隐瞒，但把毒瘴的毒性和蛇的个头数量都缩水了许多，轻描淡写地带过。
听到紫炎时，杨程万神色有几分异样。
今夏看在眼中，不由紧张道：“头儿，你也知道紫炎，这玩意儿是不是很贵？！”
“不是，我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需要用到紫炎解毒，想来这毒瘴厉害得很，再想到这徒儿莽撞如斯，杨程万还是禁不住直摇头。
杨岳在旁出主意：“爹，罚她，顶铜盆立院子里去。”
今夏冲他呲白森森的牙。
杨程万叹了口气：“夏儿，你就算不为我着想，也得为你娘着想。你娘能把你交到我手里，这就是天大的信任。你若出了什么事，叫我如何向她交代。”
“我记着了，头儿。”今夏低首垂目。
“还有，岳儿，再有这种来历不明的蹊跷之事，绝不可让她替你去。”
“孩儿记着了。”杨岳忙道。
杨程万看着他二人，又是暗叹口气，才道：“昨日谢霄送来的那些补品，夏儿，你替我送回谢家去。乌安帮替周显已押送银两，涉及此案，此举对他们不利。你说明缘由，替我谢谢人家。”
今夏应了，起身拿过补品出门去。
“拿出点姑娘样，不可失了礼数，记着了。”他又叮嘱道。
今夏在门外扬声应了。
听她脚步声渐远，杨程万转向杨岳：“昨日你赶到桃花林时，是小霄背着夏儿么？”
杨岳正收拾碗筷，闻言不明其意，只点点头。
杨程万未再问什么，半靠着合目养神，唇边有一抹淡淡笑意。
今夏拎着补品到了谢府，待通报过后，家仆将她一直引着进了谢百里所住的庭院。才刚绕过一株梅花，便看见谢霄正在廊下踱步。
“你……”他原本笑着，看见她所拎之物后，诧异道，“这些东西你怎得又拎回来了，瞧不上眼？”
“哪能呀，哥哥。”今夏笑道，“现下案子还未结，谢老爷子给我们送这些贵重物件，若是被小人利用，那可就说不明白了。头儿怕对你们有影响，所以让我先送回来。”
“这……”
“不急，头儿这腿要在扬州养三个月呢。我估摸着周显已这笔修河款，再不济，两个月内也该找着了。等找着之后，你再送过来就是。”
“两个月内？你们找着线索了？”
今夏直摆手：“别说线索了，连根线头没找着！那十万雪花银就长了翅膀飞走一样，我只能盼着那天它们能飞回来。”
“那你还说两个月内，”谢霄嗤笑，“感情就是干等着。”
“等待，有时候甚至强于出击。”今夏郑重其事道，转而耸耸肩，“——这是头儿说的，我也不太明白，与君共勉。”
谢霄笑骂道：“净说些虚头巴脑的，走走走，快进去吧，老爷子等着呢。”
今夏依言入内，规规矩矩地给谢百里施了礼。
她还未开口解释，谢百里看见拎回来的东西便已经了然，笑道：“杨兄这谨慎的性子一点没变。这些东西能值几个钱，他还是给退了回来。”
“眼下案子没结，头儿怕对你们有不好。”今夏端端正正坐在红木攒靠背玫瑰椅上，有礼笑道：“这世道乱，专有一干小人，羡人有，盼人无，老爷子您这日子过得多逍遥，何必招惹他们。等结了案，头儿的腿伤也痊愈了，到时候不用再顾忌那等小人，便是大醉三百场也无事。”
谢百里听得哈哈直笑：“你这女娃儿，这么会说话，可不像杨兄教出来的呀。”
“谨言慎行，头儿样样都教了，是我没学好。”今夏笑嘻嘻道。
谢霄在旁盯着她，忍不住暗暗发笑，落入谢百里眼中。
今夏在谢府坐了一盏茶功夫，谢百里问了些杨程万的病情，又问了这些年他们在京城的情景，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便含糊带过，倒是答得很有分寸。谢百里在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看着虽年轻，凡事心里还是有数，毕竟是杨程万带出来的人。
告辞时，谢百里命谢霄送她。
送至谢府门外，今夏见谢霄还跟着，奇道：“哥哥，你回吧，我又不是没出过门的大姑娘，哪用这么十里相送。”
“不是为了你，老子正好出门透透气而已。”
谢霄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顺着街大步走。
“你不怕老爷子找不到你人？”
“他是我爹，他还能不知道我。”谢霄斜眼看她，“你道老爷子叫我送你，还指望我立马回去么？”
今夏与他并肩而行，忽想起一事，正色问道：“方才在府里我没敢问，你帮里那几名中了暗器的弟兄如今怎样了？”
谢霄叹口气：“还在床上躺着呢，听说江宁有善疗奇毒的大夫，白虎堂的金叔已经派人去接。”
“老爷子知道了？”
“早知道了，哪里瞒得住。”谢霄接着叹气。
“那帮东洋人，你们上次通报官府之后，官府没有派兵围剿么？”
“听说官府倒是派了人去，但扑了空。这群倭寇居无定所，神出鬼没，扬州衙门那点人，那几把刀，要我说，撞到了也是个死。”
今夏秀眉深颦，狠狠道：“朝廷这帮人……除非闹大，捅得上头不安稳，他们才会派兵围剿。”
“行了行了，你就莫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了，就是个小当差，非得操这心。”谢霄没好气道，习惯地伸出手去想如孩提时那样揪揪她的小辫，手伸到一半却只是在她发丝上轻轻抚了下。
今夏侧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谢霄一愣，尴尬地缩回手，嘿嘿道：“……有、有只小虫。”
好在今夏也不在意，随意甩甩脑袋，继续往前行去。
也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了，谢霄暗松口气，正要跟上去，却见今夏刹住脚步迅速躲到一个烧饼摊后面……
“怎么了？”他奇道。
“嘘！”
她朝他打手势，眼睛盯着前头不远处。
目光跟着望去，他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并未见到什么异常。
“两位，买个烧饼吧！我这烧饼是祖传手艺，选料讲究，皮薄酥脆，味道纯正，以酥、脆、香、甜而著称。”卖烧饼的大叔热情招呼他们，“两个铜板一个，买三送一，买五送二……”
“买五送二，这么划算！”今夏顿时将眼前事抛诸脑后，循着声低头看向烧饼，探手入怀摸了摸铜板，踌躇道，“叔，能不能赊账？”
听到赊账两字，卖烧饼大叔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瞧你混得这点出息。”谢霄瞧不过眼，掏出铜板拍案上，“给爷包十个。”
“财大气粗，真好！”
今夏无不羡慕道。
取过包好的烧饼，谢霄问：“你刚才看什么呢？”
“啊？……”今夏骤然想起来，抬头再看去，“……人呢？进戏楼了？”
“到底谁啊？”
“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今夏双目只看着前面，随意挥挥手，压根顾不上理会他，朝前快步行去。
“喂！你……烧饼你还要不要？”
谢霄端着那包烧饼，烦恼地盯着她的背影，片刻之后也追了上去。
戏台上，锣鼓紧密，演得正是一出《鸳鸯笺》。说得正是扈三娘出猎，适见王英缚虎，因羡其勇而生恋情，王英喜三娘之美，亦生爱慕。而后，王英与扈三娘先后题诗于一副鸳鸯笺上，心驰神往，经过一番波折，二人结为夫妇。
王英号矮脚虎，身量短小，台上伶人勾黄脸，衬着虎壳额子，身着戏服，半蹲身子施展浑身解数跳踔矮步，前、后、左、右、纵、横、反、正，博得满堂喝彩。
今夏一进戏楼，便听得锣鼓声混着叫好声，一阵又是一阵。她避贴柱子旁，拿眼将里头先扫了一遍——里头听戏的人不少，楼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四、五个店家伙计端着长嘴茶壶穿来行去，送茶递水，甚是周到。再看楼上……
只看了一眼，她下意识地躲回柱子后面，歪了头仔细思量。
“你在这里干什么？”谢霄跟进来，看她鬼鬼祟祟地不由一头雾水。
今夏一把将他大力揪过来，同躲在柱子后，瞥见他怀里抱的烧饼，香气穿过油纸直透出来，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能不能让我尝一块？”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谢霄本能地学她压低声音，而后又觉得不对劲，“干嘛，做贼似的？”
叼了块烧饼，今夏打手势示意他往楼上看。
谢霄探头出去，瞧了一眼，楞在当地，被早有准备的今夏复一把拽回来。
“……她怎么会和姓陆的在一起？”他又是诧异又是不满。
“还真是又酥又脆，你也来一块吧。”今夏好意往谢霄手里放了块烧饼，然后才问道，“上官姐姐平常也喜欢看戏么？”
“不知道。”谢霄狠狠咬了口烧饼，“没听她说过啊。”
今夏偷偷摸摸探头地又往楼上瞥了眼，啧啧叹道：“我早就说陆大人是个风月老手，那边还往翟姑娘那里送香料呢，这边还能约着上官姐姐看戏。我瞧他们俩还挺聊得来。”
“怎么可能……”
谢霄有点恼怒，正巧一名店家伙计凑过来，热情道：“两位客官进来坐！盐卤花生、糖炒栗子，卤水豆腐干……”
“给老子滚远点！”
谢霄直接嚷过去，吓得伙计连退开几步。

第42章
今夏见势不妙，生恐被楼上的陆绎发觉，连忙把谢霄拽出戏楼。
“我说哥哥，你沉住气好不好？他们俩就是一块儿看场戏而已，又不是私奔，你发那么大火作什么？”今夏挑眉，忽而笑嘻嘻地看他，“我知道了，你之前虽然退了婚，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上官姐姐是不是？”
“胡说八道！”谢霄恼道，“我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会和官府的人在一块儿，还是锦衣卫这等不入流的货色。她怎么可能看上他？……肯定是姓陆的拿案子的事情威胁她，逼她不得不应酬。”
“嗯，也有可能。”今夏继续啃烧饼，“不过说老实话，上官姐姐若是看上陆大人也不奇怪，论家世、论文采武功，陆大人都算得上是可圈可点。”
谢霄睇她：“你到底算哪头的？”
“实话实说而已，哥哥何必生气。”
今夏耸耸肩，心下也微有一丝诧异，自己什么时候对陆绎改观了，莫不是因为他为头儿治腿，又貌似救了自己两次？
再仔细回忆戏楼情况，短短两次瞥见：第一次，陆绎将茶碗端在唇边，双目看着戏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上官曦也端着茶碗，垂目看着茶水，面上带着少许凝重。第二次，陆绎已放下茶碗，手中似拿了枚榛子，仍看着戏台，面皮上浮着明显的笑意；而上官曦端着茶碗，不喝也不放下，唇边也带着淡淡微笑。
不自觉地啃了啃手指甲，今夏凝眉思量，上官曦如此顺从的模样，倒不太像是被胁迫。陆绎若抬出官家架子胁迫她，没道理只到这么热闹的戏楼看场戏，莫不是他当真对上官曦动了心？
“想什么呢？”
谢霄将她唤回神。
“上官姐姐平常就爱看戏么？”今夏问他。
“不知道，不过以前我爱看戏，常拖着她一块看。”谢霄朝戏楼努努嘴：“这个戏楼，以前我们一个月得来五、六回呢。”
“哦……”
今夏脑子滴溜溜地转：难道说是上官曦约陆绎看戏？又或者是陆绎投其所好？
谢霄原就是个心里存不住事儿的人，立于当街，越想越觉得不对，把烧饼尽数往今夏怀里一揣，抬脚就复往里头行去：“不行，我得问个清楚，我师姐可不能让姓陆的欺负了去！”
“哥哥，哥哥，哥哥……不急，不急，我还有事得和你说……”
今夏连忙扯住他，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把谢霄拖走。扬州城内她也不熟悉，只是乱走，将谢霄先拉到一处河边僻静地方。
胳膊一直被她拽着，谢霄不自觉耳根发红，此时方不自然地脱开手，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说！”
今夏瞅见他泛红的耳朵，奇道：“你师姐和陆大人看场戏，你也不用气得这样吧？耳朵都红了。”
“谁、谁、谁……”谢霄急着反驳，反而结巴得愈发厉害，恼怒地猛力搓了搓耳朵才道，“谁说我生气了，我只是担心她吃亏。”
“我觉得这事，你得相信上官姐姐。”今夏迟疑片刻，还是未将上官曦与陆绎在船上见面一事告诉他，“上官姐姐是堂主，帮着你家老爷子把帮务管得井井有条，她定是心中有数的人。你若此时冲撞进去，弄不好反而坏了她的事。不如等稍晚时候，你再问她，让她小心陆大人就是。”
谢霄不满地挑眉道：“我坏她的事？！”
“那可说不准，你师姐又不是一般人，那是女中豪杰，心中肯定有一番计较，说不定就是她约陆大人看戏。”今夏凝重叮嘱他，“对了，你问她时可别说自己看见了，只说是听人说起，千万别把我也给供出来啊！”
谢霄一肚子无可奈何，只能点头，随口想奚落她几句，一眨眼就发现她人没了。
“叔！”
“侄！”
“叔……”
“侄……”
光是听见这亲亲热热的叫唤声，谢霄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再一转头，瞧见今夏正热情地给一个中年乞丐递烧饼。
“刚买的，又酥又脆，您尝尝。”
丐叔毫不客气地接了烧饼，咬了一口，眯眼细细品尝。
谢霄凑过来，莫名其妙问今夏：“你什么能耐？在这里还给自己找了个叔？”
“我叔可不是一般人。”今夏仰仰头，朝他得意道。
丐叔仍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谢霄，才转头问今夏道：“你男人？”
今夏大笑，摆手道：“不是，当然不是，我可没这么大福气，他是乌安帮的少帮主……对了，你若有事先忙去，我找我叔还有事。”她转向谢霄。
这丫头，居然转个头就开始撵自己，谢霄有些不忿，梗着脖子道：“可我没事。”
“那你在这里等会儿……叔，您过来一下，我有事得问您。”
今夏径直将丐叔拉到稍远的大柳树下，连说话嗓音都刻意压低。谢霄瞧着不过眼，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扭头不去看他们。若在平日，依他的性子早就一走了之，但现下他告诉自己没必要和小女子一般见识，略等等她也没甚不好。
“叔，最近扬州城里、或是城外，有没有发现被丢弃的女尸？”
今夏低低问道。
丐叔楞了下，也把嗓子压低：“最近有东洋人出没，这片都不太平，光是河里头就有好几具，我怎么知道你想找什么样的？”
“就是……要光脚的……”
今夏懊恼地推了推额头，在神智恍惚情况下所看见的女子，记忆甚是混沌，连相貌她都是模模糊糊，加上不清楚她的致命伤究竟在何处，实在说不清楚。
“那么有没有见过一种很古怪的刑具，是个人偶，双臂收缩，将人牢牢困在其中，体内弹出尖刺，致人于死地。”她接着问道。
丐叔讶异地张了张口，叹息道：“爱别离。”
“您也知道这种刑具？”
“听说过，但是这玩意儿已经很久没人用了。怎么你见到过？”
今夏烦恼地点头：“而且见到两次，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幕后操纵。”
“看在烧饼份上，我可以帮你留意，”丐叔又咬了口烧饼，“不过能不能有线索，我就说不准了。”
“您肯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今夏欢喜，接着问道，“东洋人您撞见过么？”
“你叔我运道好，还没撞见，倒是听说他们行踪不定，神出鬼没，前些时候屠了个和尚庙，还有个村子。”
今夏叹口气道：“因为他们有带路的……您还是没撞见的好，这帮东洋人擅用暗器，暗器中涂了不知什么毒物……”
她朝不远处的谢霄努努嘴。
“他们帮里好几个弟兄中了暗器，伤口一直在溃烂，找了好些大夫也束手无策，现下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呢。”
“什么毒物？”丐叔奇道。
“不知道，大夫都说之前没见过。”今夏想他见多识广，从怀中掏出包好的那枚袖里剑给他看，“就是这个，小心别碰刃口。”
丐叔接过来，在阳光下仔细端详，刃口泛着淡淡的诡异青绿……
他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说亲侄女，这玩意儿你若没什么用，就让我拿给一人瞧瞧，没准……唉……我也说不好，还得看她心情。”
“谁啊？”
见他吞吞吐吐的，今夏诧异挑眉。
“就是我认识的一人，对毒物颇有经验，不过她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
今夏敏锐地从他几乎算得上低柔的语气中意识到不对劲，嘿嘿地笑问道：“她？你相好啊？”
“去去去，别胡说八道！”
丐叔撵她。
“行，那您可小心放好，别把自己给划了。”今夏笑嘻嘻地把那枚袖里剑包好给他，“对了，您这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上哪里找您去啊？”
“我来寻你。”
丐叔揣好袖里剑就预备走。
今夏想起一事，叫住他笑道：“叔，您孙子在那边戏楼上看戏呢，您不去瞅瞅？”
“哪有做爷爷去找孙子的道理！”
丐叔摇摇摆摆，施施然地走了。
直至他走远了，谢霄才缓步行来，斜眼睇她：“瞧不出来啊，你来扬州才几日，居然还给自己找了个叔，还是个要饭的。”
“少帮主，你小瞧人了吧。”今夏朝丐叔消失之处努努嘴，“他可不是寻常要饭的，他的师祖原是宫中的太监。当年京城皇宫那场大火，建文帝失踪，下落不明，你知晓的吧？”
“这事谁不知道。”
“宫中有一批太监，原是习武保护皇帝，建文帝下落不明，他们也逃出宫外。江山易主无法挽回，但他们谁也不愿投降，他们不再伺候任何人，不受任何人的管辖，不接受任何人的俸禄。他们一面流浪，一面挨家挨户地寻找幼主。”
听罢，谢霄怔了许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
“他那身功夫才叫厉害呢。”今夏喃喃自语道，“奇怪，为何姓陆的功夫都这么好？”
“都很好么？”
谢霄别开脸冷哼。
“哥哥，我还赶回去在刘大人面前点个卯，你……”今夏探询地看他。
“去吧去吧，我就没见哪个当差的有你这么忙活。”
“对了，上官姐姐那边……你千万记得回去寻空再问她，切记切记别把我给供出来。”
今夏边走边回头再三叮嘱。
谢霄不耐烦地摆着手，要她快些走，却立在原地直至看不见她，迟疑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第43章
上灯时分，扬州官驿。
被刘相左差遣跑了趟司狱司传话，又跑了趟留守司取物件，今夏回来时已经错过了饭点，她到灶间翻出两块冷馍馍并几根咸菜，回屋就着茶水吃了，权当是顿饭。然后她挑亮油灯，自怀中掏出今日自己在医馆所画的那张图，在桌上铺平了，看着一径出神……
这个痕迹，她还记得，有三、四寸那么深，挨着一株桃树。
刑具应该是背靠着桃树，她重重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当时应该检查一下树皮上有没有留下痕迹，怎么就忽略了！
对了，在那艘画舫上，那个男人也是背靠船舷。
这个刑具从体内弹射出尖刺，一定有后坐力，所以需要某种物件来抵住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圈，脑中想着死去女子的相貌，是什么人杀了她们？究竟为何要将他们放在桃花林中？那艘画舫是偶然么？
若这些都不是巧合，那么……是有人在暗处故意为之，会是谁？为何要让她看见这具“爱别离”？他究竟，想做什么？
“咚咚咚！”
门骤然被叩响，入神的她被惊得全身一颤，深吸口气后，才沉声问道：“谁？”
外头是高庆的声音：“陆大人有吩咐，快出来！”
还以为他在温柔乡里，自己能偷得半日闲呢，今夏暗叹口气，收好纸张，起身开门，这才发现除了高庆，陆绎也在。
“你……”陆绎只看了一眼就发觉她脸色不对，“有什么事么？”
“没事。”今夏搓搓手，把脸猛搓了一通，复打起精神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陆绎深看了她一眼，似想问话，但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淡淡道：“你们随我去把沙修竹提出来。高庆，你再叫上两个人，一同押解。”
怎得突然要提沙修竹？！
今夏一愣，很快掩下情绪，只作面无表情状。
为了避免陆绎对自己有疑心，一路上今夏都没敢问究竟要把沙修竹带到何处，直到陆绎带着沙修竹上了一条早就备好的船。
“大人，我们这是往何处去？”天色已暗，她不得不问道。
“去上次乌安帮聚集的渡口，听说他们今晚在那里有帮众聚会。”陆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上次在船上与我交手的人水性甚好，我怀疑他就藏身在乌安帮中，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光是乌安帮，盐帮漕帮都有可能。”
今夏谨慎地回答。
“你说得很对。”他道。
他居然会这么说话，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今夏满腹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后者只是半靠着船舷。今夜他头戴乌纱唐巾，身穿一领绿罗道袍，脚蹬镶边云头履，宽宽的袍袖垂在船舷边，杨柳风过，轻轻摆动，沾染蒙蒙水汽……
直至此时，今夏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今夜这袭穿着，应该不准备与人动手，但像这样闯到乌安帮去肯定会闹出大动静来。想到戏楼上他与上官曦的模样，她暗暗揣测，莫非他已经和上官曦有了默契？
但这位经历大人的心思实在无法以常理揣测之，万一他同上官曦只是逢场作戏，根本不会顾及怎么办？
今夏再看向船那头的沙修竹，方才他已能自己一瘸一拐地行走，看起来腿伤已经好了大半，提刑按察使司的人果然没再对他用刑。若是待会沙修竹看见谢霄……她不由自主地又瞥了眼陆绎，心下不免忐忑不安。
月色如霜，粼粼波光，随着潺潺的水声，今夏已经能看见那处渡口，灯火阑珊，隐隐传来阵阵喧哗，夹杂着划拳声、笑骂声等等。
果真有帮众的聚会，是上官曦告诉他的？
她再次看向陆绎时，正撞上他的双目——“你很紧张么？”他问。
“没有啊。”她装傻。
“那为何一直偷偷看我？”他直截了当地问，连旁边的高庆，一并另外两名锦衣卫也转头看向今夏。
今夏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只能道：“因为卑职觉得、觉得……大人相貌出众，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其他锦衣卫闻言皆忍住笑意，连陆绎也难得地微微一笑：“你到现下才发觉么？”
“可能是因为这月色……”
今夏讪讪答道，却在骤然想起那夜月色下画舫中的男女，脸色一变。
陆绎没有忽略过她面上的变化，正欲询问，船身一震，已靠了岸。
“把沙修竹押出来，让他到里面认人！”他冷冷地吩咐高庆。
高庆领命，与其他两名锦衣卫一起，将尚带着镣铐的沙修竹架出船舱，登上渡口。陆绎随后上岸，今夏正要跟上去，却见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方才想到什么？”
“我、我……晚些时候我再向您禀报行么？”
陆绎牢牢地盯了她一眼，总算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聚集在此地的乌安帮帮众人数，比今夏预料地还要多出一倍，渡口的几个饭庄里烛火高悬，满满地尽是人。
但愿谢霄不在此地，今夏暗暗心道。
那日沙修竹拼命拖住陆绎，为得便是让谢霄脱身，想必今日他指认谢霄的可能性也甚小。可按照谢霄的性子，见到沙修竹恐怕按捺不住，即便不动手，在陆绎面前露出马脚的可能性也极大。
哥哥，你可千万莫在这时候来凑热闹呀！最好老老实实在老爷子身边呆着。
她一双眼睛迅速地在周遭扫来扫去，就生怕发现谢霄魁梧厚实的身影。
在他们押着沙修竹踏入距离最近那间饭庄时，原本的喧哗热闹似乎在一瞬间冷却下来，尚在划拳的、喝酒的、吃肉的都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目光不善地盯住那几身刺目的锦衣卫青绿罩甲……
衣衫褴褛，镣铐加身的沙修竹，更加引起他们对官府本能的敌意。
“这位官爷，有何指教？”一个高瘦中年汉子站出来，循礼拱手问道。
陆绎淡淡道：“前阵子这厮与一伙贼人劫了仇大将军为母贺寿的生辰纲，那伙贼人颇通水性，所以我带他来认认面。”
话音刚落，随即引起一番喧哗声。
陆绎此举摆明是怀疑乌安帮窝藏贼人，加上他并非扬州本地官差，与乌安帮可以说无任何交情，一时之间已有不少汉子站起来骂骂咧咧，粗言野语，甚是难以入耳。
高瘦中年汉子面带冷色，接着道：“官爷的意思是，怀疑贼人是我帮中人？”
陆绎还未回答，今夏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上官曦平和却不失威信的嗓音：“董叔，这件事我来处理。”
“堂主。”高瘦中年汉子朝她施了一礼，退到一旁。
上官曦越过今夏等诸人，一直行到陆绎面前，才翩然转身，略仰头对上他：“陆经历，你带一名囚犯到我帮，请问有何指教？”
“只是带他出来透透气，顺便看能不能找到他同伙的贼人。”陆绎轻描淡写道，“一桩小事而已，还请上官堂主不要误会才好。”
“像您这样带着人闯进来，恐怕很难不让人误会。”上官曦轻轻柔柔道。
今夏有点疑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上官曦的语气听出些许嗔怪而非不满，接近着她就确定了，因为她听见了陆绎带着笑意的声音。
“若有冒犯之处，改日我一定登门致歉，只是眼下……”他用商量的口吻，“能不能让我手下兄弟把公事先办了？”
上官曦思量片刻，道：“也罢，我们是江湖草莽，都是粗人，但向来是你敬我一分，我让你一尺。今日大人既然好言相商，我们也不能驳大人您的面子。董叔，您陪着这几位官爷转几圈。”
“堂主，这……”
“帮内若果真有贼人藏匿，别说国法难容，我帮就断断容不得他。只是，若找不到贼人，又该如何是好？”她秀眉微挑，看着陆绎。
“言渊今日来已是冒犯，倘若如此，听凭上官堂主发落便是。你要罚我一坛，我绝不敢只喝三杯。”陆绎笑道。
“这话当真才好。”
上官曦抿嘴一笑，示意董叔带锦衣卫去。
当下，高庆等锦衣卫押着沙修竹，一个饭庄一个饭庄地看过去，而上官曦就陪着陆绎立在外头。
今夏在旁，几番偷眼看上官曦神情，都看不出端倪，心下只是暗暗诧异。
过了好一会儿，高庆押着沙修竹回来，朝陆绎禀道：“启禀大人，这厮低头垂目，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并不曾认出人来。”
陆绎冷眼看沙修竹：“如此，罢了，将他仍押回去吧。”
众人欲走，上官曦却将伸臂将陆绎拦住，笑道：“大人，您刚刚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自然算数。”
陆绎停住脚步，含笑道。
“那好，大人若不嫌弃我这里酒劣食粗，留下来吃一坛子如何？”
闻言，陆绎低首迟疑片刻，便点头笑道：“既然上官堂主开了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们几人，将沙修竹仍押回牢里，就不必等我。”
“大人……”高庆似不太放心，神情迟疑。
“不妨事。”
陆绎摆摆手，令他们快上船去，自己便与上官曦一同踏入饭庄之中。
今夏看在眼中，暗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当真是至理名言。陆绎那般冷傲之人，遇上上官姐姐这等风姿飒爽的女中豪杰，也不得不化为绕指柔。
月色如霜，辽阔的湖面上一片茫茫的银白。
“姑娘，外间有风，还是进来吧，仔细受了凉。”随伺的圆脸丫鬟劝道。
翟兰叶扶着舱门，极目远眺，对丫鬟的话仿若未闻。带着水汽的夜风轻轻拂动她的袄裙，色如月华，飘扬绚烂，身姿自有种说不出的曼妙。
“姑娘，有三、四里水路呢，且要一会儿功夫，还是进来等吧。”丫鬟继续劝道。
“不妨事，在家时坐的时候久了，我略站站。”
翟兰叶柔声道，目光仍望着湖面，面上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丫鬟只得不再相劝，进舱取了件披风，替她披上。
船缓缓前行，莫约过了半个时辰，能看见一艘颇大的夜航船静静停在距离浅滩不远的地方，隐约可见灯火……
三年了，终是又能见着他了！
她握帕子的手紧紧按在心口上，心跳之快几乎让自己受不住。
“姑娘，从这边上船。”
丫鬟来搀扶她，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步上架起的踏板，登上那艘夜航船。

第44章
才登上船，翟兰叶便怔了怔，她的脚下不是木板，而是整张柔软雪白的羊皮。不仅仅是她的脚下，甲板上竟用羊皮铺成了供人行走的路。
“姑娘来了……”一名船上的侍女迎上前，“主人吩咐，请姑娘脱了鞋袜入内。”
翟兰叶又是一怔：“脱了鞋袜？”她看见这侍女竟也是赤足。
“是的，这是主人的吩咐。”
尽管是他的吩咐，可女子的脚岂是能随便让人看见，翟兰叶不安地望向四周，幸而目光所及没有看到任何男子。
“姑娘？”
迟疑片刻，翟兰叶方才点了点头。
那侍女取过一张圆凳，请她坐了，俯身替她脱下鞋袜，搀扶着她站好。
赤脚踩在羊皮垫子上，顺滑柔软的羊毛从指缝间钻出来，翟兰叶不甚自在地站稳身子，望着通向船舱这条软绵绵的路，只觉似做梦般的不真实。
“姑娘请随我来。”
侍女行在前头，她深吸口气，款款跟上。
进了外舱，灯火昏暗，她只觉得脚下的触感与之前不太一样，虽然仍是毛茸茸的，却不若之前那般柔软，显得硬碴了许多。她诧异地低头望去，地上已不再是羊皮，换成了一张张狼皮垫子。
再往里头行去，愈发昏暗，侍女从舱壁上取了一盏灯捧着，她紧随其后，不敢离得太远。
侍女领着她上了楼梯，梯子上又换了一种垫子，她只能察觉出不同，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种动物的皮毛。
上了两段楼梯，再穿过一段过道，紧接着又上了一段楼梯，翟兰叶眼前方豁然开豁，竟是到了船的顶舱……
一轮明月在天，地上是一铺到底的玄狐皮，狐毛如针般铮亮。
赤足踏在黝黑发亮的狐皮上，愈发显得细嫩白皙，翟兰叶自己不经意低首看了一眼，怔了怔，竟不由自主红了脸。
“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暗处道。
原本领路的侍女不知在何时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翟兰叶立在当地，微微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道：“是你么？”
“三年不见，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得了？”男子靠在软榻上，低低轻笑道，“你过来，让我看看，莫站那么远，你知道我的眼睛不太好使。”
翟兰叶缓步走到软榻面前，一双妙目望向男子，那男子的双目却看着她那双纤足。
他慢慢伸出手，用手背轻轻靠上她的脚踝，肌肤相触的那瞬，翟兰叶全身猛地一颤，缩了缩脚。
“你坐下来，咱们俩说说话。”男子也不恼，指着狐裘低声道。
翟兰叶曲膝坐在玄狐皮上，用裙子把粉足规规矩矩地掩起来，然后含羞带怯地垂目而坐。
男子望了她片刻，微微一笑，牵过她的手来，在掌中轻轻摩挲着，笑着问道：“听说你爱吃鲜鱼汤，是不是？”
翟兰叶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京城也常吃。”他又道。
接着，两人之间陷入一阵静默之中。
她偷眼望了他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这次来，会带我走么？”
男子笑了，抬手抚上她的脸，带薄茧的指腹轻轻划过秀美的下颌，低声道：“上一次见你，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正好是霜降那天。”
男子长叹了口气：“我在京城脱不得身，若不是为我娘守孝，我恐怕也来不了这趟。”
“你娘她……”翟兰叶抬首望向他，目光带着心疼，“你一定很难过吧？”
“她老人家登西方极乐净土，我为何要难过。”男人仍是笑道，“我爹倒是挺伤心，我劝他庄子丧妻鼓盆而歌，可惜他听不进去。我索性还是出来躲清净，顺道还可以来看看你。”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复问道，“是来带我走么？”
男子仍不回答，抚着她的脸，轻声叹道：“听说那晚，周显已把你吓着了？连那屋子都不敢住了？”
闻言，翟兰叶惶恐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突然就……就上吊自尽？我照着你的吩咐做，以为他最多就伤情几日，怎么会、怎么会……是不是我害死了他？”
“傻姑娘，这是他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男子的声音愈发轻柔，手滑落到她耳边，摩挲着耳垂，“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在京城里，每次接到你的信，心里都欢喜得很。”
“为何不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也会做得很好。”她急切道。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好。你见过陆绎了吧？觉得他为人如何？”
他安慰着她，目光随着手慢慢滑下，慢条斯理地撩起些许她的裙摆，端详着她如玉雕的双足……
“只见过一次，刚见时他问起周显已之事，我便有点恼了，后来他就不再问了，只闲谈些琐事。后来他还派人送了些香料和小点心与我。”
“小点心？”男子微微侧头。
“是小米糕，我也奇怪，怎么会送点心，后来听说他闲暇时喜好自己下厨。”
男子不由大笑：“你被人耍了，他岂会做这等事情，定是有人从中捣乱……但如此说来，他对你并未上心，不过是敷衍而已，否则怎会让旁人这般戏弄你。”
“是兰叶无能。”
男子笑道：“不相干，我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被你所惑。”
“公子不怪兰叶？”
“当然。”他心不在焉答道，专注地在她脚心轻轻划着圈圈。
翟兰叶羞涩而局促地缩了缩脚，却反而被他握住。早春风寒，足踝裸露在外，冻得冰冷，而他的手带着某种奇异的热度，瞬间让她打了个激灵。
“公子……”她不自在地轻唤道。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它才六寸二。”
男子抬起另一只手，沿着纤足的轮廓摩挲，仿佛在观赏一件精雕细琢的绝世真品。翟兰叶脸羞得通红，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心中只担心会有人突然闯上来。
直过了半晌，只听到他一声叹息，无比惋惜道：“现在是六寸七吧。”
翟兰叶惊讶于他的精准，点头道：“是的。”
“可惜了、可惜了……”男子遗憾地放下她的脚，温柔望着她，“能跟我回京城的，足长不能超过六寸六。”
“什、什么……”翟兰叶怔怔的，压根没听明白。
“这是我早些年就立的规矩，你看，我也没法子，是不是？”
他仍是微微笑着，语气温柔地简直能滴出水来。
“这些年，我、我……我一直等着您……”翟兰叶双目尽力睁大，也不敢眨眼，却仍是无法阻止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来，“我心里只想着您，您的吩咐我从来没有违背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爱怜地看着她的眼泪滑落，一滴一滴如珍珠般渗入玄狐毛中。
离开渡口已有一盏茶功夫，长桨一下一下地划着，水波映着月光，粼粼闪闪。
今夏立于船尾，环视周遭，原本目光所及之处还有两、三条船儿，不知何时隐没入黑暗之中，再侧耳细听，除了水声，竟是一片静谧。
船头处的高庆也察觉到周围安静得出奇，带着几分蹊跷，本能地将手按在绣春刀刀柄上，一双厉目毫不放松的扫视着四周……
“此处水道复杂，划快点，快些进入城的水道。”他吩咐船夫。
船夫不敢违逆，加快手中的动作，船桨哗哗地激起水花无数。船飞快地向前驶去，却不料才片刻功夫，只听得“咚”得一声，船身大震，像是在水底撞上了什么硬物。
今夏踉跄着扶住船蓬，方才站稳身子。
高庆也是差点跌入水中，朝船夫怒道：“怎么回事？！”
船夫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可能是撞着什么了。”
“还不快划！”
“是、是、是。”
船夫连声应道，操起船桨欲划。船桨刚入水，就如插入石缝一般，半分动摇不得，船夫大惊之下，用力去拔。
“怎么回事？”高庆心知有异，他水性不佳，在陆上尚能冷静，但在船上遇险却难免心浮气躁。
船夫还来不及回答他的话，整个人反倒被船桨拽下水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咕咚咕咚冒了几个泡后便再无动静。
周遭复回复初始的静谧，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底有人！
今夏全身绷紧，缓缓蹲下，直至低伏在船板上，一手已经抽出朴刀，静静地等待着……
原本在舱内看守沙修竹的两名锦衣卫也抽出绣春刀，紧张唤道：“校尉大人！校尉大人！”
“怎么了？”高庆又是紧张又是恼火，不放心地环顾周围，然后抽空往里看了眼，口中骂道，“大呼小叫地作甚？”
“大人……”
一名锦衣卫指着船舱底部，他们的皂皮靴已经湿透，不知什么时候，船底同时多了好几个缝隙，而水正在往上冒。
高庆一个箭步抢进来，伸手就割了方衣角去堵缝隙：“愣着作甚，快堵上！”
“水是莫名其妙就突然涌出来的，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大人……会不会有鬼魅作祟？”在水边的人几乎都曾听说过水鬼索命的故事。
反手给了说话者一个清脆的耳光，高庆冷冷道：“去船头守着，只要有东西冒头就杀了他！管他是人是鬼！”
那名锦衣卫什么都不敢再说，快步行至船头，抽刀警惕地守着。
今夏低伏着身体，借着月光瞥了眼沙修竹，想从他神情中看出些许端倪，但看起来沙修竹垂目低首，加上船舱内昏暗一片，压根看不清他神情。
船头处有水花溅开的声音，高庆飞快地转头，刚刚还在船头的那名锦衣卫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校尉大人……”
余下的另一名锦衣卫明显声音有点发哑。
高庆狠狠塞好另外一处缝隙，粗声道：“你把剩下几处堵上，看好他！……还有你！趴着作甚，六扇门怎么尽是你这样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你下水去啊！”
今夏恼怒道，她最烦这种没法解决事情就知道骂人的主儿。话音才落，忽然瞥见身侧水面上有物件缓缓浮上来，一丝丝、一缕缕，黑得让人心悸，凝神定睛望去，竟是长长的乌黑头发随着水波荡漾……
究竟是人是鬼？！她倒吸一口冷气，顾不得多想，挥刀就往水中劈砍，水花哗哗溅了她一身，却是刀刀落空，水面之下仿佛并无任何实体，只有纠纠缠缠的长发。

第45章
高庆赶过来，见状，攥紧刀柄，运足了劲道砍向水面，正值他挥砍之际，一只惨白的手破水而出，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手擒住他持刀的手腕，顷刻间一拉一拽，他随即跌入水中。
今夏扑过去想去拉他，却已是来不及，水面上漂浮着长发，层层叠叠，没入水中的高庆踪影难寻。
“校尉大人！校尉大人！”仅剩下的锦衣卫见连高庆都被扯入水中，慌张道，“这是水鬼索命，一定是了！”
“管他什么索命，反正小爷要活！”
今夏紧咬牙关，紧紧握住刀柄，紧盯住水面，那只手若敢再伸上来，管他是人是鬼，非得剁下来看看不可……
船尾却再无动静，连同水面上漂浮的头发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正自诧异，忽得听船舱内传来闷响，转头看去，沙修竹手脚虽有镣铐，头却未曾上木枷，竟用头将那锦衣卫撞晕了过去。若在平日里，他断然没有这般容易得手，只是当下那锦衣卫被水鬼骇得慌了神，压根想到还要戒备他。
沙修竹这一出手，今夏反倒定了心神——水中是人，而非鬼！
船头处，水声大作，自水中跃上来四条人影。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厚实，大踏步抢入船舱中，先把那名晕厥的锦衣卫拎起来交给外头的人，紧接着搀扶起沙修竹道：“我来迟了，叫哥哥受了好些苦。”
“好兄弟……”
沙修竹正欲按上他肩膀，无奈手中镣铐叮当作响。
“哥哥你退开，我把这劳什子劈开来。”
沙修竹稍稍退开一步，却听身后有人高声喝止：“慢着！”
“慢着！”话音才落，今夏已将一柄朴刀架上谢霄的脖颈，明晃晃的刀光映着她的怒容，“谢霄，那三人的性命可是被你害了？！”
“丫头，你……”
“说！是不是？”今夏厉声问道。
谢霄无奈如实道：“没有，我就小小惩戒了他们一下，都在岸上躺着呢，一个都没死。”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我骗你作甚。”谢霄没好气道，“你啊，口口声声哥哥哥哥地叫，骨子里还是个官差。”
今夏这才搁下刀来，沉声道：“你若害了他们性命，我自是不能饶你。还有那船夫，是无辜百姓，你切莫伤了他。”
听了这话，谢霄反倒笑起来：“他可不是无辜百姓，我实话跟你说吧，他压根就是我的人。”
“你们早就筹划好了？”
“那是。”
“船漏水怎么回事？”
“原本就凿出缝来，用蜡封上，用刀轻轻一划就行。”
“那些头发？”
“那是马尾，吓唬吓唬他们而已。”
船头放风的人唤他：“少帮主，此地不宜久留。”
谢霄应了，使刀劈开沙修竹的枷锁，架起他来，又朝今夏道：“待会儿就会有条打渔船路过此地，你只管上船去，他会带你到安全所在。”
“哥哥，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今夏喊住他，皱眉道，“……你砍我一刀。”
“……丫头。”谢霄愣住。
“砍胳膊就好了，别伤着我经脉啊。”今夏也是无可奈何，“快点！莫害我在陆大人那里交不得差，砸了我的饭碗。”
“你这破差事砸了就砸了，有甚了不起。”谢霄气恼道。
“别扯，差事砸了我喝西北风去啊。你快点！我自己砍的话，刀口深浅有异，会被陆大人看出破绽来……”
谢霄没多想，打断她冲口而出：“差事砸了我养你！”
闻言，今夏怔在当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外间船头放风的人不免心焦，再次催促道：“少帮主，咱们得快点！”
今夏回过神来：“这事……咱们回头再议，现下你麻利点，赶紧砍我一刀。”
手上虽持着短刀，但谢霄何尝作过这等事，他原就对女子下不了手，更何况是要对今夏挥刀。等了片刻，旁边的沙修竹叹口气道：“冒犯了。”
他夺过谢霄的短刀，闪电般一划，今夏左臂自上而下被划出一道口子，迅速涌出鲜血。
“多谢。”她吃疼抱臂道，“你们快走吧！”
“我没想到……”谢霄既不忍又不舍，定定地看着她，“丫头，算我欠你的！”
“赶紧走吧，哥哥。”
今夏吃力地摆摆右手，要他们快走。
谢霄一行人走后，果然马上有一条渔船划过来，船夫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明知道他是谢霄派来的，今夏只能佯装作不知情，扶着左臂，艰难唤道：“这位大哥，救命啊！船要沉了。”
打渔船将她接上船去，四下里一片昏暗，今夏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寻高庆和其他人，只得请船夫将船划去渡口，先向陆绎禀报此事要紧。
船行至渡口，今夏踉跄上岸，众人见她看她衣裳半湿，左臂浸在血水里，都骇了一跳。不待她开口表明，早有人去通报，陆绎与上官曦匆匆行出来。
“启禀大人，船行至途中被袭，一伙贼人上船将沙修竹劫走，其他人下落不明。”她向陆绎禀道。
陆绎看着她的左臂，眉头紧皱，神情阴沉不定，片刻后才冷冷道：“四个人都看不住一个，一群废物！”
“……卑职该死。”
今夏咬牙将头埋得更低。为免连累她，沙修竹在她左臂那刀划得颇深，从方才到现下，血淌了不少，她不免感到一阵阵眩晕。
上官曦在旁拱手道：“陆大人，这附近我帮兄弟甚是熟悉，不如让他们先去寻那几位官爷，万一他们也受了伤，时候越长越危险。”
“如此甚好，劳烦上官堂主。”陆绎点头，目光却仍盯在今夏身上。
上官曦转身吩咐下去，又望向今夏，柔声道：“你伤得不轻，我先替你包扎伤口如何？”
出了这么大的篓子，陆绎不发话，今夏不敢点头，更是一步也不敢挪。
陆绎冷冷道：“先去包扎伤口吧……有劳上官堂主。”
上官曦温婉一笑，伸出手来扶过今夏，带着她进到饭庄里面的小间。
半边袖子又是血又是水，湿漉漉的殷红一片，若要往下脱，湿布粘着伤处，疼得今夏呲牙咧嘴。上官曦只得拿了剪刀，将衣袖齐肩剪下，再替她清理伤口。
“那个……别丢，回头我洗干净了还能再缝上去。”今夏一边忍着疼，一边阻止她。
上官曦怔了下，点头道：“你身上都湿了，待会先换我的衣裳，这件就摆在这里，我漂洗干净缝补好再给你送去。”
“这怎么好劳烦你……”
未等她说完，上官曦在她耳边低声道：“此番让你受了委屈，我和老四都感激你得很。”
她也知情，说不定就是她筹划了这趟劫囚，今夏一点都不惊讶，低着头轻声道：“他说没死人，是真的么？”
“是真的，待会你就知道。”
将她伤口清洗干净，上官曦正欲上药，只听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上官曦赶忙用自己的披风将今夏的半边胳膊遮了，嗔怪道：“大人，还未包扎妥当呢。”
“让我看看伤口。”陆绎冷冷道。
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定会来查验伤口，幸而这刀不是自己砍的，今夏暗暗庆幸。
“大人，袁捕快怎么说也是姑娘家，这个……”上官曦手按在披风上，丝毫不肯让今夏的胳膊露出来。
“姐姐，不要紧。”因为血淌得有点多，今夏连嘴唇都泛白，勉强笑了笑，“丢了人犯，我身上有嫌疑，陆大人原就该查个明白。”
说话间，她自己把披风揭到一旁，露出一弯雪白的臂膀，可看见伤口从上臂一直延伸到小臂，血还在淌。
低垂的眼帘下，陆绎的瞳仁紧缩，他伸手取过油灯，靠近今夏，一手持起她的手腕，将她臂上伤口仔仔细细查验了一遍……
这刀是沙修竹所砍，用得是谢霄的短刀，无论从劲道还是位置，今夏都自认毫无破绽，可她偷眼瞥去，陆绎的面容却是愈发冷峻。
片刻之后，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上官曦。
“用这个药。”他简短道，然后转身出去。
今夏与上官曦面面相觑，然后今夏朝那瓷瓶挑了挑眉毛，轻声细语地问道：“……这不会是让伤口溃烂的药吧？”
“不会的。”
话虽这么说，上官曦还是犹豫了一下，把小瓷瓶打开来嗅了嗅，然后皱紧眉头。
对于陆绎的心思，今夏向来是猜不透的，加上伤口着实疼得厉害，叹口气道：“算了，管它是什么，先用了再说。”
“我这边也有金创药，”上官曦嗅着味道刺鼻，不敢确定这药的疗效，“要不你……你决定吧。”
“用你的。”
既然能选择，今夏觉得陆绎的东西还是尽量不要碰为好，就算这药没问题，可万一他回头找自己讨银子怎么办。
当下，上官曦取了金创药，仔细给她上药，再包扎好。最后命人取来自己的衣裳，先拴上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帮着今夏换上。
“你这伤口深，光外敷恐怕不行，还得请大夫开上几贴药喝着。”
替她整理妥当，上官曦看她面色发白，不放心道。
“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今夏撑着精神，低首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摸上去滑溜溜的，不由羡慕道，“姐姐你的衣裳真好看，等我回了京城，也要让我娘照着这个式样给我做一身。”
不知怎得，她这话让上官曦有些心疼，正欲答话，门被叩响。
“堂主，兄弟们找着那几位官爷了。”
虽然谢霄和上官曦都说过不会出人命，今夏还是不甚放心，扶着胳膊，跟在上官曦后头行出来……
“有三位官爷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又呛了水，并无大碍。但有一位伤得重些，肋骨断了两、三根的模样，好在并无性命之忧。”被上官曦唤作董叔的中年人禀道。
上官曦点点头，转头看了今夏一眼，目光中颇有深意。今夏也暗暗松了口气，原担心谢霄下手没轻没重，眼下看来还好，只是不知断了肋骨的那位是谁？

第46章
断骨所传来的疼痛让高庆每一次最轻微的呼吸都像受刑一样，看见陆绎行过来，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陆绎上前摁住。
“听他们说你肋骨断了，莫要乱动。”陆绎道。
“卑职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陆绎沉默了一瞬，才道：“你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
伤处虽然疼痛非常，但高庆却是一点都不敢违抗陆绎的话，忍着痛强撑着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罢，陆绎缓缓点头：“按你所说，这帮贼人颇通水性，有四、五人之多，与袁捕快所说的一样。”
“卑职落水之后，船上只剩下袁捕快与一名我的弟兄，贼人趁不备将我弟兄打晕，丢入水中，也就是说，最后仅剩袁捕快一人。卑职以为，此事与她，说不定有些干系。”
“她也受了伤，虽比你轻些，但比你那几位仅仅呛了水的弟兄可重多了。若要说嫌疑，我看，只要还活着的，都有嫌疑。”陆绎冷冷道，“那条船是你雇的，船突然漏水又是怎么回事？分明有人早一步得知我们的行踪。”
高庆浑身一凛，骤然想起陆绎是在临走前才命今夏随行，之后今夏一直和他们在一起，自然没有提前泄露行踪的嫌疑。而自己却是在午后时分就已经得知，船也是自己雇好的，若要说私通贼寇泄露行踪，他的嫌疑可比今夏大多了。
“大人，卑职、卑职……”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陆绎打断他，淡淡道：“你伤成这样，自然不会是你，只是你那几名弟兄，你该多留心才是。”
“……卑职明白。”
陆绎未再说什么，让其他几名锦衣卫先送高庆回去治伤。另有上官曦备下马车，亲自将陆绎与今夏送回官驿。
折腾了一夜，身上又带着伤，待回到官驿厢房，将门一掩，今夏只觉得所有气力都抽身而去。踉跄着爬上床，她连衣裳也没力气脱，只合衣侧躺，小心翼翼不敢碰到伤臂。
“受伤这事得瞒着头儿，怎生想个法子才行……”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还未想出个子丑寅卯，人就已然陷入昏睡之中。
……又是那条既陌生又熟悉的大街，处处张灯结彩，灯火璀璨。
自她身旁经过的人们，衣着华丽，面带笑容，仿佛在过什么热闹的节日。
她立在街道的中间，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繁灯似锦，笑语喧哗。
她却始终孤零零的一个人。
骤然间，有人握了她的手：“走，跟我走！”
“你是谁？是谁？”她不肯，使劲挣扎。
那人的手就如铁钳一般，又冰又冷，怎么也挣不脱……
“啊！”
她喘着气，一头大汗地自梦中惊醒，瞪大的双目正对上陆绎。
而他，正握着她的手。
关于陆绎为何在自己房间里，以及他为何会握了自己的手，今夏实在想不到一个合理的缘由，足足楞了半晌，就这么干瞪着陆绎……
陆绎皱了皱眉头，率先开口道：“你指甲该修了。”
“啊？”
“把我都划伤了。”他松开她，手指抚上脖颈。
借着烛火，今夏看见他左侧脖颈似有几道细细的血痕，吃惊道：“是我、我划的？”
“难道是我自己划的？！”他语气不善道。
“这……卑职该死。”
今夏只得赔罪，转而一想：不对啊，他凭什么闯入自己厢房，凭什么抓她的手！
她梗梗脖子，决心据理力争，重新开口道：“陆大人，这个……呃、那个……呃、那什么……您、您半夜里到此间，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卑职么？”
“什么半夜，天都亮了！你在发烧你不晓得么？”陆绎没好气地反问她。
“哦，难怪我觉得您的手那么冰，原来是这个缘故。”
今夏恍然大悟，歪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大概是要落雨，难怪室内这般昏暗。
陆绎面色更沉：“叫门也不见来应，还以为你昏死过去了……想试试你额头热度，谁想得到你拳打脚踢，真是，睡觉也不安分。”
“这……卑职该死。”她只好道。
“我给的药，莫非上官堂主没有给你用？”
今夏睁着眼睛说瞎话：“用了。”
“若是用了那药，以你的伤口，不至于烧成这样。”他双目微眯，看着她的伤臂，“把衣裳脱了，让我查验。”
“……”没想到他较真到这般程度，今夏欲哭无泪，“大人，我错了，我说实话，那药我没用，好端端在这里呢。”她自怀中掏出小瓷瓶还给他。
“为何不用？”他语气中已有明显的恼意，挑眉道，“莫非，你疑心我会害你？！”
“当然不是！”今夏连忙解释，“这个……其实是因为……那个……”
陆绎冷冷地盯着她，一副若敢撒谎就灭了她的神情。
今夏艰难地实话实说道：“因为卑职觉得这药肯定特别金贵，若是我用了，万一过两日大人您找我讨要药资，我肯定是还不起的。再说我还欠着您二两三钱银子，所以想来想去，还是不用为好。”
“你……”这下，轮到陆绎干瞪着她，胸膛起伏间似在呼吸吐纳，声音都较平日高了些，“命要紧？还是银子要紧？”
“当然是，都要紧呀！”今夏耐心地讲解给他听，“比方说，一碗粉丝和一碗鱼翅，吃粉丝能填饱肚子，吃鱼翅也能填饱肚子，那我当然吃粉丝了，何必多花那些银子呢。大人，您能明白么？”她分外诚恳地望着陆绎。
陆绎很干脆地把药收走，拂袖而去。
“和这些富家子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今夏叹口气，把身子往下蹭了蹭，烧得昏乎乎的脑袋往被衾里一埋，接着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似又亮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她半撑起身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几乎算得上是闯进来的谢霄。
“你没事吧？”谢霄一脸紧张。
今夏奇道：“没事啊，你有急事？”
“我在外头敲了半日门，怎么不应？”
“……大概是因为我睡得沉，”她揉了揉眼睛，复问道，“哥哥，你有急事？”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谢霄走近，看她的胳膊，不放心道，“听说伤口挺深的，你觉得怎样？”
“没事，小事一桩。”
今夏趿鞋下地，昏乎乎地行到桌旁，伸手就去倒水喝，冷不防触动到伤臂，疼得她直咧嘴。
“我来。”
谢霄看不过眼，伸手帮她揭开草编盖，一拎里头的瓷壶，却是轻飘飘的，压根里头就没水。
“你这里连水都没有，这如何养伤。”他恼道，“杨家兄弟这些日子都在医馆陪杨叔，也没个人照看你，这怎么行！干脆，你搬到我那里住吧，先把伤养好了要紧。”
“不用，头儿和大杨都不在，我若再不勤勉点，刘大人还不得起毛。再说，还有那位呢，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今夏有气无力地趴桌上，心里想的是不知道灶间有没有剩下的吃食。
“你管他起不起毛呢，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这破差事砸了就砸了，我……”说到此处，谢霄颇不自在地顿了顿，转而道，“……你又不是没处去。”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口进来一人，冷冷道：“听起来，袁姑娘你是要另谋高就了？”
听出是陆绎的声音，今夏腾得抬起头，站起来，这下起得太猛牵动伤臂，疼得她只得暗自咬牙。
“没有的事儿，大人您千万别误会，传刘大人耳朵里就不好了。”她赶忙解释道。
“你坐下吧。”陆绎皱着眉头，把手中所端的碗放到她面前，吩咐道，“把药喝了。”
今夏缓缓坐下，低头看向那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迟疑问道：“这药是……”
“可以退烧，对你伤口有好处。”陆绎淡淡道。
“不是，我是说……这药是您煎的？”
“我吩咐驿卒煎的。”
不知怎的，今夏暗松口气，却听陆绎又慢吞吞道：“不过这方子是我开的，你可是不敢喝？”
今夏还未回答，被莫名其妙晾在一旁的谢霄已开口替她道：“你又不是大夫，她凭什么得喝这药，万一出事你能负责么？哼！”
“你怎知我不能负责？”陆绎侧头睇他，反问道。
谢霄不再理会他，伸手去拉今夏，道：“走！上我那儿去，我找大夫给你瞧。”
“你不能带她走。”陆绎冷道。
“凭什么，她又不是你家的？！”
谢霄提高嗓门，算是正式与陆绎杠上。
“至少，她也不是你家的。”陆绎语气虽不高，却是冷意森森。
“她……”谢霄脖子一梗，没多想便冲口而出，“老子明日就娶她进门，你信不信！”
来不及看陆绎是何反应，今夏已经听不下去：“哥哥，这事咱们改日再议。你是不是还有要紧事，你去忙吧，不用惦记我，我这里好得很。你去吧，我就不送了啊……”
“你怎么老是赶我走？”谢霄不满道。
陆绎双手抱胸，立在一旁，唇边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哥哥，我还发着烧呢，你嚷得我脑仁都疼了，你明儿再来吧。”今夏一面把他往门口推，一面无奈道。
谢霄被她推了两步，立在门口返身正色问道：“你不相信我想娶你？”
“我……”今夏被他说得楞了一瞬，才道，“不是，我信，这是好事嘛，关键这事得我娘说了算，我不能自己拿主意呀。这事不急，改日我精神头儿好点了，闲下来咱们再慢慢商量。”
“这么说，你自己是愿意的。”谢霄盯着她看。
“这么好的事儿，我干嘛不愿意。”
今夏顺口答道。
得了她这句话，谢霄方才转身离去，走之前还没忘再瞪陆绎一眼。

第47章
总算是把他弄走了，今夏松了口气，转向陆绎，陪笑歉然道：“他就是个村野莽夫，大人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绎原本面沉如水，听了她这话，非但没有缓和几分，反倒更加阴郁，讥讽道：“还没嫁进门呢，就急着替夫家说话了？”
今夏怔了片刻，忽想到件要紧事，急切道：“大人，这事您可千万别告诉刘大人啊！千万千万，算卑职求您了。这还在办案期间，万一刘大人觉得我有外心，治我的罪，那可不是小事。”
“你还知道怕啊！”陆绎冷哼，朝桌上一努嘴，“先把药喝了。”
听到吩咐，今夏没二话，端起药碗，咕咚咕咚整碗灌下去，都不带换气的。陆绎见状，抬手本想说什么，终还是没说。
“……多谢大人，您开的方子真是有奇效，这药我刚喝下去就觉得周身舒畅，神清气爽，奇经八脉似有一股暖流游走。”今夏放下药碗，开口就是奉承话。
“你那是被烫的！”陆绎没好气道，“这药才煎好，没瞧见直冒热气么？”
“没事，我不怕烫。”
今夏背过身去，悄悄吐了吐舌头散热，再转回来时发觉陆绎居然坐了下来。
“大人，您还有事要吩咐？”她试探地问。
陆绎随手拿了个空杯子，在桌上滴溜溜地转了转，也不答话，过了好半晌才淡淡问道：“你可知道谢霄与上官曦之间的事情？”
“知道。他们俩师出同门，谢霄排行老四，上官曦是他的二师姐。”
陆绎点点头：“还有呢？”
“三年前，他们俩本该成婚，可却不知道为什么谢霄逃婚了，后来上官曦主动退了这门亲事。”今夏支肘，疑惑道，“说来也奇怪，逃婚这么大的事儿，对姑娘家来说那可是大失脸面，可上官曦对谢霄像是一点怨恨也没有。”
“因为谢霄曾经救过她。”陆绎轻叹了口气，“那年上官曦还未出师，在姑苏被一伙强人所劫，当时乌安帮在姑苏还没有分堂，也几乎没什么人手。谢霄花钱雇了四、五名刀客，带着人就冲进那伙强人的山寨，硬是把上官曦救了出来，他自己身受重伤，几乎丧命，足足躺了半年才能下地。”
“原来如此，难怪上官曦对他那么好，事事都帮着他。”今夏叹道。
陆绎看着她，微微挑眉：“你明白了？”
今夏迟疑片刻，还是摇摇头：“可他为何要逃婚呢？”
“逃婚是谢霄在与谢百里抬杠，他们父子俩在三年前关系极差，谢霄认为谢百里是想借由这桩婚事将自己牢牢绑在乌安帮，他自然不肯屈服。”
今夏这才明白：“所以上官曦一点都不怪他，还主动退婚，现下还对他那么好。”
陆绎复问道：“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您是想说，上官曦对谢霄，并不仅仅是姐弟之情？”今夏猜测道。
陆绎很难得的赞许地点了点头。
“哦……”
在这声并不算长的“哦”声中，今夏骤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沙修竹被劫一事，筹划得甚是周密，谢霄心没这么细，这主意多半还是上官曦想出来的。戏楼上，她故意给陆绎设了个套，引得他带沙修竹出来。所以，整件事情说起来就是陆绎被上官曦耍了。以陆绎的能耐，只有他设计旁人，怎么反倒会被旁人设计，唯一的理由便是他对上官曦生出爱慕之意，以至于意乱情迷。但上官曦心中所属又是谢霄……
难怪他看谢霄不顺眼，原来如此！
“其实感情的事，说不准的……”今夏绞尽脑汁想安慰陆绎两句，“她现下虽然还惦记着他，可说不定过几日，她就觉得他不好了，那时候就能察觉出旁人的好处来，对吧？”
“你是这样想的？”陆绎面色并不好看。
今夏忙点头，诚恳道：“那当然，感情这方面的事情我是很在行的。”
陆绎看她的眼神，就像见了鬼一样。
“真的！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在衙门里头那么久，这些事情看得多了。”今夏分析给他听，“就是为了这些男女之间朝秦暮楚的事情，有下泻药的、砸摊子的、扎小人的、偷牵牛的，花样多的您都想不到，闹得要生要死鸡飞狗跳。可见这男女之间，移情别恋是常事，时有发生。所以说，上官曦虽然眼下还将谢霄看得十分要紧，可说不定过一阵子，她又会觉察出您……呃，旁人身上有谢霄没有的好处来。”
“你……”陆绎起身深吸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在犹豫中，终还是没忍住，朝她冷哼道，“六扇门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说罢，他抬脚就走了，留下今夏一头雾水。
“自己心里不快活，还要迁怒旁人，哼！”今夏莫名其妙之余也是满腹不满，“好心当成驴肝肺，小爷发着烧还辛苦开解你，不领情就算了！”
她栓好门，忿忿然回床躺着，想接着蒙头睡觉，可惜才躺了一会儿，就想起自己还未吃东西，只得翻身起身，想去灶间寻些吃食裹腹。
刚起身，就听见有人敲门，她披好外袍去开门。
外间是此间驿卒，拎了黑底描金漆盒，见开了门，便将漆盒替她放到桌上，语气也十分平易近人：“请官爷慢用。”
“这是……”今夏疑惑道。
“听说官爷受了伤，这是特地备下给您备下的吃食。”
今夏诧异地揭开漆盒盖子，最上面便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菠菜牛肉粥，当场就能把人馋出口水来。
“等等，这个……钱两是不是得另算？”今夏喊住欲走的驿卒，赶忙问道。
“不用，官爷受了伤，灶间原就该给您单做。”
如此今夏方才放了心，再三谢过驿卒，掩了门，坐下来吃粥。眼见菠菜碧绿，切成碎粒的牛肉晶莹剔透，另外还有几碟精致小菜，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腹中也和暖起来，不禁把诸事皆抛之脑后，生出岁月静好夫复何求的感叹。
“姑娘、姑娘……这是我才熬好的燕窝粥，你好歹吃一口，好不好？”
圆脸丫鬟桂儿望着月洞缠枝花架子床上曲膝呆坐的翟兰叶，急得要哭出来，自打从船上回来，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不吃不喝，不说话，连旁人与她说话也皆如未闻。
初始她尚且呆坐流泪，到现下似乎泪已干涸，双目直愣愣的，整个人便似成了一具空壳一般，叫人看了心惊。
桂儿素日与她亲厚，见她如此熬了一宿，怎生还坐得住，只得急匆匆地命人去告知养家翟天官翟老爷。家仆去了不久便回来，传话说老爷已经知道了，让她好生将养着，这几日不用出门去，竟也未来瞧上一瞧。
周遭家仆、厨子好几个，还有个半聋的老嬷嬷，却是连一个亲厚且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桂儿眼睁睁看着翟兰叶泥雕木塑般坐着，心急如焚，想着姑娘说不定是中了邪风，请位大夫来扎两针或许能有效验。
估摸着让旁人去说不清楚病况，桂儿连说带比划让老嬷嬷看好翟兰叶，自己出门去请大夫。
连日阴雨，今日却有难得的日头，杨岳伺候着爹爹吃过药，见爹爹的腿已经开始慢慢消肿，遂安心了许多。洗过衣裳，他便帮着医童在院中晾晒药材。
“求求你，告诉我沈大夫在何处，我家姑娘急等着大夫去瞧。”桂儿跟在一位年纪稍长的医童身后，声音急得仿佛马上要哭出来。
“我不是说过了么，师父出诊去了，不在医馆内。姑娘，你稍安勿躁，到外堂等着好不好。”医童好言劝道。
“可是我家姑娘……”桂儿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她怎么办、怎么办！”
杨岳正在房顶上把鱼腥草铺齐整些，闻声探头看向她，楞了片刻，骤然搁下药材，自房顶上一跃而下，冲到桂儿身前，急道：“你家姑娘怎么了？”
“你、你……是谁？”桂儿泪眼婆娑，一时也认不出他来。
“我是那日送香料去的人，陆大人送的，想起来了？”
桂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快说你家姑娘怎么了？她病了么？”杨岳急得额头青筋都凸了出来。
桂儿抽抽搭搭道：“比病了还严重，她、她、她像是中邪了，从昨夜到现在，坐着动也不动，眼睛发直，人死了一大半。”
“带我去看看！”
“你又不是大夫。”
杨岳没法，掏出捕快制牌，喝道：“快点带我去！”
压根没看清制牌上头刻印着什么字，桂儿只知他是官家人，一时不敢违背，转身带路：“官爷，你有法子救我家姑娘么？”
“我不知道……”杨岳心乱如麻，不知是在和她说，还是在和自己说，“反正我不会让她死，她绝对不能死！”
桂儿已经是一路小跑，可他还是觉得她太慢了，索性拽起她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前赶去。
待进了翟兰叶所住的小楼，他也不理会上前问话的家仆，直接将人撂倒在旁，奔上小楼。守着翟兰叶的半聋老嬷嬷见着这么个身量魁梧的大高个闯进来，骇得缩到一旁，话都不敢说半句。
“你……”杨岳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说不出话来。
翟兰叶仍是静静地坐着，双目盯着不知名的某处，怔怔出神，根本看不见他。卸了脂粉的她看上去苍白而憔悴，少了日前的那份美丽，却更加让人心疼。
愣神间，桂儿也赶了上来，看见翟兰叶仍旧是老样子，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她怎得会这样？”杨岳问道。
“我也不知道，昨夜姑娘回来之后，就失魂落魄的，什么话都没说。我替她梳洗更衣，服侍她上了床，她便这般坐着，整宿都没动过，一直到现在。”
“她从何处回来？”杨岳强制压抑着胸中情绪，“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不知道，她昨日原本欢喜得很，说要去见一位京城来的公子。”
“京城来的公子，是陆大人？”
“我真的不知道，那条船只让她一个人上去，不让我跟着。”

第48章
杨岳拳头攥得骨节格格作响：“只让她一个人上去……一定是被欺负了！她、她……我、我……”
桂儿不知所措：“那该怎么办？是不是该报官？”
杨岳在原地足足楞了好一会儿，才深吸口气道：“眼下，她最要紧，我马上去把沈大夫请来，你照顾好她。”
说着，他不放心地多看一眼翟兰叶，又匆匆折返回医馆，向医童问明沈大夫在何处出诊。沈大夫出过诊后，连医馆都没回，直接被杨岳请到了翟宅。
沈大夫先替翟兰叶把脉，杨岳扶着床框紧张地等着。
“她这是急痛迷心，加上平常先天心脉有损，气血亏柔……”沈大夫慢条斯理道。
实在等不得他说完，杨岳急道：“能救么？她不会有事吧？”
“眼下自然能救，但她先天心脉有损，须得长期调养，不要有大喜大悲之事。”
沈大夫吩咐随伺医童打开医包，他取出一根长长的银针，在翟兰叶的人中上重重扎了一下，杨岳整个人跟着抽痛一下，扶床框的手几乎把木屑扣出来。
随着一滴血渗出来，翟兰叶嘤咛一声，眼珠活动了下，终于回转过来。
“姑娘……”桂儿握了她的手。
翟兰叶迟缓地望向她，小巧精致的下颌微微颤抖着，泪水一串串滑落下来……听着她的呜咽声，杨岳说不出话来，只是双目紧紧地盯着她，仿佛无法移开。
沈大夫缓声道：“哭出来就好了，下次若再出现这种情况，你们若不会扎针，有时狠抽一记耳光也能奏效……不必再急成这样。”
最末一句是对着杨岳说的。
杨岳看向沈大夫，却尚楞着神，嘴唇蠕动了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大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膊，命医童收拾了医包，由老嬷嬷送着下楼出门去。
翟兰叶还在哭泣，且越哭越伤心，看上去她像是要把身上的剩余气力全都专注地用在这件事情上。
“姑娘……姑娘……”桂儿在旁轻唤着，跟着垂泪。
杨岳直愣愣地站着，觉得她的哭泣声似乎慢慢将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抽走，仿佛自己心里也破了个大洞。
他静静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走了。
今夏正在享用她今日的第二顿美食。午时才到饭点，驿卒便又拎来了一漆盒，她千恩万谢地接过来，放桌上打开来一看——清炖鸽子汤，煎豆腐和香菇菜心，另有还有米饭。
居然比早间那段还要丰盛，早知道扬州官驿对伤员这般厚待，自己就该时不时闹些小毛小病，今夏一面想着，一面心满意足地喝下最后一口汤。
外间有人敲门。
这么快就来收碗筷？她诧异起身，开了门，看见了杨岳。
“大杨，你怎么来了？头儿那边……”她看杨岳面色不对，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头儿伤势有变化？严重么？”
“爹爹没事。”杨岳闷着头进来，“……我见到翟姑娘了，她很不好。”
听说头儿没事，今夏这才放下心来，奇道：“翟姑娘怎么了？”
杨岳停在透棂架格前，直挺挺地站着，面色难看之极，今夏反复问了好几遍，他才低低道：“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看样子，应该是被人欺负了。”
今夏微怔了下，问道：“被谁欺负了？她的养家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负她？”
“听说是一位从京城来的公子。”杨岳语气透着森森寒意。
从京城来，又不把扬州知府小舅子放在眼里，今夏用膝盖也能猜出他指得是谁。
陆绎虽说为人有点膈应，可并不像是会对女子用强之人，她思量着，硬拖杨岳坐下来，“大杨，我知道你现在怒气攻心，但你得把事儿说明白些，我才能帮上你。”
在此事上，杨岳知道自己绝不能莽撞，分析不出头绪，也无法求助爹爹，故而他才来找今夏帮忙。当下他深吸口气，便将今日遇见桂儿之后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给她听。
听罢，今夏凝眉片刻，看着杨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陆大人。昨夜陆大人提了沙修竹去乌安帮认人，回来路上沙修竹被人劫了，反正是好一通折腾，他根本腾不出功夫去招惹翟姑娘。”
“被谁劫了？”杨岳问道。
今夏不吭声，只朝他使了个眼色，杨岳顿时明白了。
“这不，我也挨了一刀，正养着呢……千万别告头儿啊！”今夏嘱咐他。
杨岳这才发觉她左臂不太对劲，皱眉问道：“伤得重不重？”
“没事，皮外伤，而且这个官驿对伤员好得没边，顿顿饭都给我送来，我还是头一回一个人吃一只整鸽！”今夏得意洋洋地朝那小堆骨头努努嘴，“早知道你要来，我就给你留点。”
“没事就好。”杨岳稍稍放心，他眼下哪有心思吃东西，“那你说这事……”
“翟姑娘上了一条船，丫鬟还不准跟着……”今夏觉得甚是奇怪，“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弱女子，何况还生得千娇百媚，她养家居然允许她孤身上船，你不觉得奇怪么？那日我们上她的船，虽然只见着她和丫鬟，但船上连船夫在内，家仆可不少于四、五人，她养家等着她钓金鳌，怎会轻易叫她被人欺负了去。”
杨岳心乱如麻，压根无法做出有条理的分析，只能静静听她说。
“所以那条船上的人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的养家也在船上，所以不担心出意外；第二、船上之人对养家来说十分要紧，即便她被欺负了去，也是值得的。”
听到这话，杨岳手上青筋暴出，狠狠朝桌面锤下去。
今夏阻止不及，眼睁睁听见桌子腿吱吱咯咯作响，忙道：“哥哥，你冷静点！我话还没说完……这些都是推测而已，但就你方才所说翟姑娘的模样，我觉得她倒不像是被人欺负了。”
“她、她那个样子，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听我说！她确实是一副受了颇大打击的模样，那大夫怎么说的，急痛迷心是吧，可她若是被人用强，一则丫鬟替她更衣时应该会有所察觉，可那丫鬟好似压根没想到过这点；二则，你和沈大夫都是男子，她对你们并无畏惧举动，这点也对不上呀。”
杨岳狐疑地看着她：“是么？”
“是啊！”今夏用一只手给他倒了杯茶，安抚道，“哥哥，你这是典型的当局者迷，当心头儿骂你。”
“可她究竟遇到什么事了呢？”杨岳不解。
今夏奇道：“你为何不问她呢？”
“我以为她被……这种事儿我怎么能问呢。”
“我的傻哥哥呀，你怕她伤心不敢问，可你自己在这里瞎着急，算怎么个事儿！咱们当捕快的，总得先了解案情，才能办案吧。”今夏想了想，“这样，我去问她，可使得？”
“使得是使得，可她若不愿意说，你可不许对她用强，莫伤着她，也莫吓着她。”
“知道知道，我自己胳膊还伤着呢，怎么可能伤着她，放心吧，我只哄着她。”
今夏稍稍梳洗了下，便跟杨岳一路往翟兰叶所住之处来，却未料到大门紧闭，敲了半日才有个家仆前来开了条小缝。
顺着门缝打量了下杨岳，那家仆认出他来，寒着脸道：“我家老爷听说我们放外人进来，把我们严斥了一通，你就别再来了！”说罢就把门一关，紧接着就上了栓。
杨岳气极，可凭他怎么叫门，那扇门始终没有再开过。
“大杨……”
眼看杨岳手骨节处都迸裂，渗出点点鲜血，今夏想拦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踉跄跌到一旁。此刻的杨岳，神情间已露狂态，完全不像平常模样。
“大杨！”今夏急中生智道，“……你这样会吓着她的！”
听了这话，杨岳骤然停了手，愣愣地立在当地，过了半晌才缓缓退开几步，走到门边的墙角蹲下来，手抱在头上，死死地揪住头皮。
今夏还从未见他这般模样，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下他，轻声劝道：“大杨，你别这样。”
杨岳慢慢抬起头来，双目中满是悲怆：“……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为她做。”
今夏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只能也蹲在旁边陪着她，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阴沉下来，担心要下雨，今夏提醒杨岳道：“头儿那儿，你是不是该回去了？这么久没看见你，他肯定会起疑心的。”
想起爹爹，杨岳艰难地站起来，猛力搓了搓脸，用力之猛，把面皮都搓得通红，复看了眼那扇门，这才拖着脚步往回走。
今夏不放心，陪着他回了医馆。她胳膊上伤未好，不敢进去见杨程万，立在墙根下听杨岳与杨程万对答了几句，便自己回官驿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还在发烧的缘故，今夏只觉得全身没力头昏眼花，走了半日，从官驿的角门进去，就近靠着一株老柳歇口气儿。
不远的廊下，有两个驿卒在聊天，她原就好奇心强，一听见声音耳朵便竖起来。
“……哪来的银子又是鸽子又是老母鸡？”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道：“放心吧，早间陆大人搁下二两银子，够用了，剩下的咱们还能自己打酒吃吃。”
“那位姑娘是怎么受的伤？陆大人对她如此照顾？”
“这谁知道！……哎呦！我看看鸡汤好了没有……”
今夏听在耳中，这才明白过来，又觉得自己是真傻，早间就该想明白这事。自己只是个寻常捕快，便是受了伤，灶间顶多给煮碗米粥，怎么会专门费事费力地煮菠菜牛肉粥和鸽子汤。
没想到是陆大人递了银子，偏偏他什么都不曾说过。
刚刚绽出嫩芽的柳条在她眼前飘来荡去，她细细回想着陆绎做过的每一件事：帮头儿医治旧疾；夜半冲进来以为她被袭；在桃花林出手相助；给灶间递银子为她加餐……尽管他常板着脸，说话也不给人留情面，可做的事确确实实都是为人着想。
她想着，慢吞吞地往厢房走去，还未进小院，便听得身后有人将她唤住。
“袁捕快！”

第49章
听见这声音，今夏犯愁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在脸上堆出笑来，才转过身恭敬道：“刘大人。”
来扬州已有数日，案情却是半点进展都没有，刘相左虽是个慢性子，但也是一日比一日焦躁起来。杨程万被陆绎弄去治疗腿伤，他也不好干涉，手边却是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当下他看见今夏连走路都是慢悠悠的，看着悠闲之极，不由便有点恼火。
“我且问你，到扬州来所为何事？”刘相左沉着脸问道。
今夏听出语气不善，只得愈发低首垂目：“为的是十万两修河款。”
“来此地数日，可查出线索了？”
“启禀大人，还……还没有。”
刘相左愈发气恼：“杨捕头腿上有伤，也就罢了，你们做下属的，就该更加勤勉才是，怎得反而整日里游手好闲懒懒散散，怎得对得起朝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便是没读过书，也该懂得这个道理！”
“大人教训的是，卑职该死。”
他在气头上，今夏自然不会傻到去顶撞他，只顺着他说。
“上次说查到周显已有个相好，怎得不把她拘来问问？”
“那姑娘的养家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我去了几次，都被拒之门外。”今夏如实道。
“知府的小舅子……这个……”刘相左也楞了下，“那也得想法子，她家里的丫鬟、奶娘、厨子这干人等，只要是沾得上边的，你都得查明白！姑娘在深闺里见不到，难道这些人也见不到吗？”
“大人教训的是。”
“那还不快去！”
天际，一阵闷雷压得低低地碾过，眼看就是一场大雨将至。
今夏听着雷声，为难道：“现下就去？”
“那当然！知道已经浪费多少时日了么？查案就应该废寝忘食不舍昼夜，拿出一点六扇门的样子来，真是懒散成性，为国尽忠为君分忧，能指望你们么？！”
今夏瞥了眼刘相左腆着的肚子，暗叹口气：“大人教训得是，卑职这就去。”
“刘大人。”
陆绎手中持着一卷案宗，从廊下拐过来，朝刘相左有礼道。
今夏望向他，怔了怔，不知怎么就觉得这人好像是从脑中蹦出来的一般。
“哦……陆经历，”刘相左对这位爷是重不得轻不得，“这几日为了案子，辛苦你了。”
“大人哪里话，卑职此番身为协办，都是应该的。”陆绎转向今夏，目光不善道，“袁捕快，我正寻你呢。”
“大人有何吩咐？”
“昨夜沙修竹被劫一事，我还有事要问。”陆绎皱眉道。
刘相左呆楞了一下：“昨夜沙修竹被劫了？”
陆绎点头道：“是，大人。昨夜我请她和几名锦衣卫押解沙修竹，没想到半途被劫，其中几人都被贼人所伤。”
“居然有贼人如此胆大，陆经历你没事吧？”
“卑职无事，多谢大人关心，只是未拿住这贼人，心中实在忿忿。”
“那是当然！这些贼人目无王法，竟然如此猖獗……”刘相左朝今夏道，“你既然当时在现场，就该尽力协助擒拿贼人，陆经历要问你话，你且去吧。”
“是……那个丫鬟、老嬷嬷和厨子……”今夏探询地问。
“明日去吧。”
“卑职遵命。”
陆绎也向刘相左有礼道：“那卑职先告退了。”
“你忙你忙，不必多礼。”刘相左忙道。
今夏跟在陆绎身后，一肚子狐疑，暗忖难道东窗事发，莫不是陆绎得了消息，知道自己那晚有鬼祟，现下是算账的架势？！
如此忐忑不安，一直行到陆绎所住的小院。进了月牙门，陆绎才停步转过身，冷冷问道：“你去了何处？和什么人动了手？”
“没有啊！”
“伤口都迸开了，还说没有。”
陆绎示意她看左臂。
直到这时，今夏低头望去，才发现衣袖上隐隐透出血迹来，难怪觉得疼得愈发厉害，还以为是药效退了的缘故。她回想了一下，也许是阻拦大杨时被他一撞，自己跌到墙边时伤口迸裂了。
“这个……不小心撞到了。”她只好道。
陆绎本还想说什么，终还是忍住，自怀中掏出瓷瓶，吩咐道：“先进来，我替你包扎伤口。”
“不用，我自己就能包扎。”今夏连忙道，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瓷瓶，看着他补充道，“……真的，就连后背的伤我都能自己包扎。”
“……”他瞥了下她手中的药，“你现下肯用这药了？”
“这个，大人一番好意，卑职岂能辜负。”今夏看了着瓷瓶，然后抬头笑道，“况且，卑职也想明白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陆绎默了默。
这丫头，进的是他的屋子，居然把他关在门外。
陆绎看着合拢的房门，摇了摇头，撩袍在廊上扶栏坐下。一会儿听见瓷瓶碰到桌面的声响，一会儿又听见里屋今夏倒抽气的声音，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她连忍不住呼疼都是用气声，平日里倒看不出她这般要强，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雷声自屋檐滚过，大滴大滴的雨点倏地落下，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作响。
说来也奇，陆绎给的药闻着刺鼻，敷到伤口上却是冰冰凉凉的，甚是舒服。今夏拢好衣衫，起身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这是陆绎的厢房，连忙开了房门出来，正看见陆绎靠在扶栏上……
“大人，卑职该死，一时忘了，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厢房。”她歉然道，偷眼看他眼色。
陆绎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受这个伤，值么？”
今夏直觉地意识到他这问话中的古怪，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词，便佯作没听懂：“啊？”
陆绎起身，低头理了理衣袖，才慢慢道：“我在问你，胳膊上挨这么一刀，值得么？”
“值得，当然值得。”今夏已反应过来，笑眯眯道，“为大人效命，刀山火海，亦不在话下，何况区区小伤。”
闻言，陆绎没理会她，似乎冷哼了一声，抬脚进了屋子。
估摸着他心绪不佳，今夏在门外犹豫片刻，试探道：“若大人无事的话，卑职就先告……”
话未说完，就被门内人冷冷打断。
“你进来，我有话问。”
今夏无法，只得复进屋内，见陆绎在束腰攒角牙方桌旁坐着，正自斟着茶水。
“这点事儿哪用大人您动手，放着我来。”
见他面色不善，她本能地讨好道，伸手就去接他手中的子母暖壶，却被陆绎曲肘避开。
“你安分点。”他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紧接着重重道，“坐下！”
今夏没敢耽搁，立时就坐了下来，却是一头雾水：若是他对那夜沙修竹被劫之事有所察觉，就该惩处自己才对，怎得还让自己坐下，应该是跪下才合理吧？可若是他并未察觉，这般黑面黑口，又为的何事呢？
人规规矩矩坐着，脑中却是飞快地回想自己究竟还有没有什么错漏，一面还得留意着陆绎面色，今夏着实焦虑。
“你，就没有什么事想禀报我么？”陆绎抿了口茶水，望着她道。
“卑职不知大人想听什么……”
今夏最恨这种问话，小时候娘就总喜欢板着脸问她“你今日就没什么事情要说么？”引得她忐忑不安，总以为娘什么都知道了，只得老老实实交代，最后无一例外地挨上一顿胖揍。
陆绎微微挑眉。
“对了！是有件要紧事得向大人您禀报。”今夏决定让翟兰叶挡一挡，语气沉重道，“翟姑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
“详细情况卑职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昨夜到一艘船上见了一位打京城来的公子，回来之后便不对劲，整宿一动不动地呆坐出神，全然听不见旁人相劝。她的丫鬟急得去医馆寻大夫，正好遇见了大杨……”她顿了下，才接着道，“大杨知道您对翟姑娘挺上心的，他就替您去瞧了瞧……”
“替我去瞧她？”陆绎好笑道。
今夏嘿嘿地陪着笑，接着道：“沈大夫给翟姑娘扎了针，翟姑娘才总算是回了魂，却仍是不说话，只是哭。您说，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陆绎心中已有几分计较，当下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大人，您莫不是已经知晓此事？”今夏瞧他神情，揣测问道，“那艘船上，是何人？”
“一个我虽然不想见，但也不得不见的人。”陆绎皱了皱眉头，似乎并不愿多谈此事，瞥向她，“你跑出去，就是为了这事？”
“不知是否与周显已之案有关系，我想将此事弄个明白……好向大人您禀报。”今夏又补上一句。
“翟姑娘的事情你不要再理会。”陆绎简单吩咐道，“那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
“……哦。”
今夏一肚子狐疑，但也只能应了。
陆绎皱着眉头接着吩咐道：“你且回去吧，既受了伤，就安分将伤养好，杨捕头那边我也好相见。
“哦……”
今夏应了，起身退了出去，心中暗忖：如此说来，那船上的人陆绎是识得的，一并连同与翟姑娘的关系，他也知晓。周显已这案子，他究竟知晓多少？
“等等！”
陆绎在身后唤住她，往她手中递了一把青竹油布伞，一句多余的话都未有，转身便又进屋去，连门都掩上。
“多谢大人。”
今夏忙道，却不知他是否听见。
门内，陆绎微微颦眉，听着雨点啪嗒啪嗒打在伞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50章
坐在床沿，沙修竹慢慢活动着自己的腿，随着腿的一伸一缩，膝盖处渗出点点血水，钻心地疼痛让他紧咬牙关。这是大夫的嘱咐，腿部淤积的血水让他的膝盖肿得有两个馒头那么大，他必须得依靠自己，将血水排出。
“哥哥……”谢霄在旁看得咬牙切齿，“今日哥哥所受之苦，来日我一定要那姓陆的加倍偿还！”
只是两次伸缩，沙修竹额头上已沁出豆大的汗珠，听了他的话，苦笑一声道：“兄弟，比起牢里其他人，我这伤简直就和蚊子叮得一样。”
谢霄正待说话，听见有人叩门，陡然警觉起来，待听得是叩门声是三长两短，才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门外是阿锐，拎着一个漆盒，便是见了谢霄，他面上仍是冷冷淡淡的，不见恭敬也不见怠慢。
“进来吧。”
谢霄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阿锐这样的，自然也没啥好脸色，让他赶紧进来，复关上门。
将漆盒放到桌上，阿锐板着脸道：“这是清淤散热的汤药，待沙家兄弟喝完，上官堂主吩咐我为他推拿腿部。”
“你？还会推拿？”谢霄诧异道。
“我学得是内家拳，推拿经脉是基本功。”
谢霄挑了挑眉毛，没接茬，看向沙修竹。沙修竹道：“……那……劳烦兄弟了。”
“不必客气，这是上官堂主的吩咐。”
阿锐淡淡道，言下之意他不过是按吩咐办事，根本不要他们承情。
谢霄也不愿多搭理他，自己上前揭了漆盒，取出汤药递给沙修竹。沙修竹接过碗，汤药浓稠，极难下咽，他喝起来也甚为艰难。
“袁姑娘那里……没被为难吧？”他咽下口汤药，问谢霄道。
“应该没有，我看她好端端在房里养伤，就是那个姓陆的……”谢霄想起陆绎那模样，就没好气，“我就不懂，那姓陆的是锦衣卫，差遣起六扇门的人，怎么那么理所当然！看得老子一肚子气。”
沙修竹叹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不在官家，不知道这里头的规矩。”
“老子是不懂，”谢霄道，“她在里头受这个气老子也看不惯，我跟她说了，我把她娶进门，以后再不用受这些腌臜气。”
沙修竹还未说话，一直静静坐在旁边的阿锐已腾得起身，朝谢霄惊怒道：“你说什么，你要娶她？！”
谢霄斜眼瞥了他一下，没搭理他。
阿锐却大步行到谢霄面前，咄咄逼人地质问道：“你方才是不是说，你要娶那个女捕快？”
“没错。”谢霄也站起来，他身量高大，比阿锐还要高出小半头，语气不善道，“老子娶谁轮得到你过问么？”
阿锐目中怒气已是显而易见，丝毫不惧谢霄，望了眼旁边的沙修竹，遂朝谢霄道：“你出来！我有话要说！”说罢，不待谢霄回答，他径直闯出门去。
门板被他甩得砰然作响。
“这小子！”谢霄被他惹火了，朝沙修竹道，“哥哥你且歇息，我去去就来。”
弄不明白其中恩怨，沙修竹只得点点头，看着谢霄大步出门去。
出了门，阿锐在前，只管大步朝前走，一直行到僻静无人处，才停下脚步。
谢霄在其后，恼怒道：“你这厮，究竟有何事……”
话音未落，阿锐转身朝准他面门便是一拳，这下来得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谢霄之前未料到他竟敢对自己动手，并未防范，这拳挨的是结结实实，嘴角顿时渗出血来。
“你……”
谢霄怒起，飞腿踹去，见被阿锐双手交错架开，紧接着又是一脚扫堂腿，正踢在阿锐左腿处。
阿锐眉头一皱，力贯双腿，竟是纹丝不动，反倒探手钳住谢霄的腿，猛地用力一扯。谢霄正好借力，身子腾空旋转数圈，另一脚直踹他心口要害。
躲闪不及，阿锐连退数步，胸口阵阵发闷，却将牙根一咬，双手攥握成拳，复要上前……
“慢着！”谢霄虽好斗，却不愿打这不明不白的架，“你这厮前日才受过伤，就算打得你求饶老子面上也没甚光彩。你倒是说说，老子没招你没惹你，平白无故地，你作甚找老子晦气？”
阿锐紧咬牙，怒瞪着他，片刻之后，仍是什么都不说，狠狠一拳挥来。
好在谢霄早有防备，闪身躲过他这拳，怒道：“我师姐怎么会收留你这厮在帮内！”
不提上官曦倒还好，一提上官曦，阿锐愈发怒不可遏，朝他喝道：“上官堂主仁义待人，对你更是情深意重，你这样对得起她么？！”
谢霄听得一楞，莫名其妙道：“我怎得对不起她？”
“三年前，你背信逃婚，弃她而去，已是不仁不义；如今你回来了，对她何曾有过半分愧疚？眼下，你竟然还要娶他人，你究竟将上官堂主置于何地？”阿锐平日虽似个闷葫芦，此时此刻一字一句咄咄逼人，双目更是怒火中烧，便似要把谢霄烧成飞灰一般。
“什么叫置于何地？她是我师姐，又是朱雀堂堂主，我心里敬重她、也感激她，这辈子都是一样的。”
“你若当真对她好，就应该娶了她！”阿锐恶狠狠道。
谢霄怔了怔，对此嗤之以鼻：“你根本不了解我师姐，她是女中豪杰，当年她根本也不想成亲，都是叫两位长辈给逼的。”
阿锐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是一拳招呼上来：“你自己要逃婚，还把责任推给堂主，这世上怎得会有你这般无耻之徒！”
格开他的拳头，谢霄也怒道：“当年之事，你根本不知晓，老子用得着跟你交代么！”
两人话不对盘，只用拳脚招呼，你来我往，作一团混战。阿锐是气急攻心，肩膊伤口未愈也顾不得了，拳拳生风，只想将谢霄痛揍一顿。而谢霄碍于他有伤在身，又见他对上官曦忠心耿耿，便留了几分力，并非真心与他相搏。
如此一来，谢霄处处相让，难免落了下风，中了阿锐好几拳。
“住手！”
一个清澈的女声叱喝道。
闻声，阿锐身子一僵，手停滞在半空。
谢霄退开两步，愤然用手背蹭了下嘴角鲜血，瞥了眼赶来的上官曦，没好气道：“这厮是不是疯了！他和老子有仇是不是？”
上官曦赶到谢霄面前，瞧他鼻青脸肿，嘴角眼角均被打得开裂，虽都是小伤，但在谢百里面前无论如何是遮掩不掉的。她转向阿锐，面容冷峻，伸手便重重甩了他一记耳光，怒责道：“是谁给你撑腰，让你敢对少帮主动手？！”
挨了这下，阿锐半边脸高高肿起，却只低垂着头，闷声不语。
“对少帮主不敬，以下犯上，帮里容不得你这样的人！现下你就收拾东西，离开本帮。”上官曦厉声道。
“姐，这个……是不是……”
听她的处置，谢霄觉得有点过了，不过是打一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阿锐没走，抬起头来，双目定定望着上官曦，双膝缓缓跪了下来。
“我错了，请堂主责罚！三刀六洞都使得，就是莫让我走。”
上官曦看着他，心绪混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歹是条汉子，你……”谢霄万万料不到他竟然会跪下，“姐，我们俩就是闹着玩，哪有什么以下犯上。行了行了，少帮主我说话还顶用么？”
上官曦没好气地瞅他一眼：“谁敢说你说话不顶用。”
“那就行。”谢霄嘿嘿笑道，“起来吧，下不为例啊。”
阿锐纹丝不动。
上官曦只好道：“既是少帮主发了话，你就起来吧。只是若有下次，我再难容你！”
阿锐沉默着起身，望向她的目光似有哀伤，但很快便低下头，默默离去。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上官曦才转向谢霄，皱眉道：“他平日从不轻易与人动手，到底怎么回事？”
“谁知道，我就说了一句我要娶今夏，他就急了。”谢霄嘴角火辣辣地疼。
上官曦从头到脚宛如被石化，楞了好半晌才缓缓问道：“……你要娶袁姑娘？”
“是啊。”谈这种事，谢霄难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看她一个姑娘家，在公门中吃亏得很，不如把她娶回家算了。”
“如此……我还有事……”
上官曦再说不出话来，匆匆急步走开。
说来也奇，陆绎给的药闻着刺鼻，敷到伤口上却是冰冰凉凉的，甚是舒服。今夏原就发着烧，陪着杨岳折腾这么一遭，又强打着精神应付了刘相左和陆绎，待回到自己厢房，已是头晕眼黑浑身乏力，合衣往床上一躺，直接陷入昏睡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口渴难耐，转醒过来，室内黑漆漆的，只听得外间的雨下得愈发紧。她挣扎着起身，趿上鞋，摸到桌边，连灯都懒得点，伸手往草编小筐里去取宽肚瓷壶。
还未倒水，便听见外间的雨声中夹杂着脚步声响，由远及近，她楞了一瞬。
脚步声正停在她门外，与她仅仅隔着一块门板，她甚至能听见外面人重重喘息的声音：是个男子！
门被推了几下，里头上了栓，推不开。
紧接着是叩门声，还有特地压低了嗓门的声音：“今夏、今夏、今夏……”
大杨！怎么是他！
今夏赶忙起身，拉开门栓，给他开了门，这才发现杨岳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位姑娘。
她、她、她竟然是翟兰叶！
“你……”今夏惊讶之极，“你怎么把人给弄出来了？！”
“进去再说！”
杨岳背着半昏迷的翟兰叶进了屋子。今夏赶忙掩上门，又替他接过伞，抖了抖水，搁在屋角，侧头看见杨岳把翟兰叶轻柔地放在床上。
“到底怎么回事？！你再怎么惦记她，也不能把人给劫出来呀，咱们可是官差，又不是强盗贼人。”今夏又急又气，声音也不敢大，就差去掐着杨岳脖子，“让头儿知道了，肯定要打折你的腿！”
“你听我说！”杨岳脸上全是水，抹了把脸，压着嗓子道，“她寻死投河，被我捞上来了。”
“啊？！”今夏一愣，看向床上的翟兰叶，“她投河？会不会是被人丢进去的？”
杨岳湿漉漉地在圆凳上坐下，又抹了把脸的水：“不是，我亲眼见着的。三更才过，她一个人出来，一直走到河边，站了一会儿，就往下跳。”
“……你一直守在她家外头？”今夏看他。
杨岳不自在道：“爹爹歇下之后，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又睡不着……你先替她把湿衣裳换了吧，我担心她受凉。”
今夏拿了自己衣裳，费劲地替昏迷的翟兰叶换好衣裳，才看看他。
她太了解杨岳了：“你，是不是不打算把人送家去？”
“怎么能送回去！万一她又……又寻死怎么办？”杨岳急道，“她养家根本就不管她的死活。”
“那也未必，他要拿她赚营生，怎么会不理会她的死活。”今夏叹口气，“哥哥，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没有这个理呀！你救了她，理应将她送家去，劝人好好照顾她。你怎么能直接把她带回来呢？”
杨岳怒道：“难道，让我看着她再死一次！下次我还能不能在旁边，还能不能救到她？”
“……”
今夏烦恼地撑着额头，半晌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就是想来找你商量，反正不管怎样，不能再把她送回去。”杨岳斩钉截铁道，“那会毁了她的！”
“我说哥哥，你……天一亮，人家就会发现她不见了，你莫忘了她养家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走失了人岂会善罢甘休，万一被他发现是我们私藏了人，随便扣个拐带绑架的罪名，你我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哥哥，你还得想想头儿怎么办？”今夏一口气不带歇得劝他，最后焦急道，“况且，咱们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她！”
听罢她的话，杨岳闷头半晌不语，最后猛地站起身来：“她在这里会连累你，我带她走！”
“哥哥、哥哥……你坐下！你能去哪里？”今夏好不容易把杨岳按住，“让我再想想法子，总会有法子的……”
杨岳犯难地看着她。

第51章
“等等，你想送她走，这事压根就没问过翟姑娘吧？”今夏正色道，“翟姑娘愿不愿走你都未有把握。万一，她醒了仍是要回养家去，怎么办？”
看向床上的翟兰叶，杨岳怔怔的。
“还有，你连她为何要投河自尽都没弄明白，就这样让她走，万一她到了姑苏仍是要寻死怎么办？”今夏又道。
杨岳不安道：“不会吧……”
“她的心思，谁又知晓呢。”今夏听着外间的雨声道，“还得过些时候天才会亮，你把她弄醒，有些事儿总得弄明白才能去做，否则我们也是白忙一场。”
杨岳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却道：“你去唤她吧……我块头大，只怕会吓着她。”
今夏暗叹口气，遂行到床边，轻碰翟兰叶，唤了她好几声，岂料她总是不醒。今夏无法，拿大拇指用力在她人中掐下去，听得她嘤咛一声，悠悠转醒过来。
“翟姑娘，你醒了……”
生怕吓着她，今夏语气尽量轻柔地对她道。
室内昏暗，翟兰叶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今夏，却未认出她来，迷惑道：“姑娘是？”
“我是六扇门的，翟姑娘你方才投河，被我们救了上来。”今夏将她扶起来，靠坐在床上，“翟姑娘，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你们何苦救我，就让我这么去了不好么……”翟兰叶低低叹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寻死？姐姐你生得这般好的相貌，多少人羡慕还不来及呢，怎得还想不开呢？”
“这相貌又有何用……”她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怅然若失，“我等了他三年，一直等着他来接我，可终究他还是看不上我……”
他！莫非就是那位京城里的那位公子？
敢情翟兰叶不是被人欺负了，而是为情所伤。
“还有人会瞧不上姐姐，这眼界也太高了吧……”今夏留意她的神情，不做痕迹地谨慎打听道，“是谁？这般没福气？”
翟兰叶却低垂下头，只是一声不吭。
眼见套不出话来，今夏也不气馁，仍旧劝道：“姐姐，我年纪比你小些，但在公门这些年看得事儿也不少。我劝你一句，不管是他看不上你，还是你看不上他，都是你们之间没这个缘分。缘分这东西，咱们看不见，也摸不着，你说你就为了这么个东西投河自尽，也犯不上是不是？况且，这东西有时候也说不准，这时候不来，或许过几个月、几年，说不定它又来了，你这会儿着急着投河，是不是太冤枉了……”
翟兰叶止住她的话道：“你不必再劝，你要说的话我都知晓。我既已死过一次，自然要看得开些。你安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今夏放了心，在屏风后听见的杨岳也安了心。
“既是如此，那姐姐可是还要回养家去？”今夏问道。
“我这样的人，若不回去，还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么。”翟兰叶低低，手绞着衣裳，“你们一定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与青楼女子原是一样的。”
“没有没有没有……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今夏连忙道，“我和大杨都没这么想过，真的。”
“大杨？”
“你投河，是大杨把你救上来的。”今夏朝外间唤道，“大杨，你进来吧……”
杨岳捧着灯，转过屏风，缓步进来。翟兰叶认出他来：“你，你是那日替陆大人送香料来的人？”
“其实他也是六扇门的捕快，只是陆大人看我们职位低微，常使唤我们跑腿打杂而已。”今夏故作轻描淡写地替陆绎撇清，然后看着她复认真道，“是大杨把你救了上来，他一直很担心你。”
“多谢你，兰叶无以为报。”翟兰叶望着杨岳。
被她这么一看，杨岳紧张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脸都涨红了：“不、不是……翟姑娘，我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我、我、我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被人欺负……”
今夏替他道：“他不放心你，生怕有人欺负你，生怕你还会寻死。所以救了你之后，就和我商量，想把你偷偷地送走，离开这里，离开你的养家，到别处重新过活。”
“真的可以么？”
翟兰叶绞着心口处的衣裳，语气中隐隐透出期待。
今夏迟疑着试探问道：“姐姐，你当真不想回去？”
翟兰叶摇摇头：“若是能选，谁会想过我这种让人待价而沽的日子。况且，在翟家一日，又怎离得了他……”
听了这话，眉头深皱的杨岳望向今夏，今夏已知其意，暗吸口气，心知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姐姐，你先歇会儿，我与他仔细商量一下此事。”
今夏绕出屏风，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在扬州本地要想藏得住人，自然最好是找上官曦帮忙，但眼下他们刚劫了沙修竹，加上与修河款一案有牵连，不能再给人家添事。可翟兰叶这事凭她和大杨根本压不住，须得找个压得住场的人……
头儿，不行！他不光会把翟兰叶送回家，回来还得打断杨岳的腿。
刘相左，也不行！那家伙是个怕惹事的，根本不用想。
陆绎……
今夏深吸口气，回想着陆绎和自己说过的话“翟姑娘的事情你不要再理会，那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显然他知道翟兰叶背后的人，并且他不愿插手此事。
见她停下脚步立在当地，杨岳满怀期待道：“怎么，你想到法子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
今夏朝他道，拉开门就闪身出去。
一道闪电裂开，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炸雷。
雨声下得愈发紧。
陆绎睡得并不安稳，翻了个身后，夹杂在雨声中的某种声音让他敏锐地睁开双目，无声无息地翻身而起，进入戒备状态……
门栓正被一点一点的被挑开，技艺竟然不错，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
尽数挑开门栓后，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一个身影挟带着蒙蒙水汽，飞快闪身进来。
几乎在同时，早已等候的陆绎迅速且猛力将来人压制在墙上，一柄雪亮的短匕首架上她的脖颈……
四目相对，距离如此之近，彼此都有些怔住。
“你……”
“嘘……大人，您小声点，我有事想找您商量。”
今夏本来想打手势，但碍于匕首，动弹不得。
陆绎收起匕首，退开一步，狐疑地盯着她：“想找我商量事情，用得着鬼鬼祟祟溜进来么？”
“我也是没法子了……”今夏话才说一半，愣愣地看着陆绎将手覆上自己的额头。
他的手是暖的。
“还好，烧已经退了。”他收回手，紧接着又瞪了她一眼，“若是早用我的药，根本就不会发烧。”
那药肯定不是一般的贵！今夏心中暗忖。
“大人，不能点灯。”眼看陆绎去拿火石，今夏连忙阻拦。
“……”陆绎默默放下火石，无奈地调侃道，“你是要商量做贼，还是挖煤？”
心里着实忐忑得很，今夏犹豫了片刻，才不安地朝他道：“大人，翟姑娘夜里投河，被大杨救了回来，现在……在我屋里。”
陆绎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轻松：“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翟姑娘的事情不是你能管的。”
“卑职记得，可……总觉得若是把她送回去，她迟早还会再寻死，到时候就未必还有人能把她救回来。”
陆绎冷哼一声：“是杨岳舍不得送她回去吧？”
“大杨可不是被美色所惑的人……”今夏忙解释道，“他就是觉得翟姑娘特别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让他往城郊西边去，刚被东洋人屠过的村子，可怜人要多少有多少。”陆绎冷道。
“话是这么说，可总不能把翟姑娘再往火里推，是不是？”
“她在火里面呆了这么些年也好端端，这会儿要你来操什么心。”
今夏默然垂下头，她意识到自己想说服陆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身为锦衣卫，又是陆炳之子，他的心肠早就坚硬如铁，怎么可能给她说动。
“翟姑娘背后之人，是京城里头的大人物，是不是？”她轻声问。
陆绎不答，只道：“你最好让杨岳对她死了这份心，她不是他能碰的人。”
“大杨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他没那么多银子，也知道头儿不会同意他娶个扬州瘦马。”今夏对杨岳很是了解，叹息般道，“他只是想要她好好的，这样他才安心。”
“各人有各人的命。”陆绎硬梆梆地简短道。
今夏颓然道：“卑职知道了，我会劝他把人送回去的。”杨岳平日是个老实人，可当真倔强起来，九头牛也拖不动，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外间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陆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面上的忧愁之色，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软，心中还未作计较，话便已出口：“等等！……你来寻我，心中原是如何打算的？”
听他话语，似乎还有转机，今夏忙道：“我是这么想的，翟姑娘原就和周显已一案有牵扯，咱们可以说她身上有疑点，由大人您出面把她扣住，不把她送回去，拖上一拖，看看她养家有什么动静，若是没动静，再想法子……”
“这可是得罪人的活儿，你怎得不找刘大人？”
“刘大人那点耗子胆，知道翟姑娘养家是扬州知府小舅子，他肯定颠颠地就把人送回去了，哪里敢扣人。”今夏也知道这事其实是在为难陆绎，“况且，翟姑娘身后还有更大来头的人物，大人您……”
“把人扣住能扣得住几日，终还不是得送回去么。”
陆绎皱了皱眉头，默然不语。今夏在旁估摸他是在想法子，也不敢吭声，静静地听着雨声，只觉得点点寒意从外间沁进来。
足足过了好半晌，陆绎才开口吩咐道：“让杨岳去找上官曦，说是我的吩咐，让她把翟姑娘秘密送到姑苏去，记着一定要掩人耳目。”
“这事我也想过，但是又怕拖累上官姐姐，毕竟乌安帮也被牵扯在此案中。”今夏道。
“不妨事，有我在，便是找他们麻烦也是走个场子而已。”
今夏心下稍安，感激地望向陆绎：“多谢大人……我、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您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绝不推辞！”
陆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吧，让杨岳去联系，你守着翟兰叶等人来接，别再出岔子。”
“卑职明白。”今夏点头，退了出来。
掩上门，陆绎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第52章
今夏回到屋内，先把杨岳叫出来，低声将此事向他说明。听闻是陆绎的安排，杨岳不免有点诧异，且还有点疑心：“陆大人说要把她送到姑苏？”
“翟姑娘的事情非同一般，她的背后不仅仅是养家那么简单，我觉得陆大人考虑得甚是周详，她留在此地迟早有一日都会被找出来，姑苏虽非长久之计，但现下也只能先走这步。”
杨岳踌躇良久，重重点了点头：“就按陆大人说的办。”
“还有件事，”今夏拉住他，沉声道，“这事上，陆大人肯替咱们周全，咱们已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我想好了，将来若是走背字，东窗事发，咱们俩把这事扛下来，绝对不能连累他。”
“这是自然。”杨岳忙道。
今夏也不再啰嗦，到里屋将翟兰叶换下来的衣物交给杨岳：“把这些衣服丢到河里去，最好是再弄上点血迹……”
杨岳明白她的用意：衙门里的官差找着衣裳，若是马虎点的，过一阵子没找着人说不定也就结案了，这样自然是最好。将衣服包好，杨岳不待天亮，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去寻上官曦。
今夏回到翟兰叶身旁：“已经安排好了，天一亮就有船接你去姑苏……姐姐，你真的想好了，现下反悔还来得及。”
“姑苏……”翟兰叶苦笑了下，“我只怕不够远，怎么会反悔呢。”
今夏见她决心已定，便不再相劝，点了点头：“趁着天没亮，你要不要再歇会儿？”
翟兰叶听着外间密密的雨声，想起此前自己在家中听雨的心境，已是全然不同。离开养家，离开日日游湖任人赏估的日子，离开他的掌控之中，她既忐忑，又有种莫名的快感。离开他，远远地逃离，让他知道她并不是永远低伏着乖乖等待他的人。
递了杯茶水给她，今夏踌躇片刻，才开口道：“姐姐，你马上要走，走之前有一事我想问个明白，是关于周显已周大人的。”
周显已……翟兰叶静默了片刻，轻轻道：“你问吧。”
“你既然心里有人，何苦又去招惹周大人呢？”
“我……周大人，是我对不住他，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走上绝路。”翟兰叶说着，不由坠下泪来。
“周大人是因为凑不齐银两来娶你，所以才……”
“不是的，他后来拿了银两来，是我回绝了他。”
“啊？”
翟兰叶望向今夏：“事已至此，我便实话告诉你。在周大人初到扬州之时，我就接到吩咐，让我投其所好，与他交好。”
“谁的吩咐？”
“你不必问，我也不能说……”翟兰叶摇摇头，接着又道，“周大人为人甚好，对我始终以礼相待，我心里对他是极敬重的。后来他便说已经写信回家筹银子，待家中的地卖掉，便可娶我。”
“他对你倒是真好。”今夏叹道。
“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便告诉了老爷。老爷告诉他，已有别家公子要娶我，让他死了这份心。谁知，次日他便带了银两过来，我自是不能嫁他，便狠狠心回绝了他。谁知那夜……那夜他就悬梁自尽了。”
今夏心中已有了点底，周显已次日便带了银子，显然不是家中卖地所得，这银子很可能就是修河款的一部分。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修河款足足有十万两，剩下的银子究竟去哪里了？
“你们俩的窗子……”她试探问道。
翟兰叶未料到她连此事都知晓了：“是啊，从我的小楼就能看见他所住之处，若是用望远筒，看得更加清晰。他那时公务繁忙，要去河堤勘察，无法日日相见，我们便时常在窗口遥遥相对。”
“所以那夜，他是故意开窗，让你看见他悬梁自尽？”
“我……我也未料到他竟会……”翟兰叶复用手绞住心口处的衣裳，颦眉垂泪，“是我错了，他恨我原是应该的。”
“你对他……他坟边有个香袋，是你的？”
“连香袋你们都找到了！”翟兰叶对于办案手法并不熟悉，显得很讶异，“是我的。自从那夜……就是周大人死后……我总是做噩梦见着他，后来老嬷嬷说是他在惦记我，让我剪一缕头发埋到他坟边，也许他就安心了。”
“香袋和周大人身上衣裳的针脚出自同一个人，”今夏已愈发明白，“不是你？”
“不是，是我屋里的老嬷嬷，”翟兰叶难堪道，“那衣裳……周大人以为是我缝制的。”
今夏不知道该说什么，翟兰叶弃了周显已，自己转而又被人弃了，周显已悬梁自尽了，她自己也投河……
天蒙蒙亮时，杨岳回来，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今夏已将翟兰叶做男子打扮，随着杨岳一块儿将她送上船。见船头站的是阿锐，今夏也放心许多，心下暗暗钦佩上官曦做事稳妥，只是不解阿锐看她时为何目光凶狠。
“上官堂主说姑苏那边有个绣场，她去了可以当绣娘，只是会累些，日子也清苦，不知她过不过得惯。”杨岳看着翟兰叶钻进船舱。
“等风声过了，你可以逮个空去瞧她。”今夏看着船稳稳驶开，“乘夜航船，夜里上船，天亮就到了。”
杨岳什么都没说，只看着船慢慢消失在眼界之中。
两日之后。
萝卜、菠菜、蘑菇……还有香椿……
今夏蹲在灶间，仔细地翻捡着菜筐，又转头朝灶间驿卒笑道：“哥哥，鸡卵能不能也给我两个？”
一盏茶功夫之后，驿卒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挑了一小箩筐菜：蘑菇、春笋、豆腐片、萝卜、鸡卵……好在这些菜也值不了几个钱，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您这是要办桌素斋？”驿卒问她。
今夏笑眯眯地点头：“是啊，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呢，你也吃素吧。”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特地查了书。”
今夏端着小箩筐，踢踢踏踏地出了灶间，径直往陆绎所住的小院行去。这处小院原就有独立的小灶间，只是陆绎此番下扬州，随身未带家仆，故而从未用过，但灶间里面锅碗瓢盆都是一应俱全的。
打来井水，将菜都认真洗过、择过，又把豆腐泡过三遍井水去腥气，紧接着把春笋切片，和蘑菇一块儿煨汤。今夏揉好面，盖上湿布饧着，闻着菌菇清香，心中甚是满意……请陆绎吃饭，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最直接的感激法子。
苦于囊中羞涩，食材方面她着实为难，身上的几个铜板屈指可数，别说是大鱼大肉，就是果蔬也难置办一桌，自然只能去官驿的灶间领份额。为此，她特地查了书，查明今日宜斋戒，于情于理都最适合请客吃饭。
眼看天色渐渐沉下来，却不知为何，陆绎还未回来。她随手拿了根洗净的小红萝卜，边咬边朝外探头探脑……
正巧，月牙门外，也有个人在探头探脑。
“大杨！”她认出他来，赶忙唤道。
“方才到你厢房找你，就猜你说不定在陆大人这里。”杨岳跨进院来，一下子就闻见了香，“你拿春笋和菌菇熬汤呢？”
“是啊，香吧？待会儿还得加豆腐皮进去。”今夏喜滋滋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拿熟猪油煮萝卜，这萝卜要不要先滚一滚？”
“不要，那样就太烂乎了。”
杨岳进了灶间，习惯性地卷起袖子，净了手，把白萝卜拿过来咚咚咚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儿。
他一来，今夏就可以撂挑子了，靠着门框，嘎嘣嘎嘣咬着小红萝卜，口齿不清道：“面我饧好……要做春饼……你记得要薄薄的……”
“知道了。”杨岳揭开湿布，用手戳了下面团，试了试软乎度，侧头道，“你要请陆大人，弄成素席，不大好吧？”
“陆大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我就算倾家荡产弄来全鸡全鸭，他也未必稀罕呀。”今夏振振有词道，“我的荷包虽然经不起考验，但我的忠心是无须考验的。请他吃饭，就是个心意，他怎么会不明白。”
此时月牙门外，有人缓步进来，她并未察觉。
“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头儿有事交代？还是……街面上有什么动静？”今夏问杨岳道。
“听说找着衣裳了，”杨岳面容沉了沉，但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大概正派人到河里捞人吧。”
“那就好，顶多再折腾两天，估摸就消停了，东洋人还在附近打转，他们也分不了多少神。”今夏探究地看着杨岳神情，“你想她了吧？”
杨岳低首笑了笑，没接她的话：“……我怀里有你一封信，你自己来拿。”他手上全是面粉，不好探入怀中。
“我的信？！”今夏奇道，把红萝卜叼嘴里，探身过去，轻巧地用手夹出一封信来。
“在给我爹爹的信里夹着，估计是你娘托人带给你的。”
说话间，今夏已经取出信纸，歪头细看，信上的字一看便知是弟弟袁益所写，但所写之事……
她足足有半刻钟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我娘到底许了人家多少嫁妆？易家这么痛快就应了！”
杨岳之前已然看过，笑道：“看来易家老三对你颇有情义，大概是惦记着小时候你帮着他揍黑太岁的事。”
今夏犯愁地推了推额头：“这点事儿，小爷我都不记得了，他犯不上以身相许吧。”
“夏爷，你先吸口气，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杨岳稳稳当当地揉着面。
她警惕地望着他：“好事？坏事？”
“这得看你怎么想了，反正我觉得算好事。”
“你说吧……”今夏直觉不妙。
“谢霄，你的谢家哥哥，跑到我爹爹面前说——”杨岳故意顿了顿，“他打算娶你，想给你娘写信提亲。”
“……”
这下，今夏连红萝卜都不嚼了，呆呆定在当地。
杨岳挪揄她：“找个人算算，你近日是不是走桃花运？”
过了好半晌，今夏才长叹口气：“这事……小爷我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她身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淡淡的。
“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第53章
今夏闻声，欢喜转头道：“陆大人，您回来了！我准备请你吃饭呢，您快里屋落座。”
陆绎瞥了眼她手里的小红萝卜：“吃这个？你当喂兔子么？”
“哪能，我专门给您整治了一桌素斋。你千万别误会我是为了省钱，我特得查过黄历，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今夏说完便有点后悔，觉得这话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怎得，觉得我平日作孽太多？”陆绎挑眉，语气不善道，“所以该多积点功德？”
今夏干笑两声：“大人您想多了，卑职只是……平日多受您照拂，请您吃顿饭那不是应当应份的事情么。”
陆绎盯她看了片刻，又瞥了眼灶间里头的杨岳，什么都未再说，径直进屋去。
身后，今夏费解地啃了一口红萝卜，拧眉道：“看来，他今儿气不顺呀，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
杨岳手脚麻利地把豆腐皮下到汤里，滚了几滚，盛到汤碗之中，朝今夏道：“还愣着干什么，正主儿回来了，还不赶紧上菜。”
赶忙取了漆盘，将汤碗放上去，今夏小心翼翼地端到屋内，看见陆绎眉间微颦正伸手倒茶水……
“大人，今日不顺心？”她将汤碗摆放好，试探问道。
陆绎斜睇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是不是有人招您惹您了？”今夏分外真诚道，“肯定是他们不对！您先喝口汤消消气。”
他又望了她一眼，开口淡淡道：“那倒也不是……近日你好事成双，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今夏正愁这事，烦恼道，“谢霄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可能嫁给他，这不是添乱吗……大人，这事您可别让刘大人知道，千万千万！”
杨岳端着熟猪油炒萝卜跨进来，萝卜色如琥珀，上面洒了葱花，还有点点虾米，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谢霄可是和爹爹说，你已经应承他了。”他朝今夏低语道。
今夏愈发觉得头大，急道：“我跟他说此事再议，这怎么能叫应承！你说……他那人看着挺齐乎的，怎么就少根筋呢！”
“你不想答应人家，直接回绝就是了，何必说再议呢。”杨岳不解。
“当时那个情形你不知道……”眼下，今夏又不能提劫船那晚的事儿，实在没法解释了。
陆绎已施施然自己盛了碗汤，汤勺在青花碗中慢条斯理地轻轻搅动：“那日，我记得你还说这是件好事。”
没想到连陆绎都搀和一脚，今夏真是欲哭无泪，辩解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那时候我烧晕晕乎乎的，他说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呀，这事儿我怎么可能答应……我家在京城，他在江南，让我嫁这么远，我娘也不能答应呀！再说……他身旁还有个上官姐姐，两人可是之前有过婚约的，而且上官姐姐对他情深意重，我怎么能从中插一脚。我若是真嫁进去了，成日里和上官姐姐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双刀那么厉害，万一那天她想不开，不就把我削成片片的，我象是会找死的人吗……”
说到此处，她突然想起陆绎对上官曦似颇有意，连忙朝他道：“大人，我对上官堂主很是敬重，对她绝对没有不满，您千万别误会啊。”
陆绎摆摆手，显然并不介意：“你想得够长远的……接着说！”
“接着说？”今夏楞了下，“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这事我不能答应，我娘也不会答应的，明儿我就让他灭了这念头。”她的手用力往下一斩，斩钉截铁。
杨岳提醒她：“谢霄那人可好面儿，你别让人下不来台。”
“放心吧，我有数。”
虽然嘴上这么说，今夏还是颇感烦恼地推了推额头。
“那行……对了，我得去把春饼烙出来。”杨岳惦记着灶间，急急忙忙地折回去。
今夏看陆绎喝了小半碗汤，似还有滋有味，复振奋精神，打叠起十分殷勤，笑问道：“大人，要不要我再给您烫壶酒？”
“你还备了酒？”陆绎倒没想到。
“上回给您归置屋子的时候，我在圆角柜里头找着两坛子酒，还没启封，您要不要尝尝？”
陆绎挑眉道：“明明是你请客，怎么还得喝我自己的酒？”
今夏厚着脸皮道：“酒的好劣之分太明显了，不像做菜，只要手艺好照样好吃，我又没法给您现酿酒去。这个啊……是谁的酒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吃好喝好，对不对？我给您烫酒去啊……”
“慢着……那酒是果酒，不用烫。”陆绎偏头想了一瞬，“果酒味淡色美，要用玻璃杯子才好。”
“我上哪儿给您寻玻璃杯子去？”今夏犯愁地看着他。
陆绎也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叹口气：“那就罢了。”
见他举箸挟菜，今夏转身去圆角柜取酒坛子，心中暗道富家子弟实在太讲究，真难伺候。正想着，听见陆绎又道：
“这萝卜，是用猪油炒的？”
今夏捧着酒坛子，陪着笑凑过去道：“对！你看这色泽，漂亮吧！大杨炒这菜是一绝，有这一盘菜，我都能吃三碗白饭下去。”
陆绎慢吞吞问道：“你不是说素席么？怎得还用荤油？”
“用荤油才好吃……”
“十万功德怎么办？”他问。
“别管那些了，大人您又不缺！”今夏深感他真是太难伺候了，“这菜真的好吃，您凑合着吃不行么？”
眼看她有点起毛，陆绎只得垂目，微微一笑：“行，凑合吧。”
一会儿功夫，杨岳把春饼烙好，连同卷料、蘸酱都端了过来。今夏帮忙摆好，这春饼的卷料她颇用了些心思，原想一样一样说给陆绎听，但被方才几盆冷水一浇，估摸着他也瞧不上眼，不由殷勤之情消减大半。眼看菜已经上齐，替陆绎斟上酒，她便准备和杨岳寻点灶间的边角料吃去。
“大人您将就着吃，卑职告退。”
似没想到她要走，陆绎微微诧异道：“你还要去哪里？”
“大人，我也饿了，我和大杨吃饭去。”她扯了扯杨岳，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儿走。
“这么一桌子的萝卜，就留给我一个人吃？真拿我当兔子喂。”陆绎没好气地招呼道，“都坐下，一块儿吃！”
“这个……不妥吧，身份有别，我们哪能跟您坐一桌吃饭。”今夏看着热腾腾的饭菜也有点挪不动脚，“要不，您先吃，我们在旁伺候着，等您吃完了我们再吃？”
陆绎瞥她一眼，简短命道：“坐下，吃饭！”
也是个识相的，今夏嘻嘻一笑：“既然是大人的好意，那我等就不推辞了。”
杨岳推辞道：“爹爹还未歇息，我还得回医馆去，请大人包涵。”
陆绎点头道：“你去吧，帮我给杨前辈带个好，等我得了空就去瞧他。”
今夏把杨岳一直送到月牙门外，原本想说什么，踌躇了片刻还是道：“算了，明儿我自己跟头儿说去。”
杨岳叮嘱她道：“别喝酒，在陆大人面前失了态可不好。”
“晓得了……小爷喝酒什么时候失态过。”
今夏催促他赶紧走。
“启禀堂主，人已经安全送到，俱已按照吩咐已安排妥当。”
一身利落短衣的阿锐垂目向上官曦禀道。
上官曦立在船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过了好半晌才似发觉阿锐的存在，缓声问道：“你，回来了。”
阿锐抬目看向她，只觉得短短两日不见，她竟消瘦了几分，忍不住开口道：“堂主，你……发生了什么事么？”
上官曦摇摇头，目光扫过渡头上来来往往忙碌的帮众，淡淡道：“我想到湖中散散心。”
不用多余的话，阿锐接过原来船夫的摇橹，示意他下船去。
一叶小舟，两抹人影。
上官曦独立船头，径自怔怔出神。阿锐在船尾默默摇橹，目光却从未稍离她。
行至湖中时，月已上中天，明晃晃地倒映在水中，时而破碎，时而聚合。
阿锐放下船橹，朝船头行去，才行至一半，便听见上官曦吩咐道：“舱里有两坛子酒，你拎过来。”
船舱内暗沉沉的，他伸手摸到那两坛子酒，掂了掂，坛子颇重，里头沉甸甸地晃荡着酒水，迟疑了下，他才将酒坛搬出去。
月光下，可看见酒坛封泥完好，坛身上还沾着些许泥土。
上官曦取出帕子，俯身沾了湖水，慢慢擦拭着坛身上的污垢。阿锐怔了片刻，他随身没有帕子，便撕下一方衣角，沾了湖水，帮着她擦。
光洁的釉面淡淡映着月光，白皙的手指在其上轻轻摩挲着，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把你的刀借我一用，好么？”她问道。
阿锐并无二话，从腰间抽出那柄鲨鱼吞口的短刀，调转刀柄递给她。
她用刀细细地在坛口沿划开一条小缝，然后才启开封泥，酒塞一打开，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一闻便知是上好的酒。
“这酒香么？”上官曦似随口问道。
阿锐“嗯”了一声，又点点头：“是好酒。”
“是好酒，没错。”她微微一笑，“这是我爹爹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第54章
女儿红——女儿红是在姑娘出生时埋下的酒，等到出嫁时才会刨出来喝的酒，阿锐心里咯噔一下，快手快脚地把酒塞复塞了回去，沉声道：“这酒不该动！”
“它已经用不上了，与其埋在地下，不如现在就把它喝掉。”
上官曦要格开他的手，他却纹丝不动。
“堂主！不可！”阿锐牢牢摁住酒塞，不让她再揭开，“我虽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但您再难过，也不该把出嫁时才能喝的酒拿出来糟践。”
“我不难过。”上官曦淡淡笑道，“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所以即便他回来了，他对我也……”
“您就是对他太好了！”阿锐恼怒道，“好得让他以为理所当然，应当应份，他何时为您着想过！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帮之主，根本配不上您……”
“住口！”上官曦愠怒，“我不许你在背后非议！”
阿锐骤然停了口，双眸深处透着痛楚，半晌才低低道：“您别难过，您将来，会嫁得如意郎君，比少帮主好百倍千倍……这酒，我绝对不会让您动的！”
说话间，他拎起酒坛就进了船舱，舱内角落里正巧有几块油布，平常雨大的时候拿来盖在船蓬上。他割下油布，蒙在酒坛上，用绳子密匝匝地捆结实，复拿回船头。
“你这是……”
上官曦话音未落，便见他将两个酒坛齐齐抛入水中，很快酒坛就没了顶，咚咚咚咚地沉入湖中。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阿锐吃痛，也不哼声，目光诚恳地近乎哀求：“等到你寻得如意郎君，成亲之时，我就潜到湖底把酒捞上来给您。”
上官曦恼道：“我若终身不嫁呢。”
“不会的，您这么好的女人，一定会有很好很好的人来照顾您，一定会有！”
即便月色清淡，仍可看见他半边脸红肿起来，上官曦再说不出话来，缓缓坐下，埋头抱膝……
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她的抽泣声夹杂在水声之中，阿锐默默地听着。
一张薄薄的饼皮铺好，先洒上一层花生碎，挟上炒得丝般发亮的红萝卜，挟上油炸过的豆腐丝，挟上金黄的蛋丝，加上蒜末葱白，最后再洒上一点用小火炒透的浒苔，小心翼翼地把它卷起来。今夏满足地叹息着，把一头一尾都封上口，正待咬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把她刚卷好的春饼拿过去。
“……”今夏瞠目。
陆绎正在端详卷饼，皱了皱眉头：“看着全是萝卜，这样也能吃？”
“当然，好吃着呢，您尝尝！”她热情地催促。
他试着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又皱了皱眉头：“味道有点怪。”
今夏托腮看着他嚼，想了想道：“是不是浒苔的味道，您吃不惯？”她把盛浒苔的碟子，递到陆绎鼻子底下。
才闻了一下，陆绎就皱起眉头：“就是这个。”
“您瞧，您这就不懂行了吧，这浒苔可是春饼的点睛之笔，不过可能这是南边人的习惯，所以您大概一时吃不惯。”今夏自己拿了张薄饼，往上挟菜。
“南边人的习惯？”
“是啊，头儿小时候在福建住过好些年，所以大杨做菜也随南边人口味，他们也不管这个叫春饼，而是叫润饼。”今夏道，“等习惯了这味儿，就能觉出好儿来。”
陆绎垂目，暗自思量：下江南之前，他看过杨程万的卷宗，记得他分明是江西人，怎得小时候会在福建住过好些年？
“您再吃一口试试。”今夏快手快脚地包好自己的润饼，咬了一大口，鼓励地看着陆绎。
看她吃得香甜，陆绎便又吃了口润饼，颦眉道：“萝卜味太重，我还是吃不惯。”
“您也太挑嘴了。”今夏不满地侧眼看他，“您这样的，小时候肯定不招人疼。”
陆绎挑眉，好笑道：“莫非，你小时候特招人疼？”
“那当然了！我不挑嘴，有什么吃什么，长辈就喜欢好养活的。”今夏颇有些得意，“我娘说，她到堂里挑人的时候，一帮孩子正好在吃饭，我吃得最欢，她一眼就瞧中我了。”
“堂里？……你是被收养的。”陆绎有点愕然。
今夏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润饼。
“你多大时被收养的？”
“我也不知晓，我娘说我那会儿正换门牙，大概是五、六岁模样。”
“五、六岁，你该记得些事才对。”陆绎眉头皱起，“你是被拐子拐卖的？原来家住何处……”
“等等、等等……”今夏止了他的话，用手拨开鬓边的几缕发丝，额际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瞧见没，我头上受过伤，小时候的事情模模糊糊，七零八落的。”
目光盯在她的额际，陆绎一时静默，半晌后才问道：“还能记得多少？”
“记得有条很热闹的街，人很多，还有好多灯笼，像是在过节……有一对石狮子，我把手探到石狮嘴里玩石球，滚来滚去地玩……”她费劲地想，“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陆绎静静地看着她，握杯的指尖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您是不是想帮我找家人？”今夏猛然意识到这点，欣喜地探身凑上前，“我在六扇门喜欢出差也是因为这事儿，我总想，说不定到了某个地方，我会觉得特眼熟特亲切；或者遇到某个和我长得特别像的人，是我哥、我姐、我娘、我爹、我舅、我姨、姨夫……”
“姨夫？”
她实在迫得太近，两个润饼都快贴一块儿，陆绎不得不把身子微微后倾。
“甭管是谁了，只要是长的像我，一个也不能漏过。”今夏热诚地看着他，“大人，我知道锦衣卫的能耐，你们的情报网连高丽、琉球都有，若是您能仗义相助，说不定我真的能找着家人……不过，我觉得我家人是高丽人的可能性不大，您觉得呢？”
“你真的想找家人？”他谨慎地问。
她连连点头，分外诚挚地看着他：“您帮我吧！下回，我还请您吃饭！”
“就这满桌子的萝卜？我还得吃第二回？”陆绎哼了哼，“我若没猜错的话，这些萝卜你都从官驿灶间拿的，自己一个铜板都没花吧？”
“……”今夏讪讪地直起身子，“这个……请客吃饭，不在花多少钱两，重在心意！这点大人您肯定懂的。”
“食材是从灶间拿的，菜是杨岳做的，酒是我自家的，我倒是想看见你的心意，可在哪里？”
今夏瞪大眼睛，反驳道：“菜都是我洗的，而且这个汤也是我做的，大杨正好来了搭把手而已。本来我也可以自己做菜，可大杨手艺比我好，我不就是想让您吃好点么。还有您手上的润饼，还是我卷的呢，这可都是心意呀！……我再给您卷个大的啊！”
她边说边动手，陆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已开始熟练地洒花生碎，只得道：“那个，萝卜少放点。”
“放心，我知晓，多给您放点豆腐丝，再来点蛋丝……”
卷好一个拳头大的润饼，今夏喜滋滋地放到陆绎面前的碗里。
“您肯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再敬您一杯。”她拿了酒杯就想斟酒，不料却被陆绎眼疾手快地将杯子取走。
“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不许喝！”他沉声道。
“您是怕我撒酒疯吧？放心，我打落地起就没喝大过。”
陆绎冷瞥了她一眼：“我让你上周显已小楼的那夜，你就因喝酒误了事。”
“……”今夏语塞，“那、那是意外。”
“那夜是谢霄请你们吃酒吧。”他看着她，直截了当道，“以后在外头也不许吃酒，免得误事。”
“……嗯，行，我一定听您的。”今夏存心要讨好他，从谏如流，“那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茶盅乐颠颠地凑到酒杯前，碰声清脆。
她压根不看陆绎喝没喝，只管自己咕咚咕咚把茶水全灌下去了。
“大人，您这一天累了吧，我给您按按肩揉揉腿？”今夏殷勤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不要！”
“大人，要不我帮您把头发散下来，通通头，可舒服了！”
“不要！”
“大人，我帮您把床铺了吧？”
“不要！”
“大人，我帮你烫个脚吧？”
“……不要！”

第55章
黑漆素几搬到杨程万面前摆好，再将研好墨的砚台摆上，紧接着再递上信笺、狼毫笔，因是阴天，室内暗沉沉的，杨岳把灯台也挪过来。杨程万摆摆手，示意不用。
“爹爹，谢霄这事儿您打算说么？”杨岳试探问道。
杨程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岳又道：“我看今夏对谢霄没那意思，再说这是扬州，离京城也太远。”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容得你插嘴。”杨程万沉着脸道。
“我、我……就是……”
被爹爹一瞪，杨岳支支吾吾半晌，觉得不合适，却也不敢再说，正在旁直挠挠脖子，就听见有人叩门。
“头儿，你好点了？”正是今夏的声音。
这丫头，来得还真是时候，杨岳替她开了门。今夏连蹦带窜进来，脸上笑眯眯地。
“嘴都快咧成三瓣了，什么好事？”杨岳奇道。
“哪有！”今夏抿抿嘴，片刻之后仍是咧着笑开，朝杨程万道：“头儿，您好点没？腿还疼么？”
杨程万瞧她喜逐颜开的模样，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那一瞬他有点晃神。
“头儿？”今夏诧异地唤他。
他回过神来，搁下笔，问道：“几日没露面，又有何事瞒着我？”
“没有！那银子不是还没找着么，刘大人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黄蜂一样，逮谁蛰谁，回回见着我都好一通训，也就见了陆大人不敢吭声。”她歪头叹了口气，“周大人为何而死，倒是大概弄明白了，可银子却是一点着落都没有，真是邪门。”
“他为何而死？”杨程万问道。
今夏便将翟兰叶与周显已之间的事情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杨程万听罢沉吟许久，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听说翟兰叶失踪了？”他问。
今夏谨慎地“嗯”了一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多说。
“你没找过？”杨程万接着问道。
“找了，没找着。”今夏瞥了眼杨岳，“听说在河里找着她衣裳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人害了……对了，头儿，我有件好事得告诉您！”再让杨程万问下去，肯定会出破绽，她赶紧转移话题。
“何事？”
“是关于我的家人，就是亲生父母。”
闻言，杨程万背脊一僵，眼底闪过复杂的锋芒，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压抑着情绪，淡淡问道：“怎么，你有线索了？”
“没有，不过我昨日和陆大人聊起此事，我听陆大人话里话外，像是肯帮我找亲生父母的意思。锦衣卫耳目众多，情报比六扇门齐全得多，他肯帮我这个忙，说不定……”今夏话未说完，便看见杨程万脸色铁青，额上隐隐青筋凸起，“头儿，你……你怎么了？”
“跪下！”
听出杨程万语气中隐含着滔天怒气，虽然不明究里，今夏半分没敢耽搁，立时就跪了下来。
“爹爹……”杨岳也不明白为何他骤然发火，“若陆大人肯帮这个忙，这不是好事么？”
“你也给我跪下！”杨程万怒瞪向他。
杨岳老老实实跪下。
杨程万重重训斥道：“一个没脑子，两个也这么没脑子！我这些年，是白白教养你们了！陆大人是何许人，他是锦衣卫！我再三交代过你们，与锦衣卫往来，必须谨慎提防，且不可与锦衣卫来往过密，不然的话，让人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再者，陆绎是何等身份，他是陆炳长子，你又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六扇门中的小小捕快，他差遣你做事，说话有礼有节，那是他面上的功夫，说得难听一点，在他眼里，你和一条狗没有任何分别。你倒好，给个杆子，你就顺着往上爬，没皮没脸，没羞没臊……”
“爹爹！”杨岳觉得他这话实在说得有点过了，以前纵然今夏做错事，但从未见爹爹这么重地骂她。
“你闭嘴！”杨程万怒瞪他一眼，“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今夏也好，你也好！说话做事都给我谨守本分，再让我知道有这种越逾之举，我就打断你们的腿！记着了么？”
“记着了。”杨岳道。
“记着了。”
今夏一滴眼泪砸到青砖上，迅速渗了进去。
杨程万望着她，胸脯起伏难定，却再难说出话来，半晌才道：“都出去吧。”
今夏低着头起身，默默地退了出去。杨岳踌躇了片刻，也跟着退出去。
门刚刚被杨岳自外头掩上，杨程万浑身脱力般靠到硬梆梆的瓷枕上，满眼尽是方才不敢显露的焦灼之色。
“今夏……夏爷、夏爷……我的小爷……”杨岳寻到蹲在墙角抹眼泪的今夏，好言好语地哄她，“我爹爹肯定是这些日子给憋坏了，天天呆屋子里头，还得喝那么些药，换谁都是一副暴脾气，是不是？”
“可我……想找父母也没错呀，他以前从来不拦我的。”今夏抽泣道，“我没错呀！”
“是、是，没说你错！找父母当然没错，这些年我们不都帮着你在找么。”杨岳摸摸她脑袋。
“那头儿干嘛这么凶骂我？”她越想越发觉得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他肯定是怕你吃亏，锦衣卫又不是一般人，是不是？”
今夏吸吸鼻子，抹抹眼睛转向他，哽咽问道：“我是不是特没皮没脸啊？”
“……不是，不过我觉得……”杨岳斟酌着语句，“这些日子，你确实和陆大人走得太近了些，他那种身份，还是远着点好，你说呢？”
“我就是觉得，他人其实挺好的。”
“再好他也是锦衣卫，他爹爹又是陆炳。仔细想想，说老实话，他那身份，想巴结他的人多了，在他眼里，咱们俩就也就跟小狗小猫似的，大概觉得有时候逗着还挺好玩。”杨岳劝她，“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今夏埋下头，半晌不吭声，过了许久才闷闷道：“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来，用衣袖胡乱将脸擦了擦，泪痕犹在。
杨岳摸摸她脑袋，叹了口气，领着她到灶间外：“你先洗把脸，我早起做的饼你包两个带走。”
今夏点点头，自去水缸边，舀水洗脸，接了包好的饼揣怀里，在杨岳不甚放心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出了医馆。
走了半条街，她都没想起来自己该去哪里，恍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该去找谢霄。
墨汁在砚台中已微微有点发干，修长的手指持着狼毫，悬在纸上半寸，却久久未落下。清风自窗外拂入，轻掀书页，沙沙作响。陆绎微凝着眉，全神贯注思量着什么，完全不为所扰。
他的记性甚好，自京城临走前看过的卷宗，尚历历在目——杨程万，字邵君，江西临江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后任锦衣卫经历。擅使刀、剑、长枪，轻功可飞檐走壁，擅长追踪术。嘉靖二十七年，因腿疾难愈，辞去锦衣卫经历一职，任六扇门捕头。
此番下江南，要求六扇门由杨程万随行，其实是陆炳的意思，包括到扬州之后让杨程万找沈密沈大夫治疗腿疾，也是陆炳早就安排好的事情。其中缘由，陆炳却对陆绎闭口不谈，只说杨程万早年在锦衣卫中也算是一名得力干将，不忍心见他晚年凄楚，所以要陆绎好生相待，把他腿疾治好是正事。
杨程万，江西临江人，他怎得会在福建住过多年？陆绎细回想杨程万的口音，并听不出有福建口音。
杨程万的腿疾从何而来，爹爹并不说。
陆绎直至到了扬州，才在杨程万无意之中得知他的腿竟然是在诏狱被打断。
诏狱！那是爹爹说了算的地盘，莫非当年便是爹爹要打断他的腿？可今时今日为何又要自己对杨程万以礼相待？这些令人费解的事，陆绎不能问陆炳，因为他知道爹爹不想说的事情，即便是到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还有今夏，袁今夏……他干脆搁下笔，烦恼地捏了捏眉心。
女捕快虽然少，但不是没有，便是锦衣卫耳目之中，也有不少女子，善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样样练得，这并非稀奇事儿。他在京城时就知道杨程万手底下有这么个女徒儿，不以为奇，不以为异。
但她是被收养的，他未料到。此刻深悔那时候没有多调一份卷宗，眼下身在扬州，要调阅京城中的档案卷宗，不是不能，而是要费些时日。
热闹的街道，一对石狮子……
他不胜烦忧地靠回椅背，这样的街道，这样的石狮子，在大明朝比比皆是，她凭着零星记忆想寻家人，无异于海底捞针，谈何容易。
何况，寻着了就是好事么？他觉得未必。
上次写信要求调阅“爱别离”刑具下落一事，尚未收到回复，他转头望向窗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再犹豫，复在砚台上滴上几滴水，研了研，蘸墨写信。
正写着，一只白鸽扑哧着翅膀，堪堪停在他窗台上，咕噜咕噜地叫着。似经过长途飞行，鸽子原本洁白光亮的羽毛灰扑扑的。
“总算是等来了，动作越来越慢。”陆绎皱眉搁笔，轻柔将鸽子抱过来，解下鸽腿上的细筒，取出其中细绢纸卷成的纸条。他并不着急看纸条，先起身将鸽子放入竹笼之中，添了米食和水，看鸽子咕咕咕地吃起来，这才复坐回桌旁，展开手心的纸条。

第56章
沿着河边走，眼前是一派欣欣向荣，柳条青翠青翠的，绿得娇娇嫩嫩，还有各色树木，有的今夏也叫不出名儿来，都绽着花儿，风过时，细小的花瓣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在人身上，地上，还有的顺着河水飘着。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今夏觉得这句诗倒是应景得很，慢吞吞地踱着步，想着也许迎面而来的，擦肩而过的，又或者那远远桥上的过客，说不定其中便有一人是自己的亲人，只是各人都不知晓罢了。
她正一径胡思乱想着，就听见一声唤——“亲侄女！”
今夏转头循声望去，丐叔大步朝她走过来，兜头兜脑都是湘妃色的细小花瓣，显得十分喜庆，手里居然还握着一根鸡爪，边走边啃……
“现下要饭居然还有鸡吃，叔，你发财了？”她眯眼看鸡爪，倦倦问道。
“鸡爪你也眼红，又不是鸡腿……还有一根，你要不要？”丐叔去翻布袋。
今夏反而从怀中掏出杨岳给的饼，递给他：“这个给你吃吧，我一脑门子烦心事儿，没心思吃东西。”
丐叔奇怪地瞥了她一样，接过葱油饼：“怎么了？案子的事？”
“案子，算是一桩事儿吧。对了，上回暗器那事儿，你说没准能有解毒法子，找着法子了？”今夏问他。
“我就是为了这事儿找你！解药已经有点头绪了，就是想找个受伤的人试上一试，你上次不是说有人受了这伤么？”
“对，正好我有事，您跟我一道去吧。”
今夏领着丐叔往谢家去，边行边问究竟是谁在试解药，丐叔的嘴却是紧得很，半点口风也不露。
到了谢家，叩门之后，来开门的家仆也认得她，说老爷与少爷拎着香烛元宝出门去了，去了何处并不知晓。见今夏颇着急，便好意告诉她，上官堂主每日此时都在城西渡头清点货品，若是有要紧事，可以去寻她商量。
今夏只得领着丐叔，直扑城西渡头。
渡头上人头密匝匝的，今夏寻了又寻，才在近处的凉亭中看见上官曦的身影，似乎有人正在向她禀报着什么。
“上官姐姐！”
她扬声唤道，脚堪堪踏上凉亭台阶，斜侧里转出个人来，正好挡在她身前，正是阿锐。
“……我有要紧事得找上官堂主，真的很要紧。”她连忙朝他道，阿锐冷冷地看着她，不言不语，压根没有让开的意思。
丐叔立在台阶下，眯着眼睛看阿锐，一手还百无聊赖地挠着痒痒。
“阿锐。”
上官曦淡淡唤了一声。
阿锐这才默不吭声地侧开半个身子，今夏这才步上凉亭，朝上官曦有礼道：“上官姐姐，我……”
她话未说完，就被上官曦以手势制止：“正好，我也有件事要找你们……我刚刚收到消息，送到姑苏的那位姑娘失踪了！”
“什么！”今夏顿时愣住，“她何时失踪的？”
“到姑苏之后的第二夜，她就失踪了。绣场的人找了近一天，也没找到她，这才赶紧送消息给我。”
“是被人掳走么？”今夏紧张问道。
上官曦摇摇头：“不清楚。”
“从房间、脚印应该看得……”
今夏说到一半便收了口，绣场的人又不是捕快，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是她太强人所难了。她发狠地咬着嘴唇，若是自己在姑苏就好了，至少能看看现场是什么样，判定她究竟是自己逃走，还是被人掳走。
到姑苏第二夜，若翟兰叶是被人掳走，那么此人找到她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多半是出了内鬼！
今夏早就想过这事若是被揭开来，她和杨岳两人顶了，不能连累陆大人。现下，当听见上官曦说：“此事，就请你禀报陆大人。”
“姐姐，不瞒你说，”今夏作歉然状，“这事并非陆大人的意思，而是我和杨岳怕你不肯担风险，所以故意借陆大人的名头骗了你。”她先把陆绎从此事之中择出去。
“你……”上官曦目中有着明显恼意，“这么说，我是被你们耍了？”
阿锐也冷冷地盯着今夏。
“不是不是，我和大杨是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求助于姐姐你。做法上，确实是欠妥当，对不住你，我们心里也愧疚得很。”
上官曦望着今夏，目光中带着疏远的冷淡，久久不曾说话。
今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转头看了眼亭外的丐叔，深吸口气才对她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有另一件要紧事，贵帮那几名被东洋人所伤的弟兄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上官曦面无表情，看着她不说话。
今夏只好陪笑接着道：“我这边有位大夫，有望调配出解药，只是需要一名伤者来试试解毒效验，不知可否……”
话未说完，上官曦已冷冷打断道：“本帮事务，无须外人劳心。”
“不是，我只是……”
“袁姑娘，你现下还不是本帮少夫人。”她重重道。
今夏楞住，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忙道：“那什么……那是误会，姐姐，我没想当少夫人，我今儿过来原就是想和谢霄说明白的。”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上官曦冷冷说完，转身便走，今夏要追上前，却被阿锐伸臂拦住。
“堂主不想见你，请你回吧。”他硬梆梆道。
“不是，这事她误会了，我向她解释解释她就能明白，明白么？你赶紧让开呀！”今夏心里急，说着就去格阿锐的手。
阿锐目中闪过寒光，手上暗运劲道，猛得发力，反而将今夏震得退开两步。
“你怎么听不明白人话呀！”
今夏抢步上前，为了逼开他，以手为刃，直取他的面门。
阿锐左臂下沉，随身一转避开她的掌风，使今夏落了个空，与此同时，他顺势擒拿住她的右手，往前一带，左手已牢牢钳住她的咽喉。
要害被制，今夏动弹不得。阿锐的手似生铁一般，钳得她脸涨得通红，险些透不过气来。
亭外，丐叔手里拈了一粒小石子，牢牢地盯着……
片刻之后，阿锐骤然松开手，寒着脸道：“再来骚扰堂主，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说罢，他转身离开。
今夏喉咙生疼，捂着脖颈，咳个不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着他走远。丐叔把小石子丢到一旁，慢悠悠踱到她面前。
“怪丢人的！叔，让你看了个笑话。”今夏估摸着咽喉处肯定青舯了，一碰就生疼生疼的。
“不丢人不丢人，那小子那身功夫，估摸可着整个扬州城，连你叔都算上，最多找出三个能占他上风的。”丐叔歪头看她脖颈上的伤，啧啧道，“金刚缠丝手，肯下苦功练这手的人可不多了。”
“很厉害么？那我也去练。”
“你道是想练就能练的么，这功夫我听说不外传，再说过于刚猛，姑娘家也练不了。”丐叔继续啧啧，“那小子看着年纪不大，竟然能练成这功夫，不错不错！”
今夏不满地瞥他：“叔！您别光顾着惜才了，也心疼心疼我行不行？我这一日，还没碰上一件顺心事儿呢。”
“心疼，心疼……我把鸡爪给你啃啃？”
“算了，咱们去沈氏医馆，那里还有两个伤者。”
今夏复看了眼上官曦消失的方向，无可奈何地摸了摸脖颈，转身往沈氏医馆去。绕了半个城，好不容易到了医馆，在堂前一问医童，才知道那两名伤者已于昨日咽了气，因怕传染给旁人，连停尸都没有停，直接就下葬了。
“来迟一步！就差一日……”
今夏烦地直搓额头，但该办的事情还得办。乌安帮的事情，就算谢霄说了不算，谢百里说了肯定算数，她和丐叔又去了一趟谢家，只可惜家仆仍是说他们还未回来。
“唉！今儿真是诸事不宜，我就该看了黄历再出门。”今夏叹着气。
丐叔想了想：“东洋人不是屠了个村子么，我去村里转转。”
“行！我晚些时候再跑趟谢家，若是他们首肯了，我再去寻你……对了，我怎么寻你？”今夏问道。
“你住的官驿斜对面有关帝庙，你在西面墙上给我留话，后面画根鸡腿，我就知道是你了。”
“鸡腿是吧，行！”
辞了丐叔，今夏拖着脚步往回走，跑了大半个扬州城，肚子早就饿瘪了。她往怀里一摸，才想起杨岳包的饼送给了丐叔，不由懊恼，早知道该留一半才是。
回到官驿时，今夏先进灶间找吃的，此时已过午后，饭点未至，灶间自是冷锅冷灶。她翻来翻来找出两个冷馍，就着茶水嚼嚼咽下去，权当是一顿饭了。回厢房途中，经过陆绎的小院，她想起头儿的话，低头默默走过，却又想起一件要紧事，不得不折回头去。
廊下竹笼里，鸽子咕噜咕噜地叫着，愈发显得院子静得出奇，莫非陆绎不在？或是在午睡？
“陆大人？”她轻声唤道。
此时陆绎正在书案前，闻声微挑了下眉，身子后倾，便从窗子看见今夏在院中东张西望……
“陆大人？”今夏又唤了一声，仍旧没听见回应。
房门关着，又像是虚掩着，自己是推还是不推呢？她纠结着。
若是陆大人在房内，自己就这么推门而入，算不算越逾之举呢？
若陆大人不在房内，自己推门而入，算不算是私闯？若是头儿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怎么作才算是安分守己呢？她望着那扇门，继续纠结。这门若是推不开……其实推不开反而是好事，既不越逾也很本分……那为何还要去推它，干脆就当它是关着的不就行了么，她绞尽脑汁地纠结。
陆绎闲闲地看着——今夏在廊下呆呆发愣，脚尖还使劲往鹅卵石间隙里蹭，踌躇了大半晌，然后，她竟然低着头转身朝外走。
她怎么了？
他不得不开口唤住她：“袁捕快！”

第57章
今夏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看屋子，见房门仍旧关着，于是她又向屋顶瞟了瞟……
她到底在想什么？迟钝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哪里还像个捕快的样子。陆绎皱皱眉头，重重咳了几声。
如此，她才循声看到窗口，见到陆绎时，怔了怔：“大人，原来您……”话说到一半，她觉得不妥，便停了口，也不进门去，只行到窗前，规规矩矩地朝陆绎施礼：“卑职参见经历大人。”
确是不对劲！陆绎眯了眯眼睛，仍斜靠在太师椅上未动挪，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今夏脖颈处那两处乌青。
“你和谁动手了？”目光闪过寒芒，他沉声问道。
“哦，这个……是个误会，不要紧。”今夏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我有事要向大人您禀报。”
不待陆绎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上官堂主收到消息，送到姑苏的……”她压低声音道，“那位姑娘在到姑苏的第二晚失踪了，至于是她自己逃走还是被人掳走的，并不清楚。”
陆绎面沉如水。
今夏接着道：“我疑心是乌安帮内出了内鬼，所以对上官堂主说，此事是我和杨岳冒了您的名头，其实您并不知情。看她的样子，是信了。她若是向您提起此事，您只管装着不知情就行。如此，方不至于连累您。”
陆绎双目中情绪复杂，淡淡问道：“所以，你是被她所伤？”“不是……我、我和她手下的阿锐切磋了几招……”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跟他切磋？”陆绎没好气道，“直接让他把你打一顿还快些。”
今夏低垂着头，又开始习惯性地用脚尖蹭地砖缝，蔫蔫道：“他功夫那么好，我也没想到。
“自不量力！”
“大人教训得是。”她低低道。
她往日里的低眉顺目都是装出来的，陆绎不是不知道，但今日这般模样，光是听声音就让人觉得有气无力。
他盯了她半晌，干脆直接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啊，我没事……对了，还有件事，就是昨日……我、我、我特别、特别没有分寸，”她明明垂着头，却还是说得结结巴巴，“就是请您帮我找生身父母的事情，我、我我知道是越逾了，现下也知道错了，大人您不用将此事放、放、放在心上……我以后不会再这样没有分寸……”
看着她，陆绎沉吟片刻，才故意道：“哦，原来是为了这事，我昨日不过是随口问问，并未应承一定会帮你找。”说话间，他看见今夏抬眼飞快地望了下自己，短短一瞬，她眼底的水泽重重地撞入他心中。
“原来如此，那、那……那就正好。卑职告退。”
今夏默默转过身，还未举步，便被人拽住，逼得她回转过来，竟是陆绎探出窗口抓住了她。
“明明心里盼着我能帮你，为何还要这样说？”他恼道，“话说得都快哭出了吧？”
他话音刚落，两滴豆大的眼泪就从今夏双目中啪嗒啪嗒落下来。
“你……”陆绎拿她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叹了口气，“先进来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今夏直摇头，闷声不吭。
“快点进来，这是命令。”陆绎只能道。
今夏迟疑了下，往前迈了一步，手脚并用就开始爬窗户。
这丫头，是不是整个脑子都不转了？陆绎无可奈何道：“……门没关，从门进来。”
“哦……”
今夏这才绕到门口，推门的时候仍旧犹豫了下，才轻轻推开，迈进门来，谨慎问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陆绎行到桌边，自己伸手倒了杯茶，然后将她看了又看，才道：“说说你为何性情大变吧？”
“我哪有性情大变？”今夏想想这话似乎不够恭敬，又改成，“卑职没有性情大变。”
“你何时变得……对我这么恭敬？”
“我、不，卑职心里一直对您就很恭敬，但是因为出身粗鄙市井，常常言行失当，冒犯之处，还请大人多加原谅，以后卑职一定谨言慎行。”
陆绎饮了口茶水，看她片刻，点点头道：“你是被人教训了吧？”
今夏警惕地摇摇头：“没有，是卑职自己反省的。”
“刘大人？不对，他的话你听不进去。那么，就是杨捕头了，你今儿去过医馆了？”
今夏支支吾吾：“我是去过医馆……但是、但是这事和头儿没关系。”
对她的话恍若未闻，陆绎接着慢悠悠道：“你一定是和杨捕头说了什么，然后被他重重地责骂。说了什么？翟姑娘的事情还是寻找生身父母的事情？”
今夏仍是否认：“不是，没有！”
“若是翟姑娘的事情，以杨捕头的性情……”陆绎思量片刻，“恐怕就不止是责骂这么简单了，况且此事我估摸你也没胆儿告诉他。”
今夏只能不吭声。
“那么，就是寻你生身父母的事情了。他怎么责骂的，怪你不该与我走得太近，连这等私事都来劳烦我？”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他分析得有理有据，简直像亲眼目睹一般，今夏也没法再反驳，只得道：“头儿教训得对，卑职已经知错了，幸好……幸好大人原就未曾将此事放心上。”
陆绎冷哼一声：“你做出一副唯恐避我不及的模样，难道还要我上赶着巴结你么？”
今夏没听明白他这话，只顺着道：“卑职不敢。”
“杨捕头一句话，你唯恐避我不及，”陆绎起身，行到北面窗边，一声喟然长叹，“枉我在桃花林救了你，又数次帮你……”
听他这么一说，今夏觉得自己真是里外不是人，只能先上赶着安慰他：“大人，我没有……”
“你出去吧。”他淡淡道。
“大人，我……”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他道。
今夏没法子，边往门口退去边道：“那行……我真的觉得您人特好，大人，您别恼了……也别伤心啊……”
待听见她将房门掩起的声音，陆绎这才回过身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看来，是时候去探一探杨捕头的伤势了。
天刚擦黑，杨岳替爹爹点上灯后便退了出来，坐在石阶上默默发呆。石阶缝青苔暗绿，沾染在他衣衫上。近处几株狗尾巴草，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着。
他不由地想——他和今夏，是不是就像这狗尾巴草一样，拼尽全力地活着，拼尽全力地让自己活得乐呵呵的，但是，不管他们再怎么拼尽全力，终究还是野草，风过，他们就得对人卑躬屈膝点头哈腰。
正胡思乱想着，一袭竹青暗云纹直身出现在他眼前，他一抬眼，赶忙站了起来施礼：“卑职参见陆大人。”
陆绎轻描淡写道：“我今儿晚饭吃得早，出来散散步，正好也来瞧瞧杨捕头。”
“多谢大人惦记着。请大人稍候，我进去告诉爹爹。”
杨岳忙进屋告知杨捕头，又赶忙出来请陆绎进屋坐。
“前辈请安坐，是言渊来得鲁莽了。”陆绎一进屋，便连忙按住要起身的杨程万，“千万莫要起身，否则就是晚辈的不是。”
“您看我这样子……礼数不周，还请大人恕罪。”
“前辈说得那里话。”陆绎撩袍，落坐在杨岳搬来的圆凳上，笑道，“方才我已问过沈大夫，他说您的腿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时日静养。”
“唉，老胳膊老腿的，其实没甚打紧的，还让大人费心。”杨程万道。
“这是爹爹的吩咐，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寒暄罢了，杨程万迟疑片刻，才问道：“这些日子，我那小徒儿给大人添麻烦了吧？”
陆绎微微一笑：“还好，毕竟年纪还小，莽撞些，做事难免出些差池，凑合着偶尔也能使唤。她的功夫是您教的？拳脚我不甚清楚，但轻功和您比，可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呀。”
杨程万汗颜道：“这事……这孩子性子活泼，练功难免偷懒，我想她是姑娘家，将来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所以对她也难免纵容了些，让大人见笑了。”
陆绎笑道：“前辈言重了……对了，听说她是被收养的。”
“是……这事说起来……”杨程万直摇头，“这孩子看着挺机灵，其实一点都不懂事，怎么能用这事打扰您呢。”
“言重言重，谈何打扰，她既是您的徒儿，我自然会帮着尽力找一找。”
“不不不，大人，这事您就别管了。”杨程万话说到此处，转头朝杨岳道，“你杵在这里作什么，还不做些茶果，煮壶茶来。”
杨岳应了，只得出屋去。
杨程万看向陆绎，沉重道：“其实夏儿的身世，我早就查明了，只是一直不愿告诉她而已。”
“哦？”
“大人，不知您可否听说过十年前京城一起绑架案，贼首顾小风绑架了大理寺右少卿董栋的夫人和儿子，收到赎金之后撕票。董夫人和他儿子的尸首十天之后才被人在山中发现。”
陆绎点头：“我曾听人说起过此案，后来顾小风死在京城之中，赎金却不知所踪。”
“不错！当时案情错综复杂，据我调查，顾小风绑架董夫人，是因为他自己的夫人和孩子也在别人手中。他是被迫而为，至于那笔赎金，一直都没有追回来。”
陆绎不解：“那么，这案子和令徒有何关系？”
“顾小风有一双儿女，今夏就是那个女孩。”杨程万重重道。
陆绎怔住：“她……是顾小风的女儿！”
“所以我不愿告诉她，生身父亲竟然是贼寇，知道这些，除了心里难受，没别的好处。”杨程万叹口气道，“现下她的养父母对她很好，我实在不愿她再动别的心思。”
“前辈用心，她若知晓，定然会感激的。”陆绎叹道。
“世道弄人，当年顾小风是贼首，谁想得到他的女儿会成了捕快呢。”杨程万朝陆绎道，“请恕我冒昧，此事也请大人守口，不要让她知晓才是。”
“前辈放心，我自然不会说。”

第58章
今夏已是又跑过一趟谢家，可谢家父子竟然还未回来，家仆想起今日似是谢夫人的祭日，他们很可能去了庙里，大概还得住一夜才回来。她原是想来医馆找杨岳蹭顿饭，但翟姑娘失踪一事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她究竟身在何处也不得而知，究竟该不该告诉杨岳呢？
进了医馆之后，她还未到后厢房，便被正端着茶果行来的杨岳喊住。
“小爷，莫进去，陆大人在里头呢。”
今夏一愣：“他来作甚？”
杨岳摇摇头：“我也不甚清楚，大概就是来看看我爹爹的伤势吧。”
今夏总觉得陆绎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已是入了夜，他怎会平白无故走这么一遭：“你听见他们都说什么？”
“无非就是些客套话，爹爹还问你是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了，他也就客气了几句。”
“什么叫客气几句？”今夏不解。
“就是说你功夫差了点，行事莽撞了点，年纪小了点，所以差池多了点。”
“……这、这叫客气，这分明是来告状的吧。”今夏大惊。
“他的语气尚好，听着也不像是告状，再说……小爷，沙修竹都在你手上丢了，他说这些话已经给你留了面儿。”杨岳安慰她。
今夏顺手拿了个茶果塞嘴里，便嚼边叹道：“就算给我留了面儿，头儿听了也肯定不舒服，弄不好还得教训我一通，我不能进去。我今儿一天真是走背字，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大杨，下碗面给我吃吧。”
“行，你等我把茶果端进去。”
“再卧个鸡蛋，行不行？”今夏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行行行。”
待杨岳把茶果送进厢房内，回了灶间便给今夏下了碗鸡蛋面，面条鸡蛋都是现成的，下起来快得很。今夏吃起来更快，一会儿功夫连面带汤都吃得干干净净。
“你这日就没正经吃过饭吧？”杨岳收拾了碗筷，摇头道。
今夏靠着门框看他打水洗碗，心下暗想：翟姑娘的事情还是暂且不说得好，免得他心里没着没落的，等有了进一步的线索，再说不迟。
“我走了，别跟头儿说我来过。”
她出了医馆，站在街上，抬眼处一轮明月当空，照得屋瓦上白亮亮的一片，当真称得上是月色甚好。
身后有脚步声，想是自医馆里出来的人，她并未在意，正举步欲走，便听见有人道：
“这般月色，辜负了岂不有些可惜。”
这声音，一并连这话都熟悉得很。
今夏转过身子，见陆绎正瞧着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面上倒是似笑非笑的。
“卑职参见经历大人。”她规矩施礼道，“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与此同时，她暗忖着，千万莫叫她查案去，今儿时运不佳，实在该寸步不出门才对。
他微眯了眼，将那轮月儿看了又看，才道：“若是到湖边赏月，该有另一番滋味，不如，你随我出城走一遭吧。”
“这个……不是卑职想扫您的兴致……”今夏不得不道，“若是为了查案，卑职也就不推辞了，这个赏月……我今儿走背字，已经倒霉整整一日。您说我自己走霉运也就罢了，万一连累了您，那可就是大罪过。”
“你不是有金甲神人护佑么，怕什么。”
陆绎施施然道。
“……”今夏没法接他的话，只能继续推脱道，“可是我还得去谢家一趟。”
“正好，我也想拜会一下谢老爷子。”
陆绎手一抬，示意她带路。
“……”今夏行了几步，转头对陆绎诚恳道：“大人，我仔细想过，其实不去谢家也没甚打紧，还是陪您赏月比较重要。”
“如此甚好。”
陆绎赞同地点头。
虽说天黑就关了城门，但两人身上各自的腰牌，要出城去都倒都不是难事。当下出了城，陆绎脚步越行越快，一开始今夏还跟得上，但渐渐就感到甚是吃力。
这哪里是赏月，简直比抓贼还累……今夏心中暗暗叹气，双目还得紧盯着前方怎么追也追不上的衣玦飘飘之人。
不过，他的轻功可真好，尤其在这样的月色里。
水边易起雾，原本皎洁的月光渗入雾中，也变得朦朦胧胧起来。竹青身影在薄雾中疾行，今夏胡思乱想着，书中写仙人御风而行，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一只沙鸥从她近旁骤然腾空而起，将她骇了一跳，眼看着它会同其他伙伴一块儿隐入夜色。等她回过神来，目力所及，已经失去陆绎的踪影。
“陆大人！陆大人……”
她试着喊了几声，但四下里一片静谧，并无人应答，便叹了口气，循着方才的方向继续前行。
再往前是一大片河滩，极目望去，四下无人，仅有一条废弃老旧的小船搁浅在滩上。
今夏跃上船，百无聊赖地随意坐下，看着江水映着月色，波光粼粼，远处停泊了一艘座船，隐隐可见灯火。能乘座船的除了官家，便是富商，现下这时候想必座船之上正是歌舞升平。
身侧不远处的深草似有动静，草叶呼哧地摇晃了几下，并非被风所吹，她骤然警觉起来，轻轻一纵，自船上跃下，双目紧盯，缓缓靠近草丛……
“嘎嘎嘎……”几声粗噶的水鸭子叫声自草丛深处传来，一只水鸭子冲出草丛，翅膀几乎是擦着今夏脸颊飞过。
原来是它，今夏暗松口气，正欲折返回去，突然被人擒住右手，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人拽入草丛之中。
“你……大人？”
草叶噼噼啪啪没头没脑地打在她的眼睛鼻子耳朵上，她勉强才分辨出此人竟是陆绎。
“嘘……”
陆绎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手却未松开她的，继续往深处行去。
大约走了十来步，他才停住，拨开眼前茂密的草叶，示意今夏望去——眼前是一个残缺的木盆，不知道被谁丢弃在此处，水鸭子衔来各种树枝草茎，在木盆内垒出了自己的小窝。此时窝中有四只小小的鸟崽儿，可看见它们身上细细小小的茸毛，它们脖颈交缠，正自安眠。
一只小雏鸟在梦中张开嫩嫩的喙，打了个呵欠，继而又将头挨着其他雏鸟，甜甜睡去，月色皎洁，安详如斯。
今夏禁不住满足地轻声叹息，看见陆绎伸手要去抚摸小雏鸟，连忙把他的手拦回来。
“不能碰，你一碰，雏鸟身上就有人的气味，她爹娘就不要它了。”她压低声音，很认真地对他道。
陆绎垂目看了眼自己被她抓住的手，目中透出些许好玩：“我就轻轻地摸一摸。”
“不行，千万不能碰！”
她把他的手紧紧攥住，摇摇头。
“就一下？”他故意道。
“一下也不行！”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水鸭子焦急地嘎嘎声，应该是心系雏鸟却又不敢接近，便硬拖着陆绎原路退了出来。
待回到河滩上，她才发觉陆绎的衣袖被自己攥得不成样子，赶忙松了手，歉然道：“一时情急，大人您别见怪。”
陆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瞥了她一眼，并未说话，旋身跃上那条搁浅的小船，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来。
“看见那条船了么？”他指向今夏看见的那艘座船。
今夏站在船侧，点了点头：“看见了。”
“你可知晓船上的人是谁？”
“不知道……”今夏刚说完这句，忽然猛地明白，“莫非，就是京城来的那个人。”
陆绎微微一笑：“你可知，他为何要来扬州？”
“因为周显已的案子……不对，人都死了，他还来做什么；为了翟姑娘，也不对，从翟姑娘的话里听得出他压根就不在乎她。”今夏不解，“他是为了修河款来的？”
陆绎摇头：“你们才是为了修河款来的，而他不是。他是为了享受。”
“享受？”今夏愈发不解，“享受扬州的风土人情？”
“不，享受把人踩在脚下。”
陆绎淡淡道，目光冷冷地看着那艘船。
不知怎得，今夏觉得冷飕飕的，静默了片刻，才问道：“他想把谁踩在脚下？”
过了很久很久，陆绎都没有回答，久到今夏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冒失的问题，也不指望他会回答时，她听见了他清冷的声音。
“我。”

第59章
今夏足足盯他看了好一会儿，想知晓他是不是在顽笑，半晌后道：“我觉得大人你多虑了，把您踩脚底下，那他肯定会被令尊削成片片的。”
“我爹爹有那么凶么？”陆绎侧头瞥她。
“凶不凶我不知晓，可是个人就得护犊子呀。你爹爹平常威风八面，怎么可能让人糟践你。”
陆绎微微一笑，他发觉今夏满口“你、你、你”，浑然忘记先前那般拘谨。
“我爹爹很威风么？”
“那当然了……”今夏双肘靠在船舷上，笑嘻嘻道，“你不知道，去年有一回，你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来了六扇门，我当时躲在后堂偷着看了几眼，就发觉外头一阵风来，起初微微荡荡，向后渺渺茫茫，那叫一个走石飞砂，凋花折柳，倒树催林……”
“这是猪八戒来了吧？”陆绎打断她。
今夏呆楞一瞬，指着他惊讶道：“大人，那可是咱们大明朝的禁（晋江）书，你怎么能看！”
“贼喊捉贼，说得就是你这样的。”陆绎挑眉，探究地看着她，“说老实话，你把这书看了几遍？”
“我身为堂堂六扇门的捕快，怎么可能看禁书，你别套我话啊。”
“到底几遍？”
“也就……两、三遍吧……”
“嗯？”
“五、六、七八遍。”今夏谄媚一笑，“你也看过，是挺好看的吧？”
陆绎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常看的是第几回？”
“就是孙行者找二郎神帮忙的那回，行者谢了他，二郎却道：‘一则是那国王洪福齐天，二则是贤昆玉神通无量，我何功之有。’我原先并不喜二郎神，觉他听调不听宣着实矫情，但看了这回，就对他一改偏见，喜欢得很。”今夏道。
“这是六十三回，二僧荡怪闹龙宫，群圣除邪获宝贝。”
她不由惊喜道：“对对对，你记得真清楚。”
“我也来考你一考，看你记不记得。”陆绎沉吟片刻，念道，“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
这词今夏再熟悉不过，随即接口念道：“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金色头陀微笑。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这是第八回开首的《苏武慢》，对不对？”她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
陆绎含笑：“杨捕头说你练功偷懒，原来都看杂书去了。”
“头儿这么说我的？”今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大人，你也看杂书，可功夫怎么还那么好？”
陆绎慢悠悠地用手指点了点她额头，再指指自己：“天资不同。”
“……你就直接说我比你笨一点，我能接受。”今夏瞪着眼睛道。
陆绎从谏如流：“你比我笨，且不仅仅是一点而已。”
今夏微侧着头，慢吞吞道：“都是官家人，话说得太白，不好。”这话恰恰是还在站船上时，陆绎对她说过的话，此时此地与彼时彼地，虽还是一样的月色，却又已是大不相同。她刚刚说完，自己便撑不住笑出来。
陆绎生性内敛，自小便被教养喜怒不宜外露，此时见她笑得前仰后合，又回想起前情种种，禁不住也低头微笑。
夜风渐大，江面上波浪起伏。
今夏尚笑个不停，陆绎陡然警觉抬头，往东南方面望去，随即跃下小船，拉着今夏潜入深草之中。
“有人？”论耳力与目力，今夏皆比不上他，只得问道。
陆绎仍在侧耳细听，片刻后低声道：“是东洋人，东南方面，百步之内，正往这边来。”
“……我早就说过我今天走背字。”今夏立马附耳贴地，听地面上的动静，半晌后抬头，倒吸了口冷气：“估摸足有三、四十人！应该就是那群官府找不到的倭寇！”
该怎么想法子通知官府出兵剿了这群倭寇呢？眼下夜深人静，又是荒郊野外，等她回城去报官，官府再派兵，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风过，草动，今夏隐约间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只言片语，只是她听不懂东洋话，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陆绎凝神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今夏疑心他是听得懂，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焦灼地望着他。
无须多言便明白她的意思，陆绎将她拉近些，附耳低语：“他们说上次得的画荷叶的银盘子很好很好，今儿去了要好好搜罗，别漏了好东西。”
去了要好好搜罗——他们这是要去打劫还是屠村？今夏面色发白，他们此番想去的又是哪个村子？
陆绎此时所想，与她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他曾看过扬州地图，包括城郊村落的位置图。他双目紧闭，脑中复将地图调出来，一江一水，一村一落，根据他与今夏此时的位置，细细地在周遭寻找，距离此地最近，也符合东洋人行进方向的村落是——兰溪村！
“西北面，距离此处不到一里地，是兰溪村。”陆绎朝她耳语，“你去村里报信，官府给各村乡里都发了烟火弹，一旦发现倭寇，点燃烟火弹，官兵就会赶过来。”
今夏紧张地点着头。
“西北面，一里地，记着了？夜里头你辨得清方向么？”他问。
她用力地点头，用嘴型无声地说：“我可以。”
陆绎点头道：“去吧，小心点。”
今夏刚欲动身，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事：“你呢？”
“我在这里拖住他们，但不知晓能拖住多久，所以你必须要快！”
“……他们有二、三十人，而且不乏剑术和暗器高手，你……”虽然知道陆绎功夫很高，但今夏还是觉得此举太过危险。
“我知道。”陆绎将她面上的担忧看在眼底，调侃道，“你的功夫若是长进点，能拖住他们，我就把你留下来了。”
他虽是顽笑话，今夏面上却立有愧疚之意。
“快去吧。”他催促她。
“大人，您小心！尤其是使袖里剑的。”
今夏叮嘱过他，正好此时一阵风过，草叶晃动，她借着这刻在草丛中俯身快步前行，如此方不容易泄露行藏。
她倒还算机灵，陆绎微微一笑，但很快收敛心神，东洋人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他并不急于动手，俯低身形，耐心地等着这群东洋人走过去，同时默默数着人数：三、六、九……二十四、二十七……三十九、四十二、四十五。
五九人头，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对于他来说，若要在同时解决他们，显然是太多了些。
好在，大概在内陆一直如入无人之境，这行东洋人时不时谈天说笑，走得稀稀疏疏，警戒之心很低。
队尾的最后一个东洋人从陆绎面前不远处行过，口中尚抱怨着小油壶快空了，待会进了村子还得寻些油来灌满。东洋刀十分锋利，但缺点便是养护麻烦，每日都需用油保养，否则很快就会生锈。
在他继续往前行出第五步时，陆绎出手了。
如一只在静谧夜空中无声地滑翔的苍鹰，陆绎跃出草丛，飞扑向落在队尾的东洋人，一手紧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托住他的下颚，用力一扭，东洋人于顷刻间丧命，身子软软瘫倒在陆绎身上。
他抱着尸首滚入旁边的草丛，轻轻放下，抽出尸首所携的东洋刀，再次飞纵而出。
此时的最末，有两人并肩而行，其中一人口中还哼哼着东洋小调。
调不成调，戛然而止，东洋刀顺畅无比地滑过他的咽喉，旁边一人尚未反应过来，剑柄已击在他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陆绎反手掠刀，从他的咽喉割下去……
行在前面的那个东洋人，听见动静回头，还未来得及看清状况，就被后者咽喉处喷射出的温热鲜血溅了一脸。他哇哇叫着，一边拔刀一边抹脸，刀还未来得及拔出，一股凉意自天灵盖倾泻而下，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听见叫唤声，多名东洋人发觉有异，纷纷回首，见有人来袭，数枚暗器齐齐朝陆绎打来。
陆绎携刀就地滚入深草之中，暗器有的打在刀身上，叮当作响，有的没入草丛之中。
眼前尸首横陈，皆是一刀致命，竟然有人在无声无息间做到，东洋人对陆绎不敢小觑，对着草丛连射出数枚暗器，皆如泥牛入海，草丛中死一般寂静。
为首东洋人朝旁边二人呼喝着，那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拔出长刀，紧紧握在手中，一步一步挨近草丛……
月色如霜，草叶似刀。
两人已近草边，东洋刀胡乱劈着草丛，草叶、草茎横飞，青草的香味和血腥味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氛围。
草丛里没有人，只见零落的暗器。

第60章
突然之间，一个人影从右侧草丛揉身扑出，东洋人紧张之余来不及细看，暗器疾射而出，几柄东洋刀也往那人身上招呼，刀砍下去才发觉此人竟是之前行在队末的同伴。
就在这刻，陆绎飞纵而出，刀身映着月光，雪般亮白。最靠前的东洋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刀快如鬼魅，自左向右，眨眼间割开两人喉咙，一人左肩重伤，血突突地往外冒。
暗器分几路朝他打来，他顺手抓过死尸为盾，左闪右避，身手矫健之极，最后将尸首朝东洋人抛去，借着这瞬，身形朝后掠去。他身后不足七十步，便是一片老柳林，进了里头，有了遮挡，便好行事得多。
这群东洋人自打进了内陆，烧杀掠抢，除了躲开官府，何尝吃过这等亏。当下，为首东洋人也看出陆绎的意图，手掌疾抖，三枚暗器自袖中激射而出，直奔他背心要害。
听得身后暗器破空之声，陆绎在飞掠之中，将东洋刀往背后一挡，铛铛两声，暗器被挡落地。
“追！”为首东洋人恼怒道，拔刀紧追在后。
其他人纷纷操起长刀跟上。
在进入老柳林的前一瞬，伴随着尖锐的啸声，陆绎看见了西北角的夜空升起一簇烟火，鲜艳的海棠红，亮得惊心动魄。
比他预料还要快些，这丫头，怕是使出了吃奶的劲道奔到村子里的吧。
陆绎掠进了老柳林，眉间皱着，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
这片老柳林在江边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树身都是一人合抱不过来的粗壮，若是冬日，便是光秃秃的一片，甚是萧索，但现下正是春日，柳条千千万万，绽着细芽，在夜风中来来回回摆动着，如同天然的幕帘。
月光穿过柳条，时明时暗，地上树影交织着人影，斑斑驳驳。
一名矮胖的东洋人不耐烦地用手拨开不停在他脖颈、耳根挠痒痒的柳条，一手持着长刀前进，忽然听见有人用东洋话严厉地说：
“笨蛋，他就在你左边！”
矮胖东洋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侧，确有一人，与此同时，心口传来一阵凉意，他缓缓低头，看见自己的匕首不知何时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陆绎拔出匕首，把他的手往老柳树杈处一搭，看上去就像他扶着树在休息一般，鲜血泊泊涌出，淌过衣服，渗入树根。
目光穿过柳条，可以看见江面上有数十条船正往这边驶来，从船身轮廓，便可辨出是官家的兵船。
很好，他们所说的枕戈待旦倒也不是一句虚话。
感觉到身体正在缓慢地失去控制，陆绎深吸口气，探手到肩胛，拔出嵌入皮肉中的那枚袖里剑，这麻药的毒性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
斜里又有两名东洋人行来，疑惑地往陆绎这边看了看，方觉不对，其中一人率先持刀挥砍过来。
陆绎侧头闪过一刀，寻空隙将手中袖里剑往前一送，仅凭指力将它镶嵌入其中一人的咽喉。那人定在当地，喉咙耸动，却发不出声来，口中沙哑地嘶嘶作响，片刻之后颓然倒地。
“他在这里！这里！”另一东洋人不敢贸然上前，先呼喊同伴。
立时，数十名东洋人朝这边聚拢过来，分别在陆绎周遭的不同方位。
陆绎又看了眼江面，兵船距离此地还有段距离……
“看见刚才的烟火，还有江面的船吗？”他用东洋话清晰道，“实话告诉你们，你们已经在官府的围剿圈里，今夜，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
闻言，东洋人脚步一滞，有数名都不由自主转头去看江面，果然看见正驶过来的数十条船，不由吃了一惊。
为首东洋人倒是颇有胆气，呼喝道：“明朝的官兵都是豆腐做的人样，大家根本不用害怕，先杀了他！”
陆绎冷笑一声：“你心中惧我，不敢近前，倒叫旁人前来送死，你道他们不知晓么？”
旁边其他东洋人本已持刀欲冲上去，听了这话，心下生出不甘，皆又停了脚步。
为首东洋人见状，恼怒道：“他是在挑拨离间，存心拖延功夫，难道你们听不出来吗！”
这话说得确是没错，此时陆绎确是在用拖延之计，等着兵船靠岸。他能感觉到自己四肢渐渐麻痹，脚上似有千斤重的坠子拖着，若这帮东洋人一拥而上，他非但毫无胜算，弄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你们……”为首东洋人见无人上前，愈发恼怒，“一群笨蛋！”
说着，他持刀大步向前，紧盯着陆绎：“无耻的支那人，受死吧！”东洋刀高高竖起，朝陆绎用力劈下。
陆绎就等着这刻，旋身躲开他这一击，人已至侧边，手中匕首准确无误地架上他的脖颈，停了一瞬，冷冷地扫了眼其他东洋人，然后轻巧地划开。
血溅上柳条，腥味浓重。
“还有谁想上来受死？”
他淡淡地问，悄无痕迹地将背靠到树上，方才这一击，已是他竭力所为，希望杀了为首之人，能够将其他人骇退。若再来一人，他实已无把握应付。
还真是有吓不住的，一名年纪轻些的东洋人持刀冲上来，哇哇叫着冲上来。
陆绎深吸口气，勉力撑住身体，试图尽力一搏……那人冲到一半，陡然间惨叫，持刀的手软软垂下，连刀都掉在地上。
其余东洋人见状，不明究里，不敢再上前来。老柳林外有人用东洋话呼喝道：“官兵来了！快撤！”
当下，他们再顾不得陆绎，连地上同伴的尸首也不要了，哗啦啦一下全撤了。
陆绎微松口气，抬眼望了眼不远树梢处。
从河边一路飞奔至兰溪村，看着烟火燃起，村民也开始撤离躲避，今夏惦记着陆绎的安危，马不停蹄地又往河边赶过来。长这么大，今夏还从来没有这般拼命地飞奔过，总觉得抓贼时就够卖命的了，直到现下她才觉察出以前还是有所懈怠，深悔往日没有好好练功，要不然自己还能奔得再快些。
到河滩边，除了地上几具东洋人的尸首，看不见陆绎，也看不见其他东洋人。
今夏蹲下来，查看了尸首上的伤口，皆是一刀致命，且其中三具看得出是被偷袭，应该是被陆绎所杀。
此外，河滩上、草丛中还有不少袖里剑，看得今夏心中一紧。
仔细查看足迹，是往老柳林方向而去，她顾不得许多，循着足迹就追入林中。
老柳林中，看不到人影，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寂静之中。
“陆大人？”今夏慢慢地走着，目光四下搜索，生怕漏过藏身在树影间的人，“陆大人？陆大人，你在这儿么？”
周遭寂静无声，唯有夜风穿过柳条的沙沙声。
“陆大人！”
她看见有人影靠着树，连忙急步上前，手伸到一半，便已看清那人是东洋人打扮，手搭在树杈上一动不动，脚底下是一滩发黑的鲜血。她弯腰低头，看清那人的致命伤是心口上的致命一刀。
左侧还有一东洋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咽喉处的半截袖里剑在月光下雪般铮亮，他的四肢还在微微抽搐，不知道究竟死了没有。
今夏倒吸口气，往后退开几步，正待转身，却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肩膀上。
“我在这儿。”
低低的，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飞快转过身，看见了树影深处的清隽眉目——他还活着！
“陆大人！”
她堪堪接住他垂下去的手，冰冷之极，心下一紧，再细辨出他苍白的脸色：“你受伤了？！
“背上划了个小口子。”他轻描淡写，虚弱的语气却掩饰不住疲惫。
“我看看……是袖里剑……”今夏心猛地往下一沉，“上面淬毒了，是不是？我、我、我知道中毒之后会让人身体麻痹，你是不是觉得动作慢了许多？”
陆绎缓缓点了点头。
“那、那、那、那就对了，你、你别紧张啊！会没事的！”她自己紧张地结结巴巴，居然还在安慰他。
陆绎看着她，轻声道：“你冷静点。”
“嗯嗯嗯嗯……”今夏深吸了口气，定定神，觉得还是不够，继而又深吸了一大口气，“你放心，我、我、我很冷静！有我在这里，你、你、你放心，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我、我、我……对了！东洋人身上一定有解药，我去搜他们的身！”
她先扶着陆绎靠坐在树干上，这才跳起来想去搜那些东洋人的尸首。
“……”陆绎伸手去拽她，却没拽住，“……你小心点！”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今夏连声应着，手上已经开始搜靠树上的那具尸首，什么金簪子、银挑子、长命锁……等等丢了一地，就是没找到瓶装或是盒装的解药，焦急道：“怎么尽是些没用的东西！”
尸首的衣服、腰带、鞋子、连同刀鞘都被她搜了个遍，却是连一点解药的影子都没有。
她转向地上的那个东洋人，现下也不管他到底死没死，直接就去搜他的怀里揣的东西，丢了几件金银首饰出来……
猛然间，以为不死也处于晕厥之中的东洋人睁开双目，双唇微启。
“小心！”
陆绎在旁一直关注着，此刻看得分明，紧急在地上抓了土块就投掷过去。
同时，从高处也有一物激射而出。
两物同时奔向那东洋人的口部。
东洋人本是欲想用含在口部的细针袭击今夏，针未出口，却被土块塞了满嘴，紧接着又是一物，顶得他一口气上不来，真正咽气了。
今夏楞了一会儿，用手拈起最上面的物件，细凑了凑，是个鸡爪子。
“叔！”她仰头急唤道，“……别躲了！”
近旁树上传来几下嘿嘿的笑声，紧接着，一个人影翩然落地。陆绎只看他落地的姿势，便知道此人功夫极高，并不在自己之下。借着月光，见他衣衫褴褛，须发半百，却是个落魄乞丐。
“叔，人命关天，快来！”今夏急道，“伤他的暗器上有毒！”
丐叔半蹲下身子，眯眼看了下陆绎，问道：“急成这样，你男人？”
“您孙子！”
今夏没好气地更正他。
陆绎看着丐叔，微微一笑：“多谢前辈方才出手相助，恕晚辈有伤在身，不能尽礼。”
“小事小事，何足挂齿。”
丐叔不自在地摆摆手，陆绎如此彬彬有礼，倒是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今夏仍在东洋人身上搜，这次她连尸首束起的头发都解下来，仍是毫无发现，急得团团转，口中自言自语：“怎么回事？他们身上不可能没有解药！”
丐叔刚想说话，她已经风一般地冲出老柳林，去搜外头的其他几具尸首。
“这丫头，慌脚鸡似的。”他摇摇头，看向陆绎，迟疑了片刻问道，“你爹是陆炳？”
陆绎点头。
“你真是他儿子？亲儿子？”丐叔又问。
陆绎仍点头。
丐叔摸着胡子，紧皱着眉头，狠狠道：“你大爷的，你真是我孙子！”
陆绎看着他，没做声。

第61章
丐叔细细端详陆绎的眉眼轮廓，摇头啧啧道：“你这长相……跟我一点都不像呀，我告诉你啊，男人还是长得英武才行，才有霸气，懂么……比方说，背宜圆厚，腹宜突坦，嗯，就是像我这样……”
他侃侃而谈，陆绎也不打断他。
今夏急步返回来，眉头皱得像铁疙瘩，显然她在河滩上的那几具东洋人尸首上也同样没有搜到解药：“我想不明白，他们身上怎么会不带解药？难道他们就没有误伤过自己人？”
陆绎勉力撑起身子：“寻不到解药也不要紧，我方才已服过紫炎，想来应该没事。”
今夏扶住他，感觉他身子沉甸甸的，显然他自己已无法控制肢体的麻痹：“紫炎能解蛇毒，但未必解得了东洋人的毒……叔，你不是说有大夫已找着解毒法子，但需要伤者试药么？快带我们去呀！”
丐叔听了这话，面上却有几分尴尬之意，也不带路，只顾踌躇。
“叔？”今夏不解地看着他。
“亲侄女，不是我不想带你们去，这其中有个缘故……”丐叔为难道，“那个大夫行医有个规矩，官家人她不医。”
今夏只楞了一瞬，立时道：“那正好啊！”
“正好？”
“他又没穿官服，我把他腰牌一解，谁能知道他是锦衣卫。”今夏边说话，边就要去解陆绎的腰牌，却被他按住手。
陆绎淡淡道：“既然大夫有规矩，我也不愿勉强，今夏你送我回城。”
早知他骨子里颇有傲气，但眼下岂是逞强的时候，今夏急道：“不行！回城也没有，这伤口会一直溃烂下去，上次送到医馆的两人前两日都死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陆绎连说话都颇费劲，把头搁在她肩膀上。
“不行！”今夏又急又气，干脆利落道，“既然有大夫已找到解毒法子，这就是命里有救！您歇着，别说话，这事交给我来办！”说罢，她怒目瞪向丐叔，眼中是满满地正气凛然。
丐叔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道：“又不是我不想救他，是那大夫，她……我也没法子呀……”
“就按我说的做，只要把腰牌解下来，谁能知道他是官家人。”
“这不是骗人么？要是让她知晓我骗她，那、那、那……”
今夏一脸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道：“人命关天，再说了，这怎么能叫骗呢！我又没让你说‘他不是官家人’，这才叫骗。”
“啊？”
“只是不说而已，当然不能算是骗。”
“那，她要是问了怎么办？”
“问了就我来答，叔你不用说话，日后你也权当不知晓，把事情尽数推我身上，只说是我骗了你就行。”
“哦。”丐叔听得愣愣的。
“别愣着了，快走啊！”今夏催促他。
当下，丐叔将陆绎负到背上，施展轻功，一路疾行。今夏紧紧跟上。
仅仅从耳畔刮过的风，陆绎也能判断出他们此时的速度，背负一人还能如此之快，这位乞丐不仅轻功了得，连内力也十分深厚。
“多谢前辈。”他道。
丐叔足下不停，口中叹道：“怪道都说，一当上爷爷，干得都是孙子的事，老话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行了莫约半个时辰，丐叔方才慢下脚步，最后停在一处竹林外。
今夏环顾周遭景致，后知后觉地惊道：“这里，是不是城西，挨着桃花林？”
“桃花林还在前山，这里是后山。”
丐叔放下陆绎，自怀中取出个小葫芦，拔了塞子，往手心倒了些粉末，然后像女人点妆一样往面上轻扑，连同脖颈等等，但凡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扑了粉。
“你们也都把这粉扑上。”他把小葫芦递给今夏，“这林子里头全是蛇，不扑上粉，让它们咬上一口可够受的。”
“又有蛇！”
今夏对那条赤红大蟒仍旧心有余悸，手脚麻利地给自己上了粉，又倒了些在手心里，轻轻抹到陆绎的面上……
这粉无色无味，有点像是珍珠粉末，抹上去肌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陆绎似连睁眼的气力也没有，闭着双目，由得她在脸上抹粉。倒是今夏，也不知怎得，手触到他面上肌肤时，心中升起种莫名的异常感觉，动作便不由自主地有点迟缓。
“丫头，你这可是占他便宜。”丐叔打趣她。
今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加快了手脚，却看见陆绎唇角微微勾起，似在微笑。
“你笑什么，我真的没想过占你便宜。”她索性双手都用上，把他一张俊脸连揉带搓，“我只是想把粉涂均匀。”
丐叔在旁嘿嘿直笑。
待都涂好粉，丐叔复背上陆绎，缓步朝竹林中行去，再三叮嘱今夏：“跟好我，最好一步都别踏错，否则掉蛇窟里头，涂了粉也没用。”
“知道了。”
今夏深吸口气，跟在他身后，几乎每一步都踏在丐叔的脚印之上，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
风过，随着沙沙声，竹叶噗噗而下。
地上是不知晓堆积了多少年的厚厚落叶，弥漫着淡淡的腐烂竹叶的味道，表明此地人迹罕至。
月光洒下来，竹影和人影交织在一起，还有某种游动的物件。
今夏缓缓抬头，就在她眼前不足两尺处，一条小蛇绕在竹身上，蛇身碧青如玉，上半身在空中缓缓扭动着，似在享受月光的沐浴。
再把头仰高点，在她眼界之内，至少有十几条青蛇，有大有小，或盘或立，姿态悠闲。
她身上的汗毛嗖一下全竖起来，轻轻唤道：“叔……我看见蛇了。”
“只要不碰到它们就没事。”丐叔冷静地回答她，“她一直都夸它们很乖的。”
“现下看着是挺乖的。”今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她是谁？这些蛇都是她养的？”
“你们得唤她沈夫人。”
今夏眼睛看着蛇，紧紧跟在丐叔身后，口中没忘记问道：“沈夫人？她和沈密沈大夫是亲戚？”
“说起来，她算是沈密的堂弟媳妇，但她与沈密从未谋面。”丐叔叹了口气道，“她是望门寡，定了亲，下了聘，没想到夫君却死于船难。”
“……叔，你怎么认得她的？”今夏问。
丐叔沉默了片刻，才尴尬道：“我被蛇咬了。”
今夏噗嗤一笑：“原来是美女救英雄，了解了解，不丢人，叔！”
说话间，他们已不知不觉穿过小半个竹林，隐约能听见山泉潺潺的流水声，再往前豁然开阔是一大片平地，种着不知名的花草，一栋简朴的木屋清冷地伫立在月光下。
丐叔先朝今夏低声道：“你安分点，她不喜欢呱噪多话的人。”
“放心吧，投其所好是我的强项。”
今夏不放心地勾头去看陆绎，见他仍是双目紧闭，探了探他鼻息，呼吸浅浅，这才稍稍安心。
丐叔颇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看了一会儿木屋，转头朝今夏讪讪道：“现下天色已晚，你看灯都熄了，她肯定已经睡下，要不我们等天亮……”
“人命关天啊叔！你就不要顾着怜香惜玉了行不行？！”今夏咬牙切齿地瞪他。
“……好、好……”丐叔复转过头，重新清了下嗓子，朝木屋朗声道：“沈夫人，在下陆庭于，我把伤者送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动静，今夏急得都想直接去敲门，才看见木屋内有烛火亮起来。
“你看你看……”丐叔唉声叹气，“她睡眠一直不好，唉，咱们来得真不是时候呀。”
“叔，你还真是个情种。”
今夏伸着脖子，足足又等了好半晌，才等到木屋的门被自内拉开，一个中年妇人捧着油灯出来。她的衣裳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平和，丝毫看不见被夜半叫起的倦意或不耐。
丐叔忙上前：“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得很，实在是无奈之举。沈夫人，这个人背上的伤就是被东洋人暗器所伤。”
“陆大哥不必与我见外，把人带进来吧。”沈夫人温和道，说罢便转身进屋去。
丐叔忙将陆绎背进去，今夏也跟着进去。
在沈夫人的指引下，陆绎被放在一张竹床上，沈夫人低首查看他的伤口，今夏捧着油灯帮她照着……
“他何时受的伤？”沈夫人问。
今夏忙道：“大概在半个时辰之前。”
沈夫人皱了皱眉头：“你们是不是给他用过什么药？”
“……没、没有。”今夏连忙道，“我在东洋人身上搜不到解药，对了，他自己身上有解毒的药，紫炎，他应该是服了一颗。”
“紫炎！”沈夫人转头看向丐叔，问道，“他是什么人？怎么会有紫炎？”
“……我、我……”
丐叔只能看今夏。
“他家里头是在京城里经商的，颇有些家底，紫炎是他家从黑市上买来的，为得就是放身上以防万一。”今夏说得很顺溜，“这药，有什么不对么？”
“药不对症，甚于毒药。”沈夫人看向今夏，问道，“这位姑娘，你又是何人？”
“我是他的丫鬟。”
“她是他的情儿。”
今夏与丐叔同时道。
话音刚落，今夏暗叹口气，迅速瞪了眼丐叔，想努力把话圆回来：“原来我是丫鬟来着，后来我们家少爷就看上我了，就、就那什么……”
“他看上你？”沈夫人似有点意外。
“嗯，对。”今夏接着道，“一开始他也没看上我，我就使劲诱惑他，后来他终于把持不住，就从了我，跟着我私奔到江南。”
丐叔福灵心至地在旁补充道：“这丫头的故事还挺励志，我听了也特别感动。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呀，好不容易到了江南，结果又碰上倭寇，你就救救他吧。”
沈夫人盯着丐叔看了片刻，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颦眉道：“他若未服紫炎，我还有七成把握，现下，两种毒性在他体内，要解可就不易了。”
“求您试一试吧，沈夫人。”今夏焦切道。
丐叔也劝道：“试一下，随你试药，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
闻言，今夏恼怒地横了丐叔一眼：“他一定不会死的！”
沈夫人思量片刻，颔首应允道：“把他抬到临水的后屋去，我先去调配药材。”

第62章
所谓的临水，正是靠着山中的一处温泉水，隔着窗子，可看见月色下雾气氤氲。
“陆大哥，你先把他的上衣脱下来，我要替他清洗伤口。”沈夫人又转向今夏，“你去打一盆泉水来。”
今夏忙不迭应了出去。
丐叔上前替陆绎将衣袍脱下来，不经意间，陆绎怀中的两份信函掉了出来，官家信函制式与民间不同，一望便知。他忙手忙脚地用衣袍覆上去，一并包裹起来，偷眼望向沈夫人。
沈夫人也正看着他。
“这个……那个……”他支支吾吾。
“陆大哥，你趴在地上作甚？”沈夫人淡淡道，“快起来吧，再到外屋多拿几盏灯进来，这里不够亮。”
“好好好。”
估摸她并未留意到，丐叔心存侥幸，把衣袍放到一旁，便去外物取油灯。
见他出了屋子，沈夫人瞥了眼那堆衣物，并不动手翻检，又望向陆绎，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外头温泉边，雾气扑到面上，带着些许刺鼻的气味，今夏拿了水瓢，低头近看那泉水，竟是铁锈色的，用水瓢拨了拨水，水下影影绰绰似有什么物件也跟着扭动起来。她吃了一惊，硬着壮着胆子拿眼细瞅，好不容易才分辨出水中竟也有小蛇，莫约手指头粗细，一条条随着水波荡漾，惬意之极。
此地还真是个蛇的福地洞天，今夏深吸口气，尽量不去惊动到小蛇们，一小瓢一小瓢地把泉水舀上来，满了一盆便赶紧捧去给沈大夫。
“沈大夫，水打来了。”她恭敬道。
沈大夫点点头，卷起自己的衣袖，从铜盆内掬水来净手，三下两下之后，取出来轻轻甩甩手，仍吩咐道：“把水倒了，再打一盆来。”
“马上就来。”今夏二话没说，把水端出去倒了，复打了一盆泉水来。
沈夫人仍是用这盆泉水来净手，然后仍道：“再打一盆来。”
于是今夏又去打了一盆，然后眼睁睁看着沈夫人仍旧用这盆水来净手。
将手洗净，取过旁边洁净的布巾仔细地擦着手，沈夫人曼声道：“再去打一盆。”
“行！”今夏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麻利地端着盆就奔出去。
看着她的身影，沈夫人微微一笑，转向丐叔道：“这丫头年纪虽轻，倒有几分耐心，要不然，就是对情郎用情颇深。”
丐叔嘿嘿笑道：“你只管折腾她，没事，她皮实着呢。”
沈夫人偏头瞧他，面色微沉道：“莫非，在陆大哥眼里，我是个刁钻之人？”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丐叔连声陪笑道，“我是说，你怎么做都对！真的真的，要不你差遣我，我也是做什么都愿意的。”
沈夫人盯了他一瞬，然后道：“若是我让你把衣衫都脱了呢？”
“……”丐叔双手护在胸前，神情紧张，“这个这个……不太好，有伤风化……不是不是，主要吧，我身子骨弱，脱了怕受凉。”
说话间，今夏已经又端了一盆水进来，饶得是春寒料峭，来来回回几趟，她鼻尖上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放下铜盆，她先关切地望了眼陆绎——他此时赤着上身，趴在竹榻，双目仍旧紧闭，人应是在昏迷之中。
“沈夫人，水打来了。”今夏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笑道。
沈夫人这回没有再净手，看着她道：“你这么来来回回地跑，必定颇有怨言，心里在暗暗骂我吧？”
“怎么可能！”今夏瞪大眼睛，反驳道，“我像那么不懂事的人么？您这样不世出的高人，肯定得有些派头呀，别说多打几盆水净手，您就是再多洗几次脚，或者连澡一块儿洗了，再换上七八套衣裳，也是应当应分的。我心里头就剩下对您的崇敬了，怎么可能有怨言！”
她满脸真诚地看着沈夫人。
沈夫人不太舒服地噎了下，转向丐叔：“我久未出门，外头的世道是不一样了。”
丐叔忙道：“不是，她这样的，搁外头也算是难得一见的。”
沈夫人俯身自木柜中取出一卷布裹，在桌上展开，烛火下，一整排的银器具亮得灼眼，有大小各异的银刀，刃口薄如冰片，还有银镊子、银剪刀、银凿子，甚至还有一柄银锯子……
“陆大哥，你帮我到竹林里抓条蛇回来。”沈夫人指着旁边的草篓子，吩咐道。
丐叔应了，拎着草篓子出去。
沈夫人把铜盆端至榻边，取了一方干净布巾，沾了水，从陆绎背上的伤口擦下去。
这泉水并非一般的水，淌过伤口时，周遭的肌肤立时泛红。今夏在旁看见陆绎眉间紧皱，应该是十分疼痛。
用泉水将伤口反复清洗了几遍，直至周遭肌肤红得反复要滴出血来，沈夫人这才取过一柄小银刀，刀刃锋利之极，将伤口切开，再从伤口深处切下一小片肉。
血，一下子涌出来。
今夏只是在旁看着，心里都一阵阵发紧，又看见陆绎在昏迷中双手攥握成拳，想是疼痛难忍，忍不住伸手过去覆在他手上，却被他一下子紧紧握住。
沈夫人聚精会神地将切下来的肉放在一个银盘子上，正好丐叔抓了蛇回来，她打开草篓子，让小青蛇慢慢游出来。
有血腥味诱引着，小青蛇扭着身子，径直朝银盘游去，绕着那小片肉游了几圈，然后一口咬下去，几下就吞入腹中。
看着蛇吃下去，沈夫人似松了口气，又仔细端详那青蛇的变化。
只见青蛇将肉吞入腹中之后，原本鳞片青翠如玉，光华流转，慢慢地，鳞片上的光泽暗淡下去，青翠也一点一点褪去，呈现出灰白色，直褪到尾尖，剩下小指头长的那么一小截便不再褪了。
整条小青蛇变成了小灰蛇，唯独尾尖仍旧青翠，在空中扭动着，显得有几分有趣。
“行了，把它送回去吧。”沈夫人将小蛇仍旧装回草篓之中，目中有慈爱之色，“过几日，它自己将毒消解了，褪下皮鳞，就能回复原来的模样。”
今夏忍不住插口道：“您的意思是，蛇能消解这毒，是不是他就有的救了？”
沈夫人淡淡道：“理是这么个理，但他岂能和我的蛇比，能不能救和能不能活，这是两件事。能救的未必就能活，这都得看他的命。”
今夏的手此时尚还握着陆绎的手，她重重地点着头，望着沈夫人道：“他能活，他有这个命！”
沈夫人看了她片刻，问道：“有些事，我须得事先说明——方才你也看见了，蛇对抗此毒，尚需要褪去一身鳞片，人想要解此毒，其痛楚不亚于蚀皮噬骨，他若受不住，要自寻短见，可就怪不得我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寻短见，更不会怪您，您只管用药就是。”今夏斩钉截铁道。
沈夫人点点头，自袖中掏出一小柄短笛，凑到唇边，一种怪异的曲调自笛身传出来。说它怪异，是因为它似有调又似无调，忽高忽低……
今夏心道这高人的毛病还真不是一般得多，诧异地看向丐叔，刚想低声询问曲子这么难听可否需要喝彩捧场，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令人汗毛直竖的沙沙声，而且这个声音居然还有点熟悉，这才是令她觉得毛骨悚然的最重要原因。
笛声一停，她还没来得及倒抽口冷气，就看见一个巨大的蟒首从窗口探了进来，通身赤红，在夜里，双目简直就像是烧灼的火炭，闪闪发光……
“桃花仙！”今夏在心中嚷出这三个字，然后她不由自主地挨向陆绎，这下子，换成她下意识地紧攥住他的手。
赤蟒扭动了几下蟒首，沈夫人缓步上前，摸摸它光滑冰凉的鳞身，叹道：“开春以来，没听见外头有人告状的，你挺乖的，是吧？”
蟒首居然还点了几下。
“你这厮脸皮太厚了！前几天还把我们堵在桃花林里，差点喂了你的徒子徒孙。你这也好意思说自己乖！”今夏腹诽。
摸了几下之下，沈夫人从怀中掏出个小铜匣子，打开匣盖，递到蟒首面前。
今夏尚在诧异之中，便看见赤蟒一口咬住铜匣子，用力之猛，都让人担心铜匣子会被它咬瘪掉。而它喉咙间发出的嘶嘶声，也表明它此时极为痛苦。
沈夫人近乎是心疼地看着赤蟒，但仍是等了好一会儿，看见蟒首已不再用力，软绵绵地搁到自己怀中，才将金匣子取了下来。
方才还是空空的金匣子中，此时有液体流动的声响。
今夏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沈夫人是在取这赤蟒的毒液，只是不知这赤蟒是否自幼被她养大，竟然会如此乖巧，蛇毒析出对它而言何等痛苦，它竟然心甘情愿地咬住金匣子。
沈夫人将金匣子放到一旁，对赤蟒好生安抚了一番，才放它去了。赤蟒仍从窗口退出去，但并不游入山林，而是潜入了温泉之中。
取蛇毒不易，作为毒液，这蛇毒在黑市上贵重堪比黄金，今夏是知道的。当下看见沈夫人从柜中捧出一个瓷罐，从罐中拿了两枚龙眼大的药丸出来。一枚捣烂并掺入一小滴赤蟒毒液，然后敷到陆绎的伤口上。
另一枚用温水化了，端给今夏。
“他若面色发青，呼吸急促，便喂他喝几口。”沈夫人吩咐道。
今夏小心翼翼地接过碗，紧张地注视着陆绎的面色。

第63章
赤蟒的一小滴毒液，对于一个常人来说，立时会让血液凝结，断然是不可承受的。沈夫人之所以用了毒液，便是因为陆绎的体内还有紫炎，不得不如此，但毒液在他体内，仍是会让他脉搏跳动缓慢，全身掉入万年冰窟之中，究竟能不能撑过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不多时，今夏便已感觉到陆绎的手冰冷冰冷的，低头望去，他的手掌血色尽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紫青。
她紧张地去看他的另一只手，发现同样如此。
这淡淡的紫青，从他的四肢开始逐渐往上蔓延，直至腰际、胸口……今夏端着碗，紧张地望向沈夫人：“现下能喂他喝药么？”
“且再等等，等他面色发青时再喂。”沈夫人道。
“哦……”
今夏口中老老实实应着，心中却是焦灼不安，她就在陆绎近旁，已能听出他呼吸中的滞涩艰难，万一……她不敢想下去，只能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生怕错过一丝丝突如其来的异常。
他脖颈处的肌肤也开始泛出紫青，呼吸不仅仅是艰涩，而是愈发微弱，甚至若有时无。
“沈夫人……他……”今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打着颤。
沈夫人凝神细察片刻，朝丐叔道：“陆大哥，你可否输些真气给他，帮他撑一撑？”
丐叔二话没说，往地上盘腿一坐，一手抵上陆绎的手，将内力源源不断地送入陆绎体内，随之，紫青虽未消退，但他的呼吸仿佛一缕细丝重新被接起，渐渐回复平稳。
呼吸虽稳，但却止不住紫青继续往上蔓延，今夏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下颌发青，朝沈夫人急道：“现下可以让他喝药了吧！”
沈夫人淡定道：“再等等……不急……”
当陆绎的嘴唇也开始泛出紫青，听见他因痛楚而牙齿间发出的咯咯声，今夏再忍不住，用勺子舀了汤药就往他口中送去。
沈夫人倒未制止她，只示意丐叔可以撤掉真气，并伸手替陆绎把脉。
因抵御寒毒的本能，陆绎牙关紧咬，银勺顶在陆绎唇边，但怎么也送不进去。今夏试着想让汤药慢慢自唇齿间慢慢渗进去，汤药却尽数溢出，根本喂不进去。
“怎么办？他不喝……”她急道。
“把他的牙撬开！”此刻，丐叔显得很果敢。
今夏不解：“怎么撬？”
丐叔看着她，片刻之后，龇开他一口白亮亮的牙。
今夏连连点头，把碗往前一递：“叔，你来！”
丐叔往后急退，惊道：“那怎么行，我、我……还是童子身。”
“我保证，喂过药，你也还是童子身。”今夏劝慰他，“你就当是亲个嘴而已，根本不妨碍你当童男。”
“不行，亲个嘴也不行，这个和我童子身是一块儿的，不能拆开零卖。”丐叔义正言辞地拒绝。
手一直抚在陆绎的脉上，沈夫人忽得眉头一皱：“陆大哥，再给他输真气！你，不管用什么法子，把药喂进去，要快！”
再没功夫可以耽搁，今夏楞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大口汤药，俯身到陆绎唇边……
外头，月光落在一池温泉水中，赤蟒甩动着尾巴，搅得水波迭起，团团雾气升腾，直至竹梢才慢慢消散。
给爹爹烫过脚，又替他把全身擦洗了一番，铺好床铺，服侍着他躺下，杨岳又出屋来，到院中井边打水。他来回数趟，直至把医馆灶间的两个大水缸都装得满当当的，然后又洗净手，取了面粉来和。春日里蘑菇最鲜，明早想给爹爹做蘑菇青菜包子，现下就得先把面发好。待做完这切，把灶间归置整齐，他这才擦擦汗，习惯性地在石阶上坐下来。
一轮明月当空，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外头梆子声响了三下。
竟已三更了，他站起身来，心中想着该回屋歇息才对，却不知怎的，双脚直往外走。出了医馆的后门，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巷，他又来到那夜救下翟兰叶的河岸边。
夜深人静，河边自然是四下无人，他默默地站着，回想着自遇见她之后的一幕幕情景，她卷起珠帘那瞬的惊艳，她颦眉说话的楚楚动人……
也不知她现下在姑苏过得如何？
既然是绣场，想来是需得每日伏案刺绣，定是极劳神的，也不知道她能否习惯？
若是能到姑苏看上她一眼，便是远远地只看一眼也是好的，可惜……杨岳长叹口气，转身欲回医馆，却在眼角瞥见巷中有一方茜色衣角飘过。
茜色衣料，薄而柔软，显然是女子所穿。
杨岳眉头一皱，三更已过，一个女子怎么会在此时游荡？捕快本能驱使，他不自觉快步跟过去。
这条巷子并非他来时所走过的巷子，由于两旁房屋的缘故，巷子曲曲折折，幽幽暗暗。有时候杨岳觉得那女子分明就在不远处，可拐过一个弯，却又见不到人影。
若非还能听见前头的脚步声，他说不定会以为自己追的，只是一个鬼魅。
左转右拐，直至巷尾，杨岳刚拐过去，阴暗中看见那女子与一人相拥而立。原来是一对来此地幽会的男女，他不由觉得自己多事，只看了两眼，也不愿出言警示，转身便想悄悄离开。
走出十几步，他突然想到今夏之前给自己形容过的“爱别离”，仔细回想那对男女姿态，女子也是扑在男子怀中，被男子用双臂搂抱着，两人一动不动……
自己的脚步声不算轻，若是幽会偷情的男女就该十分警觉才是，怎得好像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杨岳越像越不对，迅速折回身去。
那对男女仍在原地。
一动不动。
杨岳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一直走到女子旁边。
风过，吹开一片浮云，复露出月亮。
月华洒落在那男子的面容上，肌肤光滑细腻，双眼黑亮，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杨岳缓缓抬起手，触碰到男子面容，所触之处冰冷坚实，竟然是用陶瓷烧制而成的一张脸。
这种诡异的人偶，阴气森森，饶得是捕快，杨岳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迅速缩回手又去看那女子……
一看之下，他踉跄退开数步，惊骇地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女子，赫然就是翟兰叶。
她双目闭着，脸上是紫黑的，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她此时应该是姑苏，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定是自己的幻觉，一定是幻觉！杨岳用双手猛力搓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还未等他双手放下，后颈处被人重重一击，他顿时晕厥过去。
感觉身上未消散的痛楚，陆绎皱皱眉头，缓缓睁开双眼。有阳光透过竹制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也落在伏在他榻前的那人身上，明亮而温暖。
他挪动了下身子，发现自己的左手被那人握着，正想抽出来，便看见有人跨进门来。
“你醒了！”
今夏喜道，放下手中的托盘，走过来先把伏在榻边睡得香甜的丐叔使劲摇晃了一番。
“嗯、嗯嗯……”丐叔揉着眼睛，先吸鼻子，“有吃的了？”
“叔！我让你看着他，你怎么能睡觉呢？”今夏不满道，“万一伤情有变化怎么办？”
丐叔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没事没事，我的手一直按在他脉上，他要断气了我肯定知道……沈夫人也说他撑过那关就没事了，你看，这不就醒了么。”
陆绎想撑起身子，今夏忙上来相扶，放好方枕，让他靠坐在竹榻上。
“大……”想起此间是沈夫人的地盘，她连忙改口，“哥哥，你饿了吧？我煮了神仙粥，吃一碗如何？”
陆绎不说话，只看见她，发现她面有倦容，且嘴唇上还有一处明显的伤。
见他不说话，今夏挨近他，小声道：“沈夫人不待见官家人，所以我说您是富商之子，我也不能唤您大人，实乃形势所迫，您千万别计较啊。”
“你这儿怎么了？”他侧头看她的嘴唇。
距离如此近，她唇瓣上的伤看得更分明了，似有牙印痕迹，倒像是被什么物件咬了。
今夏本能地捂住嘴，然后道：“这个……昨夜里，我到泉边打水的时候，一不留神摔了一跤，正好磕石头上了。”
旁边的丐叔正自己动手舀粥来吃，闻言啧啧了两声。
陆绎仍盯着她看：“可上面怎么还有牙印？”
“就是磕上去之后，我自己的牙，就磕嘴唇上了，嘿嘿嘿……”今夏不自然地干笑两声，“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挺好笑是吧？嘿嘿嘿！”
丐叔吃了口粥，又啧啧两声，点头应和道：“好笑，真好笑。”

第64章
今夏舀了碗粥，吹了吹热气，递给陆绎道：“哥哥，这是神仙粥，你尝尝。”
陆绎望了望，极为普通的一碗小粥，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神仙粥？吃了就升仙的那种？”
见他尚能说顽笑话，身体该是没有大碍了，今夏笑眯眯地点点头：“你尝尝就知道了。这粥是用糯米，生姜，加上河水，在砂锅里头煮一、二滚，然后放六、七个带须大葱白，煮到半熟的时候加小半盏米醋调匀。但凡我家里头有人生病，我娘就煮神仙粥，养人得很。”
“这是你煮的？”
陆绎接过碗，尝了一口，有股生姜的辛辣味道，除此之外淡而无味，比起他吃过的莲子粥、牛乳粥、山药粥等等自是差了许多。
“嗯，我熬了大半个时辰，应该是够稠。”今夏一宿没睡，揉揉眼睛，期盼地看着他，“如何？好吃吧？”
“……还不错。”
他慢慢地一口接一口，大概也是因为腹中饥饿，竟把整碗粥都吃下去。
见他吃得干净，今夏欢喜得很，又想给他再盛一碗，正巧沈夫人缓步进来。
虽然一屋子人，她也没有多余客套言语，径直行到陆绎面前给他把脉，片刻后淡淡道：“体内尚有余毒，一时半会儿也逼不出来，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消解，大概需要一年功夫吧。”
今夏吃了一惊：“他、他、他体内还有毒？一年里都动不了了？”
沈夫人瞪她一眼：“谁说动不了，只不过这一年内他的体质会比较弱一点，容易发烧，其实发烧是好事，是他自身在消解余毒。”
“哦……那，这余毒还有别的妨碍么？”今夏关切问道。
“别的方面，”沈夫人沉吟片刻，看着她认真道，“这一年里不宜有繁衍子嗣，否则对孩子不好。”
“……哦。”
今夏楞了半晌，脑子里也没想明白这话她为何盯着自己说，倒是认真想了下陆绎到底究竟成亲了没有。
“对了，沈夫人，我给您专门煮了一砂锅的竹叶粥，干干净净摆在外头桌上，您可看见了？”眼看沈夫人就要出去，她赶忙道。
沈夫人淡淡道：“他既然已经醒了，你就不必再费力讨好我。”
“瞧您这话说的，我是那种过河就拆桥的人么？我就是看着您特亲，跟我娘似的，不不不，您还年轻得很，像我姨，我呀就是忍不住特想对您好。”今夏边说着，边把丐叔正吃的碗夺了下来，“叔，别吃了，到外头陪我姨吃饭，一个人吃饭多孤单。”
丐叔扭扭捏捏：“不好不好，我这一身又脏又臭的……”
沈夫人瞥了他一眼，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陆大哥，快出来吧，你看不出这小两口是想单独呆着么，你还杵在这里。”
“啊？……哦、哦哦……”
丐叔恍然大悟，忙不迭地跟着沈夫人出去了。
瞧这式样，沈夫人嘴上没再拒绝，是承了自己的情，今夏喜滋滋地转身，又给陆绎盛了一碗粥。
“哥哥，再来一碗？”她殷勤道。
陆绎摇摇头：“不了，你吃吧……小两口是怎么回事？”
今夏压低声音，指指外头，笑眯眯道：“蒙她的，她以为咱们是一对私奔的小情人……嘿嘿嘿，她居然还真信。”
说罢，她自己乐得不行，却看见陆绎面上无甚表情，不由怔了一下。
“你恼了？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陆绎瞥她，淡淡陈述道：“这事，可是你占我便宜。”
“我哪有！”今夏刚说罢，似乎就想到了什么，顿时脸上不自在起来，连语气也变得讪讪的，“……真没有，您多心了，咱们是来疗伤的，把伤治好才是最要紧的，对吧！”她边说着边转过身，囫囵吞枣地把一碗粥全咽了下，匆匆忙忙收拾了碗筷出去。
陆绎见她跨出去没两步，端着碗筷居然又回来了。
“怎么了？”他问道。
今夏轻手轻脚地放下碗，小声道：“沈夫人和我叔正用饭呢，我叔那个别扭劲儿，我都看不下去了……我总觉得他们俩有点古怪，你觉着呢？”
“有什么古怪的，不就是他心里惦记着人家，却又不敢说出来么。”陆绎不以为然。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的。”
今夏支着耳朵，努力想听外头他们俩究竟在说什么，可惜沈夫人说话声音原就轻，加上她耳力平平，实在听不见什么。
她索性凑到陆绎榻前，好言道：“哥哥，我知晓你耳力好，你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听人墙角，非君子所为。”陆绎拒绝。
“别逗了，你们锦衣卫若不听墙角，哪来那么多内幕消息。”今夏怕他动怒，忙又补上一句，“其实我们六扇门也是，有时候还得趴房顶上。我就是耳力没你好，要不我就自己听了。”
陆绎拿她没奈何，侧耳细听片刻：“……沈夫人说，去年在桃花林里头埋了几坛子酒，让你叔有空去取回来……”
“还有呢？”
“……还让你叔去竹林里挖‘黄泥拱’，晚上配着咸肉蒸……”
“黄泥拱？”今夏楞了下，继而恍然大悟，“那是最鲜的春笋呀，一出土就得吃，多搁一会儿都不行……还有呢？”
陆绎又听了片刻：“都是些家常琐事，不想听了。”
今夏干脆拖了方小竹凳在榻前坐下，热切道：“家常琐事才最见真情，接着听接着听……我叔说话了么？”
“只听见他嗯嗯嗯。”
“瞧他这点出息！”今夏怒其不争，叹息道，“还有呢？”
“沈夫人问他是怎么认得我们，他说……”陆绎斜睇她，“因为你被狗咬？”
今夏支肘撑在榻上，不好意思道：“那不是一般的狗，我说过的，那叫雪山狮子，长得跟熊一样，再说，我也没被咬着。”
陆绎微微一笑，继续侧耳细听。今夏也闭起眼睛，试着倾听那屋的声音。
“……他说过两天砍些竹子，搭个大点的凉亭，有的药材需要阴干，也方便些……沈夫人说此事不急……”
他说着，却未听见今夏应答，朝她望去，才发觉她鼻息浅浅，竟已趴在榻上睡着了。昨夜又是东洋人，又是赶着报信，然后陆绎中毒，今夏一直提着心，现下陆绎毒也解了大半，性命无忧，她顿时松懈下来，困意着实挡也挡不住。
陆绎停了口，静静望着她的眉眼——自相识以来，倒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般安静，想来昨夜定是累极了。
他尚记得竹林外，她往他脸上抹药粉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腹轻柔地顺着她的眉弓抚摸下去，然后是她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唇瓣上那处殷红的伤痕明显之极，他微微颦起眉头，指腹来来回回在其上摩挲着，最后探身过去，轻柔地吻住……
今夏再一次回到了那条街上。
喧闹而繁华，她孤独一人，仓皇四顾，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寻谁。
她试着往前走去，从人缝中能看见杂耍艺人将浸油点火的火叉高高抛起，上面装得铁片圆环随着每下动作而哗哗作响。
火光在半空跳动着，明亮而刺目。
斜刺里骤然有人伸手抓住她，铁钳般的手，硬得掰都掰不开。
她拼命挣脱着，想喊，喊不出声来，身子直直地往下坠落，仿佛是坠入一个无底深渊……她骤然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阳光透过竹窗洒进来，咫尺之间，陆绎静静注视着她。
“又做噩梦了？”他看着她仓惶未定的双目。
原来是梦，今夏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境：“……做梦而已，没事……我怎么睡着了？睡了多久？”
“睡了还不到一盏茶功夫。”
“哦……”
她使劲闭了下酸涩的双眼，甩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陆绎皱眉道：“困了就睡一会儿。”
今夏起身，使劲伸了下胳膊和腿，笑道：“没事，我不困，洗把脸就好。”
陆绎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已从临水的那扇门口出去，片刻后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应该是她在掬水洗脸……
然后，水声停了，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静得他不禁有点担心。
“今夏？”他试着唤了一声。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走了进来，神情不安，手里似拿着一样物件。
“怎么了？”他问。
今夏一直行到他面前，才把手中之物亮给他看——是一枚薄薄的叶状金饰。
“您还记得这个么？”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兰叶形状，我认得，这是翟兰叶的耳饰。”
“在此地出现？”
“对，我在温泉水里发现的，大概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今夏眉尖紧蹙，定定看着他，两人心中所想皆是一样——莫非，此间的沈夫人与翟兰叶失踪有关？
如此一想，此地便十分危险，今夏不禁要担忧陆绎的伤势，万一沈夫人是早已知晓他的身份，而在疗伤时暗中动了手脚，那岂不是害了他！

第65章
“你能走么？”今夏低声问道，“我还是先带你离开此地吧。”
陆绎按住她的手，沉声道：“不急，既然此物在此地，不妨先找到她。”
今夏还是觉得不妥，颦眉道：“我先送你离开，然后我再回来找。”
闻言，陆绎抬眼望她，目中带着笑意，看得今夏一愣。
“怎得了？我的追踪术虽然及不上头儿，不过在六扇门里头，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她以为他信不过自己的能力。
陆绎微微一笑：“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你信不过我，怎得，在你眼里，我就这般弱不禁风，还得先把我送走。”
“不是……你不是还伤着么，再说你身份尊贵，万一出了差池，你爹爹肯定得把我削成片片的。”
“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怕我爹爹？”
“哥哥，这不是一回事嘛。”今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呢？”他颦起眉头，“我是我，我爹爹是我爹爹。”
这等连细枝末节都算不上的事情，他偏偏这般认真，今夏着实有点弄不懂，只得解释给他听：“你是你没错，可你也是你爹爹的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可是一辈子都不会改的事情。”
陆绎不再说话，只皱眉看着她。
今夏还欲说话，丐叔自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瞅瞅屋内状况，嘿嘿笑道：“小两口吵架了？”
“叔，你有事？”
“亲侄女，陪我到桃花林里头挖几坛子酒，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哦，可是……”今夏不放心地看了眼陆绎，“他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应着，不妥吧？”
“我不需要人照应。”
陆绎别开脸淡淡道。
丐叔也道：“他已经没事儿，横竖死不了，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可是……”今夏又不能说她担心沈夫人对陆绎不利。
“别可是了，”丐叔笑道，“哪里就那么黏糊，一时一刻都分不了，走走走，一盏茶功夫就回来了。”
今夏被他推搡着往外走，仍不放心地转头去看陆绎，正巧他也复转过头来看她，她连忙冲他做口型。
——“千万小心。”她口型的意思。
陆绎望向窗外，可以看见今夏提了把锄头踢踢踏踏地跟着丐叔往桃花林方向去。出院门时见她又回头看过来，他立时迅速自窗前挪开，片刻之后，不由暗自轻叹口气。
“叔，你别老小两口小两口地叫唤，陆大人心里肯定不自在得很……”今夏满脸不愉之色，叨叨道，“等回了城，我还得接着当差，万一他心里不痛快找我茬，那我还怎么混。”
丐叔回头瞅她一眼，笑道：“他哪有不痛快，我看他心里美得很呢。”
“虽然他的心思我猜不透，但肯定不是美得很，说不定……委屈？哎呀，我不管了，随他怎么想吧。”今夏拖着锄头，叹了口气。
桃花林中地上覆了一层桃花瓣，望过去，头顶是粉粉的一团团云，地上也是粉粉的一大片。锄头被她拖着走，在花瓣上犁出一道清晰的沟来，突然听见一声金器相击的脆响，声音不大，今夏却停住脚步，蹲身弯腰，在锄头旁边的花瓣里翻捡着……
一枚小巧的金饰，赫然躺在花瓣之中。
“发财了？”丐叔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探头啧啧道。
今夏捡起金饰，神色凝重，望向丐叔：“叔，我能信你吧？”
“那得看是什么事了，我这个人可担不了什么大任。”丐叔接着瞅那枚金饰，“怎么，这玩意儿有古怪？”
“这东西我已经在一位姑娘身上见过，就在前两日，这位姑娘失踪了。”今夏颦眉接着道，“而是这是第二枚，还有一枚我之前在水边找到。”她取出另外一枚，两枚金饰并排摆放在她掌心中，从做工款式，都显然是出自同一个耳饰。
丐叔摆弄了下金饰：“……水边……桃花林……你不会是疑心她的失踪与沈夫人有关吧？”
“我可没说，查案只能看证据。”公事公办的语气。
“小丫头片子，翻脸就不认人呀！”
丐叔作势要扇她后脑勺，今夏缩脖躲过，忙道：“我哪有，我这不是正跟您商量的么？沈夫人，她一个人躲在山里头，周遭又养着那么多蛇，是有点古怪，对吧？”
“她这是有苦衷的，唉……你们年纪轻，哪里知道这世道的艰难。”丐叔叹了口气，“沈夫人，她从来只救人，不曾害过一个人，这点我可以担保，只是信不信由你。”
“信信信，您是我叔，又是陆大人的爷爷，我哪能不信您呢。”今夏低头看金饰，“不过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奇怪！”
“……水边……桃花林，应该是蛇。”丐叔捻起一枚金饰，细细端详，“像薄薄的叶子，也许是夹在蛇鳞里被带过去的，小蛇蛇鳞太小，夹不住，只有那条赤蟒！”
他话音刚落，今夏已循着赤蟒游走的痕迹一路找寻过去。
“丫头，你等等我！”丐叔急忙跟上。
赤蟒体型颇大，它游走过的地方杂草倒伏，花瓣碾压成泥，极容易辨认。今夏身上撒过药粉，也不用惧怕那些小蛇，循着痕迹，快步追踪。
一直到靠近山坳边缘的桃树旁，浓重的腐臭味弥漫在周围，是尸臭。
今夏掩鼻，探头往山坳下望去，顿时眉头紧皱——这处浅浅的山坳里至少有三具以上尸首，从衣裙便可辨认出是女子，腐烂程度不一，尸首上还有小红蛇出没。
“这味……”丐叔也探头往下看，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缩回头，倒吸口凉气，“都烂成这样了，我看算了吧，丫头。”
“两具烂得比较厉害，还有一具看上去比较完整。”今夏沉声道，“我要下去看看，叔，你……”
她话未说完，丐叔已经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我不行，真的不行……我对这个……别的我都能忍，但腐尸这个味道我真的受不了……”他边说边退。
今夏没好气道：“说实话，叔，你身上的味也不比这个差。”
“别拿我和这个打比方啊，我虽然是个乞丐，但也是有忌讳的！”丐叔一身正气。
“行了行了，您洪福齐天……您在上头等着吧。”
今夏把锄头抛给他，自己轻轻一跃，落到山坳之中。丐叔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杵着锄头，眉间皱得像铁疙瘩一般，看着她检验尸首。
最为完整的那具尸首，面朝下躺着，穿戴茜色衣裙，甚至还没有冒血水。今夏尽可能小心地，不去惹恼那些小蛇，慢慢地把尸首翻过来，然后轻轻撩开覆在尸首面部的黑发……
翟兰叶，果然是她！
顾不上考虑太多，今夏查验了她身上的几处伤口，分别在胸部几处要害，正是与“爱别离”拥抱的痕迹，但是她发现茜色衣衫上的血迹并不多。
若翟兰叶是活着的时候被“爱别离”所拥，鲜血自胸膛奔涌而出，会迅速浸透衣裙，留下大幅的血迹。但眼前的茜色衣裙上，胸口几处要害血迹仅仅只是染红伤口周围，因此，翟兰叶很可能是死后才被安放在刑具上。
如此多此一举，又是为什么？今夏想不明白。
丐叔居高临下，看着小红蛇在尸首上爬来爬去，而今夏就站在其间怔怔出神，加上尸臭着实严重，忍不住喊道：“我说，亲侄女！看完赶紧上来，你还准备呆着过年呢？”
被他一喊，今夏回过神来，也不回话，蹲身在尸首旁，想要查验出翟兰叶真正的致命伤。
身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迹都太少，显然都不是，今夏看向翟兰叶的脸，她的面色青紫，眉目蹙起，显然死前极为痛苦。
莫非是……今夏试着抬起她的下巴，观察颈部，果然咽喉处的皮肤上有两块明显的乌青。手探过去，摸她的脖颈，肌肤之下，喉骨已然粉碎。
翟兰叶竟是被人生生掐碎喉骨而死。
今夏本能地想起自己脖颈处的淤青，一股凉意从背脊升起——难道是他？
“叔，你下来！”她仰头朝丐叔喊道。
丐叔直摇头。
“有正经事，你只要看一眼就行，就一眼！”
丐叔仍是摇头。
“你不下来，我就把尸首给你扛上去了！”今夏弯下腰，当真准备去搬尸首。
“好好好……我下来，就看一眼啊！”
丐叔憋住气跃下来，今夏指着翟兰叶脖颈处的伤给他看，他还真就只看了一眼，转身就跃回山坳之上。
“你……”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夏只得喊过去，“你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不就是金刚缠丝手嘛，跟你脖子上一样，你的命比她大。”丐叔喊回来。
真的是阿锐！
可他为何要杀翟兰叶？
杀了翟兰叶之后，为何还要把她放入“爱别离”中？
阿锐和“爱别离”究竟有何关系？
这些谜团纷沓而来，今夏立在原地，望着脚下的尸首，一时找不出头绪。

第66章
因为丐叔觉得今夏身上所沾染的腐尸味道，实在是爷能忍而叔不能忍，所以两人是一前一后回到沈夫人的木屋。
“得赶紧让那孩子从头到脚洗干净，要不然晚上蒸的咸肉你肯定吃不下去。”丐叔朝沈夫人道，“桃花林边上山坳里头，有好几具尸首，都烂得不成样子。这孩子脚底下也没个准，居然就摔下去了，身上那个味儿……我知道你爱干净，让她在院子外头站着呢。”
陆绎闻声，自窗口望出去，隐约可见今夏立在院外正拿着竹枝逗蛇玩，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想到她面上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让她进来吧，自己打水洗干净，把衣裳也都洗了，我找身衣裳让她换上。”沈夫人打量着丐叔那身褴褛衣衫，好笑道，“陆大哥，你居然也有嫌弃别人的时候，稀奇事儿。”
“其实我也特别爱干净，我每天都给自己干搓一遍。”丐叔嘿嘿陪笑道，转头把今夏唤进来。
沈夫人返身回屋，从自己的旧衣箱里翻捡出一套丁香色的衣裙，这衣裳是她年轻时侯的，在箱底放了好多年，倒未想到竟还能再用上。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过衣料，回想起苍茫往事，一时有些怔忪，半晌方回过神来，起身将衣裳送去给今夏。
虽然有屏风遮挡着，但听见门响，刚除下衣裳的今夏还是吃了一惊，迅速跳入大木桶内，喝道：“谁啊？”
“是我。”
听到是沈夫人的声音，她方松了口气。勘察尸首过后，她已经能初步判断出此事与沈夫人无关。被丢弃尸首的位置在桃花林边缘山坳处，周遭人迹罕见，显然抛尸之人就是看中此处僻静，且有蛇出没。不出几日，蛇会将尸首啃食干净，除了翟兰叶之外的其他几具尸首已辨不出身份。
如此销尸灭迹，倒是方便，只是抛尸人未料到赤蟒竟然是有主的蛇，将蛛丝马迹带到温泉边。她与陆绎又正好来到此地疗伤，循迹找到了尸首。这一切，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沈夫人拿着衣裳转过屏风来，交代道：“待会儿记得把衣裳洗了。”
今夏趴在木桶沿上，眼睛望着她手中丁香色的衣裙，喜道：“这是给我换的？”
“借你的，你可得仔细着穿！”沈夫人道。
“那是自然，我一定当心。”今夏笑眯眯地点头道，“这裙子看着就让人喜欢。姨，你可真好，简直就是我亲姨！”
沈夫人把衣裙放到旁边的凳子上，皱眉道：“又是叔、又是姨，哪个真跟你有亲？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能矜持点。”
“行，听您的，那我矜持点。”今夏从谏如流，眼睛瞥到沈夫人手里还握着两个鸡卵，奇道，“……这个，姨，您打算给我吃的？”
“给你洗头发的，一个姑娘家，头发很要紧，要好好养护才行。”沈夫人懒得纠正她，把鸡卵交到她手上，不满地盯着她的头发，“瞧瞧你这头发，都快晒枯了。”
“用鸡卵洗头……”今夏连连摇头，“这么败家的事情，我娘要知道，肯定得打死我。您还是还是留着吃吧。”
“别啰嗦，赶紧洗了。”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这个太糟蹋东西……”今夏象捧宝贝一样捧着鸡蛋。
沈夫人也不和她废话，干脆利落地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兜头朝她浇下去，趁着今夏还没回过神来，自她手中取过鸡蛋，在木桶沿一敲……
湿滑的蛋清包裹着发丝，柔软的双手轻轻揉捏着，今夏舒服得几乎快闭上眼睛。
替她揉捏了几下，沈夫人便收了手，让她自己照样子按摩头发。
“怪不得您的头发又黑又亮，看着跟缎子似的。”今夏边按边道，“我都舍不得洗掉。”
掬水将手洗净，沈夫人看向她，淡淡问道：“你真是个丫鬟？难道没替家里夫人、小姐洗过头发？”
“……我，我没伺候过夫人小姐，我只负责伺候我们家少爷就行。少爷他……他不爱洗头。”今夏想了想道。
沈夫人也不驳斥她，在她脱下来的衣裳中，轻轻拎出一块制牌，问道：“你怎么会有六扇门的制牌？”
“……”今夏张口结舌，片刻之后才解释道，“这事说来话长，是这样，我有个恩人是六扇门的捕头，他对我有再生之恩……”
“编，接着编！”沈夫人点头道。
今夏艰难继续道：“……为了感念他的恩德，所以我请人打造了这面六扇门的制牌，随身携带，让自己时刻不忘恩公的大恩大德。”
沈夫人赞许地点头：“接着往下编。”
“其实这面制牌是假的，您看做工粗糙得很，含铜量都很低。”今夏诚恳道，六扇门经费有限，能抠门的地方绝不放过。
沈夫人慢悠悠地拎起另一块牌子：“这块可比六扇门的有分量多了，沉甸甸的。”
她手中所拿的，正是陆绎锦衣卫的制牌——今夏一看，恨不得把脑袋直接栽进水里头。
“你是不是还有个恩公是锦衣卫？”她慢条斯理地问。
今夏愁眉苦脸地将她望着，使劲地咬着嘴唇，半晌才顽强答道：“是啊，姨，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对了！”
两人对望了好一会儿。
眼看着今夏忐忑不安的模样，沈夫人才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道：“你先洗着吧，我找你叔说会儿话去。”
“……姨！”
沈夫人行至屏风处，不忘转头叮嘱道：“待会冲头发记得用温水，别烫出一脑袋的蛋花花来。”
“哦……”
今夏应了，想着不知道丐叔会如何应对，心里愈发没底，胡乱把头发冲了冲，又快手快脚地把身上洗干净，擦干了去穿衣裳。
外头静悄悄的，并未听见什么争执声。
她挽着半湿的头发，放轻脚步在木廊上走过去，先去了陆绎所在的屋子。站在屋子外头听了片刻，里头静悄悄的，听不出有什么异样，她试着探头进去……
陆绎靠在竹榻上，歪着头也正看她。
“鬼鬼祟祟的，作什么？”他不满道。
见屋内只有他一个人，今夏这才蹑手蹑脚地进来，溜到他旁边：“哥哥，沈夫人来过么？”
陆绎摇摇头，目光打量着她。
“没来？”今夏怔了怔，赶紧向他飞快道，“出事了，我洗澡的时候，沈夫人居然发现制牌，不光是你的，还有我的。我虽然撒了个谎，但估摸着她压根就不相信。所以，在她发难之前，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这衣裳是沈夫人的？”陆绎似乎完全没听见她的话。
今夏点头，复道：“咱们得赶紧走！你走得动吧？”
陆绎仍旧没听见她的话，靠着竹榻，接着问道：“你平日里怎得不穿这样的衣裙？”
“这衣衫虽是好些年前，可你看这料子，肯定很贵，我娘哪里舍得给我买。再说，我整日在外头野，买这么贵的衣裳，脏了破了岂不心疼。”今夏解释着，不由低头爱惜地抚摸下衣裙，“回头还得洗干净了给沈夫人送回来……这衣裳该是十多年前的吧，这样的衣料和款式，沈夫人肯定是大家闺秀。”
他微微笑道：“你穿着，倒也有几分姑娘家样子了。”
“我本来就是姑娘家。”今夏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下不是讨论衣裳的时候，“我说，沈夫人已经发现咱们是官家人，咱们得赶紧走呀，哥哥！”
“不急，就算发现了，她衣裳尚能借给你穿，心里能有多恼？”
陆绎不急不慢道。
今夏呆怔了片刻，想想觉得有道理：“她说找我叔去，会不会先拿他开刀？”
正说着，丐叔就从门口踱了进来，一身崭新的行头，头戴浩然巾，身着玉色十二幅深衣，脚踏云头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也洗得甚是干净，看上去几乎算得上“清秀”二字。
“叔？”今夏诧异地问了声，疑心此人会不会是丐叔双胞兄弟。
“亲侄女，我这回被你害惨了！”丐叔一开口就是抱怨，“你怎么没把制牌收好？”
“我收好了！谁想得到她会在我洗澡的时候进来。”今夏理直气壮道，“这是不能怪我……她把你怎么了？”
丐叔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摊摊手：“看我这样子还看不出来么？”
今夏还真看不出来，转头与陆绎交换下眼神，陆绎摇头，他也看不出什么来。
打量良久，今夏灵光一闪，顿悟道：“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的童男身被破了？”
话音刚落，丐叔一脸愕然，紧接着她的后脑勺就被陆绎摁了下——“你是个姑娘家，不许说这种话！”陆绎教训道。
“知道了，哥哥……”今夏把头抬起来，试探地问他，“那我该怎么问？洞房？”
陆绎思量片刻，点头道：“这样可以。”
于是，今夏乐不可支地看向丐叔：“叔，你洞房了？”
“你大爷的！”丐叔忍无可忍，上前作势欲打她，“有大白天洞房的吗？再说，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够洞房的吗？！”
今夏笑得整个人差点从竹榻上滑下去，陆绎把她拽回来。

第67章
自然是不能当真打她，丐叔咬牙切齿道：“笑，你接着笑，信不信我把昨夜的事仔仔细细说一遍？”
今夏忙忍住笑，急道：“你答应过的，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所以，你这小兔崽子别逼我，惹急我，什么都给你抖搂出来。”丐叔故作凶狠道。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冷不丁，陆绎问了一句，声音就在今夏耳畔。
今夏慌里慌张地跳起来，挠挠耳根，讪笑道：“没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对了，有件要紧事，我找到翟兰叶的尸首了，就在桃花林边上，再晚一步就让蛇给啃干净了。”她收敛笑意，换上一脸正色。
“怎么死的？”他问。
“尸首上有‘爱别离’造成的伤口，但出血量少，并非致命伤。她的喉骨事先就被人捏碎，脖颈上的乌青……”今夏扬起自己的下巴，“和我脖颈上的一样。”
丐叔插口道：“出手位置和手法，都是一模一样，金刚缠丝手，你想必听说过。”
陆绎拖了今夏坐下，偏头仔细端详她脖颈上的青紫，皱眉道：“我听说过，但身旁没有练这功夫的人……是谁伤的你？”后一句话是问得今夏。
“阿锐。”今夏答道，“……送翟兰叶去苏州的人，也是他！”
丐叔啧啧道：“他对丫头动手那天，我在旁看着，那小子功夫不错，可着整个扬州城也找不出三、四个来。”
“他腰上总别着一把短刀，莫非是为了掩饰他的真正来历？”今夏费解道，“这功夫什么来历？”
“出自大内。”陆绎淡淡道。
今夏楞了楞，看向他：“……莫非，他是被安插在乌安帮的耳目？”
陆绎瞥她一眼：“你疑心，他与我是同谋？”
“不是，当然不是！”今夏连忙解释，“锦衣卫耳目众多，你也不可能个个都认得，也许他是别人的棋子呢。他若当真来自大内，‘爱别离’又是出自大内的刑具，那也就说得通了……”
将此事与之前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她愈发觉得有关联：第一次看见“爱别离”是别过上官曦和阿锐之后，在七分阁与谢霄吃酒时看见的；第二次就是桃花林，卖鱼的小哥也许是阿锐派来的，或者根本就是他装扮的……
“桃花林里的‘爱别离’，也许就是他放进去的。”她若有所思道。
陆绎却摇了摇头：“桃花林的那次，不是他。”
“那会是谁？”今夏顿了下，紧接着诧异问：“……你怎得知道不是他？”
陆绎神色淡淡的，就是不回答。
“哥哥，别卖关子了，你就说吧。”今夏急道。
丐叔在旁幸灾乐祸：“忍着，千万别说！就让她干着急。”
“叔，你到底哪头的？”今夏不满道。
“反正不是你这头的。”
丐叔得意地晃着脑袋踱出门去。
”嗤……”今夏瞪了眼他的背影，复转过头，看着陆绎，焦切问道：“到底是谁？”
陆绎沉吟片刻，才慢吞吞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那遮遮掩掩的事情也得告诉我。”
“我哪有遮遮掩掩的事情？！”
“方才你不让前辈所说的昨夜之事。”陆绎看着她，“到底是什么事？”
今夏一下子被噎住，飞快把目光移向不知名的某处，口中讪讪道：“没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儿而已……”
陆绎施施然道：“你不愿说，我自然不会勉强你，可我不愿说的事情，你也莫来勉强我。”
“……”
“其实这事，我若想从前辈口中套出来，也并非什么难事。这交易，对我来说不划算，还是罢了吧。”他继续道。
丐叔究竟守不守得住秘密，今夏也没多大信心，不由发急道：“别呀！我、我、我……”
陆绎微微挑眉，好笑地看着她。
在一番天人交战之后，今夏最终还是觉得查案更要紧，以壮士断腕的气魄痛道：“成交了！”
“我看，还是算了吧。”
“别呀，哥哥，成交成交……不过，你得先说，你说完了我再说。”今夏谨慎道。
“为何不是你先说？”
今夏十分诚恳地如实道：“我虽然也不愿承认，可我也许、大概、可能、应该是比你笨了那么一点点，所以我得防着你诓我。万一我先说了，你却随便找件事情来搪塞我，那我岂不是吃了大亏。”
听罢，陆绎含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道：“你这话实在很有道理，行，我先说吧。”
说起此事，便要从那日的沈氏医馆说起。
陆绎自杨岳口中得知今夏去了城西桃花林，他当时虽不知桃花林是凶险之地，但对谢霄此人却一直心存提防。
寻常约人谈事儿，在城内酒楼茶馆，若想掩人耳目还可以约在船上，谢霄究竟为何要将地点定在城郊桃花林。待杨岳入内，他便行到院中，唤了名医童问桃花林所在。
医童的回答令他吃了一惊。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当下他顾不得多想，便先往桃花林赶去。
到达桃花林时，他首先看到的是今夏的马，马身上有着官家烙印，十分明显，一望便知是她的马。这匹马被孤零零栓在一株树旁，显然主人已经进了桃花林。
这些六扇门的人，脑子不够用，胆子倒是忒肥。
他立在桃花林外，此地人迹罕至，加上昨夜才下过雨，无须费劲便可以辨认出今夏的脚印。
无人迹，无虫蝇，加上目力所及桃林深处弥漫的薄雾，都彰显着毒瘴的厉害，他不敢小觑，先从怀中取了枚紫炎含入口中，这才循着今夏的足迹往里头走。
走了一小段，从足迹深浅可看出，她曾立在当地犹豫了一阵，也不知是否因为发现蹊跷之处。陆绎皱了皱眉头，继续往里行去。
薄薄的雾气，扑在手背上，带着令人不适的冰凉。
鼻端，沉浮着某种经年累月的腐烂气味，足以让人闻之欲呕。
如此人迹罕至之处，如此浓烈的气味，即便是寻常人也该察觉出异样吧。看见今夏的足迹还在继续往里延伸，陆绎实在是不知该怎么想。
再往里行片刻，他辨认出不远处桃树下有一抹人影，艾绿衣衫，正是这日今夏所穿的衣裳。
他加快脚步，穿过几株桃树，终于看见今夏，她倒在一株桃树下，面色发白，眉头紧皱，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他将她扶起来，想给她喂一枚紫炎，刚送至她嘴边，就发现她口中已经含了一枚紫炎。
她怎得也有这药？陆绎一怔，继而想到杨程万以前曾是锦衣卫，说不定是他留给徒儿救命用的。
就在这刻，距离他左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传来轻微的桃枝被折的声响。
还有人！
陆绎立时放下今夏，足尖轻点，飞掠过去。

第68章
那人轻功不弱，在桃树间灵活穿梭，隔着薄薄的雾气，陆绎能分辨出此人是一名男子。为了避免中调虎离山之计，他不敢离开今夏太远，眼看那人就要消失在雾气之中，他折下一截桃枝，运劲激射而出……
身后劲风来袭，那人闪身躲避，桃枝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几个腾挪之后，他消失在陆绎眼界之中。
陆绎没有再追下去，返身回到今夏所在的桃树下，探了探脉搏，见她身上并无其他伤口，看来仅仅只是中了毒瘴而已。
他试着唤了她几声，又推了她几下，她眼皮都未睁一下。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她口中喃喃自语。
待陆绎细辨出她说的是什么，不由心中暗自好笑，看着还是个小丫头，还是六扇门捕快，竟然也会去偷看禁书。
她一直在昏迷之中，陆绎也拿她无法，只得俯身将她抱起来。
“太上老君八卦炉，文武火煅炼……待炼出丹来，我身为灰烬矣……”她嘀嘀咕咕着，眼皮费劲地撑了撑，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他，转瞬又昏过去，手紧紧地揪住他肩部衣衫。
“以为自己在八卦炉里？”
陆绎所含的紫炎同样发挥着效验，五脏六腑同样感受着火般烧灼，他不由地笑了笑。
堪堪行出桃花林外，今夏尚未醒来，他便看见疾驰而来的谢霄，眉间微蹙：根据杨岳所说，是谢霄约他至桃花林……
他尽可能轻得掰开她的手指，将她放到近处一块大石旁，然后自己翻身跃上旁边的树，藏身于茂密的枝叶之间。
从他这个方位，可以清楚地看见今夏，若是谢霄欲对她不利，他也可及时出手。
谢霄很快就上了山，看见今夏在林外大石旁，面上似松了口气，急急赶到她身旁。
“今夏！今夏！丫头！……这丫头！今夏！……快醒醒！”
陆绎皱着眉头，看着谢霄左右开弓在今夏脸颊上一阵拍打，暗叹了口气。谢霄的紧张模样不似伪装，眼看着今夏的脸都快被他打肿了，看来此事是有人假借谢霄的名号而行。
远处又有马蹄声响，他极目望去，辨认出马背上的人正是杨岳，再低头看去，今夏已能微微睁开眼睛。
“是你？”
她认出了面前的谢霄，同时用手揪在谢霄的衣袖。陆绎看着，忽想到刚才抱她时，她也是这样，虽在昏迷之中，手指却本能地紧紧揪住他。
见她醒来，谢霄这才松了口气，又去握她的手，似在探脉搏。
陆绎皱皱眉头：这会儿才想起来应该探脉搏，这个少帮主做事还真是少根筋。
“还好，你中的瘴气较轻。我说你也是，傻呀还是呆呀，这桃花林年年都有人死在里头，你也敢闯……”谢霄径直拿了她的手往肩上一搭，稳稳将她背了起来，往山下行去。
山下，还有杨岳接应，今夏已无危险。
直至他们走远，陆绎才从树上跃下，趁着紫炎的药效未过，他又进了一趟桃花林，但之前那人显然已经离开，林中再未见到其他人影。
究竟是什么人？他也没有头绪，直至他过后回到官驿，见到高庆等人时，他才发觉了有点不对劲。
高庆一身锦衣卫青绿外袍加长身式罩甲，正在后院与手下另一名锦衣卫切磋功夫。两人使得都是绣春刀，刀光闪闪，打得十分专注。待旁人发觉陆绎施礼时，高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连忙停手转向陆绎欲施礼，不料对手却来不及刹住刀势，刀锋堪堪自高庆耳畔劈过。
立时，他的耳廓上鲜血流出。
那锦衣卫十分惶恐，单膝跪下道：“卑职该死，大人恕罪！”
“小伤而已，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妨事，下去吧。”高庆不在意地摸了下，转向陆绎歉然道，“卑职鲁钝，让大人看笑话了。”
陆绎不做痕迹地瞥了眼他的耳朵，叹道：“便是寻常切磋，也该小心点才是。”
“大人说得是，是卑职大意了。”高庆连忙应了。
“去上点药，晚些时候到我房中来，我还有事要吩咐。”陆绎道。
“明白了，卑职告退。”
高庆退下，陆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若有所思地看向比试场。
方才比试的青石板上，经过一夜雨水的冲洗，连表面细微处的凹凸都很干净，即便高庆等人在上面比试过，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陆绎的目光渐冷……
方才他留意过，高庆的皂皮靴面上刚刚才刷过，刷得十分干净，而从青石板上来看，他不仅刷了鞋面，连鞋底都刷过了。
显然，出于某种原因，他非常细致地整理过自己。
桃花林薄雾之中，那截激射而出的桃枝，正是擦过那人的耳畔，而偏偏如此巧合，高庆就在他眼前，耳朵被不甚弄伤，位置同样是左耳。
他想遮掩什么，对于陆绎来说，已经很明显。
高庆知道今日杨程万在医馆治疗腿伤，所以卖鱼的小哥知道在何处可以找到杨岳。这几日，与今夏杨岳的同进同出，加上两人言行间心无城府未有掩饰，高庆能够很清楚地推断出杨程万在疗伤，杨岳走不开，今夏会替他去。
可他究竟为何要将今夏骗至桃花林中？
若是想杀她，原因又是什么？
陆绎一时不能得出答案。
当擦过药的高庆复回到他面前时，陆绎收敛起目中的怀疑，仍旧如寻常一般，毫不隐瞒地将桃花林之事说了一遍，并且要求他们尽力将那位卖鱼小哥寻出来。
“大人是觉得此事与本案有关？”高庆问道。
陆绎点了点头：“袁捕快初来乍来，在本地不会有什么仇家，若有人想加害于她，应该是因为本案的缘故。你以为呢？”
“卑职以为大人说得是，只是袁捕快还与乌安帮少帮主从往过密，那人又是冒谢霄的名号，说不定此事与乌安帮也有牵扯。”
陆绎看着他，接着道：“有此可能，到医馆处传话的卖鱼小哥，街上人多，应该有人见到过他，你们就从此处着手。至于桃花林的那人，我并未看清面目，身量上……倒是与你差不多，轻功不错，你也留意一下。”
“卑职明白。”
“还有，若是冲着本案而来，你们自己也都小心着点，别跟六扇门那些人似的，傻乎乎地被人骗。”陆绎淡淡道，“锦衣卫可丢不起这个脸面。”
“卑职明白。”
“去吧……等等，听说扬州雪酒颇为出名，你让灶间的人送一壶过来，”陆绎自袖中取了银两递过去，“我昨夜没睡好，喝点酒安安神，想早点歇下，夜里你们就不必再过来了。”
高庆不接银子，笑着推辞道：“一坛子雪酒而已，大人您也太和我们见外了，哪里还使得着您的银子。不过，恕卑职多句嘴，若要安神，还是果酒的效验更好。我自家存了一坛子，没启封的，您若不嫌弃，我就拿来给您尝尝。”
陆绎也不与他多客套，笑道：“如此，甚好，偏劳你了。”
“大人哪里话，早就想孝敬您，只愁平日里没机会。”
高庆笑着退了出去，不多时果然取了两坛子酒来，一坛子果酒，还有一坛子雪酒。
“这酒只怕没法和京城里头的好酒比，您就当个玩意儿，不爱喝就扔了它。我另备了雪酒，算是扬州这儿的风味。”他道。
另外，灶间的人也将酒食都送了来，比平日精致了许多，一看便知是高庆特地吩咐过的，弄不好还是他特地让外头酒楼做好送的菜。
陆绎看着，微笑道：“劳烦你了。”
“扬州这地界，小曲儿也颇有风味，大人若想听，卑职可以寻个人来给您唱曲解闷。”他意有所指道。
“唱曲就算了，我不好这口儿。”陆绎淡淡一笑。
“那大人您慢用，卑职告退。”
高庆退了出去，颇周到地自外把门拢上。
陆绎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落座，举箸挟菜，随意吃了几口。酒坛子在旁边，他并没有启封，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喝酒。
外间天色阴沉，可以预想到夜间将会有场大雨，而他将在房中熟睡。
若高庆还想对今夏下手的话，今夜将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今夏讶异地“啊”了一声。
“那夜你闯进我房中，是因为你以为高庆会对我下手。”她瞪圆了眼睛。
陆绎淡淡“嗯”了一声：“锦衣卫做事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事实上，雷声初起时，我就已经在等他。”
今夏回想那夜，除了自己的噩梦之后，并无其他异常：“他来了么？”
“没有。”
“所以，”今夏犯疑地皱起眉头，“他那晚也喝多了？或者他改主意，不想杀我？”
“不，当时是我判断错误，他根本不想杀你，否则他就不会喂你吃紫炎。”陆绎道。
闻言，今夏愈发一头雾水：“你是说，在桃花林里喂我吃紫炎的人，是他？那骗我去桃花林的人又是谁？”
陆绎慢吞吞道：“也是他。”
今夏楞了好半晌，才道：“哥哥，你逗我呢？”
“不是我逗你，是有人在逗你玩。”陆绎顿了片刻，“你在七分阁的窗下，在桃花林里看见爱别离，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特地让你看见它。”
“为什么？”今夏一肚子疑惑。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逗你玩。”陆绎平淡道。
今夏恼怒道：“谁？高庆？弄个刑具，再弄几具尸首，就是为了逗我玩？……他脑子有病吧！还是幕后有人主使他？”
“有一个人，自视极高，他认为天底人都在他股掌之间，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对他而言，能杀人并算不得什么，只有玩弄才有意思，就像猫抓到耗子，并不急着吃掉，而是尽情嬉戏。”陆绎语气透着不加掩饰地厌恶之情，“还记得那艘船么？这个人就在船上。”
今夏怔了下：“就是你所说的，那位想把你踩在脚下的人。”
陆绎点了点头。
“他的目标既然是你，为何还要来惹我？”
“你是说，他应该来逗我玩？”陆绎斜睇她。
今夏语塞，只得赶紧表述忠心：“当然不是，能替大人分忧，是卑职的荣幸。”
听了她的话，陆绎的神情倒看不出有几分欢喜，只道：“说老实话，我也不太明白他为何想逗你玩，也许高庆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让他觉得逗你会是件有趣的事情。”
“所以，我是那只耗子？”今夏皱皱鼻子。
陆绎看着她，似想到了什么，面上似笑非笑，也不说话。
“高庆是他的手下，弄不好就是来盯着你的，现下他受了重伤……”今夏狐疑地看向他，“岂不是正中你下怀？”
“你以为他受重伤是凑巧？”陆绎冷哼一声。
这下子，今夏盯着他足足楞了好半晌，才道：“他受伤，莫非是你安排的？”
陆绎冷冷道：“近身盯我的行踪，本就合规矩，我没杀高庆，已经是留了情面给他。”
“他……”今夏脑子有点乱，“这么说，劫沙修竹一事，你是知情的？你知晓多少？”
“整件事情都是我安排的，你说我知道多少。”
陆绎淡淡然。
今夏顿时如遭雷击。
“你、你、你……”她结巴了半晌也没说下去。
陆绎解释道：“上官堂主帮了我一些忙，我放了沙修竹，就算是报酬吧。”
“怎得不早说呢？！”今夏总算顺过气来，又是懊恼又是沮丧，“我岂不是白白挨了一刀！”
“我怎知你竟然会对那位少帮主如此情深意重，居然肯为他挨一刀。”陆绎道。
“怎么是为了他！我明明是……我是怕被你责罚，早知如此，我、我……”被人蒙在鼓里耍着玩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今夏闷闷不乐，忽得想到自己其实也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棋将怎么下，持子的人又怎么会告诉棋子。

第69章
见她低垂着头，静默许久，陆绎勾头细察她神情，片刻后问道：“你现下，莫非是在心里抱怨我早先未说出实情？”
今夏闷声道：“卑职不敢。”
瞧她这般模样，自然是口不对心，陆绎也不劝解，只道：“既然不是抱怨，那就是懊恼了。先前你以为是你戏耍了我，未料到我早已知情，故而你心有不甘。”
“卑职怎敢戏耍大人。”
“你为了放走沙修竹，假意受伤，试图瞒天过海，说到底，戏弄的人不就是我么？”陆绎慢条斯理道，“我不与你计较便罢了，没想到你反倒与我斤斤计较起来。”
今夏怔了怔，觉得他说得倒也有理，这事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
“大人言重了，卑职岂敢与您计较。”
陆绎颇有风度：“如此，你戏弄了我一次，我也戏弄了你一次，就算扯平了吧。”
今夏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既然陆绎没打算追究她弄虚作假一事，她也就顺坡下驴，点了点头：“扯平了。”
“那么……”陆绎将身子欺近了些，“现下，你可以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今夏往后退了退，还是不甚自在，干脆起身坐到桌旁，先倒了一大杯茶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她支支吾吾了半晌，忽然道，“六扇门中人行事一向是扶危救困、救死扶伤，大人您应该有所耳闻吧？”
“没听说过。”陆绎答得很干脆。
“没听说过也没事，现下我告诉您，您就知道了。”今夏把杯子拿在手上，不停地摩挲着，脑中似在思量该怎么说，“昨天您中东洋人镖上的毒，这事您肯定是知道的，沈夫人想了个疗伤的法子，外敷的同时，若发现异常，就得赶紧喂汤药。当然沈夫人的医术是没话说，您看您现在都好了六七成了。”
“嗯？”陆绎等着她往下说。
今夏只得接着道：“当时外敷的药里头掺了蛇毒，应该就跟拿刀子剐肉一样疼，您虽然是条铮铮铁汉，没怎么叫唤，但牙根咬得紧紧的，汤药怎么也喂不进去。所以我就让我叔，嘴对嘴喂你……”
陆绎皱了皱眉头：“嗯？”
“没想到我叔视贞操重于生命，当然，反正也不是他自己的命，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后面的话，今夏说得飞快，“当时情况危急，稍有差池，大人您就有可能命丧黄泉，于是我想起了我娘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又想起我爹爹说过能帮一把是一把；头儿说见死不救枉自为人、扶危救困、救死扶伤、人人有责……”
“我都快死了，你还有空想这么多？”
“嗯，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真的不是想冒犯您……”今夏咬着嘴唇看他，“是我给您喂的药。”
似乎未料到她这么痛快就承认了，陆绎望了她半晌，才幽幽道：“你，是用嘴喂我喝药？”
“大人您千万别误会，真的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今夏犯愁地扶了扶额头，“……您得想想，我是个姑娘家，论理，我更吃亏些，对吧？”
陆绎慢吞吞道：“理是这么个理没错……若是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求着我娶你过门，我也可以考虑下。”
今夏连忙举手制止：“您千万别考虑，我压根就没想过要高攀您。这事儿，我原本就不打算让您知道，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要是因此逼着您娶我，那这种行为简直等同于讹诈！”
极为难得的，陆绎被她说愣住了。
今夏继续义正言辞道：“我身为六扇门捕快，出门在外，岂能见死不救，岂能挟恩图报！对吧，咱们都是公门中人，这点上，您肯定和我是一样的。”
“你高看我了……”陆绎斜靠在竹榻上，手撑着头，“你真不要我负责？”
“真的不要。当然，这事您也不能讹我，什么我趁您受伤占便宜之类的话您可不能瞎传。”今夏不放心地叮嘱道，“若传到我娘耳朵里，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陆绎哼了一声，也不应答，瞥了眼她的嘴唇问道：“你那伤，是我咬的？”
“是啊，当时疼得我……算了，小事一桩！”
她摆摆手，不欲再谈论下去。
“昨夜里，若受伤的人不是我，而是旁人，你也会这么做？”陆绎最后问道。
她怔了下，思量片刻，颦眉道：“必须的呀！既然是救人，就不应分高低贵贱亲近远疏……”话未说完，就被陆绎打断。
“行了！你出去吧，我想自己歇会儿。”
今夏歪头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您恼了？所以我不想把这事儿告诉您，徒增烦恼，是不是？其实您没吃多大亏……”
“出去！”
“……那你歇着，想开点……”
今夏一步三回头地安慰他。
直至她完全出了屋子，掩上门，陆绎才忍无可忍地长长呼出口气。
竹笋的鲜味渗入咸肉之中，浓郁的肉汁同样渗入鲜笋之中，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正是最好的搭档。
今夏挟了片咸肉，咬一小口，紧接着便扒拉一大口饭，仿佛这样方才不至于糟蹋着天赐美食。
“你怎得不给他盛点饭，端过去？”丐叔边吃边问道。
今夏摇摇头：“我方才问过了，他说没胃口，不吃。他现下还在气头上，还是躲着点得好。”
“他恼什么？”丐叔莫名其妙。
“昨晚的事，他非追着我问，我只好告诉他了。”今夏叹气之余，菜倒是一口都没少吃，“他果然就不舒服了。”
丐叔还是不明白：“他占你那么大一便宜，他该偷着乐才对，为何要恼？”
“叔，你也不想想他是什么身份。他肯定觉得我占了他那么大一便宜，我该偷着乐才对。”今夏唉声叹气。
沈夫人颇诧异地看着今夏，问丐叔道：“外头的世道，成这样了？”
丐叔连忙道：“不是的，不是的，这丫头脑子有问题，你别理她……你真偷着乐了？”后一句问得是今夏。
“怎么可能，我有什么可乐的，嘴还被咬成这样。”今夏面上可疑地浮起两片红云。
“说实话！”
今夏又扒了一大口饭，才支支吾吾道：“真没有，我就是觉得、觉得……我也没吃什么亏。”
闻言，饶得是沈夫人那般端庄持重，也忍俊不禁，轻捂着嘴笑出来。
“丫头！这么想就对了！”丐叔重重一掌拍她的肩上，“那孙子虽然比我差点，可也勉强算是一表人材，你不吃亏。”
今夏被他拍得差点一头栽到桌子上，艰难地抬起身来继续吃饭。
“姨，我会作豆腐，赶明儿得了空，我来做豆腐给你尝尝。”今夏朝沈夫人殷勤道，“我家有独门秘法，做出来的豆腐可香了。”
沈夫人并未立刻答话，顿了顿才道：“你不必再来，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啊……”
“……”
今夏一惊，而丐叔则是大吃一惊。
“你要去哪里？”他急急问道。
沈夫人搁下竹箸，用帕子轻轻抹了抹嘴，看向丐叔道：“我这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现下他们来了，又是官家人，将来难保清净……”
“不会的，我可以担保……”今夏连忙道。
“我不是怪你们，”沈夫人截住她的话头，不让她再说下去，“既然陆大哥带你们来，说明咱们之前有缘分。但我有我自己的规矩，这里我是不会再住下去了。”
知道沈夫人的性情，丐叔懊恼不已：“都是我的错，我实在不该……你要去何处？”
“许多年都没回老家，我想是时候该回去了。”沈夫人目光落在今夏身上，似想起无限往事，“这衣衫领上的云纹还是姐姐绣的呢……”
丐叔皱眉道：“可是你老家还有人么？再说这些年那里都不太平，你一个妇道人家……”
“陆大哥，你说，哪里有真正太平的地方，”沈夫人微微一笑，“我反正是一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闻言，丐叔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静默不语，面上满是焦切。
今夏在桌子下连踹了他好几脚，竟像踹在泥塑木像上一般，他丝毫未有反应。
“吃过这顿饭，你们就走吧，我需要收拾东西了。”沈夫人朝今夏道，“我会再开个方子给你，以后他发烧时，可以煎汤药给他喝。”
今夏只好点点头，想到周遭的蛇，不由担心道：“您走了，那些蛇怎么办？”
“周遭村民每年定期会赶野兽入林中给它们吃，而且我也会把制蛇药的方子分发给他们，可以驱蛇，也可以解蛇毒。”
此事沈夫人已经考虑颇周全，显然是去意已绝，今夏又不好问她究竟为何一定要走，只得默默低头吃饭。

第70章
今夏再次回到陆绎房中时，木托盘盛着粥和两盘小菜。
“大人，起来吃点吧。”她在桌上放下托盘，朝他道，“您先慢慢吃着，我回城里雇辆马车来接您。”
陆绎原是闷闷不乐的，抬眼见今夏神色倒比自己还要忧郁几分，不由开口问道：“怎得？有人给你脸色看了？”
“不是……”今夏踌躇了片刻，还是照实道，“沈夫人要搬走了，应该就在这几天。”
陆绎很敏锐：“是我们的缘故？”
今夏点了点头，揣测地看着他：“她一个人隐居在此，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现下我们闯了进来，又是官家人，她……其实，我才不会去查她的底细。大人，你也不会吧？”
陆绎沉吟片刻，沉声道：“我会。”
“你……”今夏懊恼地叹了口气，“难怪她执意非走不可，我叔都后悔得快把自己埋地里去了。”
“即便她走了，我也还是可以查明她的真实身份。”陆绎淡淡道。
“大人，你！你为何一定要这样紧紧相逼？”今夏有点恼怒，“无论如何，她也救了你一命，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查明白她的底细，这样将来她若当真碰上坎，我也可尽点绵薄之力。”陆绎道。
闻言，今夏怔住了：“……还是您想得周全。”说着，她也似想到什么，掏出腰间的钱袋，用手掏了又掏，总共也才掉出四、五个铜板来，不由懊恼地皱了皱眉头。
看到她这般穷，陆绎似乎心情也好了许多，调侃道：“你打算拿这几个铜板去雇马车？”
“马车找官驿安排，不用花钱的，”今夏一枚一枚地数铜板，“沈夫人这一路用钱的地方肯定很多，我是想……”
“几个铜板你也拿得出手？”陆绎哼道。
今夏也十分懊恼：“唉，早知道就在身上留点银子了……”
“我这里有。”陆绎示意她去拿自己的外袍，薄责道，“身上就摆几个铜板，若遇到事儿需要应急的时候怎么办？连顿饭钱都不够。”
被训得没法回嘴，今夏讪讪应了，把外袍递给他。
陆绎掏了些碎银两并几张银票出来，思量片刻，挑出一张银票递给今夏：“拿去给沈夫人吧。”
银票上的数额，让今夏啧啧了好一会儿，不忘称赞陆绎：“大人！太仗义了！……真好！有钱……”出去的时候她口中尚咕哝着。
陆绎不知道今夏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沈夫人把银票收下，只看到她笑逐颜开地回来，知道要拒绝她大概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儿。
眼下他行走无碍，也不要今夏再去雇车，起身穿好外袍，吃过粥后，便辞过沈夫人与丐叔，与今夏一同出了竹林。
此地是城郊，要回城还需走上一段路，若在平日，自然是无妨的，但今夏担忧他毕竟才受过伤，难免体力不支，若是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倒，岂不糟糕。于是她提议了好几次，拦一辆马车将他载到城中，却都被陆绎否决。
他似乎就愿意这样慢慢地走着。
良久之后，已经能看到城门的时候，今夏这才骤然想起一事——翟兰叶已死之事，是否要告诉杨岳？
以杨岳的憨直性格，此事对他而言必定是个极大的打击，今夏自然是不想说；可杨岳以为她在姑苏，肯定会想法设法去瞧她，此事终究是瞒不了多久；更何况上官曦那边……
对了，还有阿锐！
今夏转头望向陆绎，不安道：“大人，阿锐那件事，上官曦她还不知情吧？”
“不急，”陆绎平静道，“上官曦对阿锐甚是信任，她不会相信阿锐有问题，我劝你别引火上身。”
引火上身，今夏很清楚他所指是什么，一旦阿锐发觉自己底细被揭，怕是不会放过她。
“那么此事该怎么办？乌安帮运送官银一事不知是否与他有关？”既然阿锐也卷在其中，今夏觉得押送官银一事不会这么简单。
陆绎淡淡扫了她一眼：“快了。”
今夏没听懂：“什么快了？”
“水落方可石出，那十万两雪花银也快了。”陆绎似不愿过多解释，径直越过她朝城门行去。
回到官驿，才堪堪跨入小院，今夏一眼就看见杨岳正坐在石阶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大杨？”她忐忑唤道。
听见她的声音，杨岳抬眼，紧接着起身快步上前，口中道：“你去哪里？他们说你昨夜压根没回来。”
“嗯，在城外遇上点事儿，耽搁了。”介于整件事情解释起来着实麻烦，况且其中还有今夏不愿提及的事情，她便含糊带过。
陆绎瞥了她一眼。
杨岳这才看见陆绎，连忙施礼，却难掩面上的紧张神色。
“你怎得了？”今夏奇道。
“哦……我昨夜里遇上件奇怪的事情。”杨岳语气中透着恐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整件事情都太奇怪了。”
“什么事儿？”
于是，杨岳将他昨夜所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说了一遍，然后紧张地盯住今夏：“你觉得这事是真的吗？我醒来的时候人在河边，我总觉得是梦。”
今夏直愣愣地看着他，她怎么也没想到阿锐在把翟兰叶抛尸之前居然还来吓唬杨岳，半晌她不自觉地转头又看了陆绎，然后才讪讪地道：“……应该是梦吧，没事，梦都是反的。”
杨岳甚是困惑：“我后来沿着那条小巷去看过，尽头处什么都没有，难道真的是梦？”
“也许是你太担心她，所以，那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夏安慰他。
陆绎旁观片刻，摇了摇头，径直走了。
杨岳立在原地出神，今夏也不敢惊扰他，就陪着他站。良久之后，杨岳又望向她，探询问道：“你也觉得是梦。”
纵然心虚，今夏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也是！”杨岳深吸口气，转身走了。
身后，今夏暗松口气，却是愈发担心起来——如此这般大费周章地将尸首安放到“爱别离”上，只是为了吓唬杨岳，这显然是一个警告！警告杨岳不该对翟兰叶动心。可翟兰叶明明说他不愿带她走……
自己虽然不要，可也不许别人染指。
今夏皱紧眉头，思量着：这一切的幕后操作者，应是个性情乖张之人。用“爱别离”这样极致的刑具，再三让自己看见，他究竟想说什么？仅仅是为了逗自己玩吗？
这晚，今夏没忘记将沈夫人所借的衣裙脱下来洗净，待次日晾干，她仔细叠好包好，快马加鞭一直到沈夫人处，却发现已是人去屋空。
她站在空空的屋子里，虽然才在此间待了短短一夜，却不知怎得，心中生出些许怅然来。昨日还在此间与丐叔、沈夫人说说笑笑，现下却已是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沈夫人这般不世出的高人，想来已是再见无日。
缓步踱到陆绎疗伤的那间屋子，看见他躺过的床榻，今夏不由自主红了红脸，再转头看见竹榻旁的小几上摆了个白瓷小罐。
整个屋子空无一物，白瓷小罐分外扎眼，显然是被故意留下来的。
今夏打开来看，内中是一颗颗药丸，还有一个小纸卷，展开来看“一分为二，外敷内服，可解东洋奇毒”。
沈夫人竟猜到了她会回来，特地把解药留给她。今夏心中暖流涌动，只觉得双目潮乎乎的，使劲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恢复平静。

第71章
她收好白瓷小罐，里里外外她复查看了一遍，再无其他发现。沈夫人甚是爱洁，便是人走了，屋中亦是干干净净，连一些犄角旮旯也都纤尘不染。
却不知这样的她，是怎生认得丐叔，又是怎生结为挚友？着实让人百思不解。
今夏策马回城，刚到城门，便被两名锦衣卫拦住马匹。她认出此二人正是高庆的手下，论起品阶，比她这小小捕快要高，遂翻身下马施礼。
“袁捕快，请随我们走一趟，去见一位大人。”他二人语气间倒是颇客气，并不在她面前摆架子。
今夏怔了怔：“见谁？”
“不必多问，去了便知。”
他二人翻身上马，领着她一路到了城外渡口，当下寄了马匹，上了一艘小船。船夫一言不发，只管划船，自然也是他们的人。
今夏又问了几句，这二人口风甚紧，只字不曾吐露那位大人的身份。不多时，那晚陆绎曾经指给她看的那艘楼船出现在眼界之内，静静泊在湖心，小船破开波浪，正是朝着楼船而去。
是他！京城来的大人物？
想把陆绎踩在脚底下的人，究竟是谁，今夏也十分好奇。
小船一直行到楼船之下，两名锦衣卫却不上船，待今夏登上缆梯，小船便复划开去，竟是将她一人留在此地。
“你们……”
今夏手抓着缆梯，喊也喊不回来，转念一想，若有意外，大不了跃入水中。凭着她的水性，自湖心到岸边，并不在话下。
这般想来，她心中无惧，顺着缆梯往上爬去。说来也怪，这缆梯并非从甲板上垂下，而是从楼船的三楼处垂下来。她一路爬上去，直至越过扶栏，翻身落在三楼船板上。
落足之时，脚底软绵绵，她低头望去，地上铺着毛茸茸的灰鼠皮，一片紧挨着一片，密密匝匝，将她看得见的船板都铺满了。虽说皮货只在关外时兴，但在关内的价钱依旧不便宜，如今踩在她脚底下的一方灰鼠皮，弄不好就顶得上家中一年的花销。
“真是个败家玩意……”今夏在心中直摇头。
踩着灰鼠皮，她踏入舱房，里面静悄悄地，事实上整条船看上去都很安静，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也许就是因为地上铺着皮货的关系。
她谨慎地往前走，在层层帷幔之中，原本采光就不甚好的舱房显得愈发暗沉。
“有人么？”今夏试探着开口。
无人回应，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她听见“嚓嚓嚓”打火石的声音，很快帷幔深处燃起光亮……
亮光中，一个人影映在帷幔上。
今夏能够清晰的看见人影的动作，他从头上取下一支簪子，挑了挑灯芯，火光更亮了几分。
“卑职参见大人。”她朗声道。
仍是无人应答，那人影将簪子插回头上，又从身前案上取过茶壶，开始倒茶，随着茶水入杯，淡淡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今夏复朗声道：“卑职参见大人。”
他仍旧对她不理不睬，只管徐徐倒茶。
今夏心中起疑，隔着帷幕端详片刻，总觉得此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正待撩开帷幔，上前看个究竟，却见他站了起来。
不仅站起来，手中还端着那杯茶水，随着咔咔咔的声响，他绕过案几，朝她径直行来，所行之处，帷幔一分为二，往两旁分开。他不走过来还好，一走将今夏骇了一跳，那姿势，不像是在走，倒像是飘过来，鬼魅般怵人。
她往后瞥一眼，确定下退路还在。
隔在她面前的最后一道帷幔分开，那人滑到她面前，手中所端茶水正好递到今夏面前——端茶的手是铜铁所制而成，骨节精巧，宛若真人手骨般灵活，茶杯被牢牢地钳住，纹丝不动。
他竟然是个假人！
他微垂着头，今夏勾头去看他的面容，光滑亮洁，是用瓷土烧制而成，倒是颇为精致。
头一遭见到这么精致逼真的人偶，她细究地入神，压根就没有接过茶杯，骤然间，铜铁手松开茶杯，热滚滚的茶水溅了一地，他猛然抬起头来，黑洞洞的双目正对上今夏，将她骇得踉跄退开一步。
身后，有人扶住了她。
她一惊，猛地回头，正对上陆绎微皱的眉目。
“大人？！”
“你怎么在这里？”对于在楼船看见她，陆绎似心存忧虑。
今夏如实道：“我回城时，在城门口遇见高庆的两名手下，他们说有位大人要见我，就把我送到这里，他们自己却不上船。”
尚好，不是她自己莽撞闯来，陆绎暗松口气，但转念想到不知此间主人要她来究竟有何用意，不由又颦起双眉。
“大人，你看这个人偶，是不是很像那个……就是那个。”今夏拽拽他衣袖。
陆绎自然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这人偶论做工与机括，都比“爱别离”要精细得多，但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他暗叹口气，将衣袖从今夏手中拉出来，用手取而代之。
她的手，凉凉的，微有点汗。
是惊吓到了？
他低头不着痕迹地望了她一眼：她正紧盯着人偶，使劲咬着嘴唇。
正在此时，原本静静站立的人偶骤然动了起来，往前一冲，然后咔咔咔地沿着来路倒退回去。同时，屋内的帷幔叙叙升起，今夏抬头望屋子顶部，一根根圆管不知由什么机括控制，正慢慢转动着，卷起帷幔。
数人从屋子那头涌进来，皆是赤足的少女。
盈盈一握的脚踝，纤细，白皙，如一朵朵娇嫩的小花绽开。
最后，才有一人，缓步朝他们走来。
“卑职参见左侍郎严大人。”陆绎朝那人躬身施礼。
左侍郎严大人？严世蕃！
今夏楞了楞，才回过神，连忙躬身施礼：“……卑职参见严大人。”
严世蕃语气温和道：“不必多礼。言渊，你遣人送来的秋鹰图，我验过了，确是真品。想不到被仇鸾那厮私藏起来，怪道我寻了好些年也寻不到……还不看座！”后一句是对着侍女所说。
侍女搬过两张红木圈椅，请陆绎与今夏落座。严世蕃则靠坐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旁边原本空无一物，侍女们转过一圈之后，茶几上摆上了温热的茶，各色茶果等等。这一连串事情做下来，连一丁点杂音都未发出。
今夏借着饮茶，偷眼细察严世蕃，说来也奇，严世蕃作为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她久居京城，却是到了扬州才头一遭见着他。
按京城里的传言，严世蕃长得短颈肥白，是个大胖子。但此时今夏看来，皮肤白皙倒是真的，比他身旁所立侍女的肤色还要白上几分，却身量匀称，应该比陆绎略矮些，但怎么也不能算是个矮胖子，至于肥头大耳等等传闻，更是挨不上边。
他单目有疾，虽然双眼都睁着，但看得出右眼比左眼要浑浊些，且眼珠死死的，固定不定，倒有几分诡异。
“小姑娘，想看我的眼睛，可以近些来看。”严世蕃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用左眼瞥了眼今夏。
今夏急忙收回目光，垂目低首道：“卑职不敢。”
陆绎没看她，朝严世蕃道：“她只是个六扇门的小捕快，举止粗鲁，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在这里多有碍眼，不如还是遣她下船吧。”
闻言，严世蕃笑道：“不急不急，这小姑娘虽是粗鲁了些，不过倒还有几分意思。我听说她查案颇有些能耐……小姑娘，你过来。”
今夏起身，谨慎地往前只行了两步，距离严世蕃四、五步处便停住不动。
“大人有何吩咐？”
“我今日这幅模样，这身打扮……你能看出什么来？”他笑眯眯地，显得兴趣盎然，甚至还特地将自己的袍子往上撩，“鞋子你也可以看。”
“……”她楞住，怎么也没想到严世蕃竟然要她分析他自己。
以严世蕃的身份、性情，究竟什么话能在他面前讲，什么话不能讲，这个尺寸的拿捏，今夏着实心里没底，又怎么敢贸然开口。
陆绎在旁笑道：“大人，你看她站在这里，腿都发抖了，指不定心里怕成什么样，哪里还说出子丑寅卯来。”
今夏正好顺着他的话，做讪讪状道：“卑职、卑职岂能将大人等同于案犯，万万做不到呀。”
严世蕃思量片刻，指向他身侧的侍女：“她！你来说，不许再推辞。”
今夏望向那名侍女，看她年纪不过二八，明眸皓齿，生得甚是秀美。
“你过去，让她细看。”严世蕃推了一下侍女。
他的手触及侍女身上时，今夏没有漏过侍女面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和陡然僵直的背脊，显然她很怕严世蕃，他的每一下碰触对她而言都十分痛苦。

第72章
她已经行到今夏的面前，背对着严世蕃，小鹿般大大的眼睛透着无阻和惊慌。今夏望着这个侍女，意识到自己在她身上看穿的任何一个秘密，也许都会成为她被重重惩罚的理由。
在衣袖半遮半挡之下，今夏看见她皓白手腕上的几道浅浅的痕迹，包括手腕内侧，她的双手曾被人分别捆住。若她能脱下衣裳，今夏相信她的身上还有更多痕迹可寻，可看出她究竟受过什么折磨。
可眼下，光是看着她的眼睛，今夏连话都不忍心问她，更不用说提出任何要求，只持起她的手，在掌心和手指处都细细地摸了一遍，又捧起来嗅了嗅。
“如何？你看出什么了？”严世蕃问道。
今夏暗吸口气，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说：“这位姑娘擅长茶道，刺绣裁衣等事做得略少些。近来她恐怕还做错过事情，也许是翻了火炉、也许是砸了珍贵的茶碗，受到过责罚。还有，她所住舱房的窗子大概是在梳妆台的右边……”又或者是她的右手受了伤，这句话今夏没有说出口，包括受责罚的事情她也是故意说错。
严世蕃听罢，让侍女退了回来，才饶有兴趣地问道：“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做事不同，手形也会不同，特别是掌心上茧的位置，和手指上的茧都会有所区别。”今夏如实道，“绣娘经常用针，她们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就会有一层硬茧，这和习武之人手上的老茧是一个道理。这位姑娘拇指与食指上并无硬茧，所以我可以判断出她并不长用针线。”
“擅长茶道？”
“她的衣袖上沾染到一点点水，从颜色可以判断出是茶水；她的手背上有被烫伤，微微泛红，当然这也可能是她在灶间帮忙时被烫的，所以我仔细闻了下她的手，手上有淡淡的茶香，而非灶间的油腥葱蒜等杂味。”
严世蕃的表情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道：“受责罚一事不用问，肯定是因为她手腕上的伤痕。”
那侍女在严世蕃说到“手腕上的伤痕”时，喉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今夏敢肯定，在她薄薄的春衫之下，每一根汗毛都惊慌失措地直立着。
“大人英明。”今夏恭敬道。
“最后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窗子在梳妆台的右边。”严世蕃将茶碗往旁边一递，那侍女连忙躬身接过。
“这位姑娘右边的发鬓抿得一丝不乱，比左边发鬓更加整齐，这个季节，借着窗外日光梳妆时，常常会发生这种事。”
严世蕃看着她，那目光几乎算得上是赞许：“因为她们借日光梳妆打扮，这点我倒是疏忽了。”
陆绎在旁一直静静听着，目光只是偶尔落到今夏身上，似乎不甚感兴趣的模样。
“言渊，此番协同六扇门办案，有这小姑娘在旁，想必有趣得很。”严世蕃转向陆绎，笑道。
陆绎微微一笑：“尚好，只是有时也麻烦得很。”
“女人嘛，就该麻烦，不麻烦就不叫女人了。”严世蕃呵呵呵地笑起来，摆手示意今夏可以回去坐下。他笑的时候，笑声带动着胸腔的震动，声音闷闷的，使人会觉得笑声之外他心中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扬州的雪酒我喝不惯，从京城带了好几坛子，言渊，你平素喝得是……”不等陆绎回答，严世蕃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几下，随即便道，“秋露白，对吧？”
“大人好记性。”
陆绎语气间虽带着笑意，今夏却听出与他平日说笑甚是不同，不由得转头望了他一眼。
“小姑娘呢？”严世蕃目光又落到今夏身上，“杨程万为人刻板，大概是不允许你们在外饮酒吧？”
他连头儿都认得，今夏心下微凛，口中道：“卑职不善饮酒，还请大人见谅。”
严世蕃再次呵呵呵地笑起来：“不久前，在七分阁临水的二楼，小姑娘你和乌安帮的少帮主两人喝了快两坛子雪酒。”
七分阁，临水……今夏想起那夜看见的“爱别离”，脸色变了变，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
严世蕃却已经转向陆绎，笑道：“你得习惯她们这种小把戏，初时总是说自己不善饮酒，然后，你得用整整两坛子才能把她灌醉。”
陆绎笑了笑，道：“还是大人明察。”
随着严世蕃随口一声吩咐，更多的物件儿被侍女们搬上来，不过片刻功夫，原本空荡荡只有帷幔的屋子，变得满满当当。烛台、屏帷一盖都是上品，自不必说，今夏与陆绎面前的小几竟是象牙所制，上头摆放着玉制酒器，晶莹剔透，光泽温润……
美则美矣，只是实在太过奢靡了。今夏暗叹口气，转头看见侧旁的铜制汉壶，内插大枝桃花，花瓣娇艳，显是新鲜采折而来。
片片桃瓣粉红可人，她望着眼里，心中想得却是被弃尸桃花林的那几名女子。
侍女先端上来的是果品，宣德窑青瓷里盛放着灵谷寺所产的樱桃，个个饱满殷红。
严世蕃拈着樱桃柄，将樱桃送入口中，樱桃尚未咀嚼咽下，紧接着端杯饮下一口酒，樱桃的甜酸混杂在酒的辛辣之中，不急咽下，让它们慢慢在舌尖徘徊，细品，半晌之后才缓缓咽下。
“江南修河款一案，可有眉目了？”他丢下樱桃核，似随口一问。
不知他问得是自己还是陆绎，今夏并未贸然开口。
“大人可是要出手相助？”陆绎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含笑问道。
严世蕃怎么可能出手相助？！今夏诧异地望了陆绎一眼，见他手中亦端着酒杯，略略斜了身子歪靠着，神态间颇有慵懒之意，却是陌生之极。
严世蕃笑道：“说起来，周显已在京城当户部给事中时，可没少上折子骂我。我不理他吧，他还接着骂；我还是不理他，他还骂；后来我没忍住，干脆就举荐他当了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闻言，今夏简直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严世蕃居然会举荐一个孜孜不倦骂他的言官，而且还是工部都水清吏司这种油水颇肥的差事。
陆绎却不以为奇，淡淡笑道：“若卑职没有猜错的话，让他负责修河一事也是大人的意思。”
闻言，严世蕃面上漾开笑意，就像一个孩子想起自己最喜欢的游戏，带着少许的兴奋，朝陆绎道：“你可知晓他对我说什么，他说，要把这笔修河款一文不少地全用在修河上，哈哈哈……”
今夏想着周显已那具腐烂的尸首，她看见陆绎也在笑，但她笑不出来，她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有何好笑之处。
“生怕银子下拨时层层盘扣，他在京城直接就把银子领了，自己掏钱把十万两修河款运到扬州。”严世蕃回想着，面上仍带着笑容，“在船上我就安排了人，想邀他赌钱，不过还算他有些定力，我还算佩服他。只是后来到了扬州，见了美人，他果然就走不动道了，可惜呀可惜……”
原来周显已一步一步都踏在严世蕃的设计中，今夏暗自思量：乌安帮负责押送修河款，如此说来，在船上布局想引周显已赌钱的人，很可能就是阿锐。
陆绎摇头道：“也没甚可惜的，像周显已这样的人，平素里自以为两袖清风，看旁人都是污浊不堪。轮到他时，他自己根本把持不住，最是可厌。”
“说得对！他若当真把持住了，我敬他是个人物。”严世蕃叹口气道，“可惜啊，只用了美人计他就把持不住了，我后头还好些个法子都没使呢，可惜了了。”
后头还有好些个法子没使——今夏听得不寒而栗，想来，便是周显已未对翟兰叶动心，再往后，严世蕃不知还要使什么法子对付他呢。
对于严世蕃而言，周显已就像一只笼子之鸟，由着他随意逗弄，直至死在笼子。
“还有法子？”陆绎似饶有兴趣。
“佛家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严世蕃遗憾地摆弄着手中成对的樱桃，“怎么也得轮着来一遍才够好玩，可惜呀，才到爱别离他就顶不住了。”
爱别离、爱别离……今夏骤然意识到，他故意让她几次看见爱别离，其实就是在提示她。
为何要提示她？也是因为觉得好玩？
又或者，在他眼里，自己和周显已一样，也是他打发日子聊以遣怀的游戏玩偶？
“小姑娘……”严世蕃唤了她一声。
今夏自出神中，猛醒过来，望向他恭敬道：“大人有何吩咐？”
严世蕃微微歪着头，那枚不能动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幽幽问道：“你方才为何不说实话？”
“我，没有啊，卑职怎敢欺瞒大人。”对于他的突然发难，今夏不明何意。
“方才你说，她的左边发鬓没有右边发鬓梳得齐整，是因为窗子在右边，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没有说出来……她的右手有伤。”
说着，严世蕃伸手，轻巧拽过那名侍女，稍一用力，侍女整个右边衣袖尽数齐肩脱落，雪白的膀子上，两道狰狞的猩红鞭痕清晰可见。
手指的指背轻轻划过细腻的肌肤，肌肤在战栗下起了一层小疙瘩，今夏咬着牙根，不用看那侍女的表情，也知道她所受的折辱。
“你虽然是个姑娘，但身为六扇门的捕快，对这等房中之乐不会不知道吧？”严世蕃语气上扬，目光中颇有逗弄之意，拾起侍女的手，在手腕处的伤痕上轻轻抚摸着。
“这个……卑职孤陋寡闻，请大人恕罪。”
今夏明明知道他所谓的房中之乐是何事，却不得不按捺着恶心，恭敬回答。
陆绎并不插话，仰脖喝下杯中酒，旁边的侍女忙挨上前替他斟满。
“不妨事，你还是个小姑娘……其实也不小了，”严世蕃呵呵呵地笑，扭身朝陆绎道，“可以好好调教一番。”
今夏听见陆绎笑了笑，并未接话。
这席，从日渐西沉吃到月上中天，还没有结束的征兆。也是直到今日，今夏才见识了传闻中严世蕃的酒量，这样一坛子一坛子累积起来，他至少喝了六、七坛酒下去，简直就是个酒缸。陆绎饮酒不及他多，但估摸着也喝了两、三坛酒，看着歌舞伎在身前轻歌曼舞，神态间悠然放松。
随着酒越喝越多，他言语间虽还算有条理，但举止已是愈发放荡不堪，侍女被他拽入怀中肆意轻薄。
今夏在席间如坐针毡，明明知道此人万万不能得罪，还是忍不住起身道：“卑职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请大人多多包涵。”
“来人！”严世蕃带着醉意吩咐道，“带小姑娘到客舱休息。”
“大人，卑职……”
今夏话未说下去，便被严世蕃打断：“你区区一个六扇门捕快，公务能有我工部左侍郎多么？休在我面前谈公务，今晚，你二人就歇在船上，明早爱走便走，休扫了我的兴致。”
“……”
她望向陆绎，后者悠悠笑道：“严大人一番美意，你莫要不识抬举。”
连他也这么说，今夏牙根一紧，虽不情愿但仍是恭敬道：“多谢大人，卑职告退。”

第73章
今夏才出船舱，严世蕃推开原本揽在怀中的侍女，朝陆绎努努下巴，笑道：“果然还是个小姑娘，不过还算坐得住，比我料想的时候还长些。”
“这般不识抬举，亏得大人宽容。”陆绎摇头叹道，“我也是看在家父的面上，才对她宽容几分。大人您也知晓，她师父杨程万受伤前是家父得力手下。家父颇念旧情，此番还让我找名医为他疗伤。”
此言话中有话，严世蕃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当下笑道：“这种没长开且尚不解风情的小姑娘我可没兴趣，你瞧瞧我这类，哪一个不比她好……你随便挑，不必与我见外，我保证今晚让你最喜欢的那个陪你。”
陆绎笑着连连推辞：“不行不行，她们可都是大人的宠眷。”
“不必与我见外，”在严世蕃目光示意之下，两名裸足少女半挨半靠到陆绎身旁，“你送来的秋鹰图，着实合我心意，不如你也挑两名合心意带走，日日红袖添香，岂不好。”
陆绎将手放到侍女柔软的腰肢上，轻轻揉捏着，面上若有所思，半晌后才望向严世蕃道：“大人……实不相瞒，卑职此番来还有一事想起大人帮忙。”
“你我之间，何必见外，尽管说便是。”
似乎要说的这件事情对他而言颇有些艰难，陆绎先让侍女斟满杯中酒，满饮而下，才道：“大人您知道，家父让我来江南办理此案，是想让我借此……借此往上再走一步，但眼下修河款迟迟未找到，圣上已有不愉……”
他看着严世蕃，面上笑得颇为尴尬。
严世蕃并不接话，只缓缓点头，示意自己正在听着。
陆绎只能继续往下说：“不知大人是否可以帮卑职一把，您一句话，也许……”
“一句话？”严世蕃耸耸肩。
“您知道，卑职人微言轻，自到扬州以来，就发觉扬州地界上的官员对此案并不关切，线索少，且能派用的人手也极为有限。扬州知府方大人是令尊门生，若大人能帮卑职略提一句，说不定这十万两修河款很快就能有眉目。”陆绎这话说得极尽卑躬屈膝之能，连带目光也十分诚恳。
严世蕃盯着他，静默片刻，继而大笑道：“好说好说，不就一句话的事情么，你我两家相交日久，关系甚笃，这话还用得着你说么。”
陆绎似松了口气，面露喜色，道：“多谢大人，待卑职高升之日，绝不会忘记大人的恩德……对了，那秋鹰图既是真品，想必其他藏画也不会作假，卑职明日就让人将书画尽数送上船，请大人费神奖赏。”
“知我者也。”
严世蕃呵呵呵地笑，复揽过侍女入怀。
今宵月色正好，在歌舞声乐之中，两人直喝到四更天，方才散了席。
“大人，这边请。”
裸足少女提着小巧精致的玻璃灯笼在前头为陆绎引路。陆绎踏着狼皮褥子，跟着她下到二楼，直至停在一间舱房前。
侍女伸手替他推开门：“大人，请休息，里头已按主人的吩咐安排妥当。大人若有任何需要，拉铃绳即可。”
陆绎点了点头，迈进房内，听见身后侍女体贴地替他将门关上。他回头看了眼门栓，思量片刻，并不栓门。
这间舱房内，圆桌的锦缎桌布上原就点着灯，半明半暗间，可看见雕花床上床幔低垂，内中似有人影。
“我保证今晚让你最喜欢的那个陪你。”——他尚记得严世蕃所说的话，不由皱了皱眉头。伤口初愈，过多酒水的摄入让他身体传来一阵阵不适，他连掀开床幔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疲累地在桌边坐下歇息。
烛火爆了一声，他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今夏住在哪一间舱房？会是在自己的隔壁吗？……
正想着，有人来敲他的门“咚咚咚”。
“谁？”
“大人，可安寝了？我给您送解酒的汤水。”门外的人有礼道。
陆绎暗叹口气，起身行到床边坐下，边脱靴子边道：“进来吧。”
侍女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将托盘上的玉碗放到桌上，复退了出去，关上门。
陆绎望了眼玉碗，懒得过去拿，脱完靴子撩开床幔，便预备装醉躺下歇息。床幔刚一掀开，他就怔住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着他，再熟悉不过，只是眼睛里头的那股恼火劲儿已经很久没看见，现下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很想笑。
“怎么是你？”他偏着头看她，顺便伸手替她将落在面颊上的发丝掠到一旁。
她似不能动弹，却也不说话，费劲地皱着眉毛，不知道努力想做什么。
陆绎顺着她的目光望下看，发现她的手臂虽然动不了，但手指一直在划拉，便把她的手放置到自己的掌心上。
“有铜管。”她在他掌心写到，铜管一端在这头，铜管另一端的人便可借此窃听此间的声音。刑部有几件特殊牢房便装了铜管。
陆绎明白她的意思，却不以为意，甚至连找铜管在哪里都懒得找：此间是严世蕃的地盘，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若存心避之，反而会让他更加疑心。
“我知道。”他在她手心写，“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中冒出怒火，手指划得他掌心痒痒的：“应该是软筋散，这个混蛋！”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把她往里头挪了挪，然后和衣在她身侧躺下来，仍把她的手放在掌心上。
隔着衣服，仍旧能感觉到他的身子有点发烫，今夏不放心地用手指问道：“你是不是发烧了？因为那些酒？”
“没事。”他简短写道。
今夏使了好大的劲儿才算把头侧过来，看着他倦然的面容，颦眉复写道：“严世蕃是个混蛋！”
掌心痒痒的，陆绎合拢双目歇息，感觉着她写的每一个字，笑着将头点了点。
“他欺负你了吗？”她划拉着问。
陆绎想起之前的卑躬屈膝，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在他面前都不像你了，憋屈得很。”她继续写。
他思量了一会儿，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示弱。”
示弱。
兵法有云，当敌方比己方强大之时，无法克敌制胜，就需要通过示弱来麻痹敌方，使得敌方掉以轻心，然后再伺机而动。
似在认真考虑这两字的含义，足足过了好半晌，今夏的手指都没有动，倒是陆绎好玩般地用手指搔她手心痒痒。
“他为何把我弄到你床上？”她想起这事，划拉着问道。
陆绎如实回答她：“他说，会让我最喜欢的那个来陪我。”严世蕃能看穿，说实话，他并不意外，因为他只是稍加掩饰。看穿这点，在眼下而言，只要陆严两家在面子上不撕破脸，就不是什么坏事。何况，他从来就不想和严家撕破脸，下下之策，他向来不用。
这句实话，让今夏红了红脸，随即她觉得可能是软筋散的副作用，所以让人脑子容易胡思乱想。
“你看中的姑娘他舍不得，所以拿我来凑数。”这是她所能想到最合理的理由。
陆绎默了默，转头睁开双目望她，用手写道：“我没看中的。”
那不都一样么，都是拿她来凑数，今夏也默了默，然后听见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尴尬地望了眼陆绎。
“饿了？”他开口问。
今夏点了点头，这事不能怪她，严世蕃这条船上古古怪怪的，她一直都提防着，压根就没吃什么东西，眼下又已过了四更天，自然是饥肠辘辘。
“我让她们拿些吃食过来。”陆绎欲起身，却被今夏拽住。
她很紧张，手指划得有点重：“他们会在吃食里掺东西的。”
陆绎用手回答：“软筋散都吃了，还怕什么。”在她手心写罢，他就半坐起身，拉了拉床柱边的铃绳。
“想吃什么？”他开口问。
横竖陆绎在身旁，今夏胆子也肥了些，眼睛亮晶晶道：“吃什么都行？”
陆绎点头，目光中颇有鼓励之意。
“我要吃……面！牛肉面！”她颇激动。
这时侍女叩门进来，陆绎吩咐要一碗牛肉面，侍女应声出去，过了一会儿果然端了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进来放到桌上。
今夏赞叹：“看来灶间一直炖着牛肉汤备用，真方便呀。”赞叹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问题，自己服了软筋散，身上压根一点劲儿都使不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如何能吃面。
她正犯愁，陆绎已将她扶坐起来，端过面碗，用筷子缠起面条，吹了吹热气，然后道：“张嘴！愣着干嘛。”
“……”虽然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可是以陆绎身份之尊，怎么也不能让他来喂自己，今夏忍着腹中饥饿道，“还是先放着，等我能动弹了再吃吧。”
“快点，我手都酸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此时今夏实在是懊悔之极，早知道就要个枣泥糕或者桂花糕，再不济来个硬馍馍也行，怎得偏偏要了碗面条，弄得这般尴尬。
“张嘴！”他盯着她。
今夏只得张嘴。
“味道如何？”他问。
她点点头：“好吃。”
还有些话，她没说出来：她长大之后，连娘亲都不曾再喂她吃过，眼下陆绎这般喂她，她既觉得有些拘谨，又觉得自己回到幼年一般，心底深处暖乎乎的。
陆绎慢慢喂，今夏慢慢吃，不知不觉之间，一碗香浓的牛肉面已吃得见底。
“软筋散的时效不会长，你睡一觉，醒来药效大概就退了。”
他仍让她躺下来，自己也像之前那般躺在她身侧，在她手心中写道。
“在这种地方……”今夏本还想说“还像这样躺在一起”，犹豫片刻，还是没说，“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陆绎什么都没说，缓缓将她的手包裹在掌中。
大概由于发着烧的缘故，他的手异常温暖，今夏想着明日回城后要记得按沈夫人的方子抓药给他喝。
然后她倦倦地打了呵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睡着了。
听着身侧平稳均匀的呼吸声，陆绎侧过身子，望着她。在这条船上，在那个人的地盘上，倒也并非全是让他恶心的事情，他想着。

第74章
次日清早，今夏醒时药劲已过，两人预备下船回城。侍女说主人尚在歇息，无法送客，已备下小船送他二人离开。
小船晃晃荡荡地离开楼船，没有再生其他枝节，今夏坐在船舱内，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气。陆绎颇自然地往她身上一靠，头就搁在她肩膀上。今夏楞了楞，想起他还在发烧，忍不住用手探了探他额头，还是热热的，果然尚在发烧中。
烧了一夜，想来他定是难受得紧。
她身子不敢动，伸长了手将船舱的帘子放下来，挡住湖面上的风。
小船沿着水道进了城，在距离官驿最近的渡口靠了岸。下船后，今夏先按方子抓了药，才回官驿，赶忙去煎药。
此时，一只白鸽在陆绎窗边来回踱步，咕咕咕，咕咕咕，似乎已经等了好一阵子。
陆绎抱起它，照例解下小竹筒，然后将鸽子放入竹笼中喂些清水和小米，最后才取出竹筒内的纸条。
认出上面的字迹之时，他就颦起眉头，这是爹爹的字。
陆炳亲自写信给他，而非吩咐他人，说明此事相当要紧。
再往下看去：浙江巡抚兼直浙总督胡宗宪因反复上书请求不要杀掉汪直（倭寇头领），而被弹劾收受贿赂，包庇放纵倭寇。圣上不悦，密令彻查此事。此事稍有差池，胡宗宪撤职入狱，两浙必定大乱。陆炳要他尽快将扬州事宜结案，前往浙江全权负责彻查此案。
爹爹虽未明说，但身为人子，字中涵义陆绎岂能不懂。
好在扬州此案已近尾声，陆绎深吸口气，再次看向纸条上胡宗宪三个字——
胡宗宪，字汝贞，号梅林，大明南直隶徽州府绩溪县人。进士出身，先任益都知县、余姚知县，后以御史巡按宣府、大同等边防重镇，整军纪，固边防。而后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临行前立下誓言：“我这次任职，不擒获汪直、徐海，安定东南，誓不回京。”在赵文华的大力推荐下，擢升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又加直浙总督，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等处的兵务，可以调遣江南、江北、浙江等省重兵。
今夏端着汤药进来时，正好看见陆绎将纸条放在烛火之上烧掉。
“大人，喝药吧。”她把药放到桌上。
陆绎端起碗来，略吹了吹，便一气把汤药饮尽。她留意到他的眉头始终皱着，估摸着那张纸条里不是什么好消息，又或许是因为药太苦的缘故。
“对了……”放下药碗之后，他还在思量着什么，然后转头吩咐她，“阿锐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察觉，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露出马脚，一切要和平常一样。”
今夏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可惜他这个人惜字如金，要从他口中套出些什么来，并不容易。”
“打蛇打三寸，找到他的要害，就好办了。”陆绎淡淡道。
“他的要害……”今夏回想起上次遇见倭寇之时，阿锐扑倒上官曦，自己却身中暗器，“他把上官姐姐看得很要紧，倒不似作假。”
“是否作假，一试便知。”
今夏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小瓷罐：“这是沈夫人留给我的，说是可以治疗倭寇的暗器之毒。你下次见到上官姐姐，不妨送给她几粒。”
“你为何不自己给她？”陆绎问道。
今夏沮丧道：“因为翟姑娘的事情，她以为我骗了她，只怕是不会再信我。你这等身份，自然是不会骗她的。”
“那倒未必，骗不骗人，和身份其实没什么关系。”
陆绎笑道，竟然开始宽衣解带，今夏愣愣盯着他。
“楞着干什么，替我从衣箱里拿件衣衫出来……”他边脱边低头嗅了嗅，皱眉道，“全是酒味，难怪我觉得头晕沉沉的。”
“你头晕沉沉是因为你在发烧。”
今夏到衣箱里去翻他的衣袍，一转头，看见陆绎，见他连贴身衣衫都脱了下来，脸唰得一下全红了。
衣袍飞过来，兜头兜脑地盖住陆绎，她则赶紧背过身去。陆绎将衣袍取下来，笑着摇摇头，边穿衣衫边叹道：“我疗伤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
今夏咕哝着：“当时情形危急，怎么能一样，你可不能养成这种习惯……”她话还未说完，就听见陆绎哎呦唤了一声，急忙转过身去。
他只穿起一边衣袖，大概是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皱着眉头无奈地看着她。
今夏赶忙过去帮着他将衣袍穿好。
“不能养成什么习惯？”他索性站着不动，看着她的手环绕过腰间替他系丝绦，唇角微微上扬。
今夏站在他身后细心地给丝绦打结：“就是、就是不能在我面前更衣。”
陆绎转身望了她一眼，不在意道：“你习惯就好，迟早得习惯的。”
今夏尚未想明白什么叫做“迟早得习惯”，就见他理了理衣袖朝外行去，急忙道：“大人，你还在发烧，你不歇歇么？”
“不。”
“我可以一起去。”她跟上去。
陆绎停下脚步：“不，你有件更要紧的事情……把这些衣衫洗了，上面的酒味一丁点儿都不能留下。”
“……”今夏难以置信，“我好歹也是六扇门的捕快……”
“所以我才把这件要紧事交给你。”他叮嘱道，“记得手劲儿轻点，别搓破了。”忍住不去揉她的脸，他转身快步出了门。
不愿今夏跟着自己，故意让她留在官驿中，因为陆绎想去见的人是阿锐。
以阿锐的性格，被任何人看破身份，他都会起杀念。今夏那三脚猫的功夫，压根不是他的对手，陆绎并不希望她去涉险。
今日天气晴好，乌安帮的渡头上船工们来来往往，搬货的，运补给的……陆绎扫了眼，大概能判断出上官曦在何处。
他想见的人是阿锐。
但他要找的人却是上官曦。
看见陆绎来到此地，上官曦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诧异：在她与陆绎的私下交易中，见面一向都事先约定，而非这样突然闯来。
“陆大人，来此有何见教？”她探询的目光下，隐藏着警惕之意。
陆绎微微一笑，先淡淡扫了眼旁边的阿锐，才道：“没甚要紧事，只是来江南多日，案子一直不得头绪，心中烦闷。想着上官堂主是扬州人，不知今日可得空闲，带我领略一番扬州风光？”
他竟是来邀她游山玩水，上官曦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一时又不好推辞，思量片刻，含笑点了点头：“我近日杂事缠身，也正巧想出去走一走。只是我人笨口拙，不是个好向导，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有上官堂主相陪，胜却良景无数，怎么还会嫌弃呢。”陆绎笑道。
阿锐面沉如水，一直静静站在一旁，见上官曦备马，他便也跟了过来。
“怎得，这位小兄弟是觉得上官堂主与我在一起不安全？”陆绎故意问上官曦。
上官曦回望了阿锐一眼，迟疑片刻，吩咐道：“你不必跟着，就在堂里候着吧。”
阿锐虽心中不悦，却不敢违逆，拱手退下。
前日在上千官兵围剿下，深入内地的四十余名倭寇已被尽数剿灭，此时的扬州城郊不再人心惶惶，春日暖暖，路上行人也比以往多了许多。
城郊西平山下，陆绎与上官曦信马由缰，听着山上传来的钟声，这钟声是为了被倭寇所杀的僧人而撞。
“你帮里受伤的弟兄情况如何？”他问道。
上官曦摇摇头：“不太好。”
陆绎自怀中掏出小瓷瓶递过去：“不妨试试这药，据说对东洋人的奇毒甚是有效。”
上官曦接过，问道：“大人寻我出来，就是为了此事？”
陆绎笑了，反问道：“怎得，与我单独出游，我一定是别有居心？”
“大人这是哪里话……”
“哈哈哈，顽笑话，莫往心里去。”陆绎笑道，“对了，说起来，今日那位小兄弟对你甚是忠心耿耿，他是打小跟着你的？”
“你是说阿锐，”上官曦摇摇头，“他是三年前我在董家水寨遇见的，正好救了他回来，他就留在帮里了。大概是觉得我有恩于他，所以……他虽年轻，但做事不毛糙。”她耸耸肩，阿锐平常话不多，说实话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她也不懂，只是觉得他做事十分稳妥，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十分倚重他。
陆绎点点头，叹道：“挺好，挺挺老实的，看着和少帮主差不多一般大，性子倒是千差万别。”
想到谢霄，上官曦心中百味杂陈，苦笑道：“谢霄他……此番大人肯网开一面，上官实在是感激不尽，否则以他的性子，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儿来呢。”
“小事而已。”
陆绎以手搭凉棚，佯作遮日头，望了望远处野柳树林，可见有一人影隐在其间。他微微一笑：果然跟来了，看来他心里当真是十分紧张上官曦。

第75章
两人缓步上山，庙本就不大，无甚香火，仅剩的几个和尚跪在佛前念经超度亡魂。陆绎在佛前拜了几拜，然后行至募捐箱前，自怀中取了张银票，看也不看数额，便放了进去。
上官曦微微有些诧异，在她想来，陆绎这等高官之子，看尽官场倾轧，多半心无鬼神，便是礼佛也不过是应景而已。但今日看来，陆绎神情虔诚，浑然不似作假。
“大人，心中可是有所求之事？”她问道。
陆绎微微一笑，并不作答，绕大殿信步而行，停在地藏王菩萨面前——巨大的钟下，一尊小小的菩萨像静静而立，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他在蒲团前跪下，又拜了几拜。
上官曦在旁看着，心中愈发不解。
陆绎起身，朝她笑道：“上官堂主，不常到此处来吧？”
上官曦点头道：“平日礼佛，都陪着老帮主喜去大明寺，这里确实不常来，那边的香火也比这边旺。”
“庙再小，供得也是真佛。”陆绎说着，眼角瞥见一人影自外头闪过，遂朝她道，“走了一路，有点渴，我去后头看看可否有水井，你稍候片刻。”
上官曦未及点头，便见他径自大步行出去，秀美微颦，总觉得此行陆绎甚是古怪，但究竟何处不对劲却又说不清楚。
一拐过墙角，陆绎便飞掠而出，几下腾挪，在寺庙后院截住了来不及走脱的阿锐。
阿锐立在一株银杏树下，面沉如水，死死地盯着他，风过叶动，连带着他脸上也是阴晴不定。
陆绎却压根不与他说话，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行到井边，自顾自打了一桶井水上来，掬水洗了洗，便转身走了，浑似没看见他一般。
阿锐有点愣住，不明白陆绎究竟何意，直至陆绎离开，他看到井沿上有一小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行过去近看，他的身子瞬间被定住，井沿上端端正正摆着是一枚薄薄的叶状金饰。
他认得，那是翟兰叶的。
回到大堂，陆绎心情甚是愉悦，朝上官曦道：“时候不早了，大概上官堂主还有许多帮务需要处理，可别为了我耽误了，回城吧。”
上官曦虽是一头雾水，但也暗自庆幸不用再陪着他瞎转悠，遂下山回城。
天下掉馅饼这种事情，今夏向来是不太敢去想的，她向来觉得，天下只要不下刀子，就已经是老天眷顾。
所以她洗完陆绎的衣衫，被刘相左差遣往衙门时，脑子并未想太多。
扬州衙门的人告诉她，近日在户籍调查中，发现有一无名氏在城北租了一间闲置半年的空房，据相貌描述与周显已很是相像。介于此案由六扇门负责，所以把空房地址给她，让她去查找线索。
于是今夏去了。
一间平常无奇的民房，她走进小院，空荡荡的；走进堂屋，空荡荡的；再走进里屋，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架子床，床幔低垂。
此前办案无数，掀开床幔的时候，今夏已经做好看见尸首的准备，可惜没有尸首，而是八口檀木箱子。
箱子上不仅有锁，还有官府的封条。
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今夏揭开封条，用随身的小三件儿开了锁，掀开箱盖——满目白银，一锭一锭，密密挤挤地挨着，她取一锭出去，看银锭底部，铸造纹样清晰在目，正是丢失那批修河款。
来到扬州数十日，始终没有半点线索，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夏深吸口气，缓缓盖上箱盖，开始环顾这屋子。
不留心便罢了，留心之后，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照原样归置好箱子和床幔，默默退了出去，在扬州城的街道上似漫无目的地逛了逛，最后回到官驿。
陆绎刚回到官驿，便看见今夏抱膝坐在石阶上面带忧色怔怔出神，对自己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洗几件衣衫而已，不用这么委屈吧？”他笑问道。
听见他的声音，今夏才猛然回过神来，自石阶上跳起来，急道：“大人，你回来了！我有事……。”
“说吧。”
“这里……”虽已在陆绎的小院之中，今夏还是觉得不妥，“进屋说。”
陆绎倒无芥蒂，便随着她进屋内，看着她紧张地关门关窗，不由觉得好笑。
今夏仰头看梁上，低头又去检查床底，确认四下无人，却仍是忐忑不安：“这样说话，会不会被人听了去？”
陆绎想了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床，诚恳道：“可以钻被子里说。”
今夏望了眼床，默了默，拖了他在桌边坐下，附到他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银子找着了，好事呀。”陆绎不惊不乍，十分平静。
今夏疑惑地端详他神情，片刻之后，复附到他耳边，如此如此这般又说一通。
“嗯，箱子锁得好好的，封条也在。”陆绎边听她说，边点着头，“屋子被人打扫过，不超过一日光景……”
“嘘……”
今夏紧皱眉头看着他，下定决心般，附到在他耳边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她以为陆绎会吃惊，至少应该微微惊诧，但他却异常平静。
“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柔。
“你知道！”今夏不解，眉间颦起，仔细思量着，“我知道此事与严世蕃有关，也许是他派人将银子藏起来，但我没想到这些银子压根就在钱库之中，这银子根本没丢！你知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扬州知府到管银库的吏司，再到扬州衙门、提刑按察使司……”陆绎顿了下，依旧很平静，“他们都知道银子没丢。”
“这是他们联手做的这个局。”
今夏胸膛起伏不定，愤慨不已。她知道严嵩权倾朝野，但时至当下，她才清清楚楚地体验到权倾朝野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今日，银子为何突然冒出来了？
她低头看向陆绎，想起他在船上所说的话，骤然之间全明白了。
他说，那个人想把他踩在脚下。
他在她的手心上写“示弱”。
今夏缓缓在陆绎面前蹲下来，想到他不得不在严世蕃面前卑躬屈膝，这比让她自己卑躬屈膝还要难受得过。她抬眼望着他：“所以，在船上，你……”
“不仅如此……”陆绎淡淡道，“我还把仇鸾的那套生辰纲送给他了。”
这些官场上的事儿，今夏似懂非懂：“那倒是，嗯，物尽其用……所以，这案子就算结了？”
陆绎微微一笑：“结了。”
一种巨大而无人的沮丧感笼罩着今夏，她低低道：“我还从来没办过这样的案子，爱别离上那几具女尸，就这样白白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也没有人来寻她们。”
“……终有一日……”
他未再说下去，脑中想起的是庙里看到的那尊佛像。
那一日，究竟还需多久，他不知道。
究竟能不能等到那一日，他也不知道。
入夜，陆绎独自一人在屋中研墨，写折子。
夜风拂过窗外，连带着烛火也猛得摇曳了一下。
“我等你很久了。”陆绎头也不抬，边写边淡淡道。
外间，夜色寂静，除了风穿树叶的沙沙声，并未有其他声响。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黑影自屋顶翻身跃下，如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冷冷望向窗内的陆绎。
“进来坐会儿，桌上有茶，等我写完这份折子。”陆绎蘸了蘸墨，继续低头写公文。
阿锐立在当地，片刻之后，推门而入，果然就在桌边坐下来。
屋内静悄悄的，良久之后，陆绎方才搁下笔来，吹了吹刚刚写好的折子，笑道：“修河款一案总算是结了，你会回京城么？”
阿锐冷冷望着他：“我听不懂你的话。”
“若是听不懂，你就不会来这里。”陆绎叠起折子，起身道，“以你这身功夫，在乌安帮三年，不觉得委屈么？或者你舍不得走？”
阿锐紧盯着他。
陆绎继续道：“我虽不是江湖中人，但江湖规矩也算知道一点。叛帮者，三刀六洞是少不了。只是不知像你这种潜伏在乌安帮的锦衣卫，上官堂主会如何处置你？”
阿锐目中带着杀意。
“不过你放心，我若想说，今日早就说了。之所以等你来，就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陆绎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施施然撩袍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留给自己，一杯推给阿锐。
“我从不与人谈交易。”阿锐冷淡道。
“很好，对你而言，今日是个良好的开端。”
陆绎笑容温和。

第76章
阿锐望了眼他推过来的那杯茶，并不去接，也不动它。
“听说王恩当年的脾气也不甚好，你与他倒是有几分相似。”陆绎抿了口茶水，叹了口气，“当年他奉命保护大理寺左少卿董栋的夫人和儿子前往大悲寺进香，不料中途被贼人暗算，董夫人和儿子被贼人劫走。”
听着，阿锐面色愈发阴沉。
陆绎接着道：“王恩身受重伤，被指责失职，他带伤欲追踪贼人，却因伤势过重而昏迷过去……”
阿锐死死盯着他。
“你在病榻前守了三日，可惜令尊还是撒手西去。”陆绎最后道。
沉默了良久，阿锐才缓缓问道：“你怎知王恩是我爹？”
“金刚缠丝手，一脉相承，你爹爹当年并未收徒，若非你还在世，我还以为这门功夫已经绝迹。”陆绎轻轻转了转茶碗，“你当年无故失踪，想不到却是跟了严家，到江南来当卧底，可叹可笑，王恩若知晓，在地底怕是不得安生。”
“此言何意？”阿锐刚说话，就觉察出不妥，随即又道，“你休要来挑拨我。”
“挑拨？笑话！”陆绎冷道，“你若不想知晓，当年绑架董夫人的人究竟是谁，你尽管出这个门去。”
“贼人是顾小风，我早就知晓了。”
“哼！顾小风不过是区区草寇，真正幕后指使之人是谁，你可知晓？”
阿锐一愣：“幕后之人？”
陆绎淡淡道：“大理寺左少卿董栋有一位好友，沈鍊。沈鍊因弹劾严嵩获罪，被贬至保安州为民。走的那日，董栋去送他了。”
阿锐等了好一会儿，陆绎也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去送他？”他忍不住问。
“你应该很熟悉他们的行事风格。”陆绎点头，“顾小风绑架董夫人，得到的许诺便是事成之后接替你爹爹的职位，当锦衣卫。”
阿锐楞了许多：“所以，我爹爹的死也在他们计划之内。”
“这根本不需要计划，你爹爹要么因伤辞职，要么因渎职被撤职查办，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任何区别。”陆绎颇同情地看他，“我不懂的是，你怎么会轻易离开京城，宁可留在江南当卧底。”
“爹爹走后，突然间有很多债主迫上门……”只说了一半，阿锐就停了口，愤而起身，警惕地盯着陆绎，“你以为，故意这样说，我就会中计？！”
“我以为，你也许还没有愚钝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陆绎道。
“哼……”
阿锐转身出门，身形腾挪，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陆绎看着阿锐未饮的那杯茶，眼神复杂。
自找到修河款之后，刘相左写了折子递上去，一行人留在扬州等着圣上的批示，日子闲得不能再闲。
今夏原本想去城外打只野鸡给头儿补补身子，可惜运气不好，转悠了大半日也没找着，便采了许多槐花回来，想着让大杨做槐花饭。回医馆时，正好在门口遇见谢霄。
因为阿锐的缘故，还有上官曦对自己尚有不满，今夏一直也没敢往乌安帮去，此时碰见谢霄，想起那事还得跟他说明白，连忙招呼他到医馆来。
“怎得好几日不见人影，你忙什么呢？”谢霄边走边问。
“哥哥，你坐，我有事跟你说。”今夏把他按在后院的石凳上，正色道，“头儿都跟我说了，就是你想向我娘提亲的事儿。”
谢霄也是一脸正色：“我也正想这事呢，京城的规矩我不太懂，聘礼得多少才合规矩？”
“不是，哥哥，咱们现在不是谈聘礼的时候……”今夏正待往下说，便听见杨岳自身后行过来。
“小爷，你娘又来信了。”他把一封信递给她，伸手接过她身上的背篓，用手拨了拨里头的槐花，自言自语道，“够做两、三顿了。”
今夏展开信纸，草草看了一遍，皱紧眉头，紧接着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满道：“我娘怎么能这样，这不是骗人嘛！”
“怎么了？”谢霄奇道。
杨岳边拨拉着槐花边笑道：“我看，你娘是铁了心要让这门亲事成。”
“什么亲事？”谢霄愈发一头雾水。
原来今夏的娘为了促成今夏与易家三公子的亲事，在根本不知道今夏生辰八字的情况下，硬是编了个与易家三公子十分匹配的八字，此番来信就是让今夏记牢此生辰八字，千万莫要说漏了嘴。
听杨岳解释后，谢霄这才明白过来，看着今夏欲哭无泪的模样：“你跟你娘提我啊，我对生辰八字不计较的。”
对了，事情得一样一样来，先解决眼前这码事。今夏深吸口气，定定心神，伸手重重拍上他肩膀：“哥哥，你真是仗义，不过提亲这事还是算了。我仔细想过，一则我家在京城，你在扬州，我娘肯定舍不得我嫁这么远，我也不好意思叫你倒插门；二则，我这人就爱当捕快，你是江湖人，我是官家人，这也实在多有不便……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哥哥你一番美意，我铭感五内，亲事不成，咱们仁义在。”
待她说完，谢霄望了她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原来，你喜欢书生模样的？”
“当然不是了，我娘那边我还得想法子。”今夏犯愁地看向杨岳。
杨岳把她的脸别过去：“别看我，我可不是你娘的对手，马上就回京城了，你赶紧自己想法子吧。”
“让头儿跟我娘，就说我还小，不急着成亲，再等两年如何？”
今夏说着就要往杨程万所在的厢房走，却被杨岳拽住。
“陆大人正在房里呢，你待会儿再进去。”他道。
“陆大人在里面？！”今夏奇道，“他找头儿干嘛？”
杨岳摇摇头。
今夏朝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准备凑门缝里瞄一眼，门就被人自内打开——陆绎正站在她面前。
“陆大人……”鼻尖差点撞上去，今夏连忙往后退开一步。
陆绎反手将门复关上，这才望了她一眼，道：“听说你喜事将近，我该恭喜你呀。”
“什……什么喜事？”
“你娘都开始替你合八字了，下一步就该纳吉了吧。”他挑眉道。
“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今夏头一遭觉得头儿的嘴实在太不严实了。
陆绎施施然步下石阶，从她身旁擦过，口中道：“可惜啊，我刚刚才申请把杨程万借调到北镇抚司……”
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今夏身上就是一凛，跟在他身后急问道：“为何要把头儿借调到北镇抚司？”
“杨程万的腿伤至少还得养上二个多月，借调过来，他便可好好养伤，六扇门也没话可说。”陆绎朝石桌行去，“你和杨岳是他的手下，也一块儿借调过来了。”
“大人想得真周全！”今夏喜道，“这么说头儿可以留着扬州养伤？”
“当然可以，只是……”陆绎顿了顿，似有犯难之事。
“只是什么，大人尽管说，可有卑职效力之处？”今夏连忙问道。
“我很快将去浙江，原本想着手下无人，你闲在此地也是闲着，带在身边打个杂倒也还凑合。”陆绎淡淡道，“不过听说你好事将近，或许你心急着要回京城成亲呢。”
“怎么可能！”巴不得有借口不用回京，如此天赐良机，今夏怎么能放过，忙赶着向他表忠心，“大人既然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卑职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的亲事呢？”陆绎问。
“卑职身为公门中人，自然是以国事为重。”她义正言辞。
陆绎停住脚步，侧头瞥了她一眼：“不后悔？”
“绝不后悔……”今夏停了一瞬，忍不住多问一句，“去浙江，有补助么？”

第77章
见陆绎行到近旁，杨岳忙起身垂目施礼。谢霄向来是不待见他的，当下挑高眉毛，直直地望向他。
陆绎竟会撩袍坐下，且就坐在他对面，这点却是谢霄始料未及的。
“坐吧，不必拘礼。”陆绎朝杨岳道。
身份有别，杨岳不敢入座。
陆绎微颦起眉：“要我仰头看你？”
杨岳连忙坐下。谢霄看着，在旁“嗤”了声，翻了个大白眼。
今夏倒不用陆绎吩咐，自发自觉地就在仅剩的石凳上坐下来，心里头还在惦记着补助的事情，双目颇为期盼地将陆绎望着。
陆绎只装着没看见，朝杨岳道：“我问过沈大夫，杨前辈的腿恢复得甚好，但要想日后免除旧疾复发，还得好好将养着，避免长途劳顿。所以我已经将杨前辈借调到北镇抚司，你们只管在此地好好将养，不必担心六扇门的事情。”
杨岳闻言大喜，道：“多谢大人想得周全。”
谢霄在旁，听了此事，便道：“既然留在扬州，不如就住到我家去，我爹爹早先就说了好几回这事。现下案子已经破了，你们也不用避讳什么了吧。”
“这个……”杨岳踌躇道，“会不会太打扰了，毕竟是养伤，多有不便。”
谢霄大手一挥：“没事，有杨叔陪着我爹爹，我爹爹心情还能好些呢，你就权当是在帮我，行不行？”
“这事我不能做主，还得问过爹爹。”杨岳道。
陆绎静静听了片刻，此时方道：“养伤，重在心境愉悦，医馆内病患进进出出，自然不能算个好地方。杨前辈与谢帮主是多年好友，少帮主的提议，我觉得甚好。”
没料到陆绎会帮着他说话，谢霄楞了楞，没吭声。
今夏在旁道：“大杨，我看挺好，头儿留在谢家养着，咱们一块儿到浙江去。”
“去浙江？”杨岳不解。
“陆大人要去浙江办公务，我跟着去打杂，你也一块儿来吧。”今夏心里还有一层考量，杨岳留在扬州，只怕迟早会知道翟兰叶已死，想着让他换个地方才好，“陆大人，还有补助，对吧？”
陆绎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有，每月四两银子。”
“四两啊！”今夏直朝杨岳使眼色，这钱若不赚岂不是太亏了。
杨岳提醒她：“你还去浙江？莫忘了你娘催着你回去呢，易家老三等着跟你……”
今夏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让他等着去吧，小爷赚银子要紧。”
“你娘……”
“我娘深明大义，不会拦着我赚银子。”想起陆绎还在旁边，今夏没忘记补上一句，“何况是为陆大人办事，就算没银子，咱们也义不容辞是不是？”
陆绎侧头望着她，面上似笑非笑。
“大人，你渴了吧，我去给你泡壶茶啊。”今夏笑眯眯朝他道，转身就朝灶间去。
谢霄看得直摇头，不解地问杨岳：“她在衙门就这么混日子的？逮谁巴结谁？”
杨岳笑道：“那倒不是，她在六扇门里人缘颇好，倒犯不上这么费劲。”
“她？人缘颇好？！”谢霄一脸地不可置信，“你诓我的吧？尽帮着她说话。”
“真的，给个烧饼她就帮忙巡大夜，管顿饭她就能帮忙出远差，都挺稀罕她的。”
闻言，陆绎虽未说话，但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谢霄啧啧摇头：“这丫头真是穷疯了吧！”
杨岳接着笑道：“尤其到了天热的时候，都抢着跟她巡街守夜，连上头开会都喜欢叫上她。”
“这是什么缘故？”谢霄不解。
“她特别招蚊子，你想，炎炎夏日，一屋子的人，蚊子哪个都不咬，就叮她一个人，比用艾草熏七、八遍都有用……”
杨岳话音未落，就听见今夏清脆的嗓音。
“大杨，你又歪派我！”
她在桌上把茶盘放下，先给陆绎倒了一杯，然后依次给谢霄、杨岳，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陆绎不接茶，瞅着她问：“你真为了一个烧饼就去巡大夜？”
今夏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嘻嘻笑道：“也不是因为烧饼，因为夜里头才逮得到大贼，你知晓吧，在六扇门，凡是有点名头的大贼都是有赏格的，我巴不得天天巡大夜。”
“是，就你精，旁人都是傻子。”谢霄嗤之以鼻，“你就不嫌累？”
“哥哥，那不是贼，那可都是银子，捡银子你会累么。”她晃晃脑袋。
陆绎皱皱眉头：“管顿饭你就出远差？”
“出差都是有额外补助的！我又不傻。”
她认真地看着他，意思已是不言而喻：白花花的银子，她怎么可能不要。
陆绎默默转开目光，暗暗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出今夏所料，对于她去浙江一事，杨程万很是不快，重重责备她为何不事先与自己商量就擅自答应陆绎。
“你娘接连来信，就是要你赶紧回去，那边亲事已经谈妥当，你这样让我向你娘如何交代？”杨程万道。
我就是不想成亲才不愿回去！今夏暗地里吐吐舌头，面上只做为难状：“我都已经应承陆大人了，再说，咱们现在借调到北镇抚司，陆大人现下就是咱们顶头上司，他开了口哪里还有我说不的余地。”
“我明明和他说过，你亲事已定，要回京成亲，他怎么……”杨程万皱紧眉头。
“他……肯定是公事为重，哪里会考虑这些小事。”
今夏替陆绎辩解道。
“再说，浙江倭寇闹得凶，万一有个闪失……”杨程万转向杨岳，吩咐道，“你跟着夏儿去，把她看紧了！”
杨岳犹豫道：“可是爹爹你的腿……我怎么能放心呢。”
“我都快好了，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杨程万颇担忧地看着今夏，“倒是她，你一定要把她盯牢了，别毛毛躁躁地出什么事。”
今夏总觉得头儿话里有话，忍不住问道：“头儿，之前我独自出门办差也是常有的事儿，怎得这回您这么不放心？您到底在担心什么？”
杨岳也觉得他似有点小题大作：“是啊，爹爹，她跟着陆大人呢，又不是一个人办差，不会有什么事的。”
“正是因为……”杨程万盯着他们的目光就像看着两个二傻子，顿了一瞬，深吸口气才接着道，“你们以为陆大人是什么善茬，好伺候的么！若是惹恼了他，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今夏没敢接话，心里默默地想：一桌子萝卜陆大人也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倒是挺好伺候的。头儿这么不待见陆绎，会不会和陆炳有关？莫非当年头儿还是锦衣卫时，与陆炳有隙？
“孩儿明白了。”杨岳习惯性地点头称是。
今夏赶忙做恭顺状：“我也明白了。”
杨程万扶了扶额头，自言自语地低语道：“若真能明白就好了……夏儿，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怎么给你娘回信。”
“哦。”
今夏应着就朝外走，杨岳本也要出去，却被爹爹唤住。
听见外间今夏的脚步声渐远，杨程万才对杨岳沉声道：“知道为何我一定要你跟夏儿一块儿去么？”
杨岳点点头，老实道：“看着她别闯祸，若有危险地儿也不让她去。”
“不仅如此，”杨程万道，“最要紧的是，莫让她和陆绎太接近。”
楞了片刻之后，杨岳恍然大悟：“爹爹，您是担心陆大人对她……不可能，陆大人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对她用强。”
杨程万干瞪着杨岳，觉得这儿子傻得像捡来的：“我是担心夏儿口没遮拦，还有你也是！对陆大人，要恭敬，除了恭敬还是恭敬，明白什么意思么？”
“……”杨岳觉得爹爹说话愈发云山雾绕，“您到底想说什么？”
“恭是恭而有礼，敬是敬而远之。”杨程万重重道，“牢牢记着这句话！看紧夏儿。”
杨岳点头如鸡啄米。
“对了，爹爹，谢家兄弟又提让您去谢家养病的事，说是与谢叔一处作伴，彼此都不寂寞。”
杨程万思量片刻，还是摇头道：“我终是个外人，住别人家中多有打扰，算了吧。”
殊不料次日，谢家派来一顶大轿，几名轿夫皆是彪形大汉，在谢霄吩咐下，径直将杨程万抬上轿子。杨程万苦笑不得，拗不过他一番好意，便不再坚持。
过了两三日，圣上的谕令就到了。
刘相左及其下属皆有嘉奖，陆绎升为从五品镇抚。
又过一日，又有谕令，将陆绎升为正四品佥事，前往浙江巡视。
短短两日之内，他竟然连升三级，前来道贺的扬州大小官员差点把官驿的门槛都踩烂了，可惜只有驿卒招待茶水，压根见不到陆绎。

第78章
今夏这几日倒有大半功夫是在替陆绎退还大小官员所送礼品，在陆绎筛选过后，哪些人的礼品可以收哪些人的礼品不能收，一一地给人退回去，整个扬州城她赶着马车绕来绕去，估摸着马的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刚过晌午，她紧赶慢赶，惦记着饭点赶回来，刚刚停好马车，进官驿后院角门，就又被人复拉上马车。
“大人？怎么了？”她看着陆绎，奇道。
“上次沈夫人给你的药，你带着么？”陆绎先进了马车，放下车帘后才低声问她。
今夏点点头。
“出城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道。
“谁？”
“到了你就知晓。”
今夏楞了楞，遂不再多问，驾车根据他的吩咐往城西驶去，最后停在了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之外。
穿过这片竹林正是沈夫人的住所，她诧异地想：莫不是沈夫人她回来了？
跟着陆绎往竹林里面行去，也不知沈夫人走时用了什么法子，原先竹林中的那些蛇已少了许多，偶尔见到一两条，也是意趣阑珊地盘在高处，压根就不理会底下的行人。
直进到竹林深处，陆绎径直进了沈夫人的屋子。
今夏跟在其后，见屋内仍是空荡荡的，显然沈夫人并未回来，直行到里间，才看见竹床上躺着一人，面目不清，待她近前细看，不禁吃了一惊。
“他、他……他是阿锐？”
陆绎面沉如水，点了点头。
今夏不可置信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眼前，躺在竹床上的阿锐盖了件陆绎的外袍，光看面部便有多处伤痕，已经红肿溃烂，若非今夏尚从细微处辨认，压根看不出他是阿锐。
今夏稍稍掀起一点外袍，阿锐身上也有多处伤口，皆与面部伤口一样溃烂，虽然已经清洗过，但仍甚是可怖，令人难以直视。她皱紧眉头，蹲下身子仔细检验那些伤口，发现伤口都不深，没有任何致命伤，最重要的是伤口处有毒。
伤他的人简直是在故意戏弄他，在他身上划满刀口，却无一刀取他性命，存心是要他慢慢伤口溃烂，受尽折磨而死。
“这是东洋人袖里剑上的毒，和大人你前番时候所中的毒一样，只是这么多伤口……莫非他是遇上仇家了？”今夏费解，从怀中掏出沈夫人留下来的药，正想给他上药，却被陆绎拦住。
“我来。”他接过药去，“沈夫人是说这药内服外敷，对吧？”
今夏点点头：“对。”
“你去烧点水。”
陆绎将她打发出去，才掀开外袍，给阿锐上药，其间阿锐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待今夏烧好水进来时，阿锐身上的伤已经尽数上过药。今夏把药丸在温水中化了，用小木勺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
能做的都做完，今夏长呼口气，问陆绎道：“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绎眉间深皱：“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了。”
“莫非这附近还有东洋人？上次没剿清？”今夏猜度，“可凭阿锐的功夫，若只有一两名东洋人，不该被伤成这样……大人，你说你找到他，你一直在找他么？”
在某些事上她实在是非常敏锐，而在某些事上又迟钝得惊人，陆绎望向她，实话实说道：“我和他谈过一次，之后我以为他很快就会来找我，但他一直没有来，然后我听说上官曦也在找他……”
今夏望了眼阿锐，转向陆绎：“和他谈什么？”
陆绎却不愿再多说：“我猜测，是严世蕃发觉了什么，对他下了手。只是我不明白，严世蕃怎么会有东洋人的毒？”
“他，和东洋人有勾结？”今夏骇然，“勾结倭寇，他的胆子也忒肥了吧！”
陆绎默然不语，盯着竹床上昏迷不醒的阿锐，一切都要等到他醒了才能有答案。
今夏支肘托腮，也看着阿锐，忽得想起一事：“大人，咱们明日就动身去浙江，他怎么办？”
“带走。”
陆绎早已想过，虽说严世蕃已离开扬州，但扬州仍有他的耳目，阿锐断然不能留在此地，只能带他走。具体安排他也已考虑妥当：“明日你雇两辆马车，其中一辆专门装那些礼品，命杨岳押车，到时候就让阿锐藏在这辆车中。”
今夏顿时明白了，车中有众多礼品，丢一件也是个麻烦事，闲杂人等为了避嫌是不会靠近马车的，加上有杨岳押车，更加妥当。
“他……伤得这么重，死了怎么办？”阿锐身上脸上密密匝匝足有上百道伤口，远远超出此前陆绎的伤，今夏担心他熬不过去。
陆绎沉默了良久，才低低道：“他心里有仇人，这样的人，命总是要硬几分。他的心里还有意中人，惦记着她，他就舍不得去死。”
今夏听着，看着陆绎的侧面，突然很想问他：那么，大人你的心里有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唇舌间绕了绕，终是碍于身份有别，不敢造次，没有问出口。
守着阿锐直到傍晚时分，也不见他有什么起色，今夏心中有些焦急，因今夜谢百里专门为她和杨岳备下践行宴，若是她不去，拂了谢百里的好意，着实不妥。今夏踌躇再三，不得不向陆绎说明缘故。
“他要替你践行？”陆绎斜靠在竹椅上，微微挑眉，“怎得，真把你当儿媳妇了？”
“怎么可能，他就是看在头儿的面上。”今夏总觉得陆绎语气怪怪的，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古怪。
陆绎也不看她，自顾自继续道：“说不定他放心不下，想让谢霄陪着你走一趟，这才是他真正用意。杨前辈大概也求之不得吧。”
“怎么可能……”
“未必不可能……”陆绎哼了一声，瞥她，“这两桩亲事，你到底挑哪家？”
“哪家我也没打算挑呀，谢霄这边我都跟他说明白了。”今夏忙道。
“这种事，你能说得明白才怪。”他没好气道。
“真的，真的说明白了。”眼看天色暗沉下来，今夏估摸快赶不上开席，心里着实急得很，“大人，我能去了么？回头我多带点吃的给你，好吧？你爱吃什么？”
“你看着办吧。”
陆绎爱理不理，摆手让她走。
这夜，谢府的情形是今夏始料未及的。
原本，谢百里只是想设个家宴，算是给今夏和杨岳践行，可没想到晌午时分谢霄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来自师门的信。
谢霄与上官曦师出同门，是南少林寺俗家弟子。眼下浙江倭寇横行，民不聊生，直浙总督胡宗宪上山拜见了少林寺方丈，方丈遣弟子下山保护百姓，俗称少林僧兵。与此同时，方丈书信给众位少林俗家弟子，请他们前来浙江相助，共抗倭寇。
此书信一到，谢霄一看就坐不住了，连忙唤来上官曦，把书信递给她看。
上官曦看罢，什么都不说，只问道：“老爷子知晓了么？”
谢霄烦恼地皱皱眉头：“我就是想先找你商量这事，我刚回来没多久，老爷子肯定不答应；你又是堂主，帮务也放不下，老爷子更不会不答应了。”
“不管怎样，去还是不去，都得让老爷子知晓。”上官曦朝他道，“像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你以为老爷子还受得了第二次么？”
“……我知道了。”谢霄明白她的意思，“我去找老爷子。”
谢百里看过信，一直沉着脸，未有任何表态，只吩咐家仆去将上官曦的爹爹上官元龙请到府中来。上官元龙一来便进了老爷子的内室，门关得紧紧的，不知在商量什么。
两个小辈不知长辈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只能在外间花厅中等候。上官曦倒罢了，谢霄却是坐立难安。
“早知就不该听你的，你瞧，把你爹爹也叫来了。”他烦恼道，“他们俩在一块儿，肯定想着怎么把咱们看得牢牢的，最好栓在他们裤腰带上，哪里也别去，这样他们最省心。”
正巧杨岳扶着杨程万也来到花厅，听见谢霄抱怨，杨程万问明缘故之后，长叹口气。
“杨叔，您为何叹气？”上官曦问道。
杨程万看着他们，又看了眼杨岳，苦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们现下还年轻，又怎么会懂，等将来，你们自己有了孩子，也就明白了。”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谢霄凑到杨程万跟前，“杨叔，您跟我爹爹是多年的好兄弟，您倒是说说，我爹肯不肯让我去浙江？”
“为人父母者，哪一个舍得让让自家孩子去涉险的，”杨程万答道，“况且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霄沮丧道：“那就是不会答应了。”
杨程万轻叹口气，正要再说话，却见谢百里与上官元龙走了出来。
“爹爹！”
“爹爹……”
谢霄与上官曦都赶忙迎上前。
谢百里并不理会谢霄，径直走向杨程万，笑道：“说好今夜替孩子们践行，咱们老兄弟几个也好好喝一盅。”
“爹、爹……”谢霄跟在谢百里身边，“您倒是先给句话，别老让我猜行不行？”
谢百里转头瞪了他一眼：“小兔崽子！急什么，老子还偏不让你去了！”
“您怎么不讲理！我这些日子……”
谢霄急了，话未说完就被上官曦拽住，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莫再说下去。
上官元龙看在眼中，便将上官曦唤到身边，问道：“曦儿，你怎么想的？”
上官曦如实道：“师门有命，曦儿义不容辞，只是帮里事务无人接手，我担心的是这点。”
谢百里听在耳中，没好气地朝谢霄道：“你看看人家。”
“人家怎么了……”谢霄不明白老爷子怎么就是看自己不顺眼，“我也担心帮里，可这事情，总有分个轻重缓急吧……”
“你还是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我脑仁就疼。”谢百里打断他的话，见酒席都已齐备了，独独不见今夏的踪影，问杨程万道，“今夏那孩子，怎得这么忙？好歹是个姑娘家。”
“别等了她，咱们先吃。”杨程万道。
“那怎么行，今儿就是给他们践行的，再等等。”
正说着，今夏赶了回来，一进门便被杨程万薄责了几句，她连忙向众人陪不是。

第79章
一时众人入席。
今夏以前从未见过上官元龙，未料到今日践行小宴竟会将他请来，心中难免诧异。再看旁人，谢霄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虽未说什么，但面上神情郁郁显而易见。谢百里强打精神，眉间沟壑却有掩不住的愁绪。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杨岳。
杨岳如此这般给她解释了一通。
今夏啧啧心道：这直浙总督胡宗宪的脑子还真好使，倭寇在沿海流窜，靠衙门里的官差肯定是扛不住，让少林寺和尚下山打倭寇，这法子真是妙极了。
“谢霄出门三年，回家还不到一个月，谢老爷子哪里舍得他再走。”杨岳低声与她交头接耳。
“这就叫忠孝两难全。”今夏叹道，“想想还是我娘深明大义。”
看着一桌子的菜，长辈没有人动筷，他们这群小辈自然是不敢动分毫，今夏中饭就没吃，饿到现下已经是饥肠辘辘，能看又不能吃，对她而言实在是种极大的折磨。
谢百里命家仆斟酒，杨程万不能喝酒，便以茶代替。
“今日原是给杨岳今夏两个孩子践行，”谢百里端起酒杯，神色严肃，“但我刚刚收到一封信，浙江倭寇流窜，百姓流离失所，霄儿和曦儿的授业恩师请他们到浙江共同抗倭。我与上官兄方才已商议，就让这两个孩子去浙江……”
“爹爹！”
谢霄未料到谢百里竟会应允，惊喜交加。
谢百里瞪了他一眼：“怎得，欢喜成这样，巴不得离家远远的吧？”
“爹爹，我是没想到您真肯让我去浙江，您当真肯？”
“抗倭是国家大义，何况师门有命，原不应违。”谢百里叹道，“你的性子难道我还不知晓么，便是勉强你留着家中，你也呆不安稳，早晚生出事端来，倒不如就放你出去。”
此时，上官曦方颦眉道：“帮中事务，该如何是好？”
“我与你爹爹商议过了，少不得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再出来照看照看。”谢百里哈哈一笑，“胳膊腿儿虽比不上当年，好在还能动弹。”
“爹……”上官曦望向上官元龙，面有歉疚，“帮务繁杂，我担心你们太过操劳。”
上官元龙笑道：“乖囡儿，你爹爹我在家享了几年清福，现下也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
谢百里也笑道：“就是，咱们不出山，倒叫这些小辈看轻了去……你看，杨兄这两个孩子就规规矩矩的，乖得很。”
今夏与杨岳听了夸赞，暗自好笑。
杨程万笑着接话道：“如此也好，明日让他们一块儿启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闻言，今夏心中咯噔一下：车上还有阿锐，若是与上官曦同行，万一被她察觉，可是个说不清的事情，只怕要闹出事来。她心中正想着该如何推脱，便听见谢霄开口。
“杨叔，不是我驳您面子，同行虽然可照应，但陆绎那是官家人，现下听说已升了四品佥事，我们是江湖中人，与他同行实在多有不便。”即便已经救出沙修竹，但谢霄始终对陆绎心存芥蒂。
上官曦也为难道：“帮中事务还需要交代，少说也得一、两日后才能出发，明日怕是赶不及了。”
杨程万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不必介怀，你们只管便宜行事。”
听他们如此说，今夏方才暗松了口气。
诸事落定，谢霄想着要去浙江，又能与众师兄弟痛痛快快一块抗倭，心中畅快，喝了好些酒，又说了好些话哄谢百里欢喜。
谢百里明知儿子是存心说好听的话，却也受用得很。
这父子二人不吵架拌嘴，旁人也轻松许多，这顿饭吃得宾主皆欢。
谢霄和谢百里喝了甚多，散席后便早早歇下了；上官曦送上官元龙回去，杨岳也陪着爹爹回屋歇息。
今夏因惦记着明日事宜，又碍于杨程万在场，不敢多喝，只抿了两口雪酒。散席后她到灶间好言好语问人讨了些干净吃食，便急急出门往竹林赶去。
轻车熟路地穿过竹林，她快步进入竹屋，在堪堪走进房门的那瞬，放轻了脚步。
屋内，一灯如豆，安静如斯。
阿锐仍旧和她走时一样躺在竹床上，未动分毫。
今夏的目光落在陆绎身上，他靠窗而坐，支肘撑额，双目合拢，似在养神，又似已睡着……
“大人？”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静静的，他没有任何反应，眼角眉梢都不曾动过。
她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到桌上，咬着嘴唇犯难地看着陆绎：食盒里头的饭菜要趁热吃才好，可是他看上去很累，是否应该叫醒他呢？
烛光微弱，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凑到陆绎面前，近得连他有几根眼睫毛都数得清楚。
不期然间，他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你是在偷窥我？”大概因为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慵懒。
今夏连忙站直身子，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不是……大人，我带了饭菜来，你趁热吃吧，凉了伤胃。”
陆绎瞥了她一眼：“有酒味，你在谢家吃饱喝足了？”
今夏心虚地抿了抿嘴：“今晚都挺乐呵的，我就喝了两口而已，有头儿在，我也不敢多喝。”
陆绎起身，先望了眼竹床上的阿锐，见他依然如故，才懒懒舒展下身子。
“都挺乐呵……”他语气不善，“有什么好事么？”
“谢霄和上官曦接到师门的信，请他们去浙江抗倭，谢老爷子也点了头，谢霄乐得不行，冲老爷子说了几箩筐的好话，估摸着把这十几年欠的好话都补上了，把老爷子也乐得不行。”今夏笑道，“后来他们俩全喝大了。”
陆绎斜眼睇她：“我看你也挺乐呵？”
谨慎揣摩了下陆绎这话的意思，今夏正色道：“没有，我一直惦记着您没吃饭，脸上虽然陪着笑，其实心里特别着急。”
明明知道她说得未必是实话，可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陆绎还是受用得很，盯着她望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俊不禁。
今夏见状，也是嘻嘻一笑，揭开食盒，给他张罗吃食。
陆绎才吃了两口，似想起什么，问道：“谢霄他们，不会与我们同行吧？”
“不会，上官堂主还有帮务未交割清楚，他们大概还得迟一、两日才能启程。”
陆绎这才未再说什么。
听见上官堂主四个字，竹床上的阿锐虽还在昏迷之中，但手指不宜察觉地颤了颤。
“您对上官堂主……”今夏歪头看着陆绎，好奇地问道，“真的没别的心思了？”
陆绎用筷子夹了个肉丸子，直接塞入她口中，皱眉问道：“你觉得，我对她该有什么心思？”
今夏边嚼边想，边想边嚼，分析给他听：“上官堂主虽然是江湖中人，不过论相貌性情，都是难得的，您要是说瞧不上她，或者半点没动心，可就有点矫情了。”
“我矫情？”陆绎眉头一皱。
今夏赶忙安抚他：“这肉丸子炸得真香，您也尝尝……大人，您不会是已经定亲了吧？”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
陆绎没好气地直接把她噎回去。
看来这个话题今日不宜，今夏知趣地转了个话题：“去浙江的路线，是经由苏州府往嘉兴府……”
“不，先到宜兴，由宜兴往湖州府。”陆绎打断她道。
今夏一愣：“先往宜兴？”
“嗯，我外祖母在溧阳，我顺道去看看她老人家。”
“哦……明白了，那卑职先回城安排马车。”
次日，辞过杨程万后，今夏在马车上才将阿锐之事告知杨岳，但因为翟兰叶之死尚要瞒着杨岳，故而也不敢细说，只说阿锐被人所害身受重伤。
杨岳不解：“为何不把人交给上官堂主，带他去浙江做什么？”
“他中的是东洋人的毒，大概是陆大人想等他醒了，问个究竟吧。”今夏含糊答道，“陆大人行事，哪有咱们多问的余地。”
杨岳始终觉得一头雾水，后来看见阿锐面目全非的模样也骇了一跳，好在他惯于守本分，也未再多问。
如此一路南行，过了江，经由镇江，再到溧阳，两日后到了宜兴。
这两日杨岳给阿锐换过药，断断续续喂他喝了些粥汤，阿锐始终未见清醒，一直在昏迷之中，好在伤口已在慢慢愈合。
陆绎的外祖母家是此地的大户人家，今夏立在外头，瞧着眼前的青瓦白墙，觉得说大户人家多半还是小瞧了，他家怎么也算得上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吧。
小厮通报之后，连忙就有管家模样的人急急奔出来，引着他们一行人、连同马车进了宅院之中。今夏与杨岳被安排在一处小院歇息，陆绎则径直入内院去了。
在此地歇息了一夜之后，预备上路时，今夏才发现又多了两辆马车，比原先的要精致许多。
“我的一名表妹要回乡扫墓，正好与我们同行。”陆绎淡淡道。
今夏怔了怔：“您还有表妹？”
“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自然有表妹。”
正说着，一名芊芊少女由老嬷嬷扶着出门来，旁边还随伺着两个丫鬟。
“大哥哥。”她朝陆绎施了一礼，轻声道，“去年年下，二哥哥就带了蔷薇露和玉簪粉来给姐妹们，说是大哥哥特地备下的。”
陆绎微笑道：“不值什么……来，这两位是六扇门的捕快，袁今夏和杨岳，此番协助我办公务，这一路他们都会同行。他们身上都是随身带刀的，你见了莫要心惊。”
今夏瞅了眼自己身上的朴刀，默了默。

第80章
这一路往南，山路颇多，曲曲折折，马车行起来并不快。
杨岳给昏迷中的阿锐喂了些米汤下去，又给他的伤口换过一遍药，才爬出马车外，与驾车的今夏并肩而坐。
“他怎样了？”今夏低声问道，他们这辆马车殿后，距离其他三辆马车尚有些距离，倒也不怕被人听见。
“伤口倒是愈合得很快，就人总不醒，会不会是这里头受了伤？”杨岳用手指了指头。
“不会，我检查过他的头部。”今夏口中虽然这么说，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不过万一有牛毛针之类的暗器，说不定没看出来。”
杨岳道：“我想，还是该找个大夫给他瞧瞧。”
“嗯，等歇息的时候我找时机和陆大人说。”今夏道。
闻言，杨岳楞了下，想起爹爹的话，遂道：“……还是我去说吧。”
听出他语气有异，今夏瞥了他一眼：“你怎得了？这几日我就觉得你古里古怪的，好像老防着我。”
“哪有。”
杨岳不自在地从她手中接过缰绳，做专心驾车状，岂不料他这幅模样落在今夏眼中更显心虚。
“快说，爷没耐性你是知道的。”今夏伸手作势欲挠他腰眼。
“别闹，待会惊了马可不得了。”
今夏睇他：“……是不是头儿吩咐了什么，你不敢告诉我？”
杨岳不做声，专心致志地赶车，今夏也不迫他，歪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过了半盏茶功夫之后，杨岳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爹爹说了，叫我看着你，让你离陆大人远点。”
今夏一怔：“头儿是怕我得罪他？”
“爹爹也没说特别清楚……”杨岳抖了抖缰绳，“我估摸他的意思，一层自然怕你无意中得罪了他，还有一层大概是担心男女有别，怕你被他占了便宜。”
“头儿就是容易想太多。”今夏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前头努努嘴，“你瞧人家表妹知书达理如花似玉，怎么可能瞧得上我。”
“说得也是。”杨岳附和着，随口问道，“那位表妹叫什么来着？”
没好气地转头瞪了他一眼，今夏才答道：“淳于敏，她是陆大人的外祖母的娘家大哥的二公子的女儿。”
“啊？”杨岳一下子没听懂，在脑中捋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她是陆大人外祖母的侄孙女，如此说来，她也是大家闺秀呀。”
“还用说，服侍她的老嬷嬷比我娘都气派。”今夏啧啧道。
正午日头正烈，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家山野小店打尖，但小店中唯有大饼和野兔肉，做得粗粝，莫说淳于姑娘，便是随伺的丫鬟嬷嬷也都皱了眉头。
见表妹食不下咽，陆绎便让店家复去做些清淡点的菜肴端上来。今夏在旁无趣，自取了大饼到店外边，边看着车夫给马匹饮水边撕饼吃。不多时，整张饼便已囫囵吞下，究竟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只管个肚饱。
给马饮过水，两名车夫自她身旁经过，径直进小店去。今夏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眼他们的背影，眉间微微颦起。
一根兔腿从旁递过来。
“兔肉是老了些，你多少也吃点吧。”杨岳道。
今夏摇摇头：“你吃吧，天热，我吃不下……你看见那俩车夫没有？”
杨岳也不勉强她，缩回手来，点头道：“看见了，是练家子吧？”
“不是一般的练家子，”今夏拧眉，“瞧他们走路的模样，哪里像个人下人。”
“兴许大户人家的车夫是比寻常车夫要气派些，再说，淳于姑娘出远门，外祖母派几个身手高强的人护卫着，也是情理之中。”杨岳转向她，“怎得？你疑心他们有问题？”
“就是觉得不像车夫……你待会记得提醒陆大人一句，对他二人多加留意。”今夏叮嘱他。
杨岳点点头。
说话间，有人自身后行来，今夏心有所感，扭头看去，正是陆绎，身旁还跟着淳于敏。
陆绎对杨岳吩咐道：“淳于姑娘因车马颠簸，脾胃虚弱。我看这店家的饭菜也寻常得很，你善厨艺，能不能料理两个小菜，好歹让她多吃几口。”
“大人过奖，卑职只担心山野之地，只怕食材上……”杨岳颇为难。
“你先去灶间看看，不要你做山珍海味，可口就好。”陆绎温和地坚持。
杨岳只得去了。
剩下一个今夏在原地，只能干看着他们两人，偏偏陆绎也不开口。
“……那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杨待会儿若做的不好，大人您也别怪他。”今夏朝淳于敏也是一笑，“淳于姑娘也请多包涵。”
淳于敏温婉笑道：“袁姑娘说得哪里话，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该请你们多包涵才是。”
寒暄客套是今夏的拿手活，当下笑道：“山路崎岖难行，天又热，怪不得姑娘，便是我们也无甚胃口。”
“你们当捕快，成日东奔西跑，甚是辛苦吧？”淳于敏问道。
“分内之事，都是应当的。”今夏笑道，“其实，这一路行来尚好，若是遇上大雨，那才真叫辛苦。”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远远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陆绎斜睇了她一眼，什么都未说，转身仍入内去。淳于敏朝她笑了笑，也跟着进店去了。
今夏眯眼，手搭起凉棚，朝远处眺望，果然看见天际处云层乌压压的。
“也许只是过路的云，不一定会下雨吧。”她喃喃道。
吃过杨岳所做的山珍小菜，一行人复启程，才行了不到一个时辰，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原本就崎岖的山路泥泞不堪，愈发艰涩难行。马车时不时陷入泥坑之中，今夏所在马车因载物最多，车上还有个阿锐，故而是马车中最沉的一辆。
今夏与杨岳忙活着将粗毯铺在车轮下，再策马推门，淋得像落汤鸡一般。饶得是这样，还是有些坑实在难以逾越，幸亏陆绎让前头一名车夫来帮他们推车，这才顺利前行。
除了他们这辆，其他几辆马车状况也好不了多少，连陆绎都亲自来推马车。除了淳于敏，因陆绎坚持不让她下马车，其他众人皆是全身湿透。
终于在日暮时分到了镇上，住进客栈之后，各自先回房中梳洗更衣。
今夏才换好衣裳，边想心思边擦着头发，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后她便怔了下——已换过一身竹青直身的陆绎立在门口。
“大人……”
她原想问他有何吩咐，转念想到自己方才思量的事情，连忙伸手把他拽进来，径直把门关上。
见她秀发半湿，又见她紧张地关门，陆绎颇好奇地静观其变。
“大人，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今夏正色道，“不知道大杨向你提过没有，淳于姑娘所带的两名车夫有古怪。”
“有什么古怪？”听闻是这事，陆绎兴致不高，淡淡问道。
“那两人都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弱。今日帮我推马车的那人，内力明显要强过我一大截，着实不像寻常看家护院的武师。”
“那么，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人？”
今夏皱眉忐忑道：“那就保不齐了，会不会他们像阿锐那般，也是严世蕃的人？”
陆绎叹了口气，静默了片刻，才道：“我会留意他们……你这整日就在想这事？”
“当然，我越想越觉得他们可疑，大人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今夏说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陆绎手里还端了碗汤，“……这是姜汤？”
“嗯。”陆绎点头。
“大人您还特地端姜汤给我喝，您真是太客气了，卑职何德何等……”
今夏满心欢喜，一边客套着一边就去接姜汤，却见陆绎缩回手去。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替我端去给淳于妹妹，她是姑娘家，我不好进她屋子。”陆绎吩咐道，“你快端过去吧，姜汤趁热喝才好。”
“……卑职遵命。”
同样都是姑娘家，但身份地位不同，果然是云泥之别，今夏暗叹口气，把半湿头发随意一挽，接过陆绎手中的碗，就去给淳于姑娘送姜汤。
待她复回来时，陆绎已经离开，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好端端地摆在她桌上。她楞了一瞬，估摸着是杨岳给她送来的。
“还是自家人好。”她心里虽这么想着，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第81章
客栈人多眼杂，虽然请店家专门将载着礼品和阿锐的马车停入库房之中，杨岳还是不甚放心，用过饭后便匆匆赶到库房，寻思着他若还是昏迷就将他偷偷背上楼去，让陆大人请个大夫来看看才行。
当他掀开车帘，再挪开特地遮挡住阿锐的几个礼品盒子，看见阿锐时——他的双目已经睁开，定定地盯着马车顶棚，一眨不眨。
“你醒了！”杨岳喜道。
听见他的声音，过来好一会儿，阿锐才缓缓把目光挪到他脸上，望了片刻，然后冷笑一声。他面上的伤尚还结疤，一笑，疤痕牵扯着面皮，愈发显得怪异之极。
杨岳倒不在意，安慰他道：“你身上的伤基本都已愈合，只怕你现下觉得痒得很，不过不用担心，再忍耐几日，待痂都掉了就没事了。”
“你……”阿锐干涩艰难地发声。
见状，杨岳忙先将他扶起，喂了些清水让他喝下。
尽管嗓子润泽过，阿锐目光中的冷嘲却丝毫未减，看着杨岳道：“你，救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杨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那夜，巷子里的事，你莫非都忘了？”阿锐冷冷地看着他。
杨岳脸色大变：“你在说什么，什么巷子？什么事情？……”
“难不成你都忘了，翟兰叶，爱别离，你都不记得？”
面上血色褪尽，杨岳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可置信地缓缓问道：“你是说，那不是一场梦？是真的？”
阿锐大笑，面上疤痕扭曲狰狞：“当然不是梦，那是我费劲安排的，就是为了让你看见翟兰叶死在‘爱别离’怀中，你怎么会以为它是梦！”
“她死了？！”杨岳一时觉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她真的死了？那不是梦？”
这下子，轮到阿锐微微愣住，从陆绎找到翟兰叶的金饰起，他就以为自己杀翟兰叶一事已经败露，没想到杨岳竟然完全不知情。
“她怎么死的？是谁杀了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杨岳神态间已显出癫狂之态，也不再管阿锐是不是伤者，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力道之大，差点让他窒息。
见他喘气艰难，连话都说不出来，杨岳才略松开少许，凶狠道：“快说！你快说！”
阿锐冷笑道：“真正的凶手是你自己！”
话音刚落，杨岳就重重地给他当头一拳，打得阿锐头晕眼黑，面上数道伤痕迸裂开来，鲜血渗出，甚是可怖。
“说！到底是谁！”杨岳怒吼道。
“呵呵……若非你执意将她送走，她也不至于会死。”阿锐抿了抿嘴角的血，冷笑道，“她是谁的人你都没弄清楚，就敢把她送走。”
“她是谁的人？！说！”
阿锐嘿嘿笑着，却又闭口不语。
胸中满涨着怒气，杨岳又“砰砰”给他两拳：“说！她是谁的人？到底是谁杀了她？！”
“你何必如此，其实她也没受什么苦，”阿锐已满脸是血，笑着，缓缓伸出自己的手，作势在咽喉处一掐，“女人家的喉骨很脆弱，轻轻一捏，就碎了。”
“是你杀了她！”
杨岳连想都不用想，双目充血，两手掐在他的脖子上，死死的，用尽全身力道地掐下去……
“大杨！”今夏不知何时冲进马车内，一记手刃斩在他手臂的麻筋之上，迫他松开手，“你疯了吗！莫忘了你是捕快，怎可任意杀人！”
从杨岳手中脱身的阿锐软绵绵地倒在一旁，不受控制地连连咳嗽。
“他杀了翟姑娘！他杀了她！”杨岳如受伤野兽般嘶吼着，“我看见她的那晚，不是梦！不是梦！她真的死了！”
终于，他还是知道了！今夏怔在当地，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的神情落在杨岳眼中，他顿时明白了：“你，早就知晓了！”
今夏艰难地点了点头。
“何时知晓的？”
“……你告诉我，梦见她死在巷中的那日我就已经知晓了。”
杨岳深吸口气，定定地盯住她，目中有悲伤有愤怒有失望等等诸多情绪交织。
“你为何不告诉我？！”他怒道。
“我就是怕你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今夏也是满腹无奈，“这件事情牵扯太大，我不敢告诉你……我……”
“你、你怎么能……你明明知道、明白知道我对她……”有泪自杨岳眼中滚出，烫得灼人，“你怎么能瞒着我！怎么能！”
“我错了，大杨，我错了……”
今夏恳切地望着他。
杨岳静默了好一会儿，不再理会她，转头复看向阿锐，一手已从靴筒内抽出随身匕首，身子欺过去……
“大杨，不可！”今夏急唤道。
“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只剩下这件事！”杨岳低沉道，“是他杀了她！”
“大杨，你不能杀他！真的不行！”
阿锐身上想必还隐藏着许多秘密，今夏也急了，探身去夺杨岳的匕首，但他牢牢握住，纹丝不让。
一把匕首在两人之间，刀光雪亮，映着阿锐漠然的面容。
“大杨，莫忘了你是捕快，怎可私下杀人！”今夏抢不下匕首，口中苦苦相劝。
“我只知晓，他杀翟姑娘！”
杨岳狠狠道，双目通红，他气力原就比今夏要大，现下猛得一用劲便将匕首夺了回来。
“大杨！”
今夏抢不过匕首，只能护住阿锐。
正在此时，马车侧板被人以猛力生生地卸下来，一人立在马车外，掌风浑厚，击向杨岳背心——此人正是今夏疑心许久的车夫之一。
“大杨小心！”今夏疾声喝道。
感觉到背后劲风，杨岳欲侧身躲避，却已来不及，背后重重挨了一掌，喷出口血来。
见杨岳被袭，今夏再顾不得阿锐，顺手在近旁抓了件礼品盒朝车夫砸过去，随即揉身扑出车外，连环掌直取车夫。
她此番原是来寻杨岳，兵刃皆未带在身侧，加上内力有限，比不得那车夫内功浑厚，与他拼掌着实占不得上风，不一会儿便甚感吃力。
“大杨！快走，去禀报陆大人！”她朝杨岳急道。
杨岳正欲走，门口处却又进来一人，正是另外一名车夫。
“岑寿，住手！”他喝道。
正在与今夏交手的车夫，也就是岑寿，以掌风逼得今夏退开数步，才停手冷道：“他们方才要杀车上的人。”
今夏听得一愣：难道他们是来保护阿锐？
门口处的车夫扫了眼今夏和杨岳：“你二人为何想杀他？”
“是这样，岑福，”岑寿复开口，解释得清楚了些，“男的要杀人，女的想拦，不过没拦住，故而我才出手。”
今夏扶住受伤的杨岳，恼怒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岑福与岑寿对视一眼，片刻之后，岑福自怀中掏出一块制牌，亮给今夏看——上面赫然是一个“锦”字。
“你们是锦衣卫？！”今夏一惊，继而便是懊恼，他们行路步态说话口音皆露出蛛丝马迹，自己早就该看出来才对，“你们是从京城来的？陆大人认得你们？”
“我们奉大公子的命令，暗中保护。”
大公子，应该指的是陆绎。今夏暗暗心忖：他们称呼陆绎为大公子，显然并不仅仅是锦衣卫中的上下级关系，应该与陆家关系密切。此事陆绎瞒她瞒得甚紧，说不定也叫这二人暗中监视她，大概还是信不过她吧。
岑福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知晓你们是六扇门的人，暂时借调到大公子手下，本不该互相为难，但他意图杀人，此事我须带他去见大公子，请他定夺。”
“他、他是因为意中人死在阿锐手上，一时激愤，才会想杀阿锐。”今夏忙道。
“我会向大公子禀报。”岑福转向岑寿，“人在这里不安全，你悄悄把人送到你房中去。”
岑寿点头。
说罢，岑福走过来欲架起杨岳，却被杨岳甩开。
“我自己会走。”他面无表情道。
岑寿在旁冷哼了一声，岑福也不着恼，淡淡道：“那自然更好。”
“大杨，你觉得如何？”方才他吐了血，今夏很是担心。
杨岳摇摇头，并不吭声，径直出门去，岑福随后跟上。
今夏迟疑片刻，终还是不放心，快步跟了出去。
眼看着岑福带着杨岳拐过楼角，今夏忙跟着行到楼梯上，迎面正遇上欲下楼用饭的淳于敏，两个丫鬟随伺在旁。
看见今夏的一瞬，淳于敏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出来。
“淳于姑娘，你没事吧？”今夏好心问道。
见她欺近，丫鬟急急忙忙护住淳于敏，受惊地喝斥今夏：“你、你、你快走开！你怎么一身都是血啊？”
今夏低首望去，这才发觉自己衣衫上不知何时沾染了许多血迹，斑斑点点，确实甚是可怕。她回想片刻，应该是杨岳吐血时不慎沾染上的。
“……这不是我……”她话未说完，淳于敏身子一软，已然晕厥过去。
丫鬟顾不上与今夏多言，急急将淳于敏扶回房去。
原来这位淳于姑娘还有晕血的病症，今夏扶了扶额头，心下难免有三分歉疚。待她接着朝陆绎屋中行去，却见岑寿掩门出来，正立在房门外。
此举不言而喻，陆绎并不希望有人打扰。
今夏靠着墙思量片刻，估摸着碍于头儿的面儿，再说阿锐也还好端端地活着，陆绎应该不至于对杨岳太过苛刻，于是她便先回房换衣衫。房中，仅有的两套换洗衣衫湿的湿脏的脏，她踌躇半晌，只好先拿出沈夫人所借的那套衣裙换上。
在房中坐立不安地等了好半晌，直至听见隔壁房间的响动，想是大杨回房了，她连忙窜过去。
“大杨……”
她的手刚刚触到门上，欲推门而入，就听见里面“咔嚓”一声，杨岳把门栓上了。
“大杨，你还在生我的气啊？”今夏懊恼问道。
里头是杨岳闷闷的声音：“走开！让我静一静。”
杨岳平日性子温和憨厚，但却是个一根筋，他若当真着恼起来，连杨程万都不会与他硬来，只会等到他心境缓和之后再作商量。当下，今夏也不敢再劝，只道：“那你自己静一静，但是……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房间里头，再无动静。
今夏慢吞吞地回了自己房间，呆坐在桌旁，也不知该干什么，只支棱着耳朵留意隔壁房间动静，就怕杨岳一时钻了牛角尖做出自残之事。
大概过了一盏茶功夫，有人敲她的门。
今夏有气无力道：“谁啊，门没关，进来吧。”
进来的人是岑寿，仍是一脸的冷然，跟棺材板没啥两样。
“大公子让你过去。”命令的口吻，生硬得很。
今夏原就心绪不快，见他摆出官架子，平地里生出一股恼意，身子纹丝不动，问道：“他找我有何事？”
见她这幅模样，岑寿着实恼火：“大公子找你，自然是有事，你不过是个小小贱吏，怎容得你多问。”
“我好歹是六扇门的人，只是暂时借调过来，为何不能问？”她冷哼道，“大不了，你去告我黑状啊！”
“……你还横起来了！你知不知晓，你方才上楼的时候，把淳于姑娘给吓得晕过去。淳于姑娘是何等身份，我告诉你，就这一条罪过就够你在大公子面前吃不了兜着走！”岑寿怒气冲冲地斥责她。
“砰”得一声，今夏拍桌而起，嗓门一点都不比他小：“她只不过是晕血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方才把杨岳打得口吐鲜血，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知晓杨岳的爹爹是谁么？他是六扇门赫赫有名的捕头，我告诉你，就着一条罪过就够你在六扇门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岑寿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什么你！”今夏余怒未消，道，“亏你也算个男人，冲我嚷嚷，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挑软柿子是不是？你捏一个试试，看我不炸了你的手！”
胸中气闷难平，她不愿与岑寿呆在一个屋子里，抬脚就朝门外走，在门口处正正撞上陆绎。
也不知他在门外站了多久，究竟听到多少，今夏楞了一楞，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愤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听见身后的岑寿恭恭敬敬唤了句：“大公子。”
是，他是他们的大公子，自己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她将脖子一梗，朝陆绎干脆道：“你去告黑状吧！爷我不伺候了！”
说罢，她咚咚咚下了楼梯，消失在陆绎的眼界之中。

第82章
一弯溪水从山间蜿蜒而来，穿过小镇，供镇上的人淘米洗衣，再哗啦啦地奔向下一站。今夏出了客栈，过了桥，沿着溪水而行……
此时，大雨已歇，日头西沉，余晖把溪水酿成酒红色，晶莹剔透。今夏行到石滩上，捡了块溪边的大石，爬到上头看日头，眼看着它从山那边落了下去，余晖消失，周遭笼罩上一层苍苍茫茫的灰白。
心中怅然若失，她坐下来，抱住双膝，愣愣地看着脚下溪水。
“唰。”从侧旁传来一声轻响。
她转头看去，距离她约十几步远的溪边，不知何时多了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一身半旧蓝灰道袍，头上束着髻，面皮侧着看不分明。
他正在垂钓。
“天快黑了才来钓鱼，此人怎得这么古怪？”今夏心忖，又多看了他两眼。
那道士转过头来，也看向今夏，继而愉悦一笑——他双目湛然清明，旁若无人，笑容真挚，宛若孩童，纵然相貌寻常，举手投足却自有一股脱俗之气。
今夏性情良善，也无迁怒旁人的习惯，当下一肚子的气虽然还未消，但见他笑得这般好看，便也勉强呲了呲牙，作出笑模样来。
“你是哪个观里？”她喊过去。
那道士笑眯眯地指了指鱼杆，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今夏便不做声，抱着膝盖歪头看他垂钓。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直至将周遭的一切完全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可以看见镇上一家家的灯火亮起来，橘黄的，温暖的，看得今夏心里酸酸的。
她想回家了，想着爹偷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包猪头肉；想着娘一边给她缝补磨破的衣裳一边絮絮地念叨她；想着弟弟趴在自己肩头不屑地指出纸上的错别字；连家中那股长年不散的豆腥味她此时此刻都甚是怀念……
吸吸鼻子，她深吸口气，残酷的现实就摆在她面前，她不得不把那副伤春悲秋的柔肠先高高搁起来，考虑一下眼下该如何是好。
方才一时气愤，冲着陆绎撂下狠话，往后再怎么办？
万一，他当真去告黑状，端了她的铁饭碗，又该怎么办？
今夏惆怅地叹了口气，就算她把这事往好处想，陆绎不至于去告她的黑状，可她如此顶撞，他来日必定是要给她小鞋穿的。
……
如此才好？她愈发烦恼。
“小姑娘，我请你吃鱼，好不好？”大概是今夏太出神了，此前一点声音都没听到，冷不丁的，那道士无声无息地从她身侧冒出来。
今夏吃了一惊，瞠目看着他：“你是谁？”
那道士摊摊手：“我就是个道士。”
“道士也得有个名号吧。”
道士低头想了片刻：“我穿蓝衣，道行不高也不低，名号不妨就叫蓝道行吧。”
这人倒是有趣得很，今夏顿了顿，唤道：“……小蓝道长。”
“这个称呼也行，既亲切又朗朗上口。”蓝道行很欢喜，旋身从大石跃下，招呼她道，“快来吃鱼！”
看他跃下时身姿翩然若蝶，轻功竟是极好，今夏跃下大石，走过去，才看见所谓的鱼竟然是一条条风腌过的小鱼干。
“这是……你钓的鱼？从溪里钓的？”她提溜着鱼干问他。
蓝道行摇头，认真道：“我是个道士，虽说不必戒荤腥，但也只能吃三净肉，怎么可能钓鱼给自己吃呢。”
“那你刚才不是在钓鱼？”今夏诧异道。
蓝道行把鱼竿递给她。
鱼线上压根就没有绑鱼钩，却垂着一个银制小铃铛。今夏摇摇铃铛，不响，再一看，里面没有铃舌。
“这玩意儿放水里做什么？”
“用它，可以感知水底的暗流。”
“水底的暗流？”
蓝道行立在溪边，望着在夜色中泊泊流动的溪水，答道：“你莫看这溪水面上平静，水底下却是激流暗涌，这些鱼儿逆流而上，着实不容易呀。”
看不清他的脸，今夏听着，总觉得他似乎意有所指，却又不知他究竟指的是什么。
“有些鱼儿游不上去，沉在溪底，尸首层层垒起，托住其他的鱼，让它们得以顺利前行。”蓝道行静默了一会儿，转过来笑了笑，忽然换了话题，“这鱼干是不是太咸？其实把它裹在饭团里味道还不错。”
“……”
一阵夜风拂过，山林间树木摇曳，沙沙作响。
蓝道行侧头往山林方向望了望，收起鱼竿，朝今夏笑道：“我去镇上讨些饭做小鱼干饭团，你来么？”
今夏摇摇头，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去面对陆绎。
他也不勉强，反倒笑得愈发愉悦：“如此也好，将来有缘的话，我再请你吃。”
今夏点头，拱手作别：“道长保重。”
石滩上这般崎岖难行，眨眼间蓝道行却已行远，背影很快隐没入夜色之中。
方才蓝道行打了个岔，现下她独自一人，烦恼复翻腾上来，捡了一把小石子在溪面上打水漂玩。
“咚、咚、咚……”小石头跳跃过溪面，最后沉入暗处。
一把小石头扔完，她转身正欲再去捡一些，却看见有手伸过来，掌心摊开，内中是五、六颗光滑润泽的鹅卵石。
她抬首看向它的主人，怔住……
陆绎翻捡着自己掌心的鹅卵石，自顾言语道：“打水漂的石头得挑扁平的，这样才能弹起来……这个不行，太圆了……”
今夏愣愣地看着他，迟疑开口道：“大人，你、你……你不恼么？”
此时，陆绎方抬眼瞥了她一眼，奇道：“我以为，是你在恼我。”
“呃，我确实是……”今夏讪讪道，“你不会真的想去告我黑状吧？”
陆绎把挑出来的小石头一股脑放到她掌中，挑眉看她：“后悔了吧？就知晓你会后悔。你倒是痛快，逞一时之勇，若不给你台阶，我看你怎么下来。”

第83章
不知怎的，听他这么说，今夏眼中不由自主弥漫上一层水雾，连近在咫尺的陆绎都变得模糊起来。“我不是故意想吓唬淳于姑娘的，你不能因为这事怪我，”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我也不知晓她有晕血的……”
话未说完，她已经被揽入他的怀中，陆绎一手紧搂在她腰上，另一手扶在她脑后，将她的头搁在自己肩膀上。
“以后若难过了，我的肩膀可以借你。”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些许叹息。
这般亲密的举动，今夏便是再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了。意识到她与陆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的那刻，她懵了。
尚有一滴小泪珠挂在眼角，她却已经浑然忘记方才为何伤心，怔怔靠在他肩上，反复思量着他的话，半晌之后，她猛然抬头，双手用力一撑，挣开陆绎的怀抱，往后退开。
“你、你、你……我虽然只是个小吏，你不要以为可以随便轻薄我！”她恼怒道。
陆绎往前迈步，靠近她微微皱眉道：“明明是你先轻薄我的，你居然还恶人先告状？”
“我！”今夏又急又惊道，“我何时轻薄过你？！”
“在沈夫人家中，你亲口向我承认的。”他手指顺势抚上她的嘴唇，借着月光，歪头细细研究，“上面的牙印已经消了？这么快……”
“那那那那是为了喂你喝药，怎么能算是轻薄呢！”
他迫得这般近，今夏不得不再往后退去，却因心慌意乱被石滩上的乱石绊住，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幸而陆绎眼疾手快，复将她捞回怀中。
她正欲挣开，就听见陆绎低低道：“别动！”
以为有什么异常情况，她本能地定住身体。
下一刻，陆绎微侧着头，温柔地，亲上她的嘴唇。
他的嘴唇有些发烫，先是落在她的唇角，轻轻地抿了抿，这让今夏感觉到瘙痒，她的背脊迅速僵直。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略微移动，吻住她柔软的唇，反反复复辗转吮吸，力道一点点地增加……
对此事的陌生，让今夏慌张地几乎都快站不住了，连手都不知该搁在哪里。
感觉到她的不知所措，陆绎轻轻离开她少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今夏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连怎么吸气呼气都不会了，就像夜里所有的星星都偏离轨迹，每一颗都变成流星，在空中到处乱窜，完全没有秩序和章法可言。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绎接过她的话，自嘲地笑了笑：“以前我想过，将来与我相伴一生生儿育女的女人是什么样子，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这个样子。”
这话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
今夏觉得眼前的事情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会是打算娶我回家吧？”
陆绎点头：“我正是这么想。”
“……”
今夏试着掐了自己一下，疼得直呲牙。
“你当真？不是为了占我便宜？”她皱着眉头，“我娘说了，但凡只想占便宜又不肯成亲的男人都是登徒子、浪荡子、无耻淫贼！”
陆绎继续点头：“你娘说得很对。”
饶得他如此，今夏还是满腹疑虑地看着他，紧接着，把石头都丢了，手伸到他面皮上又捏又掐……
“你在做什么？”陆绎面皮被她扭得奇形怪状，完全弄不懂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大人不会这样，你肯定是易容改装，想来诓我的！”
今夏言之凿凿，手在他面皮上扒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扒拉下来。
这辈子还没被谁这么蹂躏过面皮，陆绎当下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奇怪了……你、你真的是陆大人？”今夏讪讪收回手。
“这下肯相信了？”
今夏仍旧摇头：“还是不对，你怎么可能……这事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得好好查一查。”
陆绎已经没脾气了：“你打算怎么查？”
“您今晚会不会吃错了什么东西？”今夏思量着，“说不定那家客栈藏着什么奇人异士，您听说过降头师吗？还有苗蛊……都是很邪门的玩意儿，能让人身不由己，我得去查查。”
话音才落，她转头就走，走得还很快。
剩下陆绎孤身一人在石滩上，摇头叹气。
这晚，今夏把客栈上上下下都查了一遍，除了发现账房先生与对门买豆腐的寡妇很有些暧昧，后头厨子偷藏了半斤猪肉之外，别的啥都没发现。
也许自己忽略了什么细节，她熄了灯，心事重重地爬上床，忽得又想到陆绎微微发烫的唇瓣，顿时红了脸，把头拱进了被窝里。
这事若是真的……
不可能。
也许，说不定，是真的？
不会，怎么可能。
……
她埋着头，石滩上陆绎说话的样子复浮现出来，心下隐隐觉得，他是在说真话。若是真的，自己肯不肯嫁他呢？
这个问题似乎并不用思索，她心里便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回答：自然肯的。紧接着，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何时对陆大人起了这个念头？
往昔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她眼前，林林总总，他与她之间一点一滴的改变。她意识到短短数十日，自己对他的信赖已经远远超过相处数年的旁人，她不知晓这种情感究竟是什么，可它让她不愿离开他。
若这是真的，该有多好。
她睡着了。
次日清晨，她很早醒来，在客栈前后转悠了两圈，找到了在灶间忙活的大杨。
杨岳沉默着在和面，旁边笼屉里有包子、花卷、烧卖、猪蹄卷等等各种琳琅满目正在发酵的面点。灶间厨子乐得清闲，把粥煮好便出去晃荡。
“大杨，你在忙啊……”今夏讨好地凑过去，热心道，“来来来，我来帮你和面。”
杨岳用手肘挡开她：“不用你，爪子脏得像猴。”
听他口气像是不恼了，今夏大喜，连忙道：“谁说的，我刚洗过了，干净着呢。”
“烧火去吧，水烧开就能上笼了。”
“行行行。”
今夏乐颠颠地去烧火，一边烧火一边偷眼看杨岳的脸色。
“大杨，你昨儿挨的那掌，现下觉得怎么样？”她问。
“没事了。”杨岳道，“昨日我气血攻心，也亏得那掌把心头淤血逼出来，算是好事吧。”
“……那就好。”
杨岳顿了半晌，低声问道：“你是在哪里看见她的？”
怔了怔，才明白他说的是谁，今夏答道：“在桃花林边上的一处山坳里，和其他几具尸首在一块。”
杨岳点了点头，沉默了良久，才道：“他说，是我害了她，我若不送她去姑苏，她也不会死。”
“这事怎么能怪你！”今夏没料到阿锐竟会说这种话，恼怒道，“明明是他……大杨，他存心这么说，就是想激怒你，你莫要中了他的计。”
用干净的木梳在荷叶夹上压出花纹来，一个一个摆上笼屉，杨岳语气平和道：“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是她身后的那个人，扳倒他，才算为她报了仇。”
“你能明白就好。”今夏长松口气，紧接着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人可不是寻常人物，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我知晓，昨日陆大人已吩咐过。”
听他提到陆绎，今夏的脸刷一下顿时红了，幸而原本灶膛的火气就把她的脸烤得热扑扑的，脸上的异样并不十分明显。
待各色面点蒸好，今夏捡了几个到盘中，又盛了粥，端到客栈堂中，与杨岳用早饭。
此时众人也陆陆续续下楼来。
最先下楼来的是岑福与岑寿，两人仍旧是车夫打扮，看情形是打算这一路都这么改装。
岑福率先过来，朝杨岳有礼笑道：“昨日的伤如何？身子可还有不适？”
杨岳起身相让：“已不碍事了……坐吧，我早起做了好些点心，不嫌弃的话，就凑合吃一点。”
岑福也不客气，拉开长凳就坐下，还顺便招呼岑寿也坐下。
哥哥招呼，岑寿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得坐下来。他的侧旁便是今夏，昨日两人才吵过一架，他被今夏呛得没话说，今日相见自然是装着没看见。
岑福见状，打圆场道：“岑寿，昨日之事，虽是情有可原，你也该向杨捕快陪个不是才对。”
岑寿朝杨岳草草一拱手：“得罪之处，还请多包涵。”
“不敢不敢。”杨岳还礼。
岑福接着吩咐道：“还有，听说你昨日对袁捕快说了些很是失礼的话，气得她跑了出去，此地人生地不熟，她又是个姑娘家，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怎过意得去。”
“我对她说失礼的话？哥，你当时没听见，根本是她在骂我。”岑寿不服道。
今夏瞥了他一眼，不理会，只管朝岑福道：“岑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昨夜之事，我早就忘了，不必再提。”
“袁姑娘果然好性情。”岑福又朝岑寿道，“你瞧瞧你这肚量，还比不上人家。”
被自家哥哥埋汰，岑寿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一声不吭，只管伸手盛粥。
今夏拿了个荷叶夹，习惯性地往里头添些小菜，塞得鼓囊囊的，浑似个肉夹馍一般，才搁下竹筷，正准备吃，从旁伸过来一只手把荷叶夹拿走了。
“喂……”今夏怒了。
夺食是她平生三大恨之一，剩余两恨尚且空白，为日后留着。
她转过头，见到来人，刚刚燃烧起来的气焰顿时自觉自发地消于无形。
陆绎姿态悠闲地咬了口荷叶夹，嚼了嚼，问杨岳道：“此间有烟熏肉吗？切了片端一盘出来。”
杨岳应了，起身往灶间去，陆绎制止了欲起身的岑福岑寿，自己在杨岳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就在今夏旁边，与岑福岑寿聊了几句今日所走的路线以及路上歇息的站点。
而今夏这边、这边……不知怎么，他往她身边一坐，她就浑身上下不自在起来，又想起昨夜的事情，脸就一阵阵地发烫，他们在说什么她压根完全听不见。
“昨夜睡得好么？”陆绎转向今夏，闲谈般问道。
今夏费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嗯？”
“我问，你昨夜睡得好么？”陆绎颇有耐心地复问了一遍。
“好。”今夏看陆绎神情风轻云淡，似乎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便生出些许疑虑，“你呢？……我是说，您睡得好么？”
“不好。”陆绎道，“头昏沉沉的，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
难道是生病的缘故？今夏试探问道：“头昏沉沉的？那昨日的事也记不清了吧？”
“什么事？”陆绎问她，一脸坦诚，“很要紧么？”
“没没没，没什么要紧的，我就是随口一问。”
今夏暗暗咬牙切齿，抓了个包子，叼着就跑了。

第84章
众人用过饭各自回房整理行装，今夏拎着个小包袱，蔫头耷脑地正欲下楼，却被人唤住。
“我的扇坠找不到了，你过来帮我找找。”
陆绎站在房门前，唤了一声，转瞬便复进房去，她连回绝的余地都没有。她左看右看，除了自己再无旁人，默默地叹了口气。
扇坠？！
今夏拖着脚步往他房中行去，心中暗自嘀咕着，从来也没见他用过扇子，扇坠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刚进陆绎房中，还未看见他人，便听见身后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她还未反应过来，温热的气息逼近，整个人已被揽入陆绎怀中，他的唇重重地压住她的，滚烫而炙热，带着强势的掠夺，完全不同于昨晚的温柔……
腰被他紧紧揽住，后背抵在门板上，包袱不知何时已落地，今夏几乎是不能思索，双手本能攀住他的肩膀。而陆绎愈发紧迫地贴着她，隔着衣袍，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紧绷的肌肉。
过了好久，就在今夏觉得自己双脚发软就快喘不上气的时候，他终于松开她些许，唇瓣细细啄吻着她，挪到耳边，声音略带沙哑道：“你早间担心我忘记的要紧事儿，是不是这个？”
心跳如鼓尚未平复，今夏微微喘息着，没忘记摇摇头。
“那是什么事儿？”
“就是、就是……”他与她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她能清晰地感受他的鼻息，温热，弄得人痒痒的，一并连脑子都稀里糊涂的，今夏先将他隔开些许距离，深吸口气，才道，“昨日你说的话，是当真的？”
“哪句话？”
“就是，很要紧的那句话！”她紧盯着他，疑心道，”你不会是忘了吧？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只想占便宜的登……”
她话未说完，陆绎已经道：“我要娶你。”
今夏怔住，半晌才“嗯”了一声，慢吞吞道：“你经常和姑娘家这么说么？”
“你是头一个。”陆绎无奈道，“所以我也想不到说了之后居然会是这样，你现下不扯我面皮，疑心我是易容改装的么？”
今夏抬眼，咬着嘴唇盯着他，下一刻居然又伸出手照着昨日模样把他的脸揉捏了一通。
陆绎不甘示弱，也伸手来捏她的，他手劲原就比她大，只捏了两下今夏便哇哇直叫，他只得松了手。
“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呢？”他很是无奈地问道。
“我当然不信啊！”今夏颇没有底气道，“我知晓我身上好处多得很，所以想娶我的人也多得是，你看易家三公子、谢家哥哥……可是、可是……你到底看上我身上哪点好处？”
陆绎好笑地看着她，做思量状：“我倒未想过这事，你得容我好好想想。”
“算了，这个……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糊里糊涂的，你也不用费神去想。”今夏暗自担心，万一他细细思量，反倒觉得她的好处少得可怜，自己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绎从谏如流地点了点头，反问道：“我身上的好处，你可瞧见了？”
不提还好，一提今夏愈发垂头丧气：“那是自然，你家世代为官，有钱有势，你爹爹身居高位，现下你也是四品官员……”她下意识说出来的，便是她心中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压根高攀不上的缘由。在世人眼中，这些自然是陆绎的好处，可在她心里，却是阻在两人之间的高墙。
“若将来有一日，家道衰败，这些好处可就都没了。”陆绎淡淡道。
今夏认真道：“怎么可能，我算了，你家从六百年前开始当官，历经改朝换代，你家祖宗都能混到一官半职，这可不是寻常人，一般的墙头草是做不到的。”
“……会夸人么？那都是我的祖上。”
“……”
陆绎深吸口气，觉得再和她东拉西扯下去，指不定会扯到八百年前，低首佯作整理衣袖，口中淡淡道：“话我都说完了，你好歹也得说句肯不肯嫁我吧？”
“我自然是肯的。”今夏没多想就道，“可你爹肯定不能答应，咱们俩是不成的。”
听到她的前半句，陆绎抬首朝她一笑，目中光芒璀璨：“你肯就行，其他的事不要你操心。”
“你当真的？！”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
今夏紧紧揪住他衣袖：“你，真的，当真？”
“难不成，你方才是逗我玩？”陆绎皱眉看她。
“当然不是！我昨夜里就想了又想……”今夏老老实实道，“我心里想着，若能嫁给你，当真叫人欢喜得很。”
听她这般真心实意的话，陆绎心中所有的不确定尽数烟消云散，心情顿时一派轻松，唇边溢出笑意，调侃道：“我就知晓，你惦记我也不是一日半日了，现下正好遂了你的愿。”
今夏脸红了红，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对，大怒道：“明明是你轻薄我，怎么还说是遂了我的愿！”
陆绎笑得说不出话来，冷不丁今夏伸手攀住他肩膀，掂起脚尖，在他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如此，她志得意满地朝他昂昂头，捡起自己的小包袱，大步出门去。
房内，陆绎先是浅笑，继而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止都止不住。
“大公子，马车皆已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前来唤他的岑寿，见他这般模样，诧异道，“大公子心情这般好？”
陆绎按捺住笑声，边笑边朝外头行去：“捡着一个宝……走，启程。”
因昨日之事，担心杨岳与阿锐再起冲突，岑寿与杨岳调换了马车，岑寿负责运载礼品和阿锐的这辆马车，而杨岳则被调到载着丫鬟和老嬷嬷的马车。
今夏坐在车辕上，望着前头陆绎的身影，越看心里越美滋滋的。
行了好长一段路，旁边驾车的岑寿终于忍不住，斜眼睇她道：“你到底在傻笑什么？”
“山青水秀，爷看着喜欢，不行啊！”
今夏伶牙俐齿地顶回去。
“一个姑娘家，整天‘爷、爷’的，也不嫌膈应。”岑寿看她不顺眼得很。
“这有什么，我出去办案子，人家才不管我是不是姑娘家，官爷官爷叫着。”今夏满不在乎道，“再说，六扇门里头，男人能干的活儿我都能干，和他们比，我一点不差。”
说到此处，行在前头稍远处的陆绎回头望了她一眼，眼中的笑意显而易见。
今夏心情大好，看着陆绎的面子上，之前与岑寿的过节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与他闲扯道：“哥哥，你昨日那掌，生猛得很，你学得是什么功夫？”
“说了你也不会知晓的。”岑寿冷淡道。
“你得先说，我才能知晓我到底知晓不知晓，对不对？”今夏话绕得像在说绕口令。
岑寿哼了一声，不吭气。
好在今夏对他原本就不感兴趣，转而又问道：“你家大公子是自小习武吧？”
岑寿斜了她一眼，警惕道：“打听大公子作什么？”
“仰慕！仰慕已久。”今夏一脸诚恳。
“哼，我为何要告诉你。”岑寿还真是油盐不进，“京城里头仰慕我家大公子的人多了，我有那闲工夫一个一个跟人说去。”
今夏晃晃脑袋，暗自心想：你不说就算了，难道我不会自己问他么，你家大公子的性子可比你好多了。
马车颠簸，车内传来阿锐几声咳嗽。
不待岑寿有所动作，今夏已掀帘进了马车。
不知是否因为余毒未清的缘故，阿锐身上的伤口虽都已在愈合，并没有溃烂的迹象，但是他自醒来之后，四肢一直使不上力，连咀嚼食物也甚是费劲。陆绎给他把过脉，除了脉象虚弱，也看不出其他异样。
最要紧的一点，阿锐整个人浑然没有一点想活下去的迹象，激怒杨岳之后，他再未说过话。
有人喂他吃食，他便木然地吃下去；若无人喂，他也绝对不会表示饿了或渴了。
他只是木然地躺着，要么合目休息，要么双目直直地看着虚空的某处，没有人知晓他究竟在想什么。
若说以前的阿锐像一柄随时出鞘的刀，那么现在的他只是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腐烂木头。
今夏探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样子和一个时辰前一模一样，分毫都未曾挪动过。
“想喝水吗？”她问道。
浑似没看见她一般，阿锐连眼珠都不曾动过，定定盯着车篷顶。
既然他不吭声，今夏也不勉强，凑过去端详了下他面上的伤疤，自言自语道：“你现下的样子，若上官姐姐见着，不知认不认得？”
听见她提上官曦，阿锐的眼珠总算动了一动，今夏没有忽略这细小的变化。
“你想回去见她？”她接着往下说，故意唉声叹气道，“不过可惜呀，莫说现在你像个废人一样根本回不去，便是能回扬州去，你也见不着她了。”
闻言，阿锐双目迅速对上她，目中恨意凛然。
“她、她……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是用尽全身气力。
今夏不答，却不急不缓和他聊起来：“上官姐姐原来是南少林的俗家弟子，我也才知道，你知晓么？”
不等阿锐回答，她又接着道：“现下沿海一带倭寇闹得凶，上回不是还跑到扬州了么。对了，那次你也遇见的，还为了上官姐姐受了伤……你身上中的也是东洋人的毒，是被谁害的？”
阿锐狠瞪着她，并不言语。
“你不肯说，我也猜得出来，虽说是你杀了翟姑娘，可在那人眼里，你们俩也没甚区别。翟姑娘是一枚弃子，你也是一枚弃子。”今夏慢悠悠道。
听到此处，阿锐下颚微凸，牙关紧咬。
“唉，上官姐姐赶到浙江抗倭，也不知是不是很危险，她若弄成你这样子，可怎么好……你瞪我做什么？”
“不许你咒她！”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今夏这才低首正色看他：“胡总督请了南少林的和尚下山抗倭，方丈书信给俗家弟子，请他们赶往浙江抗倭。不光是上官姐姐，还有谢霄，我在谢府连送行席都吃过了。上官姐姐是怎样的人难道你不知晓？她在做什么事，你又在做什么事，你在这里心里想着她有用么？能帮她挡刀还是能帮她挡剑！”
将嘴唇紧紧抿住，阿锐目中有质疑有犹豫，却再无言语。

第85章
因昨日大雨，道路泥泞，这一路行得甚慢，直至日上中天都没有找到可以歇脚的小店，连茶寮都没见着一个。
一行人中陆绎、今夏等人皆是在路上颠簸惯的，倒不觉得如何，但淳于敏并丫鬟嬷嬷却吃不消这般劳累，陆绎寻了一处稍稍干爽的地方，让她们下马车歇息透气。岑福则奉命先往前头探路。
碍于身份有别，今夏心里虽然甜滋滋的，言行间却丝毫不敢造次，连多看陆绎两眼都生怕被旁人看出端倪来，反倒对他愈发疏远。
“袁姑娘，这是我家姑娘让我送来给你的。”一丫鬟行过来，手上托盘上摆着一杯水。
“多谢你家姑娘，我带了水囊。”
今夏推辞道。
“这是滴了玫瑰露的清水，有助于提神醒脑，姑娘特地让我送过来的。”丫鬟口齿伶俐，很会说话，“姑娘说，昨日她在袁姑娘面前失态，听说还差点让人误会袁姑娘你，姑娘实在惭愧得很，还请袁姑娘原谅。”
“不不不，晕血嘛，我知晓这毛病，怪不得她。”今夏忙道，见丫鬟仍殷勤地捧着托盘，只得把那杯水拿过来一饮而尽。
既然淳于姑娘这般知书达理，她也须表现下自家的宽广胸襟，行到淳于敏跟前，笑道：“多谢姑娘的水，昨日之事，不必介怀。”
“袁姑娘快请坐。”
淳于敏嫣然一笑，忙命丫鬟取了绣墩，请今夏坐下。
今夏瞧她面色苍白，大概是山路颠簸的缘故：“淳于姑娘不常行远路吧？”
“见笑了……”淳于敏惭愧笑道，“大概是昨日下雨的缘故吧，马车有点颠簸。你们平素在外办案，若是遇上大风大雨，想来必是辛苦得很。”
今夏摆摆手：“大风大雨其实挨一挨也就过去了，最怕是遇上塌方，那才叫走背字呢。”
不远处岑寿听见她的话，本能地皱了皱眉头，却看见身旁的陆绎看着树林无缘无故地微笑，他循着陆绎的视线往林子里头望了又望，什么异常都没有，着实叫他费解得很。
不多时，便看见岑福折返回来，面带忧色，翻身下马，急行至陆绎面前禀道：“大公子，前头不到二里地塌方了，没法过去，恐怕我们得折返回去，又或者另寻一条路。”
塌方！今夏扶额，居然真让她给说中了。
岑寿没好气地瞪了眼她，目中含义不言而喻，嫌弃她是个乌鸦嘴。
陆绎神色间波澜不惊，自取了地图查看，片刻后道：“折返到方才的路口，然后朝东南方向走，再往前就到玄音观。”
“咱们要去道观？”今夏忍不住探头问道。
“玄音观原是道观，因香火好，来往的人多，渐渐在山脚下就形成了一个镇子，镇子也叫做玄音观。”陆绎侧头看她，忽而一笑，“半仙，说句吉利话来听听。”
“……”今夏笑嘻嘻的，脑子都不带转一下，出口便是，“步步高升，早生贵子！”
也没料到她竟会说这话，陆绎也怔了怔，继而大笑，连连点头道：“说得甚好。”
岑福与岑寿就候在一旁，他兄弟二人本是陆家的家生子，打小便认得陆绎是大公子，知他性情沉稳，喜怒内敛，难得见到他笑得这般畅快。两人对视片刻，一人了然，一人诧异，心下各异。
淳于敏对陆绎并不相熟，在此次同行之前，也只在陆绎探外婆时打过一、两次照面而已。但陆绎的事情，她却自家人口中听说不少，文才武略如何如何出众，做事有条有理，性情又是难得沉稳，不像寻常官宦子弟那般跋扈。此番同行，陆绎对她也甚是照顾，言谈举止温文有礼，她却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生疏隔阂。这时见到陆绎大笑，眉目间光华尽绽，并无平日所见的收敛，她不由也怔怔了，望向他身旁的今夏……
改道玄音观，从地图上瞧，虽是绕了些远路，但路却好走了许多，马蹄踢踢踏踏，行起来快了许多。
这一路过去，路上的人愈行愈多，到了天快黄昏，已接近玄音观时，简直就是被人群簇拥着在往前走。
今夏环顾四周，心下着实诧异，探头问马车旁一位胖乎乎起劲赶路的大婶：“大婶，您也是往玄音观去？”
因走路而走得脸红扑扑的，大婶气都喘不匀，顾不上与她攀谈，只点了点头。
“咱们同路，要不您上来歇口气？”今夏招呼她坐到车辕上，岑寿斜睇了她一眼，没吭声。
大婶犹豫了片刻，身子一挪，坐了上来，边抹汗边朝今夏谢道：“多谢了……哎呀……还是你们马车舒服，你们这是去瞧病的吧？”
“瞧病？给谁瞧病？”今夏奇道。
大婶也是一楞：“你们不是赶着去玄音观找道长的么？”
“找哪个道长？”
大婶见她全然不知道，这才好心告诉他道：“明日是谷雨，这两日镇上有庙会，有一位极有本事的道长来玄音观，在山门外摆摊为人消灾解难，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除了赶庙会，一多半都是赶着去会这位道长。”
“道长？算卦的？”
“不光算卦，他还给人看病、合八字，灵得很。去年我找他算何时能嫁出去，他算得一点都不差，所以今年我还得找他算算什么时候能抱个男娃。”
今夏听得心思也有点活络：“这么灵，那我也得去算算，看什么时候能升职加薪。”
闻言，岑寿鄙夷地盯了她一眼。
“那道长什么名号？”今夏赶忙问道。
大嫂神情惋惜：“那位道长可是高人，来去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名号都不曾留下。”
身为捕快，这几年在衙门里面耳濡目染，今夏见过的十位高人倒有九位是骗子，当下默了默，心下暗忖：说不定是个行走江湖的骗子，不敢留名号，说不定是怕被人追债吧。
往前行了不久，黄昏时分便进了玄音观山下的小镇，由于庙会的缘故，原本就不宽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尽是人，通往山上道观的石径也可看见人头攒动。
客栈生意几乎间间爆满，岑福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家尚有两间空房的客栈，加了价钱，才总算顺利让陆绎和淳于敏住进去，剩下的人只能在马车上将就一宿。
岑福将陆绎的行装拿到房间，打点好一切，见陆绎始终不开口，不得不试探问道：“大公子，袁姑娘那边，卑职是不是再找店家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她腾间房出来。”
陆绎思量片刻：“不用……”
今夏是风餐露宿惯了的，往日错过宿头，野地里随便一裹也照样睡觉。眼下见陆绎与淳于敏住进客栈，不禁叹了叹人家投胎的准头，随即就被客栈不远处琳琅满目的小摊子吸引住了心思。
因人就歇在马车上，马车上的诸样物件都不用卸下来，倒是省事得很，加上岑寿一副极不待见她的神情，今夏索性躲开来，向杨岳交代了一声，美其名曰了解周遭环境，便沿着小街一路逛下去。
虽是个捕快，整日里舞刀弄棒，可今夏骨子里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家，看见光润细致的小瓷人、小巧精致的竹编马车等等小玩意儿就走不动道儿，躬着腰一样一样地细看，询价，摇头叹气，然后接下去瞧下一件……
就这么慢腾腾地顺着小摊走，不知不觉间行至通往山上道观的石径之下，周遭华灯初上，抬眼看蜿蜒上山的石径小道，提着灯笼的行人由上而下，灯火闪烁其间，别有一番景象。她仰头看着，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上山找道长算上一卦，又踌躇囊中羞涩，恐怕香火钱也付不起……
有人挽了她的手，掌心温厚。
今夏怔了怔，转头看去，正是陆绎。
陆绎神情自若，瞥她道：“逛得这么出神，你错过饭点了可知晓？”
今夏呆住，如梦初醒继而一脸的悔恨：“……你们都用过饭了？”没赶上饭点就意味着得自己掏钱吃饭，这对于今夏来说绝对是人生中不可饶恕的错误。
陆绎点头：“岑福他们，还有杨岳都吃过了。”
今夏听出些许生机：“大人，你还没用饭？”
陆绎不做声，淡淡扫了她一眼，便仰首去看灯火阑珊的蜿蜒山路。
“正好，我陪你啊，一个人用饭多无趣。”今夏笑眯眯地歪头看他，“大人，你想吃什么？”
“你呢？”陆绎反问她。
“我什么都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煮得熟，没有我吃不下的。”今夏很是豪迈。
“失敬失敬。”陆绎睇她。
今夏作谦虚状：“哪里哪里，是六扇门领导有方。”
陆绎往前信步而行，手仍旧挽着她的，口中道：“听说此地的竹鹧鸪很有名，肉嫩味鲜，既然来了，不妨尝一尝。”
近旁便有一家饭店，今夏喜滋滋地随着陆绎踏进去，便见方桌边有一人，蓝衣飘逸，遂上前笑唤道：“小蓝道长！”
蓝道行抬首，看见今夏，也是一笑：“姑娘今夜可比昨夜有神采。”
说话间，他看见今夏身后的陆绎，也看见相挽的手，微笑着看向陆绎。
“看来我与姑娘有缘，不介意的话，请坐。”他起身相让。
今夏自然是不介意，但却不知陆绎是否愿意，目光询问地望向他。陆绎见蓝道行双目清澈，举止间并不似寻常江湖术士，迟疑片刻，看了今夏一眼，方才坐下：“叨扰道长。”
蓝道行的行囊搁在旁边长凳上，一根细竹竿挑着布幡歪靠着，今夏侧头瞧了瞧布幡上的字，兴致勃勃地问道：“小蓝道长，你还会算卦？”
“行走江湖，混口饭吃而已。”蓝道行笑了笑，伸手将自己的布幡竖起来摇了摇，“奇门遁甲，紫微斗数，四柱八字，阴阳五行，九星风水我皆略通一二。”
“这么多都懂……”今夏啧啧，“你为了混口饭吃真是挺拼命的。”
“哪里，不瞒姑娘，医术我也略通一二，什么灰甲、牛皮癣、痔疾等等难言之隐，便是家中小猫小狗有了毛病，我也都看得。”
今夏肃然起敬：“道长果然博学多才……当真治得好？不会是骗人诊金吧？”
蓝道行不缓不急，淡然答道：“治得好的是病，治不好的是命。”
陆绎在旁始终一言不发，直至听到此处方才微微一笑，问道：“是命又该如何？”
“命，是骨子里的病，投八卦炉，压五行山，铜浆铁汁，也许就能等到一线生机。”蓝道行答得甚快，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有如此一问。
两人四目相对……
这道士似俗非俗，见识异于常人，倒不能小觑于他，陆绎心中暗道。

第86章
今夏嘿嘿坏笑着，小声道：“小蓝道长，你知不知晓自己闯下大祸了，居然偷看禁书！你可知我们是谁？”
“看姑娘这落落大方的气度，还有这位公子通身的气派，该是公门中人吧。”蓝道行神情自若道。
被他夸的很受用，今夏笑眯眯地转头去问陆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落落大方？”
陆绎思量片刻：“用没脸没皮比较准确。”
“……”
今夏呲牙。陆绎伸手揉揉她脑袋，轻而易举地把她镇压下去。
“小蓝道长，给我算个命，我要算前程！”她转向蓝道行，“我想知晓我什么时候才能升职加薪。”
蓝道行笑着点点头。
“等等……你那些奇门遁甲、紫微斗数，哪个最便宜？”今夏不放心地问。
“姑娘测个字吧，只要五个铜板。”
听闻才五个铜板，今夏顿时一喜，紧接着又担忧道：“……不会便宜没好货吧？”
“价廉物美，童叟无欺。”蓝道行笑如春风。
于是，请店家取了纸笔过来，今夏持笔沉吟片刻，心想自己是六扇门的捕快，便在纸上写了个“捕”字。
她将纸朝着蓝道行推过去。
“捕。”蓝道行看着纸上的字，思量道，“捕，左手右甫……”
“怎么样？年内能升职么？”
见今夏一脸关切，陆绎在旁看着不免好笑。
“左侧为手，手者，拳也，姑娘所做之事免不了要与人动拳脚，甚是辛苦呀。右侧为甫……”蓝道行抬眼看了下她，才接着道，“有水便是浦，浦者，濒也，近水之处方有生机。”
“等等，等等！”今夏不解，“为何要添水，添别的不成么？”
蓝道行笑着指指她的手边，她低头望去，正好是一杯茶水，方才顺手拿来喝的。
“所以姑娘所问升职之事，一来是要与人动拳脚，二来是在近水之处。”蓝道行接着道。
“近水之处？这范围也太大了，是井水、还是江水、或是海水？”
“浦，应是江河入海之处。”
今夏想了想，这番正是往沿海，可不就是近水之处，如此说来年内升职有望。如此一想，她顿时喜滋滋的。
瞧她神情，陆绎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附到她耳边笑道：“看来这趟你是准备蟾宫折桂去了，恭喜呀。”
今夏心情甚好，也不理会他的取笑，怂恿道：“道长是奇人，算得真准，大人，你也测个字吧。”
“我……”
他尚在迟疑，蓝道行已经微笑着将笔递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也罢，我就当是陪你。”陆绎笑了笑，接过笔来，寥寥几笔便写了一个字。
今夏望去，纸上赫然也是个“捕”字。他与自己用同一个字，此举多少有些故意为难蓝道行的意思，大概他还是觉得蓝道行是个江湖骗子吧。
蓝道行看了看字，不慌不忙，面上微笑不变，问道：“公子所问何事？”
陆绎沉吟片刻，对上他双目，慢慢道：“未竟之志。”
蓝道行点了点头，低首仍去看字：“捕，左手右甫；艮为手……从艮卦来看，公子行事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当说则说，一切必须审慎抑止为是。”
陆绎淡淡一笑：“道长说得虽是，却含糊了些，当行则行，当止则止，这话搁谁身上都可用。”
“公子莫急，再来看右侧，甫者，有车才是辅，如今偏偏缺了车……”
“等等！”今夏奇道，“方才你说我的甫添水，是因手边有水；为何他的甫就该添车呢？他的手边可什么物件都没有。”
蓝道行笑道：“这位公子与姑娘不同，他是朝上之臣，为臣者，君之辅佐也，他本就该占个辅字。只是眼下，缺了车，这便是公子未竟之志的缘故。”
似听出些许弦外之音，陆绎面色渐渐凝重，问道：“何为车？”
“可长驱直入，可以一当十，最后……”蓝道行顿了顿，才含笑接着道，“还可以弃车保帅。”
他二人这番对话，今夏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双方神情各自有异。
过了好半晌，陆绎才道：“敢问道长从何处而来？”
蓝道行双目看着他，笑着缓声道：“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今夏一怔，斜月三星洞，这不是《西游记》中孙悟空拜师修行之地么？这道长看禁书也就罢了，还在陆绎面前说这般顽笑话，只怕陆绎轻饶不得他。
陆绎闻言，并未着恼，接着问道：“师从何人？”
蓝道行不答反问：“你说，流沙河中没有水，只有沙，还住了位卷帘大将，怪不怪？”
听得此言，陆绎深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想来是高人，可惜我无缘识得。”
蓝道行笑了笑，搁在茶杯旁的手有意无意地轻轻叩了几下桌面，总算未再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伸手取了桌上的两张写了“捕”的纸，瞧了又瞧，然后望向今夏笑道：“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就不想问问姻缘？”
“想啊。”
今夏忽意识到一件大事，把陆绎写得那张“捕”字端端正正摆到蓝道行面前，倾身低声问道：“小蓝道长，你再帮我瞧瞧，他以后的老婆是谁？他会纳妾么？会纳几个妾？”
话音才落，她就被陆绎扳着肩膀，摁回长凳上。
“你想得够长远的。”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事，我当然要问清楚了。”今夏咕哝着，“万一，你是想着三妻四妾的人……”
“什么三妻四妾，我何曾想过……”陆绎微恼道。
“两位、两位，”蓝道行忙打圆场道，“我看这位公子不似贪恋美色之人，姑娘不必忧心。这样吧，除了测字，我再送你们一对姻缘石，如何？”说着，他从随身行囊中掏出来，花纹斑斓的小石头编在红丝绳中。
既是送的，今夏笑眯眯地接了过来，端详片刻，怎么瞧都觉得上头的小石头寻常得很。陆绎拿在手中把玩着，也不说究竟要不要。
“有什么用？”今夏问道。
“莫瞧它不起眼，这可是在宋城月老祠前开过光的。”蓝道行笑着补充道，“可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今夏瞅瞅陆绎，他也瞥了她一眼。
“道长说得这么好，你收着就是，看我作什么？”陆绎道。
“也是，我娘老说有枣没枣打三竿，那我就收着，说不定真的灵验。”今夏朝蓝道行笑道，“谢谢小蓝道长。”说着，她自怀中摸出五个铜板，恋恋不舍地付给蓝道行。
正巧，店小二将蓝道行所点的路菜包好送了过来，蓝道行收了铜板，整理好行囊，起身向陆绎今夏告辞，便径直飘然远去。
陆绎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神情若有所思……
“怎得？觉得他有古怪？”今夏问道。
“你觉得呢？”他反问她。
今夏仔细回想了下：“道袍半旧发白，靴梆磨得起毛，头上发髻束得一丝不乱，他是个真道士，至少是做了一阵子的真道士，否则衣衫靴子不至于这般合身。只是他说话行事，确是古怪得很。”说着，她便将昨夜蓝道行把铃铛系在鱼线上一事告诉陆绎。
听了这段，陆绎陷入思量之中，忽听今夏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我知道了，斜月三星洞，就是一个‘心’字，他原来是心学门人，难怪行事与旁人不同。”今夏了然道。心学，作为儒家的一门学派，为明朝王守仁所创建，与宋朝朱熹的理学对立，强调心则是理，知行合一。
“你认得哪些心学门人？”陆绎问她。
“哪里认得，只是听说唐大人、徐大人似乎和心学有点关系。还有京城里头，隔三差五就有光着身子满大街跑的，抓到衙门里就说他自己是心学门人，要从心所欲什么什么的，压根没法和他说理，只能打一顿大板。”今夏摇头叹气。
陆绎扶额，半晌后又问她道：“昨夜遇见蓝道行的事情，你可对旁人提起过？”
今夏摇头：“没有。”
“好，关于他的事，莫再向第三个人提起，便是杨岳也不要说。”陆绎沉声道，看见今夏疑惑的目光，“先莫问我缘故，将来我弄清楚了再告诉你。”
既然他这般说，今夏便不问缘由，点了点头。
“我只问一句，”她不放心地拿起姻缘石，“这东西还能不能收着？”
陆绎微微一笑：“自然可以。”
今夏喜滋滋地将姻缘石系在腰带上，却见陆绎将姻缘石收入怀中。
“你怕被人瞧见，是不是？”她取笑他，“堂堂锦衣卫正四品佥事，一表人材，还系块求姻缘的石头，生怕人笑话吧？”
陆绎理了理衣袍，淡淡道：“我是担心与人动手时不小心碰坏了。”
“……”
未料到他竟是爱惜之意，爱惜姻缘石，自然便是爱惜与她这段缘分，今夏顿觉得自己及不上他，讪讪一笑，将自己的姻缘石也在怀中放好。
这夜诸人睡下，直至夜半无事。
三更刚过，听得四下寂静，陆绎轻轻推开窗子，飞身跃出，潜入夜色之中。沿着山形高高低低，一路飞掠而过，来到玄音观山下的溪边石滩。
月如霜，一人半旧蓝衫，背对着他，鱼线仍旧垂在溪水之中。
陆绎缓步上前，一言不发，也看着暗沉沉的溪水。
过了好半晌，蓝衫人转过头来，正是蓝道行，笑着看向陆绎：“陆大人怎知我在此地？”
“你的手在茶水边叩了三下，是让我三更过后到水边来的意思吧。”陆绎淡淡道，“今夏提过，你在溪边以铃铛垂钓，我猜这水边应该就是溪边，而非井边。”
听罢，蓝道行微笑片刻，似有所感，转而面色肃然，整理衣冠，朝陆绎拱手道：“在下奉何心隐之命，前来助大人一臂之力。这是书信。”他自怀中取出一封封了漆的书信，递给陆绎。
果然是何心隐，流沙河中没有水，却有个卷帘大将，河字去掉水，加上单立人，便是“何”字。陆绎早已隐隐猜到，但心下仍是不甚相信，直到展开书信，读罢后方才看向蓝道行。
“你可知何心隐为何让你来见我？”他问道。
蓝道行道：“自然是知道才来，我自幼在道观修行，无父无母，既没有牵挂，也不至于牵连他人。”
陆绎思量道：“进宫一事，安排起来要费些功夫。圣上生性多疑，得等缺了人才能补进一个。”
“小道静等大人安排。”
“你……之前所说的车，指的就是你自己吧？”他尚记得蓝道行的那些话。
蓝道行笑了笑，不答反问道：“大人觉得小道可否？”
陆绎不答，只看着溪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既甘愿当我的车，以一当十，长驱直入，那么我自然也会尽力保你周全。”
“陆大人此言差矣。”蓝道行正色打断他，“此事要顺利，就不能牵扯到任何人，否则必被严世蕃抓住把柄翻身。大人切不可因小失大。”
他所说的，陆绎怎会不知，当下静默了片刻，淡淡道：“你这般想，甚好。”
蓝道行俯身将身侧的鱼竿拿起，连鱼竿带鱼线，干脆利落地掷入溪中。只听得溪水作响，片刻后归于平缓的流水声。

第87章
接连又行了几日，即便听了今夏的话，但阿锐似乎并不相信，仍是不愿进食。岑寿不愧是北镇抚司出来的人，扶起阿锐，钳了他喉部，手法娴熟地硬是把米汤灌进去。今夏在旁看着，赞叹之余，总觉得这手法应该是在北镇抚司里头灌毒药练出来的。
终于，他们到达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不仅有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子湖，还有宋嫂鱼羹、西湖醋鱼、蜜汁火方、叫花鸡等等让人仅闻名就食指大动的名菜。
若在往日，来到这等美食荟萃的宝地，杨岳必是心情激荡，可眼下他心中尚有翟兰叶之死的阴霾，连话都少得很，更别提做菜的心思了。
今夏见杨岳日日沉默寡言，便想着带他去吃几道好菜，毕竟是他兴趣所在，说不定能让他打起些许精神来。远远瞧见杭州城门时，她便按耐不住问岑寿道：“你家大公子来杭州，那些大官小官知不知晓？”
岑寿斜睇了她一眼：“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自然是不一样，若是知晓，待会进了城应该就有一顿接风宴，菜品想来必定不俗。”今夏双目晶晶发亮。
岑寿哼了一声，教训她道：“虽说你们是六扇门的，但既然现下借调过来了，还跟着大公子，就别露出这等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模样，平白地给大公子丢脸。”
今夏闻言，也重重哼了一声，讥讽道：“昨儿的烤猪蹄，一盘子总共六个，也不知晓是谁，一口气就啃了三个，弄得别人都沾不到边，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啊！”她故意把大世面的“大”字拖得长长的。
被她这么说，岑寿脸不禁一红，昨日的烤猪蹄又香又弹牙，他一直没禁住口，多吃了两个，没想到就被这丫头瞧在眼里记在心里，着实可恶。
今夏见他闷不吭声，便勾了头去瞧他：“那会儿，你怎么不惦记着是不是给你家大公子丢脸呀？”
“你……”
“你什么你，民以食为天，想吃点好吃的，不丢人。”今夏扮鬼脸，“你家大公子才不会介意呢，你还端着臭架子，矫情！”
说话间，马蹄哒哒地踏上了石板，已踏上进城门。
城门外，莫说前来迎接的大小官吏，偌大个街面上，连走动的百姓都甚少能看见，商铺只开张了一半不到。
未料到杭州竟会这般萧条，不知何故，众人皆十分诧异。岑福不等陆绎吩咐，便寻了路旁尚开张的商铺询问：“请问，这街上的人怎得这么少，城中可是有变故。”
“今日正午在北门外斩首汪直父子，大家都看热闹去了。”商铺老板道，“等过了正午，就慢慢热闹起来了。”
汪直！
未料到竟然正好赶上这档事儿，陆绎一怔，继而翻身下马，上前问道：“监斩官是何人？”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商铺老板见他们都是官家打扮，也不敢怠慢，“听说有两浙总督胡大人，还有御史王大人，小人也不太清楚。”
陆绎思量片刻，疾步上马：“走，去北门！”
此时的北门被拥挤的人流挤得水泄不通，为了防止有人劫囚，官兵也是里三重外三重。汪直身为倭寇头子，在海上走私多年，在日本九州南部占地为王，招募了许多日本人，拥有火枪和战船，可以说是海上一霸。
沿海地区倭寇横行，与这些走私分子是息息相关的。此番汪直被捕，两浙百姓无不纷纷叫好，被倭寇害得家破人亡不乏少数，皆对汪直恨之入骨。
陆绎等人赶到北门时，看见的正是群情汹涌的百姓，口中痛骂汪贼，恨意溢于言表，令人胆颤。
将淳于敏和丫鬟嬷嬷等人安置在街角，命岑寿与杨岳守着，陆绎本想让今夏也留下，但转眼间就找不着她人影。
“今夏呢？”他皱眉。
“马车刚停下，袁捕快就窜出去了。”岑寿指了指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不可思议地啧啧道，“这丫头是泥鳅变的吧，这样她都能钻进去。”
陆绎暗叹口气，未再多言，示意岑福在前头开路。
岑福颔首领命，自怀中掏出锦衣卫的腰牌，原本拥挤的人群，见到这个铜制腰牌，无不纷纷避让。陆绎缓步而行，直至人群最前头，行刑台前丈余处，方才停下脚步。
数队官兵手持兵刃，立在刑台四周，严阵以待。
此时已是初夏，正午将近，日头将刑台晒得热烘烘的。陆绎眯眼望去，为首的监斩官正是胡宗宪，他身侧还有四、五人，其中一人未戴官帽未着官袍，却立在距离胡宗宪最近的地方，眉头紧皱，甚至不快的模样。
胡宗宪面如沉水，刑台下百姓的叫骂声潮一波又一波，他浑然充耳不闻。陆绎等人近台前来，他倒是留意到了，只是陆绎等人未穿官袍，此前也未曾打过照面，故而不识的，只知是锦衣卫。
汪直父子被押下囚车，送上刑台之时，百姓们的愤怒之情达到顶峰，纷纷怒骂，更有甚者，带了秽物往汪直父子身上投掷，弄得刽子手一时不好近前。
秽物沾染到汪直半百的须发上，臭味四下溢开，他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周遭百姓，然后转头看向行刑台上的胡宗宪，唇边嚼着一抹冷笑……
对上汪直的目光，胡宗宪目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眉间紧皱。
两人对视良久。
今夏挤到陆绎身旁，诧异道：“他盯着胡大人做什么，莫非胡大人许诺要保他无事？所以恨他言而无信？”
陆绎不语，只摇摇头。
正午时分已到，胡宗宪侧目躲开汪直鄙夷的目光，手指捻出斩立决的令牌，往刑台上抛去……
令牌落地有声，周遭顿时静了下来。
“爹爹……”汪直儿子哀哀唤了一声。
“孩儿莫怕，黄泉路上，有爹爹陪着你。”汪直道，冷冷盯了胡宗宪，转而望向周遭百姓，朗声道，“杀我一人无碍，只是苦了两浙百姓，我死之后，此地必定大乱十年！”
此言一出，周遭尽是哗然之声。这些百姓久居于此，受尽倭寇之苦，巴不得早日斩了这个倭寇头子，岂会相信他的话，只当是汪直垂死挣扎胡言乱语。
行刑台上的胡宗宪闻言却是神情痛楚，重重一挥手：“斩！”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百姓中爆发出欢呼喝彩之声。
“一个倭寇头子，居然说他死之后，会苦了两浙百姓……”今夏费劲思量，“若不是他，沿海倭患不至于此，难不成他还觉得自己有功？”
陆绎不动，低声朝她道：“胡宗宪旁边那人，你可留意到了？”
“是……那个师爷？”今夏眯眼望去，那人身量不高，淡黄面皮，胡须细长，面上有忿恨之色。
“他可不是一般的师爷，他是徐渭徐文长。”陆绎淡淡道，“当年我爹爹打算请他入幕，却被他拒绝。没想到，他竟到了胡宗宪的帐下。”
今夏啧啧道：“如此看来，果然不是一般人，连你爹爹都没瞧上。”
陆绎瞥了她一眼。
今夏赶忙改口道：“其实都是缘分，他正好和胡大人有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呀，让你爹爹看开些。”
陆绎没搭理她的话，接着道：“徐渭此人虽无功名，却是不世出的天才，精通诗词书画，还有兵法……”
说到此处，今夏已意识到了什么，往行刑台上望了一眼，徐渭已和胡宗宪离开。
“斩汪直的时候，他和胡大人都是一脸的不痛快。”徐渭若是个看重名利之人，当年就不会拒绝陆炳的入幕之情，今夏忆起他面上的忿然之色，“难道，汪直此案另有隐情。
陆绎转向她：“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他偏头瞧她，顺便抬手替她掠了掠鬓边挤乱的发丝。
汪直父子的尸首被拖走，一桶一桶的清水冲洗着行刑台，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陆绎等人也回到马车边。
淳于敏久居闺中，何尝见过这等场面，虽未亲眼看见行刑，但光是听周遭的声音，心中亦是惶惶不安，一步也不敢离开马车。听到陆绎回来，连忙掀开车帘，紧张问道：“人斩了？”
陆绎点了点头，见她脸色煞白：“受惊了吧？”
淳于敏连忙摇摇头：“没有。”
“咱们最好先去吃点东西压压惊。”今夏在旁好心提议。
岑寿难以理解道：“刚看完斩首，你怎么还惦记着吃？”
陆绎转向她，面上似笑非笑，问道：“你饿了？”
“哥哥，我一受惊吓，就特别容易饿。”今夏满脸诚恳，不容人质疑，“我想淳于姑娘大概也是这样吧。”
“你道人人都像你么。”陆绎挪揄了她一句，才道，“走吧，先吃饭再找地方落脚。”
今夏笑眯眯地正欲跃上马车，眼角处晃过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身量高大，魁梧厚实。她转身定睛看去，此人不是谢霄却是谁，离开乌安帮后他复蓄起胡子，根根如短针，很有些气势。
“谢家哥哥！”今夏连忙唤道。
与谢霄在一起的，还有上官曦，仍是那般秀美大气；另外还有一人，人高马大，一顶黑斗笠压得低低的，瞧不清面目。
瞧见上官曦，今夏比看见谢霄还要欢喜，提高嗓门唤道：“上官姐姐，你也来了！”
清脆的声音传入马车内，阿锐岂能听不见，全身一震，竖起耳朵留意听外间动静。
“袁姑娘。”上官曦朝今夏温婉一笑，继而向陆绎拱手施礼。
杨岳也过来与他们拱手见礼。

第88章
于周遭嘈杂人声中，毫不费力地辨出她的声音，短短几个字，对于阿锐而言，如惊雷如烈焰如没顶洪水，脑中完全无法思考。仅仅隔着马车隔板，两人相距如此之近。他曾经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却未料到在自己一心求死之时，竟然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谢霄看见今夏倒还欢喜，只是看见陆绎在旁，便没好气，瓮声瓮气道：“你们走得比我们早，怎得今日才到？”
“路上下大雨，又塌方，还有……”今夏不便说因为淳于敏同行，为了照顾他，所以行路放慢了许多，“总之是一言难尽。你们呢？是特地瞧热闹的？”
“我们那里有这等闲心，刚进嘉兴就遇上倭寇，撵了他们一路，昨儿才在城外收拾掉，就顺道来看看倭寇头子长什么模样。”谢霄傲然道。
“撵了倭寇一路？听着就好生威风！”今夏笑道，“哥哥，记不记得初见时我就唤你作大侠，你果然有大侠风范。”
谢霄听得甚是受用。
陆绎在旁轻轻瞥了一眼今夏，并未说话，将目光投向旁边一直未说话的黑斗笠人，忽然淡淡道：“看来，你的腿伤已经无碍了。”
那人闻言，怔了怔，将斗笠取下，声音生硬而戒备：“陆大人，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沙修竹，当初陆绎一脚踢断他腿骨的情景尚历历在目，尽管后来陆绎故意放了他，他仍对陆绎十分警惕。
陆绎对他却有赞许之意：“你是随他们来此地抗击倭寇？如此看来，你当初在船上说劫生辰纲是为了边塞百姓，倒是一句实话。陆某佩服！”
听他这么一夸，沙修竹反倒不自在起来，讪讪道：“陆大人言重了。”
“既然都是旧相识，正好大家一块吃顿饭去吧。”今夏热情道。
上官曦婉拒道：“不了，庙里的师兄们就在不远歇脚，我们还得过去和他们会合，马上要离开杭州了。”
“对了，我记得离开扬州时阿锐下落不明，可找着他了？”今夏故意问。
“还没有。”上官曦叹了口气道，“我爹爹说会帮着我继续找，你们是官家，若有他的下落，一定要告诉我。”
“那是自然。他若知晓姐姐在此地，说不定也会赶了来帮你。”
“他若在此地……”上官曦似有点愣神，过来片刻，才半是叹息半是伤感道，“他若在就好了。”
马车内的阿锐听着，手指死死扣在车壁上，双目痛楚地紧闭上。
今夏略有些失望：“啊，你们就走了？那以后该去何处寻你们呢？”
“眼下倭寇四处流窜，我们也是居无定所，只跟着庙里的师兄们走。”上官曦笑了笑，“说不定，那一日咱们就又碰上了呢。告辞！”
谢霄、沙修竹也拱手作别。
今夏看着他们三人消失在人群之中，那般洒脱豪迈，忽然觉得自己活得真憋屈。
“人都走远了，还看。”陆绎轻道，“这般舍不得么？”
今夏壮怀激烈地叹道：“我也想去抗击倭寇，好生痛快！”
陆绎点头赞同道：“你的功夫虽然三脚猫了点，不过给和尚们当个伙头军倒是可以，他们应该不嫌弃三顿吃萝卜。”
“……”
今夏默默无语。
住进客栈，推开窗子，杨柳晓风拂面，今夏舒展下身体，趴在窗边看西子湖上的一叶叶小舟，回味着刚刚吃过的佳肴，不得不感叹杭州天堂之名不虚。然后，她轻盈转身，看向躺在床上的人，道：
“老规矩，你若还是不肯吃，我就去唤岑寿……”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阿锐生硬道：“我不吃米粥，我要吃饭。”
“……总算开窍了。”今夏笑道，“你现下知晓我没骗你吧。”
接着，阿锐硬梆梆道：“给我请大夫，我不想这么一直躺下去。”
“行，我会告诉陆大人。”今夏答应地很爽快。
“你告诉他，只要能让我身体复原，我会把我所知晓的都告诉他。”阿锐目中有冷意，“他让我这么半死不活地拖到现在，为得不就是这个么。”
今夏很好奇：“你到底知晓些什么？说来听听。”
阿锐冷眼瞪她：“除了陆大人，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你这人还真是挺见外的，不晓得你这次失踪，乌安帮会不会有人会满城地寻你。”今夏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句，这才晃晃脑袋出门去。
陆绎刚刚才换上飞鱼袍，今夏一进屋便被抢眼的大红晃了眼，怔在当地，不知他何故要换上这袭官袍。
“你来的正好，帮我把绦带系上。”陆绎自然而然唤她道。
“哦……”
今夏取了挂在一旁的绦带，自后绕过他的腰间，仔细系好。
甫一系好，陆绎回转过身来，双手圈上她的腰身，略紧了紧，皱眉道：“明明这一路上都用好饭好菜喂着你，顿顿不拉，怎得一点也不见长肉？”
今夏隔开他的手，作恭敬状：“卑职为大人效力，每日殚精竭虑，也是很伤身的。”
“所以……”陆绎等着她的下文。
“大人不妨试试每天再加顿宵夜。”今宵诚恳地提议。
陆绎忍俊不禁，正欲说话，便听得门外岑福恭敬道：“大公子，胡总督派了轿子来接您，我让他们先侯在栈外了。”
“知道了。”
今夏奇道：“胡宗宪？他知晓你来了杭州了？”
“我们已用过饭，又落了脚，他若还不知晓，这两浙总督不当也罢。”陆绎理理衣袖。
“对了，阿锐那边……”今夏忙将阿锐所提之事告诉他。
“他身上的病症古怪得很，应该和东洋人的毒有关。我已让岑寿去打听此地有没有擅长解毒的大夫，尤其是针对东洋人的毒。”陆绎似早就料到。
今夏也叹了口气：“沈夫人倒是解毒高手，只可惜现下也不知晓她人在何处。”
“不急，我已让人调查沈夫人的身份，她不是回老家去么，待身份查出来，自然就知晓她去了何处。”陆绎不放心地叮嘱她道，“晚间我恐怕回来得迟，此地倭寇猖獗，比不得扬州，你切勿乱跑。”
“我有分寸的。”
想起初识时她瞒着杨程万一头扎进寒意森森的河水中寻找生辰纲，陆绎便觉得她这个分寸委实有点让人信不过，道：“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偷溜出去，惹出事来，那可是要扣银子的。”
“……”
看着今夏的神情，陆绎顿觉放心多了。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淳于敏倚在窗边，看着西湖美景，顺口念道。
丫鬟往她身上披了件披风：“姑娘，仔细风大受凉。”
老嬷嬷将自家带的被衾铺铺好，换下客栈的被衾，又将衣物整理妥当，朝淳于敏道：“连日在马车，总算到了杭州城，可以好好歇歇了。姑娘要不要沐浴更衣？我去让店家备热水。”
“不急，你们也都累了，下去歇歇吧。”淳于敏柔声道，“我也想略靠靠。”
“好，姑娘先歇着，有事唤我们。”
看着老嬷嬷与丫鬟都退了出去，淳于敏才轻轻叹了口气。她们是祖姑母家中的家仆，虽说祖姑母待她亲厚，服侍她的丫鬟嬷嬷都是厚道人，可她毕竟是投靠了来的，在丫鬟嬷嬷面前也客气得很，并不敢多使唤她们。何况这趟出远门，想来她们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她坐回桌边，顺手取过一本书来看，翻了几页，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这一路行来，她隔着马车，看表兄行事、他手下人行事、特别是那位女捕快……虽然有时觉得女子这般舞刀弄枪着实不成体统，可更多的是让她觉得新鲜好奇。
原以为那女捕快是女子中的异类，但今日隔着车帘她又看见那位“上官姐姐”，那般英姿飒爽，那般不让须眉，着实让人羡慕。
伸手想去倒杯热茶，提壶里却一点水都没有，她刚想唤丫鬟，又停了口，心道不过是唤店小二来添水，这点小事，自己又不是做不得。这般想着，她仔细理了理发鬓和衣衫，便轻轻开门迈了出去。
因为不愿让人发觉阿锐的缘故，陆绎让岑福包下客栈的一处小院，省得被不相干的人打扰。淳于敏入住时并不曾留意此间格局，只管低头垂目跟着走，现下跨出门后，便怔了怔，犹豫地向前行去，想着也许马上就能遇见人。
行了好几步，拐过墙角，也未遇见人，她迟疑了下，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接着往前走。正在这时，她听见旁边房间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是个男声？
难道有人生病了？会是谁？她忐忑不安，手指紧张地扣着窗棂，试探着往里头看。
什么都看不清，而那人还在呻吟，听上去像是在作痛楚的挣扎。
住在这个小院内都是一路同行过来的人，若置之不理，实在说不过去，淳于敏鼓起勇气行至门口，叩了叩门，轻声道：“我进来了。”这才推门进去。
几乎在她推门的同时，在床上挣扎着想起身的阿锐砰地一声重重地摔到地上。
“啊！”
淳于敏骇了一跳，楞了片刻，才想到自己应该上前把他扶起来。
“你……没事吧？”她试探着走上前，由于阿锐背对着她，她只能胡乱猜测着，“你不是岑福岑寿吧，那么，你是杨捕快么？”
阿锐艰难地翻身，把自己的手抬起来，想去够床沿，手背上赫然是几道狰狞的刀疤。淳于敏本已伸手去扶他，看见那手，吓得连忙缩回去，抬眼间看见阿锐的脸，顿时吓得惊叫出声，不由自主地退开数步，身子又撞到桌椅，跌倒在地。
今夏在灶间正熬药，听见这边动静，拿着搅药的竹筷子就赶了过来。
同一时刻，岑寿、杨岳皆听见动静，赶至阿锐房间。

第89章
杨岳将阿锐复扶回床上，手法虽重了些，但总算是公事公办的做派。
“淳于姑娘，您怎么在这里？”岑寿本欲上前扶起她，但想到她毕竟是大家闺秀，而男女有别，恐怕多有不便，只得扎着手干站着。
今夏连忙将淳于敏扶了起来，顺道替她拍拍衣裳上的灰尘。
“他、他、他……他是谁？”淳于敏惊魂未定，“他究竟是人是鬼？”
“是人，当然是人。”今夏拿着竹筷子朝床上点，分析给她听，“你看他的脚，脚趾头都是全乎的。鬼没有脚，所以他是人。”
岑寿在旁翻了个白眼。
闻言，淳于敏心神稍定：“那……那他究竟是谁？”
“这个嘛，此事说来话长，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若不介意，咱们到院中喝杯热茶，慢慢聊。”今夏把筷子抛给岑寿，“灶间的药煎成一碗水即可，你可仔细别糊了。”
“你……”
碍于淳于敏在场，岑寿敢怒不敢言，没好气地拿着筷子去了灶间。
院中有一亭，小而精致，今夏领着淳于敏坐到亭中，又去端了热茶来，给她压压惊。
淳于敏抿了几口茶水，便忍不住问道：“他，究竟是何人？怎得那般模样？”
“姑娘，您知晓我是六扇门的捕快，对吧？”今夏不答，反倒笑眯眯地问起她来。
淳于敏点点头。
今夏这才接着道：“其实在京城里，六扇门和锦衣卫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我此番与陆大人同行，也是因为正好缺人手，被借调过来，要不然锦衣卫的事，即便是六扇门也是从来不会过问的。姑娘，可明白我的意思？”
淳于敏微怔：“你是让我别问吧？”
“不愧是大家闺秀，果然是冰雪聪明。其实姑娘不知晓，反而对姑娘您更好。锦衣卫的事情终归是知晓的越多就越危险。”今夏小小吓唬了下她，然后往回找补，“您看，您是陆大人的妹子，身份尊贵，我们也得把您保护好是不是？以后那间房您就别进去了，那个人您就当没见过，跟旁人也别提起这事，这样我们才安心，陆大人也放心，是不是？”
被她绕得有点晕，不过大概意思淳于敏还是听懂了，就是让她不要问不要说，权当没发生过此事。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
今夏欢喜，接着又叮嘱一句：“您的嬷嬷、丫鬟，也莫要对她们提起才好。”
“我知晓。”淳于敏抿了口茶，柔声细语道，“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我虽帮不上忙，总不会故意去坏事。”
“姑娘言重了，言重了。”她这般知书达理，倒让今夏无端地生出些许愧疚来，也不好立时抛下她就走，便闲谈道，“淳于姑娘老家在何处？”
“我是浙江新河人。”
“新河……”今夏在脑子里把地图搜了一遍，“那还要行些时日呢。老家可还有人在？”
“大伯家还在城里住着。”
“哦，你大伯是作什么营生的？”
今夏捕快本能，与人闲聊也习惯性一句一句地问。好在淳于敏性情好，敬她是公门众人，也就一句一句地如实回答。两人聊的时候不长，今夏就把淳于家五服内的亲戚都弄明白了。
丫鬟寻声找了过来：“原来姑娘在这里，叫我好找。姑娘饿不饿，苏杭点心最是有名，我让店小二送些来给姑娘尝尝？”
“对对对，我在京城就听说杭州的桂花糕、龙井酥做得极好，别处再做不出那般味道，只可惜一直没尝过。”今夏眼睛一亮。
淳于敏笑道：“那正好，让店家送些过来，咱们俩一块尝尝。”说罢，她便转头吩咐丫鬟，丫鬟却不甚欢喜，斜瞥了今夏一眼，方才去了。
“我家大杨精通美食，我去把他也唤来。”
说着，今夏便去把杨岳拖了来。初时，杨岳不知何事，懵懵懂懂跟着她走，待见到淳于敏也在，连忙停了步。
“到底什么事？”他问今夏。
“当然是好事，杭州的桂花糕和龙井酥，你不是一直想尝尝么？”
若是平素自然不妨，只是淳于敏怎么说也是位大家闺秀，杨岳觉得多有不便，回绝道：“以后再说吧。”
正巧，丫鬟端着托盘进小院来，一碟桂花糕、一碟子龙井酥，还有一碟子定胜糕。
“淳于姑娘都不跟咱们见外，你一个大男人扭捏什么。”今夏把杨岳拉入亭中，摁着他坐下，喜滋滋地看向糕点，禁不住赞叹道，“大杨，你看！南边的东西就是秀气，桂花糕都切得这么精致。”
别的不提，单单说桂花糕，便是杨岳在京城没见过的，每块都切做五瓣花朵形状，由上至下分为两层，上层晶莹透明，下层雪白如凝脂，只是看着，便叫人赏心悦目。
杨岳端详着，心中也不由暗暗赞叹，正欲伸手去拿，想起淳于敏还未动，忙相让道：“姑娘先请。”
淳于敏含笑让道：“杨大哥不必客气。”
两人还在相让，今夏在旁早已嚼得香甜，点头道：“好吃，糖放得也不多，一点都不腻。”
杨岳方才拿了一块，咬一口，仔细在口中品味：“……好心思，我原以为下面是酥酪，没想到是用椰浆，椰子清爽，桂花香甜，难怪吃在口中一点都不腻味。”
淳于敏未料到他一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捕快竟会精于此道，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你赶紧学会了，回京城咱们也有的吃。”今夏三口两口吃完桂花糕，紧接着又拿了块龙井酥。
杨岳摇头道：“你道这椰浆是容易得的么，便是学会了也没用。”
院门口，店小二领进一大队人来，有担着箱子的、有拿着提盒的、还有抬着轿子的……两顶小轿子在队伍最末端，堪堪挤进院子里。原本就不大的一个小院，顿时被他们填得满满当当。
今夏费劲地把龙井酥咽下去，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为首之人，带着顶木瓜心攒顶头巾，似个主管的模样，转头瞧见杨岳今夏等人，连忙笑着拱手道：“两位官爷，路上辛苦了。”
这般阵仗，今夏还真没见识过，拱手回礼，斟酌答道：“……还好，也不算太辛苦。你们这是？”
“哦，我等乃奉胡都督差遣，生怕陆大人与诸位官爷原道而来，生活起居多有不便，所以特地前来送些日常用品。”木瓜头巾呵呵笑着，面皮上满是和气，叫人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今夏还未作答，便见岑寿匆匆赶了过来。
“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岑寿一开口便是喝斥。
木瓜头巾将方才对今夏所说之话，又朝岑寿说了一遍，也不待岑寿回答，便转身命众人将物件都送进去。
“等等，等等……”岑寿赶忙制止，“我家大公子眼下不在，这东西我们不能收，你们都拿回去吧。”
木瓜头巾笑道：“陆大人此刻正和胡都督在一起谈公事，我正是从那里过来的，你们放心收下便是。”
听他话中意思，陆绎是知晓此事的，岑寿楞了楞：若是大公子已首肯，又该如何是好？何况对方是两浙总督，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
他愣神这会儿工夫，木瓜头巾已率着一众人等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的物件和两顶小轿。
“这轿子里头有人吧？”
今夏实在好奇得很，绕过地上的箱子提盒，上前想掀开轿帘，手指触到轿帘的那瞬，轿帘被自里撩开，一名穿着妃色衣衫的女子婷婷袅袅地走出轿来，朝众人微微一笑，有着闭月羞花之娇态；而另一顶轿子，下来一位丁香衫子的女子，同样的朱唇玉面，袅袅娜娜。
“你……你们又是什么人？”岑寿皱眉问道。
“奴家怜怜。”
“奴家思思……我们是来服侍陆大人的起居日常。”
两人异口同声，难得连声音都若黄莺出谷，甚是好听。
“你们赶紧回去，我家大公子用不上你们。”岑寿平素就不耐烦与女子纠缠，何况又是这等娇弱女子，打不得骂不得，愈发叫他头疼。
“我二人既被送了来，便已是陆大人的人，小哥哥你叫我们回哪里去？莫不是要我们露宿街头？”怜怜作娇怯状道。
说话间，两人已自发自觉地朝内行去，岑寿连忙拦在前头。
“大公子没点头，你们俩不许踏进来。”他硬梆梆道。
“小哥哥好硬的心肠，不让我们进去，是要我们在这里罚站么？”思思半嗔半怪道。
岑寿也不看她模样，面无表情道：“总之就是不能进。”
他们三人径直纠葛不清，亭子里今夏看着直想发笑；淳于敏长这么大何尝见过这般媚态百生的女子，说不好奇是假的，只顾睁大眼睛瞧她们；唯独杨岳皱了皱眉头，附到今夏耳边低声道：“阿锐在这里，这两人若当真住进来，可麻烦得很。”
“我知晓，所以岑寿不会让她们进去。”
眼看怜怜的手就快攀到岑寿肩上去，岑寿这辈子还没对女人动过手，不好动武，只得将身子避让开，今夏看得直摇头，清了清嗓门，高声唤道：“两位姐姐，何必与他计较，过来坐坐，吃杯茶如何？”
怜怜和思思转头望向她，因弄不清她究竟是何身份，皆怔了怔。
京城的花街柳巷中，往往也是线索最多的地方，今夏身为捕快，在烟花之地来来往往是常事，与这些女子们打交道更是轻车熟路。当下她笑眯眯地走过去，挽了怜怜的胳膊：“姐姐还看不出来么，他自己做不得主，又担心陆大人回来责罚。你们呀，就放他一马，在亭子里歇歇脚，等陆大人回来了，还怕进不去么？”
岑寿听了她这话，重重哼了一声，好在也知晓今夏是在替他解围，未再多说什么。

第90章
怜怜略想了想，娇嗔地看了岑寿一眼，总算放过了他，与思思一起随今夏行至亭中。
“大杨，赶紧给姐姐们煮一壶新茶去。”今夏朝他使了个眼色。
杨岳会意，笑了笑走了。
思思随着怜怜坐下，瞧瞧今夏，又瞧瞧坐立不安的淳于敏，含笑问道：“两位姑娘怎么称呼？”
今夏替她们介绍道：“这位是陆大人的表妹，淳于姑娘。”
平生何尝与这类女子应酬过，淳于敏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尴尬地朝她们笑了笑。
“我姓袁，在陆大人手底下跑腿打杂的。”不待她们说话，今夏转个头，拉了拉怜怜衣袖便开始夸，“姐姐你的衣裳真好看，摸着又软又滑，颜色也鲜亮，衬得姐姐人比花娇……”
稍远的拐角处，岑寿背靠着墙，听着今夏与那两名女子说得热闹，不由皱紧眉头。正巧见杨岳端着茶盘路过，一把抓住他，没好气道：“你们……那两个婆娘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你们还上赶着献殷勤，六扇门好歹也是官家，你们做事也该有个样吧！”
杨岳扶稳茶盘，皱眉道：“你别把茶水弄翻了……你既然知晓她们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就该知晓如何与她们打交道。这趟来要查的就是胡总督，她们又是胡都督的人，今夏这般费劲心力，为得不就是从她们口中套些话出来么。”
岑寿微怔，嘴硬道：“区区两个烟花女子，能知晓些什么，何必浪费功夫，撵出去干净。”
杨岳原本是厚道人，这些日子却因翟兰叶的事情心中一直郁郁寡欢，连带说话不甚客气，当下硬梆梆道：“要撵你去撵，方才是谁直着她们躲着走。你若有那个本事，今夏也不用费这个劲了。”
“你……”
岑寿梗了梗脖子，正欲反唇相击，杨岳却已端着茶盘走了。
“好，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能套出些什么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冷哼道，转去灶间端了煎好的药，向阿锐房中行去。
才一进屋，岑寿就发现阿锐整个人又滚到地上了。
“你这是滚上瘾还是怎么得？”他摇摇头，把药碗往桌上一隔，也不急着去扶阿锐，“吃药了啊，你要地上吃我也没意见，就是痛快点，别让爷我费劲。”
阿锐艰难地扶着床架子，想撑起自己的身体，但费劲全身气力，还是只抬起了一点点，最后仍是颓然倒地。
“镜子，我要照镜子。”他沙哑道。
岑寿看他眼下那模样，满是刀疤，也就勉强能辨出个囫囵的人样来。饶得在北镇抚司见多识广，他心下还是生出点滴不忍来，粗声粗气道：“一个大男人照什么镜子，又不是婆娘，等你能动弹了，再自己寻摸去，爷可不是给你使唤的！”
“给我照镜子！我要照……”阿锐重复着，眼睛自下而上定定地死盯着他。
“别使唤爷，听见没！”
“我要照镜子，照镜子……”
从淳于敏被他骇得跌坐在地，阿锐心下便已生出隐隐不安，自己的面貌究竟被害成什么模样？若是有朝一日，上官曦见到自己，是不是也会像淳于敏一样惊恐万分地看着他？
被他不停重复的单调话语逼得烦躁不安，岑寿怒气一起，双手将他半拖半扶到客栈房间的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照吧、照吧、你照吧！照了可别后悔。”
阿锐望着镜中人，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他想去摸自己脸上的伤，可是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岑寿看着他的神情，想了想还是劝道：“是你自己非要照镜子，可不是我逼你的。男人嘛，脸上有几道伤，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女人，对不对？女人才会愁嫁不出去，男人何患无妻呀！”
阿锐却似下了什么决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前撞去。
岑寿原本半拖半扶着他就够吃力的，冷不丁他这么一挣，整个人失去重心也跟着往前倒去。两人砰地撞在镜子上，只听得一声脆响，镜子生生被撞碎了，碎片哗哗落了一地。
今夏正与人聊到胡总督的脾性，就听见阿锐房间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玻璃哗哗落地的响声，动静大得让她想装若无其事都难。
听见这响动，淳于敏不知出了何事，只怕方才那个怪人闹出事来，心里惶惶不安。
怜怜和思思自然也听见了，诧异道：“想是什么人失手砸了东西？”
“肯定是。”今夏忙接话道，“说不定就是方才拦着你们的那位，粗手粗脚得很，我去看看，别砸了金贵物件……对了，我瞧你们衣裳上绣的花样甚是新巧，淳于姑娘也善刺绣，正好可以向两位请教请教。”
说着，她暗中朝淳于敏使了个眼色，淳于敏虽明白她是要自己与她们应酬，但她从未做过这等事，方才只是坐了听她们说了半日，眼下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今夏大步流星地走了，剩下淳于敏独自陪着怜怜和思思。
“我……我其实也绣得不好。”淳于敏斟酌着，细声细气道，“杭绣名满天下，还得请两位姐姐多指点才是。这上头是我绣的花样，绣得不好。”她取自己随身的帕子出来，帕子下角绣了朵玉兰花。
怜怜和思思是何等样人物，初始一看淳于敏的模样便知晓她是大家闺秀，后来又得知她是陆大人的表妹，大户人家出身，只怕心里头瞧不起她们。眼下见她主动开口，对她们又是有礼有节，并未有轻视之意，再加上她毕竟是陆绎的表妹，两人本就有亲近之意，当下接过帕子，与她有说有笑起来，竟是毫无罅隙。
离了怜怜和思思的视线，今夏连忙奔至阿锐房中，见杨岳已经事先赶到，将两人都扶了起来。岑寿手上被玻璃划了两道口子，阴着面，甚是难看。
看见一地的玻璃渣子，今夏急问道：“出什么事了？闹这么大动静。”
“你问他！”岑寿没好气道，“闹着要照镜子，我就扶他照了，谁曾想他一头往镜子碰过去。”
“……你！”今夏听得恼火，“你缺心眼呀？他伤还没好利索，你让他照什么镜子。”
“亏得是没好利索，若是好利索了，没准这一屋的物件都得让他砸了。”岑寿忿忿道。
甫刚回来的岑福跨进门来，看见玻璃渣子也是诧异，却先问道：“外头院里一地的箱子和提盒，还有那两位姑娘是哪里来的？怎么好像和淳于姑娘很熟悉的模样？”
“哥，你回来的正好。”
岑寿把事情向岑福哒哒哒说了一遍，末了不忘补上一句：“淳于姑娘是什么人，居然被她带得和两个烟花女子说说笑笑，这事可不能让大公子知晓。”
今夏斜了他一眼，嗤之以鼻：“榆木疙瘩一块，没救了你。”
比起岑寿，岑福确是稳重得很：“箱子和提盒得等大公子回来再作处置，可也别散了一地，你好歹归置归置，先放一旁。至于那两名姑娘既然是胡总督送来的人，就得以礼待之，总不能驳他的脸面，袁姑娘留她们在亭中，做得甚好。”
今夏晃晃脑袋：“小爷做事，自然妥当……大杨，你去前头看着点，淳于姑娘若是应付不了，你也好帮衬着些。”
杨岳没多言语，径直去了。
床上阿锐双目紧闭，由于心情激荡，面上的伤疤愈发狰狞，今夏盯了他片刻，才道：“我知晓你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没法再去见上官姐姐，所以你心里懊恼得很。”
“滚开！”阿锐低低道，“你们都滚开。”
今夏不理会，接着道：“眼下你身上余毒未清，陆大人已经在给你找大夫，待余毒清了之后，伤口肯定也会痊愈。你犯不上这时候就自暴自弃吧。再说，你原本也不是潘安卫阶之流。男子汉大丈夫，要么能文，要么能武，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阿锐未有反应，倒是岑寿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下巴，将就着地上碎玻璃照了照。
“今日上官姐姐的话你也听见了，她说，若你在便好了。想来她这一路遇过不少艰险，所以才特别惦记你。你也知晓你们那位少帮主是个不顶事的，他只要不闯祸你就得烧高香了。这么个人留在上官姐姐身旁，你也放心？”
为了激起阿锐对上官曦的保护欲望，今夏把谢霄贬得狠了些。
想到谢霄在扬州时屡次闹出的事，阿锐皱紧眉头，默然不语。
岑福适时地插了一句：“大公子吩咐我给你打听擅长解毒的大夫，我已打听过，倭毒虽然凶猛，但已有解毒方子，你只要好好吃药，将养些时日，必可恢复。”
阿锐沉默着。
“你把这地上收拾收拾。”岑福朝岑寿道。
岑寿不满道：“为何是我？”
岑福不理会她，转向今夏道：“我们先出去吧，让他好好歇息。”
他们还未迈出门槛，就听见阿锐闷声道：“等等……告诉你家大公子，别收胡宗宪的东西。这是个圈套，有人想害他。”

第91章
月上中天，陆绎方才回来。
一进小院，他就楞住了，近旁亭中点着灯，人挨着人，只听得内中传来“梅花、斧头、铜锤……”
“大……”倚在亭外瞧热闹的岑福最先发觉陆绎，却见大公子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忙把下面两个字咽回去。
陆绎缓步行至亭旁，其余人等皆沉浸在推牌九中，压根就没发现他。
他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今夏，唇角挂着笑意，手法娴熟地翻牌面、砌牌，一副庄家架势。今夏旁边是淳于敏，手里严严实实遮着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倒叫他有些惊讶，不知今夏用了什么法子竟会把她也给拖下水。另外两名姑娘，看着面生，穿着华丽，神态举止略显轻浮……
发完牌后，今夏也不看自己的牌，牌面朝下，仅用指腹在牌面上摩挲凹处排布，便知晓自己手中是什么牌。
“发了财，莫忘了欠我的银两。”有人在她耳边轻轻道，弄得她耳朵直痒痒。
“……嗯？”
她一转头正对上陆绎含笑的双目。
其他人此时方才看见陆绎。其中淳于敏最是慌忙，做了错事一般，连忙把牌往桌上一搁，轻声唤道：“大哥哥，你回来了。”
怜怜和思思见状，再看陆绎身姿气度，忙绕开桌子，向他施礼道：“奴家参见陆大人。”
“她们是？”陆绎看着今夏。
“回禀大人，这两位姐姐是胡总督派来服侍大人您的。”今夏尽心尽责地替他介绍道，“这位是怜怜姐姐，人如其名，我见犹怜；这位是思思姐姐，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哦。”
岑福上前补充道：“胡总督还派人送了许多东西，大公子没有发话，我等不敢擅动，现下都搁在那边……大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待将陆绎引至稍远处，确定亭中人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岑福才禀道：“阿锐方才说，让大公子莫要受胡宗宪的东西，说这是个圈套，有人要加害于您。我们想细问，他却又不肯言语了，只怕要大公子您去了他才肯开口。”
陆绎沉吟片刻，才道：“我知晓了。眼下天色晚了，你让店家给这两位姑娘另外开两间上房，离我们这小院越远越好，那些东西也都搬到她们房中去。”
“卑职明白。”岑福本欲走，停住又道，“那个……袁姑娘、淳于姑娘和她们推牌九事出有因，是为了……”
“我知晓。”他话未说完便被陆绎打断，“你去吧。”
“您别怪她们。”
岑福说完这句，才领命走了。
怜怜和爱爱见陆绎并未撵她们走，反倒因为小院中房间不够，而另开上房给她们住，便顺从地跟着岑福走了。
“天色不早了，你也去歇着吧。”陆绎此时方才板下面孔，朝淳于敏淡淡道。
淳于敏忐忑不安地望了今夏一眼，终是没敢违背陆绎的意思，低垂着头默默回房去了。
现下亭中独独剩下今夏和陆绎。她一脸的坦荡荡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开口，便呵了呵气去挠他痒痒。
“怜怜姐姐，思思姐姐，你叫得倒还挺亲热。”他抓了她的手，不许她闹，没好气道。
今夏笑道：“两位姐姐漂亮吧？你看着，是不是心里也痒痒的？人家还向我打听你的喜好，对你可上心了。”
“你如何回答？”
“我说，我家陆大人于女色上并不十分要紧，只是对财物看得比较重。”
“……我对财物看得比较重？”陆绎挑眉。
今夏谨慎地挪开一步，提醒他道：“我没乱说，在扬州你明知我付不起，还逼着我付船的租金，还有，动不动就要克扣我的俸银。”
陆绎欺身过来，轻柔道：“你这就叫贼喊抓贼。那夜在桥头，是谁死乞白赖地非要朝我讨二两银子，你不记得了？”
今夏回想了下，昂然道：“谁死乞白赖了，你们砸了我的摊子，我当时持理力争，所以你才乖乖把银子给我。”
“我那是嫌你吵唠，想赶紧打发了你。”想起当时桥头的情形，陆绎也不禁笑了笑，手随意取了块牌九玩弄，接着问道，“你跟她们耗了这大半日，套出些什么了？”
六扇门的办案手法他多少也知晓一点，因三法司限制颇多，六扇门办起案来也比锦衣卫和气得多，能套出来的事儿绝对不会威逼恐吓。像今夏方才那般与人套近乎推牌九，投其所好，让对方放下戒心，想来应该套出了不少事儿来。
“这事不急，稍候再说。”今夏想起阿锐，忙拉着他往阿锐房中去，口中嘀咕道，“这位爷今儿把镜子给撞碎了，挺大一面镜子，要是我娘在，非得把这败家子的腿打折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阿锐与岑寿住在同一间客房。
此时地上的镜子碎渣岑寿已经都打扫干净，眼下靠着椅子，一双脚高翘在桌子上，合目眯瞪着。听见陆绎的敲门声，他猛地惊醒，差点跌下来，连忙过来开门：“大公子。”
床上的阿锐倒是一直醒着，听见陆绎来了，缓缓把头转过来，不待陆绎开口，便哑声道：“让其他人都出去！”
“蹬鼻子上脸啊你！”岑寿忿然。
陆绎淡淡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
岑寿不敢违背他的意思，瞪了眼阿锐，转身出门去；今夏也退了出去，没忘记替他们将门严严实实地关好。
听见外间并无脚步声徘徊，阿锐才缓缓道：
“他之所以没有在扬州为难你，就是想放你到扬州来，让你作胡宗宪的陪葬。”
他所说的“他”，自然是严世蕃，陆绎心知肚明。
“胡宗宪明明是严党，他为何要他死？”
“胡宗宪是赵文华的人，他一直对赵文华非常厌恶。”
赵文华，字元质，号梅村，慈溪县城骢马桥南人，嘉靖八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初在国学时，严嵩为祭酒，他认嵩为义父，被委派为通政使。
陆绎不清楚严世蕃为何厌恶赵文华，也许是因为赵文华胆敢越过严嵩，私自送百花酒给圣上；也许是因为赵文华对严世蕃之母百般献殷勤；也许就不需要任何原因，他就是对赵文华看不顺眼。
“他为何认为我站到胡宗宪一边？”陆绎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他想给胡宗宪按的罪名是私通倭寇，你只要沾上这事，就死定了。”
陆绎面沉如水。
圣上看似一心修道，但当为君王者，自然是有忌讳的事情，一则是边将结交朝臣，例如夏言，虽身居首辅之位，说斩就斩了；还有一则便是勾结外敌，这也是碰不得的罪名，触者满门抄斩。
严世蕃这一手确实够狠，一定有人在替他收集胡宗宪与倭寇往来的证据。陆绎深吸口气，接着问道：“他身边，可有与胡宗宪十分熟悉亲近之人？或是与倭寇熟悉？”
“确有一个人，但我也不知晓此人究竟是何身份。”阿锐顿了顿，“在扬州时，此人混迹倭寇之中，会说东洋人，为我们所擒，可惜被他溜掉。倭寇剿灭后，我发觉此人出现在他的船上。”
“那人样貌你可还记得？”
“若是见到应该能认出来。对了，袁姑娘也见过他，还审了他几句。”
今夏正拖了刚回来的岑福到一旁算账，推牌九的本钱是岑福的，说好了输了算他的，赢了就对半分。
“你居然还赢了？”岑福把铜板一股脑倒进钱袋里，除了本金，另外还赚了三个铜板。
将三枚铜板仔细地收到钱袋，今夏对自己的财运也很是满意：“老天保佑，财运亨通。”
岑寿在旁嗤之以鼻：“三枚铜板？！我算是知晓什么叫‘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今夏刚想回嘴，就听见陆绎开门出来，沉声唤道：“今夏，到我房中来。”
“啊……哦……”
陆绎接着命道：“岑福，备笔墨纸砚，再让杨岳煮点醒酒汤送来。”
“卑职明白。”
岑寿在旁忙挺直身躯：“大公子，那我呢？”
陆绎看了他一眼：“你啊……没你的事儿，睡觉去吧。”
岑寿顿时蔫下来，无趣地回房去。
“你和那两个姑娘推牌九也就罢了，你是怎么拖着淳于妹妹也和你们一块儿？”陆绎进了房，脱了外袍，径直抛给今夏。
“我问她会不会推牌九，她说在家时也常陪老太太消遣。”今夏被衣袍兜头盖住，扯下来不满道：“大人，你能不能矜持点，别老在我面前脱衣裳？”
陆绎披上宽松的家常衣袍，舒展了下身体，下一刻，他伸臂将今夏揽入怀中，头往她肩上一靠，温热气息就在她耳边：“换衣衫也叫不矜持呀？要不，你也在我面前换一遭，那咱们俩就算扯平了。”
今夏脸一红，推开他怒道：“想得美！”
陆绎笑道：“好好好，这事以后再咱们细谈，先说说你今晚从那两位姑娘身上套出什么了？”
这事还需要细谈！今夏觉得自己脸皮实在比不上他厚，面色一肃，正色道：“虽然没有明说，不过她们俩肯定是胡宗宪的女人。她们俩对胡家家宅的事情知晓甚多，只可惜大多数都是女人间争风吃醋的事情……哥哥，胡都督把自己女人都送你这里来了，对你可谓是一片深情厚意呀。”她偷眼看陆绎的神情。
陆绎神色波澜不惊，道：“接着往下说。”
“家宅中能养这么多女人，再加上她们日常的穿戴，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胡总督不会是什么两袖清风的人物，干净不了。对了，你爹惦记的徐渭徐文长，我也问了两句，他可真是胡宗宪眼前的红人呀，连那些女人都羡慕他在胡宗宪心目中的地位。”
“怎么说？”陆绎倒了杯茶，推给她。
今夏笑道：“这其中还有个故事呢，说是有一日胡宗宪召集了手下将领在议事厅讨论军务，旁人绝不能入内。谁想这位徐文长连门都不敲就闯进去了，滴溜溜转悠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又走了。这若是换做旁人，早就拖出去打个半死，胡宗宪居然没和他计较，压根就不提这事儿。她们这些女人那叫又羡慕又妒恨，后来有一位最得宠的也想去试试，结果被侍卫挡在院门口，连院子都进不去。”
陆绎不以为然：“不过是拉拢人心的手段罢了，不足为奇。”
今夏耸耸肩：“至于外头的事情，徐海、汪直什么的，她们都不甚清楚。不过有件事我觉得算一条线索——她们提到去年中秋佳节，胡宗宪的心情非常好，家宴之时还曾向她们提过年底带她们去普陀山朝拜。”
“去年中秋？”陆绎回想片刻，“汪直是去年九月被抓。”
“这些年因为闹倭寇，普陀山又是海岛，几乎没人敢冒险前去上香朝拜。他既然说了这话，而且还是在年底，至少说明那时他对平定倭寇甚有把握。”今夏诧异道，“为何汪直还未被抓，他就有这么大的把握？”
说到此处，正好岑福叩门进来，托盘中放着笔墨纸砚。
“此事稍候再说……”陆绎起身，将纸铺好，问今夏道，“你既然入了六扇门，杨捕头就应该教过你识别人面，画出草图吧？”
“自然教过。”今夏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我心里记得清楚，只是画的不太好，平日里画得也少。”
“不要紧，能画出来就行。阿锐说你们曾经一块儿抓过一个会说东洋人的汉人，只是又被他溜了。你可还记得那人的相貌？”
今夏一怔，皱眉想了想：“时日隔得有点久，我担心记得不甚清楚。”
“不要紧，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再下笔。”
陆绎示意岑福研墨。

第92章
那日在船上的情景，今夏闭目凝神，仔细回想那人在船头求饶的模样。
想着，她持笔蘸墨，在纸上开始作画，一笔一划，颇为认真。
陆绎、岑福在旁等着，也不打扰她。
足足过了快一顿饭功夫，今夏才搁下笔，细瞅自己的画，又不放心地拿回笔描画描画，这才总算起身，长吐口气道：“画好了。”
陆绎绕过去一看，半晌没说话，默默摸了两下今夏的头。
见状，岑福也绕过去，看见画的那瞬，就呆住了：“……这是，夜叉吧？”
纸上人物，倒是画得颇为细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只可惜鼻歪眼斜，五官没一处呆对地方，三庭五眼全都乱了套。
“胡说，哪有这么丑的夜叉。”陆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不要光看外形，要看神韵。我觉得画人，模样倒在其次，关键是要传神。”今夏侃侃而谈，片刻后犹豫道，“要不，我再多描几笔？”
“别了，我怕夜里做噩梦。”陆绎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重新铺了张纸，道，“你来说，我来画吧。”
“你也会画？”今夏奇道。
陆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至少，比你要强些吧。你只管说便是。”
“此人脸型上宽下窄，生得一双羊眼露四白，腮边长短淡黄须，鼻头尖尖短人中，”今夏边说边侧头看陆绎作画，惊奇道，“你真的会画？比头儿画得还好。”
岑福在旁笑道：“别的倒罢了，论起画人，京城里许多画师还比不上我家大公子呢。可惜大公子只有办公事时才画一回，其他时候不见他动笔。”
陆绎眼都不抬，边绘边道：“整日都是你们几个大男人在边上，看都看烦了，哪有画的兴致。”
今夏凑近，谄媚笑道：“大人，回京城后，不如有空拿我练练笔？我娘答应要给我作新衣裳呢，肯定好看。”
陆绎歪头看她，微微一笑，并未回答，转头仍是接着画人像。
“你不吭声我可就当你应承了。”今夏拿眼瞄他。
陆绎仍是不做声，慢条斯理地描绘着，最后放下笔，问她道：“如何，像不像他？”
今夏瞧了瞧：“大概有五成相似了，只是眼睛还得再小些，眉毛稀疏些，鼻翼再大些，嘴角是往下弯的。”
陆绎点了点头，又取了张纸重新画过。
今夏在旁看着他持笔时专注的神情，暗暗扯了扯岑福，悄声问道：“你家大公子有没有什么事是他不会的？”
岑福好笑道：“怎得，现下才发觉大公子的诸多好处？”
“……我家大杨还会做饭呢，他肯定不会吧。”
“君子远庖厨，大公子怎么会学这些。”
“哥哥，你别逗我了，锦衣卫里头哪里还有君子。”今夏眼看岑福皱眉，忙拍拍他肩膀补道，“这年头这世道，当君子哪还活得下去，都挺不容易的。”
岑福谨慎地躲开她的手，不安地看了陆绎一眼，暗自庆幸后者连头都没抬。
“画好了，你来瞧瞧。”陆绎忽得唤今夏。
今夏凑上前一看，喜道：“就是他，就是他！简直一模一样，城头贴的告示都没你画得好。”
待墨迹干透，陆绎将画交给岑福，吩咐道：“此人会东洋人，在沿海这带肯定呆过很长时候，你去查查他的身份，越快越好。”
岑福收好画，领命离开。
“怎得突然想起要查他？”今夏觉得奇怪，在扬州不查，反倒到了浙江来查。
“阿锐说，他在严世蕃的船上看到此人。”
今夏惊诧道：“阿锐身上中的是东洋人的毒，莫非就是被他所伤？没想到此人狠毒至此。莫非他是为了报那日船上被擒的仇？”
“我只担心，不仅仅如此……”陆绎没再说下去。
“阿锐说，这是一个圈套，有人要害你，指得是严世蕃？那么此人与严世蕃有关系？”
官场上知晓得越多，危险就越多，陆绎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眼下情况不明，他并不愿意她过早卷入其中，只道：“慢慢总会查清楚的。”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今夏心生诧异，细察他神情。
“怎得，你莫不是在疑心我？”陆绎扫了她一眼，笑道。
今夏正待说话，正好杨岳叩门端着醒酒汤进来，陆绎吩咐他道：“你去看看那两位姑娘，让她们冷了饿了只管和店家说，一应开销都有我来付账。”
杨岳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望了今夏一眼，便领命出去。
“哥哥，你是打算明日将她们送回去么？”她问道。
“为何要送回去？”陆绎挑眉，“胡总督一番盛情，驳他的面子终归不好。”
“你还真打算收下，你……你莫忘了阿锐说这是个圈套，让你别受胡宗宪送来的东西。”今夏皱了皱眉头，“莫不是，你当真看上那两位姑娘了？舍不得送回去？”
陆绎欺近她，似笑非笑道：“你现下，可是在吃醋？”
“我……我才没有。”今夏口中虽然这么说，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看脸蛋还是看身材，自己都及不上那两位姑娘。
下一刻，她被陆绎径直揽入怀中，他的口气简直称得上是满意：“幸而你还会吃醋，今儿我看你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我还以为你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
今夏挣了挣，没挣开，坦然道：“就算我是在吃醋……那个，你不会半夜偷偷溜到她们的房间去吧？”
陆绎搂着她，头舒适地埋在她肩胛处，闻言禁不住笑开，连背脊都笑得直抖。
“你笑什么，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今夏伸手掰他脑袋。
“喜欢半夜溜到别人房间去的人，好像是你，不是我。”他略抬头，看着她笑道。
“我什么时候……”今夏话才说一半，就想起上次为了翟兰叶之事，自己半夜偷偷摸进他的房间，只得讪讪停了口。
陆绎不依不饶道：“心虚了吧？”
“什么心虚，我那时候是有正经事，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的身不由己、万般无奈、那个……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嘛！”今夏义正言辞，面皮却泛着红。
“说实话，那时候你就对我有企图了吧？”陆绎逗她。
今夏脸通红，用力推开他：“怎么可能！……哥哥，你喝多了，赶紧喝了醒酒汤，早点歇息吧。”说罢，她快步出了房门。
陆绎靠在桌边笑了笑，心下暗舒口气：今夜总算是将她糊弄过去了，只是她那般聪明，又是个刨根究底的性子，不知还能拖多久。
次日一早，就听说出事了。
一具黑黝黝的棺材被停放在距离东城门不到十丈远的地方，就在路中间。毕竟是个晦气的物件，虽然挡在路中间，但来来往往的百姓也没人敢去挪动它，都是绕开来走。直到有细心的人发现，棺木近旁的尘土尽数被血浸湿，透着紫黑，这才有人赶着去报了官。
“后来呢？”今夏咬了口三鲜包，盯着店小二，“棺材撬开后，里头是谁？”
店小二用汗巾子抹了抹汗，生怕惊动周围其他客观，压低嗓门道：“听说是胡都督的养子夏正，被割成一块一块的，完全没人样了。胡都督亲自赶过去，把棺木给运回府邸，正满城请有经验的收殓师傅，要把尸首缝起来才好下葬。”
坐在旁边的淳于敏何曾听过这些，脸惊得煞白。
陆绎沉默不语，这显然是倭寇的复仇，胡宗宪斩了汪直父子，所以倭寇也将他的养子残忍肢解。
“岑福，你备些礼金，随我往胡都督府上走一遭。”他吩咐道。
今夏忙道：“我也去。”
陆绎摇头：“你留下来。”
“好歹我会验尸。”今夏争取道。
淳于敏转头惊诧万分地看着她。
“他眼下是丧子之痛，怎会容忍我们去验尸。”陆绎叮嘱她，“你就呆在客栈，等我吩咐，不许生事。”
今夏没奈何，垂头把剩下的半碗血糯粥一股脑全吃下去。待陆绎与岑福离开后，又趁着岑寿去喂马，她朝杨岳道：“大杨，咱们去城外瞧瞧。”
杨岳一猜就猜到她的心思：“你想去看那具棺材摆的地方。”
“总得让我瞧一眼吧，这么大个案子。”今夏不去看看案发所在，浑身上下不舒服，“那些人放下棺材就跑了，现下肯定没抓到，咱们去看看有没有线索。”
杨岳犹豫道：“不好……陆大人刚刚才吩咐你……”
“就去看一眼而已，我没生事呀。”今夏催促他，“大杨你赶紧的，这城外进进出出都是人，去得越迟，线索可就越少。”
杨岳向来是拿她没法子，边起身边道：“说好了，看一眼就回来。”
“你们……”淳于敏想拦今夏。
“放心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今夏拉上杨岳，两人一出门就没影儿了。
刚刚喂过马匹的岑寿回到桌旁，只见到淳于敏一人，诧异问道：“淳于姑娘，他们人呢？”
淳于敏只得如实告知。
“六扇门的小捕快，哼，还真拿自己当根葱。”岑寿摇摇头，哼了哼。

第93章
城门之外，棺木摆放之处因渗着鲜血，颇为显眼，寻常百姓也都因忌讳而绕着走。今夏在血迹旁蹲下身子，手指蘸了点渗血的尘土，细细揉搓了下，皱眉道：“这人死了不会超过三个时辰。”
杨岳从地上的痕迹，丈量了棺木的大小。
棺木末端血迹最多，且地上有较深的痕迹，今夏在周遭来回走动，不知从何处捡了一块马蹄铁来，聚精会神地观察地面，几次停住，半蹲下来仔细查看……
“棺木不是抬过来的，是从马车被推下来。”今夏指着地上的深痕，朝杨岳道，“从血迹来看，能淌这么多血，应该是人刚死就拖过来了。以马车的脚程，杀人之处距离这里不会超过两里地，大杨，我们过去看看。”
杨岳忙拉住她：“还是先禀报陆大人吧。”
“就两里地而已，咱们先过去偷偷瞧一眼，然后再回来禀报。万一倭寇已经走了，让他们白跑一趟，岂不是要怪我们多事，咱们就去看一眼，又不和他们交手。”
杨岳拿她没辙，叹口气道：“……又是看一眼。”
今夏拽着他走，，扬扬手中的马蹄铁：“大杨，你也留神看地上，是一辆双轮马车，卸棺木的时候，马车后倾斜，马匹蹬腿的时候后蹄铁掉了。”
两人循着黄土路上时断时续的线索，往东南方向直追下去，果然还不到二里地，就看见了一个村落。
很寻常的村落，三三两两的炊烟，鸡鸣犬吠，去井边挑水的农家，还有孩童在路上追逐嬉戏，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不像有倭寇在此地呀。”杨岳朝今夏低声道，“你会不会跟错车，走岔了。”
今夏颦起眉头，接着查看地上的车辙和马蹄：“不会错，肯定是这辆马车。”
车辙最终拐进了一户农家，她隔着篱笆墙望进去，看见那辆马车，一匹枣红马安静地待在马厩里吃着草，左后蹄果然没有蹄铁。
一个中年农妇自屋里出来，瞧今夏和杨岳朝里头张望，奇道：“姑娘，你有事吗？”
见到这个农妇，杨岳愈发肯定是弄错了，拉着今夏就要走，朝农妇笑道：“没事，没事。”
“大嫂，捡了块马蹄铁，不知晓是不是你家的。”
今夏不肯走，朝农妇笑道。
农妇一愣：“马蹄铁？”
“是啊，你瞧瞧你家马儿是不是掉了块蹄铁。”今夏绕到篱笆门外头，扬起蹄铁给她看。
农妇也不去看，摆摆手道：“不是我家的，你走吧。”
“走吧走吧……”杨岳也拉着今夏走。
今夏未再坚持，顺从地跟着杨岳，直至走开十余步后，才暗暗长吐口气悄声道：“大杨，你也发现不对劲了？”
杨岳说话时连嘴唇都不动：“你问话的时候，周围三、四间屋子都有人探头出来看，这里压根就是个贼窝，咱们赶紧走。”
“这村子老弱妇孺全都有，怎么会藏身这么多倭寇。”今夏想不明白。
“别想了，听见后面的脚步声么。”
“得有七、八个吧？”今夏步子虽然仍是不紧不慢，却觉得背脊冒寒气，她的眼前，几位农妇正飞快地把路上嬉戏的孩子抱走，“这是预备灭口的架势吧，咱们打，还是跑？”
“得回去报信才行。”杨岳道。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默契，同时猛地发足疾奔。
才跑出不到几丈，迎面有暗器破空射来，两人皆被逼停下脚步，而身后数人也已追了上来。
今夏与杨岳背靠背站着，前有三人擅长暗器，后有七人持刀而立。
“还想跑！”其中一人恶狠狠道，“杀了他们！”
“等等！”看似小头目模样的人制止住，朝今夏他们喝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不是把官兵也引来了？”
“大哥，不管有没有引来官兵都得杀了他们。”
小头目手一抬：“不急，横竖他们逃不掉，先问清楚。”
今夏揣摩他的意思，没弄明白是问清楚之后就打算放了他们，还是问清楚之后再杀了他们？
“误会误会，一场误会！”今夏陪着笑道。
“怎么，非得见点血才肯说实话么？”小头目递了个眼色，擅暗器者手一抖，从袖底激射出三枚暗器，分打今夏、杨岳上中下三路。两人各自旋身躲开。
旋身之间，杨岳腰间露出六扇门的制牌，被小头目收入眼底，狠狠道：“原来你们就是官府的人！那就不必再与你们客气，杀！”
“等一下！”今夏疾声道，“你们为了报汪直的仇，绑走夏正，将其肢解，难道以为胡都督会放过你们么！大批官兵即刻就到！”她想让他们有所忌惮，速速离去，她和杨岳才好脱身。
小头目冷笑道：“胡都督当日将夏正送来，就该想到有今日。他杀了老船主，难道还想养子能活着回去么！”
夏正是被胡宗宪送至倭寇处？！今夏愣住。
“上！杀了他们，免得回去报信！”小头目一挥手。
使刀者挥砍上前，今夏侧身避过，擒住对方手腕，试图夺下刀来。这些人不是==并非武林高手，出招也没个章法，但下盘甚稳，气力也大，大约是常年在海上的缘故。今夏反被他手肘一格，正击在胸口，顿觉得气闷，仍摒气疾手点在他麻筋上，硬是抢下刀来。
杨岳也夺了柄刀，且飞腿踢翻两人。
今夏杨岳飞快地交换了下眼神，齐刷刷地朝小头目攻去。擒贼先擒王，拿了小头目，他们有了忌惮，才有可能全身而退。且这般近身搏斗，暗器容易误伤，料他们也不敢轻易将暗器出手。
两柄刀堪堪砍向小头目，忽然从旁边伸出一柄东洋刀，雪般铮亮，牢牢地格住他二人的刀。力量之大，震得今夏虎口隐隐生疼。
东瀛浪人！
小头目朝东洋人叽叽呱呱说了一串东洋话，今夏和杨岳一个字没听懂，就看见小头目挥了挥手，其他持刀者皆退开些许，独独那名东洋人迈步上前。
“他这是打算一个单挑咱们两个，胆子被惯得够肥的。”今夏知晓这些东瀛浪人习得是什么剑道之流，沾此在沿海横行，十分嚣张跋扈。
杨岳用仅能让今夏听得的声音道：“没必要和他硬拼，脱身要紧。”
“嗯……”
两人作势拉开架势，预备与东瀛浪人应战。
东瀛浪人持刀缓缓踱了几步，看他二人的目光就像在看毫无反抗之力的牛马之流。
下一刻，今夏毫无预兆地将马蹄铁掷出去，正砸在东洋人的脸上，趁着他没反应过来，她与杨岳飞掠而出。
脸上被砸出血来，东洋人气得哇哇直叫，小头目也怒了。
数枚暗器破空而出，朝些许落后的今夏激射而来。
今夏反应已算快，避开一个，用刀挡开一个，却仍被两枚射中腿部，疼得跪倒在地，无力再跑。
白刃如虹，东洋刀向她劈下。
杭州城内。
岑寿已不知晓在院中来来回回踱了几趟。淳于敏见他这般焦躁不安，忍不住开口道：“我在这里很好，还有丫鬟和嬷嬷陪着。你若有事，尽管去办便是。”
“淳于姑娘说得那里话，我没什么事儿要办，大公子原就要我照顾好姑娘，不可怠慢。”岑寿忙有礼道。
“你……是在担心袁捕快他们吧？”淳于敏揣测问道。
不提还好，一提岑寿就一肚子气：“大公子命他们呆在客栈，这下好了，跑得人影不见，待会儿大公子回来叫我如何交代。”
淳于敏思量道：“我记得袁姑娘说去看一眼就回来，想是东城门远，所以还未回来吧。”
“那丫头嘴里哪有实话，说是去东城门看一眼，说不定逛西湖去了。”岑寿没好气道。
正说着，陆绎与岑福迈进院来。
“谁去逛西湖了？”岑福笑问道。
“袁……”岑寿支支吾吾道，“袁姑娘和杨兄弟出去了。”
“他们去逛西湖？”陆绎问道，他原还想着难得来趟杭州，该抽个空带她逛逛西湖才是，没想到她倒自己溜了去。
“不是，他们说要去城门外瞧一眼，也不知怎得，现下都没回来。”
陆绎皱起眉头：“何时走的？你怎得不拦着他们？”
“他们趁着我去喂马的时候溜走的，”岑寿冤枉道，“……大公子您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溜了。”
岑福见陆绎眉头深皱，温言开解道：“他们头一遭到杭州城，年纪又小，爱新鲜热闹，逛逛街忘了时辰也是寻常，我现下就去沿路找找，大公子您不必太担心。”
陆绎对今夏却了解得很，想当初在桃花林差点送了命，她都敢接着往里头闯，现下她若在城外面发现了蛛丝马迹，肯定会一路追踪下去。唯一的安慰是，好在杨岳和她在一块，若遇到危险，还可相互照应。
“岑福，跟我去东城门。”
陆绎淡淡吩咐道，顾不上与淳于敏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岑福责备地盯了岑寿一眼，赶忙跟上。

第94章
“今夏！”杨岳折返回来，架开东洋刀，搀扶起今夏，心中焦灼不已。
由于暗器上淬毒的缘故，今夏感觉到四肢正在慢慢麻木，对方那么多人，眼下她又受了伤，要与杨岳脱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岳来不及考虑太多，将今夏负到背上，侧身躲开一柄砍过来的刀，踢翻两人，就预备砍杀出去。
“大杨，把我放下，赶紧去报信。”今夏朝他急道，“你背着我，咱们俩的命都得撂在这里。”
杨岳似完全没听见，刀紧紧握在手中，只听得“当、当”两声，单刀击飞两枚暗器。
东瀛浪人脸上的伤还滴着血，手持长刀，冲杨岳直接劈下——刀锋堪堪触上的一瞬，不知从何处飞来数柄长竹竿，砰砰砰砰，接连击倒数人，连东瀛浪人也不例外。
杨岳还来不及转头去看，便有一辆马车驰到身侧，一人唤道：“快上来！”
当下形势由不得他多想，杨岳负着今夏跃上马车，听今夏惊喜交加地唤了一声：“叔！你怎么在这里？”
丐叔顾不得和他们多说，双手把持着缰绳，只道：“坐稳了！”
他手中攥着数枚石子，激射向试图拦截马车的人，眨眼功夫，马车冲出包围。
几名东洋人刚要往车上射暗器，却被小头目匆匆拦下，发狂大叫：“谁也不许动，我婆娘和孩子在马车上！”
杨岳将今夏放下来，今夏朝沈夫人艰难一笑道：“姨，真好，又见着你了。”旁边还有一位紧紧搂抱着孩子的农妇，孩子白白胖胖，甚是可爱。
“你何时又认了个姨？”杨岳奇道。
“你别管，赶紧给我姨问个安。”今夏脸色苍白地笑道。
杨岳拱手道：“多谢两位相救。”
沈夫人微微一笑，先查看今夏腿上的伤，手法轻巧地把两枚袖里剑拔了出来，接着取了药丸，内服的，外敷的，一一处理妥当，马车颠簸对她而言毫无影响。
“姨，她是谁呀？”
今夏喝了点水，朝农妇努努嘴，好奇问道。
沈夫人道：“她是村子的人，昨日她孩子被蛇咬了，我正好经过此地，便留下来给孩子瞧病。今儿这么巧，就碰上你们这档子事儿。”
后边有马蹄声，杨岳撩开些许车帘，看见正是那名小头目满面焦灼地追上来，奇怪的是，他的身后并无其他人，竟是孤身一人追来的。
沈夫人也看一眼，朝农妇道：“你娃他爹追来了，你放心，到城门外不远的地方，我就把你们放下去。”
农妇点点头，目中似有哀求之意，又不敢多言。
“这孩子命是保住了，这些药丸你收着，每日研磨半粒覆在伤口上，直到伤口消肿为止。”沈夫人交给她一小包药丸。
农妇千恩万谢地收了。
今夏身上虽有伤，仍掩不住好奇心，问道：“你们村子里头那些男人是倭寇，你们可知晓？”
“他们是几年前外出找营生做的，一开始他们也不说，我们也不知晓究竟是什么营生，只晓得来钱多，后来才知晓是跟着汪老板下海。这是掉脑袋的大事，谁家也不敢对外说，都只说自家男人在外头做贩卖生意去了。”农妇低声道。
“他们绑了夏正，你们可知晓？”
农妇摇摇头：“夏正是谁？”
杨岳叹口气道：“这些事，他们不会告诉家里人的。”
城门已在眼前，丐叔停下马车，后头追来的小头目也不敢近前，远远勒住缰绳，伫马望着这边……
“官兵很快会到，你们女人孩子，能躲还是躲一躲吧。”今夏在农妇下马车时忍不住劝了一句。
农妇神情有点发愣，仍是点点头，下了马车，抱着孩子给沈夫人磕了个头，才朝自家夫婿缓步走去。那小头目接到了她们，扶上马背，朝马车这边盯了一眼，才策马离开。
马车内，今夏撑了撑身子，朝杨岳叹道：“一个村子的男人都去当倭寇，这事儿谁想得到？咱们今儿真是掉贼窝里去。”
杨岳回想起来，一身冷汗：“下回你再说看一眼，我再也不信你了。”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外头有个熟悉的声音道：“两位前辈，不知有没有看见今夏？”
甫一听见这声音，今夏就把眼一闭，头一偏，径直作昏睡状。杨岳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掀开车帘跃出去，施礼道：“陆大人，我们在这里。”
陆绎看见车内今夏的身影一动不动，掩不住语气中的紧张：“她怎么了？”
沈夫人道：“腿上受了点伤，好在并未伤筋动骨。”
“你们遇上什么事了？”陆绎看向杨岳，语气已有责问之意。
“我们、我们就是……”
“我亲侄女都挂了彩，险些连命都送掉，你这么凶神恶煞地还打算问罪么！”丐叔开口就训斥他，顺手把马车的缰绳丢给陆绎，“赶紧的，进城找个地方喝口茶给我们压压惊。”
岑福见状，上前喝斥道：“你是何人，胆敢对我家大公子无礼！”
“嘿！你这娃娃哪里冒出来的，我管教自家孩子，你管得着么？”丐叔示意陆绎，“乖孙儿，晚上罚他睡马厩去，要不然你爷爷我气不顺。”
陆绎哭笑不得，自然也没法和岑福解释清楚，只将缰绳递给他：“两位前辈与我有恩，不得无礼。”
岑福接过缰绳，不敢再多问。
马车进城，一路上杨岳将所发生之事一一向陆绎作了禀报。陆绎眉头深皱，吩咐岑福赶紧去向胡宗宪禀报此事。
到了客栈，陆绎探身到马车内，将今夏抱出来。
因觉得这事着实不好交代，今夏依然在装睡。丐叔探头过来看了眼：“刚才还挺精神的，怎么这会儿就蔫了？是中毒的缘故？”
沈夫人笑了笑，道：“东洋人的毒只怕还没有这么强的功效。”
靠着陆绎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今夏忍不住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却正正对上陆绎的双目，她赶紧复闭上。
“你若真困就睡，这么装不累么？”陆绎抱着她边行边道，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今夏偷眼看他神情，想知晓他是不是着恼。
刚进小院，一直不安等着他们回来的淳于敏看见今夏被陆绎抱着，先是一愣，紧接着关切问道：“袁姑娘怎么了？受伤了？”
今夏大窘，赶忙挣扎下地：“我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
为了证明自己当真没事，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挨到沈夫人身侧，扶着她笑道：“姨，我们这边还有个人，得请您去看看。”
“你这孩子事儿还真多，”丐叔直摇头，“像你这么会生事儿的，得弄个太医院跟着才好。”
“叔，太医院哪里比得上我姨。”
今夏挽着沈夫人，引着她往阿锐房中去，转头望了陆绎一眼，满满的欲语还休：我这趟也算是颇有收获，您大人大量，就别和我计较了。
阿锐房中，沈夫人为阿锐把过脉，皱了皱眉头，又取了银针试探他的穴道，连着试十几处穴道才停手。
“如何？”陆绎问。
阿锐也紧盯着沈夫人。
“能治，”沈夫人简短道，“只是……”
“前辈但说无妨。”
“中毒之后，他身上经脉受损，毒虽已解，但要使经脉回复，需每日用金针刺穴，由此刺激经络，让经络慢慢回复。”
“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少则数日，多则月余，要根据他的身体状况而定。”
陆绎问道：“不知前辈可否能留下来替他疗伤？”
“正是此事为难。”沈夫人抬眼看他，不避不让道，“我离开扬州，便是不想与你们官家有瓜葛。当日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阿锐眼中原本已有些许光亮，听了这话，顿时暗淡下去。
“姨……”今夏未料到她这般干脆地拒绝。
“可是他并非官府中人，前辈可否再考虑一下，”陆绎劝道，“诊金方面我可以加倍。”
沈夫人摇摇头，朝一旁的丐叔道：“我们走吧。”
今夏瘸着腿，蹦跶着追上前，急唤道：“姨、姨……等等……”
“你这伤口，再换两次药就好了。”沈夫人停住脚步，看着今夏，“你该知晓，我并不欠你们的，想治什么人，全凭我自己做主。”
“是是是，姨，当然都听您的！”今夏陪着笑，扶着她朝外走，边走边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当晚辈，肯定一个不字都不说。我和大杨今儿的命是您和我叔救的，您总得让我们好好谢谢你们吧，我家大杨最会做饭了，姨您就赏个脸，和我们一块儿吃顿饭，我叔也得喝杯酒，压压惊是不是？”
沈夫人瞥了眼丐叔。
丐叔立时做出一副妇唱夫随的模样，恭顺道：“我都听你的，酒什么的……我不在乎。”
沈夫人忍俊不禁，笑了笑。
今夏趁机踢了踢杨岳，杨岳会意，忙道：“两位稍坐，我现下就做饭，很快、很快就好。”说罢，他就急急赶去灶间。
“先说好了，用过饭我就走。”沈夫人道。
“那是自然，姨，您稍坐一会儿，我给您煮一壶好茶来。”今夏殷勤道。
沈夫人没奈何地拉住她：“你别闹腾了，伤口若是裂开，又要换一次药。”
今夏呲牙道：“好像已经裂开了。”
待沈夫人重新给今夏换过药，陆绎才将她送回房中休息。
将她放到床上，陆绎轻轻叹了口气，虽然知晓她的伤口沈夫人已处理过，没有大碍，可此前听杨岳那番讲述，她今日着实惊险万分，若非正巧遇上丐叔，说不定现下她早已……他不敢再往下想。
今夏脑中转的还是怎么才能留住沈夫人一事：“沈夫人这事，怎么办才好？”
“她的事怎么办我不知晓，不过你私自出行，是要扣银子的。”陆绎悠悠道。
今夏不满道：“哥哥，能不能别老拿银子说事儿，伤感情。”
陆绎靠过来，近到她都能数清楚他的睫毛时才低低道：“你，能不能听点话？”说这话时，他眼底有一片模模糊糊的水泽，她看着，心里隐隐不安。
“你真的很担心我？”她问。
也不知为什么，她虽然知晓陆绎喜欢她，可总觉得并不真实，想他多半是觉得自己有趣或是好玩，喜欢自己便像是喜欢小猫小狗一般。加上陆绎平常对她也是戏弄调侃，玩闹一般，她并不曾想过他当真会为自己担心。
陆绎不语，目光挪开些许，手轻轻掠着她前额的头发。
“不用担心，我命大得很，不是和你说过么，我有金甲神人护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这样，倒叫今夏心中愧疚得很，觉得还不如被他狠狠责骂一通，只得胡言乱语地安慰着他。
闻言，陆绎微微笑了笑，过了半晌，才道：“就算是为了我，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行不行？”
“……嗯，我知道了。”甚少听他说这般软话，今夏心里也不好受。
陆绎长长地叹了口气，似要将心中的不安遣走。
今夏岔开话题道：“沈夫人不肯留下来给阿锐疗伤，这事怎么办？”
“她对官家排斥得很，看来是没办法。”
“哥哥，你是堂堂锦衣卫四品佥事，怎得会没法子呢？”
“沈夫人于我有恩，”陆绎叹了口气道，“锦衣卫的手段，我不想对她用。”
“……我叔若是开口的话，说不定沈夫人会肯替阿锐疗伤。”今夏犯难道，“只是，不知晓我叔肯不肯帮这个忙？对了，上回我叔肯帮你，因为你们是爷孙俩，要不，咱们就说阿锐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
陆绎看着她，半晌才道：“我替我爹谢谢你。”

第95章
心里头装着事儿，便是身上有伤，今夏也躺不住，待陆绎一走，她便一瘸一拐地跑到灶间看杨岳做饭。
“润饼？”她看杨岳正在烫面团，“这回陆大人出银子，你可着好材料做，用不着这么省。”
杨岳笑了笑：“你看沈夫人像哪里人？”
“她往东南走，应该不是浙江就是福建。”
“我猜是福建人，方才见店小二给她端茶时，她不喝龙井，要的是安溪的铁观音。”
今夏抚掌笑道：“还是大杨你机灵，知晓投其所好。
待杨岳将诸样菜肴齐备，布置妥当，请沈夫人和丐叔入席。今夏腿虽伤着，热诚倒是不减半分：“姨，你们是不是头一回来杭州？杭州美景甚多，西湖、雷峰塔、灵隐寺……要不多留两日，我领着你们去逛逛？”
“腿都瘸着，还这么贪玩。”丐叔道，“丫头，我记得你也是头一遭来杭州吧？还领着我么去逛。”
沈夫人看见润饼果然怔了怔。
“你怎得会做这个菜？”她问道。
杨岳道：“我爹爹爱吃，在家时也常做，只是这个浒苔不易得。”
今夏在旁笑眯眯道：“姨，你若爱吃大杨烧的菜，就多住几日，让大杨天天烧给你吃，我保证不带重样的。”
沈夫人知道她想法设法劝自己，笑着摇摇头，也不理会她，接着问杨岳道：“你爹爹是福建人？”
“哦，那倒不是，想是他早年间吃过，一直记着这个味道。”
沈夫人笑了笑，动手取了饼皮，挟菜道：“我也好些年没吃过，真没想到在这里能吃到……你爹爹是谁？”
“我爹爹是六扇门的捕头，杨程万。”
听到这个名字，沈夫人神情骤然定住。
杨岳并未留意到沈夫人神色有异，尴尬笑道：“您大概没听说过他，他腿上有伤，也不会派大案子给他，我没出息，爹爹的本事只学到皮毛……”
今夏却已留意到沈夫人神色不对，试探问道：“姨，你听说过我师父？”
“……没、没有，应该没有。”沈夫人回过神来，“只是这名字听着有像一位故人，请问‘程万’是哪两个字？”
“鹏程万里，里面的程万。”杨岳答道。
“哦……同音不同字，是我弄错了。”
沈夫人低首将饼皮慢慢卷起来，不知为何，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今夏看在眼中，心下不免生疑，只是记挂着阿锐的伤势，顾不得这层，想着还得赶紧想法劝沈夫人留下才行。
“姨，您是不是有什么故人在京城里？要不我帮你找？我好歹是六扇门的捕快，虽说没官阶，可人面还是有的，找个把人不成问题。”今夏殷勤道。
沈夫人转头看着她，也不言语，就是盯着她看，时候长得让今夏有点发毛。
“叔、叔、叔……我姨怎么了？”
丐叔也不明白，嗅了嗅碗盘：“你们不会在菜里头给她下药吧？”
今夏气结：“叔，你这脑袋就是个摆设，也就我姨才不嫌弃你。”
此时，沈夫人方才缓缓开口，神情认真问道：“袁姑娘，你为何总唤我‘姨’？”
“……”今夏愣住，“就是、就是看着您特亲。”
“她看谁都特亲。”丐叔适时地插上一句。
今夏不满：“你是我亲叔吗？”
“你是我亲侄女吗？”
“您别忘了，您还有个亲孙子在这里。”今夏清清嗓子，继续办正事，“他方才在楼上就和我说，特别希望您多住些日子，好好孝顺孝顺您，这样回了京，向他爹爹也有个交代，向列祖列宗也有个交代。叔，您看他一片孝心，要不您委屈委屈，成全他吧！”
丐叔听得很受用，却半点没往心里去，笑道：“你这娃娃真是会说话，我觉得，他应该请我进京城，然后和他爹爹一块儿来孝顺我，这样才有诚意，是不是？”
“行！”今夏豪爽道，“我这就让陆大人写信给他爹爹，让他们在京城备好三进三出大宅子，您多留几日，等回信到了就接您进京城。”
杨岳在旁连连咳嗽，示意今夏别乱说话。
丐叔提醒她道：“丫头，你还没嫁过去呢。”
说话间，陆绎缓步踱进堂来，温和道：“今夏，前辈若是主意已定，你就不用再劝了。阿锐那边，我再想法找大夫就是。只是现下不太平，两位前辈再往南走，一定多加小心。这里除了一点盘缠，还有我的一封亲笔书信，若是遇到为难之事，希望此信能替前辈解围。”他将一方木盒递给丐叔。
“你写了封信？”丐叔要打开盒子，却被陆绎按住手。
“将来用得上的时候再看吧。”陆绎自嘲笑了笑，“我也知晓我人微言轻，不过幸而有个爹爹，旁人多半还肯看他的面子，所以我偶尔也不妨狐假虎威。”
今夏猜不透陆绎用意，正自心中疑惑，却听见沈夫人道：
“我们不走了，就留下来先替他疗伤。”
“姨！”今夏惊喜道，“您，当真肯留下？……为什么？”
丐叔也不解：“为何又不走了？”
沈夫人平静如斯，淡淡解释道：“孩子们一番盛情，菜做得又好，不妨多住时日便是。”
陆绎亦没想到沈夫人会突然改变主意，笑道：“如此甚好，我让店家给两位前辈安排两间上房。”
“不用了。”沈夫人看向今夏，“何必破费，我与这孩子挤挤就成。”
今夏再次愣住。
沈夫人自自然然道：“你腿上还有伤，住在一起照顾你也方便些，总不能让你白叫我一声姨。”
“那我……”丐叔转向杨岳，深情道，“你睡觉不打呼噜吧？”
“……”
趁着沈夫人给阿锐施针，今夏瘸着腿将陆绎悄悄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你查出沈夫人的身份了？”
“嗯？”陆绎皱着眉头打量她的腿，“你怎得就不能好好歇着？”
“你莫瞒我了，若是不知晓她的身份，你何必写什么书信。”今夏道，“他们遇上倭寇，你的书信能管什么用，必定是官家找她麻烦时，让她把书信拿出来解困。”
陆绎暗叹口气，不知该埋怨她太聪明，还是庆幸她太聪明。
“我也是刚刚才收到飞鸽传书。”他只好如实道来，“沈夫人她是……福建泉州原先有个林家，六代行医，沈夫人是林家的小女儿，闺名林鹭羽，十几年前许给沈煅，还未来得及过门，沈煅便出了事。”
“沈煅是何人？”
“你不记得沈煅，应该记得沈鍊，沈煅是他弟弟。”
“沈鍊！”今夏惊讶之余，明白了些许，“沈鍊被严嵩所害，连两个儿子都死了，如此说来连他弟弟也没逃得了？难怪沈夫人是望门寡……不对啊，哥哥，沈夫人既然没过门，就应该住在娘家，难道她娘家也被牵连了？”
陆绎长叹口气：“此事倒还不至于牵连她娘家，只是她娘家还有个姐姐，她姐姐的夫婿是夏长青。”
“夏长青？”今夏觉得这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夏长青是夏言的长子。”
前首辅夏言之子，今夏这下子全明白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夏言死后，林家也被抄了家，当时林鹭羽因寄住在外婆家中，逃过此劫。”陆绎看向今夏，“所以沈夫人肯搭救你，我已感激不尽，不愿再多为难于她。”
“真没想到沈夫人身世如此坎坷。”今夏轻叹口气，“不过，她为何突然又答应留下来了？”
陆绎摇头道：“我也不明白，难不成你那些花言巧语起了作用？”
“花言巧语……那叫舌灿莲花，哥哥。”今夏呲牙，“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岑福匆匆从外面赶回来，向陆绎禀道：“大公子，官府派兵过去，村落里的人已尽数逃走，追出数里也只抓到些老幼妇孺。”
陆绎点头。
“胡都督也亲自去了，还找到了夏正被肢解的那间屋子，凶器是一柄钝镰刀。”岑福叹了口气，“……是活剐，想来夏正受了不少罪。听说回来的路上，胡都督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是被抬回府里的。”
“现下呢？”
“我打听过，说是急痛攻心，人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
今夏不解：“既知有今日，他何必把夏正送去。斩汪直之时，他就该知晓夏正是死定了。”
陆绎回想昨日胡宗宪的神情，。难怪他始终心事重重的模样，与自己觥筹交错、欣赏歌舞之时，想必他一直悬着心，等待着夏正的死讯传来。
“夏正何时走的，你可查清楚了？”陆绎问岑福。
岑福点头道：“是去年中秋前，夏正前往舟山，当时汪直的养子毛海峰正在舟山。之后，夏正再也没有回来过。”
“去年中秋！”今夏提醒陆绎道，“昨夜两位姑娘就曾说过，去年中秋胡宗宪的心情甚好，说过年要带她们去普陀山，莫非与此事有关？”
陆绎静默不语，眼风扫过屋脊处，看见黑影一闪而没，淡淡笑了笑。
“天色不早，都去歇些吧。”他道。
岑福恭敬退下。
今夏也转身蹦跶着往回走，才走了几步，全身骤然腾空，已被陆绎轻松抱起。
“我不回房，我要去看看阿锐！”她比划方向。
“他在施针，衣衫都脱了。”
今夏不解：“不碍事，我不介意。”
“我介意。”
堂堂一个大男人，还是锦衣卫四品佥事，居然如此迂腐。今夏颇费口舌地向他解释看到不穿衣衫的男人是不会长针眼的，她当捕快以来，活的死的都看过，压根没事。结果陆绎眉头皱得愈发厉害，只问了她一句：“若是有个女子不穿衣裳站我面前，我是看还是不看？”
“当然不能看！会长针眼的！”今夏义正言辞。
“你知晓就好。”
陆绎施施然地走了。

第96章
待到沈夫人回房的时候，今夏还在试图想出为何她自己能看，而他却不能看的道理来，绞尽脑汁而无果。
“姨，您辛苦了。我给你捶捶腿？烫个脚？……”
沈夫人制止住想站起来的今夏：“你就坐在那里别动，对我好就消停点，免得伤口又得换药，更麻烦。”
今夏只得不动，笑眯眯道：“还是我姨知晓心疼人。”
“你呀，全身上下长一张嘴就够了。”
沈夫人净了手，坐到梳妆台前，仔细地将发髻拆下来，把头发慢慢梳通。今夏靠着床框，看着她梳头，笑道：“您头发保养得真好，跟缎子似的。”
“你今年多大了？”沈夫人边梳头边问她。
“十六。”今夏嘻嘻一笑，“我娘成日张罗着要把我嫁人。”
“看你急火火的性子，夏天生的吧？所以叫今夏。”
“可能是吧。”
“可能？”沈夫人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难道不知晓自己何时出生？”
“我是我娘从堂子里抱回来的，所以具体的日子我也不知晓。”今夏如实道。
“哦……”
沈夫人复转过头，也不看她，只一下一下地梳头，过了良久，才听见她问道：“那年抱你回来的？你多大？”
“嘉靖二十八年，我大概是三、四岁光景。”今夏回想着，笑道，“我娘说，堂子里的小孩就数我最能吃，她想着肯定好养活，就把我带回来了。”
一柄木梳在手上紧紧地攥着，尖齿深深嵌入肌肤，沈夫人定定坐着，头也不敢回，呼吸却是控制不住的急促。
“姨，你怎么了？”今夏问道。
沈夫人深吸口气，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没事……只是没想到你是个可怜孩子。”
“才不可怜。”今夏笑道，“那条街的孩子就数我最能打架，除了我娘，没人敢动我一手指头。”
她满脸幸福地回想着儿时战绩，沈夫人悄悄回头望着她，目中无限温柔。
“豌豆糕，点红点儿，瞎子吃了睁开眼儿，瘸子吃了丢下拐，秃子吃了生小辫儿，聋子吃了听得见……”
几个小孩子在灵隐寺前边玩边唱。
旁边，一位身穿灰衫两鬓斑白的老妇人扶着一位比她更老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白发老妇双目浑浊，手中竹杖哆哆地戳着石阶，已是看不见路，全靠灰衫老妇人来引路。两人身上的衣衫都洗得发白，脚步蹒跚地慢慢地沿着石阶往上走。
到了灵隐寺，灰衫老妇寻到一位小沙弥：“小师父，我们要找大和尚为我家相公做场法事。”
小沙弥双手合什，施了一礼：“两位施主，我师父和诸位师叔日前并不在寺中。请两位施主改日再来吧。”
白发老妇失望道：“请问你师父何时能归来？”
“岑港官兵死伤过千，师父和师叔赶去超度亡灵，恐怕短期之类不会回来。”
“岑港……”白发老妇口中喃喃着，转向灰衫老妇，“谁啊，谁在岑港。”
“是小峰，小峰他在岑港。”
灰衫老妇叹了口气。
“他也要死了，死了、死了，全都要死了。”白发老妇喃喃着转身，竹杖哆哆嗦嗦地点着地。
小沙弥只道这两位妇人的亲人也在军中，眼下倭寇横行，军中死伤甚多，想来她们也担忧家人的安危。他叹了口气，返身回到庙中，跪在木鱼前喃喃念经。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更慢。
“娘，我扶您歇一会儿吧。”灰袍老妇寻了块石头，用衣袖掸掸干净，小心翼翼地扶白发老妇坐下。
不远处，孩童们还在唱着：“……豌豆糕，点红点儿，瞎子吃了睁开眼儿，瘸子吃了丢下拐，秃子吃了生小辫儿……”
白发老妇痴痴地听着，突然道：“五儿也爱吃豌豆糕，家里没有，我得去给他买……我要回家了。”
“好，咱们这就回家。”灰衫老妇顺从答道。
“回徽州，回歙县。”
“……娘。”灰衫老妇没料到她这么说，楞了楞。
“这些年，委屈你了……”白发老妇的手摸索着抚上灰衫老妇的脸，“五儿白白做那么大的生意，你也没享过一天福。”
“娘，您别这么说……您坐一坐，我去讨些水给您喝。”
灰衫老妇匆匆背过身，抹去不愿让白发老妇发觉的泪水，朝前行去。才走了五、六步，就听见身后动静不对，回头一看，不知从何处冒出两个蒙面人，手持利剑，朝老妇刺去。
“娘！”她惊恐大叫。
老妇目不能视，虽不知晓发生何事，但从儿媳妇的惊叫声中也有所察觉。她非但不惊不躲，反倒面露笑意……
剑锋堪堪刺到老妇的一瞬，斜地里突然刺出一支细细长长的竹枝，上面竹叶青翠，看似柔弱，却生生将两柄长剑格挡开来。
一人蓝衫蹁跹，轻飘飘地落在老妇身前，对蒙面人笑道：“两人贵姓？”
“哪来的野道士，滚！”
蒙面人自然不会理会他，长剑一抖，绽出数朵剑花，朝蓝道行攻去。只见长剑雪亮如银，竹枝青翠欲滴，竹叶纷纷，片刻后再分开时，两名蒙面人的面巾皆被竹枝划开……
“还不走？”蓝道行笑道，“我奉劝一句，脸也就罢了，若是裤腰带被割开来，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短暂交手之后，蒙面人已意识到自己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彼此对视一眼，转身纵身跃走。
“娘、娘、娘……”灰衫老妇扑向白发老妇，连声唤道。
白发老妇一动不动，身上虽未受伤，却已是呼吸全无。
蓝道行转身，探她的脉搏，长叹了口气：“寿数已到，还请施主节哀顺变。”他伏身背起老妇的尸首，往山下缓步行去，灰衫老妇蹒跚跟上。
客栈小院的内堂。
岑福急匆匆地行过，今夏尚来不及招呼他吃点东西，就见他一脸肃色地快步拐过内堂，径直朝陆绎房中行去。
“肯定出事了。”今夏腿脚不便，撺掇杨岳上去听听墙根，杨岳直摇头。
过了一会儿，岑福方才出来，今夏忙招呼他来用饭，关怀备至地替他盛了饭送至面前。
“出什么事了？”她殷勤地将整碟子四喜烧卖推过去。
岑福瞥了她一眼，倒也不瞒她：“赵文华，你可知晓？”
“工部尚书赵大人，谁能不晓得。”
岑福点头：“赵大人因筑正阳楼不利，被贬为庶民。”
“正阳楼？”今夏想起来，“是圣上的新房子吧，听说去年就动工了，还没修好？怨不得圣上着急上火。不过，严大人怎么不帮着劝两句，帮干儿子一把？”
赵文华认严嵩为义父，是严党的重要干将，在朝中横行多年。去年虽因私自向圣上进献百花仙酒而得罪了严嵩，好在又送了许多重礼补救回来。莫非严嵩仍是心存罅隙，故意不施于援手？
或者，这是严世蕃的意思？
“你家大公子听了这事怎么说？”今夏问岑福。
“大公子说——‘哦’”
“就这样？”
“就这样。”
岑福已开始吃烧麦。
今夏在旁一径出神，连包子都忘了啃，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百花仙酒一事严世蕃定然看出赵文华的异心，便是严嵩念旧情饶了赵文华，以严世蕃睚眦必报的性格，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陆绎独自一人在房中，眉间若蹙，也在仔细思量着——赵文华被贬一事，若如阿锐所说，那么说不定就是严世蕃所筹划，也是他的第一步棋；赵文华是胡宗宪在朝中的靠山，他被贬，胡宗宪朝中无人说话，一旦被弹劾，尤其是通倭此等大罪，必死无疑，这很有可能是严世蕃的第二步棋；至于第三步棋……
正如阿锐提醒，他若帮了胡宗宪，那么通倭的罪名也会有他一份，胡宗宪罪名落实，他便逃不了干系，到时便是爹爹也难说上话。
让陆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严世蕃为何认为他一定会帮胡宗宪？
自入浙江以来，他所查的证据，皆是对胡宗宪有弊无利，加上他与胡宗宪也无交情，根本没有理由帮胡宗宪。
入夜，陆绎在桌旁，半披素袍，点灯夜读。
窗棂被一支竹枝敲了敲，他起身推开窗，正看见蓝道行人影飞掠而出，停在不远处屋脊上等着他。
拢好衣袍，熄了灯，陆绎跃出窗外，追上蓝道行。
两人皆是轻功了得，一路腾挪跳跃，飞檐走壁，月影般无声无息，直至杭州城内一处偏僻的老宅内，蓝道行方才停下。
“汪直之母，今早刚刚去世。”蓝道行简短道。
陆绎眉头一皱。
蓝道行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寿终正寝，不是被人所杀。不过，你所料也没错，确实有人想杀她们。”
“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地就是胡宗宪去年特赦汪直母亲之后，特地拨给她们婆媳俩住的宅子。”蓝道行看着陆绎眼色，耸耸肩道，“这处宅子已经被封多时，胡宗宪怎么也想不到她们敢回来的……走，我带你去见她。”

第97章
黑漆漆的宅子，因不能点灯，仅有微弱月光落入堂内，汪直之妻，汪杨氏平静地坐在梨花椅上，看见陆绎进来也丝毫未有惊慌之色，似乎这世上已再无能让她动容的事情。
“蓝道长是个好人，帮着我给婆婆置办了棺木，让她入土为安，我心里很感激他。他说，有人想问我一些事情，是你吧？”汪杨氏开口问道。
陆绎点头：“正是在下。”
“你想问什么，说吧，明日我就要回去了。”
手指拂过梨花椅的扶手，沾染上一层薄薄的尘土，他沉吟片刻，才问道：“这处宅子是胡宗宪让你们住的，看这桌椅，那时他对你们很好呀。”
汪杨氏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平平道：“那时是很好，他把我婆婆从牢里接出来，给她请了大夫瞧眼睛，还送了好些人参肉桂，让她补养身子。那时候我就想，是不是圣上决定开放海禁了？我家相公也可以回家来了？”
“他很多年没回来了？”
“好些年了，官府把他的赏格贴得到处都是，他连上岸都没法子。在他砍头前，我上一次见着他都快二十年了。”汪杨氏半仰着头，目光并无焦点，似沉浸在回忆之中，“胡宗宪总哄着我婆婆，说我相公就快回来了，马上就能一家团圆了，我婆婆欢喜了许久，眼睛不好使还纳了好几双鞋，让人给我相公送去，就盼着他回来。”
“你相公有来信么？”
“有，搬进这宅子后，相公的信也多了。信里也总说要来看我们，还说陪婆婆一块儿过年。”汪杨氏的手往虚空处指去，“婆婆还阉了火腿、腊肉，就吊在那里，说是等过年的时候给相公吃。”
“你认得你相公的信？会不会是胡宗宪请别人代笔，故意骗你们？”陆绎问道。
“不会，有些字是我相公的避忌，他不会写，若是旁人写信，不懂得这些避忌，一看便知晓了。信是真的，只是我相公也被胡宗宪骗了。”汪杨氏平静地叙述着，此时已不见悲伤。
“后来，你们为何离开这所宅子？”
“去年中秋刚过，大街小巷都在说我相公被抓了，我原是不信的，胡宗宪也还总送补品来，还让我们莫听外间的闲言碎语。直到小峰送了信来，我才知晓胡宗宪翻脸了。小峰担心胡宗宪会对我们不利，要接我和婆婆上船，婆婆不肯走，他就安排我们住到牛家村去。”
“小峰……”陆绎微一思量，就明白过来，“是毛海峰吧？”
汪杨氏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答道：“小峰，听说他现下在岑港，胡宗宪大概也要他死……这位公子，我知晓你是官家人，你能见到胡宗宪吧？”
“可以。”
“那就好，麻烦你帮我带句话给他——”汪杨氏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重重道，“天道若存，必定有报！”
原本立在堂外的蓝道行听见此话也转过身来，望向汪杨氏。
过了半晌，陆绎才轻轻点头：“好，我一定带到。”
汪杨氏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起身道：“蓝道长，我累了，可否回房休息？”
蓝道行望向陆绎，见陆绎点了点头，想是已无话可问，便道：“我扶您回房。”
“不用，你帮我送这位公子出去吧。”
汪杨氏颤颤巍巍地拐过内堂，虽无灯火，但她对此间甚是熟悉，摸索着往前走着，寂静的夜里，能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远。
月色清冷，陆绎缓步行至中庭，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你打算怎么办？”蓝道行问道。
“她虽是汪直之妻，但是……”陆绎摇摇头，“她既然想回家去，你就安排人送她回徽州。”
蓝道行点头：“此事不难，只是胡宗宪那边不见得肯放过她，今日那两名杀手，若我没猜错的话，就是胡宗宪的手下。”
“他也派人盯着我，大概是担心我知晓太多。”陆绎心中有疑惑，“怎得他到现下才想起要杀她们？”
“或许毛海峰将她们藏得好，他一直没找到。我若非在乱葬岗守了二天一夜，也找不到她二人。”
“还是不对……”
陆绎颦眉：按汪杨氏所说，胡宗宪一开始就存心欺骗她们，既是如此一抓到汪直就可以杀了她二人，胡宗宪非但没有，反倒还继续送补品安抚她们。除非是……
“怎得？”蓝道行问道。
“汪杨氏所说，虽是事实，但以她这些日子的经历，恐怕话中的偏颇之意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陆绎道，“她的丈夫、儿子都死在胡宗宪手下，现下婆婆也死了，养子正被围剿，她对胡宗宪定是恨之入骨，认为他是个卑鄙小人，故而才有要我转告的那句话。”
“你觉得胡宗宪不是？”
“你莫忘了，他也死了个养子。”陆绎叹了口气，“夏正尸首被送来的那日，你若见过胡宗宪，就知晓夏正之死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了。”他尚记得吊唁时看见胡宗宪头死死地抵在棺木，一动不动，抚在棺木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世道，都在比谁的儿子死得快么。”蓝道行叹道，“胡宗宪若是汪杨氏口中的小人，至少说明他没有勾结倭寇。可若你所言，他和汪直关系并不一般，这事儿捅到上头，那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你当心点，我瞧胡宗宪这两浙总督来之不易，他可不愿挪地方。”
陆绎笑了笑：“你自己也当心。”说罢，他翩然跃上屋顶，足尖几下轻点，人已行远。
蓝道行独自在中庭立了好一会儿，才返身入内，经过汪杨氏屋子时，侧耳细听片刻，却听不见呼吸声，心下一沉，推门入内，看见汪杨氏安然地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柄带血的剪子，脖颈处涌出的鲜血将灰衫染得暗红。
原来她所说的回家，竟是这般……
蓝道行伫立着，深闭起眼，长叹口气。
夜阑人静，鼓靠着鼓，锣靠着锣，月亮爷靠着沙罗树，牛郎织女靠天河……沈夫人一脸慈爱地替今夏掖了掖被脚；丐叔一脸嫌弃地踹了脚打呼噜的杨岳；阿锐面无表情地盯着床顶，不知在想什么，四下寂静无声。
月明星稀，陆绎仍自窗口跃入屋中，刚一落地，便发觉不对，左右两侧各有劲风袭来，饶得他反应甚快，双足往前滑去，仰面低腰，两柄长剑自他眉梢险险掠过。
他未用兵刃，仅凭步伐精妙，在两柄长剑之间避让躲闪。数招之后，瞅准空隙，手掌上翻，一按一扣，已顺势将一柄长剑夺过。
陆绎旋身站稳，也不急着出剑，借着月光打量来者。
打斗声惊动左右，门外岑寿急急赶来：“大公子，可是有事？”
“来了两位客人。”
陆绎说着，手腕轻抖，长剑激射而出，剑穿过其中一人的肩膀，钉入窗棂，那人惨叫出声。
另一人见状不妙，持剑想逃，岑寿破门而入，见状拔出绣春刀，刀剑相击，迸出火花，叮叮当当，打得好不热闹。
由得岑寿去对付，陆绎也不理会。
门外，岑福赶了来，今夏瘸着腿也赶了过来……“大公子，您没事吧？”岑福忙道。
“没事。”陆绎回头看见一蹦一蹦的今夏，上前扶了她，淡淡嗔道，“你还真爱凑热闹。”
看见陆绎没受伤，今夏就安了心，探头去看被钉在窗上的人：“他们是谁？”
“你看呢？”陆绎扯下那人的蒙面布，反倒问她。
今夏大乐，点了灯，搓搓手上前道：“看着虽然面生，不过搜个身大概就能知晓了。”
这边有岑福相助，岑寿很快制服了另一名黑衣人，用力扯下他的面巾。
“我认得他，他是胡宗宪身旁的副官。”岑福一眼认出。
陆绎扫了两人一眼，面上丝毫未有惊讶之色：“你们不是一直趴屋脊上盯我么？今日怎么有兴致到我房中来？”
两人沉默不语，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便猛然用力朝舌根咬下去。
幸而岑福岑寿在诏狱多年，早有防范，眼疾手快，一下子出手钳住他们的喉部，让他们动弹不得。
“这样就要寻死？真是两条汉子，可惜功夫差了些。”今夏啧啧惋惜道。
“人家功夫比你强一点呢。”陆绎把她摁到椅子上坐下，才转向黑衣人道，“两位对胡总督一片赤胆忠心，在下很是欣赏。你们也不必急着寻死，我有句话请你们带给胡都督——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罢，他示意岑福放了两人。
两名黑衣人见陆绎果然放了他们，拾起剑，从窗口跃出去。
“就这样放了他们？也太便宜他们了！”岑寿忿忿然，“敢来动大公子，活得不耐烦了吧，胡宗宪是吃了豹子胆，他就不怕老爷吗？”
今夏好心解释给他听：“人若死在这里，胡宗宪肯定告诉你家老爷，是倭寇干的，说你家大公子壮烈殉国，说不定还给他封个抗倭英杰，抚恤金肯定少不了。”
“你还真看得起我。”
陆绎顺手替她拢了下头发，因为是从床上赶过来，今夏头发都是披散着的。岑寿看着自家大公子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眼睛都直了，岑福只得用手将他的头别开来。

第98章
“平常不见你反应这么快，今夜怎得比我还早赶过来？”岑福问他，岑寿的房间比他的还远。
“阿锐说大公子房中有人，我初时还不信，后来察觉不对才赶过来。”
岑福不敢置信：“他耳力这么好！”
陆绎道：“阿锐受伤之前，功夫就在你们之上，不奇怪。”
门外，淳于敏的丫鬟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下子就看见了窗棂上的血迹，吓得哆哆嗦嗦，声音也直发抖：“是不是死人了？”
“没有。”陆绎沉声吩咐道，“岑福，送她回去，说明缘由，别吓着她们。”
岑福领命，见岑寿还杵在当地，便连他也一并拖了出去。
陆绎低头看见今夏的脚，鞋袜都没穿，烛光下，白皙地晃眼。
“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就赶来看我。”他将她抱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脚裹起来，微笑着看她，“看来你真的很担心我。”
“那是……不过，哥哥，你究竟查到什么了，逼着胡宗宪非得杀你不可？”今夏扳着他的脸，“不许骗我，不许瞒我。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刚从外面回来，正好撞上屋子里的黑衣人。”
陆绎赞许道：“说说看，我哪里露了痕迹？”
“你的靴底沾着青苔和露水，你再看看窗框上，还有地上……”今夏指着窗子，比划着，“你从窗子跃进来，滑身躲过偷袭，然后再一转……再清楚不过了。”
“佩服佩服，在下佩服。”陆绎说着，身子欺过去，就势吻住她。
被他一亲，今夏脑袋就有点糊里糊涂起来，又总觉得什么事情没弄明白，过了片刻，猛得推开他，大怒道：“等等，你还没回答我为何胡宗宪要杀你……不许对我用美人计！”
想不到她还是惦记着这事，陆绎抿了抿嘴唇，偏头看她道：“美色当前，颇有定力，看来袁捕快年内升职有望。”
见他继续东拉西扯，今夏更加确定他有事故意瞒着自己，眉间蹙起：“怎得，我就这般让你信不过？就是不能告诉我？”
“不是……”
陆绎叹了口气，便将今夜见到汪杨氏之事告诉了她，只是隐去蓝道行的身份。
今夏听了半日，又想了半日，觉得此事实在是一团乱麻，叫人无从判断，只得道：“那，胡宗宪到底有没有通倭？”
“你觉得呢？”陆绎照例反问她。
“按汪杨氏所说，胡宗宪将汪直引上岸，汪直被捕，说明胡宗宪是用计，并没有通倭；可在汪直被捕后，胡宗宪还往她家送东西，这就可疑了，莫非此事是一场误会，他还想将汪直放出来，那他肯定是通倭了；但我再一想，也许胡宗宪是为了稳住倭寇，不然他们动夏正，所以佯作善待她们，那么他还是没通倭寇……”今夏嘴皮子呱啦呱啦，分析出千头万绪，“不过最要紧的一件事，今晚胡宗宪派人刺杀于你，显然心中有鬼，说明他还是通倭了！”
“那倒未必，官场之上，无风也能起三层浪，他或许对我有所误解，为求自保先下手为强，也是有可能的。”陆绎淡淡道。
今夏狐疑地盯着他：“哥哥，我怎么觉得你在帮他说话呢？你想，夏正是被他送往毛海峰处的，他又派人追杀汪直家眷，现下还来杀你，这些事情层层叠叠，至少能证明在通倭一事上他绝对有问题。”
“此案证据不足，不能草率定案，需再细查。”
陆绎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门外忽得响起叩门声，随即是沈夫人的声音：“今夏，你在里面么？”
“……我在！”
今夏掀了被子，忙就要下地去开门，被陆绎拦住，他自己去开了门。
沈夫人立在门口，拎着她的鞋子，也不进来，口气不善地责备道：“今夏，你是个姑娘家，要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大半夜的呆在男人屋子里成何体统，赶紧回来。”
“啊，哦……”今夏有点楞住。
陆绎面上倒是平静得很，还将鞋子递过来给她。
今夏穿了鞋子，带着一肚子疑惑，乖乖跟在沈夫人身后回了房。
陆绎掩上门，既有点舍不得，却又暗松口气：她再呆下去，刨根究底的，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次日清早，杨岳盛了白粥，端给今夏，问道：“昨夜里发了什么事？”
今夏拿了个三丁大包，边吃边诧异道：“你睡得也忒死了，昨夜里闹那么凶，竟是一点不知晓么？”
杨岳很是郁闷：“我早就听见动静，想赶上去，可被你叔摁住了。他说陆大人对付得来，用不着我多事，说什么也不许我上去。他功夫那么好，劲道又大，我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摁得动都不能动。”
“想不到我叔还挺聪明的，不用看就知晓陆大人肯定没事。”今夏赞叹了几句。
杨岳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夏附耳过去，正欲告诉他，忽见店小二领着一名小厮进来。
“在下奉胡都督之命，将此物呈给陆大人，并请陆大人过府一叙。”
“胡都督？！”
今夏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小厮，昨夜刚闹那么大阵仗，今早胡宗宪就像没事一样派人上门，还要请陆绎过府一叙，真当旁人都是呆子不成。
岑福迎上前，安全起见，启了匣子看一眼，才皱眉合上。
“大公子，胡总督派人请您过府一叙。另外还送了……”
听见岑福声音略顿了顿，陆绎拉开门，看见旁边还有一名小厮，手中捧着个宽宽的长匣子。
岑福已知晓匣子内是何物，当下伸手打开给陆绎看。
匣内有两柄长剑，还有两条血淋淋的胳膊，看得出是昨夜来偷袭陆绎的黑衣人的胳膊。陆绎皱了皱眉头，示意岑福将匣盖合上，向小厮叹道：“我昨夜已放了他们，胡都督这又何必。”
胡宗宪昨夜派人杀他，应该是听到赵文华被贬后，生怕自己对他不利，急病乱投医。眼下又斩了属下的胳膊来求和，希望自己不计前嫌……看来，夏正惨死，加上赵文华被贬，朝中弹劾折子堆如雪片，这些事情让胡宗宪方寸已乱。
“胡都督原是要送上他二人的首级，但徐师爷说陆大人是胸襟广阔之人，既放了他们，定不愿见他们以命谢罪。”捧匣小厮道。
“徐师爷？”陆绎微挑起眉。
“是，徐渭徐文长。”
陆绎略一沉吟，点头道：“好，我随你去便是。”
岑福不放心道：“大公子，让我与岑寿随行吧。”
“不必，我既然赴约，自然信得过胡都督。”陆绎摆手拒绝，入内更衣。
见陆绎一身天蓝实地纱金补行衣，本色厢边经带，行至内堂，今夏不安道：“你当真要去他府里，你莫忘了……”
陆绎拦了她的话：“不妨事，我心中有数。”
“我和你一道去？”
“你腿还未痊愈，一瘸一拐在胡都督面前未免太失礼了。”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忐忑地看着他的背影，今夏泄气地咬咬嘴唇。
之前吊唁夏正时，陆绎已来过一趟胡府，只不过仅在外堂停留了一盏茶功夫便告辞了。今日由小厮引着，一路往里走，直把他带至后花园。
正是初夏十分，园中数株石榴树正值花季，花开似火。
胡宗宪沉着脸，负手而立，目光不知看向何处。身侧石桌旁坐着徐渭，手抚茶杯，亦是不言不语，一径出神。
听见脚步声后，胡宗宪转过身来，看见小厮身后的陆绎，面色稍稍放松，由于昨夜之事，他一直担心陆绎不肯赴约，眼下看见他来了，想来此事还有商量余地。
徐渭也看向陆绎，因见他经昨夜一事，竟还敢孤身前来，目中便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言渊啊，”胡宗宪大步迎上前，面上笑道，“你肯来便好，我只担心你因昨夜之事误会了我，不肯登这个门了呢。”
陆绎笑道：“既是误会，卑职又怎会挂怀。”
“好！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般胸襟，我们这些老家伙自叹不如、自叹不如啊！”胡宗宪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请他入座。
陆绎却不忙坐下，转向一直静静立在旁边的徐渭，施礼道：“这位，便是人称青藤居士的徐渭徐师爷吧？”
徐渭不卑不亢地还礼道：“文长参见陆大人。”
“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言渊之幸也。”
“文长愧不敢当。”
胡宗宪倒未料到陆绎对徐渭这般敬重，当下招呼他们入座。家仆奉茶之后，他让他们尽数退下，后花园中不许任何人入内。
眼见家仆都退了出去，陆绎知晓胡宗宪要说正事，但先开口的却是徐渭。
徐渭问道：“陆大人今日孤身前来，自然是信得过都督。那么我们说话也就开门见山，不必忌讳。昨夜，陆大人让人带回的那句话‘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指得是什么？”
陆绎一笑，却并不明说，只道：“我知晓因赵文华被贬一事，而且现下朝中又有许多人弹劾胡大人收受倭寇贿赂，私通等等，胡大人心境想必苦闷得很，所以我让他们带话安慰大人。”
听出他不愿明说，想是对自己仍有顾忌，胡宗宪便干脆道：“我知晓言渊你此番来两浙身负要事，就是要查明白我到底有没有私通倭寇，是不是？”
“职责在身，请大人见谅。”
“不必请我见谅，你今日肯孤身前来，我对你也就不再隐瞒。”胡宗宪手一挥，“文长，你把我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都告诉他吧，究竟是不是通倭，由他来定夺。”

第99章
徐渭重重点了点头，将手边的两浙海防图展开，请陆绎来看。
“陆大人应该知晓，从太祖年间，沿海就时有倭寇出现，但一直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倭乱是到了近些年才愈演愈烈，只因倭乱的背后有两个人在操控。其中一个是徐海，去年被我们用计降服，已投水自尽；还有一人便是汪直。”
“汪直与徐海不同，他在海上多年，被尊称为老船主，兼并了几十股海上势力为他所用。”徐渭的手指在图上数处点了点，“这些势力里，以东洋人为主，还有沿海渔民、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汪直在一日，尚能让他们服服帖帖，一旦杀了汪直，他们失去控制，就会更加麻烦。”
“我与都督研究许久，只能设计诱汪直上岸，然后加以控制，凭此操控海上势力，平定倭乱。结果……”
说到此处，徐渭长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大事将成之时，御史王本固横插一杆，将汪直抓入牢中，后来的事，陆大人你应该都知晓了。”
后来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陆绎自然知晓：汪直被抓，朝廷上一片喊杀之声，独胡宗宪上书请求不要杀汪直，让他为朝廷效力，约束倭寇，可惜无人认同。朝中纷纷指责胡宗宪放纵罪犯，必有内情。也因为此事，陆绎才会奉命往两浙调查。
此时回想起汪直死前所说的话——“杀我一人无碍，只是苦了两浙百姓，我死之后，此地必定大乱十年！”
事情一件一件对应起来，真相已然就在陆绎面前，他很清楚胡宗宪并没有说谎。
“将夏正送至毛海峰处，是汪直的要求？”陆绎问道。
提到夏正，正戳到胡宗宪的痛处，他深闭起眼，无奈地点了点头：“……是我害了这孩子。”
徐渭狠狠道：“汪直疑心甚重，都督这些年为了请他上岸，可以说是费尽心力，折损得又岂止夏正一人。若不是那个蠢笨如猪的王本固，何至于此！将都督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陆绎低头看着海防图，沉默片刻，之后道：“我想到军中走一遭，不知可否方便。”
胡宗宪尚在揣测他的用意，徐渭已然明白。
“陆大人是想深入了解倭寇状况，然后再上奏朝廷？”徐渭道。
“正是如此，虽说胡都督为了汪直，费数年心力，但若无有力证据，只怕朝中人还是会误解都督。”陆绎道，“何况圣上那边，也须得呈上详尽的回禀。”
胡宗宪点头道：“此事不难，我的手下俞大猷眼下正在岑港与毛海峰对峙，你若有兴趣，可以去岑港走一遭。你想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
“明日一早，我派人带你去。”
“如此甚好，多谢都督。”
胡宗宪却仍是忧心忡忡：“难得言渊你处事公正，胡某十分感激，但我担心的是……京城里面，那些言官恐怕不会消停，我在朝中无人帮衬，只怕圣上偏信小人之言。”
陆绎微微一笑：“都督此言差矣，圣上若信了那些人，便不会叫我来走这一遭了。”
“所谓孤鸟难鸣，这朝中无人，终归不是长久之策。”
陆绎似笑非笑：“都督，言下之意是？”
“严嵩严大人那里……”
胡宗宪话才说一半，便被陆绎止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展开给胡宗宪看。
“都督可认得此人？”
“罗文龙！”
胡宗宪一下子就认出此人。
“他是都督的下属？”
“是个叛徒，原来曾帮我接近徐海，后来他居然和倭寇混一块儿去了。”胡宗宪狠狠道，“此人对我记恨在心，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你怎得会有他的画像？”
罗文龙的身份完全在陆绎的意料之中，严世蕃既然要对付胡宗宪，必要会找一个与胡宗宪十分熟悉的人，收集证据也好，制作伪证也好，都能便宜行事。
“据我所知，此人现下就和严世蕃在一起。”陆绎注视着他。
胡宗宪足足楞了好半晌，如梦初醒的同时，一脸的大祸临头：“他在严世蕃身边，莫非是他挑拨严世蕃来整治我？严家何等势力，我岂非是无路可走？”
“都督莫忘了，严家势力再大，这天下还是圣上说了算。”陆绎好意提醒他。
胡宗宪听出他的言外之音：“贤弟的意思是？”
陆绎笑道：“都督不妨静心想一想，也许就有转机了……对了，前几日都督送来的两位姑娘，还有几箱子物件，言渊一直没动过，闲时让人来抬回去吧。眼下这时局，让人钻了空子，说闲话就不好了。”
先前胡宗宪又是美女又是财物相送，为得便是要收买陆绎，让他在折子替自己美言几句，而眼下看来，此事万一落人口实，陆绎便会怀疑收受贿赂，而他自己只会下场更惨，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胡宗宪叹气道：“我马上派人去办此事。”
“多谢都督体谅，言渊先行告辞！”陆绎拱手辞别胡宗宪，转身离开。
徐渭朝胡宗宪道：“我送一送陆大人。”
说罢，他快步追上陆绎。
心中对徐渭甚是尊敬，陆绎放慢脚步，与他缓步同行。
“对了，前几日都督送来的两位姑娘，还有几箱子的东西，先生还是让人接回去为好。”陆绎道。
徐渭点头：“说的是，让陆大人为难了。”
“言渊好奇，当年我爹爹请先生出山，先生拒绝了，为何胡都督请先生，先生就答应了呢？”陆绎问徐渭道。
徐渭道：“我是绍兴人，两浙倭寇横行，我怎好袖手旁观。”
陆绎微笑：“先生高义，非名利可取，言渊佩服。”
“都督在两浙多年，针对倭寇操练兵马，手下颇有几员得力干将。”徐渭道，“我担心的并非仅仅是都督的乌纱帽，而是一旦两浙总督换人，军中必然要大换血，等于数年心血付之东流。如此这般，何年何月才能平定倭乱。”
他停住脚步，转向陆绎，深施一礼，陆绎忙要去扶，他却不动。
“文长这一礼，并非为都督一人，而是为两浙百姓。”
“言渊明白，必当尽力而为。”
陆绎扶起他，沉声应道。
经过沈夫人的两次施针，阿锐的伤势已有明显好转，虽还无法下地行走，但已能自己拿勺进食，省却了岑寿许多麻烦。
这日沈夫人照例替他施过针，收拾了医包出来，又唤了今夏去换药。
“今日这药怎得不一样？”今夏诧异问道。
沈夫人将药敷好，用布细心替她包扎起来：“我在里头加了一味药，愈合起来不容易留疤。”
“还是姨对我最好了！”今夏笑道。
丐叔晃过来，打着呵欠插口道：“那是，她天不亮就赶我出城采药去，跑了好些地方才总算找着的。”
“还是现采的药？！”今夏倒未料到沈夫人让丐叔采药去，心中不免受宠若惊，“姨，不用这么麻烦，我这伤又不在脸色，留疤也没人瞧得见，没事。”
沈夫人皱眉道：“你是姑娘家，哪都不能有疤。对了，你手上这是……被蚊子叮的？”
今夏满不在乎地挠挠：“嗯，我特别招蚊子，这屋子里只要有我，比熏艾草还管用。我们衙门的人，夏日里都喜欢和我呆一块儿。”
听着她的话，沈夫人怅然地笑了笑，眼底一片水泽，低低道：“……和姐姐一样……”
“嗯？和谁一样？”今夏奇道。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沈夫人收了心神，勉强笑道：“没什么，我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回头采点药，弄个香袋挂身上，再配一些方便涂抹的药汁给你。”
“很麻烦么？”
“不麻烦。”
沈夫人起身，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快步离开。
今夏坐着没动，看着沈夫人背影，朝丐叔叹道：“叔，我姨真是菩萨心肠，我被蚊子叮几口而已，她就难过成这样！”
丐叔也觉得有点奇怪：“天没亮就让我给你采药去，采回来又蒸又碾，然后是配药，折腾了好些时候，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你说你那点小伤，至于嘛。”
“叔，你不会是吃醋吧？”今夏狐疑地看着他。
“是啊，我就是吃醋。”丐叔坦荡荡地承认，“她最近成日围着你转，给你换药配药，等她闲了吧，我想陪她出去逛逛西湖，可她惦记着要去买布料，说你成日穿得没个姑娘家的模样，这样不行，说是要给你做几套衣衫……”
今夏张口结舌：“她、她还要给我作衣衫？！”
“你说她现下是不是满脑子只有你的事？”丐叔很有几分委屈，“我靴子破了，她都没发现。”
“没事，我让大杨帮你补靴子。”
今夏一面安慰他，一面心中犯嘀咕，忽听见外间岑福的声音，知晓陆绎回来了，连忙蹦跶着出去寻他。独留下丐叔一人，摇头叹道：“都说女生外向，真是一点不错。”
陆绎正在吩咐岑福：“我明日一早要动身去岑港，你替我准备好行装，因此次是往军中，行装越少越好。”
“胡宗宪为何让你去军中？”
今夏瘸着腿蹦跶出来，诧异问道。
“是我提出来的，到军中去方便详尽了解沿海倭寇的局势。”陆绎答道。
岑寿也迎了出来：“大公子，您要去军中，我随您一起去。”
“不用，军中比不得别处，我只带岑福一人。明日，你护送淳于姑娘往新河城祭祖。”陆绎吩咐道。
今夏忙问道：“我和大杨呢？”
“你们走官道往新河城，过些时日，我过去与你们会合。”陆绎说罢，便先回房更衣。
众人散开，今夏尚在原地颦眉思量，丐叔过来挪揄她：“丫头，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她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舍不得我乖孙儿呀。”
今夏白了他一眼，不理会，蹦跶着往陆绎房中去。

第100章
“大人，莫非你应承了胡宗宪要帮他？”
她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推门进去问道。
陆绎披上家常衣袍，侧头问道：“你为何这么想？”
“你往军中去，必定需要胡宗宪的首肯。反之，他既然答应让你往军中，必定是相信你会帮他。”今夏眉头紧皱，“今早，他邀你过府，是为了胁迫你么？还是……”
陆绎温和笑道：“你不用再猜，都不是，他并未胁迫于我，只是我想详尽了解现下沿海倭寇的局势。”
今夏疑惑地看着他：“哥哥，你不查他私通倭寇之事了？”
“去军中正是为了此事，若他只是想用计引汪直上岸，加以控制，那么与汪直死前的话对应得上。我就是想证实这点。”
“证实？”今夏何等聪明，立时猜到，“他亲口对你说，他是对汪直用计？”
陆绎点头。
“这只老狐狸！”她狠狠道，“我明白了，他见杀你不成，拦不住我们查他的底细，所以又准备了这套说辞来骗你。哥哥，你可不能中他的计！”
陆绎好笑道：“之前，你不是也猜测他对汪直用计么？”
“我是这么猜过，可……你莫忘了，昨夜他还想杀你，今日就对你和盘托出，可信么？再说军中都是他的人，刀枪环立，他一道密令，便可让人害你性命，我觉得实在危险得很。”
“会，眼下他的靠山已倒，严家也指望不上，唯一的一线生机就在我身上，他只会拿我当救命稻草，哪里还舍得害我。”陆绎捏捏她的脸颊，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明日你们一路往新河城，路上须得谨慎小心。好在你还瘸着，倒也惹不出什么事来，我总算放心些。”
今夏朝他呲牙，得意洋洋道：“……我姨说了，伤口已经愈合，再过两日我就能行动自如。”
“沈夫人的医术果然非同一般。”
“那是，我姨对我真是没话说。”今夏想起来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我叔说，她还特地上街裁布料，想给我做衣衫。还有，今儿她就看见我身上被蚊子叮了好几处，居然难过得掉眼泪，你说怪不怪？我娘都没这么心疼过我。”
听了这话，陆绎确实觉得奇怪：“是不是她觉得与你特别投缘？”
“我也不知晓，可总觉得无功不受禄，心里没底。”
今夏幽幽地叹了口气。
沈夫人之前突然肯留下来，陆绎就已经觉得奇怪，眼下她又无缘无故对今夏这么好，更让他觉得诧异。他仔细回想，问今夏道：“我记得，沈夫人愿意留下来，是因为你和杨岳请她吃了顿饭，席间你们可是说了什么？”
“说了润饼，福建特色什么的……”今夏努力回想，“大杨说因为头儿也喜欢吃，对了，她听了头儿的名字后，说有位故人在京城，名字和头儿差不多，可惜是同音不同字。我说我可以帮她寻故人，然后……然后她的样子就古怪得很。”
“莫非与杨前辈有关？”
“会不会头儿就是她的故人，可她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明说。”今夏猜测道，“所以她看我是头儿的徒儿，对我就格外好。”
“若是如此，她应该对杨岳更好才对。”陆绎问道，“她对杨岳如何？”
“……夸他菜做的好，别的好像就没有了。”
陆绎偏头看她，作思量状：“如此说来，应该是她看上你天资聪慧，伶俐可人。”
闻言，今夏着实受用得很，笑如春花：“哪里哪里。”
入夜，沈夫人至灶间熬药时，正巧遇见杨岳在里面揉面。
“还没用饭？”她问。
杨岳笑了笑：“这不是明日就要往新河城去么，我想烙些饼备着路上吃。”
“你怎得不吩咐店小二备着。”
“还是自己烙的饼瓷实些，再说今夏也爱吃这个。”杨岳边揉边答道，“往日我们出公差，都得烙好些饼带在身上。”
“你对今夏可真好。”
将药材放入药罐中，沈夫人边舀水边看向他。
杨岳笑道：“自家人嘛，没什么好不好的，我们俩从小在一块儿长大，她就跟我亲妹子一个样。”
“听今夏说，你爹爹对她也甚好。”
“那是，就算我爹爹有个亲闺女估计也不过如此了。”杨岳回想道，“家里若有好吃的，总要我送一份去她家。
“你们两家是邻居吧？”沈夫人拿银挑子慢慢搅药，似顺口问道。
杨岳也没甚提防，答道：“一条街上的，我记得刚搬过去，我和今夏就打了一仗。那时候她个头虽头，气势倒是很足，爹爹特别喜欢她，还叫我买桃花糕和她分着吃。”
“那时你多大？”
“也就六岁光景……”杨岳看药罐已在火上，沈夫人守在旁边，便热心道，“前辈您去歇着吧，我来看着火就好，等药熬好了，我再唤您。”
沈夫人嘱咐道：“熬成一碗水就行。”
“行，我记着了。”
在沈夫人走出灶间之前，拐角处翩然闪过一方衣角，陆绎波澜不惊地朝迎面而来的丐叔一笑，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房中。
次日清早，诸人的行装该搬上马车的搬上马车，皆收拾停当。
今夏坐在车辕上，探头看陆绎在不远处似在吩咐岑寿，然后他行到淳于敏的马车旁似又说了几句，接着又是丐叔和沈夫人……
好不容易等到他朝她这边走过来，杨岳看见前头马车动弹了，忙一策缰，马车哒哒哒地朝前走。
今夏急了：“大杨，你等会儿，那个……陆大人肯定还有话要吩咐。”
杨岳只得勒住缰绳。
陆绎行过来，朝杨岳简短道：“路上小心点，去吧。”
今夏眼巴巴地等了他半日，未料到他和自己竟连一句话都没有，不由气恼，双目直望着他……
马车前行，眼看就要和他交错而过，陆绎微微笑着，动了动嘴唇，似对她说了两字，却并不出声。
“等我！”。
今夏辨出他的口型，胸中气恼顿时化为乌有，心里甜滋滋的，将身子探出马车又瞧了好多眼。只觉得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温润俊逸，忍不住在心底把自己嫁给他好几回。
直至马车拐过街角，陆绎才收回目光，此时岑福才与一位军士牵着马过来。
陆绎自岑福手中牵过马来，翻身跃上，持缰策马：“我们走！”
马蹄翻飞，三骑出了北城，往岑港方向飞驰而去。
在去岑港的前一晚，岑福就已经把关于俞大猷的资料拿给陆绎过目。
陆绎看罢，提醒他道：“这位俞将军是实打实凭着战功升迁，想必对我这个靠爹爹成事的公子哥不会待见。你记着，到了军营，便按军营的规矩行事，且不可摆架子，言语进退都须有分寸。”
岑福笑道：“大公子，你也忒小瞧我了，我何时在外头打着您的名号招摇过。”
“这位俞将军所率领的又叫俞家军，皆经过他亲手操练，与别处不同。到了军中，便是到了他的地盘，咱们行事也须谨慎。”
岑福奇道：“以大公子您的身份，谁敢给咱们脸色看？”
陆绎淡淡笑道：“去了便知。”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一日之内便已到了舟山，俞大猷的俞家军正驻扎在此地，还未至军营，沿路便遇到许多溃败下来的官兵，轻伤者扶着重伤者，蹒跚而行……
“大公子？”岑福见陆绎翻身下马，不知为何事，连忙也跟着下马。
陆绎一言不发地将马匹让给伤者，岑福不敢再多问，将自己的马匹也跟着让出。随行的那名军士见状，陆绎的官阶比自己高出许多，绝对没有他走路自己骑马的道理，只得将自己的马匹也让了出来。
炎炎烈日，陆绎与溃兵一同走回大营，途中得知岑港位于舟山之西，其地山岭逶迤，山径崎岖狭隘，岙口众多，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此番进攻，倭贼将诸条道路皆堵了起来，只留下一条路，且艰险难行。明军进攻别无选择，从隘道鱼贯而入，快至尽头时，被倭贼抄了后路，前后夹击，明军大败，死伤过半。
陆绎微微皱眉，如此容易被倭贼前后包抄的地形，俞大猷肯定心中有数，为何还要冒险强攻？
步行了两个多时辰之后，终于到达了俞家军的军营，等候通传之后得知俞将军尚未回营，他们只得在帐外等候。
足足又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见到一位身穿军袍的虬髯大汉大步进营来，身上还负着一员重伤兵，营内有官兵迎上去，接过重伤员，他才大步往大帐行来。
“将军！”帐前候着的小军士忙恭敬唤道。
俞大猷嗯了一声，看向陆绎与岑福，目光诧异，与陆绎一同前来的军士忙上前说明，并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交予俞大猷。
想必是胡宗宪的亲笔来信，陆绎见俞大猷皱着眉头看完信，然后抬眼复望向自己。
“陆佥事，对吧……那个，还没用饭吧，祥子，你先带他们用饭去，然后安置下来。”他吩咐小军士，又朝陆绎道，“待我处理过军务，再为陆佥事接风洗尘。”草草说完，他便一头进了大帐。
见俞大猷对陆绎这般怠慢，随行军士尴尬解围道：“刚刚打过一场大战，想来俞将军甚是疲惫，还请陆大人多多体谅才是……我还得赶回去向都督回禀，就先行告辞了！”
陆绎点头。
他正要走，大帐的帐帘被人猛地一掀开，俞大猷大步跨出去，一把就将他擒住。
“将军、将军……这是做什么？”军士领口衣袍被拽住，险些气都喘不过来，忙告饶道。
“猴崽子，露一面就惦记着跑！”俞大猷面有怒色，“我问你，都督究竟打算何时派兵增援？！”
“将军，您又不是不知晓，现下各地倭患频起，人手根本调不过来。前几日台州告急，戚将军刚刚才赶过去，等消停些，都督肯定派兵增援岑港……您手略松松，让我喘口气先。”
俞大猷烦恼地松开手：“这些话我听了都快半年了，人呢？”
“都督日盼夜盼就是岑港大捷的消息，也是一肚子苦水，将军，您就多体谅体谅，，”军士整整衣袍，复拱手道，“卑职先行告退！”
眉头皱得像个铁疙瘩，俞大猷连看都没有再看陆绎一眼，径直回了大帐。

第101章
随陆绎在外头办事，还从未被人这般无视过，岑福面色已不太好看。
“两位大人请随我先去用饭吧。”
被唤过祥子的小军士年纪尚幼，只知陆绎是个佥事，但究竟是何身份也闹不明白，领着他们用饭。饭菜也未吩咐灶间单做，而是从大灶中烧出来，粗糙得很，但总算是有荤有素，想来与一般官兵无异。
岑福自己倒不挑嘴，但见陆绎也吃这等粗食，不免忿忿得很。但碍于陆绎事先的嘱咐，并不发作。
“小兄弟，我看你年岁不大，怎得如此受俞将军重用？”陆绎吃了几口，温颜问旁边伺立的小军士祥子。
毕竟还是个孩子，听陆绎说自己受将军重用，祥子心里很是受用，用力挺了挺胸脯，答道：“回禀大人，卑职已经不小了。”
陆绎好笑地看着他：“属什么的？”
“回禀大人，卑职属猪。”
这下连岑福都笑了：“才十四岁，还说自己不小了。”
“回禀大人，十四岁也不小了，将军说再过两年，就让卑职上船学着用火铳。”说这话时，祥子面上发着光。
陆绎笑问道：“怎么，喜欢火器？”
祥子连连点头。
“跟着你家将军好好学，说不定将来有机会，还能进神机营。”陆绎笑道。
祥子却连连摇头：“卑职就跟着俞将军，哪里也不去。”
岑福笑着摇头朝陆绎道：“真真还是个孩子。”
眼看他们就快吃完了，祥子请灶间师傅再为自己备一提盒饭食：“将军刚回来，还没用饭呢。”
岑福见提盒内的饭菜与他们所吃无异，不由问道：“俞将军也吃这个饭菜？”
祥子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倒是未想到俞大猷当真能与士兵同甘共苦，岑福看向陆绎，后者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诧异。
用过饭，祥子带他们到所处之处，也不帮着安置安置，就赶着去给俞大猷送饭，一路小跑着走得。
“这孩子……”岑福摇摇头，展目打量了下屋子，又叹了口气，“大公子，要不您到外头转转，我先把屋子归置齐整了，您再回来了。”
这屋子简陋得很，只有简单的家具，四面土墙，未加任何修饰。
陆绎倒不介意：“不必了，在军中自然一切从简。”
岑福用铜盆打了水给陆绎净面净手，饶得他比岑寿沉稳许多，此时也有些忿然：“将我们晾在一旁，这位俞将军好大的架子，说起来，大公子你与他官阶相同，他在我们面前耍什么威风！”
打来的井水冰凉沁人，布巾覆在面上好不凉快，陆绎过了片刻才取下布巾，道：“虽说都是四品官阶，但他可是手握兵权，确是比我有分量多了。”
“那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呀！”岑福道，“您瞧在大帐外头打发咱们的样子。”
“你再去翻一遍俞大猷的资料，”陆绎叹道，“他若是个处事圆通长袖善舞之人，就不至于这些年管了那么多闲事，又被整了那么多次，吃了那么闷亏。”
俞大猷，字志辅，又字逊尧，号虚江，福建晋江人。嘉靖十四年中武举人，被任命为千户，守御金门；嘉靖二十一年官升署都指挥佥事；嘉靖三十五年以战功先后升任都督佥事、大猷署都督同知。
然而，与他升迁经历相比，他在官场吃亏的经历更为丰富。
空有一身领兵才学，却得不到重用。从最早，兵部尚书毛伯温对他十分欣赏，曾夸奖过他，却不用他；后来毛伯温将他推荐给宣大总督翟鹏，翟鹏也对他十分欣赏，可仍是不用他。后来在王江泾大捷中，明明是打了胜仗，功劳别人领，贬了他官；而后他又参加了胡宗宪的追击战，虽然战败，但倾尽全力十分英勇，最终的结果却是被圣上免去世袭百户，责令安分守己，否则砍头示众……可以说，从嘉靖十四年来，俞大猷在官场里吃了无数闷亏，背了无数黑锅。
“对咱们都这样，可想而知此人在官场上肯定吃不开，不被整才怪。”岑福环顾下屋子，虽说还算干净，可确是简陋得很，“他现在还能带兵打仗，我都觉得奇怪。”
“他现下能带兵打仗，是因为他确实有才能。”
陆绎将布巾抛给尚看屋子不顺眼的岑福。
岑福将布巾在架子上晾好，转身问道：“他算是胡宗宪的人么？”
“恐怕谁的人都不算。”陆绎侧头想了片刻，“如今朝堂之上，你想找出个没派系的人不容易，他算一个吧，一门心思就是打仗，什么派系全然不管。你想，王江泾大捷他协同张经，被赵文华认定是张经的人，罢了他的官；没多久他参加了胡宗宪的追击战，被曹巡抚认定是胡宗宪的人……赢了他被贬官，输了他背黑锅，这种事你干不干？”
岑福笑道：“卑职自问，这点可比不上俞将军。”
“不只是你，恐怕我也做不到。”陆绎道，“……听说他武艺了得，擅长荆楚长剑，若有机会能切磋一番，倒不失为一件乐事。”
“眼下岑港还未攻下，恐怕他没心情与大公子您切磋。”岑福道。
事实上，俞大猷不仅是没心情，连空都抽不出来，军务繁忙，足足过了两日，经通报之后，军士才领着陆绎进了军中大帐。
“启禀将军，陆佥事已带到。”军士朝正低头扒饭的俞大猷禀道。
之前虽料想过军中将领忙于战事，可能不修边幅，但看到眼前这位俞大猷将军，陆绎还是微微一怔，俞大猷身上仍旧是之前刚回营的那身装束，衣袍沾有硝烟，衣未换，面未洗，连脖颈上所染上的鲜血都尚在，只是已经凝固结痂。
俞大猷没起身，挥手让军士出去，又挥了挥手示意陆绎坐下，随意之极。
“稍等片刻，我先把饭吃了。”他边嚼边朝陆绎道。
陆绎道：“将军请便，我不着急。”
俞大猷果然没再理会他，紧接着吃他的饭，连菜带饭，连汤带水地往下咽，那架势就像是三年整没吃过饭的人。陆绎连看都不忍看，偏偏垂目时还能听见他用饭的动静，着实叫人难过得很。
总算这个过程不算长，没一会儿功夫，帐内回复平静，俞大猷将碗筷一推，用衣袖胡乱抹抹嘴，朝陆绎勉强笑了笑，道：“见笑了！我们行军打仗的人，有了上顿没下顿，不习惯细嚼慢咽。你看现下天暖和起来了还好，天冷的时候，羊肉饭一出锅就结一层白花花的羊油，那饭吃得，比嚼蜡还受罪。”
陆绎淡淡一笑：“以前到关外时，我试过这滋味。”
一直以为他是呆在京城的公子哥，未想到他还曾去过关外，俞大猷顿了顿，多看了他一眼。
“不知胡都督信中是如何说明，”陆绎也看着他道，“言渊虽不才，但此番来军中，也希望能尽些许绵薄之力。”
俞大猷哈哈干笑两声：“陆佥事您是贵人，都督也有所交代，这样……”
他的手指向紧靠着桌边的青花小缸，里面密密匝匝装满了各种作战地图、卷宗，手再往上一挥，桌后的书架堆着层层叠叠的资料、战报，谕令等等。
“都督发了话，让我配合陆佥事，本将自然不会违令，至舟山以来的所有作战资料尽数在此，请陆佥事一一明察。”俞大猷站起身，想了想又接着道，“来日的作战会议，若陆佥事有兴趣的话，我也会派人请您列席。”
陆绎正欲说话，俞大猷却已起身，朝他一拱手：“陆佥事您慢慢监察，我军务在身，还得上船去一趟，不能相陪，还请见谅。”
“……将军请便。”陆绎只能道。
再无一句多余的话，俞大猷大步出了营帐，示意祥子看好陆绎。大帐之内，陆绎苦笑片刻，暗忖胡宗宪的那封信只怕是帮了倒忙，俞大猷显然以为自己是来监军。
他起身，随手从青花小缸中抽出一轴地图，在桌上铺陈开来，凝目细看……
次日清晨，俞大猷回到大帐后看见祥子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香，遂上前将他晃醒。
“……将、将军，您回来了……”祥子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四下张望，“陆佥事呢？”
俞大猷皱眉道：“你怎得连个人都看不住？”
“我一直看着他，陆佥事整夜都在这里，后来我……”祥子懊恼道，“我大概是太困了，就睡着了。”
“他一整夜都在这里？”
“是啊，他说想尽快了解与倭寇的作战状况，所以一整夜都在看这些东西。我劝他去歇息，他只说不累。”祥子道，“要不我去他屋子瞧瞧，或许他已经回去歇息了。”
俞大猷行至桌旁，目光缓缓扫过桌面，卷宗资料多而不乱，最上面摆放着的是岑港的海战图……
“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倒问一些，可都是些琐事，问我多大了，老家在何处，我就照实说了。”祥子细察俞大猷脸色，“……将军，不能说么？”
“还有别的么？”
“别的……”祥子努力回想，终还是摇摇头，“没了。”
俞大猷思量片刻，想这陆绎毕竟是锦衣卫，便是要查探些什么，恐怕也不会如此直白。
即便熬了一夜，陆绎回到屋中，虽感疲倦，却是毫无睡意。一夜的资料看下来，岑港的状况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几分。
岑港崎岖狭隘，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何况毛海峰作困兽之斗，于生死置之度外，加上春汛之时，不少新倭增援岑港，整个战况对于明军来说极为不利。想必胡宗宪那边给俞大猷的压力也甚大，否则俞大猷不会冒险行隘道向倭寇发动攻击。
岑福劝他歇一会儿，陆绎脑中始终想着海防图，冷水激面，洗去面上倦容，换了套半旧衣袍，想着去船上看看，最好是能在岑港外围绕一绕。陆战如此艰难，若从海上进攻说不定能有转机。
两人一路行过军营，纵然陆绎是一身寻常衣袍，并未着飞鱼服，仍是受到了周遭官兵的侧目。锦衣卫不招人待见，他向来是知晓的，但官兵的目光与百姓的目光有所不同，他们的厌恶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更不会刻意躲避。
行至营门附近，见有数骑飞马而至，穿得正是锦衣卫的飞鱼服，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立于营门，命军士通告俞大猷速来接旨。
听闻有圣旨驾到，军士飞奔通报，俞大猷很快迎出，下跪接旨。
“……浙江总兵俞大猷，作战不利，限期一月，必取岑港！如到期不取，自总兵以下，全数撤职查办！”锦衣卫朗声道。
“臣接旨。”
俞大猷接过圣旨，原本就黑的面皮，又多了一层霜色。

第102章
宣过圣旨，锦衣卫并未看见陆绎，也不久留，拍拍俞大猷肩膀，客套了两句好自为之的话，转身复上马，很快离开。
“将军……”
祥子见将军立在原地半晌不动，小心探问。
俞大猷攥紧圣旨，头痛不已搓了搓前额，命道：“把人都叫来，游击将军以上统统都叫来！”
“遵命！”
祥子赶紧去码人。
“自总兵以下，全数撤职查办……”岑福倒吸口气，“看来圣上真是着恼得很。”
陆绎暗叹口气：“现下你该明白，为何胡都督提议我来岑港了吧？”
岑福想了想：“他早就知晓岑港一役已拖太久，朝中口诛笔伐者甚多，圣上已有不耐。他让大公子您来此地，就是想证明岑港攻不下来事出有因，绝非是因为他私通倭寇。他是不是想咱们替他说好话？”
“这是一层，但还有一层……”陆绎轻声道，“圣上现下这般恼火，绝不是咱们几句话就能平息。岑港攻不下来，这黑锅就得有人来背……”
闻言，岑福楞了楞，骤然间恍然大悟，也压低嗓门道：“俞大猷不善交往应酬，况且眼下战事吃紧，他得罪咱们的可能极大，正是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陆绎轻叹口气：“这就是官场，俞大猷虽是一员良将，但和胡宗宪自己的乌纱和性命比起来，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了。”
此时正好手攥黄布的俞大猷转过身来，远远看见了陆绎，面上虽无表情，眼底却有着对这位摆明了是来监军的锦衣卫掩饰不住的厌烦。
“我想从海路看看岑港，不知将军可否方便派条船？”陆绎缓步行至他面前，佯作什么都不知情，笑了笑道，“当然，若将军能同行就更好了。”
刚刚接到圣谕的俞大猷眼下连客套的笑容都挤不出来，硬梆梆道：“我马上要开会，陆佥事要出海，我会派条船，让祥子跟你去。”
“多谢将军。”陆绎也不勉强。
俞大猷微微颔首，正欲离开，忽回首重重道：“海上多贼寇，望陆佥事保重……莫要连累我等！”
“将军多虑了。”陆绎浅笑以对。
俞大猷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岑福着实恼怒：“什么叫做不要连累我等？！”
“往好处想，至少俞将军说话很直接，咱们不用猜他心里想什么。”陆绎拍拍岑福肩膀。
“大公子，你怎么想？”
“仗还没打完，官场上的事儿暂且搁一边。”
陆绎淡淡道。
站在营门口等了好半晌，陆绎与岑福二人才等到连喘带呼哧赶来的祥子。
“将军说，让您上大福船。”祥子给他看手中的令牌，又补上一句，“这可是将军的旗舰，您瞧他可是真的拿您当上宾待。”
陆绎笑了笑：“那要多谢你家将军。”
大福船，配备官兵一百二十余人、大佛狼机八架、鸟铳二十门、神机箭一百枝、喷筒三十枝、火筒三十枝。陆绎巡视甲板，看得出俞大猷治军严谨，火器皆被擦得干干净净，连鸟铳的铳筒内都被仔细擦过，弹药火药库看管严格，一丈内不许闲人靠近。
祥子持令牌吩咐下去，大福船缓缓驶出军港。
这日天气晴好，海面上无雾气阻挡视野，可看见岑港就在不远处，它的港口呈三角状，与海防图上所绘一样，而海防图上看不出来的是，港口两边是天然石壁加以修筑，远远便可看见石壁上的炮筒……陆绎一望便知，要经由海路攻下岑港恐怕是比陆路更难。
“你家将军从海路进攻过几次？”他问身边的鸟铳手。
“至舟山后，海路进攻过五、六次。”鸟铳手答道，“但岑港的港口纵深太长，船一驶入便受到三面夹击，船被火炮击沉了好几艘。”
陆绎凝眉朝岑港望了良久，转身问喷筒手：“喷筒应该是船上射程最远的，有多远？”
“大概数十丈。”
“数十丈，那么可以攻到岑港内的倭船。”
“是，但喷筒杀伤力有限，仅能让倭船的帆燃烧起来，不足以克敌制胜。若倭船在海上，船烧起来，他们便不得不跳下海，但船在港口，他们只需上岸灭火。”喷筒手也很是烦恼，“若是能把倭船引出来就好了，可惜他们狡猾得很，无论怎么叫阵，都缩在港口里。”
“如此……”陆绎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祥子，“所以你家将军后来就只能从陆路进攻？”
“将军也是没法子啊，船沉了好几艘，上头拨的银子又有限得很，添置火器都不够，更别提再造战船了。”
海路没法打，陆路打不下来，圣上还要撤职查办，连陆绎光想想都觉得头疼，俞大猷被逼到这份上，肩上的担子真不是一般的沉。
与此同时，在军中大帐内的俞大猷确实已经是穷途末路，面对众位参将、游击将军，他也顾不上是不是丢面子，取出圣旨，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
“……自总兵而下，全数撤职查办！”
最末一句念完，众将面面相觑，皆有乌云罩顶之感。
收起黄布，俞大猷看向众人，似在等着他们说些什么，但等了半晌也没人吭声，只好开口道：“圣上的意思，你们都知晓了，岑港的状况，你们也一清二楚……说吧，谁有好的法子都可以说出来，只要能攻下岑港！”
众将低垂着头，四下无声。
等了好半晌，才有一位游击将军犹豫着开口道：“将军……”
“你有法子，说！”俞大猷鼓励他。
“不是，卑将是在想，咱们营里不是来了位陆佥事么？听说他是陆炳的长子，陆炳颇受圣上看中，咱们能不能请陆佥事替咱们美言……也不是美言，就是实话实说，把咱们这里的状况告之圣上，让圣上再宽限数月？”
俞大猷捏捏眉头，没好气地反问他：“他跟圣上有交情，可跟咱们没交情，你凭什么让他帮我们说话。送东西是吧，银子全买了火器都不够用，你是送他鸟铳，还是送他火筒？”
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游击将军叹了口气。
“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俞大猷看向其他人。
副使王崇古皱眉道：“将军，咱们已经攻打过数次，以岑港的地势，根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用人填，一点一点往前挪。”
其他众将皆不吭声，俞大猷也知王崇古说得是大实话，但事实却比这句实话更加残忍，以俞家军目前的兵力，即便官兵愿意拿命来填，一个月内非但攻不下岑港，连人都得全搭进去。
看着地图上近在咫尺的岑港，俞大猷重重一拳捶下去：“既然还有一个月，我们就接着打！但绝不能白白让兄弟们去送死，你们回去各自拟定详细的作战计划，明日一早送给我看。谁的作战计划能攻下岑港，就是此役的大功臣，我会为他请功！”
“卑将领命！”
众将离开，独独王崇古一人留下。
王崇古跟随俞大猷多年，随他多次出战，对于俞大猷的性格，自是再了解不过。
“将军，仗要接着打，可咱们也得想想后路……”王崇古劝道，“打不下来有打不下来的缘故，总得让圣上知晓，咱们不能老是替上头背黑锅。”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俞大猷看向他。
“那位陆佥事在此时来到岑港，绝非凑巧，将军，你再仔细想想。”
“我早就想过了！”俞大猷掏出怀中胡宗宪的亲笔信，“你看看，都督这通篇信里，写得都是要我们如何如何待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差把他当菩萨供起来。好啊，能做的我都做了，这些作战资料，只要他想看，尽数给他看。今早他说要出海转一圈，我就把大福船给他坐，你说说，我还能做什么……我全身家当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两银子，就算双手奉上，他能瞧得上？我就差把自己变成个婆娘去替他暖床了……”
看罢胡宗宪的亲笔信，王崇古听俞大猷说得激愤，不由苦笑。
“要不，回头我寻个机会，和陆佥事吃顿饭，探探他的口风。”他道，“有些话，将军你不方便说，我来说会好些。”
俞大猷叹了口气，自腰间掏出些散碎银子，塞他手里头：“整点菜，别还没吃就让人瞧不上了。”
“这点银子我还有，您留着吧。”
王崇古笑着把银子塞回来，担心他推脱，赶紧走了。
往南行了两日，在沈夫人照顾下，今夏已能行走自如，连阿锐也能慢慢走几步，他的内力也在逐步恢复之中。
这日打尖时，今夏凑到岑寿旁边，好言好语道：“哥哥，能不能把地图给我瞧瞧。”
岑寿避嫌地躲出三丈远，连声道：”没有没有没有。”
“在客栈启程之前，岑福明明把地图交给你，我都看见了。”今夏拆穿他，挪揄道，“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是娶不到老婆的。”
“你……”岑寿没好气地把地图从怀中掏出来给她，嘀咕道，“真不知晓大公子看上你哪点好。”
今夏偏生耳朵尖，接过地图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道：“他自然是觉得我哪里都好，你的眼光又怎么比得上他。”
岑寿说不过她，寒着脸自顾去取水。
这地图是锦衣卫内部所用的地图，比起六扇门的，更加精细，一川一河皆历历在目，连不起眼的村落都会标注出来，今夏一拿到就爱不释手，在树荫下细细察看——岑港的位置，新河城的位置，还有杭州城的位置，暗自心算陆绎此时是否已经到了岑港。
淳于敏不让丫鬟跟着，独自行到今夏旁边，柔声问道：“袁姑娘，咱们现在走到哪里了？”
“到这里了。”今夏挨近指给她看，“再往前就得过河……你看，新河城在这里……”
淳于敏边看边点头。
“官道好走，应该过两日就到了。”今夏收了地图，顺手从怀中掏出烙得金黄的圆饼，递给她道，“尝一个，大杨的手艺，比外头的饼好吃许多。”
“多谢。”
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淳于敏与他们相熟许多，也不再见外，拿了饼一点一点撕着吃。
杨岳行过来给今夏递过水囊，见淳于敏也在吃饼，笑道：“粗粝得很，淳于姑娘吃得惯么？”
“嚼着很是香甜，手艺真好。”淳于敏笑道。
“上不得台面，”杨岳谦虚道，“姑娘过誉了。”
同一片树林的不远处，也有歇脚打尖的人，今夏嚼着饼，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们好几眼，面上不动声色，慢吞吞地蹭到丐叔的马车边。
“叔，我姨怎么也不下来透透气？”她问丐叔。
丐叔没好气：“还在给你缝衣衫，马车颠簸，针都戳了好几回手，就是不肯停。”
他话音刚落，车帘内便传来沈夫人的声音：“别信他，我不过是不愿闲着，缝衣衫做消遣而已。”
今夏撩起车帘：“姨，饿不饿，我拿点吃的过来？”
“不用，大杨放了好些干粮在车上，饿不着。”沈夫人手中针不停，瞥她一眼，笑道，“晚间你记得来试试，只怕就有的穿了。”
今夏看着她手中的雪青衫子已成型，仍嘱咐道：“不着急啊姨，您别累着眼睛。”说罢，她放下车帘，将丐叔拉到一旁。
“叔，瞧见那边的人了么？”她略抬抬下巴。
丐叔连头都不用转，就知晓她说得是那些人：“早看见了，都是些逃难的，眼下沿海倭寇闹得凶，背井离乡的比比皆是。”
“这一乱就难保有趁火打劫的人，您顾着我姨，当心些才是。”
“放心吧，有我在这里，谁也占不到便宜。”

第103章
歇过之后再往前走，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又以拖儿带女、携老扶幼者居多，推着独轮车的，或是拉着板车，竟都是举家外出。岑寿打听后才得知，有倭寇正在攻打宁海，这些老百姓都是出来逃难的，其中许多人也都往新河城方向去。
“真没想到，两浙都乱成这样了。”今夏坐在车辕上，极目望去，前头官道上密密匝匝尽是人，竟是看不到头。
马车在人潮中艰难前行，直至午后才到达渡口。
而看到渡口的情形，今夏倒吸了一口冷气——人多如潮，河反倒成了堤岸，人潮在河前受阻，上游走走，下游走走。
河边的树荫下也坐着许多人，或是等人，或是等渡船。
树下是人，树上是蝉，树身上贴着一张张招贴，留言的、寻人的，浆糊顺着树身往下滴，白晃晃的纸，和着蝉鸣之声，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情景，莫说今夏他们，便是连丐叔也未见到过。
“有船家吗？”今夏立在车辕上，往河边张望。
杨岳用手搭了凉棚，也在张望：“这么多人要过河，就算有船也得等到明日了吧，何况咱们有马车，还得找条大些的船才使得。”
今夏往河面上看，只有一、两条船在摆渡，且都是小船，能把马牵上去都勉强得很，马车肯定是过不去。
岑寿挤到渡口去询问，半晌后才回来，眉头皱得像铁疙瘩：“军中紧急调配粮草，征用了好些船，这里就剩这两艘小船了……听说别的渡口也一样。”
“那没法子，只能在这里等。”今夏思量着该办的事儿，“先找个地方歇脚，然后把马车卖了，等到了对岸再重新雇马车。”
要往新河城去，只能渡河，不作他想，岑寿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将淳于敏并丫鬟嬷嬷一起请下马车，寻了处树荫让她们歇脚。杨岳将沈夫人和丐叔也接下马车。阿锐已经能自行走几步，只是面上伤疤未消，甚是可怖，今夏给他寻了顶黑纱帷帽扣在头上。
来回几趟，马车上的行装也都搬下来，岑寿将马卸下，张罗着去找个买家，让众人在树下等着他。
“姑娘，喝点水吧。”丫鬟从水囊里倒了杯水，滴了一滴玫瑰露，端到淳于敏手边，同时不安地瞥了好几眼近旁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阿锐。
淳于敏接过水，抿了一小口，目光仍停留在周遭，这种逃难的景象是她见所未见，也是想也想不到的。
毕竟经历过大乱，沈夫人心无旁骛地缝着衣衫，丐叔也不知晓从哪里折了片芭蕉叶，在旁替她扇着，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真真是风小些怕她热，风大了又怕她烦。
今夏是个闲不住的，在树荫下，边乘凉边看树上的招帖——“二弟，我先行过河，望随后赶来。”“武儿，兄决意北返，弟自珍重”，有的招贴浆糊还在往下滴，人已不见所踪。林中看招贴寻人的不止一人，一棵树挨着一棵树，如读碑文。
“今夏……”
杨岳轻唤了她一声。
今夏转头，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十几名身穿灰布僧衣手持长棍的僧人朝渡口这边快步行来，僧人后面还有几抹熟悉的身影……
“是上官姐姐！他们想必就是南少林的武僧。”今夏没想到在此地能遇见他们，又惊又喜。
听得上官两字，阿锐身子顿时绷得僵直，双目透过黑纱不可置信地望去，果然看见上官曦的身影。虽然明明知晓自己眼下这幅模样，便是站在她眼前，她也认不出自己，但阿锐还是立时别开脸侧过身子，避闪着不敢再看。
这厢，今夏已快步朝上官曦、谢霄迎过去。
“上官姐姐！”
上官曦与谢霄也看见了她，显然也是未曾料到，两人都楞了楞。谢霄步子甚大，行在上官曦的前头，到了今夏面前皱眉问道：“你怎得在这里？也逃难出来了？”
“我们要送一位姑娘往新河城去。”今夏示意他看身后的淳于敏。
杨岳也迎上前朝他们一拱手。
谢霄草草拱手，眉头皱得愈发紧，语气不善道：“此地危险，你们赶紧走。”
“走不了啊，哥哥，等船呢。”今夏见上官曦也是眉间紧蹙，“你们也要过河？现下就两艘小船来来回回，可有得等了。”
上官曦摇头，低声道：“此地有倭寇。”
今夏闻言一凛，看向谢霄，后者点了点头。
“我们是一路追下来的，现下他们很可能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之中。此地甚是危险，你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上官曦沉声道。
“他们既然乔装打扮，你们可分辨得出来？”今夏与杨岳对视一眼，低声问道。
上官曦摇头：“我们在路上看到他们杀的人，衣衫都被扒了，所以推测他们已经混入难民之中。但东洋人长相与我们并无二致，甚难分辨，寺里的师兄们也甚是烦愁。”
此时可看见武僧们分散开来，缓步而行，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的逃难百姓，只是从衣着上无法辨认，而从面孔上要辨认又实在太难，看了几遍都毫无收获。
“你是什么人？”谢霄看见一旁遮着面的阿锐，拽着他问道，“为何要遮面？”
阿锐想挣脱，无奈内力未完全恢复，谢霄手似铁钳，完全挣脱不开。上官曦就在近旁，他心中紧张，愈发烦躁不安。
今夏连忙上前解围：“哥哥莫为难他。他是和我们一块儿的，锦衣卫，面上受了伤，不愿见人。”
谢霄这才松了手，楞了楞：“锦衣卫？”
“他也是被倭寇所伤，身上面上都被划了好些道道，幸而捡回一条命。”今夏补上。
闻言，上官曦不由多看了阿锐两眼，见他全身裹得严实，想是自惭形秽不愿见人之意，不由心生怜悯，轻轻叹了口气：“倭寇忒得狠毒。”
隔着黑纱，阿锐飞快地望了她一眼，正正触到她的目光，连忙垂下头去。
“我来帮你们找！”今夏道。
谢霄道：“我们和他们交过手都认不出来，你就别跟着裹乱了。”
“哥哥，我可是受过训练的捕快，你认不出未必我就认不出。”今夏转向杨岳，“你照顾淳于姑娘，沈夫人那里有我叔在。”
杨岳不放心道：“你当心些，认出来后悄悄告诉他们，莫要贸然动手。”
谢霄朝着今夏迈了一步：“放心，我跟着她，寸步不离。”
聚集在这个渡口的百姓甚多，今夏率先将扶老携幼者排除在外。虽说倭寇也是人生的，家中也是有老有小，但带着一家老小出来打劫，委实是个拖累。大部分东洋人惯用的东洋刀颇长，在剩下的人里头，仔细看是否有行装特别的人……
如此一来，很快让她察觉出蹊跷来，有好些个樵夫零零散散地混在这些过江的百姓之中，皆是寻常百姓衣物身上背着一大捆柴枝。乍看上去，并无异处，可仔细一想，便觉得其中漏洞百出：其一，若是逃难者，即便砍柴也是临时烧顿饭，够用便好，决计不会砍一大捆柴；其二，渡河需要船资，河对岸的樵夫不会过河来砍柴；其三，这些柴禾他们并不叫卖，而且看守得牢牢的，路人不慎碰到都会遭至凶狠的目光。
今夏垂着头，目光偷偷扫过樵夫脚上所穿的鞋，这是最容易被人忽略从而漏出马脚的地方。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些樵夫脚上穿得是东洋人才会穿的分趾靴子，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樵夫定是东洋人所扮。
而东洋刀就藏在柴禾之中！
谢霄性子急，今夏担心一告诉他，他就会露出马脚，便佯作没有找出线索，摇着头缓步回到上官曦身旁。
未等今夏开口，谢霄便道：“我早就说过，此事不易，那些倭寇乖滑得很。”
今夏佯怒，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远，谢霄也不计较，笑了笑便自行踱到旁边，双目继续盯着人群巡视。
上官曦正欲出言宽解，便听见今夏以极低的嗓音道：“上官姐姐，下面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垂头叹气，目光切不可以张望，以免打草惊蛇。”
虽听得一楞，但上官曦很快会意，先叹了口气。
“那些担柴的樵夫有问题，他们的靴子是分趾靴，只有东洋人才会穿这种靴子，东洋刀很有可能就藏在柴禾里面。”今夏继续道。
上官曦身上一凛，目光本能地就想去看那些樵夫，幸而及时记起今夏的话，低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数了下，一共是十八人，两人为组，每三组成犄角之势，守望相助。”今夏继续低低道，“他们旁边有许多寻常百姓，你们若要动手，一定要趁其不备，速战速决，否则很有可能会连累无辜人卷入。”
上官曦颦眉，长长地叹口气，这次的叹息不再是佯装，而是眼前的情况确实难办：“我和师兄们商量一下，袁姑娘，你也一道过来如何？”
“好……”
今夏刚刚应承，便察觉有人在拍了下自己肩膀，转头一看是阿锐。
阿锐的耳力甚好，又一直留意着她们，方才今夏的话他已尽数听见，此时也不说话。今夏楞了楞，才试探道：“你……也一道过去？”
他点头。
“他……”上官曦见他行动间尚且不是很便利。
阿锐哑声道：“我和倭寇交过手，对你们有用。”
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些许请求之意，倒不似锦衣卫高高在上的做派，上官曦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他却将头垂得更低。
“好，你们一起过来吧。”上官曦道。

第104章
待上官曦向南少林为首的广湛大师兄说明缘由之后，才向他们引见了今夏和阿锐。
“大师兄，这位是六扇门的捕快袁姑娘；这位是……”上官曦想起自己压根没问阿锐姓甚名谁。
“叫我阿金就好。”阿锐及时道。
“……阿金，他也和倭寇交过手，身上的伤便拜倭寇所赐。”
广湛朝他二人一拱手：“多谢两位施主仗义相助。”
今夏连忙拱手道：“大师兄言重了，你们南少林弟子，心系百姓，出山抗击倭寇，叫人好生佩服，真真这才叫大慈悲。”
广湛笑道：“施主谬赞，愧不敢当。”
因所谈之事不能让倭寇察觉，当下广湛安排几位师弟负责警戒，今夏折了树枝在地上画出倭寇所在位置的方位图给他们看，同时低声道：
“此事最难之处，便是容易连累无辜百姓。他们一共有十八人，须得同时制服，不知师兄们可有把握？”
谢霄到此时方知晓她早已发觉却不动声色，不由瞥了她一眼。
广湛沉吟片刻，问道：“你方才说，猜测他们的东洋刀藏在柴堆之中，你可有把握？”
“我有八成把握。”
“只要不让他们有机会去拿刀，胜算会大得多。”
“我们可以佯作不甘心，再次到树林中查看，”上官曦道，“最好是每人看住一个，等号令同时动手，这样即便倭寇是犄角之势，也来不及相互救助。大师兄，你以为如何？”
广湛摇头道：“人数不够，便是算上你和老四，我们这边也只有十五人。”
今夏忙道：“我也可以算一个，而且我还有同伴，武功不弱。”她想着是丐叔，估摸以丐叔的功夫，一对二都不成问题。
“还有我。”阿锐闷声道。
“阿金是吧……”广湛方才已看出他行走不便利，“你伤势未愈，还是不要勉强涉险。”
“我可以的。”阿锐伸出一直隐在衣袖中的手，手背上赫然就有数道触目惊心的刀疤，他缓缓收拢手指，沉声道，“我的手已经恢复知觉，我能握刀。”
周遭陷入短暂的静默，不知是由于他的伤，还是他的话。
“大师兄，我正好担心自己无法单独对付倭寇，让他帮我吧。”上官曦开口道，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的原因，不知怎得，她没由来地特别想帮助他。
广湛点头：“如此也好。”
谢霄看向今夏：“你那两三下花拳绣腿，就别让倭寇捡便宜了，帮我搭把手吧。”
“哥哥，你……”
今夏心中也知晓自己的功夫比不得他们，加上腿上还有伤，虽行走无碍，但与人动起手来还是不利索，所以也不再争辩。
谢霄朝广湛道：“我这边还有老沙，他的功夫不弱，可以算作一个人手。”
今夏和阿金不能算在内，广湛数了数人头，摇头道：“还差两人。”
“我把我叔和大杨唤过来。”今夏道。
谢霄先反对道：“杨岳的功夫也就比你好那么一点点，不行。你叔，就那个老乞丐？他会武功？”
“我叔的功夫，一个就能顶两，你可莫小瞧他。”今夏转头去看，正巧看见岑寿折返回来，面露喜色，“还有一位高手，你们且等等，我去把他唤过来。”
马车没卖出什么好价钱，几乎是半卖半送地处理掉，岑寿正自懊恼，又看见今夏不好好呆在树下，反而到处溜达，不由更加恼火。待今夏至他面前，不等今夏开口，他便先道：“不是让你们在树下等我，你这样到处转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大公子交代！”
今夏看出他气不顺，若在寻常，她必定三言两语顶回去，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但眼下有求于他，少不得陪着笑脸。
“说得是，是我太鲁莽了。”她一脸诚恳道。
岑寿愣住，自与她相识以来，还没见过她这么好说话的模样：“你……中邪了？”
“哥哥说得那里话……”今夏拉着他就走，“南少林寺的广湛大师兄对哥哥仰慕得很，让我请你过去一见。”她没忘记把丐叔也一块拉上。
“仰慕我？不能够吧。”
岑寿倒是看见了南少林的那群武僧，只是想不明白他们怎得会想见自己。
待将岑寿和丐叔带到广湛面前，确定倭寇听不见，今夏才将事情缘由向他们说了一遍。
丐叔艺高人胆大，自然不推诿，笑呵呵朝今夏道：“我就知晓你这丫头鬼鬼祟祟准没好事。”
“此事……”
岑寿有点犹豫，临走前大公子再三要他保护好众人的安全，莫要节外生枝。
“你的功夫那么好，独自对付一个倭寇，应该不成问题吧？”今夏误以为岑寿的犹豫是担心对抗倭寇。
谢霄在旁，冷哼道：“锦衣卫就是锦衣卫，他们只管抓朝廷的叛党，倭乱于他们又有何相干。”
“老四，不可胡言。”广湛看出岑寿为难之色：“想是施主有为难之事，不要紧……”
此时，一直负责警戒的一名武僧匆匆赶来道：“大师兄，河面上又多了几条渡船。”
广湛极目望去，果然又多了二、三条渡船，但也都是小船，想是官府知晓此地难民甚多，特地调派渔船帮忙摆渡。
谢霄急道：“大师兄，不能再等了！”
上官曦也皱眉道：“万一让他们过了河，失了踪迹，且不知晓要祸害多少百姓！”
“不行，眼下人手不够，动起手来会连累无辜百姓。”广湛仍是摇头，“老人孩子太多，若无速战速决的把握，不能动手！”
“大师兄！”谢霄望着河面上的船，急得不行。
岑寿在旁，众人模样皆落入眼中，踌躇片刻，决然道：“算我一份！”
今夏喜道：“多谢你了！”
广湛朝他拱手道：“多谢施主相助！”
杨岳得知后，二话没说，让今夏老实在树下呆着，由他来替她。
“大杨，我……”
今夏试图争取，沈夫人在旁不容置疑道：“腿还没好利索，你再胡闹，信不信我让你下不了地。”
“姨……”今夏拗不过他们俩，只得妥协，“好好好，我老实呆着。”
一时间诸事安排妥当，约定好以广湛哨音为号，众人齐齐动手，制服倭寇。
今夏不能动手，只得靠在树上，佯作用衣袖抹汗，实则在观察几路人马的状况——谢霄、杨岳、丐叔并几名武僧为一路，慢腾腾地往距离河边最近的倭寇行去，其中丐叔最为神态自若，边行边与杨岳说说笑笑；上官曦、阿锐和广湛大师兄率的师兄弟们为一路，阿锐始终沉默着，与上官曦保持着一定距离，朝东边树下的倭寇行去；最后一路由岑寿和其余武僧，他们负责西面的倭寇。
不消半盏茶功夫，丐叔一路皆已就位，每人都与自己所盯的倭寇相距甚近，确保两三招内可以克敌制胜。
丐叔悠闲地靠着树，望着河面，颇有心情地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嗯嗯……”他示意杨岳接词。
杨岳楞了楞，压根就是不过脑地往下念：“……人、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丐叔很陶醉地听着，接着用手点了点谢霄，示意他接下去。
当下谢霄全身如紧绷的弓弦，那里有心境来吟诗，皱紧眉头摆了摆手：“这里又不是长江，吟什么诗呀。”
丐叔嗔怪道：“你这孩子，忒得扫兴……”
大事当前，怎么摊上这么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谢霄头疼之极。
这幅情景落在今夏眼中，倒是放心得很，丐叔如此这般打岔，想必近旁的倭寇不会发觉他们的真正用意。
让人担忧得是西路，其中有几名年轻武僧不甚会掩饰，目光犀利，时不时就盯一眼伪装的樵夫。今夏看着西面的樵夫已有些坐立不安，有人暗暗将手伸向捆扎好的柴禾堆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拔刀相向。
她担忧地看向广湛一路，总算他们这路也已就位。
广湛毫不拖延，一手紧攥住长棍，另一手以指嘬口，柔和悠长如鸟鸣的哨音响起。
上一瞬还靠着树，闲吟诗词的丐叔已经一脚将樵夫身侧的柴禾堆踢飞出去，柴禾散开，一柄东洋刀从空中沉甸甸地落下来。倭寇正欲起身发难，他一拳击在倭寇喉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倭寇喉间格格作响，不可置信地倒地。
上官曦原本为了降低倭寇的戒心，背向而站，当下猛然转身，亮出隐在两胁的双刀，对方尚被刀光晃眼，性命已经被取走。
岑寿的绣春刀仍在腰间，手中却多了柄三寸来长的短匕首，无声无息地捅进倭寇背心，那倭寇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便栽倒在地。
谢霄与杨岳这边也干脆利索地制服了最近的倭寇。
出意外的正是西面的倭寇，因那几名年轻武僧的眼神让他们有了戒备之心，动手之后，四名倭寇很快闪过武僧攻击，并且抽出了刀来，边打边退。
人群骚动，这些百姓深受倭害，对东洋人恐惧莫名，见状纷纷四下逃窜，混乱不堪。广湛等人便是要赶过去相助，一时间却被百姓所阻碍。
南少林的武僧这阵子因接连大胜倭寇，在沿海名头甚是响亮，这些倭寇深受其苦，知晓不是他们的对手，交手之时也一直在伺机逃走。眼看百姓慌乱，正中他们的下怀，随手抓过一名妇人，将东洋刀架到她脖颈上，逼着武僧退开……
生怕他们伤着妇人，武僧一时不敢上前，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架着妇人退去。
距离他们不远处，便是今夏他们歇息的地方，旁边还拴着三匹马。那倭寇看中马匹，拖着妇人快步往这边来。
今夏猜出他们的用意，飞快解开马匹的缰绳，狠抽几下，马匹受惊，飞奔而去。
近旁再无马匹，倭寇见状大怒，推开妇人，疾步去追马匹。不巧淳于敏与丫鬟原本躲在树后，不想与倭寇撞了正着，倭寇想都不想，挥刀就砍。雪亮的刀光闪过，淳于敏与丫鬟两人皆倒在地。

第105章
今夏大惊，就要冲上前，却被沈夫人死死拽住。
此时武僧从后头追赶而来，上官曦和广湛也从另一方向赶来，正挡在倭寇的去路。
眼见无路可走，倭寇狂怒地挥舞着东洋刀冲向上官曦，想从最薄弱之处突围。阿锐冲上去挡刀，却不慎被东洋刀挑开斗笠，露出布满疤痕的面容……
乍然看见他的脸，饶得是见多识广，上官曦也不由心惊，楞在当地，一时没顾得上倭寇，腿上吃了一刀。伤口疼痛，疼得她半跪在地，阿锐见她受伤，又怒又悔恨，明知自己功力未恢复，抵不过倭寇，却以不要命的架势挡在她身前。
见上官曦与淳于敏都受伤了，今夏腿上伤势初愈，使不得劲，挣不开沈夫人，又不知沈夫人从何而来那么大股劲道，看上去就算把她胳膊拽断都不会松手的架势。她急得不行，朝沈夫人急道：“你快松开我！”
“不行！我不能让你再去送死！”
幸而阿锐因模样骇人，加上他盛怒之下，东洋人望之心悸，竟也占不了他的上风。
广湛独立挑开两名倭寇，腾出手去帮阿锐，正好师弟们也赶到，乱棍之下，倭寇再无处可逃，伤的伤，死的死，乖乖束手就擒。
直至此时，沈夫人方才松开今夏，她连忙奔出去。
“上官姐姐，你怎么样？”她焦切问道。
谢霄也总算赶了过来，急道：“姐！”
广湛已先替上官曦点了止血的穴道，上官曦面色苍白，勉强笑道：“不过是皮外伤，老四，你不必大惊小怪。”
今夏却方才却看得分明，这伤深可见骨，绝对不是什么皮外伤，而刀上有没有抹毒还不知晓。
“姨，姨……你来帮上官姐姐看一看吧。”她转头恳求沈夫人。
此时，沈夫人并未推辞，带着医包过来，蹲下身子查看上官曦的伤口。上官曦虽是师妹，但毕竟是女子，广湛等武僧都避嫌地背过身去。独独谢霄后知后觉，还关切地盯着看，直至被广湛拽开才醒悟过来，闹了个大红脸。
阿锐不敢再近前，默默将斗笠捡起来戴好，静静侯在稍远处。
“袁姑娘，这边！”岑寿高声喊今夏。
今夏快步奔过去，看见他正扶起淳于敏的丫鬟，而淳于敏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已是人事不省。
“她已经没气了。”岑寿按在丫鬟的颈部，已无脉搏跳动。
“那她呢？”
今夏紧张地看着血泊中的淳于敏，弄不清她究竟伤在何处，根本不敢下手碰她。
若是淳于敏出了事，大公子那边如何交代得过去，岑寿皱紧眉头，先探了探淳于敏的脉搏，顿松了口气：“还活着。”
今夏也松了口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淳于敏虽娇气些，人却甚好；再说她还是陆绎的表妹，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将淳于敏照料好才对。
“你看看她哪里受伤了？”
岑寿不好动手检查，起来背过身去。
今夏把淳于敏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诧异道：“她身上没伤口，连衣衫都没破。她身上的血应该都是丫鬟的血。”
“那她怎么……”
岑寿回过身来，话才说了一半，他与今夏已经同时明白过来。
淳于敏有晕血的病症，加上惊吓过度，应该是厥过去了。
两人同时暗松口气。
“掐人中就能醒了。”岑寿示意今夏。
今夏犹豫了下，看了看旁边丫鬟的尸首，叹口气与岑寿商量道：“这会儿把她弄醒了，估计她还得厥过去，还是让她再晕一会儿吧。”
“你……”
岑寿虽然觉得不太妥当，但也不得不承认今夏说得是大实话。
此时渡口的百姓已经逃得七七八八，原先几乎挤得水泄不通的渡口此时反而显得空空荡荡。南少林的武僧们包扎伤者，掩埋死者，有条不紊，连倭寇的尸首也同样掩埋妥当。待埋好之后，广湛领着师兄们在坟前念经祝祷。
“连倭寇，都要为他们诵经？”今夏不解道。
谢霄耸肩道：“大师兄说众生皆有佛性，算了……我也不懂。”
沈夫人已经替上官曦包扎妥当，嘱咐道：“伤口颇深，这些日子都需静养，不可下地，经脉才能慢慢复原。”
上官曦皱眉道：“可是我……”
此时广湛已念诵完毕，行过来道：“上官师妹，我们送你回寺里，还是你想回扬州？”
“我一人受伤，怎能拖累师兄们。”上官曦咬牙道，“倭乱未平，我暂时还不想回扬州。我可以自己在附近住下，待养好伤就去寻你们。”
今夏提议道：“上官姐姐，过了河就是新河城了，不如你与我们一道去新河城，你师兄们也放心是不是？”
广湛点头道：“如此甚好，新河城是戚将军驻兵之地，听说训教有方，城中秩序井然，师妹你可以留在那里养伤，过些日子我们也可以来寻你。”
思前想后，这确实是最妥当的作法，也不至于拖累师兄们来照顾自己，上官曦点点头。
谢霄思量片刻，朝广湛道：“大师兄，我陪她留在新河城，也好有个照应。”
“老四……”
上官曦没想到他会留下，毕竟谢霄性如烈火，又好行侠仗义，这些日子跟着师兄们扫荡倭寇，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我得把你看好了，若出了差池，我爹爹肯定得把我腿打折了。”谢霄拦了她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原来是担心老爷子责骂，上官曦微微一笑，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淳于敏悠悠转醒之时，发觉自己靠坐在树干上，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件宽大的外袍。她抬眼望去，周遭甚是平静，没有了那么多逃难的百姓，连武僧也不见了，今夏等人正往渡船上搬运行装。
莫非方才只是南柯一梦，她缓缓站直身子，茫茫然地想着……
“淳于姑娘，你醒了，正好上船吧。”杨岳温和道。
“杨大哥……”淳于敏左顾右盼，想找自己的丫鬟和嬷嬷，“她们，人呢？”
杨岳为难地叹了口气：“那个……姑娘的丫鬟已被倭寇所杀，姑娘的嬷嬷我们也没找到，想是方才混乱之时走失了。”
“被倭寇所杀？！”
淳于敏脑子还有点蒙：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倭寇冲过来是真的，刀砍下来也是真的，丫鬟碧儿身上溅开血花，倒在她身上，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碧儿死了……”
见她身子摇摇欲坠，杨岳不得不伸手扶了她一下，迅速缩回手来：“我们已经把她好好埋了，就在树林边上，作了标记的，以后她家人想接她回去也寻得到……今夏，快过来！”后一句是冲着船边的今夏所喊。
今夏转头看见淳于敏醒了，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淳于姑娘，你醒了。”
淳于敏眼中有泪，凄声道：“能带我去看看碧儿葬在何处么？”
“行。”
今夏扶着她往树林边走，没多远便停下来，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坟头道：“就葬在这里了，旁边的树上刻了记号。南少林的师兄们还给她念经超度。”
“多谢你们想得周全。”
淳于敏谢过今夏，便朝坟头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头。今夏怔了怔，便是稍远处的杨岳也怔了怔……论理，淳于敏是主，丫鬟碧儿是仆，纵使碧儿死了，主人家念其情分，可以厚赏其家人，但倒没听说过主人家亲自到坟前磕头之事。
“她是为了我才会命丧倭寇之手。”
生死关头，淳于敏记得清清楚楚，碧儿用自己的身子掩住她的。
今夏也在坟前拜了拜：“想不到碧儿姑娘小小女子，竟有这般义气，在下钦佩得很。”
淳于敏缓缓起身，再次看了一遍周围，都没有嬷嬷的身影。
虽然不是时候，今夏觉得还是应该让淳于敏知晓：“嬷嬷不见了，我们四下找过也没找到她的踪影。若我没记错的话，姑娘随身细软的包裹在嬷嬷那里，想是她以为你们出了事，当时又乱得很，所以……”
嬷嬷带着细软独自逃走了，淳于敏静默片刻，面上并无责备之色，只道：“她人没事就好，东西都是小事。”
逢此大乱，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胸襟，今夏之前以为她不过是个好脾性的千金小姐，现下则真真对她另眼相看。
坐上渡船，看着船缓缓离开渡口，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
“想什么？”
岑寿见今夏独自一人坐在船尾，衣袍被溅湿也不理，径直出神。
今夏叹道：“我只希望，陆大人和你哥别碰上这样的事儿。”
“放心吧，没你，他们碰不上。”岑寿调侃道。
今夏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懊恼道：“丢了多少东西，你清点过了？还剩多少银子？”
方才那一阵大乱，他们原来摆放在树下的包袱银两也不翼而飞，一并连同岑寿卖马车刚刚得来的银子也没了，想是有人浑水摸鱼，趁乱摸走了，难民那么多也无从寻找。
岑寿却不说还剩多少银子，只面无表情道：“淳于姑娘的伯父就在新河城内，也是大户人家，不会不招待我们……等到大公子和我哥来了，就好了。”
“蹭吃蹭喝？”今夏倒是不以为耻，可还是担心，“咱们这里还有两个受伤的，阿……那模样，人家未必肯让咱们住长久。”
“实在不行就去官驿。”
“我叔和姨都不是官家，上官姐姐和谢家哥哥也不是官家，官驿怎肯让他们住？”今夏觉得不妥。
岑寿哼了一声：“锦衣卫办事，谁敢多问一句。”
“霸气啊哥哥。”今夏啧啧道，“我们六扇门行事就不敢这般不讲理。”
日头缓缓落下，河面上，浊浪一波一波涌来，拍打着船舷。
过了河，前方不远便是新河城，今夏一行人入城后，便先送淳于敏去她伯父家中。
岑寿他知晓今夏与杨岳两人是穷得叮当响，至于其他人他又不好问，而他身上所剩银两有限。若是这么一大群人住客栈的话，开销实在太大；住官驿，因为阿锐的缘故又不方便，所以想着在淳于敏伯父家蹭些日子，等大公子和岑寿回来。
此时天色已晚，拐过好几条街才到达她伯父的宅子，杨岳上前叩门，等了许久，才有一位老伯出来应门。
“徐伯。”淳于敏上前有礼唤道。
今夏从半开的门往里头张望，看见黑漆漆的一片，并不似有家眷住在此间，心中暗叫不妙。
徐伯老眼昏花，举着灯笼打量淳于敏半晌，才后知后觉道：“你……你是二姑娘吧？”
“是啊，老祖宗让我回来祭祖，大伯和大伯母可在家中？”淳于敏问道。
“姑娘来得不巧了，如今比不得往年，到处都在闹倭寇，前些日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消息，说是倭寇要进攻新河城。老爷觉得此地实在不安稳，所以举家前往常山住些日子，等太平了再回来。”
伯父一家已经搬走！淳于敏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是说新河城由戚将军驻守，城中秩序井然么？怎么也逃难去了？”今夏诧异问道。
“从去年汪直被捕入狱后就不行了，倭寇闹得厉害，隔三差五就听说倭寇要攻来，叫人提心吊胆的。老爷也是没法子啊。”
徐伯看今夏无论如何也不像个丫鬟，杨岳与岑寿自然是武夫模样，又往台阶下面看了看，见谢霄背着上官曦，见阿锐黑纱蒙面，见丐叔邋里邋遢却与沈夫人站在一块儿，对于这么一行人心下泛起了嘀咕，忍不住问道：
“二姑娘，你没带丫鬟么？嬷嬷呢？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淳于敏只能道途中遇上倭寇，丫鬟遇难，嬷嬷走失，至于今夏杨岳等人的身份也如实告诉了他。岑寿担心这老伯将他们拒之门外，上前亮了锦衣卫的腰牌，又特别提到是陆绎奉了老夫人的吩咐送淳于敏回乡。
听闻他们是官家，且还有锦衣卫，徐伯顿时热络了许多，想了想道：“如今老爷虽不在家，姑娘不便住这里，但往西面还有一处别院，姑娘若不嫌弃，收拾收拾可以先让诸位住下。只是那处别院空置了些日子，物件倒都还齐全，只是没有人使唤，等明日我就替姑娘招些人来。”
“不用不用……”岑寿连忙制止，“我们不习惯有闲杂人等，不必忙活，我们自己住下就行了。”招仆人就得花银子，眼下这档口，能省就得省着点。
徐伯连忙道：“对不住，我不知晓你们官家的忌讳。我现下就去拿别院的钥匙，诸位稍等片刻。”说着，他便回身去宅内取钥匙。
大门外，今夏瞥了岑寿一眼：“你会洗衣裳还是做饭？”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事情明摆着，别院没有仆人，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干，小到烧水倒茶，大到洗衣做饭，咱们都得有人做才行。”今夏侃侃而谈，“我姨和叔那是咱们请来的贵客，肯定不能让他们干活，还有两个身上有伤，也不能干活。剩下的就是我们几个，你还是个男人，总得分担点活儿吧。”
“你们六扇门能不能有点出息，怎得整日想的都是这些鸡零狗碎的……”
岑寿话未说完，淳于敏已怯生生道：“袁姑娘，你看我做点什么才好？”
今夏一怔，紧接着便被岑寿狠狠瞪了一记。
“淳于姑娘，您别听她瞎说，哪里能要您干活。”岑寿赶忙道，使劲朝今夏打眼色，“乱说话，还不向姑娘解释解释。”
“哦……那个，我觉得缝缝补补的活儿可以交给淳于姑娘，你女工学得好，上次我瞧绣的花样好看得很。”今夏鼓励她。
得知自己也能尽些许绵薄之力，淳于敏顿觉得安心多了，朝今夏报以一笑。
岑寿着实没想到今夏居然敢指使起淳于敏，便是大公子对她有所青睐，以她小小捕快的身份，着实让他心中不快。
“光知晓指示别人，你呢，你干什么活儿？”岑寿没好气地问她。
今夏一派从容，道：“不急，等你们分工都定了，但凡你们干不了的活儿，都由我来。”
“吹吧你！”岑寿嗤之以鼻。
杨岳只在旁笑了笑，没吭声。

第106章
徐伯取了钥匙，将他们一行人领到别院，开了门，点了灯，将别院上上下下领着他们都看了一遍，见他们安置妥当才回去，说是明日他会再送些日常物件来。
阿锐因今日惊吓到上官曦，害得她腿上中刀，心中又是自责又是自惭形秽，一路上都特地与上官曦隔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后头，看着她被谢霄负在背上的背影。眼下，他见上官曦被安排在东面的厢房，便独自朝西面的厢房行去。
“阿……阿金，你往哪儿去？你住这儿呀。”今夏唤他，指着旁边的厢房道。
“不，我住那头吧。”
“你住这里，我姨给你们瞧病也方便些，你总不能让她两头跑吧。”今夏道，“再说了，淳于姑娘已经在那头厢房住下了，说是东面厢房日头好，阳气足，有利于养病，特地让你们住的，她一番好意，辜负了可不好，这处还是人家瞧在她的面子上才让我们住进来的。”
她啪嗒啪嗒一通话，阿锐压根连说话的空隙都插不进去，好不容易待她说完，刚想说话，就见谢霄自隔壁厢房出来。
“我去买些吃的回来，你们想吃什么？”谢霄顺口问道。
自渡河后众人都还没用饭，这处别院的厨房坑灰灶冷，缸中无米无面，一时间肯定用不起来，得等明日买米买面，置办蔬果肉食之后才能煮饭煮菜。
“我叔姨和淳于姑娘他们也都还饿着，”今夏想了片刻，“哥哥，你去街上找个馄饨担子，叫他担进来，咱们就在这里吃现成的，又鲜又热乎，岂不好。”
谢霄想着有理，快步去了。
丐叔探头唤今夏：“亲侄女，你姨叫你呢。”
“来了、来了……”今夏忙不迭要走，看见阿锐还杵住，叮嘱他道，“你住这屋，别乱跑了，待会儿我姨就过来给你施针，你别乱跑。”
说着，听见丐叔又唤了一声，今夏以为什么要紧事，赶忙走了，独留下阿锐一人立于廊下。
今夏给他安排的屋子就在上官曦的隔壁，他有点疑心她是故意的，默默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挪步，便听见上官曦房中传来她的声音：
“外头，是阿金兄弟么？”
阿锐怔了怔，往前行了两步，隔着纱窗，艰涩答道：“是我。今日、今日……”
不待他说完，上官曦便道：“今日是我失态，多有冒犯，还请阿金兄弟莫往心里去。”
“没有、没有、没有。”阿锐连声道，“是我不好，连累姑娘受了伤。”
“我自己学艺不精，怎能怪你。”上官曦顿了顿，又道，“我听说那位沈夫人出身医家，医术精湛，我的腿经她治疗包扎，也觉得好了许多。”
“是，有她在，姑娘定能很快痊愈，不用担心，安心养伤才是。”阿锐在窗外道。
窗内，上官曦柔声安慰道：“有她在，你的伤也会好起来的。”
“是，我知晓。”
阿锐知晓这才是她绕了一弯想要说的话，听着她的声音，心中似有一股涓涓暖流游走，明明知晓此时她根本不认得自己正是阿锐，还是本能地不愿意违她的意思。她既然开口安慰他，他自然不能让她失望。
“上官姑娘，您好好歇息，我先回房。”他望着纱窗内暖暖的灯光，鼓起勇气道，“我、我、我屋子就在您边上，若有事便喊一声或是敲敲墙，我替您把沈夫人唤来。”
“好，多谢你了。”
阿锐留恋地将纱窗望了又望，才慢慢回了自己屋子，靠在床上，想到多日前还以为今生再难相见，想不到此时竟能与她比邻而居，实在已经幸运之极。
今夏被丐叔一阵催似一阵地叫唤，还道沈夫人有什么要紧事，急急忙忙赶到她房中，却见沈夫人正用手抚平雪青衫子的细小褶皱，一派安然……
“姨，你找我有事？”
“来，试试这衣衫看合不合身。”沈夫人朝她笑道，“松了或紧了，我晚上再改。”
今夏迟疑地走过去，目光扫过桌上的针线盒，又扫过床上的包袱，没想到沈夫人进屋之后连包袱都顾不上收拾就先给她缝衣衫。她心下感动归感动，又有点莫名其妙地发虚，总觉得沈夫人近来对自己好得有点离谱了。
“就、就是这事？”她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眼睛看着丐叔。
丐叔咳咳两声：“还有啊，你家大杨呢，我饿了。”
“没米没面，他也没辙呀。叔，你还是饿着吧。”今夏摊摊手道。
“你这个小没良心，”丐叔作势戳她脑门，被今夏偏头躲过，“用得着我的时候一口一个叔叫得甜，现下用不着我，就不管我死活了。等我乖孙儿来了，看我怎么告状。”
今夏笑嘻嘻地好言好语道：“我是说，您再忍一会儿，谢家哥哥出门去了，过会儿就给您劫一馄饨担子回来，到时候葱花、虾皮、海苔丝我都给您加双份。”
“葱花、虾皮、海苔丝加双份，给我塞牙缝啊你，你怎得就不说馄饨加双份……”
丐叔忿忿不平地计较着，被沈夫人轻推出门。
“姑娘家换衣衫呢，你别进来啊。”沈夫人道。
对于沈夫人的话，丐叔是一点违抗都不敢，应了声，瞧着关严实的两扇门，慢悠悠地晃去寻杨岳。
虽然没米没面，杨岳依然在灶间忙活着，先到井边打了水将水缸洗净，接着挑水装满。然后刷了锅，将灶膛里的灰清了清，所幸还剩了些柴禾，便升了火烧水。
“这些孩子里头，就数你最勤快。”丐叔领了两根柴禾进来。
杨岳抬头，笑道：“前辈，累了一天了，您怎么不歇着？”
“我哪有你累，”丐叔把柴禾递给他，溜了眼他被炉火映得红通通的脸膛，佯作不在意道，“今夏那孩子被她姨叫去试衣袍，过会儿我就把她逮来帮你忙。”
“不用，我这里没什么事儿。”杨岳忙道，“前辈您也去歇着吧，过会儿等水烧好了，我给你们送去。”
“不用不用，我也是闲着。”
丐叔往灶台旁一靠，一副压根没打算走的模样。
杨岳便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什么，试探问道：“前辈，您有事？”
“嗯……你是个老实孩子，不像今夏那孩子满嘴跑舌头。”丐叔先把他夸了一通，才神神秘秘问道，“你姨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我姨？”杨岳楞了楞。
“就是沈夫人，今夏不是姨姨姨地叫么。”丐叔原先说你就缺她的机灵劲儿，硬忍着没说出口。
“哦……沈夫人和我说过什么？”杨岳似乎不解他问这话的用意。
丐叔只得循循善诱：“你不觉得她对今夏特别好么？”
“是啊。”杨岳点头，笑了笑，“今夏嘴甜，最会哄人，不稀奇。”
“……”真是个木头脑袋，丐叔暗地里直咬牙，“沈夫人是不是问过你一些事情？或是关于今夏的事情？”
杨岳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禾，抱歉地看着丐叔：“是闲聊过几句，都是些不相干的小事，我也没在意，记不得了。”
“你……”
丐叔摇头，不解他怎么能当上六扇门的捕快，转而一想，原来他爹爹是捕头，顿时更加不满，转身走了。
杨岳看着他背心，不动声色，仍旧接着烧火。
过了好一会儿，今夏端了碗馄饨进来，口中道：“我就知晓你在这里，赶紧来趁热吃馄饨。一碗你不够吧，我再给你端一碗去。”
“等等。”杨岳唤住她，先打量了下她身上的雪青衫子，“沈夫人给你缝的衣衫？”
今夏点点头，小心地避免让新衣衫沾到灶灰，颦眉对他道：“你觉不觉得她对我好得有点离谱？”
“不光是我，连你叔都来找我，问我沈夫人是不是从我这边打听过什么。”杨岳道。
“你怎么说的？”
“我想着这事古怪，找你商量后再做计较，就把他糊弄过去了。”
今夏皱眉头：“也就是说，她为何对我特别好，原因却连我叔都不知晓……大杨，今日在渡口，淳于姑娘摔倒的时候，我原要冲过去的，可被她死死拉住，我都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劲而，她好像、好像……”她费了半日劲儿，也没法说出那种感觉来。
“像为娘的不能看着自己孩子去涉险一样。”杨岳替她道。
“为娘的？！”今夏别扭地念着这三个字，皱紧眉头，“不能够吧，沈夫人可是出生大户人家，就算要认闺女也得像淳于姑娘那般的才对。再说，她又不喜欢官家，更没道理对我这么好……我总觉得这事情追踪溯源，是从你那段饭开始，她听了头儿的名字后就不对劲了。”
杨岳思量片刻：“要不，我写封信给爹爹，问他认不认得她？”
今夏想了想：“过几日吧，反正这事也不是什么急事。等上官姐姐腿伤好了再写。头儿现下住在谢家，若对上官姐姐受伤之事避而不谈，来日谢老爷子难免知晓心生罅隙。可现下告诉他们，平白地让他们担心，还是等上官姐姐伤好了，一并写信去，他们看了信也放心些。”
“也好。”杨岳点点头。
众人吃了馄饨，洗漱过后各自歇下，一夜无事。
“你的头发该好好保养，毛里毛糙的可不行。”大清早，沈夫人边替今夏梳头边皱眉头，“改明儿买点黑芝麻、何首乌磨成粉，你每晚吃一碗才行。”
今夏瞅着镜子，极力忍住被梳得生疼的头发：“不用麻烦……我头发随便一束就行，不用梳得……啊啊啊，轻点、轻点……不用梳这么繁琐的发式。”
梳好一缕，替她挽上去，沈夫人把她的头扶扶正，道：“别动！你得记着，你是个姑娘家，虽说是公门中人，可也不能失了姑娘家的模样。正好这些日子闲着，我就教教你，总得让你像个样子才对得起……”后半截话她及时收了口。
今夏从镜中诧异地瞥了她一眼，转头问道：“对得起什么？”
“对得起你叫我一声‘姨’！别动！”
沈夫人把她的头扳回去，继续帮她梳头。
好不容易梳好头发，今夏别扭地照了照镜子，偷眼瞧见沈夫人正整理妆奁，起身便朝外溜，口中飞快道：“好像听见大杨唤我，我走了啊！”
“等等！”沈夫人喝道。
今夏人已在门口，不得不刹住脚步，转头陪着笑脸道：“对了，我还得去买烧饼，姨，你喜欢吃什么，咸的还是甜的？”
沈夫人压根不理她的问话，认真叮嘱道：“走路也要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别风风火火的，让人瞧着不稳重。”
“哦。”
今夏应了，轻缓地替她掩上门，暗吐口气，估摸着她从纱窗还能瞧见人影，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直至拐过墙角，才一溜烟跑起来。
丐叔正和杨岳一块儿从外头买了些包子回来，今夏迎头撞上他们，立马把丐叔拽到一旁。
“叔，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我姨娶了？”她问。
“大清早的，这孩子脑子里想什么呢？”丐叔睁大眼睛看着她，莫名其妙道。
今夏催促他：“赶紧的，给句痛快话！要不我就另外替我姨物色人选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今夏气势迫人，“看见我脑袋没，一早就把我提溜过去梳小辫，疼得我，还说要好好调教我，才对得起我叫她一声姨。”
“她还要调教你？”丐叔思量了片刻，才道：“……反正又不是我的脑袋。”
今夏大怒：“叔，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我姨这是到年纪了，得有个孩子。”
丐叔彻底愣住。
“你麻利点，娶了她再生个娃，我姨就找着人教了，用不着在我身上瞎耽误工夫。”今夏拍拍丐叔肩膀，一副任重道远的表情，“赶紧的啊，叔！她再这么找我练手，我就得躲出去了。”
心里惦记着刚买回来的包子别冷了，说完，她就丢下丐叔追着杨岳去了。
丐叔立在原地，怔怔出神，径直一动不动。风过，将一只正结网的蜘蛛吹到他肩上，蜘蛛顺着他脖颈往上爬，爬到他头发上，发觉此间甚好，遂勤勤恳恳结起网来。
淳于敏挽起袖子，帮着洗木桶里的竹筷子，洗净了再用清水冲过，然后用干净布巾抹干竹筷上的水滴。
杨岳擦过桌椅回来之后便发觉她竟把筷子都洗好了，忙道：“淳于姑娘，这都是些粗活，我来就好了。”
“没事儿，我就是……就是会做的事儿太少了，我也想慢慢学着点。”淳于敏温柔笑了笑，按人头数出筷子数，便拿到饭桌上摆放。
因昨日渡口与倭寇遭遇之事，淳于敏的丫鬟死了，嬷嬷跑了，岑寿自觉有负大公子的交托，心中很是不安。加上听徐伯说倭寇将要来攻打新河城一事，不知真假，让人心中愈发忐忑。他整宿翻来覆去，到了天蒙蒙亮时才合了一会儿眼，此时疲倦不堪地行到厅中，看见淳于敏正在摆放碗筷，连忙上前急道：
“淳于姑娘，你怎得能做这等事，是不是袁姑娘故意差遣你？”
以今夏一贯百无禁忌的行径，他连想都不想就认为必定是今夏有意使唤淳于敏。
今夏正循着包子香味进厅来：“我差遣她？”
淳于敏忙要解释：“不是，是我自己……”
她话未说完，已被岑寿打断，后者气势汹汹地朝今夏怒道：“我告诉，你别以为淳于姑娘是好性，可以由着你使唤。她和你不一样，这等粗活岂是能叫她做的。”
“此事与袁姑娘无关，是我自己要做的。”淳于敏已经用了她有生以来的最大嗓音，可惜岑寿还是一副压根没听见的模样。
今夏倒是不急着反驳，打量了下岑寿，看他眼眶泛青，揣测道：“昨夜没睡好？难怪一早火气这么大……想什么想得睡不着觉？想昨日渡口的事情？觉得没把淳于姑娘照顾好，又丢了银两，担心大公子回来责罚？或者是听徐伯说倭寇就要攻打新河城，你觉得呆着这里也不安全，可还得等你家大公子来会合，走也不好走，所以整夜辗转难眠？”
岑寿愣住，没料到她竟然把他的心思说得分毫不差：“见鬼了你！”
今夏笑嘻嘻道：“被我说中了？哥哥，来，坐、坐……稍安勿躁，吃口包子润润嗓子。”
没听说过吃包子还能润嗓子，淳于敏掩口一笑，见今夏总算是把岑寿安抚下来。
“淳于姑娘，你也坐。”今夏招呼淳于敏道。
淳于敏笑道：“你们先吃着，我去唤两位前辈。”
这跑腿的活儿怎么也让她做，岑寿又要开口，就听见今夏道：
“多好的姑娘！哥哥，你到底明不明白，淳于姑娘是个大家闺秀，我们大家都知晓，就算这会儿她什么都不做，有你护着，也没人会去使唤她。可她不这样，这就叫识大体，知晓眼下艰难，所以更要同舟共济。”
“怎么理全被你占着？”
“其实哥哥你也懂，只是你怜香惜玉，不忍心罢了。”
被今夏这一通话说得没脾气，岑寿伸手原想去拿包子，想想缩回手来：“等两位前辈来了再吃吧。还有你那位上官姐姐和少帮主，他们吃过了么？”
“应该没有，她腿脚不便，我给她送过去……对了，还有阿锐的。”
今夏端了盘包子就走了。

第107章
一顿早饭吃完，也没瞧见丐叔的人影。但他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众人也不以为异，估摸着他是去城里转一圈，过得半日也就回来了。
沈夫人一用过饭就把今夏唤过去，拿了几块帕子出来，说是要教她刺绣。今夏吃惊不小，找了无数借口想溜，都被沈夫人识穿，硬是要她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
“刺绣只是第一步，接着我还会叫你裁衣。”沈夫人把针线递给她，“来，穿针。”
今夏委屈道：“姨，我是个捕快，又没打算当绣花大盗，学这个派不上用场。”
“衣裳破了，你都不补么？”
“有大杨呢。”今夏理所当然道，“要不，你教他吧。”
沈夫人皱眉看她：“将来你有了夫君，夫君的衣裳破了，你难道也让杨岳来补？你不能连给夫君做一身衣衫都不会吧？”
“……姨，你这也想得太长远了吧。再说，街上还有裁缝铺子呢，大不了我出银两给他做身衣裳不就行了么。”
“裁缝铺做的，和你自己亲手做的，能一样么。”沈夫人毫不让步，盯着她道，“快穿针，今儿先教个简单的，把帕子走个边就行。”
“一条边还是四条边？”今夏打量那条帕子，挣扎道，“……这帕子也太大了，有没有小一点的？”
沈夫人偏头看她，满眼无奈，正待发话，就听见杨岳的声音。
“今夏，你叔怎么还在院子里站着，叫他吃饭也不应，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说得他现下跟中了邪似的。”
听见杨岳的话，今夏如蒙大赦，搁下针线就跳起来：“我去看看！”
“他怎么了？”
听说丐叔中邪，沈夫人也有点担心，跟着起身去看。
到了院中，果然就如杨岳所说，丐叔仍站在之前与今夏说话的角落，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神盯着不知名的某处，动都不动一下。
岑寿、淳于敏、谢霄都围着他看，连阿锐都来了，总之除了腿脚不便无法下床的上官曦，全都到齐了。
今夏拨开众人，习惯性地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转头安慰众人：“没事，还喘气。”
“废话，我早就探过了。”岑寿道。
淳于敏猜测道：“会不会是被邪物上了身？我听老祖宗说过，有些老宅子常有狐仙。”
“不能够，我叔的功夫多高呀，狐仙怎么敢上他的身。”
今夏说着，细瞅丐叔模样，心里也直犯嘀咕。
“我方才唤了他半晌他都不应，像是压根听不见我的话。”杨岳担忧地皱着眉头，“我也不敢碰他，他功夫高，万一是体里真气乱窜，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我听说江湖上有一种点穴功夫，能把人点住不动，该不会是被人点了穴吧？”谢霄不知何时也冒出凑热闹，猜测道。
沈夫人默不作声，拨开众人，拾起丐叔的左手，径直在他食指指尖上扎了一针。
“啊、啊、啊！”
丐叔嗷嗷嗷叫着回过神来，瞠目望着围观自己的众人，莫名其妙道：”干嘛啊你们，围着我干嘛，个个跟看猴似的。”
见他无事，沈夫人松了口气，收起银针，复回屋去：“今夏，快来，接着练刺绣。”
“我马上就来！”今夏口中应着，脚底下压根没挪动过，揪紧丐叔的衣袖，“叔，瞧见了吧！还得刺绣！你到底什么时候打算把我姨娶了？”
刚刚准备散去的众人，听见这话，又都纷纷停住脚步。
丐叔挠挠脑袋，愁眉道：“我方才正想这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可不知晓她怎么想？万一冒犯了她，以后她不理我，又该如何是好？”
“我姨待你那么好，肯定愿意。”今夏鼓励他。
丐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极没信心：“她待我好，是因为她觉得我以前帮过她。你也知晓，她当年虽说没有嫁过去，可一直守着望门寡，说明她心里一直惦记着……”
“不可能，她没准连那人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一直惦记着。”今夏连连摇头，转头去问众人，“你们觉得我姨对我叔好不好？”
众人把头点成一片，鸡啄米一般。
“你看！”今夏胸有成竹地拍拍丐叔肩膀，“去吧！”
“不行不行不行……你们一帮小毛头，什么都不懂！万一惹恼了她，我怎么办？我后半辈子怎么办？”丐叔撵他们走，“你们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去！去！去！”
今夏拿他没法，只好道：“这样，您不敢开口，我替您去探探我姨的口风，如何？”
丐叔腾地看向她，虽不言语，但双眼炯炯有神，饱含期望、期待、期许……
“行了，叔你不用多说，包我身上！”
“姨，您觉得我叔这人怎么样？”
今夏一边老老实实地给手帕绞边，一边偷眼溜沈夫人的神情。
伏在屋顶上偷听的丐叔，屏息静气地等着沈夫人的回答。
“是个好人。”沈夫人答得甚是简短，自顾着指点她针法，“针从这里挑上去……对，就是这样……”
一同趴在屋顶上的谢霄和岑寿，皆同情地望了一眼丐叔。
今夏戳了几针，接着问道：“我叔想娶您，您肯不肯？”
闻言，丐叔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腹中满是辛酸：说好是探口风，今夏这孩子怎么能直接问出口，下次再不能信她！
沈夫人怔了一瞬，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淡淡问道：“是他让你来问我的？”
“是啊，您也知晓我叔那胆子，这事他想得都快魔怔了。”今夏道，“我瞧着他实在可怜，所以就替他来问问。”
这孩子两句话就把他给卖了！一小块青瓦无声地在丐叔掌中化成粉末，恨得牙根直痒痒。
未料到他内力竟然这般深厚，岑寿和谢霄眼睁睁地看着，彼此交换下眼神，连喘气都十分谨慎。
“他为何自己不来？”沈夫人问道。
“他哪里敢，生怕把您惹恼了，您就不理他了。”今夏停下手里的针线，认真道：“说真的，姨，我叔除了邋遢些，没啥缺点了，能文能武，对您还痴心一片。”
“你这是在当他的说客？”沈夫人挑眉。
“我叔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得多，哪里还用得着我当说客。”
沈夫人微微一笑。
今夏不得不接着问道：“那您到底肯是不肯？”
沈夫人半晌都没答话，屋顶上的丐叔已经连气不敢喘了，就等着她的回答。
久到今夏差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沈夫人才轻声叹道：“你这句话，我一直等着他来问我。”
丐叔楞了好半晌，轻声问谢霄：“她什么意思？……肯，还是不肯？”
谢霄犹豫了片刻，才道：“你自己去问不就知晓了么。”
“一边去……”丐叔接着问岑寿，“她什么意思？”
岑寿沉吟片刻，严谨分析道：“她这句话的重点其实在于‘一直’两个字，也就是说，长久以来她都知晓您对她的情谊，所以有两种可能，一则她希望捅破这层窗户纸，与您修秦晋之好……”
丐叔一脸幸福。
岑寿继续道：“……二则，因为她说话时还叹了口气，那么她可能是想和您说清楚，让您对她不要有非分之想，言谈举止间要留意分寸，不可逾矩。”
丐叔脸色难看。
“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两个没用的东西！”丐叔赶大苍蝇似的把他们俩全赶了走，悄悄把屋瓦复原，这才纵身跃走。
自接了圣旨，对岑港的攻打愈发频繁，明军几乎是日夜攻打，但见效颇微，俞大猷连日督战，数日不曾回营。陆绎等人在军营中仅能见到络绎不绝被送回来救治的伤兵，想找个参将都找不着人。
陆绎除了在大帐中看军事资料，便是从伤兵中打听前线情况，倭贼在进攻岑港的路径上所设制的重重阻拦，他了解得越多，眉头就皱得愈发紧。
“大公子，我们已经在此地盘桓近二十日……”岑福提醒他道。
仍旧看着海防图的陆绎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命道：“岑福，你到大营门口守着，只要俞将军一回来，马上来回禀。”
“您这是……”
“什么都别问，快去！我有要事须与俞将军商量。”
岑福不敢再问，只得听命。
过了大半日，陆绎没有等到俞大猷，倒是见岑福把王崇古领来了。看模样，王崇古也是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满面硝烟，衣袍几处破损。
“陆佥事，我看这位兄弟一直在等俞将军，担心您这里有什么急事。”王崇古说话倒是和气得很，“将军这些日子衣不卸甲，一直在前线督战，何时才能回来我也说不好。俞将军之前还吩咐过我，让我请您吃顿饭，可您看着战事就没停过，我心里惦记着，可就是抽不出空来，您可千万别见怪。”
“王副使客气了！”陆绎示意岑福倒茶，“不知前线战事如何？”
王崇古摇摇头：“我也不必瞒您，战事吃紧得很。这帮倭贼着实狡猾，前些日子下大雨，他们在山上筑堤蓄水，趁着我军进入低洼地区，就开堤泄水，淹死了好些弟兄。”
“如此艰难，怎得还不撤回来休整？”陆绎问道。
“岑港里头所剩的倭贼人数其实不多，将军想得是一鼓作气，让倭贼没有喘息之机，拿下岑港……”
“恕我直言，汪直一死，毛海峰记恨在心，他并不想逃也不想赢，他只是要更多的明军死在岑港，他是在复仇！”陆绎沉声道。
王崇古一怔，山路上，隘道中，士兵们的尸首一具具浮现在他眼前，层层叠叠，叠叠层层，鲜血渗入土层……
陆绎继续道：“我仔细查阅过毛海峰的资料，大概清楚他的作战方式，也计算过几场战事的火药消耗，以岑港的火药贮备绝对不足以支撑毛海峰打这么久，他一定有为他运送军火的通道。”
“若有通道，他为何不逃？”
刚刚说完这句话，无须陆绎回答，王崇古就已经明白了——明明可以逃走，毛海峰却不走，却费尽心思在岑港布下各种各样的陷阱，答案正如陆绎所说，他是为了吸引更多的明军，为了把更多的明军绞杀在岑港。
“您……是怎么想到这点的？”
看着眼前尚还如此年轻的陆绎，王崇古忽然意识到他和将军都低估了陆绎。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况俞将军还要背负重重压力，以攻下岑港为第一要务。”陆绎道，“但恕我直言，现下将军这样日夜攻打，其实正中了毛海峰的下怀。”
“说的不错。”
王崇古咬咬牙，起身向陆绎一拱手，快步离去。
在王崇古的力劝之下，加上士兵连日作战，疲惫不堪，折损严重，俞大猷终于在次日清晨撤军回营休整。
在营中，等待着俞大猷的是又一道圣旨。
当今圣上是个急性子，一个月的期限还未到，他便下旨撤了俞大猷总兵之职，下面一干人等也未能幸免，总兵以下被尽数撤职。但总算圣上没把事情做绝，圣旨末尾要求俞大猷等人戴罪立功，若能攻下岑港，则让他们官复原职。
俞大猷看着这张圣旨是哭笑不得，连日作战让他身心俱疲，连话都不想说，挥手让众将散去，拖着脚步回到大帐。
“将军！”在大帐内等候他多时的陆绎站起身来。
俞大猷看见他，面色沉水，一言不发地行过他身侧，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一般。
毕竟俞大猷是连着打了十来日仗的人，疲惫些可以谅解，陆绎倒并不计较他的态度，仍道：“将军，我仔细研究过海防图，西面有一处很可疑，应该是个漏洞……”
极力压制住怒气，俞大猷以手止住他的话，把手中的圣旨扬了扬，问道：“此事，想必陆佥事已经知晓？”
陆绎只得点头。
“一个月之期未到，圣上就撤了我的职。”俞大猷看着他，缓声道，“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陆绎一怔，心知俞大猷定是误会了。
“我若说没有，将军可信？”他反问道。
俞大猷冷笑一声：“陆佥事的话，我怎敢质疑，再说，我现下刚被撤了职，将军二字，实在担当不起。此地庙小，恐怕供不起您这尊大佛，这些日子，委屈陆佥事了。不知陆佥事准备何时动身回京城？”在他看来，自己在前方拼死拼活，陆绎却在背后放暗箭，让圣上提前撤了自己的职，他自然是不能忍。
“到目前为止，我还一直在了解岑港的战况，还未来得及向圣上回禀。”陆绎本是不愿解释的人，但眼前战事为重，想让俞大猷听取自己的建议，就不得不解释，“圣上也是心急，这道圣旨其实是他急于看见岑港大捷，催促将军之用，将军不必过于介怀。”
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俞大猷阴沉着脸：“陆佥事的意思是，还要继续留在岑港？”
“……我只希望我也能尽些许绵薄之力。”陆绎道。
“你已经尽力了……我还有军务在身，请！”
俞大猷重重把圣旨摁到桌上，大手一挥，朝陆绎比划了下帐门的方向。
“言渊告辞。”
眼见他盛怒之下，什么都听不进去，陆绎暗叹口气，只能告辞出来。
“大公子，撤职是他的事，咱们管他这破事儿作什么，何必受他的气……”岑福替陆绎不平。
“住口！你何时变成这般模样，竟说出这等话来！”
陆绎重重道。
岑福怔住，不敢再言。他与陆绎虽是主仆，但他自幼就在陆府，可以说和陆绎一起长大，习武嬉戏都在一块儿，感情甚是亲厚。陆绎也甚少在他们面前摆架子，像今日这般重重地斥责，却是前所未有过。
陆绎斥责道：“什么叫做这破事儿……这些日子，你随我在军中，应该看到为攻下岑港，官兵死伤无数。还是你当锦衣卫当久了，心里只剩下朝堂倾轧，官官相斗，已忘记什么叫做国事为重！”
砰得一声，岑福跪下：“大公子，我知错了！”
“你比岑寿年长，我一向都认为你比他沉稳知事，可我没想到，你的眼里，什么时候只剩下我这个大公子，只剩下陆家，而全然看不见其他。”
岑福深愧，只是垂着头。
眼看他如此模样，陆绎长叹口气，伸手将他拉起来：“起来吧，替我把王副使请来，俞将军听不进我的话，只能盼王副使能劝得动他。”
“卑职这就去。”
岑福连忙去请王崇古，不多时便将王崇古请至屋内。
非常时期，两人皆免去见面客套的虚礼，陆绎开口便道：“我本有事想与俞将军商量，无奈他误会圣上撤职的旨意与我有关，根本不愿听我所言。”
圣上旨意一下，连王崇古也未幸免于难，他苦笑道：“这些日子连日作战，将军已是数日未睡，精神头儿也不好，偏巧刚一回营，就接到撤职的旨意，难免想偏了，错怪陆佥事。我替将军向您陪个不是，请您千万体谅才是。”
“哪里话，我是想请王副使替我解释解释，毕竟战事迫在眉睫，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陆绎道，“待俞将军气消时，关于如何攻下岑港，我想与他谈一谈。”
王崇古闻言一喜：“莫非，您想出了攻下岑港的法子？”
“究竟能否攻下岑港，我尚不能断言，但就眼下的状况看来，勉强算是个法子吧，只是需要将军首肯。”
“好好好，将军那边包在我身上。”王崇古急不可待，边笑边朝外走，“您放心，这法子若有用，让将军向您斟茶认错都行。”话音未落，他人已在十步开外。
掩上门，岑福诧异地看向陆绎：“大公子，您真想出攻下岑港的法子了？”
陆绎点点头。
“什么法子？”岑福好奇道。
陆绎看了他一眼，简洁道：“法子就是——不要再攻打岑港。”
“……”

第108章
好不容易把手帕绞了三条边，才从沈夫人处脱身的今夏头一件事便是去找丐叔，她知晓他在屋顶上偷听到她们的对话，估摸他这会儿心里该是乐开花了。
“叔，刚刚都听见了吧？”她笑嘻嘻地走进去，却看见丐叔在发愁，“怎得了？我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怎么还坐在这里？”
“她也没说肯不肯，万一不肯呢？”
“她话的意思当然是肯，而且一直等着您开口……我说，您怎么就不开窍呢！”今夏有点急了，“莫非你还等着我姨先开口？”
“没有，我这不是……怕为难她嘛。”
“您不说才是在为难她呢。”今夏拽他起来，狠狠地激将道：“叔，事儿我已经帮您问过了，我姨也说一直等着您，但凡是个男人，都听到她这话，这会儿就该大大方方地走到她跟前，说您要娶她。您若是再当缩头乌龟，我可就要瞧不起您了！”
“……她等我自己去开口，会不会是为了让我死心？”丐叔犹豫道。
“别胡思乱想了，有您这功夫，娃都生三个了，赶紧的……”今夏原本准备把他往外头，想了想，“等等，您得把自己收拾收拾，先洗个澡，把胡子刮刮，头发梳齐整了，再换身衣裳就差不多了。”
“……还得洗澡？不用这么麻烦吧。”
今夏正色道：“必须的，叔！您想，到时候您一问，我姨一答应，那什么，两情一相悦，外头小风吹着、小花开着，气氛那么好，您得抱抱她吧。结果您没洗澡，一身的馊味，一抱之下就把我姨熏晕过去了。您觉得合适么？”
“……她、她能让我抱么？”丐叔觉得不敢想。
谢霄去灶间替丐叔烧洗澡水，杨岳替丐叔刮胡子梳头，岑寿的身量与丐叔最为相似，他把自己的衣袍借给丐叔……今夏和淳于敏在上官曦房中讨论成亲的步骤，对于三个未出阁的姑娘，倒是有些难为她们。
按民俗，成亲得有问名、纳采、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节，简单些办也得行纳采、纳征、请期、亲迎四项礼节。如今丐叔与沈夫人成亲，沈夫人虽是望门寡，可也算是二婚，民俗上有何说法，今夏她们全然不懂。
“我记着以前家中姐姐出嫁，除了银钱金玉之物外，还有奁饰、帷帐、卧具、枕席，然后鼓乐拥导，吹吹打打一路把嫁妆送去。”淳于敏回忆道。
“其中帷帐、枕席上最好得新娘子自己绣。”上官曦道，“便是不善女工，也得绣两针做个样子。”
今夏啧啧而叹，问道：“男方的聘礼呢？”
“牛、猪、羊、花红、布帛等等总是要的，表示不失荆布之意。”上官曦道，心中却有着些许苦涩，三年前谢家送来聘礼，她家送了嫁妆，结果却是……
因钱两着实有限，能省则省，今夏当机立决：“既然是表示荆布之意，那有布就行了。至于嫁妆嘛，沈夫人自己绣的帕子多得是，也能作数……别的物件，红烛总是得有的，我上街去转转，若有就先买回来，保不齐他们这几日就用得上。”
昨日进城时天色已晚，对于新河城今夏尚陌生得很，信步走了走，便已发觉正如徐伯所说，整个城都让人觉得惶惶不安，路上的行人皆行色匆匆，店铺里头的一件件生意看不到讨价还价，只有银货两清的干脆利索。
庚戌年俺答兵临城下的时候，京城里大概也是这般情景吧。今夏暗叹口气，找着一家香烛店，便进去买了两支红烛，想了想，又买了几张红纸剪成的窗花，贴上必定喜庆得很。
抱着纸卷蜡烛往回走时，有行人迎面过来，她不经意地望了一眼，正准备避让开，却发现迎面而来的人正是在杭州城外村里的倭寇小头目，手里提溜着一捆油条。
他怎么会在此地？！
今夏心中一凛，侧身避让，没忘记微垂下头。此时她穿着沈夫人做的雪青衫子，头发也被沈夫人梳得极有姑娘家斯斯文文的模样，与那日交手时的模样大相径庭，小头目虽然与她擦肩而过，但压根没留意到她会是那日的捕快。
走出几步之后，今夏自自然然地转过身，佯作有东西忘了买，款款前行，不近不远地跟上他。
对于擅长追踪术的她而言，跟踪不在话下，颇有兴致地看着左右两旁店铺，仅用眼角余光定住小头目。未行多远，小头目拐过街角，径直进了条巷子，今夏不好跟着拐过去，只得继续朝前头走，停住一家糕点店前故作挑选糕点的模样。
挑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小头目出来，今夏择了几块定胜糕，问店家道：“我待会去城东的淳于老爷府上，从这条巷子过去可近些么？”
店家摇头道：“这条巷子是通往青泊河，你去淳于老爷府上可就绕远了。”
“青泊河？对了，我还想买鱼，这里的鱼市每日几时开始？在何处？”今夏又问道。
“穿过这条巷子，朝东面走，有一株大槐树，槐树下面就是鱼市。姑娘要买的话得起早，鱼市每日卯时初刻开市，辰时不到就已经卖完。”
今夏笑着谢过掌柜，付过铜板，拎起糕点就往回走。
一进别院，她便看见丐叔春风满面地迎上来，想是已经从沈夫人口中听到了想听的话。
“你跑到哪里去？再不回来，你姨就要我出去寻你了。”
今夏把红烛往他怀里一摆：“知道你们好事将近，瞧，最要紧的东西我置办回来了！有了它，您想什么时候洞房都行。”
“你这孩子，正经点行不行？”
丐叔口中嗔怪着，手里半点没含糊，稳稳当当拿好红烛。
“我说得就是正经事啊！”
今夏提溜着定胜糕，抱着一大卷红剪纸往里头走，到了内堂把物件放下，连声唤杨岳来帮忙，不想除了腿脚不便的上官曦外，其余人全都出来了。
淳于敏接过剪纸，一张张展开来看，有鱼跃龙门、有福寿双星、有年年有鱼……她不由抿嘴笑道：“袁姑娘，那店家怕是把压仓底的货拿来卖你，你瞧，这是做寿才用的、这是过年才用的，不是办喜事所用。”
“不是，他店家喜事的剪纸不多，我便叫他把其他的也都给我。”今夏拿了胖娃娃抱鲤鱼的剪纸，笑道，“没事，咱们全都贴上。娶到我姨，对我叔来说，那就相当于过大寿，过大年了。”
“谁说的！”丐叔反驳，认真更正道，“比那些还欢喜百倍不止。”
众人大笑。
趁着众人忙活，今夏悄悄把杨岳拽到外边，将今日遇见倭寇小头目一事告诉他。杨岳吃了一惊：“他怎么也会到新河城来，你得赶紧报官。”
“你别忘了，咱们就是官家。”
“可凭咱们根本对付不了他。”杨岳烦恼地推一推额头，“对了，此地是戚将军的驻地，我们可以向戚将军禀报。”
“等等、等等，还没到这步。”今夏道，“你想，他到杭州，是为了把夏正送给胡宗宪。胡海峰能把此事交给他，想必对他颇为看重。我就想先弄明白他来新河城做什么。”
岑寿忽然从杨岳身后冒出来，把今夏吓了一跳。
“属猫的你，走路怎得没声？”
紧接着谢霄也冒出来了。
“有倭寇你都不告诉我，你们俩想私吞啊？”他搭着杨岳肩膀问道。
想瞒没瞒得住，今夏暗叹口气，欲哭无泪：“哥哥，谁敢跟你抢……我知晓你功夫好，不过这人你现在不能碰，我要放长线钓大鱼！”
“想私吞大鱼。”谢霄戳她脑门。
“真没有……”
岑寿双手抱胸，没好气地看着他们：“你们俩胆够大的，上回在杭州吃那么大亏，这回怎么还敢捂着事儿？若是再出了事儿，我怎么向大公子交代！”
“行、行、行，我告诉你们，全告诉你们。”
今夏没法，只得遇见小头目的事儿原原本本向他们说了一遍。
“……”谢霄听罢，楞了好半晌，“你把人都跟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让我们上哪里找人去？”
今夏不理他，去看岑寿。
岑寿沉吟道：“他拎着油条，所住之处应该不远。”
“挨家挨户找？”谢霄直皱眉头。
“不用挨家挨户找，明日一早到青泊河边大槐树下的鱼市就能找着他。”今夏道。
谢霄诧异地看着她。
“哥哥，你不是捕快，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今夏解释给他听，“我刚刚跟你说过，那人拎着一捆油条，身上飘着一股鱼腥味，他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头发丝里夹了点槐花，靴面有鱼鳞，而且不止一种鱼鳞。我又问过店家，知晓鱼市就在青泊河的大槐树下，所以……明日咱们可以去买条鱼来吃，大杨，清蒸还是红烧？鱼头烧汤也甚好，鱼身就做炸鱼条，我好久没吃过炸鱼条了。”
后半截话已经被她岔得十万八千里远，谢霄与岑寿干瞪着她。
“说正事行不行？”岑寿提醒她把话题扯回来。
今夏总结陈词：“总之你们现在不能碰他，这是最要紧的。”
“倭寇不杀，留着让你晒干下饭么？”谢霄，“我们从嘉兴一路下来，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倭寇，没听说过不能杀。”
岑寿倒还算冷静：“不杀有不杀的理由，你不妨说说？”
“我看见他怀里还露着一个拨浪鼓，”今夏看向杨岳，“你知晓，他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杨岳皱眉：“如此说来，他连妻儿都带来新河城？”
谢霄忿然道：“他杀了多少人，难道有个孩子就成了免死金牌了，笑话！”
“哥哥，你听我说，那日在杭州城外遇见他时，他是个小头目，身边可用之人少说也有七、八个，还有东洋人在内。今日他连油条都是自己出门买，可见身边没有使唤的人，又带了妻儿同住在新河城，看来是存心隐在市井之中。”今夏解释道。
“莫非他改邪归正，决心脱离倭寇？”谢霄猜测。
今夏摇头：“不可能，若是想改邪归正，他应该带着妻儿远走高飞，离两浙越远越好。”
岑寿接过话去：“所以你觉得他隐藏在此地，是别有所图？”
“不错，胡海峰能把夏正交到他手上，他绝对不会是一般倭寇。”今夏看向他们，“几位哥哥，咱们何不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究竟图些什么。”
岑寿沉吟片刻：“好是好，只是得找人盯住他，但又不能露出马脚。你和杨岳，他都见过，你们俩最好是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以免打草惊蛇。”
“这个好办，”谢霄挺了挺胸膛，“他不是卖鱼的么，我也去弄条船去卖鱼，看他都与什么人来往。”
“你？你会打鱼么？”岑寿不甚信任。
“爷打小在水边长大的，打鱼是小菜一碟。”
“哥哥，打鱼我知晓你没问题，可……你千万不能露了马脚，叫人家瞧出破绽来。”今夏不放心道。
“我心中有数，放心吧，有大鱼吃，我就不会贪小鱼。”
当下今夏给谢霄编好身世，与他自身身世极为相近，出入处是中途家道落魄，借住在亲戚家中，现下姐姐又病着，他空有一身功夫，也只能踏踏实实打鱼赚钱，给姐姐治病。杨岳原还想给谢霄备一套破旧点，岑寿直接把之前丐叔换下来的那套拿过来给谢霄。
“不行，这味……至少得洗洗才能穿吧？”谢霄直捂鼻子。
今夏替他解了围：“不行，此人在杭州见过我叔，不能穿他的衣衫，万一他觉得眼熟，岂不糟糕。”
闻言，谢霄如释重负。
最终解决办法是今夏抱走一整套谢霄的衣袍鞋袜，由她来负责作旧。
“你们六扇门还真是……”岑寿其实想说几句赞赏的话，话到了嘴边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杨岳只道他又想讥讽两句，便道：“做旧的事情交给今夏尽可以放心，她精通细枝末节的处理，虽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连行内人都未必瞧得出破绽来。”
岑寿拍拍他肩膀，示意自己并无瞧不起的意思，笑道：“我现下才知晓，大公子把你们自六扇门借调过来，还真是有他的道理。”
给上官曦端药时，谢霄便将这事对她一说，笑道：“我还道这些日子无事可做，定然憋闷，没想到还能遇上这事，照那丫头所说，弄不好还真能钓上大鱼。”
他孤身涉险，上官曦心里甚是不放心，却又不好相阻，不由面有忧色。
“姐，你是担心没人照顾你吧？”谢霄看她神情郁郁，安慰道，“我和今夏说好了，她会照顾你，还有沈夫人在这里，你的伤也不用担心。对了，沈夫人咱们很快就得改口唤她为陆夫人了！”
上官曦笑道：“我知晓，陆大叔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了。”
“我说他活该啊，他自己胆子小，不敢开口，若是早些年开口，娃都能打酱油了。”谢霄估摸着药该凉些了，便递给她喝。
上官曦接过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见谢霄坐不住又朝外头去，不禁问道：“你又去忙什么？”
“那丫头把我衣衫拿去做旧，也不知磨了几个洞出来，我去看看。”谢霄道。
上官曦一怔：“你的哪件衣衫？”
“就是在扬州你要我见我爹，你挑的，非逼着我穿的那件。”谢霄已行出甚远，声音从外间远远传过来。
尚记得那是一件青莲纬罗直身，她暗叹口气，低低道：“既然知晓是我挑的，你又何必……”
药渐冷，愈发苦涩。
与她仅仅隔着一堵墙，阿锐靠床而坐，唇角挂着一丝苦笑。面上伤疤阵阵发痒，他着实忍不住，用手背蹭了蹭，一块硬梆梆的死皮被他蹭掉下来，他吃了一惊，想照镜子却整个屋子都找不到。
原来今夏等人担心他照镜子会不快，故意将他房中的镜子尽数拿走。
阿锐无法，只得到水盆前细看，脱皮之处露出一小块粉嫩的新肤，虽然刀口仍看得见，全然不似之前那般狰狞恐怖。
水面波光模糊了他的视线，阿锐胸膛起伏难定，努力定了定心神，快步出门去寻沈夫人。
似乎完全在沈夫人的意料之中，她只是看了看阿锐脱皮的地方，然后道：“很快身上的疤痕也会开始脱皮，会有点痒，你忍着点。继续用药，反反复复脱上三次皮，刀痕就会淡得多。
天虽未黑，为了让阿锐看得清楚些，今夏特地点了烛火，取了面镜子来给他看。
阿锐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敢触碰那一小块新肤，他只是仔细地看着，不敢相信道：“那，还看得出我原来的模样么？”
“你若原先皮肤便黑，那么连刀痕都不怎么看得出，自然就和你原先一样。”沈夫人答道。
今夏见阿锐强制按捺住心中的欢喜，笑道：“很快，你就不用带帷帽了，我们也不用骗她你是阿金。”
阿锐楞了楞，转瞬即道：“不，千万不要告诉她，我……”
“这是为何？她也在找你。”
“不行，她若知晓我以前在帮中是为了当细作，定然不会原谅我。”阿锐想到此层，心中惶惶不安，原先的喜悦化为乌有，转身默默离开。
见状，今夏叹了口气，替他们愁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沈夫人用手轻巧地将灯芯一捏，熄了烛火，才道：“有因，才有果，没甚么可抱怨的。”
“姨，我叔总算是开了口，您也应了他。”今夏问道，“你们预备什么时候办喜事？我红烛都买好了。”
“何必还要办什么喜事，等回了老家，在爹娘坟前磕个头，就算是把事儿办了。”沈夫人淡淡道。
“……老家在福建泉州，您和我叔要回去啊？”今夏没多想便问道，刚说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沈夫人微微挑眉，缓声问道：“我记得我没与你提过这事，你怎么会知晓我的老家在福建泉州？”

第109章
“我叔说的。”今夏反应甚快，“不过您别怪他了，他也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才会知晓。”
“我再三叮嘱过他，没想到他如此不牢靠。”沈夫人面沉如水，“他明明知晓我对家中之事忌讳莫深，却随随便便让旁人知晓，如何看来，他根本不是一个可靠之人！”
“姨、姨……”
今夏见沈夫人真怒了，有点着慌。
“像他这样，将我家世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如何能带他去爹娘坟前……”
“姨，我错了，我错了，不是我叔说的，真的不是，您千万别冤枉他。”今夏赶忙解释，“关于您的家世，我叔一个字都没提过，嘴严实着呢。”
“不是他，还会是谁？”
在她的目光之下，今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道：“您一直都知晓的，我是官家人……自从桃花林之后，我就暗暗让人查这事，对不住啊姨，我就是好奇，没有想害您的意思。”
沈夫人却一刻不放松，接着问道：“我知晓你是官家人，我还知晓你是六扇门的小捕快，你能差遣动的人，大概只有杨岳一个人吧，更不消说，有些封存的卷宗，你根本连看的权限都没有。你告诉我，你怎么查？”
“那个……有钱能通神。”
今夏嘿嘿嘿地陪着笑脸，暗暗打定主意：打死也不能把陆绎供出来。
“你全身上下碎银子加一块儿也没有一两重，你能通什么神？”沈夫人侧头看她。
“……可以赊账，这是我们六扇门的规矩，您不懂。”今夏回答得有几分艰难，觉得不能再被这么追问下去，“对了，杨岳让我看着灶上的粥，肯定扑了，我差点忘了，我先去看看……”
说着，她人就跑了。
沈夫人在屋中听着她蹬蹬蹬的脚步声，忍不住笑了笑：“这孩子，还挺护着陆大人，死活不肯说出来。”
其实她何尝不知，此事尘封多年，细枝末节处，除了善长收集消息的锦衣卫之外，旁人又能从何处查起。他们这一行人中，只有陆绎才能轻而易举地查出她的底细。好在他并无恶意，不管是出于对她身世的同情或者是出于感恩，他都没有揭出她身世的意图。对此，沈夫人心中有数。
次日，天还未亮，谢霄就穿上今夏做旧的那一整套衣裳鞋袜，准备往青泊河边的大槐树下去。刚行到别院大门处，便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躬着腰在门口处来来回回地踱步。
“请问，您是谁？”
何时冒出这么个老妇，谢霄一时摸不着头脑，只道是淳于家的亲戚。
“儿啊，你今日要去打鱼，为娘放心不下，想跟着去看看。”老妇颤颤巍巍地朝他靠近，手就要去摸他的脸，惊得谢霄直往后退。
看把谢霄吓得那样，老妇挺直了腰身，咯咯直笑，这才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哥哥，我扮得像不像，连你都被我唬住了吧。”
谢霄听出是今夏的声音，皱眉头端详她：“你怎么扮成这样？”
“扮成这样去买鱼，不容易让人认出来。”今夏对自己的扮相着实满意得很，“走！”
谢霄也是个贪玩的，瞧着有趣，倒也不拦着她。为了避免让人发觉，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大槐树下……
眼下世道乱，大槐树下已成了新河城里头唯一的鱼市，每日聚集到此处卖鱼的船只有十来条，鱼的数量也有限，还得先把大鱼供给大户人家和酒楼，剩下的鱼才摆在船舱里头卖。
鱼市有鱼市的规矩，鱼主人来了方才能开市卖鱼，鱼主人若未来，则一条鱼也不能够卖，否则违了规矩，来日就进不了鱼市了。
船舱里鲜鱼活蹦乱跳，大槐树的石阶下面，预备买鱼的妇人们挤挤挨挨地等着。今夏扮成的老妇自然是挤不过别人，只能站在人群后头等着。
好不容易等到个穿着大绒茧绸衣袍，全身上下只能用圆润来形容的中年男子打着哈欠行过来，众人自发自己地给他让出一条道，这男子连话都懒得说，先眯着眼打量了下各个船舱里头的鱼，小胖手指头一点一点，估摸了分量，算出大致价格，自己能抽多少银子。这才撩起袖子，把白白胖胖的胳膊在空中挥了挥，拖长音调：“开——市——”
鱼市顿时陷入一阵喧腾之中。
挑鱼的、拿秤的、挑肥拣瘦的、讨价还价的……今夏见缝插针地挪到前面，特地去小头目的船。
“有没有四、五斤重的鲈鱼？”她用苍老的声音问。
“没有没有……”小头目不耐烦地摆手，接着把一条草鱼重重地抛到岸上，吆喝道，“十二斤的草鱼，有没有人要？”
今夏朝他船舱里头张望了好几眼，里头的鱼不多，远远少于其他条船，看来他在此地打鱼也是做个幌子，压根没认真打鱼。
那厢，谢霄找到了鱼主人，表明自己也想来打鱼。鱼主人正坐在树下的藤椅上，叼着茶壶嘴，晃悠着两条小短腿，眯了眼把谢霄打量一番。
“哪人啊？”
“扬州人。”
“哦，好地方啊。会水？”
谢霄饶得是满心不耐，也知晓得适当装一装孙子，遂点了点头。
“会打鱼？”
谢霄又点了点头。
鱼主人咕嘟咕嘟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道：“我不知晓扬州是什么规矩，在我这里呢，规矩是按三抽一，明白么？”
乌安帮才按五抽一，这孙子居然按三抽一，这么黑！谢霄心中暗暗咒骂，面上还得作恭顺状：“是，都按您的规矩来。”
“行！跟我来吧。”
鱼主人这才起身，带着他慢腾腾地从石阶下去，径直走到小头目的那条船前头。方才谢霄已经瞥见今夏故意在此船买鱼，知晓这个船家必定就是倭寇所扮，当下鱼主人带他到这条船前，倒是他始料未及，心中暗叫不妙，莫非自己与今夏已被人识破？
今夏在岸上提溜着条鲈鱼，看见一幕，不由心下一紧。
“董三，你今日打了多少鱼啊？”鱼主人皱着眉头往船舱里头看，“人家都是百来斤鱼，你这船连四、五十斤都不到，要都像你这样的，我不得喝西北风去！”
董三，就是小头目，也不知是他真名还是化名，大概是平日被鱼主人说惯了，懒懒虚应道：“我明日多捕些就是了。”
“明日？你每日都是说这话……我也不用等明日了，从今日开始，这位小兄弟和你一条船捕鱼，至于你们俩之间怎么分账，我不管，反正这条船上的鱼得按三抽一给我。”鱼主人把谢霄往船上一推。
“……哎！哎！”董三有点急了，“不行，他什么人我都不认得，凭什么我就得和他一块打鱼。”
“就凭这话是我说的！”鱼主人恼怒道，“每天交的那点钱还不够塞我牙缝的，不想干就给我走人！”
大概是需要卖鱼的身份作为掩护，董三没再和鱼主人计较，瞪了眼谢霄，没好气道：“寅时就要出河打鱼，你行不行？”
“行！”谢霄应得很痛快，让董三面色愈发难看。
此事进展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但董三不仅是倭寇，还是倭寇中的小头目，谢霄单独与他呆在一起，万一他瞧着谢霄不顺眼……
不仅今夏这么想，上官曦在听到此事的那瞬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行，老四，你不能去！”她道。
谢霄不以为然地答道：“老子又不怕他，再说是在船上，他能耐我何，若是到了水里头，就更好了。”
“老四，他不是寻常毛贼，是倭寇！”上官曦焦急得很，“船才多大，他若是伺机暗算你，你根本躲不过，到那时候，他再把你往河里一抛，你……”她没再说下去，面上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姐，你盼我点好行不行？”谢霄被她说得有点烦了，皱眉道，“什么呀，我就被人抛尸河中了。”
上官曦努力挪了下身子，伤腿吃疼，不由痛楚地皱紧眉头：“老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被他暗算了。”
“我知晓你为我好，你什么事情都是为了我好，”谢霄烦恼地挠挠头，“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在外头闯荡了两、三年……是，我挨过揍，我受过伤，进过大牢，可我现下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嘛。”
“老四……”
上官曦还想说话，却被谢霄打断：“姐，这事我不去，今夏他们肯定还会再想法子混进去。我的命是命，人家的命就不是命。”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总得为老爷子想想吧，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上官曦急道。
“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就算老爷子知晓这事，他也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你信不信？”谢霄昂然道。
“老四，你得平平安安地回去，这才是最要紧的。”
“姐，这趟来两浙，你也是因为我才来的，对不对？”谢霄沉默片刻，深吸口气，然后不解地看着上官曦，“姐！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你，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瞧不起我？觉得我鲁莽，冲动，做什么都不行？”
“……我没有……”上官曦试图反驳，谢霄却完全听不进她的话。
“我在外头闯了三年，是，是没闯出什么名堂来，可天大地大我觉得快活！我回到帮里，你说为了老爷子，我得留下来当少帮主，好，我就当少帮主，可我这少帮主有什么用，帮中样样事情他们照样要听你的吩咐，我就是挂墙上的画！还有，这趟来两浙，你原不想来，可为了看着我，你还是来了。和寺里的师兄们在一块儿时，你是师姐，对我管手管脚，我没话说，我身为师弟应当应分让你管着。现下，我帮着今夏他们办正经事儿，你又不让我去……是，你是帮了我很多很多事儿，你比我能干得多！可你又不是我娘，你这样处处管着，弄得我绑手绑脚，到底何时才到个头儿？”
“我……”话未出口，泪水已不禁涌出，她飞快擦去，极力让声音显得镇定些，“好，我知晓了，以后我不会再拦你。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谢霄也在气头上，转身便出了屋子。
静静的屋内，上官曦用被衾掩面，堵住再也抑制不住的哭泣：她怎么也没想到，对于谢霄而言，自己的关心竟然会让他这般厌恶。
炸鱼条的火候控制地刚刚好，黄金璀璨，外酥里楞，刚刚端上桌香气便四下溢开，勾得今夏甚是嘴馋。她将蒸好的米饭端上桌，便连声招呼丐叔：“叔，赶紧叫我姨来吃饭，冷了就不好吃了……”
淳于敏摆好碗筷，看今夏想偷吃鱼条，抿嘴笑道：“别急，杨大哥还在灶间调酱汁，他说炸鱼条沾着酱汁才好吃。”
“大杨就是贤惠！”今夏啧啧道，“哪家若是娶了他真是有福气啊。”
正巧看见谢霄，今夏赶忙招呼他：“来得正好，快来吃饭！”
谢霄应了声，刚准备跨进来，身后就追上来一人，不分由说，重重一拳击在谢霄的下颚骨上，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他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桌边。
眼前直冒金星，谢霄还来不及看清来者究竟何人，那人已是又一拳招呼过来，中拳的同时他猛踹出一脚，将那人踹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板上。
“阿……阿金，你疯了！”
今夏生怕他们把桌子撞翻，没忘记把炸鱼条捧在手上。
谢霄挣扎站起来，看着眼前面上仍旧遮着黑纱的阿锐，怒道：“你疯了！”
阿锐功夫虽已恢复了一点，但决计不是谢霄的对手，方才是偷袭才暂时得手。此时他挣扎地站起来，也不答话，又是一拳挥来。谢霄不屑与他对阵，侧身闪开，他收势不住，跌在桌上，帷帽也跌落在地。
淳于敏吓得赶紧把一屉蒸好的米饭也端起来，躲到旁边。今夏颇赞许地望了她一眼。
“她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这样伤她的心！”阿锐嗓子沙哑，转头怒瞪谢霄。
“谁啊……”谢霄先是楞了下，继而明白过来，“我跟我师姐的事情，你懂什么！何时轮得到你来多事？”
“你伤她的心就是不行！你这样对得起她么！”
阿锐怒道。
这话有点耳熟，似乎在何处也曾经听过，谢霄怔了怔，盯住阿锐那张脸，片刻之后，终于被他看穿：“你是阿锐！”
阿锐呆楞住，慌忙就要去找帷帽来带上，口中连声道：“不是、不是、你认错人了。”
抢上前一步，将他的帷帽踢飞，谢霄钳住他咽喉，令他呼吸艰难动惮不得，伸手就去抓他疤痕交错的脸……
“哥哥，不可！”今夏疾声道，放下盘子，格开谢霄的手。
“你认得他？”
今夏叹口气，简要道：“他受了重伤，被陆大人所救，因为……他的脸，他不愿让你们知晓，所以才一直瞒着你和上官姐姐。”
谢霄这才松开手，不满道：“我说嘛，老觉得他鬼鬼祟祟盯着我们，就知晓有问题。”
“他的伤快好了，本来也想就这两天告诉你们的。”今夏补上一句。
“不……不要让她知晓。”阿锐捡回帷帽，复戴上，语气中有微微地颤抖。
“这是为何？我告诉你啊，我姐可不喜欢被人骗。”谢霄方才看阿锐的伤痕甚是狰狞，想是也受了许多苦，便不计较方才之事，拍拍他肩膀道，“没事，她若知晓你是阿锐，肯定欢喜得很。在扬州，你失踪数日，她动用了好些人去找你，还因此欠了盐帮的人情呢。你说说，你再这么瞒着她，对得起她么？”
“我是对不起她……”
阿锐低低道，不愿再说下去，帷帽低低压着，匆匆走了。
谢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背影，然后转向今夏：“这话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姐的事？”
再把这事揪出来，恐怕这顿饭都不消停，今夏叹口气：“哥哥，咱们先把饭吃了，再说其他事儿行么？”
“不行！”谢霄不依不饶，“这事不说明白，谁吃得下。”
“我吃得下。”
今夏分外诚恳地看着他。
谢霄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只得道：“……边吃边说吧。”
一时杨岳自灶间端了酱汁过来，岑寿帮忙端上了鱼丸汤，淳于敏扶正翻倒的圆凳，今夏替众人盛好饭，丐叔和沈夫人也来了。
“开始拆房子了，有出息！”丐叔瞥见半扇落下来的门板，啧啧道。那门板是被谢霄踹了一脚的阿锐所撞倒。
今夏连连点头：“那是，自古风云出我辈……姨，这是我今天买来的鲜鱼，大杨手艺好，您待会多吃点。”
沈夫人微微一笑。
“回头我把门装上就行，多大事儿。”谢霄催促今夏，“你倒是快说呀。”
先扒了口饭，又挟了几口菜，今夏含含糊糊地边嚼边道：“是这么……回事……那个……这个……桃花……这鱼汤真鲜……后来她就……”
在一堆“鱼丸、鱼汤、炸鱼条”中，谢霄总算听出一点要紧事：“你说，翟兰叶是被他杀的？！”
杨岳原本正拿汤匙喝汤，听到这话，手微微一僵，汤洒了大半，被淳于敏看在眼底。
“不止她，桃花林中还有……三具女尸，被蛇啃得差不多了。”今夏耸耸肩，“估计都是他下得手……想想他后来吃的苦头，那般生不如死，真是报应啊！”
谢霄隔了好半晌，才皱眉道：“这小子，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没想到狠起来这么狠，连女人也下得了手。我可不能让他继续待在我姐身边，太危险了！”
杨岳吃完了碗中米饭，默默离席。
“杨大哥怎么了？”淳于敏悄声问今夏，“他好像不太对劲。”
今夏看见杨岳的背影转出院门，懊恼地连连拍额头：“糟糕，我不该说这事的……都是你，非要我说！”后一句是冲着谢霄。
谢霄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他怎么了？这事跟他有关系？”
“不说了不说了……”
今夏饭也不吃了，先赶着去安慰杨岳。

第110章
灶间的地上，杨岳拿着根萝卜在默默雕花。
“大杨？”
今夏探头进来，看见他，便走过去陪他一块儿坐着，也不说话。
“我没事，不用担心。”过了好一会儿，杨岳瞥了她一眼，终于开口道。
“……你肯原谅阿锐，我以为这件事在你心里已经过去了。”今夏低声道。
杨岳没吭声，刻刀在萝卜细致地刻划，过了良久他才轻轻道：“方才，我发觉我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今夏想了想，佯作认真道：“我还记得，你若不嫌弃我画的不好，我就画一幅她的肖像给你。”
知她是在故意说笑，杨岳笑了笑，接着道：“我只想着，有一日能把阿锐身后的那人绳之于法，就算不负相识这么一场……你知晓的，始终都是我对她一厢情愿，她并不曾对我有情意。”
“你那么帮她，她心里知晓你是个好人。”今夏侧着头看他。
“一个好人……”杨岳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窝囊的，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她，也没法替她报仇，甚至连亲手杀她的人我都能同吃同住。”
今夏正色看着她：“大杨，这不是窝囊。你能原谅阿锐，是因为你知晓他只是一枚可怜的弃棋，下棋的另有其人。这叫明白事理，这种定力不能人人都能做到，头儿若知晓，心里肯定欢喜。”
“我没那么好……”杨岳摇摇头，“也许，说到底是因为我对她的心意不够。”
“不是心意不够，是缘分不够。”今夏自己也有点发怔，“不过，缘分这种事儿实在强求不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媳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冒出来？或是你已经见过她，可你却不知晓……”
杨岳拿她没法子：“又胡言乱语了。”
灶间外的墙角传来一声响动，今夏只道是岑寿或者丐叔，挑眉高声道：“谁啊，鬼鬼祟祟听墙角？”
进来的却是淳于敏，手上端着一摞碗，一脸的歉然，柔声细语道：“对不起，我正好把碗筷端回来，听见你们说话，生怕打扰，所以在外头略等了等……”
“没事没事……我那是顽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今夏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去接她手里的碗，忙活着到井边打水洗碗。
杨岳也从地上起身，搁下萝卜，朝淳于敏歉然一笑，随口问道：“两位前辈也用过饭了？”
淳于敏摇头道：“听说上官堂主的伤口出了问题，沈夫人没吃完就赶过去了。”
“上官姐姐怎么了？”
今夏耳朵尖，边打水还能边听他们说话，从井边高声问道。
‘好像是因为谢大侠和她说了什么，是和那位阿金还是阿锐有关的事，我也不甚清楚。”淳于敏对于他们之间江湖、官场、帮派的混乱事情实在弄不明白。
闻言，杨岳伸手扶额，叹了口气。
“我就知晓……谢家哥哥舌头真够长的！”今夏扎着湿漉漉的手，连声叹气，“上官姐姐若是把阿锐当帮中奸细看待，阿锐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谢家哥哥也真是的，一点话都存不住，他就不能等两日再说么？”
原地呆了片刻，今夏想想还是放不下心：“大杨，你得去盯着阿锐，保不齐他做出什么傻事来。我去看看上官姐姐。”
她和杨岳匆匆忙忙赶过去。
淳于敏知晓此事上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默默行到井边，蹲下身子去洗碗筷。
刚行到上官曦门外，就见谢霄自外掩上房门，朝她打手势，要她莫再进去了。今夏转而想去看阿锐，又看见丐叔和岑寿自阿锐房中出来，也朝她打手势，要她莫再进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今夏忍不住开口问道。
话音未落便被谢霄一手一个，拽住她和杨岳，直拐过了屋角，到了院中才松开手。
今夏张口欲问，谢霄已开口道：“我姐说了，是她有眼无珠，在身边养了头狼，害了人。现下她只当阿锐已死，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那阿锐呢？”今夏紧张问道。
岑寿插口道：“那小子一开始装着像没事一样，亏得我存了心眼，才发现他回房之后拿了一柄匕首就准备以死谢罪。”
“然后呢？”
“被我点了穴，我好好地教训了他一通，他正躺床上反思呢。”丐叔得意道。
今夏对丐叔顿时生出敬仰之情：“叔，我多问一句，您是怎么教训他的？”
“我说你姨好不容易快把他治好了，他这一死，那岂不是之前都是白费功夫。这就像一道烤猪蹄，明明快烤好了，已经能闻着香，结果被人拿去整盘倒掉，你说是不是太让人扫兴了！”
“您说得真好，说完他肯定就该饿了。”今夏赞赏道。
“饿不饿，我不知晓，反正他现下也动不了。”丐叔耸耸肩，“过一个时辰就能自动解穴了，再闹腾，你们自己想法子。”
今夏转向谢霄，没好气道：“哥哥，今晚你就别睡了，盯着阿锐，别让他再寻死。”
“凭什么？我明早还得打鱼去呢。”
“你自己闯的货自己收拾。”
“我闯什么祸了？”谢霄理直气壮，“他明明就是细作，我没冤枉他。”
“……行了！”杨岳喝住他们，淡淡道“你们别吵了，阿锐那边交给我。倭寇的事情要紧，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难得看到杨岳发火，众人都有点发怔，他也未再多言，转身便走了。
“他行不行？”谢霄很怀疑杨岳是否制得住阿锐。
今夏怒瞪他一眼，忽又想起一事：“对了，我让我姨给你配了些好使的药，你赶紧跟我过来拿。”
“什么药，我没病吃什么药？”谢霄嚷嚷。
“不是给你用，是让你对付倭寇。”
自明日起，谢霄要与乔装的倭寇同船打鱼，说实话，今夏心里也有些担心，所以她一回来就去了沈夫人处，问她能不能调配些致人昏迷的药粉，可以让人在短短一瞬失去抵抗能力。沈夫人让她天黑后来取，现下多半已经配好。
“若你发现他开始怀疑你、或者想对手，就把他迷昏过去，抓回来再说。”今夏交代谢霄。
谢霄皱眉：“那大鱼不就跑了么？”
“抓回来有抓回来的法子，莫忘了，咱们还有既亲切又恐怖的锦衣卫大人在这里。”今夏朝岑寿努努嘴，“北镇抚司出来的人，严刑拷打什么的他肯定在行。当然了，这是下下之策，最好还是让他在不经意间自己透露出来。哥哥，你任重道远，早些歇着吧……对了，记得明日回来时带条鲢鱼，豆腐烧鱼头，正好给你补补脑子。”
“你个丫头……”
谢霄戳了下她脑门，这才回房去休息。
“总算消停了。”今夏轻呼口气，看见岑寿还没走，“哥哥，有事？”
“等他出门打鱼的时候，我想去他家中一探，你来不来？”岑寿道，今日他悄悄尾随小头目，已经知晓小头目家住何处。
他居然会主动要求自己同去，今夏着实有点吃惊：“哥哥你武功高强英明神武，居然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岑寿双手抱胸：“一句话，去不去吧？”
“当然去！”
丑时三刻，谢霄出了门，紧接着今夏和岑寿穿着夜行衣，蒙头蒙面，也出了门。
“万一有人惊醒发觉，咱们就装成雌雄大盗！只求财，不伤人命。”
今夏这般告诫岑寿，而后遭到一记白眼。
小头目所住之处，就在他拐进去的那条巷内，看样子应该是租下来的屋子。今夏在墙头就闻到浓浓的鱼腥味，往下一看，院中黑乎乎的屋檐下晾着一排排咸鱼。
“看来卖鱼也不是什么好行当，这么多咸鱼，过年也吃不完啊。”今夏直摇头。
岑寿已经先行跃下，动作轻得堪比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腾挪到窗下，从怀中掏出一支细如竹子的银管，从窗缝轻轻塞进去……
“不能用迷香，里面还有孩子呢。”今夏急忙道。
“这是安神的，不伤人。”
岑寿轻轻一吹，一股淡淡的青烟自银管另一端逸出，缓缓消散在室内。
等了一炷香功夫，今夏在院中踱了踱，四处看了看，岑寿则伏在窗下静静等候，估摸着安神香已经起了作用，用匕首插入窗框，拨开窗括，才开窗跃入屋内。今夏随后跟进去。
这屋不大，总共只有两间房，里屋和外屋。
外屋摆了简单的桌椅，借着月光，可看见地上有小孩所用的竹马，还散落着几件木刻玩具，并无特别之处。岑寿做事倒也还算细致，当下跃到梁上查看。
今夏腿伤初愈，跃不上房梁，便掀开布帘，里屋的床上一对母子沉沉而睡，看来安神香的效验甚好。里屋的物件也很少，且简陋得很，看来他们自杭州城外出逃时顾不上带多少东西。今夏打开了仅有的两个箱子，其中一箱里头都是寻常衣物，并无丝毫特别之处；另一箱的衣物下面藏着一支火铳……
岑寿在房梁上没有任何发现，也进了里屋，探头看见火铳，拿起来皱着眉头端详片刻，复放了回去。今夏按原先顺序将衣物放回，一件一件，丝毫不乱。
床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岑寿眼尖，看见几块青砖不甚平整，特地伸手抠了抠，青砖纹丝不动，想是当初铺得时候就没铺平整。
仅有的几乎空荡荡的橱柜被今夏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夹层。她用手轻轻按了按几面墙，发觉西面的墙最为冰冷。
岑寿有点懊恼，这趟夜探除了证实他们早已知晓的董三身份，此外可以说没有任何有用的收获。
离开之前，今夏拿了屋角的笤帚，将里外都稍稍扫一下，清除可能留下的脚印，出了屋子后，再把窗框上的脚印擦拭干净。回去时两人都分外小心，未免被人发觉跟踪，特地绕了些路，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回到别院。
进了别院内堂，岑寿扯下遮面的黑布，喘了口气：“可惜了，白跑一趟，没发现有用的线索。”
“家中几乎没有添置任何东西，说明他并不准备在此地久留，那么，若他当真在计划什么事儿，应该就在这阵子了。还有一件事……”今夏一时找不到笔墨，便倒了杯茶水，以手蘸水，在桌上划给他看，“在院中时，我从东头行到西头，走了十八步，但是进了屋子之后，外屋走了八步，里屋也走了八步，加起来少了两步。”
“……”
岑寿之前倒是领教过她的查案本事，所以才决定带她一起夜探董三家，但今夏对周遭事物的细致入微还是让他微微吃惊。
“所以，这屋子有隔间？”
“对，我摸过墙，朝西面的那堵墙有湿气，应该是最近砌上去，泥灰还没有干透的缘故。”今夏道，“我想隔间里面一定藏了很要紧，决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所以隔间就在床铺旁边，若是有人从外头凿墙，他也能马上听见。”
“你觉得是什么？”
“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超不过几样去，一则来路不明的金银；二则死于非命的尸首；三则是大量的武器，尤其是火器。”今夏看向他，“按大明律，家中私藏有大量兵刃，特别是火器，多半是要被扣上谋逆罪名。”
“火器……”虽然还只是猜测，但岑寿已经觉得头大，“若当真是大量的兵刃，莫非他是想攻下新河城？”
“他眼下是一个人，若私藏火器，肯定还会有人来和他会和。”
“会不会是金银？或者是尸首？”老实说，岑寿宁可是后者，都不希望是火器。
今夏便分析给他听：“若是金银，他又没有打算久住，没必要封入墙中；若是尸首，他所住之处距离青泊河甚近，他想毁尸灭迹，可以直接把尸首抛入河中，除非他是那种有特别嗜好的人……若是尸首的话，放久了臭味会从泥灰中透出来，莫非屋檐下的一排咸鱼是为了遮挡气味？可就算他受得了，他老婆孩子也受不了。”
“会不会是其他东西？”
“也有可能，不过我觉得最有可能是火器。他在衣箱里的那支火铳，你瞧见的。听说早几年倭寇就在海上贩卖军火，他们可不缺这个。”
她说得有理有据，岑寿再没话问，皱了半晌眉头，忽道：“你这样的，在六扇门怎得只当了个捕快？”
“我也觉得我该升捕头，就算不能升职，至少应该加薪酬吧，唉……算了，连头儿那样的人都只是个捕头，我也没什么好憋屈的。天就快亮了，回去歇着吧。”半宿没睡，今夏怅然地打了呵欠，边说边走，最后话音消失在墙角。

第111章
鱼市结束后，谢霄拎着两条鲜鱼，还赚了些散碎银两回来。杨岳给他留了早饭，重新热过给他端上来。
“没露马脚吧？”今夏看着他吃，顺手也拿了张饼撕着吃。
“爷是谁，怎么可能露马脚。”
说实话，和董三一条船打鱼，又不能露出破绽，谢霄心里头还是有些许紧张，基本上没怎么说话。幸而董三自己一肚子心思，只略问了他家里有些什么人，又看他打鱼娴熟得很，倒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姐还好吧？”谢霄问道。
“没事，就是话少点，早上我给她送了吃的，她也都吃了。阿锐也不寻死了，估计是想明白了……”今夏看向杨岳，好奇道，“大杨，你怎么劝得他？”
杨岳笑了笑，谢霄在面前，他不愿多说，只道：“没什么，就是劝了劝。”
今夏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我要是六扇门总捕头，冲这就给你升职加薪！这么好的大杨，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指得并非杨岳劝服了阿锐，而是杨岳竟愿意去劝阿锐，这份胸襟，寻常人如何能做得到。
“你赶紧当总捕头，我可等着呢。”
杨岳笑道。
接下来几日过得平静无波，谢霄那边始终没有发现董三有异样的举动，好在两人捕鱼也一直相安无事。谢霄捕鱼技艺愈发娴熟，每日都能捕上百来斤的鲜鱼，卖得不少钱，鱼主人也甚是满意。
岑寿一直记挂着董三家的隔间，一直想法子弄明白隔间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但隔间都用泥灰封好，若想一探势必会留下痕迹，就会让董三发觉。
“可以租下董三隔壁的屋子，然后雇来石匠，让他们在院中刻石狮子，然后偷偷从隔壁挖地道进董家，测算好方位，挖通隔间的地底。石匠的敲击声，可以掩盖挖地道的动静。”今夏侃侃而谈。
“这个主意好！”岑寿拍案而起，“你怎得不早说，应该马上就办。”
“哥哥，你冷静点，这个主意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今夏示意他先坐下，“我算过，新河城租屋子是三个月起租，租金至少得两、三两银子；还得雇石匠，至少两人，加上石狮子的石料，每日伙食，七七八八划下来，至少得有十五两银子才能办成这事。”
“别说了。”岑寿扶额。
“咱们压根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今夏最后总结道，“所以办不了。”
“……大公子能早点与咱们会和就好了。”
“是啊……”
今夏长长叹了口气。
又连着吃了好些日子的鱼，杨岳已经使出做鱼的十八般武艺，可连丐叔看到饭桌上的鱼都开始唉声叹气。
“咱们吃点肉行不行？肉丝、肉末也可以。”他问。
今夏也不想吃鱼，不过更不愿意花钱买肉，向杨岳提议道：“大杨，咱们可以做鱼丸，炸着吃也行，煮汤也行。”
“那不还是鱼的味道么？”
今夏接着道：“多放点葱姜就行了，对了，还可以做鱼糕。”
说话间，谢霄拎着两条鲜鱼回来，裤脚挽得高高，把鱼递给杨岳之后，就朝今夏道：“今天有点不对劲的事儿。”
“什么事儿？”岑寿腾地站起身。
今夏忙殷勤地端了凳子给谢霄坐：“哥哥快说，什么事儿？”
“今日到了河面，还未开始撒网，对面便来了另一条船，船上有提灯，一明一暗地闪，两长两短，我一看便知晓不对劲，但也只能装着不在意。董三把船上的提灯遮了两次，后来那条船就走了。”
“肯定是来与他接头的人！”今夏一听便道。
“后来在鱼市上卖完鱼，董三就把他今日赚的银两给了我，说他明日有事要用船帮人运货，让我明日歇一歇，那些银两就算是补偿。”
“你收了银子？”岑寿问道。
“那当然了，他都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收，岂不让他疑心。”
“他肯定是要用船去与人接头，所以必须遣走你。我们弄条船，跟着他！”在别院中憋屈了这么多日子，总算等到蛇出洞的时候，她摩拳擦掌很是兴奋，“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天不亮就得去打鱼的日子总算是快到头了，谢霄摩拳擦掌道：“我再去弄条船，咱们可以在河口草深的地方候着。”
“大杨，你多烙点饼，我们带着身上吃。”今夏朝杨岳道。
杨岳道：“我去，你不用去。”
“不行，你水性没我好。”今夏道，“再说，还有谢家哥哥和岑二哥，说不定都轮不到我动手。”
沈夫人皱眉道，朝今夏道：“有他们俩就够了，你不能去！”
“姨……我是捕快，捉拿贼寇那是应当应分的事情。”今夏好言相劝道。
“不行，太危险，你不能去！”沈夫人的口气不容置疑，转向丐叔道，“你把她看牢了，她若偷偷跑出去，我只记你的不是。”
丐叔脸上满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委屈。
今夏没想到沈夫人这般认真，顿时回想起在渡口时她死死拽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去涉险的情景——“不行，我不能让你再去送死！”她的话犹在耳边。
她满腹疑惑地看着沈夫人：“姨，你究竟为什么？”
沈夫人望着她，目光复杂，良久才道：“你唤我一声姨，就是咱们俩有这个缘分，我不能看着你去涉险不管。”
“我知晓您对我好，可是……不应该这样。您瞧，我娘对我也很好，我爹对我也很好，他们也总是要我小心谨慎，可他们不会什么都不让我做。”
“那是因为他们不是你亲生爹娘！”沈夫人冲口而出。
此言一出，今夏骤然愣住，四下里鸦雀无声。
沈夫人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心情激荡，看着今夏似有满腹话语，却不能再说下去，匆匆起身回了房。
“她、她……她到底是怎么了？”今夏回过神来，心里腾地恼火起来，“这事跟我是不是我爹娘亲生的有什么关系，他们把我从小养到大，他们心不心疼我，难道我不知晓么？”
没人接话，谢霄、岑寿等人，包括杨岳、丐叔在内，都不知晓该说什么。
今夏把怒火转向丐叔，把六扇门的制牌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叔，莫说我事先没告诉你，我可是六扇门的捕快，职位虽低，好歹是朝廷的人。你敢拘禁我，就是和朝廷作对！”
“丫头……”
丐叔没奈何地看着她。
今夏也梗着脖子瞪着他：“和朝廷作对，可没好果子吃！”
“丫头……”丐叔叹了口气，“坐下坐下，瞧瞧这委屈劲儿，眼圈都红了，这事又不是不能商量。”
今夏的眼圈确是红了，别别扭扭地坐下，小嘴一扁：“她……怎么能说这种话，我爹我娘对我好着呢，她什么都不懂！”
“对对对，她话说的是不对，可她也是因为关心你才会说错话。”丐叔安慰她。
淳于敏悄悄给今夏递上帕子，同情地看着她。
今夏用帕子胡乱抹了抹眼睛，盯着丐叔：“这事，于情于理，于国于家，叔你都得帮我？不能美色当前昏了头。”
丐叔为难地挪了挪身子：“……这样吧，我再和她说说，说不定你姨就能改变主意。”
“你倒是快去呀！”今夏催促道。
“我早饭还没吃完呢，这个……”
今夏把他拽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包子：“叔，全靠你了！”
丐叔没法子，只得往沈夫人的房里去。
在门口勾头盯着看，直至丐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今夏跳起来，朝岑寿和谢霄：“走！咱们现下就走！”
“调虎离山，高！”谢霄朝她一挑大拇指。
“什么虎啊，我叔在我姨面前顶多算一猫……走，赶紧走。”
来不及等杨岳烙饼，今夏多拿了两个包子，偷偷摸摸地和谢霄、岑寿走了。
沈夫人深蹙娥眉，在房中坐着，心不在焉地拿了衣衫来缝，没缝几下便戳了指头，又疼又气，只得歇了手。
房门虽没关，丐叔仍在门板上叩了叩，笑问道：“方才见你早饭没吃完，饿不饿，我再给你端点了？”
“不用。”沈夫人转头，忐忑问他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丐叔迈进屋来，叹口气道：“是不该说的，那孩子眼眶都红了。”
闻言，沈夫人更加懊恼。
“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了，自从在杭州遇见这孩子，你对她便不一般，大事小事样样上心。今日又说出这等话来，难不成你比人家爹娘还要挂心她？这其中究竟是个什么缘故？”丐叔缓声问道。
“我……”沈夫人欲言又止，“此事我现下还不能说，并不是因为信不过你，而是我还需要有人来作最后的证实。总之，这孩子对我而言很要紧，我是不能看着她出岔子的。”
“很要紧？”
“对，就像亲闺女一样。”沈夫人道，“所以，你一定帮我看好她，千万莫让她跑去与倭寇交手。”
丐叔轻咳几声：“这个……我来寻你这会儿工夫，她肯定早溜了。”
沈夫人急道：“这孩子怎么……出了事儿怎么办？”
“儿大不由娘，况且你又不是她亲娘。”丐叔安慰她道，“这孩子你还看不出来么，主意大，人也机灵，再说谢霄和岑寿也都在，不会有事的。”
沈夫人将他望着。
“要不我现下就去追，把那丫头五花大绑地捆回来，就把她给你栓在这桌腿上，你抬抬眼就能看见她，往后不管她去哪里，都栓条绳子……”
沈夫人何尝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心下也知晓不可能事事限制今夏，叹了口气道：“行了，你不用故意在我面前说这等话。”
丐叔住了口，试探问道：“真不用我去追？”
“不用了。”沈夫人复将衣衫拿起来缝制，忽得想到什么，眉毛一挑，看向丐叔，“你是故意放她走的吧？”
“天地良心……”
丐叔立时做出一副六月飞雪含冤莫白状。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沈夫人只得饶过他。
青泊河出城的河口两旁，各有一片两人多高的芦苇丛，芦苇丛不算大，但藏一条船已是绰绰有余。
头枕着硬梆梆的船板，谢霄心无挂碍，已然睡着。
岑寿只闭目养神，双耳一直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声响。
头靠在船舷上，今夏从芦苇叶的间隙中仰头看夜空中的银河，找了找织女星，又找了找牛郎星，想着现下陆绎在岑港不知在做什么，也不知何时才能来新河城与她会合，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怀中把姻缘石掏出来，在手中轻轻摩挲着，大概是带在身上的缘故，黑润的石头触手生温，反射着点点星光，瞧着似有灵性一般……
“你，真的能护佑我和陆大人在一起么？”她瞧着它，心道，“你一定要有用才行，这是大事，可不能糊弄我！”
今夏把姻缘石放在手心上，絮絮叨叨地在心里叮嘱了半日，岑寿眯缝着眼睛瞥了她好几眼，她都浑然不觉。
到了丑时三刻，不远处隐隐传来船破水之声，岑寿推醒谢霄。
谢霄掬了捧河水激面，瞬间清醒过来，悄悄拨开芦苇叶望去——果然就是董三的船，因船上还放着一盏提灯，模模糊糊能看见董三的面容。
待董三的船驶远，谢霄才把船划出芦苇丛，不愧在水上长大，他划船的技艺了得，船无声地远远地跟着董三的船。
将至河心时，董三的船停了下来，他举起提灯，以衣袖为罩，一明一暗闪过两长两短。片刻之后，远处也有灯光明暗呼应……
两船相互驶近，不多时，便会和在一处，董三似与来者商谈了些事情。
“咱们怎么办？现下上去抓他们？”谢霄蠢蠢欲动。
“不急，再等等。”
岑寿冷静地观察。
今夏目力不及他二人，只能看个大概人影。没多久，两船各自划开，董三仍是沿着来时路径返回。
“别管董三，先去追那条船！快！”今夏赶紧低声唤谢霄。
在沉沉夜幕的遮掩下，谢霄让船无声地绕了个弯，错开董三的船，朝接头之人的船直追过去。
那船顺流而下，行得甚快，谢霄追得急，最后已顾不得水声。船上之人似有所察觉，回首望了好几次，然后将船桨划得飞快。
“他发现了，快！”
既然已经被发现，岑寿遂操起另一只船桨，朝前猛划，巨大的水声轰轰直响，小小的船简直就像在水面上飞起来一样。
已经没桨了，今夏只能趴在船舷边，拼命用手划水。
很快两船相距不到三丈远，船上之人转过身，右手一扬。
“小心！”岑寿眼尖，赶忙喝道。
谢霄反应甚快，听暗器破空之声，举桨阻挡，暗器细如牛毛，瞬间没入木桨之中。
岑寿运起内力，将船桨掷出，正中那人背心。这一击力道甚大，那人吃疼，扑倒在船内。谢霄紧划几下，两船靠近，岑寿飞身跃入船中，趁着那人还未起身，便制住了他。
“别让他转过来，当心他嘴里含暗器。”
今夏也跃过来，尚记得上次阿锐吃的亏，连忙提醒岑寿。
岑寿以手钳住那人的后脖颈，微一用劲，那人喉咙间顿时发出干呕之声，又听得叮叮几声，果然从嘴里掉出三枚细针来。
“果然阴毒！”岑寿狠狠道。
谢霄拽着船绳跃过来，看见倭寇吐出来的细针，想起上次的事情，恼怒之极，对着倭寇就是一脚：“敢暗算爷！活腻味了你！”
倭寇抬起头来，口中叽叽咕咕说了一长串东洋话，顿时三人都有点傻眼。原想着从倭寇口中套出线索，可他们三人没有人会东洋话，这下可麻烦了。
“别给爷装啊！”谢霄又是一脚踢过去。
那人鼻青脸肿，又是叽叽咕咕说了一通东洋话。
今夏烦恼地推了推额头，问岑寿道：“你家大公子就听得懂这话，你会不会？”
岑寿犯难地摇摇头。
“现下怎么办？”谢霄问道。
今夏手一挥，果断道：“打晕了，先绑回去再说！”
整个别院上上下下也没找出个懂东洋话的人，那倭寇被捆此地，问不出话来，还得浪费吃食喂他，着实叫人心疼。今夏与岑寿商议半日，最终决定将此事禀报驻扎在此地的戚将军。戚将军与倭寇交战多年，军中肯定有懂得东洋话的人。
两人遂往军中去，被挡在营外，一问之下才知晓戚将军率军往台州去了，三日五日也未必回得来。
“请问，如今城中是谁主事？”岑寿问道。
“城中之事你们自然该去衙门。”
今夏问道：“若是发现了倭寇踪迹呢？衙门里头衙役有限，怕事的多，只怕不会管。”
看守营门的军士思量片刻：“你们不妨向戚夫人禀报，她会有所决断。”
“戚夫人？”今夏一怔，“哥哥你指得是戚将军的夫人？她能管倭寇的事？”
向一个女人禀报，岑寿本能地皱了皱眉头，也觉得甚是荒唐。
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军士笑了笑道：“你们信我便是，眼下城中能做主的，敢做主的就只有戚夫人了。”
今夏与岑寿将信将疑，向军士问明了戚夫人所住之处，便寻过去，好在就在近处，行不多时便到了。
叩门之后，一名丫鬟来开了门，目光毫无怯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遍，这才接过岑寿和今夏的腰牌细看。
“锦衣卫、六扇门……”她复将腰牌还回，“请两位稍候，待我先禀报夫人。”
“有劳姐姐。”今夏有礼道。
门复关上，今夏朝岑寿晃晃脑袋：“看见没，连底下丫鬟都这般英姿飒爽，这位戚夫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岑寿仍皱着眉头：“再不一般也只是个女子，这倭寇之事非同小可，她能有何对策。我只想她能速速联系到戚将军。”
“小看女人，会吃大亏的，哥哥。”今夏笑嘻嘻道。
岑寿不搭话，只哼了一声。
过得一会儿功夫，那丫鬟复开了门，朝他们道：“夫人有请，两位随我来。”
此处应该是戚将军在新河城的住处，简简单单的一处小宅院，还没有淳于老爷家的别院大。跟着丫鬟行到内堂，一名穿着半旧藏蓝湖绉通袖袄牡丹翟纹马面裙的少妇正在桌前忙碌，偌大的一张八仙桌上，摆满长枪的枪头，狼筅的筅头，还有腰刀等物，可谓是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夫人，人带来了。”丫鬟禀道。
那少妇手上尚拿着一柄腰刀擦拭，闻言抬眼望来，淡淡道：“两位请坐。看茶。”任凭是谁，让六扇门的捕快找上门，都不会认为是件好事，更何况还有位锦衣卫跟着。
看着桌上的利刃，岑寿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位戚夫人确实非同一般。
“听说戚将军的鸳鸯阵甚是厉害，用得就是长枪和狼筅吧。”今夏饶有兴趣地看着桌上的兵刃。
戚夫人将手中的腰刀入鞘，看向今夏，微微一笑：“姑娘在京城，也知晓鸳鸯阵？”
“是，我家头儿对戚将军改良鸳鸯阵十分推崇，还曾经给我们讲过它的诸多变化，如适用于巷战的五行阵，还有可冲锋追击的三才阵。我们对戚将军都佩服得紧。”今夏笑道。
岑寿瞥了眼今夏，暗叹：这马屁拍得真是到位。
戚夫人果然对他们面色和缓了许多，问道：“听说你是六扇门的捕快，这位官爷是锦衣卫，不知此番上门有何要事？”
“是这样……”
今夏颇有条理地将整件事情完完整整地讲了一般，从杭州城外遇见董三，再到新河城如何对他盯梢，说得甚是详尽，听得戚夫人娥眉深锁。
“不知夫人此处，可有懂东洋话的人，或者可以找到懂得东洋话的人？”
岑寿到最后才问道。
戚夫人微微一笑：“我懂东洋话，我来审他。”
这下，不仅是岑寿，连今夏都微微一惊。“夫人，你也懂东洋话？”她奇道。
“我随将军抗倭多年，与东洋人打交道的时候甚多。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所以我特地请过教习先生来教东洋话。”戚夫人起身道，“两位略坐片刻，我换件衣衫，便随你们走一趟。”
“多谢夫人！”
今夏与岑寿连忙起身施礼。
戚夫人转出内堂，今夏朝岑寿挤挤眼睛：“怎样？我说这位戚夫人不一般吧？”
一位女子因为丈夫抗倭，自己竟然还特地去学了东洋话，这的确不是一般女子。岑寿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
“对了，你家大公子为何也会东洋话？”今夏好奇问道。
岑寿叹口气道：“老爷对他的要求高，除了东洋话，他还学了高丽话，蒙古话。”
今夏啧啧而叹：“亏得他天资聪敏，若换做是我，苦也苦死了。”
岑寿挪揄她道：“大公子现下不在这里，你不用拍马屁。”
“哥哥，拍马屁这种事情是不分人前人后的，逮着机会就得拍。”今夏一脸正气地教导他。
早知晓说不过她，岑寿举手示弱。

第112章
戚夫人换过衣衫出来，带着一名丫鬟，随今夏岑寿来到别院。
“就是他！”岑寿上前把缩在角落里的倭寇提溜出来，再把塞在倭寇口中的粗布掏出来，朝戚夫人道，“他擅长暗器，昨日口中还藏了三枚银针。”
今夏殷勤地替戚夫人搬来了圆凳，让她舒舒服服坐着审倭寇。
“你是谁？从何而来？来新河城做什么？”戚夫人用东洋话直截了当问道。
那倭寇听见东洋话楞了楞，张了张口，等了半晌才叽叽咕咕说了一句话。
今夏好奇道：“他说什么？”
戚夫人以手势制止今夏，继续以东洋话盘问倭寇，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今夏与岑寿干站在一旁，却是一句也听不懂，着实焦虑得很。
两人对话良久，只见戚夫人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愈发犀利。
在倭寇慢吞吞地说完一句话之后，戚夫人猛然间站了起来，随手抄过旁边一根木棍，劈头就朝倭寇挥下……
岑寿万万没想到戚夫人是这般暴脾气，大吃一惊，连忙出手制止。
“这人是好不容易才抓来的，夫人，可千万不能轻易打死了。”今夏跟着劝道。
戚夫人狠狠抛下木棍，恼怒道：“他不肯说实话，得给他见点红才行！”
“如此，夫人交给我便是。”岑寿顺手抽出匕首，“我先挑了他的脚筋，他若还不说，就挑了他的手筋……”
“甚好！”抗倭多年，对倭寇可谓恨之入骨，戚夫人冷笑着向倭寇转述了岑寿的话。
那倭寇面色大变，他是习武之人，自然知晓挑断手筋脚筋之后，自己便是废人一个，连日常行路吃饭都成问题。
岑寿也不废话，那倭寇被捆得结结实实，压根无处可躲，他上前拿了倭寇的脚，一把将靴子脱了，刀刃往后脚跟处斜斜插下……
那倭寇突然大叫出声，叫声凄厉之极，听得人头皮发紧。
“行了，”戚夫人道，“他说他会说实话，会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匕首已经插进脚踝处，只差一挑，就能将脚筋挑断，岑寿也不急着把匕首拔出来，转头问道：“他真的肯说？要不，先挑一根吓吓他？”
今夏终归是姑娘家，看那倭寇满面惶恐和绝望，心下不忍，劝道：“别啊，先听他怎么说，他若敢骗我们，再处置不迟。”
戚夫人也道：“不急，先让他说。”
岑寿有意吓唬倭寇，慢吞吞地把匕首抽出。
只见鲜血泊泊直流，那倭寇知晓脚筋未断，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经过此番，他不敢再有所隐瞒，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知尽数说出。
听罢他的话，戚夫人面色凝重，半晌未语。
“夫人，他说了什么？”今夏忍不住问道。
“他说……”戚夫人深吸口气，才道，“之前奔袭台州的倭寇在三五天内就会折返来攻打新河城，董三就是城里的内应。”
果然如此，今夏忙问道：“城里一共有多少倭寇？”
“他说董三手底下大概有三十几人，这些人他也不认得，这是董三自己与他们联络。”戚夫人眉头紧皱。
新河城中居然藏着三十几名倭寇，他们很有可能分散在城中的各个角落，只等待董三一声令下。眼下戚将军带兵赶往台州，大军出发已有数日，城中只剩下少许亲兵与明军家属，还有普通百姓，毫无防护能力，倭寇要攻城，加上又有内应，可以说取下新河城是轻而易举之事。
“此事必须立即飞书告知将军！”戚夫人转头吩咐丫鬟，“立刻回府！”
未料到此事这般危急，岑寿想得是将董三捉拿归案，令他供出党羽，好一网打尽。
独独今夏尚在原地站着出神，脑中反复出现的是这几日她所看到的新河城，老弱妇孺，一堆残兵……究竟有何价值让倭寇放弃台州前来攻打呢？
“去捉董三，如何？”岑寿问她道。
今夏却如大梦初醒，发足向戚夫人追去：“夫人，等等！我有话说，且等一等！”
戚夫人停下脚步，颦眉道：“还有何事？”
“夫人，我斗胆猜测，这是倭寇使得调虎离山之计，目的正是要让戚将军回来相救新河城，然后趁机攻打台州。”今夏道，“如今城中明军家属甚多，且夫人您也在此，正是军心牵挂所在，攻打新河城，正是要引戚将军关心则乱。”
闻言，戚夫人思索片刻，问道：“这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并不仅仅是猜测，请问夫人，攻打台州的倭寇有多少人？”
“两万余人。”
“以现下的新河城，倭寇两万兵力，便是十座新河城也打得下来。可他们却还要颇费周遭在城中安插内应，以求内应外合，我斗胆猜测，来攻打新河城的倭寇兵力恐怕甚是有限，而且不会是敌军主力。”
她说得甚是有道理，戚夫人思量一瞬，转身复回到柴房，又接连问了倭寇好几句话，可那倭寇却只是摇头。
“他只负责联络董三，对于其他的安排并不知晓。”戚夫人道。
岑寿复抽出匕首，朝倭寇冷道：“他未必不知晓，说不定就是嘴硬而已。”说话间，他已经蹲下身去，刀刃雪光一闪，朝倭寇脚踝处刺去……
那倭寇想躲却无处可躲，只得连声喊叫，声音嘶哑，连眼泪都喊了出来。
“罢了，我看他说的是真话。”戚夫人道，“若是军事安排，只有高级将领才知晓，不太可能告诉他。”
岑寿原就是想吓唬吓唬他，匕首只在他脚踝处不轻不重地划了道口子，并未挑到他的脚筋。
眼下形势不明，使人如在迷雾之中，摆在面前的两条路都十分模糊。若是请戚将军领兵救援，有可能正中倭寇的调虎离山之计，使得台州陷落；若不请戚将军领兵救援，新河城陷落，百姓落难，且城中明军家属或被擒或被屠，军心将会大受打击。
这两条路着实让人难以抉择，今夏也甚是烦恼。比起她所考虑的，岑寿还肩负着保护他们安全的责任，还得想着若是倭寇当真攻城，该如何将他们都送出城去才好。
相比起他二人，戚夫人却似乎心中已有了决断，问今夏道：“董三住在何处？”
“青泊河旁的一条小巷中。夫人，只怕他周遭还有党羽，若是贸然抓了他，打草惊蛇，剩下的三十几人可就难以捉拿。”今夏提醒她道。
岑寿道：“我们可以严密监视董三，待他发出召集令后，再将党羽一网打尽！”
“此计甚好。”戚夫人点了点头，“我这边只剩下一些亲兵，岑大人，我把他们交给你调派，务必尽数捉拿，切勿有所遗漏。”
“在下明白。”岑寿拱手道。
今夏看着戚夫人：“夫人，戚将军那边……”
“我会如实告之，包括你的推断。”戚夫人答道，“至于要不要回援，由将军自己定夺。我们在城内得做好守城的准备。”
“……守城的准备！”岑寿倒吸口凉气，“夫人，您是认为将军会以台州为重，不会回援？恕我直言，即便我们能够顺利捉拿倭寇内应，以现下新河城的兵力，只有要两千倭寇就足以攻下新河城。”
“先守城，城若守不住，就巷战，一房一屋的坚守下去。”戚夫人决然道，“这城中多是明军家属，宁可一死，也绝不能被倭寇俘虏。”
她脸上的这份决绝和坚毅，是今夏之前从未看到过，不由怔了怔。
“封城了！封城了！”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关上，四道一尺厚的门栓层层落下，将厚重的城门卡住。
不仅是城门，连同青泊河入城的河口也被封起，厚厚的铁条所焊成铁闸，重逾千斤，从河面到河底都被封得严严实实。
谢霄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再去打鱼，也不用担心露出什么马脚。而今夏因此前的事情，心里头还别扭着，不肯去见沈夫人，窝在灶间帮杨岳打下手。
“戚将军真的有可能不会回援？”杨岳着手准备腌雪里蕻，封城估摸不会是一两天的事儿，还是做些存粮才好。
今夏心不在焉地帮他择菜：“应该不至于吧，这城里头那么多明军家属，戚夫人自己也在这里，戚将军总不至于丢下自己老婆孩子不管吧。”
“是老婆，没孩子。”杨岳更正她，“你不知晓么？因为戚夫人膝下无所出，所以戚将军在外头偷偷置了几房外室，孩子也生了几个，因为怕戚夫人与她们水火不容，所以这他们都不在新河城。”
“……”今夏说不出话来。
“还有，外头都传戚夫人就是河东狮，戚将军畏她如虎。”杨岳叹了口气，“我看，戚将军回援一事，还当真难说。”
今夏不解问道：“这些事儿你从哪听来的？”
“买菜啊，全是明军家属，长舌碎嘴的，你想听什么都有。”
“如此说来，是真的？！”今夏想起戚夫人的神情，叹了口气，“莫非戚夫人也觉得戚将军不会回援，那她心里……”
有人轻飘飘地落在院外，今夏反应甚快，随手抄起件东西就砸过去，出了手才发现是砸出去的是水瓢……
轻而易举地接住水瓢，岑寿走进来，把水瓢往旁边一搁，开口就道：“有吃的没有，熬一晚上，饿死我了。”
因未到饭点，杨岳从笼屉里拿了冷馍递过去，歉然道：“冷的，怕是有点硬。”
“没事没事。”岑寿接过去边嚼边道，“总算有进展了，昨日封城之后，我看那厮就不对劲，屋里的灯点到三更半夜才熄。今日他起了个大早，到大槐树身上刻了个标记。”
“什么标记？”
岑寿用手指头蘸水，在灶台上画给他们看，两人皆看不懂。
“不懂吧？”岑寿嘿嘿笑道，“我也不懂，戚夫人也不懂，所以又跑了一趟大牢。上次抓的东洋人说，这记号的意思是今晚四更会合……蛇，终于要出洞了！”
今夏也颇为兴奋：“也就是说，今晚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第113章
正说着，淳于敏捧着茶壶进来，看见这么多人，怔了怔，细声道：“我、我是来讨些热水。”
“这里有，我来吧。”杨岳忙接过茶壶去。
看见今夏，淳于敏似有话说，欲言又止，被今夏瞧出端倪来。
“有事？”她问。
“袁姑娘……这事可能不该由我说，可是我……”淳于敏踌躇半晌，“那日之后，你一直都没见过沈夫人吧？”
今夏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我看她这几日脸色不大好，像是一直惦记着你。”淳于敏道。
杨岳舀好水，也劝道：“那日她也是一时情急失言，你这么老躲着人家，也不是个事儿呀。”
今夏闷了半晌，叹口气道：“我也知晓……可她对我管头管脚的，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现下正是乱的时候，我若现下和她讲和了，到时候倭寇攻城，她肯定又拖着我不放手。”
“倭寇要攻城？！”淳于敏惊道。
杨岳瞪了今夏，这些事请他们一直都瞒着淳于敏，生怕吓着她。
今夏倒不以为然：“眼下都什么时候了，应该让她知晓，心里也好有个底。”
“倭寇真的要攻城！”淳于敏问道。
今夏握了她的手，诚恳道：“姐姐，新河城很快会打一场大仗，不知晓会不会有援兵来，你记着，别管城里怎么乱，你一定跟好我叔和我姨，我叔功夫很高，保护你们应该没问题。”
淳于敏焦急道：“那你们呢？”
今夏望向杨岳和岑寿，三人相视，目中含义已不言而喻。
“城中守卫有限，我们得帮戚夫人守城。”
转眼间，从俞大猷下令休整起，已经过了八日，岑福也已从京城赶回来。
这八日里透支过度的士兵终于可以好好歇息将养，保养武器，还有空闲可以悼念死去却无法安葬的战友，再茫然地想一想来日生死未卜胜负难测的战役。
说实话，对于陆绎的这个计策，俞大猷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此计说简单也着实太简单，无非就是惑敌松懈，然后攻其不备。但从此前数战看来，倭寇防守甚是严密，山上各种火器齐备，便是突然之间发动猛攻，要拿下岑港也绝非易事。
眼下，俞大猷将军之职已经被撤，可实差他还得顶着，再攻不下，恐怕下一步就是被关入大牢了。
他在营中信步而行，顺便到伤病员所在的营房看一下他们的状况。王崇古正好弄了一批药材送过来，坐在伤员之中与他们闲聊。与俞大猷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不同，王崇古性格随和得多。在士兵们眼中，俞将军高高在上颇有威信，而王副将则能与他们闲话家常。
“将军。”王崇古笑着招呼他。
俞大猷行过去，示意周遭兵士们不必拘泥，他自己也随意坐下。
“方才我才听说，”王崇古朝旁边一名伤在腿部的兵士努努嘴，“将军，你猜猜他是怎么回营的？”
俞大猷瞥了他一眼：“你背回来了？”
王崇古笑道：“是陆大人的马驮回来的。”
“陆绎？”
“对，那日他往咱们营里来，路上正好碰上他们撤下来，陆大人把自己的马还有随从的马都让给他们，他自己是徒步走来的。听说，走了一个多时辰呢。”
俞大猷怔了怔，这倒是他未料到的，也从未听陆绎提过。
王崇古拍拍他肩头：“平日而论，这些日子他在营里头，吃住也没听他抱怨过一句，也没端什么架子，算是够好伺候的了。你别整日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行了，我心里有数。”俞大猷叹了口气：“他若此计能成功，我把他当菩萨供着都没问题，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
王崇古大笑出声。
入夜，有人影来到陆绎窗前，轻叩了几下窗棂，片刻后从窗缝推进来一份薄薄的信。
岑福正欲追出去，却被陆绎阻止。
陆绎接了信，隔着窗轻声道：“你没伤吧？”
外间已是寂静无声，待他推开窗子，可见月色之中，远处一领蓝衫蹁跹而去。
“大公子，他是谁？”岑福奇道。
陆绎微微一笑：“一位朋友。”
这本是陆绎想自己冒险潜入岑港，却不知怎得让蓝道行看穿了心意，三日前他在窗口留下让陆绎等他自岑港归来的讯息，直至今日方回。
他如何孤身潜入，陆绎不得而知；他经历了何种艰险，陆绎也不得而知，只知晓他绘制了岑港内部并倭寇机关的详尽图纸。
一灯如豆，图纸在桌上展开，依山而建的一处处栅栏，藏在暗处的各种火器，每一处位置都标注出了详细的火器种类和射程。这些火器的位置堪称恶毒，足以让明军在岑港前铺陈下层层叠叠的尸首……
陆绎看了一夜，也想了一夜，得出一个十分残忍的结论——即便明军突发强攻，岑港也仍旧攻不下来。
天色微明，他将图纸揣入怀中，缓步向大帐行去。
距离大帐还有数十步远时，便见大帐帐帘被掀开，俞大猷自内出来。因担忧战事，休整这数日来，俞大猷心里是没着没落的，往往整日整夜待在大帐中研究作战方案。此刻他满面疲倦，双手猛搓了一番面皮，抬眼时正看见陆绎。
陆绎远远一拱手。
俞大猷行过来，眉头深皱，欲言又止。
“将军？”陆绎试探问道。
俞大猷终于还是问道：“到今日为止，已经休整足足九日，我看时候差不多了。”
“将军莫急，我正是想与将军商量此事。”
陆绎打了个请的手势，俞大猷复随他回到大帐内，他掏出怀中图纸，递给俞大猷。
俞大猷盯着图纸看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该问什么：“这图纸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的一位挚友，知我为岑港之战烦难，他替我冒险潜入岑港，绘了这张图给我。”
俞大猷也知晓潜入岑港是何等凶险之事：“替我向你朋友说一句，我俞大猷欠他一份人情……图上所标注，你能确定准确无误？”
陆绎道：“我相信他。”
俞大猷陷入一阵沉默，长久地看着那张图纸，以他多年征战的经验，他清楚地看出，一旦明军猛然发动强攻，还是会在火器之下死伤无数，攻下岑港仍然无望。
“……你也看过这图，应该知晓这仗打不赢。”他看向陆绎。
陆绎点头：“我来找将军，就是想与将军商议此事……我想过，要让明军顺利攻山，除非能够做到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俞大猷一怔。
“可派数十人潜入岑港，挑起岑港内部大乱，再以烟火为号，与进攻的明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岑港！”陆绎沉声道。
“数十人？”俞大猷摇头，“想要潜入岑港，除非是轻功绝顶的高手才能避开倭贼耳目，翻山越岭而入，军中虽有武艺高强之人，但轻功绝佳者甚少，一靠近就会被倭贼发觉。”
“不必翻山越岭，只要找善潜水者即可。”陆绎向他解释道，“我查看过岑港的港口，停着数艘战船，战船上时常有倭贼出没，这个港口与岑港内部必定有通道相连，我们可以由此入内。”
“经由水路上岸，然后再找通道？”俞大猷仍是摇头，“数十人目标太大，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倭贼将通道关闭，这数十人岂不是明晃晃的靶子，白白送死。”
“这层我也想过，大福船的喷筒射程可达数十丈，可以用它攻击停在港内的倭船，船一着火，倭贼必定会弃船逃入岑港，到了那时，就可以趁乱混入岑港内。”陆绎早已将此事仔细考虑过。
俞大猷在心中反复推敲这个战术，虽不能说无懈可击，但确实目前唯一的法子。
“只是这数十人深入岑港，太过凶险，恐怕能够全身而退不多。”他轻叹口气，如何选出个带队之人，也是问题。
陆绎此时起身，正色道：“言渊不才，学过拳脚功夫，水性尚可，请将军准许我带人潜入岑港。”
“你！”
俞大猷吃惊道，随即便是连连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我岂能让你去涉险。”
“将军是觉得言渊功夫太差，没这个资格？”陆绎挑眉。
“不是……”
陆绎打断俞大猷，干脆利落道：“将军，既然你我都是习武之人，那不妨校场上见真章，我若胜过你，你就让我带人潜入岑港，如何？”
俞大猷师从李良钦学习剑术，武艺高超，连嵩山少林寺的武僧都败在他的手下，当下见陆绎竟然要和自己比试，不由暗叹这年轻人着实不知高低。
“你当真要和我比试？”他问道。
“真是。”
“也好！”俞大猷应承下来，“你若胜了我，便如你方才所言；但你若输了，就须听我安排，不得有异议。”
“一言为定！”
陆绎微笑。
连日休整，官兵也都闲来无事，听闻校场将军与那位锦衣卫比试功夫，顿时奔走相告，不消一顿饭功夫，把偌大个校场围得水泄不通，连腿脚不利索的官兵都拄着拐赶来瞧热闹。
岑福好不容易挤到里层，被挤出一身汗来，心情忐忑不安。自昨夜收到那张图纸起，陆绎就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他只知晓大公子在灯前坐了一夜，却猜不透大公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眼下更不知晓大公子为何会突然和俞将军比武。
大概是看陆绎年纪轻轻，又是京城公子，即便自幼习武，只怕功夫也有限。俞大猷连衣袍都未换，颇随意地往兵器架旁一站，示意陆绎先行挑选兵器。
“我知晓将军善长荆楚长剑，但真正精通的却是棍法。”陆绎微微一笑，伸手取过一根长棍，“还请将军多多指教。”
“不敢当！”俞大猷也取过一棍。
王崇古也闻讯赶来，挤进人圈，皱眉看着场内，只道是俞大猷性格耿直与陆绎闹出不快，弄得要上校场较量。

第114章
两人各持一棒，相距一丈，脚下微错。
俞大猷心中暗忖：他毕竟是陆炳之子，虽是要胜他，也须让他面上好看才是，就与他多过几招，算是点拨他端正。
当下也不使个门户，棍棒在手中耍了个花式，便朝陆绎侵去，直破大门打他的棍。
陆绎错身而退，倚他棍尾，直剃而下打他的手。
俞大猷翻身跃起，陆绎使了个喜鹊过枝，趁棍而上，棍身如影随形，无论俞大猷如何腾挪跳跃，始终摆脱不掉。
本只是想与他略过几招，倒未曾料他的功夫远远超出自己的估计，尤其陆绎轻功甚好，长棍在他手中愈发变得轻巧灵动，随心而走。俞大猷甩不开他，索性以进为退，使出马前斩草，连进三步，逼开陆绎。
两人这几下过招，王崇古已看出俞大猷棍势和缓，有歉让之意，显然并非因争执而比武，便稍稍放下心来。
周遭官兵吼吼叫嚷，为自家将军助威打气，声势浩大。岑福甚是不满，无奈孤掌难鸣，便是扯破喉咙也压不过众官兵的声响，面皮绷得紧紧的，盯着校场之上。
俞大猷望向陆绎，笑道：“功夫不错，再来！”
话音刚落，他旋手进五步，以腰力挑打，使出滴水献花，棍尾上挑，直打陆绎前胸的神封穴。陆绎以棍相揭，反而借他上挑之力，翻身腾挪，身轻如燕，自他头顶跃过，手中长棍走马回头，打向俞大猷脊背的风府要穴。
听背后风声，俞大猷侧身让过长棍，心下暗暗替他叫了声好，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当心了！”他喝道。
长棍拖地，如蛇般蜿蜒前行，绵绵不绝，向陆绎下盘快速攻来。陆绎连退数步，将棍变流水打他棍，两棍相击，因力道生猛，发出金石之音，连打连揭，一时难解难分……
众官兵在旁大声助威，此时岑福也再忍耐不住，纵然喊不过他们，也纵身长啸为自家大公子助威。
接连数招之后，俞大猷横棍扫过，棍端划向陆绎胸前，堪堪划过，衣袍内有一物件被棍挑出，飞至空中……
陆绎原是要持棍格开，见那物飞出，顾不得多想，探身伸手去捞；俞大猷也未想到他竟不挡不避，待要收棍，已然来不及，长棍重重击在陆绎左腿。
腿上吃痛，陆绎单膝跪下，手上却已稳稳握住那物件，抬首笑道：“将军好棍法，是我输了。”
俞大猷却不以为然，伸手搀扶起陆绎：“若非你分心，我断然还无法取胜……说句老实话，以你这般年纪，在武学上便有此造诣，是我败了才对。”
“将军过奖，言渊实不敢当，今日切磋，将军果然棍法如神。”陆绎朗声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将军曾说，用棍如读四书，钩、刀、枪、钯，如各习一经，四书既明，‘六经’之理亦明矣。若能棍，则各利器之法，从此得矣。”
“你竟然看过《剑经》？！”
这着实出乎俞大猷的意料，方才陆绎所言，正是他所著《剑经》中的话。
陆绎笑道：“家父对此书赞赏有加，还特地抄写给我，要我用心读。”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饶得是俞大猷，饶得他明明知晓陆绎所言很可能是客套话，但听到陆炳这等高手也对《剑经》赞赏有加，着实令他心中欢喜不已。
自至舟山以来，俞大猷还未曾这般心情畅快过，当下挥手让众官兵散去，携了陆绎的手，又唤上王崇古，一起回到大帐中。
一进大帐，他便从腰间取了碎银，连声命祥子置办些酒菜来。
看见俞大猷难得有如此心情，王崇古也甚是欢喜，唤住祥子，笑道：“我原本存了一坛子酒，预备着攻下岑港后庆功时喝，现下将军心情好，你就去将我那坛酒取来。”
闻言，俞大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私藏好酒，怎得，今日舍得拿出来了。”
“陆佥事您可能不知晓，他那条棍子连北少林的和尚都服气，”王崇古朝陆绎笑道，“今日能见将军肯在校场上低头，我自然要庆贺庆贺。”
“言渊也是从《剑经》中受益良多，才能勉强与将军对阵。”
“方才那一棍，可受伤了？”俞大猷问道。
陆绎摆手道：“不碍事，将军棍下留情，未尽全力，我怎会受伤。”
一时祥子将酒菜置办来，军中连像样的杯器都寻不到，酒以碗盛，三人吃着酒菜，畅聊起来。
“不知今日你连比武都顾不得，伸手去捞的是何物？看得这般要紧？”俞大猷好奇道。
陆绎自怀中掏出了姻缘石，放在掌中给他瞧。
“这是何物？”俞大猷皱眉道，“……我看就是块石头！”
王崇古也凑过来端详，猜测道：“莫非是名贵的玉石？生怕摔碎了吧。”
陆绎笑道：“不是什么名贵玉石，是一位朋友所送的姻缘石，听说灵验，我便带着。”
王崇古听得一楞：“以陆佥事的人品相貌，还有家世，何愁姻缘二字，愁得该是桃花太多才是。”
“大丈夫何患无妻！”俞大猷也不懂陆绎为何将此物看得这般要紧，“这若是在战场上，为了个物件，连命都丢了可不值。”
陆绎并不想多加解释，微微一笑，复将姻缘石收起，岔开话题道：“我记得将军是福建晋江人氏，不知这身好武艺师从何处？”
“我师从李良钦，”久未饮酒，俞大猷被王崇古的好酒钩起了酒虫，又自斟了一碗，边饮边叹道，“想当年在师父门下，除了练功，便是与师弟一块儿上山掏鸟下河摸鱼，真是畅快得很。”
“将军还有师弟？”
“我师父与旁人不同，不似别人收十几个或是数十个徒弟，他只收了我和我师弟两人，悉心教导。想来我们俩也是没出息，没给他老人家脸上添光。”饮了酒，俞大猷的话也密了许多，叹了又叹。
陆绎望了眼王崇古，后者耸耸肩，显然已经看惯俞大猷喝酒后的模样。
“您师弟现在何处？”陆绎顺着他的话问。
“不知晓……”俞大猷似乎想起什么，复把陆绎的肩膀拍了又拍，“大丈夫何患无妻，怎么着都能娶着婆娘，女人这种事，千万别钻了牛角尖。我师弟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来是个为情所困的故事，陆绎没想再问下去，俞大猷却自发自觉地继续说下去：“我师弟，练武的好苗子呀，我师父本就想收我一个徒儿，可见了我师弟后，那骨骼、那资质，硬是没忍住，收了他做关门弟子。说起来，我师弟真的是比我有悟性，一点就透，学什么都比我快，可惜啊，为情所困，还没学成就走了，说是要进京闯闯，博个功名。”
“那他现下如何？”王崇古问道，“是否在朝中？”
俞大猷连连摆手：“他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改了，初始还知晓他当了锦衣卫，再后来就音讯全无了。”
陆绎笑道：“既是锦衣卫，将军不妨说说这位师弟姓甚名谁，说不定我认得？”
“他姓杨，单名一个立字。后来连名都改了，说是大丈夫鹏程万里，改名为杨程万。你可听说过他？”
“……”
杨程万？！陆绎怎么也没想到俞大猷的师弟会是他，再一思量，难怪杨岳曾说爹爹爱吃润饼，这润饼原就是闽南之物，他还诧异杨程万未去过闽南，怎得会爱吃此物。
俞大猷见陆绎面色古怪：“你听说过？”
“是，恰巧听说过……此人多年前因伤辞去了锦衣卫职务，现在是六扇门的捕头。”他现下也已娶妻生子，儿子也在六扇门当捕快。”陆绎说着，脑中似有千头万绪涌来，一时却又整理不清。
听闻杨程万的境况，得知故人安好，俞大猷感慨良多，长长叹了口气。
“将军说他当年为情所困，不知……为得是哪位姑娘？”
“那时节，泉州府有个行医的林家，他与林家勉强算是沾着点亲，也时常走动。林家有两位姑娘，他心里惦记着那位姐姐，可惜林家看他不上，将那位姐姐许给旁人，莫约也是个官家。我师弟心中不忿，这才想进京去争口气。”
林家的大姑娘，嫁给了夏长青；沈夫人是林家二姑娘，难怪她听说了杨程万之后就愿意留下……陆绎再往深处想去：夏言一案，当时杨程万还是锦衣卫，他不可能不知晓此事会波及夏长青，当时他是如何抉择？他被关入北镇抚司，与此事可有关系？
“陆佥事、陆佥事？”
见他怔怔出神，王崇古诧异地看着他。
陆绎回过神来，一时间却掩不住面上的深忧，俞大猷见状便道：“不说了，今日难得痛快吃酒，这等儿女情长之事不提也罢，平白扫了兴致。来！再干一碗！”
心知不该在此时想杨程万之事，陆绎收拾心境，满满倒了一碗酒，敬而饮之。
见陆绎一口气喝净碗中酒，毫无推辞扭捏之色，俞大猷更是欢喜：“痛快！在军中咱们都是兄弟，以往是我生分了，今日陆佥事你若不嫌弃，我便认了你这兄弟，如何？”
他此言一出，王崇古心中暗叫不妙：陆绎是何等身份，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之子，外头想巴结他的人能从大帐一直排到海里头去。将军酒兴一起，说出这等话来，陆绎定然心中不快，又不好直接回绝，场面岂不尴尬。
他正待开口打个圆场，却见陆绎搁下酒碗，起身离桌，不由心中暗叫不好，担心陆绎当即就要翻脸……
殊不料，陆绎整整衣袍，朝俞大猷恭敬一拜：“哥哥在上，请受言渊一拜！”
见陆绎行事这般痛快，正是合了俞大猷的脾性，当下伸手搀起他，大笑道：“好！热肠喝冷酒，点滴在心头。你我二人不拘礼节，以酒为誓，今日就结为生死兄弟！”

第115章
“哥哥！”陆绎唤道，“既为兄弟，我就不与哥哥见外了，小弟有一事相求。”
“你只管说！”
“请准予我带人潜入岑港，助哥哥攻下岑港！”陆绎重重道。
未料到他所求竟是此事，俞大猷愣住，犹豫许久都不曾作答。王崇古之前未听过这个计策，不解道：“潜入岑港？”
陆绎将整个计策向王崇古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王崇古听罢，酒菜也顾不得吃，站起身就去找了海防图看，计算大福船上喷筒的射程和港口深度，喜道：“将军，此乃良策！”
俞大猷何尝不知晓这是个好主意，只是……带队之人必须武功高强，军中除了他自己外，以陆绎的武功，确实就是一个上上人选，更不用说他出身锦衣卫，隐藏踪迹近身搏斗等等原就比旁人擅长。
“但陆佥事不能去！”王崇古抱歉地看向陆绎，“你若有事，我们难以向上头交代。将军，我去！”
俞大猷却摇摇头：“论领兵，你是个好将领；但论单兵作战能力……老王，你就别凑这个热闹了，你帮我从军中挑选五十个武功好的，我亲自带兵。”
“将军，你怎么能去！”
“哥哥，你不能去！”
陆绎与王崇古同时出言阻止。
“你是一军之帅，你若不在，如何能稳定军心。即便能够里应外合，要攻下岑港依然艰苦卓绝，你唯有亲自督战，才能鼓舞士气，让将士们奋勇杀敌。”陆绎有理有据，让俞大猷无从反驳。
王崇古在旁连连点头，应和道：“正是这个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将军，你无论如何不能去。”
见俞大猷仍然不吭声，陆绎问道：“哥哥莫非是信不过我？”
“不是……”
“那么就是因为我爹爹的缘故，所以瞧不起我。”
俞大猷连忙道：“这是什么话，何曾看不起你！只是……你若出事，我们难以向令尊交代。”
“哥哥，你军中有多少人？”陆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俞大猷一怔：“……两万六千人，怎么了？”
“你告诉我，这两万六千人，有谁是没有爹爹的么？”陆绎皱眉，“他们能上阵杀敌，怎得我就不行？哥哥，你不仅小看了我，也小看了我爹爹。”
“不是，我……”
“我敬重哥哥，是因欣赏哥哥不计个人得失，一心只求为国效力。怎得到了今日，哥哥心中想得便不是要攻下岑港，而是怕我连累于你？”陆绎再下一记猛药。
俞大猷被他说得愧然，猛然起身道：“好兄弟！今日你既将话说到此处，我就将此任务交给你！”
“将军……”王崇古阻拦不及。
陆绎知晓他担心何事：“王副使放心，此事我会书信爹爹，便是我出了差池，也绝对不会累及旁人。”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王崇古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道：“我定会给你挑最好的人手。”
“多谢。”
大事已定，三人举碗痛饮，胸中好生欢喜，又说了半日话。
夜渐深，陆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所想的，并不仅是从海路潜入岑港，还有俞大猷的那些话。
杨程万与沈夫人是旧相识，这就解释了为何沈夫人在听说杨程万是杨岳的爹爹之后，会改变主意留下来。可她为何对今夏特别上心？而非对杨岳？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
俞大猷曾经提过，杨程万心仪之人是林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夏长青的夫人。如此说来，当年夏家出事，他肯定是知情，这其中又发生过什么事情。与他被关入北镇抚司有没有关系？
岑福睡在外间榻上，听见里头陆绎翻身，良久不曾睡着，遂点了灯进来问道：“大公子，可是酒喝得不舒服？要不要我去给您弄碗醒酒汤来？”
陆绎翻身坐起，摆手道：“不用。”
岑福无法，只得给他绞了把布巾，递过去。
用布巾覆了好一会儿面，昏沉沉的脑子似也清醒了些许，陆绎长长呼出口气：“……替我备笔墨。”
岑福一怔，没敢多问，备好笔墨。
陆绎写好一封信，用火漆封了交给他：“等天一亮，你就再跑一趟京城，将此信捎给我爹爹。然后，我要你秘密地查一件事情。”
听他说得十分郑重，岑福问道：“何事？”
“十几年前，杨程万究竟为何缘故被抓进北镇抚司，瘸了腿，又被放了出来。”陆绎叮嘱道，“千万记着，此事必须秘密行事，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岑福有些不解：“杨程万的资料您不是看过么？上面没有？”
“他的资料有些部分被人刻意销毁，”酒的后劲甚大，陆绎痛楚地捏了捏眉心，“你记着，一定要秘密行事，莫让我爹爹发觉。”
“还、还、还得瞒着老爷？”岑福有点结巴。
“对，我猜测，刻意销毁资料的人可能就是爹爹。”
“老爷他……”
“还有，去过京城之后，你再跑一趟南京府，查夏长青一家人，事无巨细，从夏长青到他夫人，再到家中仆人、往来亲朋，越清楚越好。”
岑福不解：“大公子怎得想起夏长青来？他与岑港有关系么？”
“我自有我的缘故，你记着，这两件事你须谨慎小心，绝对不能让人发觉。”
“卑职明白。”
对于陆绎一人留在此地，岑福还是甚是不放心：“大公子，这里毕竟是军中，很快就要和岑港开战，您把我打发走了，身边没个人怎么行？”
“你什么变得这么蝎蝎螫螫起来了。”陆绎催促道，“早点歇着吧，明日一早你还要赶路。”
没法违抗他的命令，岑福却仍是不放心，戒备地看着陆绎：“大公子，别的倒罢了，您出谋划策也行，但咱们毕竟不是官兵，打仗是他们的事，您可不能跑战场上去，我得向老爷交代的……”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陆绎佯作打呵欠，岑福不愿打扰他休息，遂也不再多言。
王崇古办事效率极高，黄昏之前便把五十个人选都码齐整了，在校场排成队，等着陆绎来试他们的身手。
早间陆绎与俞大猷那场比试，大多数士兵都看了，便是没看的，事后自然也有人渲染渲染说给他听。要知晓，军中能在俞大猷手下走几个来回的人可不多，眼前这五十人，即便原先对陆绎颇有微词，在那场比试之后，对他皆暗暗佩服。
命他们两两交手，陆绎在旁逐个观察，然后根据取长补短，每三人为一组。由于距离进攻岑港的日子所剩无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绎不仅要求他们加强训练，且让王崇古安排他们同吃同住，让彼此间更加熟悉。
如此这般训练了几日，陆绎则请俞大猷派船，勘察了几次岑港海域，自己还偷偷潜至岑港海湾之中，计算了海中距离，和所需要花费的功夫。
这日入夜，他仍在灯下细看蓝道行画来的岑港方位图，却听见有人叩门。
“进来吧。”他以为是祥子，这几日俞大猷常差遣祥子来给传话递东西。
有人推门进来，听得脚步声有异，与平素祥子的脚步声不同，陆绎诧异抬头——蓝道行一身戎装正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素日里都穿着道士袍，乍然换了一身青袍黄战裙的军中士卒衣袍，头上还规规矩矩带了顶黑色折檐毡帽，着实叫人有点看不习惯。
“你……这是加入俞家军了？”陆绎笑问道。
蓝道行笑了笑，也不待他招呼，自己便坐下来：“我既为陆大人的车，此番潜入岑港，我没道理不去。”
“你怎得知晓？”陆绎一怔，此事除了他、俞大猷和王崇古三人，并不曾让第四人知晓。便是正在训练中的五十名兵士也不知晓究竟要去作什么事情。
“我在画岑港方位图的时候也想到这个法子，又见大人您挑选人手，出海几趟，大概也能猜到您的想法。”蓝道行看向桌上的方位图，手伸过去点了点，“此处看守最为严密，当时我无法靠近，估计此处应该是军火库房。”
陆绎凝神看图，手指在其上重重地叩了叩，若能够炸掉火药库，断了倭寇的弹药供给，那么无异于能够大大的减少进攻明军的伤亡。
“带上我，我帮着你炸了它！”
蓝道行看着陆绎道。
陆绎微微挑眉，笑道：“怎得，莫非不带上你，我就炸不了这军火库？”
蓝道行也笑道：“怎得，莫非我们俩也要上校场比试比试，你才肯让我去？”
一灯如豆，陆绎看着他，沉默良久之后道：“你该知晓，我留着你，是要派大用场的。”
“我自然知晓，但你有失，我这辆车纵能长驱直入以一当十，也无用武之地。”蓝道行正色道。
陆绎仍是沉默。
蓝道行想了想，又道：“小姑娘还在新河城等着你吧？”
陆绎瞥他。
蓝道行笑道：“挺好的小姑娘，你就别让人家太久了。”
“胡说什么！”陆绎没好气道。
蓝道行正色道：“潜入岑港，凶险之极，但以你我的功夫，只要照应得当，全身而退并非难事……哥哥，咱们又不是去送死。”
陆绎正欲说法，忽又有人叩门，这下是祥子的声音。
“陆大人，将军请您往大帐一趟。”
陆绎应了一声，瞥向蓝道行，无奈道：“跟着来吧，得让俞将军认得脸，要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是哪里混进来的细作呢。”
他既说了这话，自然就是允诺的意思，蓝道行心愿得偿，笑着起身随他往大帐去。

第116章
因俞大猷的性子原就不拘小节，大帐里头平素虽然不算杂乱无章，但也绝对算不上整洁。可今日陆绎一进大帐，还是微微吃了一惊，帐内左一叠右一摞地堆着甲衣，拥挤不堪，俞大猷坐在其中，喜气洋洋，犹如一夜暴富之人。
“兄弟，快来看！我弄到什么好玩意儿了！”俞大猷一见陆绎便笑道。
陆绎取过一件甲衣端详：“这是……银丝棉甲？”
“果然识货！”俞大猷笑道，“我好不容易弄到这几十件，正好此番可以派上用场。”
寻常的棉甲是用七斤棉花，用布盛于夹袄内，粗线缝紧，入水浸透，然后取出铺地，用脚踏实，已不胖胀为度，晒干收用。见雨不重，霉鬒不烂，鸟铳不能大伤。而银丝绵甲是在棉花中混入银丝，又轻又薄，坚韧程度却大大提升，近距离鸟铳不能穿透，但造价也昂贵许多。此番俞大猷弄到这批银丝棉甲，想必是花费甚大。
“哥哥，不少银子吧？”陆绎问道。
俞大猷显然不愿谈此事：“不谈银子，你就先说这玩意儿好不好？”
“自然是好。”陆绎微笑道。
“好就行！回头把人都叫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身，若有改动就得赶紧……”俞大猷说着，看见跟着陆绎来的那人竟已开始试穿，瞅着又眼生得很，“你是谁？”
蓝道行的头从绵甲中探出来，朝俞大猷笑道：“久仰俞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将军一身英豪气概，让在下好生敬仰！”
俞大猷莫名其妙地看向陆绎，眼神不言而喻：这家伙从哪里来的？
陆绎把正试绵甲的蓝道行拽过来：“将军，他就是为了画图给我，特地冒险潜入岑港的那位朋友。”
能潜入岑港且全身而退的人决计不简单，俞大猷顿时对蓝道行另眼相看。
“敢问高姓大名？”
“不敢当，都是自家兄弟，叫我小蓝就行，亲切些。”蓝道行整了整绵甲的腰身，问俞大猷道，“此番我也随陆大人上岑港，能穿一件么？”
俞大猷怔了怔，随即道：“能，当然！”
趁着其他士兵试银丝绵甲的时候，陆绎将王崇古唤到一旁，悄悄问道：“这批银丝绵甲价值不菲，将军哪来的银子？”
王崇古踌躇道：“这个……陆大人您就莫问了，将军也不让我说。”
陆绎肃容道：“据我所知，拨下来的银两都购置了火器还不够用，将军该是捉襟见肘的时候。莫非这银子来路不明？”
“这可不能胡说！”王崇古吓了一大跳，“银子可是清清白白的。”
陆绎盯着他不言语。
王崇古无法，只得道：“自从您说要带人上岑港之后，将军就一直为此事操心，好几日都睡不稳。这银子是他变卖了家传宝剑所得，那剑他家传了几代，已经是他家里头最值钱的了。”
未料到俞大猷竟为此变卖了家传宝剑，陆绎心下甚是感动，只问道：“卖到何处去了？”
“您就莫再问下去，我已经是说多了。将军有他的风骨，您只管承他的情就是，这样他才能心安。”王崇古生怕陆绎再问，匆匆一拱手，转身忙军务去了。
大帐内，俞大猷正看着士兵试穿银丝绵甲，面上满是欢喜之色。陆绎看着他，胸中五味杂陈，想着无论如何得炸了火药库，一举拿下岑港。
无星无月，六艘大福船近似于无声地行驶在海面上，慢慢驶向岑港的港湾。陆绎一身鲨鱼皮水靠，靠在船舷上望向岑港，他的身后是同样穿着水靠的蓝道行。
没有月光的海水，显得愈发深不可测，海水黑黝黝的，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船舷。
指挥船队的人是王崇古，而俞大猷此时已经由率军由陆路向岑港出发。为了避免被岑港两侧的火器袭击，大福船停在岑港之外，喷筒手调整喷筒，确定投射方位，然后填装火药待命。
借着船身的掩护，陆绎与蓝道行等人由船尾悄悄滑入海水之中，每人身着鲨鱼皮水靠，口中都叼着一根两尺来长的苇杆，以做换气之用。
以王崇古的目力，即便明明知晓陆绎等人正从船身旁游过，他都不甚看得清水面上细细的苇杆。也许是明军一连懈怠数日不曾进攻，岑港内的倭寇也松懈了许多，海面静得出奇，大福船在港湾外一字排开，也未看到倭寇对此有何反应。
手边的木制沙漏，沙子一点一点漏下，王崇古静静地等候着。
静谧的海水深处，数十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向岑港内靠近……
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王崇古的手握紧沙漏，低声重重道：“发射！”
每艘大副船上配有二十支火筒，六艘船共有一百二十支火筒，这一百多支火筒同时发射，火药喷射向岑港内的倭寇船，一沾在船帆上，随即熊熊燃烧起来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岑港港湾成了一片火海，火药在船帆、大桅、甲板等等地方烧起来。
守船的倭寇猝不及防，弄不清是何状况，一时根本无法与明军对垒，慌忙跑下船去，惊慌失措地躲入港内。
暗处，半浮在水中的陆绎已经将他们进岑港的入口收入眼中。寻了一处岩壁凹处，陆绎率众人上岸，脱下水靠，换上裹在油布内的银丝绵甲。
原本通往岑港的入口是一条大路，与明军交战之后，为了便于防御，倭寇便将这条路封死，另外在山壁上开凿出一条小路，有守卫看着，蜿蜒向上，也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陆绎行在前头，施展绝顶轻功，贴着山壁前行，落地间毫无声息，鬼魅般靠近了入口。
由于船上大火的缘故，入口最外沿的守卫仅有一人，双目紧张地盯着燃烧的船只，直至陆绎到了他眼前才楞了下，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无声地扭断脖颈，软软躺倒。
从入口处往上看去，小路陡峭而狭窄，山壁间有回响的缘故，上面倭寇说话的声响，下面也听得甚是清楚。
听声辨别，再往上，至少有三名倭寇。
匕首自袖中滑出，陆绎蜻蜓点水般在山壁间腾挪前行，看见倭寇的那瞬，匕首激射而出，其中一人应声倒地。
其余两名倭寇拔刀挥砍而来，他旋身一转，轻巧地自两人缝隙间滑过，也不见怎么费劲，手就轻轻托了下其中一人的刀，那刀便回转到倭寇脖颈上，再往前一送，鲜血自脖颈处喷射而出，尽数溅在山壁之上。
眼见转瞬间两名同伴丧命，余下那人举刀发狠劈来，却在挥刀时定住身形，直直仰面倒下。
蓝道行托住倒下的倭寇，轻柔地将他放到旁边，摇头叹息：“善哉善哉，愿施主来世托生平安之家，莫再做这等刀尖舔血之事。”
“要不你再给他们做个道场？”
陆绎把倭寇身上的火铳缴收上来，抛给下面的兵士，顺口挪揄道。
蓝道行也搜出火铳，他自己也不用，回身递给旁边的兵士，轻声笑道：“我倒是想，可惜做道场的法器没带着来。”
再往前行去，山壁旁边有个天然洞穴，不大，被倭寇作了堆放杂物的地方，从船上拖回来的待修整的藤牌、缭钩、斧头等等物件尽数堆在此处，由于山壁潮湿，这些物件也都开始霉烂，散发着一股霉味。
陆绎带着人继续前行，只听见山路上头蜿蜒处脚步纷沓，似有二、三十人同时往下赶来，眼看就要迎面撞上，陆绎带人迅速回撤，暂时藏入洞穴之中。好在洞穴虽不大，但甚是阴暗，且废弃的藤牌甚多，可作遮挡之用。
众人才草草藏好，便看见一小队倭寇鱼贯而下，脚步匆匆，显然是急匆匆赶往倭船救火。他们甫一经过洞穴，陆绎随即率众人跃出，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山路窄小，连珠弩几轮下来，倭寇已所剩无几。兵士们枕戈待旦多日，此时如出山猛虎，只听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作响，鲜血一道道泼洒在山壁上。转瞬之后，整条下行的山路已被倭寇尸首塞满，层层叠叠。
匕首掷入一名试图逃回去报信的倭寇背心，倭寇应声而倒。陆绎经过他时，拔回匕首，隐入袖中，快步往上掠去。
往上不多时，豁然开朗，已经到了岑港内部。按原定计划，他们兵分两路，陆绎率领一半人马去炸掉火药库，而蓝道行率另一半去破坏倭寇对进攻明军设下的机括。向俞大猷发射信号的火药筒放在蓝道行身上，只要机括破坏成功，俞大猷将马上率军发动总攻。
“怎么样，要不要比一比，你若在我发射信号之前炸了军火库就算你赢。”蓝道行朝陆绎笑道，“端午将至，输的人就请嘉兴楼的粽子。”
陆绎微微一笑：“好主意，成交！
两人各率人马，分头行事。
蓝道行此前偷偷上过岑港一次，此番可谓是轻车熟路，没多一会儿便摸到倭寇设机括的防线上。
后山的火烧倭船似乎并未影响到前山的倭寇，大概是因为他们很清楚明军经由海路是不可能攻上岑港，所以前山的倭寇一切秩序井然，未见丝毫慌乱。
明军鸣金收兵多日，此时已经可以看出几分成效，守在防线内倭寇人数不多，且明显懈怠许多。方才后山船只被烧，也有人跑到后面，从山壁上往下看状况。但显然他们并不以为然，何况眼下还是深夜，除了守夜的人，其他倭寇皆三三两两靠在一起合目休息，便是负责警戒的倭寇也是懒懒靠墙而站，偶尔打个盹。
蓝道行伸手拍了拍守夜倭寇的肩膀，倭寇从打盹中猛然抬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困了吧？”蓝道行关切问道。
倭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下一瞬，倭寇身子一软，被后头的兵士拖到一旁。蓝道行轻轻打了个手势，兵士们跃入倭寇防线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掉甫懵懂醒来的倭寇，然后将透甲枪、镖枪尽数扔下山去，几门大铳实在搬不动，便将火药反装，炸掉铳身。
炸膛的闷响，使整个岑港地面都震了震。
正欲去查看港口船只状况的毛海峰刹住脚步，意识到这可能是明军声东击西的计策，急忙赶往前山布防……
墨色夜空，一抹光亮伴随着啸声直冲云端，砰得炸开，一簇鲜艳的孔雀蓝自空中洒落。
毛海峰仰头看着，浑身一凛。
山下，俞大猷也仰头看见了，目有喜色。
看到信号，得知蓝道行已经得手，陆绎也稍许松了口气，仍旧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图往军火库的方向摸去。
守卫森严……这处房屋倒真算得上是守卫森严，足足有八个倭寇看守在外头。后山火烧倭船，前山大铳炸膛的动静，他们都未曾擅离职守。
“此处应该是军火库吧？”陆绎心中暗暗揣测着。
手势往两边一分，兵士们会意，绕过房屋，从两侧悄悄包抄过去。陆绎随手拈了几粒小石子在掌中，手指轻弹，将小石子打向近处，引得守卫来查探。守卫刚一探头，连人带刀被陆绎拽入暗处，连哼都未来得及哼一声，便软瘫在地。
“怎么了？”见他未回去，其他守卫出声问道。
陆绎用东洋话答道：“船着火了，让大家赶紧去救火！你们快点！”
守卫们楞了楞，心下疑惑，几人面面相觑。有两人犹豫着朝陆绎这边行来，另外几人则朝这边张望……
偷偷包抄过去的兵士骤然出击，而这几名倭寇守卫却显然比之前港口入口守卫要训练有素得很，即便以少对多，都丝毫不占下风。陆绎撂倒近旁倭寇之后，发现有一名倭寇闪在一旁准备用火铳射击，他飞掷出匕首试图制止，匕首刺入倭寇左肩，倭寇手一颤，火铳发出的火药正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掉下来一堆碎瓦片。
听见岑港内的火铳声，毛海峰面色铁青……
手下飞快来报：“禀船主，山下明军突然发动进攻，攻势猛烈，山上的火器不知被何人破坏，火铳、透甲枪都不见了，大铳被人炸膛……山上恐怕是混入了奸细。”
又有手下飞快来报：“禀船主，通往港口的小路，发现几十名兄弟的尸首。”
毛海峰的拳头重重捶在桌上，随即命道：“迅速调鸟铳队到前山，狙击明军；带人到军火库，把最后两门大铳也拖出来；剩下的人，全力剿清混入港内的明军，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军火库！”

第117章
方才的火药声想必已经惊动毛海峰，眼下是速战速决的时候，无须再遮遮掩掩。杀掉守卫，陆绎以鸟铳轰开门锁，踹开门板，屋内所存放的物件却让他楞了楞。
这间看守严密的屋子并非军火库，而是倭寇的储粮室，里面摆放着已经所剩不多的米粮、腌肉、腌鱼。想来毛海峰坚守岑港的日子也不甚好过，毕竟能够通过明军警戒偷偷送来的补给十分有限，他们在岑港上不得不缩衣节食，才能维持下去。
倭贼人多，定有不服管教者，如此一来，在储粮室外设置八个看守也在情理之中。
陆绎暗叹口气，这储粮室对于毛海峰虽然十分重要，但眼下对于他来说，却是毫无用处。蓝道行的判断错误，他还得重新再找军火库。
在倭寇赶来之前，朝储粮室丢进几个火把，陆绎率兵士们迅速离开。
由于毛海峰的命令，四下都有倭寇在搜查他们，陆绎命众兵士化整为零，以三人为组，各自行事，但凡先找到军火库者，不计一切代价，炸掉军火库。
众兵士领命，分头散开。陆绎跃上屋脊，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潜行，寻找真正的军火库所在之处。
四下里已经能听到兵士们与倭寇交手的动手，陆绎愈发心焦，敌众我寡，拖的时候越久，俞将军攻不上来，此番带上来的兵士们恐怕就得全部折在这里。看形势，毛海峰已经派兵增援前山，不知蓝道行那边状况如何？
一队倭寇急急从不远处经过，说的是东洋话，陆绎隐约间听见“最后两门大铳”，心中一动，身形轻纵，跟上这队倭寇。
倭寇行得甚快，几乎是飞奔前行，陆绎在高处紧追其后，难免无法顾及隐藏身形。
在他飞身跃过一处屋脊时，几道寒芒破空而来，饶得他反应甚快，鹞子翻身，险险躲过暗器。却不料双足刚刚落回屋脊，便听得数下火铳发射之声，尚来不及看清来处，左臂未有绵甲遮护，传来烧灼一般的剧痛，身形踉跄，从屋顶跌落下来。
见他被击中，几名倭寇朝他跌落之处赶来，赶到之时，只见到地上沾染着些许血渍，人却不见踪影。
此时的陆绎忍痛仍在追赶那队倭寇，为免留下血迹，草草撕下一方衣角捂在伤口上，身形快如鬼魅。那队倭寇直到石壁边缘一处依山势而建尽数用石头砌成的屋前方才停住脚步。
屋前仅有两名守卫，和储粮室比起来，可谓差别甚大。陆绎避在暗处，心中不免诧异：此处若是军火库，守卫未免太少了些，难道毛海峰就不怕有人偷袭军火库么？
他正思量，便见这队倭寇为首之人拿出令牌，守卫辨清之后点点头，然后分站到门的两旁。这对倭寇分成两批，靠到门上，左右两旁各有五人，一共十人同时发力……
陆绎耳力颇好，能听见门后格格作响的齿轮之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军火库的门甚是沉重，至少需要十人，且必须左右两扇门同时开启方才能打开，怪不得毛海峰无须派重兵把守。
门是石门，上了油的铰链吱吱嘎嘎转着。倭寇们整个身子抵在门扇上，一步一步地往里挪，好不容易才打开一人闪过可过的间隙。要将最后两门大铳推出来，这点宽度肯定不够，倭寇们继续一点一点把门抵开。
正在他们全力用劲之时，一道人影飞掠而过，他们还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人已经闪身进入军火库……
“什么人！”
倭寇大惊，当即便有两人抢身进去，只听得砰砰几声，那两人一前一后被击出，痛苦倒地。
外间倭寇大怒，有人立时掏出火铳，就要填装火药与子弹，却被为首之人厉声制止。
“此处绝不能用明火！”
军火库中除了火器之外，还存放着一箱箱火药，一旦走火，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路疾行加上方才与倭寇动手，陆绎受伤的左肩涌出更多鲜血，他忍着痛楚，打量这间军火库。毛海峰考虑甚是周到，整间库房的西面是整面天然石壁，其余部分也都用石料建造而成，除了门外，没有窗口，仅在石壁高处留有两个通风孔。
门外又有一名倭寇试图进来，他拔出匕首，飞掷而出，正钉在倭贼咽喉之上。
“你们若再敢进来，我就烧了这里！”他用东洋话道。
外间倭寇一凛，随即喊过来：“你若敢烧，你自己也活不成！”
此时的岑港山脚下，明军舍生忘死，在倭寇设置的层层障碍中冒险挺进。山上，蓝道行与其他潜入岑港的兵士们与倭寇们作殊死之搏。
伤臂血渗得愈发严重，陆绎面无表情，一把撬开火药箱，开始往大铳内填装弹药……
“砰！砰！”
两声巨响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爆裂声。军火库外的倭寇被爆炸的气浪掀出数丈之远，石块乱砸而下，整间军火库在爆炸中坍塌。
“砰！”
今夏的头不甚磕到屋脊上，顿时睡意全消，揉了揉前额，复抬起头来。旁边的岑寿瞥了她一眼，道：“熬不了夜，何必非得来？”
额头上似乎蹭破了一点，今夏摸到些许湿润，举到眼前一看，果然出了点血，懊恼道：“可能是这几日都没睡好的缘故，以前熬三天两宿也没事……什么时辰了？”
“快到三更了。”
岑寿刚说完，远远的便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果然已是三更。他从怀中摸出个拇指大小的小瓷瓶递过来：“嗅一下，提神的。”
今夏接过来，拔出塞子嗅了嗅，是一股薄荷的清香，清醒沁脾，果然清醒了许多。她复塞好，递还回去，羡慕道：“好东西呀，还是锦衣卫配置齐全。”
岑寿不接，不自在道：“你收着吧，我用不着这玩意儿。”
“……小看人，我平日里也用不着。”
今夏不愿让人觉得六扇门不如锦衣卫，硬塞回去。
岑寿只得接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低低道：“听说圣上下旨，把俞大猷军中自总兵以下尽数撤职……”
“俞大猷？”今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岑港？！此事和陆大人有关？”
“不知晓，不过有传言说是大公子告了他们的黑状。原本圣上给了一个月内攻下岑港的期限，可期限未到就突然撤了俞大猷的职。”
在京城时就曾经听头儿说起过俞大猷的为人，今夏直觉地摇头道：“岑港攻不下来俞将军就够苦的了，他怎还会落井下石，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听她这话说得这般理所当然，岑寿默了默。
“嘘……有动静了。”今夏示意他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头，传来开门的轻微咯吱声，然后可以看见董三和他婆娘搬着一个木箱子往这边行来。箱子似乎颇沉，两人抬得甚是吃力。
将箱子搬至大槐树下，董三让他的婆娘，自己则留在树下，守着箱子，拿了根长烟斗，啪嗒啪嗒地抽起烟来。
沉沉夜色中，烟斗上的烟丝一明一灭。
在他填充第三次烟丝的时候，周遭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人，朝着大槐树下快步而来。
“堂主！”“堂主！”“堂主！”……
今夏闻声暗忖：原来董三还是个堂主。
从各条路径来了将近二十个人，各种衣着打扮，今夏粗略看去，这群人还真是五花八门，从挑夫到店小二，什么行当都有。
人在树下聚齐后，董三方才弯腰去欲备打开木箱……
就是现下，出手的最佳时机！今夏转头望向岑寿，后者显然也这么想，嘬指打了个唿哨，埋伏在大槐树四周的亲兵，包括一直潜伏在树上的谢霄同时出手，十几个小纸包飞掷而出，并不需要什么准头，或砸到树上，或砸到人身上，或砸到地上。
纸包破裂，杏黄粉末腾起，烟雾般将众人笼罩其中。
骤然生变，董三本能地就要去拿火铳防御，身子却是不听使唤似的软倒。再看旁边，烟雾稍许消散之后，手下之人也尽数软倒，竟是一点抵抗之力都没有。
事先在口中含了解药的谢霄从树上一跃而下，伸手就去掀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把三眼火铳，啧啧叹道：“果然是火器，还真是没猜错！”
软倒在旁的董三看见谢霄，面上又惊讶转为憎恨，恶狠狠地盯着他。
今夏与岑寿也自屋顶跃下。
“我姨配的药还真是好用。”兵不血刃就将董三一伙人尽数撂倒，今夏甚是满意，“可惜就是药不易配齐，要不真该多配一些。”
董三循声看见今夏，楞了片刻之后，终于想起她是谁。
岑寿已经从董三家中把他的婆娘孩子押了出来，那妇人怀中尚抱着孩子，绑也不好绑，捆也不好捆，只能这么押着。
几名亲兵上前，将孩子一把夺过来，妇人气力不及他们，争夺不过，声嘶力竭地嘶叫着。那孩子原在酣睡之中，骤然离开母亲怀抱，顿时大哭出声。
“别动我孩儿！”
董三全身软麻，动惮不得，在地上挣扎着用劲全身气力，厉声喝道。
今夏毕竟是姑娘家，听那孩子哭得可怜，便从亲兵手中把孩子接过来。她小时候在家便常带弟弟，当下接过孩子，习惯性地轻轻拍着，口中嗯嗯嗯地哄他，孩子很快安静了下来。
“先把人都押回去，再一个个审。”岑寿命道。亲兵们上前把倭寇们连同那妇人都捆了，再把装火器的箱子抬上，尽数押往大牢之中。
今夏随着一块去，直到那妇人被解了绑，关入女牢之后，便把孩子仍抱还给她。孩子失而复得，身上也未曾受伤，妇人感激不尽，抱着孩子朝今夏千恩万谢。

第118章
戚夫人一夜未睡，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听闻已将倭寇尽数捉拿，立时更衣前往大牢，连夜提审……
直至次日晌午时分，今夏、谢霄和岑寿等人才打着呵欠回到别院。
“戚夫人这样的人，嫁为人妇真是埋没了，一夜连审二十余人，这毅力、这精神头儿，就跟狼似的……”今夏啧啧而叹，“真乃我辈楷模！”
谢霄也叹道：“我原以为我姐就够女中豪杰的，真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按他们招供，倭寇确是三日之后来攻城，”岑寿沉吟着，“信，戚夫人已经派人送去给戚将军，调兵回防，应该是来得及。”
谢霄轻松道：“这下不用担心了，新河城无险矣。”
“等城解封了，你还接着去打鱼吧。”今夏朝他道。
“你还没吃够鱼？！”
“好歹有银子赚，算是个进项。”今夏忧心忡忡道，“也不知岑港战事如何，陆大人何时才能来和咱们会和也不知晓，咱们不能坐吃山空呀。”
哥哥和大公子一点音讯也没有，岑寿也十分担忧：“待此战之后，新河城稳定下来，我想走一趟岑港。”
此言正中今夏下怀，她喜道：“和我想得一样！”
一宿未休息，今夏自午后睡到上灯时分才被淳于敏唤起来。
“袁姑娘、袁姑娘……”淳于敏轻轻地推醒她，“杨大哥让你下去吃些东西，你若再睡下去，恐怕夜里头就该睡不着了。”
今夏眯着眼睛坐起身，迷迷瞪瞪地朝外头望去：“淳于姑娘……现下什么时辰？怎得天都黑了？”
淳于敏抿嘴笑道：“已经入夜了，杨大哥做了酒酿元宵，说你爱吃，特地让我来唤你。”
听见“酒酿元宵”四个字，今夏顿时精神为之一振：“好好好，我去吃！”
才拉开门，忽然听见自别院外头远远的传来“当当当”的金石相击之声，声音虽远，却甚是清晰，每五下为一组，短暂而急促，听得人不由自主地心直发慌。
出事了？！
今夏面色大变，顾不得淳于敏，拔腿就往外头跑，在大堂险些和奔出来的谢霄撞个正着。
“出什么事了？我听着这声不对。”谢霄急问她。
今夏摇头：“不清楚，我也觉得不对劲！”
这时，有人叩响别院大门，声音也如那金石之声一般，又急又响。
谢霄快步去开了门，发觉是正是淳于家的管事徐伯。徐伯一脸焦急地朝他们道：“听见这声了没？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谢霄不解道，“这敲来敲去的，什么个意思？”
此时，被这金石之声惊动的众人也都聚集过来，望向徐伯。
徐伯在众人之中找着淳于敏，忙朝她道：“二姑娘，你们赶紧跟我到地窖里躲起来，倭寇要来了！”
淳于敏愣住：“倭寇在哪里？”
“据说是已经在城外……听见这声了没？这就是在告诉全城百姓，有外敌即将攻城！”徐伯急道。
今夏疑惑不解道：“不对啊，我听说是三日后攻城，不应该是现下。”
“三日后和现下有何区别，总之倭寇要来了，你们赶紧跟我去地窖里吧。”
外头“当当当”的声音还在继续急促地响着，今夏朝杨岳道：“我去戚夫人那里问问，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先随徐伯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手却被一人拉住，转头一看，正是沈夫人。
“……姨。”
这几日来，今夏都没怎么和沈夫人好好说过话，眼下看她拉着自己手，估摸着她又要阻拦，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头。
沈夫人虽拉着她，双目却望向丐叔：“陆大哥……”
丐叔何尝不知晓她的心意，迈步上前道：“你放心，我跟着这丫头，不会让她出岔子。”
“多谢你了。”
丐叔笑道：“你我之间，说这话岂不生分了。”
今夏明白了沈夫人的意思，她虽不拦着自己，但仍是不放心自己去涉险，所以要丐叔来保护自己。
“叔，不用……我就是去一趟戚夫人那里，问问状况，您还是跟着我姨妥当。现下局势乱，保不齐城里也有趁乱打劫的，您跟着我姨我还放心些。”
沈夫人制止道：“不行……”
岑寿打断他们，干脆利落道：“眼下局势不明，你们都听我说，两位前辈与淳于姑娘，还有上官堂主、阿锐都跟徐伯往地窖躲避，杨岳你也跟着走一趟，把他们安置妥当之后然后回别院等我们。”
杨岳并无异议，点了点头。
“我、谢霄还有袁姑娘去找戚夫人弄清当下状况，会尽快回来与你们会合。”岑寿接着转向沈夫人，“前辈，袁姑娘有我照看着，不会有事的，请前辈放心。”
沈夫人还欲说什么，今夏截了她的话头：“挺好挺好，就这么定了……我们先走了！”
话音才落，人就飞奔出去了，岑寿与谢霄随后跟上。
“这孩子……”沈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是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叹了口气。
“诸位莫再耽搁了，赶紧收拾收拾，随我来吧。”
徐伯催促他们。
听着外头一声紧似一声的“当当”，确是叫人心底直发慌，众人各自赶忙去收拾物件，随徐伯往地窖中去。
刚刚才到戚夫人所住的宅子，今夏就骇了一跳，门是敞开的，里面的人忙碌地连搭理他们的功夫都没有，眼前俨然是一片厉兵粟马的景象。宅子里头家仆和丫鬟来回穿梭，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刀器，细瞅之下，里头连劈柴的砍刀、灶间的菜刀都有。
再往里行去，内堂中戚夫人正挥毫写字，旁边的丫鬟拿着一张已写好的告示晾干。
“夫人……”
今夏才一开口，就被旁边的丫鬟已眼神制止住，示意戚夫人正忙，切勿打扰。谢霄与岑寿虽然心急，但戚夫人毕竟是女流之辈，他们也不好莽撞，只得满心不耐烦地等着。
只这一会儿功夫，今夏歪着头看完了正晾干的告示，告示上说明援军将很快赶到，请全城百姓不必惊慌，并要各家六十岁以下男子于今晚子时至东城门下，未出席者以细作论处。
六十岁以下男子？难不成戚夫人还指望他们上阵杀敌？
今夏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好不容易，戚夫人写完了告示，命亲兵们拿出去在城中主要干道张贴。今夏正欲开口，戚夫人却已快步越过她，行到小院之中，眉头深锁地看着面前堆满的包括砍刀和菜刀在内的各色刀、枪、棍棒。
“戚夫人，出了什么事？”今夏这才问道。
戚夫人沉声道“探马来报，二十里外发现倭寇大军，正朝着新河城而来。我估摸着，下半夜就可能兵临城下。”
岑寿不解：“不是说三日后才是进攻之日么？审过的二十几名倭寇都是同样的说辞，应该不会有错。”
“不论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如何倭寇大军已经在二十里外，难道你期望他们会在城外驻军三日，然后才攻城么？”因为焦虑的缘故，戚夫人语气不善。
“也许是因为那个东洋人，是我们疏忽了。”今夏思量着分析道，“倭寇见他未回去，恐事情有变，故而决定提前攻城。”
“有此可能。”戚夫人道，“但现下已经不是找原因的时候，你们知晓的，城中的亲兵还不足百人，剩下的都是除了军中家属便是百姓，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根本无法上阵杀敌。”
谢霄咬牙道：“那只能死守，不管剩多少人，跟他们拼了！”
今夏看着一地的兵刃，问道：“兵器也不够？恐怕会用的人也不多吧。”
“不要他们会用，能拿就行了！”戚夫人道。
“拿着能顶什么事！”谢霄连连摇头，“不会使的，给他一把刀和给他一根棒槌没什么两样，到头来还是白白送死。”
岑寿亦是眉头紧皱：“夫人，不如还是想想如何将人转移出城？”
“来不及！城中多是老弱妇孺，车马也不够，光靠徒步，根本逃不了多远。”戚夫人道，“守城等待援军，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守城？”满地兵刃，甚至还有长霉生锈的，今夏觉得此事着实过于艰难，“夫人，恕我直言，靠这些守城可不成。”
戚夫人面上波澜不惊：“我知道，兵力悬殊太大，所以只能摆一出空城计。”
“空城计！”
岑寿与谢霄同时一楞，今夏也怔住。
戚夫人道：“眼下城中的倭寇已经被我们所抓，城外的倭寇对城中状况并不清楚，城里留了多少驻军，兵力如何，他们根本不知情。只要有足够多的兵士站在城墙之上，他们就会认为城中驻军甚多，不敢轻易攻打。”
“可是就靠这些兵刃……”今夏看那些兵刃直皱眉头，“会露马脚的，夫人。”
戚夫人盯了地上的兵刃，片刻之后，果断道：“上军械库拿兵刃！”
军械库，是戚家军存放兵器所在、除了刀枪剑戟之外，还有火器。此处是兵家重地，只有持有将军令牌者才能命守卫开启库门。守军械库的守卫头领老聂，在戚将军麾下多年，做事一丝不苟，只认戚将军一人，就算是胡宗宪来叫他开库门，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要求看戚将军令牌。
此时，面对戚夫人的要求，老聂先施了一礼，然后才公事公办道：“夫人，开启军械库，必须要持有将军令牌，您是知晓的。”
戚夫人自然知晓，当下好言好语道：“将军走时匆忙，并未将令牌留下，况且他也未料到倭寇会来攻打新河城。眼下形势危急，你且打开库房，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老聂不急不缓，拱手有礼道：“夫人此言差异，将军将军械库交给我，要我老聂严格看守，不容有失。无论任何人，若无令牌在手，老聂我就绝不能让开半步。”
在石阶下听着，今夏与谢霄耳语道：“都火烧眉毛了，这老家伙怎得这么迂？”
谢霄皱眉头道：“要我说，和他费什么话，上前直接撂倒是正经。”
老聂耳力甚好，听见石阶下谢霄的话，再看今夏、谢霄和岑寿等人皆眼生得很，冷哼道：“夫人，容老聂多说一句，这些人来路不明，又不是我戚家军的人。夫人莫听了他们的怂恿，就贸然行事。”
戚夫人念在他是戚将军跟前的老人，虽然满心焦灼，但此前仍客客气气地与他说话，都是看在戚将军的面子上，眼下见他倒还倚老卖老教训起自己来，不由恼道：“我做事自然有我的分寸，什么叫做听他人怂恿。倭寇很快就要兵临城下，你赶紧把库房打开，我需要兵器迎敌。”
老聂却是分毫不让，硬梆梆道：“没有将军令牌，恕难从命！”
“你……”戚夫人向前迈了一步，秀目含怒，“你到底开是不开？！”
“恕难从命！”
下一刻，戚夫人已出手，掌法妙曼，如穿花燕子，老聂压根还未看清就被重重地拍倒在地。其他守卫大惊失色，正欲冲上前来，便听戚夫人大声喝道：“我倒要看看，何人胆敢上前！何人胆敢上前？！”
她站在库房前，睥睨众人，连问两声，一声重似一声，威仪天生，竟无人敢上前。
老聂腿脚吃疼，扶着库门，勉强站起来，指着戚夫人道：“你……你这个女人竟然……”
戚夫人面如寒冰，打断他的话：“倭寇即将兵临城下，新河城危在旦夕，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迂腐之极，胆敢阻拦我取军械对敌！快些打开库门！等戚继光回来，让他只管来找我！”
没想到她竟然敢对将军直呼其名，老聂被她气势所慑，再不再多言，颤颤巍巍站起身，取出钥匙，打开了军械库的大门。
这一通热闹看下来，今夏对戚夫人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赞叹道：“夫人，可真是条汉子！”
这话听着别扭，谢霄瞥了她一眼：“是夸人么？”
今夏不理他，窜上前随戚夫人进军械库。
军械库中能用的军械还真不少，从藤牌、刀、枪、剑、戟、弓箭再到各色火器都有。戚夫人命人将唯一的一门大铳拖上城墙，然后将剩下的二、三十把火铳分发给亲兵，但凡领到火筒者，都得上城墙去。
今夏用不惯火器，挑了弓箭，把箭筒也背上。
谢霄和岑寿都用之前从董三处收缴的三眼火铳，没忘记给杨岳也留一把。
剩下的大刀、狼筅、长枪等等，戚夫人清点过后，命人尽数抬至东城门下。待子时，城中六十岁以下男子在城门下聚合，她再从中挑选年富力强者，发放军械，当即就要他们尽数上城墙，严阵以待。

第119章
今夏等人抽空回去了一趟，杨岳已经将其他人安置妥当，正在别院等着他们。
“空城计！”听到此计，杨岳也吃了一惊，“这可不是说书，她不是诸葛亮，倭寇也不是司马懿呀。”
“行不行也只能这样了，倭寇已经在二十里外，估摸天没亮就该到了。这满城的老弱妇孺，你让他们往哪逃。”
今夏一点不浪费地把先前煮好的酒酿丸子捞出来，盛了四碗，分给他们。
“你还吃得下？”谢霄虽这么说，仍是接了过来。
“哥哥，保不齐这就是最后一顿了。”今夏催促他快吃，把另一碗推给岑寿。
闻言，岑寿楞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夏没有说错，若是倭寇看穿戚夫人的空城计，直接攻城，以城内的防御状况连天亮都撑不到，到时候……
“袁姑娘，待会你去找淳于姑娘，照顾好她。”岑寿沉声道，“在杭州城，大公子特地吩咐过，要我照顾好你们二人。”
听出他的意思，今夏抬眼瞥他，没吭声。
杨岳也接话道：“今夏，眼下这状况比不得往日，不是捉贼那种小打小闹，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待会我领你去淳于家的地窖……”
今夏皱眉打断他：“大杨，怎得连你也说这等话，我就不爱听什么毕竟是个姑娘家。你看看现下城墙上站是谁？是戚夫人！”
“戚夫人是总兵之女，正所谓虎父无犬女，你可莫拿自己跟人家比。”杨岳道，“你若有事，爹爹那里我怎生交代。”
“眼下状况非比寻常，就算头儿在这里，也不会拦我。我若像淳于姑娘那般手无缚鸡之力也就罢了，我也不给你们添麻烦，可我既然会些功夫，又是公中之人，你怎得能叫我在这当头上做缩头乌龟呢。”
话说完，她三口两口吃净酒酿丸子，气鼓鼓地把碗一撂，径直走了。
谢霄啧啧道：“这丫头脾气还挺大！”
杨岳摇头，叹道：“脾气大有什么用，本事大才行。”
岑寿吃完自己那碗，面不改色道：“好在她本事不大，等倭寇一攻城，就把她打晕了扛回去。”
想不到这话竟是由他口中说出来，谢霄瞥了他一眼：“你把她扛回来？”
“我打晕她，你扛。”
子夜时分，新河城的城墙之上已经密密匝匝地站满了人，数十支火把熊熊燃烧着，火光映着刀背上，映在火铳筒上，映在一张张绷得紧紧的脸上。
除了喘气声，和火把燃烧时的烈烈声，听不见其他声响。每个人的双目都望向城前的沉沉夜色之中，恨不得能用目光将夜幕燃烧殆尽，好看清倭寇的行踪。
今夏抱着弓箭，背靠城墙而坐，合目休息，脑子却是疯狂地运转着，倭寇兵临城下后的种种可能性在她脑海中上演……
最好的状况自然是援军在倭寇进攻之前赶到，那就皆大欢喜，可以回家睡觉去了。最坏的状况是倭寇未被空城计所惑，强势攻城，那么也不用再多想，只剩下拼死一战这条路而已。最后还剩下一种状况——倭寇暂时被空城计所惑，但又不相信城中有如此多的守军，守在城外寻找明军破绽。
破绽、破绽……今夏一下子想到青泊河，抱着弓箭跳起来，飞快冲下台阶，去寻找戚夫人。
戚夫人正命人将火器的弹药尽数抬上城墙，以备倭寇攻城时，以火器震慑之。
“夫人，青泊河……”今夏拉住她急急道，“倭寇善水性者多，肯定会派人从青泊河潜入城内，打探明军底细。”
戚夫人颔首道：“我早已料到，已经让人在青泊河入城口下了两道重闸，并且派亲兵看守。”
今夏急急解释道：“夫人，您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们若派人来查探明军底细，咱们正好可以将计就计，让他误以为城中有大量守军。”
“……”戚夫人怔了下，“如何将计就计？”
今夏附到她耳边，如此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灯火阑珊的街上，人来人往。
似是上元灯节，两旁的店铺里都张灯结彩，挂出各色灯笼。
陆绎站在街心，环顾四周，直至在人群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娃。她站在那里，朝他甜甜地笑，然后转身朝前走去。
他身不由己地跟着她往前走，看着她一蹦一跳，轻盈如燕。
小女娃走到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前，手脚并用地爬上门前的石狮子，起劲地用手拨弄着石狮子嘴里头叼的石珠……
他缓缓抬头，去看这府上的牌匾，赫然一个“夏”字撞入眼中。
……
陆绎骤然睁开双目，喘息着自梦中醒来。
“你醒了。”
蓝道行凑过来，眯眼看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怎么看着有点傻？脑袋没炸出毛病来吧？……我是谁，认得么？”后一句是在问陆绎。
陆绎没搭理他，勉强要撑起身子，蓝道行忙帮他坐起来。
“胳膊中了弹，好在没伤筋动骨，趁你晕的时候，我已经帮你把弹片都取出来了。”蓝道行轻松道，末了没忘记接着问，“……你还认得我么？”
陆绎仍旧没搭理，只问道：“岑港战况如何？”
“岑港——”蓝道行微微一笑，“大捷了！”
陆绎顿松了口气，接着问道：“毛海峰呢？”
“他与部分倭寇突围逃向柯梅岭，这岑港之上果然有条密道通向外面，俞将军已派兵追击，不足为患。”蓝道行道，“倒是你，把俞将军和王副将吓得不轻，开始怎么也找不着你，后来估摸着你被埋在军火库的石头堆里头。俞将军带着人就去刨石头堆……”
正在说话间，俞大猷大步进屋来，看见陆绎已醒，顿时长长松了口气道：“你总算是醒了，这一天一夜的，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对了，脑子没问题吧？”
“我很好，哥哥不必担心。”陆绎道。
听他说话清晰，俞大猷这才放心道：“那就好，唉……此番总算是有惊无险，这回为了炸军火库，你差点饶上一条命。这份恩情，哥哥我铭记在心。”
“哥哥若拿我当兄弟，就莫再说这等话。”陆绎笑道，“此番多亏银丝绵甲，否则即便我避到石门之后，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当时状况急迫，陆绎观察军火库内，火药弹药一箱一箱皆堆放在左侧，而大铳和火铳等枪械堆放在右侧。所以他用大铳炸向左侧的成堆火药箱，人则避在右侧石门之后，石门厚达五、六寸，正是最好的屏障。加上身上的银丝绵甲，阻挡了飞溅的弹片碎石，故而他虽被声浪掀晕过去，但并未受重伤。
王崇古匆匆进屋来，看见陆绎已醒，面上也尽是欢喜：“陆大人，您醒了！”
陆绎笑着点头：“有劳挂心了。”
“将军这一日都没怎么用过吃食，现下陆大人醒了，您也该放心了，好好吃些东西才是。”王崇古朝俞大猷道，“对了，还有岑港一战的捷报，将军应快些把折子写了，让人快马送往京城是正经，多拖一刻又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俞大猷心知王崇古说得有理，捷报须速速送往京城才是，又皱眉道：“只是跑了毛海峰，只怕圣上也没甚好话。”
王崇古叹了口气道：“好歹是攻下来了，毛海峰虽然逃走，也只是一只丧家之犬，不足为患。”
陆绎接过蓝道行递过来的水，饮了几口，想到一事，遂道：“哥哥，岑港大捷的请功折子莫要提我才是。”
俞大猷不解道：“那怎么能行，此番若非兄弟你带人潜入岑港，又冒死炸了军火库，我又岂能拿得下岑港。此战，你当居首功才是。”
“哥哥此言差矣，此战得胜，一则是毛海峰气数已尽，二则是哥哥谋勇双全，我何功之有。”陆绎笑道。
“兄弟你……”
“哥哥你听我一句，此事我有我的道理，此时却不便细说。也许来日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有机会再向哥哥细说原委。”陆绎道。
俞大猷知锦衣卫身份微妙，既然他如此说，遂不再坚持：“那我就听兄弟一次。”
王崇古本要出门去，忽想起一事来，朝俞大猷道：“对了，将军，此前传来军报，说原先往台州汇集的倭寇不知怎得调头往新河城方向急行去了，杀了戚将军一个措手不及，也不知戚将军回防是否还赶得及。”
“新河城！”陆绎身子猛地往前一探，急问道，“你方才说，倭寇往新河城方向去了？”
王崇古不解他为何如此焦急，点头道：“是，送来的军报是如此说的。”
“到底怎么回事？”俞大猷问道。
“本来倭寇一直朝宁海聚集，看势头是预备攻占台州。戚将军数日前就已经调动大军前往宁海，新河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等于是一座空城，没想到倭寇会改道扑向新河城。”王崇古摇头道，“这些倭寇忒得狡猾了。”
他说话时，陆绎已经挣扎下地，因身体尚虚弱，险些摔倒，蓝道行连忙上前扶住。
“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俞大猷诧异道。
“哥哥，请为我备一匹快马！我要马上赶往新河城。”陆绎顺手扯过一旁外袍披上，因牵扯到左臂的伤口而皱了皱眉头。
俞大猷本能地拒绝道：“不行，你这个样子哪里还能骑马，上去就得栽下来。是不是你有要紧的人在新河城？我派人替你去。”
陆绎摇头道：“不行，我不放心，我一定得自己去！”说话间，他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身子有点晃，但语气却是无比坚持。
“陆大人，新河城中有甚多戚家军的军中家属，戚家军那怕是不吃不睡也会赶着回防，不会让倭寇攻下新河城的。”王崇古也帮着劝道，“再说你一人回去，也抵不了什么用处呀。”
心知王崇古说得都对，但陆绎仍是放心不下，摇头道：“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去新河城，呆在这里，我始终无法安心。”
“你……”俞大猷看他神情，忽得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新河城里有个人，与那块石头有关？”
陆绎勉强笑了笑，没言语，算是默认了。
“哎呀，兄弟呀！你可真是……”俞大猷想半日也没想出个好词来形容他，只能叹道：“哥哥我算是服了你。”
蓝道行道：“我随你一块儿去，我算是半个大夫，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当真要去？”俞大猷还是觉得不妥，“要不再等一等，说不定就有消息来了。”
陆绎摇头，朝俞大猷拱手道：“劳烦哥哥借我两匹快马！”
“你这伤还没好，步子都踏不稳，怎么去新河城？唉！”俞大猷拗不过他，只得吩咐人备马去，又朝蓝道行道，“我看他能不能上马背都玄，你可得看好了。”
蓝道行笑道：“将军放心，他若坐不稳，我就把他捆上头，岂不方便。”
俞大猷对此颇为赞许。
一切准备妥当，连同路上吃的干粮也放到马鞍袋里，以便他们在路上也有个嚼头。陆绎翻身上马，用未受伤的手臂策缰，朝俞大猷和王崇古拱手作别，随后即与蓝道行绝蹄而去。
夜色沉沉，两人两骑飞驰在官道上，卷起些许烟尘。
俞大猷立在岑港之上，望着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轻叹了口气。

第120章
今夏静静立在城墙之上。
有人自身后拍了拍她肩膀，把她骇了一跳，转头看见是丐叔。
“叔，您怎得来了？”她刚说完这句话，就警惕地瞅着他，“我姨叫您来的？抓我回去？”
丐叔戳她脑门，鄙夷道：“小人之心！”
“那您……”此时今夏方看见丐叔身后的沈夫人，“姨，您怎得出来了？这里不安全，您还是赶紧跟我叔回去吧。”
沈夫人微微一笑：“你们小辈都在这里，难不成我还比不得你们。”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这打打杀杀都是些粗活。姨，您看，您这么端庄娴熟，这些粗活我们来干就行了。”今夏好言相劝，生怕待会打起来刀枪无眼，沈夫人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不理会他，沈夫人自顾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来：“取一桶水来，把这药粉化开了，凡是要射出去的箭头、枪头都在水里蘸一蘸。这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但只要见了血，就能让人全身发麻，使不上劲。”
今夏大喜，赶忙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包来。
沈夫人交代过后，朝城楼之上的戚夫人望了望，轻叹口气，便与丐叔下了城墙，却并未走远，只在近旁寻了僻静处候着。丐叔知晓她担心城破之时今夏的安危，故而也不相劝，只思量着如何保得她们俩的周全。
丑时三刻，新河城前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火把，还有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死寂一般的黑夜里，这节奏丝毫不乱的鼓声分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打在城墙之上众人的心头。
他们来了，就在这暗夜之中。
今夏搂紧弓箭，死死盯住鼓声的来源，身后有黑影一晃，她随即回头，看见岑寿手作刀刃状，正举在半空……
“你做什么？”她狐疑地盯着他的手。
岑寿讪讪把手放下，在眼前比划两下：“……没什么，让倭寇看看我将他们手刃刀下的决心。”
“狡辩！”今夏嗤之以鼻，“想偷偷打晕我，把我拖回去是不是？谢家哥哥都跟我说了。”
“这个叛徒！”
岑寿咬牙切齿。
今夏朝城墙上的火器努努嘴：“你怕什么，瞧这个阵仗，倭寇轻易攻不进来。”
城墙之上有大铳、火铳、火筒、透甲枪、标枪等等各色各样的火器兵刃，乍一看确实挺骇人。
岑寿朝地上的火药箱努努嘴：“你看过火药么？铳硝连一担都不到，铅子不到二十斤，磺不到五斤，还有这门大铳，搜遍整个军械库，也才找到一枚子铳，也就是说……”碍于周遭还有人，未免动摇军心，后面的话他没接着说下去。
也就是说，这门大铳看着挺唬人，其实只能发射一次，然后就得当摆设了。今夏咬牙握拳，狠狠道：“不指望轰死他们，吓死他们就行！”
岑寿扶了扶额头。
“哥哥，你过来，你能看见敲鼓的人么？”今夏把岑寿拽到城墙边问道，“把他撂了，灭灭他们威风！”
岑寿眯了眯眼：“看倒是看得见，可惜在火铳射程之外。”
“那就放近些再打！”今夏对那鼓声着恼得很。
“不急，听戚夫人的号令再动手。”岑寿好歹跟着陆绎读过兵书，侃侃而谈道，“两军交战，最忌沉不住气，况且我们火药有限，一定要用在刀刃上，一举灭掉他们的锐气。”
今夏徐徐点头，敬仰地望着他，然后问道：“都是陆大人教你的吧？
岑寿一仰头：“我就不能天资聪明一回？”
“行行行……”今夏嘿嘿直笑。
鼓声越来越近，黑压压的倭寇聚集在城下，在距离城墙不到二十丈的地方停住，与城墙上的明军对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仍在稳稳地敲打着，似轻蔑，又似威胁。
戚夫人秀眉紧皱，从旁边一身戎装的侍女手中取过弓箭，挽弓搭箭，只听嗖得一声，箭脱弦而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划过夜空，正中击鼓者的左胸。
白羽轻颤。
鼓声乍停。
倭寇中顿时起了一阵哗然。
此前只知晓戚夫人懂些拳脚功夫，未料到她的箭法竟然如此精湛，于夜色之中轻易取敌性命，今夏对戚夫人的钦佩之情又大大加深了一层。
见同伴毙命，倭寇们拿着手中武器大声呼喝，等待首领下令，呼喝声喧嚣尘上，气焰甚是嚣张跋扈。
谢霄向来是输人不输阵，见倭寇这般狂妄，当即运起内力，纵身长啸。
岑寿见状，立即以啸声应和。这啸声感染力极强，众人闻之，胆气皆为之一振。会功夫长啸出声，不会功夫的也亮开嗓门大吼，便是今夏也跟着嗷嗷直叫，着实痛快之极！
仅听声音，便知城墙之上有不少人，这倒是倭寇首领事先未曾料到，心中思量片刻，戚将军已带兵往宁海不会有错，城上多半是虚张声势，不足为惧，遂下令攻城。
由于倭寇长途奔袭而来，加上对新河城的低估，他们并未装备精良的攻城器械，连云梯都没有，只在城外砍了一株大树做攻城锤之用。
当下数十名倭寇扛着攻城锤冲向城门，另有火铳手向城上射击掩护攻城。
戚夫人一声令下，城墙之上的亲兵对着城下发射火铳，透甲枪和弓箭，距离近且又是居高临下，将攻城的倭寇射死射伤无数。
不会用火器兵刃的百姓，在城墙之上摇旗呐喊，壮大军威。
倭寇首领着实未料到城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火器储备，只见城墙之上火光耀然，满满皆是人影，气势如虹，杀声震天，着实有些骇人。
冲在前头攻城的倭寇已倒了近半，倭寇首领手一扬，后头倭寇接着往前进攻。
见倭寇未被吓退，戚夫人牙根一咬，命人将大铳推至城墙边……
今夏射完箭筒里头的最后一支箭，听见推大铳的嘎嘎声，心中一凛：“夫人，现下就要……咱们可只有一个子铳，用完可就没了。”
戚夫人面容坚毅道：“这次攻城必须打退，只有如此才能震慑住他们！”
今夏知晓她说得对，但刚开始就用掉最后一个子铳，终是觉得心里头没底，忐忑不安地到一旁去寻箭支。
亲兵之中没有铳手，戚夫人亲自装弹，亲自摇动轮轴，将铳身瞄准。
“轰！”
铳身的后坐力撼得整个城墙都在震动。
子铳自铳筒飞射而出，径直射入二十丈外的倭寇之中，砰然炸开！触者皆死，转瞬倒下十余人，连倭寇首领都从马上被震落。
万万料想不到新河城中还有这等重型火器，倭寇首领为之一惊，来不及多想，即刻下令撤兵。攻城倭寇丢下攻城锤，被弓箭、火铳撵着逃回，倭寇全军撤到大铳射程之外。
“咱们赢了？”今夏有点不敢置信。
岑寿手上满是填装火药时沾上的硝粉，稍稍松了口气，看下剩下的火药：“好在他们撤军了，再打下去，火药就用光了。”
城墙之上的众人皆松了口气，但见倭寇就在视野之内驻军，显然并未放弃，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戚夫人巡视城墙，命众人不可松懈，仍要做出城中驻军甚多的假象来迷惑敌军。而后她速速找来今夏等人，道：“守青泊河，你要多少人？”
“二十个！”
“亲兵不能去，得留在城墙上。”
“用不着亲兵，只要穿军袍能扛刀枪的就行。”今夏道。
谢霄在旁莫名其妙道：“你要二十个人做什么？”
今夏晃晃脑袋：“还是空城计呀！”
戚夫人点了二十人，全部换上军袍军盔，握上擦得雪亮的长枪，看上去很像回事。今夏朝他们一拱手：“众家哥哥，有劳了，待会头仰得高些，步子齐整些，至少也得做足七成功夫。”
谢霄满腹疑惑，看向杨岳，杨岳亦是一身军袍，整装待发的模样。
外头火铳砰砰的射击声、还有攻城锤的撞击声，早就让避在淳于府中的上官曦等人坐立不安，地窖也呆不住，只在院中听动静。再后来听到大铳的轰炸声，上官曦再也坐不住，瘸着腿便朝外头去。
“姑娘，你不能出去呀！”徐伯在后头喊道。
阿锐定定在原地站着，不吭声也不上前。
上官曦瘸着腿一步一步往前走，直至院门处，忽然阿锐从她身后快步抢上来，低俯下身子，手一揽，便将她背了起来。
“你……我不用你背。”上官曦被他吓了一跳，恼道。
因恼阿锐在乌安帮中卧底之事，几日来她都未与他说过只言片语。
阿锐负着她稳稳朝前走去，口中道：“你腿还未痊愈，我背你去找他。”
上官曦硬梆梆道：“我自己也能找到他，用不着你。”
“我背着你，你便可以快些看到他。”阿锐低低道。
上官曦怔了怔，眼前这时候，她确是想快些找到谢霄，可是……她的手原本紧紧揪着阿锐肩头的衣衫，不由地渐渐放松，口中却冷冷道：“你这样讨好于我，莫不是还想回乌安帮？我现下就可以告诉你，就算是你甘受三刀六洞之刑，我也绝不容你再回帮里。”
街上几乎一个人影都看不到，阿锐一步一步地负着她走着，听着她的声音，觉得无论她说什么都好，至少她还肯跟自己说话，这便已是很好很好了。他背上的伤还在愈合之中，背着上官曦，难免会摩擦到伤口，刺啦啦地生疼，而在这刻，连这种疼痛他都觉得让自己甚是满足。
“你怎得不说话？”上官曦见他只是埋头走路，一点不吭声，忍不住问道。
“嗯……”阿锐顿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想过回帮里，你放心。”
上官曦冷哼道：“怎得，嫌乌安帮一洼之水，容不下你这条真龙？想来，以前你过得还真是憋屈。”
似未听出她话中的讥讽之意，阿锐静静道：“在帮里的时候，我一直想，若我真的只是阿锐，真的只是帮中的一名小卒，那该有多好。”
“……”从他的声音听出伤感之意，上官曦静默半晌，“你究竟做了多少对不起帮里的事？”
阿锐不再有任何隐瞒，如实道：“我的任务是将帮中情况详细上报，包括与其他帮派的银货往来。对了，替周显已运送修河款，也是我故意接下来的，原本计划在河上就对修河款动手，后来计划临时有变，就作罢了。”
“可害过帮中兄弟？”她问。
“没伤过他们性命……只是碍事的时候，给他们下过蒙汗药，方便我行事。”
上官曦大怒，紧揪住他衣领：“你是不是也给我下过药？！”
“没有，咳咳咳……”阿锐忙道，“我从来没有给你下过药，这是真的。三年前你救下我的时候，我就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你。”
“你这等好本事，怎还用得着我救你，那不过是你想混入帮中的伎俩罢了。”上官曦压根不信。
“我那时确实骗了你，可你却是真心实意地救我，我心里对你一直都感激得很。”
“别说了！算我那时节瞎了眼，捡回一头狼！”
上官曦怒道。
阿锐果然不再说话，只负着她静静往前，直至到了城墙，才将她放下。

第121章
此时倭寇已退兵，上官曦看见城门完好，城墙之上众人也都无恙，稍稍松了口气。正巧看见岑寿提了一柄三眼火铳皱着眉头从旁走过，忙唤住他问道：“岑大人，你可看见老四了？”
“他和今夏，还有杨岳，领着一队人往青泊河入城处去了，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做什么去？”岑寿正为火药不够的事情着急上火，想着是不是该去董三的屋子翻了一遍，没准隔间里还有火药藏着。
“青泊河？”上官曦楞了下，她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别院中，对新河城完全不熟悉。
“你想寻他？跟我来吧，正好我也过去。”
岑寿招呼道。
上官曦刚往前迈了一步，阿锐就已经又抢至她前面，身子一蹲，重新将她负在身上，跟上岑寿。
岑寿见状，自顾笑了笑，忍住没出言问什么。
青泊河旁，大槐树下。
杨岳领着那队百姓伪装成的兵士，蹬蹬蹬在河边来回巡视，很是威风。今夏躲在一旁巷中，冲躲在大槐树上谢霄打手势，示意他一发现敌情就赶紧告诉她。青泊河入城口处原本有两道闸门，他们担心倭寇进来费半日手脚，让他们苦等，便特地将最厚铁闸门吊起。一切就绪，只等着倭寇来城中一游。
岑寿领着上官曦从巷子那头行过来，见今夏避在墙边窥视外头，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贼头贼脑的，干嘛呢？”
今夏转过头，连连朝他打噤声的手势，一眼瞥见他身后的上官曦还有阿锐，楞了楞……
“上官姐姐，你们怎么出来了？”她压低了嗓子问道。
阿锐将上官曦放下，沉默着退到一旁，今夏忙上前扶稳她。
“老四呢？”上官曦问道，“他没事吧？”
“没事，他在那边树上，好着呢。”今夏悄声道，“他硬说他眼力比我好，水里头有什么动静，他一看水纹就能知晓。”
“水里有什么？”上官曦问道。
“倭寇对城中情况不明，估摸着很快会派人潜入城中，多半会走水路，所以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今夏晃晃脑袋。
正说着，谢霄将一粒小石子轻轻抛过来，正砸在今夏鞋面上。今夏抬头看去，他朝她打手势：水底有动静！
今夏打手势问道：“是人么？”
谢霄凝目看过片刻，回道：“是，而且有两人。”
果然来了！今夏不能出去，侧耳细听水声，又看谢霄的手势。他示意那两人见河岸上有整队兵士巡逻，不敢上岸，只敢浸在水中贴着岸边慢慢游动，寻机上岸来。
杨岳虽看不见水里头的人，看能看见谢霄向他打的手势，知晓倭寇已潜入，遂清了清嗓子，朗声朝身旁一同巡逻的人抱怨道：“要我说，咱们戚家军城里还有三、四千人，冲出去把那些倭寇杀个痛快多好！何必还在这里巡逻。”
按照事先套好的词，同队之人答道：“谁说不是呢，可戚夫人想给戚将军留面子，这些倭寇她不便出面收拾，非要留着等戚将军来。”
“其实就不该守城，就让倭寇进城来，到时候将城门一关，他们成了瓮中之鳖，咱们正好包顿饺子吃！”杨岳道。
同队众人佯作哈哈大笑。
谢霄悄无声息地给杨岳挑了个大拇指，示意他说得好，紧接着又去盯水里头的动静。
今夏躲在巷子中也暗暗点头，一场戏算是唱得不错，该趁早把这两名倭寇打发回去才行，免得时候久了露出什么破绽来，遂朝杨岳急打手势。
杨岳会意，立时呼喝起来：“大家留神，水里有奸细！”
说着，他拿着长枪，往水中一顿乱扎，同队之人也是有样学样，用长枪、狼筅往河中招呼去……
两名倭寇原本就贴在水岸边，这一通乱扎，弄得他们想继续躲都不能。一个被长枪伤肩膊，索性反手拽住长枪，将持枪者一把拽入水中。
持枪者原本就是寻常百姓，哪里能与倭寇相斗，碰巧又不识水性，咕嘟咕嘟直往水下沉。杨岳连忙去救，谢霄见状也从树上飞身跃下。今夏等人不知出了何事，也忙从巷中奔出。
论水性，杨岳自是及不上谢霄，谢霄一入水便似蛟龙入海，比在陆上还要神气几分。只见大幅水花激起，人影还分辨不明，便见谢霄见一人扔上岸来，正是那被倭寇拖落水的人，好在只是吃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老四！”上官曦担心谢霄空手吃亏，顺手从旁边夺过一柄狼筅，朝水中掷去，“接着！”
毕竟同在一个师门多年，又是一块儿长大的，两人默契非比寻常，谢霄应声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接住狼筅，正好一个旋身，狼筅回刺，插入一名倭寇左胸，几乎将他挑出水面。
谢霄拔回狼筅。
血，在河面上漾开，倭寇缓缓沉入河底。
另一名倭寇见同伴身死，而明军人多，谢霄功夫又如此之高，不敢恋战，遁入水中就想逃走。谢霄瞧见，想都不想，狼筅脱手而去，直奔倭寇背心……
“哥哥，不要！”
今夏急喊，眼睁睁看着狼筅击中倭寇后心，那倭寇身子一颤，挣扎着往前游去。她关切地注视着水中……
谢霄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抹了抹脸上的水珠。
“哥哥，你……”今夏朝他恼火道，“不是说好让他们逃回去么，你怎么也不让着点，下手那么重做什么。”
谢霄无辜道：“我让了呀，扔那叉的时候，我就是轻轻抛过去。”
“什么轻轻的，你差点把他砸死！”今夏担忧地往水里望。
“若是想砸死他，我就直接砸他脑袋了。”谢霄轻松道。
再和他说下去，今夏估摸自己就想砸他的脑袋了，转身走开去看那名被谢霄扔上来的汉子。
看见谢霄除了浑身湿透，并未受伤，上官曦放下心来，正欲上前说话……忽得此前众人都认为已死的倭寇从水中冒出，手持狼筅，浑身水流如注，向谢霄疾扑而来！而谢霄背对着青泊河，正用手贴着耳朵，使劲晃脑袋，欲把里头的水弄出来，一时间并未察觉。
“老四，小心！”
上官曦急道，想扑上前，不料腿还伤着，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一个人影从她身侧掠过，挡在谢霄身前，正是阿锐。他被狼筅刺中的同时反握住狼筅，用力一顶，重重击在倭寇左胸的伤口之上。该倭寇原就是留着最后一口气来袭击谢霄，此时已然顶不住，喷出口鲜血，仰面跌入水中。岑寿恐他还未死，用长枪将他挑上岸来，复戳了好几下，见他始终一动不动，这才松了口气。
这下生变甚是突然，那队百姓佯装的兵士们何曾见过这等死了之后还诈尸的倭寇，皆吓得面如土色，远远避开。
谢霄返身扶住阿锐，见他胸口处被狼筅所伤，因那倭寇最后一击力大无比，伤口甚深，鲜血不停地往外渗……
“阿锐、阿锐……”上官曦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舍身替谢霄挡下这一击，眼看他此时身受重伤，早就把此前的芥蒂抛诸脑后。
阿锐朝她惨然一笑，轻轻道：“杨岳说，只要我还在，终归能帮上你……是真的，真好。”
“别说了，赶紧往我姨那里送！”
今夏不知从何处顺手扯下一大块衣角，叠起来往阿锐伤口处用力摁住。谢霄背起阿锐便急急往淳于家赶去。
上官曦尚立在原地，双目不知不觉已流出泪来。她身为乌安帮堂主，处理帮中事务，果断利落，而姑娘家的一面却甚少显露。在众人面前流泪这等事，更是少之又少，眼下却不知怎得，泪水不停地往下淌，止也止不住似的……
“姐姐，伤口虽深，但未中要害，他不一定会有事的。”今夏还是头一遭见她这样流泪，有点着慌，朝杨岳使眼色，“大杨，你把上官姐姐背回去吧，你也顺便换套干爽衣裳。这边，我来善后。”
杨岳点头，嘱咐道：“你当心些，记得把那道闸门再放下来。”
“我知晓。”
杨岳与上官曦走后，今夏与岑寿合力转动轮轴，复将厚重的铁闸门放下，又留了人在闸门处看守。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不懂御敌，今夏教他们一个巧，把手扶在露出水面的闸门上，只要水下有人开始锯闸门，手掌就能感觉到震动，闸门甚是厚重，锯开绝非易事，此时再赶紧派人去通报也来得及。
安排妥当之后，岑寿见今夏仍盯着水里头瞧，疑惑道：“你还想什么？”
“被谢家哥哥砸中的那倭寇到底平安出去了没有？”这名倭寇的生死关系到空城计究竟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今夏甚是悬心，在河岸边来回踱了两趟，终还是想弄个明白，“我到水下看看。”
话刚说完，她就跃入水中，深吸口气后潜入水底。
岑寿不识水性，此时帮不上忙，不由暗自懊恼。
因是夜里，水下更是黑漆漆的一片，好在今夏方位感甚好，凭着记忆中那倭寇逃走的轨迹一点一点往前找……
岑寿在岸上，凝视水面，屏息等待，就生怕倭寇诈尸的事件再发生一次。
足足等了好半晌，岑寿不禁有点急了，这才见到水面破开，探出来的头却不仅仅是今夏，还有另一人。
“把他弄上去！”今夏把那人拖至岸边。
岑寿拖上岸后，探他鼻息，皱了皱眉头：“死了！”
今夏湿漉漉的自己上了岸，恼道：“我就知晓谢家哥哥手下没轻没重的，肯定是正好砸在后心要穴上，他往前没游出多远就死了。”
岑寿用脚踢了踢已死的倭寇，叹口气道：“如此说来，你们这大戏是唱砸了。”
“白忙活半日，唉……城外的倭寇对城里没底，弄不好还会再试着进攻一次。”今夏甚是发愁，“城里火药不够了怎么办？他们再攻一次就能看穿我们的底细了。”
天渐渐亮了。
阿锐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伤得甚重，整个人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上官曦在旁守着，默默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杨岳、谢霄与今夏等人换过干爽衣袍后已经又赶回城墙处。
今夏看见戚夫人仍在立在城墙之上，一袭家传铠甲，威风凛凛，双目望着远方，不知是在期盼援兵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坚守了整整一夜，亲兵们倒还罢了，有些百姓已是困乏不堪。
城墙下面，人声渐渐多起来，那些在家中的妇人都各自煮了粥饭给自家人送来。今夏靠在城墙的石阶上，闻着周遭传来的粥香，看着热气升腾中的一张张人面，顿觉腹中空空。
“还得守多久戚将军才能来呀？”有妇人在一旁低声说话，“这都一夜功夫了，该不会没有援军吧？”
“妇道人家，别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听说戚将军在外头养了几房外室，连孩子都生了几个。这戚夫人又凶又不能生养。人家都说，大概是戚将军早就嫌她碍事，故意不肯派兵回援。”
“你小声点！……不许再胡说了，戚将军岂是那等人，你个妇道人家，行行行，我吃完了，你赶紧走。回去不许乱嚼舌根！”
“……”
今夏捂着肚子，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想起城墙之上戚夫人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戚夫人心中也在这么想么？那她的心里又该有多苦……
“袁姑娘！袁姑娘！”
有人在唤她，一下子把她拉回神来，再听f辨出是淳于敏的声音。

第122章
今夏忙从石阶上站起来：“我在这里！”
淳于敏提着食盒，颇有点吃力地朝她行来：“我给你们送饭来了，杨大哥呢？”
今夏还未回答，就见杨岳从石阶上下来了，想是他也听见了淳于敏的声音。杨岳快步上前接过淳于敏手中的提盒，发觉提盒颇沉：“淳于姑娘，你怎得来了？”
“你们一夜都未吃过东西，肯定饿了。”淳于敏热心地揭开提盒的盖子，一股香气窜出来，最上头赫然是几张烙得黄灿灿的饼。
今夏早已饿极，伸手就拿过一张饼撕来吃。
瞧见饼，杨岳却怔了怔：“这饼……”
淳于敏略带羞涩地抿嘴一笑：“是我烙的，我看过你做过几次，想着你们喜欢吃，就试了一次。杨大哥，你尝尝，可还有什么不足？”
今夏闻言，费劲地把嘴里的饼先咽下去，才惊讶道：“淳于姑娘，这饼是你烙的？！比大杨做的还好吃呀。”
杨岳斜瞥了她一眼，笑骂道：“喜新厌旧的家伙！”
淳于敏抿嘴微微一笑，打开提盒第二层，盛了碗粥给今夏：“袁姑娘，喝点粥，仔细别噎着。”
“嗯嗯嗯……”
今夏忙不迭地接过碗。
杨岳见淳于敏又要替自己盛，忙道：“我自己来……这粥也是你煮的？”
淳于敏点头道：“嗯，我照着杨大哥你说的，煮粥时滴几滴油下去，你尝尝，做的如何？”
之前她有时会在灶间帮忙，但杨岳着实没想到她竟把自己平日顺口说的话记得这般清楚，他着实愣住了。
“这就是天赋，”今夏边吃边侃侃而谈，“大杨就算跟我说十遍，我也煮不出这么又香又稠的粥。淳于姑娘，将来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呀。”
杨岳顺手用胳膊肘捅了下今夏的后脑勺：“说什么胡话，淳于姑娘将来肯定是嫁入大户人家，根本用不着做这些事请。”
“也是。”今夏想了想，转而嘿嘿笑道，“所以有福气的是咱们。”
被他们说得脸红，淳于敏颇不自在，赶忙岔开话题道：“阿锐还没有醒，不过沈夫人替他把过脉，说脉搏虽弱，但还算平稳，应该无碍。”
“上官姐姐呢？还守着？”
“嗯。”
想到昨夜上官曦泪如雨倾的模样，今夏叹道：“阿锐和谢家哥哥那么不对付，都愿意舍身去救他，说到底，还是为了上官姐姐。他这份心意，就算是块石头都得捂热了，何况是个人……话说回来，阿锐之前做了那么坏事，后头倒也吃不少苦头，因果报应这种事情想来还是有的。是吧，大杨？”
杨岳瞥了她一眼：“夏爷，先操心眼前的事行不行？”
“眼前的事？城里头连卖烟花炮竹的火药都被岑寿弄来了，现在全堆城墙上头，打起来的话我估计还能撑一顿饭功夫。戚夫人把各家灯油都收集过来，弄了两缸火油在城墙上，等到抵不住时候就往下这么一倒。”她三口两口吃完东西，“岑寿不愧是北镇抚司出来的，那才叫真狠。他出主意，弄来铁链子烧红，等倭寇攻城的时候往底下甩，碰着一个烧一个。”
淳于敏听得不由自主直缩脖子，杨岳留意到，止了今夏的话。
接下来的这一日，对于今夏、对于戚夫人、对于整个新河城的人来说，真正体验到什么叫度日如年。
戚夫人一整日都没有下过城墙，今夏没见她吃过东西，甚至疑心她连水都未曾喝过一口。那座大铳被推至城墙边，黑洞洞的铳膛对准城外的倭寇，虽然没有了子铳，但它仍然派得上用途。除了做样子震慑倭寇之外，只要数人齐力一抬，它就会从城墙上翻下去，能砸中多少倭寇就得看造化了。
日头在渐渐西沉，今夏从城墙上能看见倭寇埋锅造饭的青烟。
是预备吃饱了之后走人，还是预备吃饱之后开始攻城？这一整日倭寇都未有动静，更让人心里没底。
而城内，由于惶恐和不安，人心生出各种揣测。
“等了一天援军都未来，根本就不会来了！”
“戚将军对戚夫人早就心生怨恨，不会来救她的！我们都是被这个女人害了！”
“不会有援军来了，大家还是赶紧逃命去吧，别被这个女人骗了。”
……
各种谣言从早间的窃窃私语，到现下越演越烈，初始还是在百姓之中传播，然后是军属，再然后连亲兵看戚夫人的眼色都有些不对劲，周遭隐隐弥漫着哗变的气息。
一直到有人开始鼓动众人撤下城楼，城墙之上持兵器和持旗帜的兵士纷纷动摇，戚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命人拿下以言语鼓惑人心者，关进牢房，暂侯发落。
“援军正在朝新河城赶来！”戚夫人朝众人朗声道，“戚将军在两浙抗倭多年，何曾弃百姓于不顾。他说过：凡我将士，跃马食肉，握符当关，其所统军卒，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征农商之税课为之供养，毋问风雨宴安，坐糜饷饩，无非用其力于一朝，除乱定暴则民生遂，民生遂则国本安，亦所以保民也。今日新河城被倭寇兵临城下，戚将军定是心急如焚，他也要我们撑住，等待援军赶到！”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戚夫人顿了顿，接着道：“方才有人拿我的家事来造谣生事，在此我只说一遍，此城，无论我在或不在，戚将军都会派兵回援。如若有人胆敢再造谣生事，蛊惑军心，一概以倭寇奸细论处！”
四下寂然，无人再敢乱嚼舌根。
天际，最后一点日光隐没。
城墙上火把烈烈燃烧着，城上城下，仍在对峙之中。戚夫人身上的家传铠甲映着火光，面容坚毅，凛然不可侵犯。
每个人都紧紧握住手中的军械，便是旗手也攥紧了旗杆。今夏的箭筒里装着她搜罗来的箭，还不到十支，握弓的手心一点点沁着汗。
月上中天。
城楼之上的沙漏显示子时将近。
城外驻扎的倭寇营地开始有所行动，虽还未靠近城墙，但已经能隐隐看见人影聚集。新一轮的攻城么？今夏无声地自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弯弓上；岑寿默默往火铳里填装火药；杨岳与谢霄合立把手臂粗的铁链拖入大火盆之中……
戚夫人高高立在城楼上，望着黑压压的、愈行愈近的倭寇大军，眼中有着决然：不管援军能否赶到，她都要将这座城守到最后一刻！
就在众人严阵以待，预备作拼死一搏的时刻，在倭寇大军身后的夜空陡然间炸开一朵烟花，孔雀蓝的色泽，亮得直透人心。
烟花尚未燃尽，城墙之上已是一片欢腾之声。
“援军来了！来了！”
“戚将军来了！戚将军来了！终于来了！”
……
新河城未攻下，且即将腹背受敌，倭寇们不敢恋战，原本尚在向城墙前进的队伍也开始后撤。
今夏眼力不济，连声问岑寿：“你眼力好，快看一看，是不是明军到了！能看见旗子么？！”
毕竟是夜间，相隔数十丈远，岑寿竭力望去，仍是看不分明，但已能听见两军相触之处所传来的兵器交击之声。
“肯定是明军！他们已经交上手了！”他确定道。
似乎为了让新河城的百姓知晓他们的到来，从援军所在之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声音浑厚，正是新河城百姓素日听惯的戚家军的号角声。
这下子，不光是城墙上的人，连城中的人都知晓援军已到，心头皆是一松。
戚夫人集合城内亲兵，命守卫打开城门，高声道：“随我出城迎敌！”
在城中憋屈了一天两夜，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众亲兵高声应和，手持兵刃，随戚夫人冲出城门，杀向倭寇……
今夏摩拳擦掌，把弓箭丢到一旁，从百姓手中拿了一柄狼筅，跟在岑寿谢霄等人身后，也预备出城去杀敌，结果还没出城门口，就被人拎着后衣领拽回来。
“叔，你放开我！”她不满道。
丐叔教训她：“援军已到，人家不差你一个，你就别搀和了。功夫跟三脚猫似的，怪寒碜人的。”
“行行行，我不去就是了，你倒是先松开我也！”
丐叔这才松开她：“雪中送炭我不拦着你，锦上添花的事还是省一省。刀枪无眼，保不齐就磕着碰着，都到这时候，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我姨叫你来的？”今夏四下张望，没看见沈夫人，“她人呢？”
“听说援军已到，她就回去了，留我看着你。”丐叔打了个呵欠，叹道：“这两日都没怎么好好睡过觉，走走走，赶紧回去。”
外头激战正酣，今夏哪里肯走，硬是要留下来。
倭寇被两头夹击，因是在暗夜之中，也弄不清明军究竟有多少人，有听见明军口中呼喝，只道是戚继光当真率大军回援，一时间丢盔弃甲，四处奔散，只顾逃命去了。
到了下半夜，新河城外的倭寇已然被荡清，或杀或俘，明军擒获了上百名倭寇。
明军回援的将领胡守仁纵马至戚夫人面前，翻身下马，向她恭敬施礼。
“末将来迟，请夫人恕罪！”
戚夫人扶起他：“想必你也是日夜兼程赶来。”
胡守仁道：“收到倭寇往新河城急行军的消息之后，末将就立即动身了。原也是担心赶不及援救，但将军说过，让我只管赶路，新河城必定无事。”
“将军说的？”戚夫人轻声问道。
“是！将军说，只要有夫人在，新河城就能抵到最后一刻。”
戚夫人怔住，然后迅速背过身去，举起衣袖遮住面容，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泪水。整整一日两夜，肩上的重压，心头的煎熬，直到这刻，得知戚继光的这句话，方才尽数放下。
今夏立在城门旁，看着亲兵们将倭寇俘虏押解进城，想到新河城终于是解了危困，这些日子她与谢霄岑寿等人总算没有白费劲儿。如此想着，她心底对自己也满意得很，唇角泛起笑意，继而困意升起，毕竟两夜一日未合过眼，想着先回别院补个觉是正经。
转身时，眼角余光似在城门外瞥见一人牵着一匹马，正朝城内缓步行来。因人已困顿，她并未在意，径直朝前走去。
已走出几步，那朦朦胧胧的身影却似一直在眼前晃动，有种熟悉非常的感觉，今夏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身，使劲睁大了眼睛望去……
是他！真的是他！
尽管隔着蒙蒙夜色，今夏仍然认出了陆绎，喜不自禁，发足朝他奔去。
奔跑间，她与杀敌归来的岑寿和谢霄擦肩而过，却浑然不觉。岑寿原本看见她满面笑容，还以为是来迎接他们，没料到她连看都不曾看他们一眼，不仅有点错愕，转头望去。
“这丫头，往哪奔呢？”谢霄也诧异地转头。
今夏径直奔到陆绎面前，笑盈盈地着看他：“你回来了？”
“嗯。”
陆绎微微笑着，伸手替她掠起颊边的一缕发丝。尽管已经得知倭寇并未攻入新河城，他也稍许放心，但现下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方才真正觉得一颗心终于安稳下来。
今夏望着他，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满心都是快要溢出来般的欢喜，简直不知该怎样才好，也不管有没有人侧目，上前紧抱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埋入他怀中一般。
陆绎伸臂揽住她，头靠在她的发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满足又似有无限惆怅。
“是陆大人吧？”谢霄眯眼看去，酸溜溜地啧啧道，“这丫头，大庭广众的，就不能矜持点么。”
看见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岑寿心底竟有些许不是滋味，收回目光，无意识地数着城门上的铆钉。
稍远处，蓝道行望着陆绎与今夏的身影，低首微笑，然后顺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牵着它隐入夜色之中。

第123章
过了好半晌，今夏才略略松开手，只觉得他的左臂似乎使不上劲，忙问道：“你的手受伤了？”
“在岑港时，被火铳擦了一下，皮外伤。”陆绎轻描淡写道。
因在夜里，看不清他的脸色，直至牵着马进了城，今夏借着火光打量他的脸色，才惊觉他脸色煞白……
岑寿直到此时方才上前施礼：“大公子！”
“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今夏担心陆绎还有别的要事在身，又怕他身体有伤，如何吃得消。
一路星夜兼程而来，加上有伤在身，陆绎全凭意志支撑着，现在已隐隐感觉到体力不支，点了点头，朝岑寿道：“你哥回京城办点事，过些天才来，你不必担心。”
这原是岑寿想问的话，当下也放下心来。
陆绎行了两步，忽感眩晕，眼前一阵发黑，步伐不稳，岑寿赶忙上前帮忙今夏扶住他。
“大公子……”
“快快！你背上他。”今夏急道，“他胳膊上有伤，得赶紧让我姨看看。”
听闻陆绎受伤，岑寿二话没说，将陆绎背上，急步往别院奔去。今夏快步跟上。
还未到别院，陆绎已然晕厥过去。
为陆绎重新将伤口包扎了一遍，沈夫人方才起身，把医包递给旁边的丐叔。
“姨，他怎么样？要不要紧？”今夏忐忑问道，“……这次的伤会不会牵动上次他受的伤？引起旧伤复发什么？”
“丫头，你盼他点好行不行？”丐叔边捆扎医包边道，“我看他全须全尾的，睡得还挺香，挺好，没事。”
“你懂什么，他脸白像纸一样，哪里好！”今夏急了。
示意丐叔莫开口，沈夫人柔声安慰今夏道：“胳膊上是被火铳所伤，好在弹片已经取出来了，伤口处理得也很妥当，并未化脓。只是估计他这两日一直在马背上，伤口难以愈合，只要接下来好好休养就没事了。”
“可他怎么会晕过去？”今夏仍是不安，“你替他处理伤口，那么疼他也不醒。”
“累了当然要睡，等他养好精神，自然就醒了。”
“他，真的只是睡着了？”
沈夫人无奈笑道：“是，他睡着了，难道你还得非得把他唤起来才甘心。”
听她言之凿凿，今夏这才稍稍安心，在床边坐下：“我守着他，万一有事，我就赶紧去唤您。”
虽说此举着实多余，但她横竖也不会放心，倒不如就让她守着。沈夫人点了点头，与丐叔出了屋子。
“这孩子，对我这孙子也太上心了。”丐叔边行边摇头叹道。
沈夫人秀眉微蹙，思量道：“你也知晓陆绎的身份，原本我也不愿她与他行得近，担心陆绎对她不是用真心，但此番看来，他对今夏，还真是上心。否则也不会带着伤赶这么远的路来，想必是听说了倭寇攻打新河城一事，生怕她有危险。”
丐叔怔了下：“你不是不喜朝廷之人么？”
“是，我是不喜欢，简直是深恶痛绝。”沈夫人叹了口气，“但今夏与我不同，陆绎的身份正好能护着她，娶她为妻也好，纳作妾室也罢……”
“等等等等，那丫头哪里是个当妾室的料。”
“是不是那块料另说，她总得有个坚实些的靠山，便是他日东窗事发……”
“什么东窗事发？”丐叔转头看她。
沈夫人摇摇头，不肯再说下去了。
陆绎醒来时，看见暖暖的夕阳照在纱窗上，些许余晖透进来，把今夏的发丝缀得闪闪发亮……
她就伏在他的床边，偏着头，手握着他的手，动也不动，睡得比他还沉几分。
这幕，陆绎静静地看着许久，直至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也从屋中消失，他仍留恋地看着她难得沉静的眉眼。
有人轻轻推开门进来，是杨岳。
“今夏，过来吃点东西。”他先将手中托盘放到桌上，又取了火石燃起油灯，看见陆绎时楞了楞，继而笑道，“陆大人，您醒了！”
陆绎想撑起身子，无奈手被今夏握着，只得微微欠起身，示意杨岳莫要惊扰她。
“睡着了？”杨岳歪头来看，见今夏果然睡着了，悄声道，“陆大人，要不您吃点，您都躺了整整一日，该饿了吧？”
陆绎摇头，轻声问杨岳：“她是不是累着了？”
杨岳笑了笑，道：“倭寇到了之后她就没睡过，您晕过去又把她吓得不轻，一直守在这里不肯动窝。岑大人几番想替换她，叫她回去歇着，她就是不肯。没想到，她自己倒睡着了，想是熬不住困劲儿了。”
隐隐听见声音，今夏不适地挪了挪身子，抬头就先去看陆绎，见他也正睁着眼看自己，顿时清醒了一大半，喜道：“你醒了！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马上把我姨叫来……”
“我很好，你不用忙。”
“真的没事么？”
今夏就着灯光细瞅他的脸色，相较之前已恢复了些许血色，仍是不放心地探探他额头，又替他把了把脉。
“没发烧，脉搏平稳……你把舌头再伸出来给我瞧瞧吧。”
陆绎一直乖乖由着她摆布，闻言，还真把舌头伸给她看，称得上是百依百顺。
“我说夏爷，你别折腾了，让陆大人赶紧吃点东西是正经。”杨岳在旁都有点看不下去。
今夏如梦初醒，跳起来道：“对，你肯定饿了吧，赶紧吃点东西……大杨，你煮了什么？”
“鱼粥。”
仅仅听到一个鱼字，今夏就颇痛苦地皱了皱眉头：“那些鱼还没吃完？”
“早呢，腌了好几条，回头炸了吃。”
陆绎起身，接过杨岳递来的外袍披上，趿了鞋下地，行到桌旁，笑问道：“怎得，我不在这阵子，你们发财了，天天大鱼大肉？”
今夏替他盛了碗粥，边吹边抱怨道：“哪里有肉，就只有鱼。这些日子我们天天吃鱼，走路上猫都盯着瞧。”
“这里是何处？”
陆绎看着屋子收拾得颇为雅致，并不像官驿或是客栈。
“这是淳于家的别院，淳于老爷逃难去了，管事徐伯把这处别院让我们先住着……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吃着，我慢慢告诉你。”
就这样，陆绎边吃着，边听今夏叽叽呱呱把这一路的事情统统都讲了一遍。她原就声音清脆，口齿又甚是伶俐，这些事情教她说得有声有色，比茶楼里头说书的还要精彩几分。
听罢，陆绎想着她竟然经历那么多危险，心下不由暗暗后怕，皱眉道：“早知如此，我该和你们一道来新河城才对。”
“你呢？我听说岑港一直攻不下，圣上下旨撤了俞将军的职务。”今夏顿了顿，不满道，“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俞将军被撤职，因为你去了，向圣上告了他的黑状。”
旁人会这么想，陆绎并不奇怪，涩然一笑道：“岑港已经大捷了，圣上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俞将军的职务。”
“岑港大捷？太好了！”今夏想着，叹口气道，“汪直说，他死之后，两浙必定大乱十年，看来一点不错。现下原本在他麾下的倭寇分崩瓦解，变成十几股，甚至几十股倭寇势力，在沿海各处闹腾。那个渡口的难民……我还从未见过那种景象，总觉得两浙乱得像一窝粥。若这时候撤换两浙总督，恐怕是乱上加乱吧？”
陆绎叹道：“不仅如此，胡宗宪手下颇有几员大将，如俞大猷、戚继光等人，都是抗倭多年经验丰富的将军。若他被撤换，恐怕连这几位将军也要调配走人。”
“这是为何？”今夏不解。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只是两浙总督，被胡宗宪重用的人，必定是下一任两浙总督忌讳的人。除非这些将军在朝中有过硬的靠山，才能保住职位，继续留在两浙建功立业。”
陆绎终于想明白了，为何严世蕃如此肯定他会帮胡宗宪。只因保住胡宗宪，就是保住他手下这些抗倭将军，保住了这些将军，两浙才不至于被倭寇侵扰，以致生灵涂炭。
眼下朝中，在严世蕃的操纵下，弹劾胡宗宪的折子不计其数，何况两浙倭乱有愈演愈烈之势，处置胡宗宪只在圣上转念之间。即便他上折子为胡宗宪开脱，恐怕也抵不过那些潮水般弹劾的折子，无法力挽狂澜。
更不消说，只要替胡宗宪开脱，就会立即被严世蕃捉住把柄。
这样的棋局究竟该如何应对？陆绎深颦起眉头。
今夏支肘托腮，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懊恼道：“圣上若像看重严嵩那般，对胡宗宪也如此看重，任凭旁人说什么，估摸也舍不得撤胡宗宪的职。”
闻言，陆绎微微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紧握了她的手道：“你再说一遍。”
今夏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何用处，但还是重复道：“我是说，圣上若对胡宗宪就像对严嵩那般，爱都爱不过来就好了，哪里会舍得撤他的职务。”
“对！就是这话。”陆绎喜道。
今夏莫名其妙道：“这话也只能说说，抵不上用处的。”
陆绎朝她笑道：“不，你说得很对，只要让圣上对胡宗宪好感倍增，纵然弹劾再多些，也动不了胡宗宪两浙总督的位置。”
长久以来，陆绎内心深处都以严世蕃为敌，而严世蕃最擅谋划，设下的步骤如棋局般扑朔迷离，他只得步步为营，谨慎小心。今夏无意中的一句话，却点醒了他，在此事上，他无须去想严世蕃究竟还有多少后招，因为能决定一切的只有一人，就是高高在上的圣上。
说起来，这是朝廷的悲哀，但圣上的个人喜好的的确确左右着大明朝。
严世蕃所布下的这盘棋，他不下了。拨开棋局的迷雾，直接擒住能够决定一切的人，才是最好的法子。
今夏仍是不解：“圣上在京城，胡宗宪在两浙，连见都见不着，朝中还尽是弹劾他的人，你怎么让圣上对他好感倍增？”
陆绎微微一笑：“圣上也只是个人，是人就有喜好。何况在他身上打主意，比起对付严世蕃，还是轻松些。”
“你有法子了？”
“会有的。”

第124章
在陆绎再三催促下，今夏才回房去歇息。她走后，岑寿方才进来，将离开杭州之后的事情对陆绎作了禀报，所说之事与今夏说的大概相同。
“卑职弄丢银两，也未照顾好淳于姑娘，请大公子责罚。”岑寿单膝跪地，向陆绎请罪。
“两浙到处都是倭乱，怪不得你，但在渡口，未先将姑娘们送到安全所在，也未安排妥当的人照看，确是你的过错。”
岑寿也不为自己辩驳，只愧疚道：“是卑职考虑不周，当时以为能够速战速决。”
陆绎淡淡道：“罢了，此事我也责任，你们几个都是顾前不顾后的性子，杨岳倒是沉稳些，可你也未必肯听他的劝。权且当做教训，你先起来吧。”
岑寿这才起身，退了出去，在门口遇见端着药碗的沈夫人。他想接过药碗送进去，沈夫人却不让：“我还得替他把个脉，我来吧。”
不疑有他，岑寿有礼地退开。
见沈夫人端药进屋，陆绎起身施礼道：“言渊不才，又给前辈添麻烦了。”
示意他坐下，沈夫人将药碗端给他，微微一笑道：“你不必领我的情，上一遭我是看在陆大哥的面上；这遭我是看在今夏这孩子的面上。你要谢，只管去谢他们，谢不着我。”
陆绎垂目一笑，片刻后抬眼问道：“如此说来，前辈为阿锐疗伤，也是看在今夏的面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孩子既然唤我一声姨，我自然得对她好一些。”沈夫人顿了顿，然后才问道，“陆大人，此番你带伤赶路，也是因为记挂她的安危吧？”
陆绎自幼情感内敛，除了对今夏之外，在其他人面前并不愿表露，当下只是轻轻巧巧打了个太极，笑道：“戚将军带兵出征，新河城内兵力空虚，城中百姓无力抵挡，确是叫人不放心。”
见他不肯正面回答，沈夫人倒也不恼，似闲话家常般地单刀直入道：“我看今夏对你着紧得很，所以有些事我不得不多问一句。以她的身份，想要嫁入陆家怕是不易吧？”
倒未想到沈夫人问得这般干脆，陆绎笑道：“前辈的意思是？”
“你想没想过要娶她？”沈夫人接着问。
陆绎微微一怔，继而笑道：“今夏这声果然不是白唤的，在杭州时，她就曾告诉我，您待她比亲娘还上心几分。怎得，现下连终身大事您都开始为她打算了！”
论起打太极，沈夫人虽然年长于陆绎，但却比不得他久居官场，擅长此道。
沈夫人眉头微微一皱，待要再开口，却被陆绎抢先问了一句。
“对了，不知前辈可听说过俞大猷俞将军？”
闻言，沈夫人一怔，俞大猷是福建泉州人，在泉州也算是小有名气，若说自己不认得，未免太假，但若说认得，又只怕……
“认不认得，前辈也要思量这么久？未免太过谨慎了吧。”
“似略有耳闻，只是久远了些，有点记不清了。”
“俞将军拜在李良钦门下，我听说李良钦一共收了两名弟子，除了俞将军之外，还有一人是他的关门弟子。”陆绎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听说此人还是你们林家的远房亲戚，想必前辈也应该认得。”
沈夫人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道：“想当年，我们林家在泉州也算是大户人家，来认亲的人多了，还有些远房的亲戚不过是偶然连的宗，我哪里能都认得。”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但陆绎却偏偏从中听出了她的欲盖弥彰。
“前辈连此人是谁都不问一句，怎得就说不认得呢。”陆绎道。
“……此人是谁？”
“他姓杨，单名一个立字，听说后来进了京，把名也改了。”陆绎盯住她，缓声道，前辈，您好好想想，可想得起此人来？”
沈夫人答得飞快：“我想不起来了。”
陆绎将她望着，并不隐藏目光中的探究，足足过了好半晌，才收回目光，轻松笑道：“我想起来了，在杭州时，今夏曾提过前辈说杨程万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像一位故人的名字。”
已经被他逼至此处，沈夫人不知晓陆绎究竟查出了多少，若他只是在套自己的话，自己万不能中了他的圈套。眼下就算是算是承认，也不能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是，只是听着名字觉得有几分耳熟。”
“那就巧了，杨立进京后所改的名字就是杨程万，前辈既说是故人，又怎得会想不起他呢。”
沈夫人故作惊讶：“这么巧，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那我就不知晓了。”陆绎叹道，“可惜了，那时杨捕头也在扬州，若您二人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是啊，真可惜。”沈夫人故作镇定，微微笑着，把药碗推过去，“陆大人，药快冷了，你还是先把药喝了。你伤势未愈，要多多静心歇息才对，这些伤神的事少操心。”最后一句话显然意有所指。
“多谢前辈关心，言渊记着就是。”
也不等他喝过药，更别提把脉，沈夫人连托盘都未拿就出了门，径直回到自己的屋内。
屋内，丐叔正拿着一束艾草到处熏蚊虫，每个角落都熏了熏，连床底下都未放过。见沈夫人进门时脸色不对，他诧异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去了你乖孙儿那里，想问他有没有娶今夏的打算。”想起与陆绎的对话，沈夫人长吐口气，还觉得累得慌。
“然后呢？他说娶还是不娶？”
“他压根就没回答我的话，反过来还来套我的话。”沈夫人没好气道，“锦衣卫！真是没有一个善茬。”
“他敢套你的话？！反了他！”丐叔义愤填膺，“论辈分，他还应该唤你一声奶奶呢。我现下就去把他拎过来。”
沈夫人拿眼睇他，嗔怪道：“谁是他奶奶，我有那么老么？”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丐叔开始撸袖子。“说吧，要他负荆请罪，还是磕头认错？”
“你别闹了，我正发愁呢。”沈夫人把他撸上去袖子又给掸下来，颦眉道，“没想到这次他去岑港，居然歪打正着，叫他查出了杨程万的底细。我真担心，他再查下去，说不定就把当年的事翻出来了。”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丐叔正色道，“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万一出了事，我也才好应对。”
沈夫人示意他先把门关上，才轻轻道：“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何待今夏与旁人不同么？因为我猜测今夏就是我姐的孩子。”
“啊！”丐叔吃惊之极。
沈夫人这才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今夏的师父还不叫杨程万，他叫杨立。杨立的舅舅是我二婶的堂弟，论起来也算是亲戚，他时常来我家走动。那时节我还小，常闹着他一块儿玩，姐姐为了看着我，也时常和我们一起玩。我记得，他身上带着一个香包，爱惜得很，针脚功夫都像是出自姐姐的手。想来，那时候他们已经两情相悦，只是我不懂罢了。”
“杨立功夫好，得空时常帮着我家押送药材，爹爹对他很是看重。可惜，我娘与二婶素有罅隙，又看出他对姐姐有情，便不许他再到我家后院，连带着姐姐也见不着他。再后来，也不知是谁牵线搭桥，姐姐就被许给了夏言之子夏长青。”
“南京与泉州隔那么远，姐姐嫁去真真正正是远嫁。我记得出嫁前她就偷偷哭过好几回，我不懂，以为她仅仅是舍不得爹娘。她出嫁那日，我看见杨立站在角落里望着花轿。我还跑过去和他说，叫着他记着来陪我玩。可他说他也要走了。我问他要去何处，他说他要去京城建一番功业，好叫人不再瞧不起。”
“杨立这一去就是好几年，我再没听过他的音讯，那时我不知晓他改了名，只觉得这个人像是在人间消声灭迹了一般。再后来……”
沈夫人停了好一会儿，丐叔见她面色泛白，便又替她倒了杯热茶。
抿了几口热茶，将茶杯捂在掌心，汲取些许暖意，定了定神后沈夫人才接着说下去：
“后来我收到了姐姐的信，在信中她似乎已经知晓夏家将会大难临头，她告诉我已经将女儿暂时托付给杨立，还说杨立现下改名为杨程万，是京城里的锦衣卫。她若难逃此劫，将来请我将她女儿抚养长大。”
“当时我还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派人四处打听，结果没过两天，就听说夏言被处斩的消息，姐夫一家被发配，在路上就出了事。我又想去寻杨程万，把孩子接到身边来，却听说杨程万被关进了北镇抚司，已无活路。”
“我原想去沈家打听，却没想到沈鍊也被发配，林家因同时牵连夏家和沈家，也被抄了家。随从家仆拿了银两就逃了，我只能独自一人回乡，正好遇见你被蛇咬了……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沈夫人抬眼望向丐叔。
丐叔这才知晓这些年沈夫人三缄其口的事情竟是如此复杂，想了片刻，抬眼笑道：“那时节，我遇见你，你可神气得很，一点都不像个落魄小姐。”
“爹爹说技多不压身，从小我和姐姐就跟随馆里的老先生学习医术。我便是不嫁人，靠行医养活自己也是绰绰有余的。”
“那是那是，你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大当家！”丐叔奉承道。
沈夫人被他逗得笑了笑，转而又陷入忧愁道：“现下，陆绎已经查出杨程万就是当年的杨立，我担心他还会再查下去，万一他查出今夏的真正身份怎么办？”
“等等，”丐叔还是有一处没听懂，“杨程万既然当年进了诏狱，你为何还认定今夏就是你外甥女？”
“今夏的眉眼其实与姐姐甚是相似，只是姐姐温柔贤淑，她们俩在性情上却是天差地别，故而一开始我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直到那日在扬州府，我得知杨程万正是今夏的师父，才猛然察觉出今夏与姐姐甚多相似之处，简直可以说是越看越像。”
“这个……仅凭相貌，”丐叔觉得这事不靠谱，“你想啊，会不会是你心里惦记着这孩子，又正好有了杨程万的消息，今夏又是杨程万的徒儿，名字里头还好巧不巧占了个夏字，所以你就越看她越像，越像就越肯定，越肯定就又越看越像，越像越……”
他的话说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沈夫人打断他，坚定地摇头：“不会，我的感觉不会错，今夏肯定就是那孩子。而且以前姐姐信中说过这孩子顽皮，下巴磕花盆边上，流了好多血，还留了一块小疤，我留意看过，今夏的下巴处也有一块小疤，绝不会错。”
丐叔捋了捋舌头，才道：“我看这事，最好你能和杨程万见上一面，问清楚比较妥当。”
“眼下他在扬州，见面不易，而且……”沈夫人仍是摇头，“锦衣卫耳目众多，我担心被陆绎发觉。”
“我觉你不必担心他，你不是也说过么，他对那丫头很好。”
沈夫人摇头叹道：“但凡是人，都免不了趋利避害明哲保身，那时节我林家败落，我见得多了。眼下他对今夏虽好，但两人毕竟并无婚约，今夏若出了事，他立时就能撇得清清楚楚。他只要未娶她，我对他就必须心存戒备。”

第125章
“买菜去？”丐叔在前堂截住杨岳。
“前辈有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我那乖孙儿现下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能吃点肉？”丐叔恳切道，“千万别整些肉沫沫，塞牙都不够。记着，要大块肉，肥瘦相见，三层肥三层瘦……”
“叔……”杨岳想插话却插不进去。
“要不买只鸡也行，母鸡可以炖汤，公鸡红烧，未开嗓的小鸡可以清蒸……”
“叔……”
丐叔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最好还能买些羊肉，买着梅条肉就烤肉串，买羊腿就煮羊汤，这羊腿你会不会挑，肉质很要紧，算了，我跟你一块去买吧。”
杨岳为难道：“叔，我不是要去买菜。”
丐叔一楞，继而不在意地挥挥手：“甭管你去哪，叔都陪着你去！走走走！”
杨岳不明就里，被他推搡着出门去。丐叔还非得亲亲热热地搂着他肩膀，弄得他别扭之极。
“大杨啊，你知晓吧，我一直都特别看好你这个孩子，人实诚稳重，饭做得又好吃，”丐叔揽着他，“比他们那几个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两人着实挨得太久，丐叔说话时，唾沫星子一点没浪费地全溅在杨岳脸上。
杨岳不自在地挣开他，有礼问道：“叔，您是有什么事吧？”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爹现下是在扬州吧？”丐叔问道。
怎么也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扯到爹爹身上，杨岳不明何意，点了点头道：“是，他腿不好，所以留在扬州谢家。”
“你们出来这么久，你爹爹该担心了吧。你们呀，要替老人家想想，别光顾着自己在外头玩，时常也得给他写写信，报报平安。”丐叔瞥他脸上神情，“瞧，我一看就知晓，你们出来了这么久，连一封信都没写过吧？”
“……因为平日也常出公差，爹爹一直都比较放心，所以没有中途写信的习惯。”杨岳解释道。
“所以我说你们还是孩子，一点都不懂事，完全没有考虑过父母的心境。”丐叔开始教训他，“儿行千里母担忧，知道么？如今两浙这么乱，倭寇满地窜，你来了这么久，至少应该写信给他老人家报个平安吧。”
杨岳想想觉得他说的对，遂点头道：“嗯，那我回去写信报平安。”
“这就对了。”丐叔很是满意，停了片刻，接着又道，“你看，今夏得了我这么一个叔，又得了沈夫人一个姨，是不是一桩喜事？”
“……是啊。”杨岳被他绕来绕去，头都有点晕，只得干脆道，“叔，有事您能直说么？咱们别绕了行么？”
“行，那我就直说了。”丐叔踌躇片刻，“这个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爹爹杨程万是今夏的师父，对吧？所以他就如同今夏的爹爹一般，对吧？……”
杨岳费劲地看着他。
“所以今夏的喜事，你是不是该向你爹爹提一句？”丐叔分外诚恳地看着他。
“什么喜事？”杨岳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这孩子，我不是刚刚才和你说过，她得了我这个叔，又得了一个姨，不是喜事是什么！你难道不应该向你爹爹提一下。”丐叔继续循循善诱。
杨岳应承道：“行，我提一下就是了。”
丐叔很是满意，交代最后一桩要紧事情：“提沈夫人的时候，记得说，她是福建泉州人，娘家姓林。”
“这也要说？”
“当然要说！你不说明白，你爹爹肯定会一个人胡思乱想：她叔是什么人、她姨又是什么人，得知根知底才行。你不能让你爹爹费这个神，明白么？”
“明白了。”杨岳大概把前后整理了下，“您的意思就是说，让我写封信给我爹爹报平安，然后记得告诉他今夏有了叔有了姨，还得说沈夫人娘家是福建泉州府的林家，对吧。”
“对对对，就是这事。”丐叔抹抹汗，摇头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脑子太慢，这么点事，费我半天劲，说了一脑门子汗。”
自己还听了一脑门子汗呢，杨岳无奈地看着丐叔，暗叹口气，这么简单一桩事，能被他说得这样九拐十八弯的，也真是够难为他的了。
到了晚间，杨岳把今夏叫到灶间来给自己烧火，顺便把日里丐叔要他做的事复述了一遍。
“他特地要你写信给头儿？并且要提福建泉州林家……”今夏拿着烧火棍，一边心不在焉地往灶膛里头捅，一边思量着，“上回我姨说在京城里有故人与头儿性命相似，也就是说，他们也在猜测头儿就是那个故人，所以要你写信试探。这倒是跟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就是不明白，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他为何要绕那么大个弯子。”杨岳不解。
“你莫忘了，沈夫人是经历过大变故的人，她一直都忌讳让别人知晓她的身份。”今夏道，“我叔爱屋及乌，凡是涉及她的事，肯定会小心些。”
“那我可就写信了。对了，上官堂主的事儿提不提？”
“提一句吧，就说她的伤已经好了。我看她已经勉强能走动了，再恢复几日，估摸就能好利索……对了，乌骨鸡炖好了没有？”
“好了，这鸡不能炖太久，不然肉就全散了。”
今夏火也不烧了，跳起来就去盛鸡汤：“我先盛一碗给陆大人送过去。”
“你不烧火，我这这边怎么办？”
“我马上把谢家哥哥给你叫来，他闲着也是闲着。”
今夏盛好鸡汤，放在托盘上，抬脚就往外头走。
“夏爷！”杨岳唤住她。
她停步回头：“干嘛？”
“你矜持点，行不行！”杨岳笑道，“好歹是个姑娘家。”
“知道了，我尽量！”
端着鸡汤进了陆绎的屋子，今夏一进门就赶紧招呼道：“快来喝鸡汤，里面还放了黄芪和党参，补中益气，托毒生肌，对伤口愈合再好不过。”
陆绎起身笑道：“你煮的？”
“我看着大杨煮的。”今夏嘻嘻笑道，把鸡汤放到他面前，“慢点喝，仔细烫着。”
陆绎并不急着喝，慢慢用汤匙一下一下搅动着，目光只看着今夏，却又不说话。
“怎么了？”今夏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脏了么？刚才在灶间帮着大杨烧火，是不是蹭上煤灰了？”
“我替你擦。”
说着，陆绎便举袖在她面上擦拭，动作轻柔之极，怕弄疼了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似带着无限眷恋。
今夏觉察出古怪，摁住他的手，诧异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绎勉力一笑，翻手反将她的手包入掌中，岔开话题道，“你知晓么，我在岑港的时候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了。”
听闻他梦见自己，今夏果然很感兴趣，欢喜道：“梦见我在做什么？”
陆绎用手在与桌面齐平的地方比划了下，微微笑道：“你才这么高，束着双髻，在大街上一蹦一跳地领着我往前走。”
“然后呢？”今夏催促他快说。
“你走到一户人家门前，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口含石珠。你就爬上去，用手去拨弄那球，玩得起劲得很。”
今夏大笑：“这事我只和你说过一次，原来你还记着。我小时候长什么模样？看着讨喜么？是不是特别招人疼？”
“和现下差不多，是挺招人疼的。”
陆绎微笑道。
“我想也是。”今夏晃晃脑袋。
望着她，陆绎不由想起在扬州城时，她搂着那只胖猫，委委屈屈地问他：大人，您就不觉得我也挺招人心疼的么？那时并不甚在意的一句话，今日他再回想起来，竟是分外感慨。他对她，又何止只是心疼……
“喝鸡汤吧，凉了可不好。”
今夏催促他，忽得听见远远传来号角之声，顿时全身紧绷，只道是倭寇去而复返，颦眉细听，不知这号角究竟代表何意。陆绎看出她的紧张，手按上她的：“应该是戚将军回城的欢迎号角。”
“戚将军回城了？！”
由于及时收到戚夫人的信，戚继光洞察了倭寇意图，只派出部将胡守仁回援新河城，而主力部队仍旧留在宁海，偃旗息鼓，等待着敌人的出现。
果然，就在胡守仁回援不到半日光景，紧急军情传来，大股倭寇已经集结准备大举进犯台州。戚继光率军连夜赶往台州，在距离台州城还有两里的花街与倭寇遭遇。花街之战，倭寇伤亡一千余人，全军溃败，救出百姓五千余人，戚家军伤亡合计：三人。
谢霄在堂前来回踱步，面上泛着红光，时而摩拳擦掌，时而喃喃自语。
“谢大哥，他怎么了？”
淳于敏帮着杨岳在摆饭，不解地看着谢霄。
“他和今夏跑去看戚家军操练，回来就这样，不用理会他。”杨岳眼皮都不抬一下，专注在菜上，“……这道拔丝山芋，你记着，山芋在油里头炸时，会显得色浅，你若等到它金黄时才捞，出锅后便是焦黄。所以想要色泽漂亮，就得早一点点出锅。”
淳于敏侧头看着山芋，频频点头：“原来如此。你尝一尝，味道如何？”
取过筷子，杨岳尝了一块：“外脆里糯，糖汁调得也正好。”
听见他的肯定，淳于敏抿嘴一笑：“下次我再试一次，就怕这拔丝山芋太甜腻，做出来没人肯再吃。”
“放心，有夏爷在，不管你做几盘，她都能给你吃了。”杨岳笑道。
今夏正好与陆绎进来，看见谢霄还在院中转悠，便喊他快来吃饭。直至丐叔、沈夫人、还有岑寿都来了，众人皆坐定，谢霄才进门来，往凳子上一坐，开口便道：“我决定了，我要去从军，就加入戚家军！”
“……”
众人还在发愣，丐叔率先开口道：“好！英雄，来，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谢霄颇激动，腾地站起来，两人碰了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男子汉大丈夫就该竖着出去，横着回来！”丐叔颇替他激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咳咳，叔您别跟着添乱，他又不是荆轲刺秦王。”今夏把丐叔拽坐下来，不解道，“叔，您自己一身功夫，从来只围着我姨打转，倒叫别人竖着出去横着回来。您说说，您怎么想的？”
“人各有志嘛！于国，”丐叔指向谢霄，再指向自己，“于家，问心无愧。”
说不过他，今夏转向谢霄，劝道：“哥哥，从军可不是小事，你至少该写封信和你爹爹商量下？”杨岳刚刚写了信回去，信中提及谢霄与上官曦正好和他们在一块儿，谢霄心血来潮突然要从军，弄不好谢老爷子还以为是被她和杨岳撺弄。
提起爹爹，谢霄就觉得脑仁发胀，摆手道：“和他商量，肯定不行。从小到大，我想做的事情，十件里头他们能答应一件就不错了。”
“那……你至少得和上官姐姐商量一下吧。”今夏接着道。
谢霄皱眉道：“她肯定又有诸多话说，这不行那不好，总之妇道人家就是啰嗦。再说，她现在还伤着，我也不想此事烦扰到她，说不定又得吵起来。”
这谢霄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今夏拿他无法，又恐谢老爷子误会，遂在桌子底下悄悄捅了陆绎两下，示意他帮着说句话。
陆绎慢吞吞开口道：“要从军是好事呀，眼下两浙倭乱横行，正是需要像谢兄你这样武功高强之人。”
从未从他口中听过合意的话，谢霄料不到他竟然会赞成，楞了楞，随即朗声道：“看！连陆大人都觉得我应该从军！”
“戚将军的招兵章程，不知谢兄是否看过？”陆绎问道。
“招兵章程？”谢霄又是一楞，“还没有，不过我估摸着，也就是试试身手，不在话下。”
陆绎摇头道：“此言差异，戚将军招兵可不仅是看武艺，首要以精神为主，兼用相法，忌凶死之形，重福气之相。”
谢霄听得直皱眉：“重福气之相，他这是招兵还是相亲？”
“我看你这娃娃脑门挺大，长得挺有福气的。”丐叔鼓励他。
陆绎接着道：“戚将军还有四要四不要，谢兄可曾听说过？”
谢霄摇头：“什么四要四不要？”
“说得简单一些，选兵首要乡野老实之人，黑大粗壮，手面皮肉坚实，有土作之色。而且还得是乡野愚钝之人，畏官府，畏法度……”
“等等，畏官府、畏法度，这是什么道理？”谢霄奇道，“小爷我天不怕地不怕，这才是杀倭寇的最好人选。”
“从军，杀敌是一回事，最要紧的是听从命令。不畏官府、不畏法度者，肯定难服管理，难从军令。这样的人，功夫再好，留在军中也是个祸害。”陆绎解释给他听。
谢霄挠挠脖子，迟疑半晌才失望道：“这么说，我去了他们也不会收？”
“何止是你，”陆绎指了指岑寿和杨岳，“便是他们去了，戚将军也不会收。”
“这又是为何？”谢霄大惑不解。
“曾在官府任职者不收，因为官府多油滑之人，也不可用。”
“哈哈哈！”原来一桌子人就没有一个能进戚家军，谢霄觉得好受多了，啧啧叹道，“戚将军招兵还真是严厉，难怪戚家军这般大名鼎鼎。”
今夏朝陆绎投去钦佩的一瞥，又殷勤地给他挟了好些菜。

第126章
又过了几日，期间除了戚将军将陆绎请去坐了半日，便再无旁的事情，直到岑福风尘仆仆地赶来的。他这些日子也甚是不容易，辗转数地，好不容易赶回岑港，才得知陆绎已经往新河城来，他连忙再赶到新河城，到官驿中找不到他们，只得到淳于府中打听，徐伯这才将他引到别院来。
“哥！你总算来了！”岑寿迎上前，立时发觉岑福面色凝重，“怎么，京城里头出了事。”
岑福把行装一股脑交给他，问道：“大公子在何处？”
“我带你去！”
恐有大事，岑寿不敢多问，以免耽搁时候，快步将岑福带往陆绎所住的屋子，途中在廊上遇见今夏与杨岳，岑福也只是微一颔首，便错身而过。
今夏看他面色不对，心中略略一沉，揣测莫非京城里出了什么事对陆绎不利？以陆绎的性情，不愿让她忧虑，有事多半会隐瞒不说。故而当下今夏不动声色，避在墙角处，眼见岑福进了屋子，岑寿拿着哥哥的行装去安置，这才蹑手蹑脚地潜到窗下。
屋内，岑福正朝陆绎禀道：“……十年前，杨程万被关入诏狱的罪名，卷宗上已查不到，我打听过，与一名人犯有关，但说法不一，也没个准，叫人也琢磨不透。”
“都有什么说法？”
“说他是因为玩忽职守，押解时让人犯跑了；还有说是他收受贿赂，故意放走了一名人犯；还有说他勾结山匪，纵放人犯。他入诏狱后，刑也受了，腿也断了。后来不知怎得，又说他是被冤枉的，又给放出来了。”
“那名人犯……”陆绎正欲问下去，忽察觉到屋外动静，凝神细听片刻，朝岑福使了个眼色，又摇了摇头，才接着问道，“那名人犯是谁？”
岑福会意，知晓外间有人偷听，遂道：“只是个市井之徒而已，入狱前与杨程万颇有些往来，谁知晓他还勾结了山匪。”既有了偷听，他便未说真话。
“想来杨捕头确是被冤枉的，这事不提也罢了。”陆绎笑了笑道，“你这趟回京，我爹爹身子可还好？”
“老爷身子骨挺好的，精神头儿也好，二公子说要您赶紧回去，要不这一日三顿骂全让他一人挨着。”岑福故作轻松笑道，双目却紧盯着门外，不知究竟何人在外头。
陆绎笑道：“我久未回去，确是难为他了。来，咱们边喝茶边慢慢聊……对了，茶水怕是冷了，你再去冲壶热茶吧。”说着，他往门口使了个眼色。
岑福会意，端起茶壶就往门口行去。
外间的今夏听声不对，赶紧避到墙角，就听岑福拉开门，高声把岑寿唤来，让他去煮壶茶再送过来。担心被岑寿看出破绽，今夏也不好再听墙角，只得讪讪走了。
“大公子，您知晓外头是谁？”岑福问道。
陆绎轻叹口气：“我让你查的这些事，你千万莫在今夏或是其他人面前走漏了消息，岑寿不如你稳重，便是他，你也莫说。”
“卑职知晓。”
“那名人犯是谁？”陆绎复问道。
“此事怪就怪在这里，那名人犯原是山匪，大概是来京城找些营生，也是个不开眼的，绑了大理寺右少卿董栋的夫人和儿子，收到赎金之后撕票，是杨程万抓他入狱。后来此人也不知怎么就失踪了，罪名便推在杨程万身上，再后来又说是冤枉了他，所以把人又给放了，白白打折了一条腿。这整件事都古怪的。”岑福顿了顿，谨慎地压低嗓音道，“最奇怪的是，当年杨程万与沈鍊都颇受老爷的重用，可他们两人出了事，老爷都未曾拉上一把，不知又是为何。”
陆绎的心慢慢地往下沉去：爹爹当年便已经是锦衣卫最高指挥使，朝中能让他忌惮的，就是严嵩。难道杨程万入狱一事，也与严嵩有关？
“南京的事查得如何？”他接着问道。
“夏长青家当年被抄，剩下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但凡沾点亲的都避之不及。我只找一位在夏家洗过衣衫的老嬷嬷。夏家那年是真倒了霉，祸不单行啊，夏长青有一女，就在那年的上元灯节，在看花灯的时候丢了。”
闻言，陆绎面色骤然凝固住，足足过了好半晌，才问道：“上元灯节？”
“是，听那位婆子说，上元灯节丢了女儿。大家都猜是被人牙子拐去了，夏家找了许久也没找到。没过多久，夏氏夫妇就遣散了好些丫鬟婆子。”
“那孩子多大？”陆绎的声音微微有点异样。
“说是丢的时候才六、七岁光景，若是现下还活着，该是十七、八岁了吧。”岑福叹了口气，“被人牙子拐走，其实也不见得是坏事，保不齐还能留住条命呢。若是当年她还在夏家，说不定已经死了。”
陆绎良久未语，只顾怔怔出神。
“大公子、大公子……”岑福唤了他两声，面色沉重道，“还有一事，我临从京城走的时候，老爷让我告诉你，朝中已经有人弹劾你收受贿贿赂包庇奸党，让你行事小心些。”
“圣上看过折子了？怎么说？”
“圣上没理会，把折子丢一旁去了，但把老爷叫去问了两句。”岑福道，“老爷说，这上折子的人只是一枚石子，操纵他的人投石问路，只要圣上不处罚上折子的人，就能看出圣上对陆家的态度。”
“这个人是谁，我心里有数。”
这一切倒在陆绎的意料之中，与圣上有情谊是爹爹，而不是他，圣上对他不会顾及情面。严世蕃要对付陆家，首当其冲的就是他陆绎。
岑福犹豫片刻道：“大公子，我看老爷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都这天了，他还穿着夹棉的。二公子偷偷跟我说，老爷成宿睡不好有一阵子了，他常看见老爷半夜一个人坐在院中出神。”
陆绎皱眉道：“待此间事毕，我们立即回京。”
岑福点点头，这才告退出去，屋中仅剩下陆绎一人。他静静而坐，心中却如惊涛裂岸一般——
此前根据沈夫人对今夏的态度，还有杨程万与林家的关系，他已隐隐猜出今夏与林家或是夏家关系匪浅。
今日听到岑福的回禀，夏长青当年正好走失一女，说不定这便是他们为了保住女儿性命而用的计策。故意让人把孩子抱走，谎称走失，然后把孩子暗中托付给杨程万。
今夏是袁氏夫妇抱养来的孩子，同样是在五、六岁时被收养，与夏家女儿走失正好对上。
陆绎痛楚地闭上双目，之前他还心存侥幸，说不定今夏是与林家有渊源，而非夏家，但眼下，所有他得知的信息指向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事实。”
“咚咚咚。”有人叩门。
不愿被旁人看见自己现下的模样，陆绎深吸口气，略略平复情绪，才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今夏探头进来，先朝他盈盈一笑，然后才跨进来道：“你和岑福谈过了？京城里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我看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
“没什么，都是小事。”陆绎朝她伸出手，“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今夏牵了他的手，乖乖在他身旁坐下：“什么事？”
陆绎却又不说法了，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中，翻来覆去地看，抚到手背上一块淡淡的疤印，这才问道：“这里是怎么受的伤？”
今夏瞅了一眼，笑道：“被烟花烫的。小时候，我们那条街上，就数开绸缎庄的王家最有钱，过年还能给孩子买烟花爆竹。我那会儿还小，家里头没钱买，看见人家放烟花羡慕地不得了，使劲往前头凑。他们嫌我碍手碍脚，就在我近旁点烟花，手上就烫着了，身上棉衣还烫了几个洞，回家我娘给我上好药，之后就是一顿打。”
不知不觉间，陆绎眼中起了一片朦朦胧胧的水泽，生怕被今夏看见，侧头将她揽入怀中。
“你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头，是不是？”他问。
今夏窝在他怀里虽然很舒服，晃晃脑袋道：“也不觉得如何苦，现下想起，好多事儿都好玩得很。我娘说，我才被她打了两次就知晓要窜上房，她又怕我摔下来，只得好言好语地哄着我，吓得脸都白了。”
想起往事，她在他怀中咯咯直笑。
“你爹娘待你很好啊。”陆绎轻声道。
“那是自然！”今夏把手绕过他的腰，搂紧他，“所以我一直想早点升捕头，能多赚点银子，我娘就特别喜欢银子。”
陆绎听着，手轻轻在她发间摩挲，过了好一会儿，又问道：“市井里头，会有人欺负他们么？”
“以前有过，抢摊位的时候，有人把我爹给打了，躺床上喝了好几贴药。那时节，我功夫还不到家，趁着我娘抓药的时候，拎了把刀就冲出去，满脑子想得都是要给爹爹报仇，杀人我偿命就是！幸而路上被头儿拦了下来，把我好一通教训。”今夏嘻嘻笑道。
陆绎听见，将她搂得愈发紧，低低道：“傻丫头，便要是报仇，也别把自己饶上。”
听出他语气有异，今夏略略挣开他怀抱，细瞅他的面色，看见他眼底的雾气，微微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难过到这个地步：“早知晓我不说这些了，这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你不用伤心……”
将头埋在她肩颈间，陆绎心里难受，却什么话都不能对她说，只是将她搂紧。
今夏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只得接着安慰他：“你知晓的，我有金甲神人护佑，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我才没那么傻，把自己饶进去呢，你放心吧。”
这日到了近晚间时，戚将军派人来将陆绎请了去。
今夏闲来无事，又总觉得陆绎近来似有说不出来的古怪，自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跳起来去就去找岑福。
她没忘记从灶间端了盘大杨刚刚炸好的醋肉，就去叩岑福的门。
“进来吧。”
岑福正在屋中与岑寿说话。
“好香的肉！”岑寿看见今夏没有丝毫诧异，跨上前一步就先拈了块肉吃，见还热乎着，“大杨刚炸好就被你端来，你手够快的！”
“仔细烫啊！”今夏笑眯眯道，“岑大哥，你尝尝，醋肉可不是天天有的吃，大杨极难得才做一回，都是为了给你接风。”
她说话这一会儿功夫，岑寿又多吃了好几块，口齿不清道：“还是肉……好，哥，你不知晓，前阵子……吃鱼都吃怕了。”
好一阵子没见，原来还担心自家弟弟摁不住性子总和今夏掐，现下看两人这般熟络，倒是岑福未曾料到的。
“哥，你吃呀！”岑寿催促他。
“哦。”
岑福拿起筷子挟了一块放入口中。
“越嚼越香，是不是？”今夏顺势就坐了下来，望着岑福道，“岑大哥，你这回进京为得什么事？”
就知晓她是为了打听事儿，岑福摇首笑了笑，没言语。
岑寿泼她冷水：“我哥连我都没说，你就别指望打听了。”

第127章
“不能说？”今夏看着岑福。
岑福点点头。
今夏颦眉片刻，望着岑福道：“你不说，自然是听从他的命令。可我觉得你来之后，陆大人就不太对劲，是不是他遇上什么难事了？”
岑福长叹口气，仍是不言语。
“那这样，你不用说什么事儿，但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们，我们得做些什么才能于他有益，或者让我们知晓什么事儿是绝对不能做的。”
因岑福是北镇抚司出来的人，审讯套话那些招数他比自己还门清，想要套他的话，肯定是不能够，所以今夏只能说出心里的实话，盼岑福能够理解。
岑寿在旁也道：“是啊，哥，你就跟我们说说吧。”
岑福沉默良久，都不曾开口。今夏轻叹口气道：“岑大哥，那我就不为难你了，这醋肉你记得趁热吃。”
说着，她便起身朝门外行去，还未跨出门去，便听见岑福的声音。
“好吧，有件事我也觉得有必要和你们说一下。”
今夏急忙转身，快步坐回凳子上，等着他往下说。
“朝中有人弹劾大公子收受贿贿赂包庇奸党，所以接下来你们行事一定要谨慎，绝对不能作出落人口实之事来。”
“收受贿赂，包庇奸党？”今夏寻思着，“贿赂指得是胡宗宪送来的那些东西？那么奸党，难道是指胡宗宪？”
岑寿大怒道：“那些东西大公子明明已经尽数送回，怎得还有人敢弹劾？圣上怎么处置？”
“圣上只把老爷叫去问了几句，并未打算追究大公子，但也没有追究上折子的人。”岑福皱眉道，“老爷说，这是有人在投石问路，试探圣上对陆家的态度，要大公子务必小心。”
“不追究陆大人，多半是因为胡宗宪的罪名还未落实，不算是奸党。一旦胡宗宪被罢免，那么……”今夏有点发急。想到陆绎说有法子让圣上赏识胡宗宪，她却不尽相信，天子喜好本就难以揣测，若是件容易的事，也不会让严嵩把持朝政这么多年。
“总之，你们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宁可吃亏也别占人便宜，和胡宗宪的人别走得太近。”岑福交代道。
“我知晓了。”岑寿应着。
今夏点了点头，未再说什么，默默走了。
夜渐深，陆绎在床上辗转反侧，终是睡不着，最后披衣而起。
窗棂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他拔出窗销，推开来，便看见蓝道行悠然自得地倒挂在屋檐下，衣衫飘飘。
“俞大猷家传宝刀的事，我替你办好了。”蓝道行轻松跃下，靠坐在窗框上，自怀中掏出剩下的几张银票递过来，“这是剩下的。”
陆绎也不与他客套，把银票接过来收好，道：“辛苦你了。”
“跑腿而已，算不上辛苦活儿，倒是俞将军拉着喝酒，当真是辛苦活儿。”蓝道行笑道。
陆绎笑了笑，问道：“俞将军还好吧？”
“还行，忙着追击逃窜的倭寇。对了，岑港大捷之后，圣上把他们都官复原职了。”蓝道行无奈地直摇头，“你说说，这种差事，拼死拼活的，升职加薪没他什么事，不被撤职就谢天谢地，出了事还得背黑锅，除了俞将军这种一根筋的，谁肯接这活儿。我看胡宗宪就是欺负他。好在俞将军也不计较，他只要能打倭寇，就诸事足矣。我担心，他这样的性情，来日多半要吃闷亏……”
他说了半晌，发觉陆绎一直没吭声，借着月光打量，才发觉他眉间不自觉地深锁着，似有什么忧虑之事。
“怎得，出了什么事了？”蓝道行问道。
陆绎摇头，淡淡道：“没什么……你最近就在新河城呆着，哪里也别去了，我会尽快安排你进京。”
“京城里有动静了？”蓝道行何等聪明。
“严世蕃开始派人投石问路，看情形，他真正想对付的是陆家。”陆绎道，“趁着风浪还没卷起来，得先把你弄进去。”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蓝道行悠悠吟道，侧头看向陆绎，“不过，你现下满脑子想的事儿，可不是这事，你何必瞒我。”
“还有什么事儿比这更要紧的。”陆绎淡淡道，“我自然是在思量此事。”
“别蒙我了！”蓝道行在自己脑门上点了点，笑道，“看你脸上天大的心事，其实就两个字，女人！”
陆绎不自在地转过身，佯作去倒茶：“胡说。”
“你看看，到现在你脑袋上都是这两个字。”蓝道行偏偏不肯放过他，取笑道，“怎得，那丫头又给你找麻烦了？还是她看上别人了？”
静默了好半晌，陆绎才低低道：“我倒宁可她看上了别人，那样，至少她还好受些。”
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蓝道行奇道：“……难道是你看上别人了？”
“……”蓝道行惊讶万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担心她的身份？”
“夏言当年的事？你知晓多少？”陆绎不答反问。
蓝道行道：“我听家师说过，圣上原本准许夏言以尚书衔退职，真正害了夏言性命的是仇鸾那封信，严嵩指使仇鸾，弹劾曾铣结交夏言，而边将结交近侍是死罪，夏言就毁在这封信上。家师还说，当时仇鸾身处牢中……”
陆绎一径静默着。
“此事与你爹爹有关？”蓝道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爹爹与夏言有什么仇？”
“当年有人弹劾他，后来夏言放了他一马，所以爹爹对他恨之入骨。”
蓝道行没听懂：“什么，放了他一马，他反而对夏言恨之入骨？这是什么道理？”
“他……”陆绎深吸口气，才道，“那时候，他跪下来求夏言了。”
“……”
蓝道行半晌说不出话，已然明白过来：陆炳是何等身份，这等奇耻大辱，他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必定对夏言怨恨之极。
“夏家上下一百多口人，林家上下七十余口人，全是她的亲人。”陆绎声音艰涩，“她该怎么办？”
“你是担心她得知真相后会恨你？”蓝道行问道。
“恨我是必定的，我担心的是，她夹在家仇和我之间，难以立足。”陆绎怅然道，“她姨还在，杨程万也还在……”根据眼下的状况看来，沈夫人并不知晓陆家也是仇家，但杨程万当年跟在爹爹身旁，他很有可能知晓此事。
“真是怎么难怎么来，要说我，她和旁人在一块儿也比和你在一块儿好些。”蓝道行道，“你当初就不该招惹她。罢了罢了，都是命啊！”
“不该招惹她……”陆绎低低叹着，似自言自语，“现下还来得及么？”
次日清早。
“陆大人，我家将军请您快过去！上回您说的事已经有眉目了。”一名军士匆匆赶到别院，在今夏的引领下，寻到陆绎，朝他禀道。
陆绎喜道：“这么快！果真有眉目了？”
军士笑道：“是，将军命人四处寻访，原本是想在海里找一只大的灵龟，可寻了好几只都不合意，正巧在舟山发现了一头白鹿，将军说白鹿是上瑞之物，虽然比不得白虎，但也是不易得，想请陆大人过去看看，是否合意。”
“白鹿！”今夏在旁一听，便猜出这必定是要献给圣上的，忍不住朝陆绎道，“我还从来没见过白色的鹿，能不能也让我去看看？”
陆绎看向他，似微微一怔，原来还面有喜色，转而却皱起眉头，沉声简短道：“你不必去。”
“可是我……”
今夏话还未说完，陆绎便已随军士走了，连看也未曾再多看她一眼，她不由沮丧地叹了口气，不自觉地用脚去铲地砖缝。
陆绎不必回首，也能大概猜出今夏此时的模样，心中隐隐作疼，却必须忍耐着让自己绝对不能心软。
昨夜，他已然想得非常清楚，今夏真正的身份，她始终会知晓，若她得知了真相，那么……夏家和林家将近两百口人，横旦在两人面前，是一个他无法解决也无法逾越的死结。两人之间的这段缘分，将来便是刺入她心头的利刃，他宁可现下就让她厌恶自己，也不愿她将来在亲情与他之间备受折磨。
一个完完整整、身心俱全的她，才是最重要的。
往戚将军府的一路上，今夏失望的模样就一直在他脑中晃，连到了戚将军府，若非军士出言提醒，陆绎还尚未回过神来。
“陆佥事，请！白鹿就在后院之中。”戚继光朝他拱手道。
“多谢将军！”
到了后院，陆绎看见了庭院中的那头白鹿，果然通体雪白，连头上的鹿角都是纯白，亭亭立与树下，映着火红的石榴花，有着说不出的好看。
若今夏在，怕是要对这头鹿爱不释手，陆绎忍不住想着。
戚继光在旁笑道：“最难得的是，他们没用兽夹，是一点一点缩小范围才捕着它，所以它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只是受了些惊吓，不太肯进食，所以有点瘦。”
陆绎顺手拿了旁边一根胡萝卜，上前一步想喂它，白鹿立时惊恐地退开，完全不肯吃。地上有个水盆，也被它踩翻了，连水都不喝。
收回胡萝卜一瞬，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迅速钻入陆绎的脑子——是的，眼下正是他苦苦等候的最好机会！
他立时转身对戚继光道：“将军，在下还有一个请求。”
“但说无妨。”戚继光道。
“我马上会找一个人来，让他专门喂食这头鹿，但是除他之外，不能有任何人靠近这头鹿，或是喂养它。”
戚继光了然道：“你的意思是，要它认个主人。”
“不错，不知将军可否应允？”
“此事容易，我吩咐一声就行。”
“多谢将军！”陆绎道，“对了，还得请将军将擒得白鹿一事尽快禀报胡都督，请胡都督和徐师爷走一遭新河城。”
“这鹿是为胡都督找的？”
“正是！此事将军居功至伟，胡都督必定欢喜不已。”
戚继光不得不赞叹陆绎做事厚道，寻到白鹿并不据为己有，反倒让他向胡宗宪邀功。当下他也不耽误，立时便要往书房去写信禀报胡宗宪。
“徐师爷也得来？”
“对，徐师爷一定要来，哪怕胡都督来不了，徐师爷都得来。”陆绎答道。
戚继光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便径直照着写。信用火漆封了，以军情急报命军士火速送往胡宗宪处。
能得白鹿，这一步算是行得甚顺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此事必须尽快进行，赶在严世蕃回过味来之前，就得让胡宗宪把这头白鹿送至圣上面前。
心中有事，陆绎婉谢了戚将军派轿子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慢慢地往回走。刚刚拐过街角，便看见别院外头今夏百无聊赖地在石阶上踱来踱去，显然是在等他。
陆绎避回拐角，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这个傻丫头，方才他口气那般不好，叫她失望，她怎得就不知晓该着恼呢，还等他做什么？！
见了她还须硬起心肠来，大概又得让她失望，陆绎想着，心中懊恼沮丧之极，怎么也挪不开步，就这样靠着墙，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在他面前冒出来：“乖孙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丐叔凑得太近，斗大的脸在陆绎眼前晃。
“前辈，你……”陆绎一时还未回过神来，顺口问道，“您怎么出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出来？”丐叔瞧他样子不对劲，探手摸了摸他脑门，疑惑道，“怎么看着有点傻，你撞到头了？”
“没有。”
“你站这里做什么，那小丫头在门口等了你大半个时辰了，我都替她累得慌。”丐叔拽着他就往回走，“走吧，还不赶紧回去。”
陆绎无法，只得跟着丐叔往回走。
今夏一眼就瞧见他们，快步迎上来，笑问道：“陆大人，看见白鹿了，什么样？听说白鹿是祥瑞之物，表示王者明慧……”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陆绎冷冷打断：“行了，胸无点墨，就休要卖弄。此事现下不宜声张，你别到处张扬，坏了我的事。”
这话说得颇重，不光是今夏愣住了，一并连丐叔也愣住了。
“哦……”好半晌今夏才反应过来，讪讪道，“我知晓了。”
陆绎未再理她，抬脚就往里头走。
“你、你、你……”
丐叔反倒被这话弄得一肚子气，想追上去骂他两句，却被今夏紧紧揪住。
“你拉着我作什么，你听听他方才说的那话，丁是丁卯是卯，还有情分么？”丐叔不满道。
今夏拉着他不肯撒手：“叔，你是不在其位不知其苦，他最近的烦心事太多，那些事若是搁在你我身上，脾气肯定比他现下还坏。”
丐叔皱眉看她：“丫头，你瞧你这点出息！”

第128章
陆绎的伤口还未痊愈，今夏蹲在灶间煎好了药，便端了给他送过去。
“陆大人，药煎好了。”担心陆绎仍是心绪不佳，她端着药在门外试探地唤了一声。
里面没动静，等了片刻，她正想再唤一声时，陆绎自内拉开了门。
见他眉间深蹙，必是有烦难之事，今夏不知能不能问，忐忑道：“那个……这是药……我……”
陆绎立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接过药碗，顿了顿，似要说什么话，皱了皱眉头之后却什么都没说，就复把门关上了。
就这样被关在门外，今夏心有不甘，恨不得叩门问个清楚，手举到门边上，踌躇了半晌，终还是放下下，慢吞吞地踱了回去。
屋内，陆绎背靠着门板上，默默听着她渐渐离开的脚步。
这厢，岑寿遇见蔫头耷脑的今夏，见她手中尚拿着托盘，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怎得了？跟霜打了的柿子一样。”
“没事。”今夏朝陆绎屋子的方向努努嘴，“你若有空，去替你家大公子分忧吧。”
“大公子怎么了？”
“谁知晓，大概是烦心事太多了，就没给过好脸。”今夏沮丧道，“比在船上那会儿还吓人。”
岑寿不解：“我刚刚才从大公子屋中出来，他……和平常一样啊。”
今夏皱眉看着他，直摇头：“所以说你们男人就是鲁钝，枉你从小陪伴他，连这都看不出来，唉……”
她叹着气走远，留下莫名其妙的岑寿。
看见陆绎在窗台上所留的信号，待夜阑人静之后，蓝道行翻窗而入。
“明日一早，你在戚将军府附近等我，然后随我一同进去。那里有一头白鹿，我打算让胡宗宪将此鹿进献圣上，而你就是这头白鹿的主人。”陆绎道。
蓝道行一怔：“你要我进宫喂鹿？”
“圣上痴迷道术，一心修玄，这白鹿是瑞祥之物，你只说是自己在山中修行时遇见的……”陆绎瞥了他一眼，“剩下的你自己编，总之要让圣上有多喜欢白鹿，就有多相信你。他只要越相信你，你就越有机会。”
“编故事倒不难，我担心的是那鹿，它和我认生怎么办？”蓝道行皱眉道。
“我已请戚将军不要再让人喂食白鹿，先饿它几日，然后你再去喂它。”陆绎道，“除了你之外，不允许任何人喂它，时候一久，它自然就只认你一人。你记着，到了宫里也要这样，让圣上相信，这头白鹿只吃你喂的吃食。”
蓝道行嘿嘿笑道：“如此甚好，有白鹿相随，是不是显得我身上仙气卓然？”
陆绎微微一笑，并不与他打趣，正色道：“待你进了宫，你我可就是素不相识了，许多事就得靠你自己斟酌处理。”
蓝道行笑容璀璨：“我一直等得就是这天，长驱直入，以一当十。”
陆绎未再言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次日，陆绎将蓝道行引入戚府，与戚将军商谈妥当。到了午后，胡宗宪与徐渭已快马赶到新河城。
心系白鹿，胡宗宪顾不上与戚继光寒暄，先去看了白鹿，见它果然通体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顿时欣喜之极，立时就要去写进献白鹿的折子。
“都督，这折子你不能写。”陆绎拦住他。
胡宗宪焦急道：“兄弟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京城里头弹劾我的折子都快堆成山，我就指着它来救命呢。”
陆绎笑道：“正因如此，都督你才不能写这折子。这头白鹿，说到底，它也只是一头畜生，要让圣上对它爱不释手，就得靠妙笔生花才行。”
闻言，胡宗宪恍然大悟：“对对，对对！我真是急得昏头了，有青藤居士在此，哪里还用得着我动笔。”
青藤居士，正是徐渭的号。当下，胡宗宪亲自为他研磨，徐渭也不推辞，提笔沉吟片刻，不消半柱香功夫，一篇《进白鹿表》已写成。
胡宗宪取过来，仔细读之：“……必有明圣之君，躬修玄默之道，保和性命，契合始初，然后斯祥可得而致。恭惟皇上，凝神沕穆，抱性清真，不言而时以行，无为而民自化，德迈羲皇之上，龄齐天地之长……”
徐渭身负盛名，多才多艺，对于兵法、书法、绘画、诗文都十分擅长。所以连陆绎的爹爹都有意招他做幕僚，却被他婉拒，宁愿留在两浙。现下，陆绎听完通篇《进白鹿表》，文辞华美自不必说，难得却是浸透在一字一句中的卑躬屈膝、刻意逢迎，以徐渭之傲骨，要他写这样丝毫谈不上气节的文章，何等委屈。
“都督，以为此文可用否？”徐渭问道。
胡宗宪放下纸笺，什么都不说，朝徐渭长鞠一躬。
徐渭连忙扶住：“都督，使不得。”
“不，你一定要受！这不仅是为了我胡宗宪，还有两浙的百姓。”胡宗宪是习武之人，徐渭如何拗得他，他硬是一躬到地才肯抬起身来。
为了让白鹿安全进京，胡宗宪派了近百名官兵护送，考虑到白鹿的休养，以免路上出差池，定下五日之后启程。除蓝道行之外，其他闲杂人等皆不可靠近白鹿。余下的日子不多，为了与白鹿尽快熟识，蓝道行便一直与白鹿呆在一起。
“都督，在下手底下还有两名借调过来的六扇门捕快，我正想调他们回京，不知可否三日随白鹿同行？”陆绎向胡宗宪道。此前他虽然已有意让今夏先行回京，但又担心她路上又撞到倭寇，此次送白鹿有近百名官兵护送，让她随行正是妥当不过。
胡宗宪一口应承下来：“还有六扇门捕快同行，那白鹿更加妥当，甚好！”
得白鹿此祥瑞之物进献，加上徐渭的那篇《进白鹿表》，想来圣上龙颜大悦。胡宗宪心头稍松，对徐渭、戚继光、陆绎，那简直是相当顺眼，当即命人备下酒菜，要与他们痛饮一番。
这一喝，从上灯时分一直喝到月上中天，陆绎本就有心事，但凡来劝酒，他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尽数喝下，到了席散，行路都有些踉跄。
戚将军派了小轿，命人跟着，将陆绎送回去。
今夏已在院中等了许久，一直尖着耳朵听外头街面上的动静。在门刚刚被叩响的同时，她拉开了门，看见一名亲兵扶陆绎出轿子，周遭弥漫着浓重的酒味。
“陆大人，你喝酒了？！……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喝酒呢。”
她焦急道，上前去预备扶他。
“不用。”陆绎朝她冷冷道。
飞快赶来的岑福和岑寿还是头一遭见到大公子这般醉醺醺的模样，连忙上前扶住他。
“他喝醉了吧？”今夏道，“你们当心他的伤口！”
听见她的话，陆绎在心中涩然苦笑，若是当真能醉，倒是一件好事了。今夏关切的眉目落在他眼中，心里又是一阵绞痛，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她对自己厌恶到底呢。
“大公子，大公子……我扶您回去休息。”
岑福想把他扶进去，陆绎停下。
“你，”他抬手指向今夏，“还有大杨，三日之后就随胡都督的护卫队回京！”
今夏一愣：“回京？！”
“对。”
“为何要走？”
“在此间，你们已然无用，没有必要再留下。”陆绎道。
“无用？！”今夏的怒气终于爆发，“究竟是我无用，还是你根本不想看到我，所以要我走？”
陆绎沉默片刻，道：“有区别么？”
丐叔听见前院的动静也出来了，皱着眉头看他们。
手在袖中攥握成拳，用力之猛，连指节都隐隐发白，今夏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突然之间，今夏上前一步，一拳打在他腹部，打得颇重，疼得他立时弯下腰去。
“大公子……”
“大公子！”
岑福与岑寿皆关切陆绎，但并未有一人出言责怪今夏。
原还想再补上一拳，看陆绎似乎疼得很，今夏怒火中烧地瞪着他：“走就走！小爷我是没什么自知之明，可不是好欺负的！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挨了她一拳，又听见她的话，陆绎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又不能让她看见，只能一直弯腰低首……
岑福不明就里，只当是他疼得很，忙伏低身子，把陆绎背上，送他回房去。岑福也忙跟着去照顾。今夏踌躇片刻，跺了跺脚，也跟了过去。
他们在给陆绎更衣，她不便入内，便在屋外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岑福与岑寿出来。
“他没事吧？”今夏问道。
“没事。”岑寿瞥了她一眼，道，“之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大公子是喝多了。”
今夏皱眉道：“他以前喝醉了就这样？酒品也忒差了。”
岑寿摇摇头：“不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喝醉。若是酒上头，他就自己去躺着歇会儿，从来不曾像今日这样。”
静默片刻，今夏朝里头努努嘴：“现下他还好吧？”
“睡着了。”岑福道，“你不放心进去看看吧，不过可别再打他了。”
说罢，他就拉着岑寿走了。
今夏迟疑片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一直走到床前，看见陆绎呼吸平稳，果然已经睡着了。
手指原本想戳戳他的额头，落到他眉间之后，她不由自主地沿着他的眉毛细细描画……
“你方才说的都是真话么？真的觉得我没用？”
今夏轻轻问道，声音轻得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然是得不到陆绎的回答，她默默地望着他，过了良久，才轻叹口气，起身替他掖好被子，又将帷帐放下，吹了灯，返身出去。
帷帐内，陆绎慢慢睁开双目……
沈夫人房中，丐叔将所见之事说了一遍，口中啧啧道：“我是真没想到，这乖孙儿变脸就跟变天一样。昨儿还把我亲侄女当个宝，今儿就把她当根草。男人心，海底针啊！”
沈夫人思量片刻，心中惊骇，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走动。
“他必定是猜出了今夏的身份，所以才会对她如此！我早就知晓，以他的能耐，迟早会揭出这件事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不会吧，你会不会想太多了。今夏说他最近烦心事特别多，或许就是心里头烦，冲那丫头发一通火而已。”
“不对，陆绎这个人内敛得很，喜怒都不轻易在人前展露，怎么会找人撒气。”似乎想到什么，沈夫人骤然停下脚步，一把握住丐叔的手，“陆炳与严嵩走得颇近，夏家已全毁了，就剩下她一个孩子，你说陆绎会不会想替严家斩草除根？讨好严家？”
“不会不会，我看他不像那种人。”
沈夫人有点急：“你莫因为他与你沾着亲，就总替他说话！万一今夏有个差池，我如何对得起姐姐。”
“你别急……”
丐叔有点后悔把这事告诉她。
沈夫人咬唇思量，片刻之后决然道：“我要带今夏走！”
“去哪？”
“去哪里都行，总之不能让锦衣卫找到，哪怕出海都行。”
“等等啊，等等，”丐叔尽力安抚她，“你去哪里，我肯定都跟着，可是今夏那丫头，她未必肯跟你走。”
沈夫人决然道：“我只要把真相告诉她，这孩子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肯定会跟我走。”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她一得知真相，就闹着要去杀严嵩报仇怎么办？你忘了你当年想去行刺严世蕃，差点把命都送掉了。”丐叔急忙道。“这事我看你先别着急，探探陆绎的口风再说。万一他还什么都没查出来，你不是自乱阵脚么。”
“探陆绎的口风，你又不是不知晓他是什么人。只有他探旁人口风的份儿，想从他口中探出消息，太难了。”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丐叔昂昂头，“怎么说我也是他爷爷，我来问他。”
沈夫人分外怀疑地看着他。
次日清晨，陆绎才刚刚睁开眼睛，就被占据整个视野的大脸骇了一跳。丐叔就差和他脸贴着脸，眼睛再瞪大些，估摸就能直接掉他脸上。
“前辈，”陆绎用手把丐叔抵开些许，让呼吸顺畅稍许，“您有事？”
丐叔缓缓地点了点头：“是有件要紧事想问你。”
“您说吧。”
陆绎再把他抵开些，撑起身子。
“昨晚上，你做什么说什么了，自己还记着么？”丐叔又欺身过来，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昨晚，在戚将军那里喝了点酒，”陆绎微微一笑，复抵开丐叔，随口道，“那酒是香雪酒，不知前辈可曾喝过？”
“香雪酒，这倒不曾喝过。”
“色味都不错，就是容易上头，前辈若想尝尝，我让岑福去给您打几角来？”
丐叔笑道：“那好，再顺带买点鸡爪，有酒有鸡爪，那才叫有滋味。”
“行。”陆绎笑道，“你回去等着，他买来了我就叫他给您送去。”
丐叔抬脚就往头走，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劲，返身恼道：“不对啊，我是有事要问你，怎么你就把我打发走了？”
“有事您说。”
陆绎不急不燥，温和笑道。
“你昨晚在前院，对那丫头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丐叔盯着他，“你可别告诉你，你喝醉了，什么都记不清。”
“我记得。”陆绎道。
未料到他如此干脆就承认了，丐叔呆楞了下，怀疑问道：“真记得？”
陆绎淡淡笑道：“我说的话，我怎得会不记得。”
正在这时，原本虚掩的门被人推开，今夏迈进门来，眼圈微微泛青，显是昨夜里没睡好。
“丫头，你怎么来了？”丐叔觉得她在这里实在不方便自己套陆绎的话，“叔正帮你教训他呢，要不你待会再来。”
今夏不接话，双目只看着陆绎。
深吸口气，陆绎抬眼，不避不闪地对上她的双目，冷淡道：“连门不会敲，六扇门就教了你们这样的规矩？！”
“……卑职失礼，请大人恕罪。”今夏忍着气，硬梆梆答道。
“丫头、丫头，你先出去，我替你教训过他，你再来行不行？”
丐叔想把今夏拉出去，她却倔得很，甩开他的手，只盯着陆绎，重重道：“卑职只有一事想请问陆大人，问过即走。”
“你问吧。”陆绎皱眉道。
“昨夜，陆大人你在前院说的那些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他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即刻接上她的话，“我已经和胡都督说好，你们与护卫队一同进京。”
听着他冷冰冰的话，今夏站在那里，恼火地看着他：“为什么？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么？怎得突然就变了？”
看她的模样，陆绎勉强自己继续道：“怎得，觉得委屈？你不是一直想升捕头么？我可以给六扇门总捕头写一封信，说你在江南和两浙建功颇多，请他将你升职。凭我的身份，相信这点面子，总捕头还是会给的。这就算作，我给你的补偿吧。”
听完他这番话，今夏全身都在发抖。
“用不着！”她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却是清清楚楚，“这事，小爷我没吃亏，用不着补偿！”
她愤而转身，由于极度的愤怒，整个身体几乎脱力，过门槛时腿都没迈起来，差点就要跌下去……
见状，陆绎没多想，比丐叔反应还要快，疾步上前就扶住她。
今夏被他捞在怀中，茫然看着他的脸，伸手想要摸，却又觉得仿佛与他相隔千山万水一般，猛然推开他，慢慢地走了。
陆绎自己差点站不稳，只能靠在门框上，胸口闷得像压了铅块，气都喘不上来。
丐叔在旁看着，朝他摇头道：“你明明……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能说？何苦这么对她？”
陆绎摆了摆手，已经连话都不想在说，又不能出言赶丐叔出去，便自己出了屋子。
丐叔长叹口气，心底已然有数了。
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想寻个清净的地方，陆绎往后院方面行去，快到时听见有人说话，便驻住脚步……
后院的大槐树下，槐花开得正灿烂，岑寿坐在下头，朝岑福忿忿道：“……就算他是大公子，这话我还是这样说，他这事做的太不地道了。”
“大公子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嘴。”岑福道。
“轮不到我，我也得说，今夏平常多霸道一姑娘，我们一块儿遇见倭寇时，我都没见她怕过，昨夜里大公子说她没用，她脸都白了。”岑寿越想越替今夏不值。
“行了行了，还‘你们’起来了，你什么站到她那边去了？”岑福奇道，“我记得你原来对她挺瞧不上眼的。”
“我……我这是帮理不帮亲。”岑寿接着道，“说句实话，今夏功夫那是差了点，可确实在查案有点小能耐，我还真服。大公子这样戏耍她，我就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又能怎样？你还能娶了她。”岑福啧道。
岑寿脖子一梗：“娶了她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不敢！大公子他不要，难道还不许别人要……”
“疯了吧你！这种话也敢说出来。”
岑福没好气地顺手抄了一粒小石子朝他砸过去。岑寿还想说话，被岑福严声喝止：“闭嘴，不许再说了！以后别让我听见这种不知分寸的话。”
“嗤……还闭嘴，你以为你是爹还是娘。”
岑寿嗤之以鼻。
稍远处，陆绎斜靠在廊柱上，看着被风吹到脚步的槐花，静静不语。
杨岳正在井边打水，淳于敏帮他在洗槐花，预备蒸槐花麦饭。
“大杨，今儿别做饭了，爷请你出去吃！”
今夏拉上杨岳就走。
昨夜陆绎回来太迟，其他人皆已睡下，加上今夏只字不提，杨岳压根不知晓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不行，我还得把饭做出来。”
“别管了，他们自己会找吃的，饿不死。”今夏催促他，“难得小爷我请客，你别扫我的兴。”
淳于敏扎着湿漉漉的手，柔声道：“杨大哥，你放心去，这里交给我就是。”
“那怎么行……”杨岳忙道。
“淳于姑娘，你也一起来！”今夏紧接着又拉上淳于敏，“小爷我请客这种事十年也才能遇见一回，不许推辞啊。”
淳于敏抿嘴一笑：“行，我去。”
“爽快！”
今夏领着他们就朝外头走，迎头正遇上谢霄，也被一并拽上，挑了一家看上去颇气派的酒楼进去。
“你发财了？”谢霄多少也知晓今夏的抠门脾性。
今夏不理会他，豪气地招手唤过店小二：“小二，先来二斤酒！”
“上来就喝？真发财了？”谢霄询问地望向杨岳，杨岳耸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晓。
店小二殷勤地过来：“客官，您要什么酒？”
“那个……什么酒最便宜？”今夏问道。
闻言，谢霄嘿嘿直笑。
店小二不改殷勤，笑道：“最便宜的是糯米酒，但您可别觉得它便宜就不好，这是小店自己酿的糯米酒，特色招牌、甜糯香醇、益气生津、活血暖胃，而且最适合姑娘家喝。”
“好！”今夏欢喜道，“那就先来四斤！”
杨岳忙阻止：“先来两斤，不够再要。”
“好嘞，客官那您要什么下酒菜？”店小二热络道。
今夏仰头扫了眼墙上挂的菜牌，果断道：“菜，也要便宜的！但得有荤有素，行不行？”
“行，我来给您安排，保证不贵。”店小二笑道：“我先给上碟花生米，您嘴里别空着是不是，过一会儿，后厨麻利着就把菜给您炒出来了。”
今夏很满意，夸赞道：“不嫌贫爱富，不看身阶高低，小二哥，你将来肯定能成大事，赚大钱！”
店小二笑道：“承您吉言！”
一会儿果然就端上花生米和瓜子，今夏启了坛子就倒酒，喝米酒用碗，不是用杯子，淳于敏看着眼前满满一碗酒就有点傻了。
“来，今儿既然是我请客，我就先干为净。”今夏端起碗，就咕咚咕咚喝下去，再亮碗时，硬是一滴没剩。
杨岳察觉出不对劲来，制止住她继续倒酒，皱眉问道：“你怎么了？喝酒也没喝得这么急的，菜还没上呢。”
谢霄也道：“就是，喝急酒可醉得快。”
推开杨岳的手，今夏继续倒酒，口中道：“哥哥，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小爷我打落地，就没喝大过！”
谢霄也不和她掰扯这个理，只问道：“说吧，你今儿请客，究竟为什么呀？若有喜事，说出来也好让我们替你欢喜。对了，你怎么不叫上陆大人？”
身子一僵，不小心把酒给倒洒了，今夏深吸口气，继续把酒斟满：“小爷我愿意请谁就请谁。”
闻言，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心下皆有了共识：定是今夏与陆绎闹别扭了。
三人之中，杨岳与今夏最熟悉，与自家人一样，当下便直接问道：“你和陆大人怎么了？”
今夏不耐道：“能不提他么？”
她越这样，谢霄越发好奇，问道：“到底怎么了，前几日还看你没羞没躁地抱住人家，现在怎得又这样？”
“别胡说……”杨岳看今夏脸色不对劲，忙制止谢霄乱说话。
谢霄偏偏是个最不会察言观色的，朝大杨道：“真的，你是没瞧见，就在城门外头，天还黑着，估摸这丫头以为别人瞧不见……”
“谢大哥！”
连淳于敏也忍不住出言制止，紧着摇头，示意他看今夏。谢霄这才后知后觉地望过去——今夏一动不动地坐着，泪水慢慢从脸颊滑落，正好滴落到她端着的酒碗中。
谢霄最怕姑娘家哭，见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焦急道：“我说错了、说错了，丫头，你别哭呀！你看这眼泪是苦，落到酒里头，整碗酒就苦了。”
杨岳知晓今夏甚少会在人前流泪，现下肯定是因为心中着实难受，皱眉关切道：“今夏，你说实话，是不是陆大人欺负你了？”
“没有！”今夏用袖子胡乱抹干泪水，“他没欺负我，他还说要给总捕头写信升我当捕头呢，是我自己回绝了。”
“升捕头，这是好事，你为何要回绝？”杨岳奇道。
谢霄却不屑道：“要我说，在公门里头，当捕头和当捕快也没甚差别，都是一样憋屈，不当也罢。”
“我自己又不是没本事，早晚能当上捕头，为何要借他的东风。”今夏狠狠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小爷我不稀罕！”
“说得好！有志气！”
谢霄也端起碗，干脆利落和今夏碰了下，咕咚咕咚大口喝下。
“志气又不能拿来当饭吃。”杨岳只道是今夏要强，直摇头道，“你可别拿戚夫人当样子学，姑娘家太要强了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就是因为这事，让陆大人着恼了？”
今夏摇摇头，又不愿意说实话，只道：“是我自己觉得配不上他，所以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
闻言，杨岳更加不解：“你早先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幡然悔悟了行不行。”今夏有点恼怒地看向杨岳，“今儿小爷请吃饭，你能不能痛快点把酒喝了，别啰嗦了。”
杨岳没法再往下说，正好店小二把菜都端上来，就挟菜吃。
这一吃就吃到了掌灯时分，谢霄与今夏屡屡碰杯，两斤酒都不够喝，后来又叫了四斤，看得淳于敏在旁都呆了。
“袁姑娘这么喝，没事么？”她小声问杨岳。
杨岳也是拿今夏没法子：“她心境不佳，由着她吧，反正我在这里，待会儿把她背回去就行。”
好不容易几坛子酒都喝光了，今夏还要叫，被杨岳拦了下来：“夏爷，今儿就到这儿，咱们明儿再喝。”
“明儿再喝，你说的，别忘了！”今夏用力拍怕谢霄肩膀，“听见了，明儿再喝！”
谢霄爽快道：“行，明儿我请！”
付了帐，今夏一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杨岳赶忙扶住她。谢霄倒还好，他平素喝惯了烈酒，喝米酒反倒不觉得如何。
杨岳背起今夏，一行人往回走去。才走了一半陆，便遇见行色匆匆的岑寿，看见他们，他疾步过来：“你们怎得在这里，叫我好找。”
“怎得，我们吃个酒也不行？”谢霄挑眉道。
岑寿侧头看杨岳背上的今夏：“她怎么了？”
“喝醉了。”谢霄道，“非说自己打落地就没喝大过，看我明儿怎么取笑她。”
岑寿却知晓今夏多半是借酒消愁，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你急着找我们，有事？”杨岳问道。
“对！”岑寿忙说正事，“刚刚戚夫人派人来告之，说董三越狱，让我们几个都当心些，倭寇报复心重，说不定会来寻我们的麻烦。”
“不是关得好好的么？怎么会让他越狱呢？”杨岳不解。
“董三是关在衙门的大牢里，有同伙杀了狱卒，把他救走了。”
谢霄恼怒道：“要我说，当时就应该杀了他，省得留下后患。”
“最要当心的就是你！”岑寿道，“你当初扮成渔夫，骗了他许久，他必定对你怀恨在心。”
谢霄满不在乎道：“爷才不怕他，来了正好，在他船上憋屈了那么多日，也叫他见识见识爷的真本事。”
“明刀明枪来，你自然不惧，但就怕他们暗箭伤人，叫人防不胜防。”岑寿道，“大公子已让我和我哥守夜，你们夜里头也都警醒着些，把门窗栓好，兵刃别离身。”
众人各自应了，一路回到别院中。
今夏还在杨岳背上时便已睡着，沈夫人闻到她一身酒气，皱了皱眉头，帮忙把她扶回屋里，在淳于敏帮忙下替她换了身衣衫，才扶她到床上歇息。
“和别人置气，倒把自己喝成这样，真没出息！”见今夏睡得沉，沈夫人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淳于敏问道：“是不是她和陆大哥闹别扭了？”
“你们一道出去的，她没对你们说？”沈夫人奇道。
淳于敏摇摇头：“没有。”
沈夫人看向今夏，叹口气道：“这孩子，连一句他的不是都不肯说。”复替她盖好被子，放下帷帐，熄了灯，与淳于敏步出屋子。
门才掩上一会儿功夫，窗子被人悄悄推开，陆绎翻身进来。从今夏一直未回来他便心中焦急，好不容易等到她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却是喝得大醉归来……掀开帷帐，借着朦胧月色，看她的睡颜，陆绎心中百味杂陈。
究竟自己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或者，无论他怎么做，对她而言都是伤害？
众人提高戒备，过了两日，见始终无事，猜测董三多半已经回了海上，大概是顾不上报仇了，便松懈了些。
今夏平素脾性虽不错，但颇有些骨气，这两日都未与陆绎说过话，便是迎面碰见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就这么直直地走过去，只管做自己分内之事。陆绎见她这般，未再醉酒而归，倒是稍稍安心。
这日，上官曦请今夏替自己去成衣铺买件衣袍，银子一并交给她，却说要男子的衣袍。
“男子的衣袍？”今夏问道，“按谢家哥哥的身量买么？”
“不，是给阿锐买的。”上官曦道，“我看他来来去去就两身替换衣袍，又不是太合身。”
阿锐身上所穿的是岑寿之前扮成车夫的衣袍，他自己从来不曾提，众人各忙各事，除了给他疗伤之外，也没人想过要给他置新衣裳。
今夏想了下阿锐的身量，点头道：“行，他有没有自己的喜好？爱穿什么色的？”
“这个……”上官曦想了想，“以前在帮里，常看他穿玄衣。”
“明白了。”
今夏拿了银两出门去，过两个街口便瞧见一家成衣铺子，刚要走进去，却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腰间系钱袋的绳子被利刃割断，那人拿了钱袋就跑。
“喂！”
身为捕快，竟然被贼偷了钱袋，着实是奇耻大辱，今夏怒极，拔腿便追。
想不到这小贼轻功居然颇好，而且对新河城的道路非常熟悉，今夏一路追，他一路逃，左窜右拐，直至北面城墙之下才刹住脚步。
“老实点，跟我去见官，小爷就免你一顿打！”今夏朝他喊道。
那小贼压根不理她，朝城墙上喊道：“堂主，人到了！”
堂主？！
今夏这才看见董三站在上城墙的阶梯上，没想到竟中了他的计，她谨慎退开两步，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四周，想伺机退走。
一看之下，除了那名小贼和董三之外，东西两侧各有一人，且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人，正好挡住去路，看情形他们都是董三的同伙。
“此人虽是女流之辈，但屡屡坏我的事！今日先杀了她祭刀！”董三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直接下令。
此番出门并未带兵刃，好在靴子里总是有一柄匕首，今夏见势不妙，拔出匕首，转身掷向挡住自己去路的那人，意图逼开他。
那人手持一柄东洋刀，见匕首飞来，身形丝毫未动，刀不出鞘，仅以刀鞘相挡，只听得“铛”得一声，匕首被击飞出去。那人非但未被逼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今夏。
与此同时，东西侧两人也朝今夏逼近，眼看她已无退路，加上手无寸铁，只能硬拼。
“董三，你把你家娘子接出来了么？”今夏仰头朝董三喊道，试图拖延一些时候。
董三眼神复杂，今夏这话还真戳中他的心窝，男牢与女牢不在一处，此番越狱并未救出他的妻儿。他沿着阶梯往下走了两步，步伐蹒跚，落到今夏眼中——董三受伤了，想来是在牢里受的伤，他既然受了伤，以他作为突破口最合适不过。
今夏信口胡编道：“我前两日才刚刚见过她们，她们和我说了些话，你想不想听？我上来告诉你。”
见董三并未反对，她就开始试探地沿着城墙的阶梯往上走，余光瞥见其余三名倭寇牢牢挡住她的退路。
“你家娘子对你甚是挂念，孩子也挺好的……”今夏已经行到距离董三不到一丈处，抬头看着他道，“不过你独自一人走掉，把他们娘俩留在那里，太不地道了。”
闻言，董三神情有些许黯然。
“不过你家娘子对你真是没话说，”今夏继续瞎编，目光暗暗观察董三的伤腿，脚步往旁边微错，腿绷紧愈预备发力，“听说你只一人逃出牢狱，她连一句怪你的话都没说……”
最后一个“说”字话音未落，她突然跃起，在空中双腿连踢，脚脚都踢向董三的伤腿。董三猝不及防，不得已侧开身体，靠壁支撑身体，手持长匕首护身。此时其他三名倭寇见状，疾奔上来。
眼下退路被封，一时又拿不下董三，今夏只得往城墙之上逃去。董三怒极，命其他三名倭寇紧紧追上……
今夏在城墙之上奔跑，三人在后紧追不舍，其中以那名小贼轻功最高。她回头看了几次，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前头再没有出路，只怕就要被追上了。
地上有一段守城时原来用来对付倭寇的铁链，倭寇撤军之后就被暂时放在这里，今夏不留神被铁链绊倒，一下子就被最前头的那名小贼制住……
“堂主，怎么处置她？剐了？”那人转头问董三。
董三一瘸一拐地行过来，恼怒地看着今夏：“用绳子勒住她脖子，吊在城墙上，让城里头的人都看看与我们作对的下场！”
今夏此时还颇冷静，嚷道：“董三，你最好想想！你妻儿还在牢中，你今儿把我吊城墙上，说不定明日就是他们娘俩吊在城墙上。”
董三想想也觉得有理，遂道：“杀了她，直接扔到城墙外头……”
“喂！你再想想，再想想！”今夏急忙接着提议道，“有我，你说不定还能把妻儿换出来。”
对于她的话，董三已不太敢相信，但她所说又极具诱惑，一时拿不定主意，皱眉沉思。就在这刻，城墙侧边突然翻上一人，飞腿踢向董三，正中他后心处，董三被踢得跌出去，直撞到另一名倭寇身上。
此人正是陆绎。
此前他知晓今夏出门，不甚放心，生怕她察觉，便远远地跟着她。直到她突然去追贼，他才急忙追上。但新河城中巷陌甚多，交错复杂，他一进巷子就失去了今夏的踪迹，不得不到处寻找，最后跃上屋脊，看见她正在城墙上狂奔，后面还有人在追，立时疾奔而至。
今夏看着陆绎，不知怎得，她虽然还被倭寇制住，但心中已无丝毫慌张。
“放了她，我可以让你们三招。”陆绎面容冷峻，朝倭寇道。
眼看董三被踢得动惮不得，伏在地上，只剩下出气的份儿，三名倭寇虽不认得陆绎，但也知晓来了高手，不易对付。除了小贼钳制住今夏，其他两名倭寇皆是东洋人，拔出长刀，齐齐攻向陆绎。
今夏担心陆绎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却见他侧身翩然避过，借刀挡刀，紧接着一拳正击打在倭寇腋窝。此处被重击，倭寇整条胳膊都觉得废了一般，被他夺过东洋刀，白刃过处，鲜血溅出，倭寇已然倒地丧命。
那小贼见状，自知不是陆绎的对手，只能制造机会逃走。他手里拽着今夏，趁着陆绎还在和另一名倭寇交手，骤然把她往城墙凹处推下去。今夏猝不及防，仅能用手指死死扣住砖缝，整个身体悬空……
见今夏被推下去，陆绎大惊，抢上前要救她。另一倭寇长刀挥砍凶猛，他一时无法过去，看见地上铁链，遂用脚挑起，将铁链一端抛给今夏。
那铁链粗如成人手臂，要拖动已然不易，更别说要抛起来，而陆绎臂上尚有伤，更是艰难。
而此时，由于砖缝太小，今夏手指已经吃不住劲，身体滑下一截，整个人眼看就要坠下去，正好铁链抛至，又听见陆绎的声音“抓住！”，她赶忙抓住铁链，奋力往上爬。
那小贼见有机可乘，反倒不逃了，拾起董三的长匕首就朝陆绎刺来。陆绎一手拽住铁链，一手与倭寇相搏，以一对二。
由于城墙阻挡，陆绎看不见今夏状况，只知她已经抓住铁链，生怕再有变故，逼开倭寇些许，力灌手臂，用力一拽铁链，今夏整个人随铁链腾空飞起，正好跌落到城墙之上。见到今夏安然无恙，他骤松口气，腾出手对付倭寇，接连几招，便将倭寇毙在掌下。
“陆大人……”今夏担心着他伤势，却估摸他不愿理睬自己，“多谢救命之恩！”
陆绎却连话都不说，转头就走。
那铁链着实太沉，他方才将铁链甩起，已是拼劲全身内力，此时胸中气闷难当，直至走到阶梯拐弯处，他再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扶墙定了定神，生怕被今夏发现异样，勉强快步离开。
今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本能地先检查过几名倭寇的尸首，才缓步往城墙下走去，行至台阶时，看见地上的鲜血，顿时愣住……
回到别院之后，她问岑寿后得知陆绎已经回来，可一直呆在屋内不出来。估计他是受了内伤，今夏心中忧虑，踌躇许久之后，忍不住还是去叩了叩陆绎的房门。
“陆大人，您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紧？”
过了片刻，里头传来陆绎的声音：“没有。走开。”
今夏无法，但也不放心走开，默默行到窗下，蹲下身子，抱膝等待着，想着万一陆绎在里面有事，自己好及时帮上他。
屋内，陆绎打坐调息之后，靠坐在床上合目休息，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之间，他复来到城墙之上，又一次看着今夏被抛下城墙，只是这次，他却来不及去救她……
她重重地落下，身下迅速绽开鲜血，殷红触目。
他被惊得猛然坐起，胸膛起伏不定地喘着气。
今夏！
这是梦？还是真的？他一时竟然无法分辨，翻身下床，推开房门，急切地想找个人问清楚。
“陆大人？”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很轻，很谨慎。
他转过头，看见今夏正站起身来，不甚自在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我只是生怕你受了内伤，毕竟是为了救我……”
她话未说完，下一刻，已经被陆绎紧紧地拥入怀中，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剧烈不安的心跳，微微颤抖的双臂。
她还在！没死！
顾不得臂上的伤口，陆绎收拢双臂，感受着怀中温暖带给自己的安宁。
两人静静相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重重喝道：
“夏儿！”
这个声音，很熟悉。
陆绎稍许松开今夏，两人转过头，看见沉沉暮色中站着一人，眉目严厉，正是杨程万。

第129章
杨程万的腿伤还未痊愈，按理说是不该行走，更不应长途跋涉，但他一接到杨岳的信，就不顾谢百里的劝说，径直赶往新河城。而在别院内，见到今夏与陆绎相拥的一幕，对他而言，更是雪上加霜。事态比他所能想到的，似还要严重得多。
“头儿，您怎得来了？”今夏惊讶道，“您的腿好了？”
杨岳在杨程万身后朝她紧打手势，示意她别乱说话。
杨程万压根就不搭理她，按规矩朝陆绎拱手施礼，语气却甚是生硬：“陆大人，劣徒不知分寸，越逾之处，还请见谅。”
陆绎注视着杨程万，沉声问道：“杨捕头，您为何会来新河城？”
“两个孩子毕竟年轻，听说倭寇闹得凶，我一把老骨头闲来无事，就过来看看。”杨程万转向今夏，“……夏儿，你随我过来。”
“哦。”
今夏不敢违背，只得跟过去，不放心地回首望了陆绎一眼，后者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她朝他笑了笑，才与杨岳扶着杨程万回到杨岳屋内。
“夏儿，你可知错？！”杨程万刚坐下便朝今夏怒道，又喝斥杨岳，“你跪下！”
杨岳扑通就跪下，今夏虽觉得自己没什么错，可若跪一跪就能让头儿消气，也划算得很，便也跟着跪下。
“临行前，我要你看好夏儿，你到底都做什么去了！”杨程万朝杨岳怒道。
今夏忍不住插嘴：“头儿，我不是好端端的么？又没不是缺胳膊少腿。大杨他把我看得挺好的。”虽说方才情景被头儿撞见，不免有些许尴尬，但她心中坦荡荡的，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你还敢说，方才、方才……姑娘家要知羞耻，陆绎是何等身份，你怎得能与他搅和不清！”杨岳气得手直抖，“你这样，让我对你娘怎么交代……”
正说着，外间有人敲门，两人都跪在地上不敢动，直到杨岳看见爹爹点了点头，才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沈夫人。
杨程万看见沈夫人，不由怔住，一时竟不敢相认。
两人已经多年未见，更不消说各自经历变故，两鬓悄染淡淡风霜，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尤其以杨程万为甚，他入过诏狱，断了腿，在六扇门虽算不上委曲求全，但也是不受重用，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杨立犹如天壤之别。
“姨！”没有头儿的吩咐，今夏不敢起来，跪着唤了声，“这是我家头儿，我常跟您说的。”
听见今夏如此清脆的唤了一声“姨”，杨程万身子微震，双唇颤抖了几下，才说出话来：“她……她唤你姨？！”
沈夫人迈进屋来，抖声道：“是！她唤我姨。”
“你当真还活着？！”杨程万道，“当年，我听说你竟然冒险行刺严世蕃，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沈夫人含泪摇头：“没有，有人把我救了。当年我到京城寻你，可听说你被关进了诏狱，已无活路，后来你是怎么出来的？”
两人这一问一答，把今夏和杨岳都给听呆了。
“姨，您认得头儿？你们俩是旧识？”今夏好奇问道。
沈夫人转头看向今夏，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脸，朝杨程万道：“我得替姐姐谢谢你，这些年把这孩子照顾得很好，还教了她功夫。”
今夏愈发听得一头雾水：“啊？”
杨程万连连摇头：“不，她原该更好才对，是我没本事。”
“头儿、姨，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见杨程万没有否认，沈夫人便已经可以完全确认这件事，转向今夏，泪水禁不住滑落：“孩子，我是你的亲姨！你唤我一声姨，还真的唤对了。”
今夏楞了楞，奇道：“我娘家里倒是有两个姐妹，可我都见过，莫非您是打小就被送走的？”
“傻孩子，我说的不是你的养父母，而是你的生身父母。你的亲娘是我的亲姐姐，打小被送走的人是你。”沈夫人朝她道。
“……”今夏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把这句话听进去，“头儿，这是真的？您也知晓这事？”
这件事情深藏在杨程万心中多年，时至今日，今夏竟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沈夫人，他才点了点头，承认道：“当年，你娘把你托付给了我。”
今夏还是不甚相信：“可收养我的不是您呀？”
“杨大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会被关进诏狱？”沈夫人问道。
杨程万长叹口气，这才将当年事情一一道来。
十年前，杨程万身为锦衣卫，和锦衣卫经历沈炼，两人都颇受陆炳重用。那时节，杨程万也曾意气风发、也曾雄心壮志、也曾野心勃勃，想要在发奋进取，虽及不上陆炳，但也想要在朝中占一席之地。
杨程万与沈鍊并不相同。沈鍊原本是县令，为官清廉，颇著政绩，但从不阿谀逢迎，加上秉性耿直，每每酒后龇龉权贵，而后被贬为锦衣卫。陆炳欣赏沈鍊傲骨铮铮，对他颇为青睐。虽被贬官，但沈鍊不改其为人，每每伤怀国事。杨程万只觉得他过于迂腐，两人完全谈不来。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
杨程万不喜夏言、不喜夏长青，但他绝不希望夏家出事，因为她现下是夏夫人。重重迹象表明，在严嵩操作下，倒夏言势头颇为凶猛，他寻了由头往南京办差，悄悄去见了夏长青夫妇，请他们千万小心，那也是杨程万第一次见到今夏。夏长青却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唯一舍不得是自己年仅五岁的女儿，遂与杨程万定下一计。
上元灯节，他们会带孩子上街观灯，然后派人抱走孩子，暂时安置下来，谎称孩子走丢。若来日出了事，就请杨程万将孩子偷偷送去给夏夫人的妹妹，托付于她。若无事，便可称孩子寻回。
此计原本设定得甚是妥当，但没想到，京中却出了事情，严嵩收到风声，有人在暗地里给夏言通风报信，且又有人说杨程万见过夏长青。严嵩疑心通风报信者是杨程万，遂将他关入诏狱，严刑拷问，杨程万知晓严嵩没有证据，只咬紧牙关，否认到底。
就在这时，沈鍊站了出来，向陆炳坦诚是他在向夏言报信，并且拿出弹劾严嵩的十罪疏，不听陆炳劝阻，毅然上疏历数严党专擅国事，排斥异己，遍引私人居要地，吞没军饷，战备废弛，致东南倭患猖獗，北方俺答寇掠京畿。要求严正典刑，借以纠正“人心纪纲，败坏难言”。
沈鍊此举，换来的是廷杖数十，贬至保安州为民。而杨程万则拖着断腿，放出诏狱，陆炳对他心怀愧疚，想让他官复原职，却被他婉言谢绝。此时夏言已因仇鸾弹劾而被斩，夏家被抄家，沈家也被抄了家。此前抱走孩子的人因担心受牵连，将孩子卖给了人牙子，杨程万只得暗暗探访，最后才查到这孩子被袁氏夫妇领养。
那日，在大街上见到小小的今夏时，杨程万心头大石终于放下，眼中一片湿润。此后数年，他搬到袁家所住的街上，一直照顾着她，教授武功，直至现下。
听罢一段长长的、曲折的、就像是发生在别人家的故事，今夏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楞了好半日，才迟疑问道：“头儿，您是说那个、那个夏家的孩子，是我？！”
杨程万看着她，点了点头。
“……会不会您认错了？”今夏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前首辅是我祖父？您看我哪里像首辅家出来的人？”
“你这孩子！”沈夫人拉她的手去摸下巴处的小疤，问道，“还记得这个伤疤怎么来得么？”
今夏摸了摸，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常与人打架，从小打到大，有伤疤不稀奇。”
“姐姐说你打小就顽皮，这是磕在花盆边上伤着的。”沈夫人对她道，“再说，你这眉眼，笑起来的模样，与姐姐都神似得很。”
杨程万朝今夏道：“你不必怀疑，那年我在夏家见过你，自然认得出你。”
“……真是我。”
这个事情对于今夏来说着实有点惊吓，她深吸口气，再长长吐了一口气，反复数次，转头看向杨岳：“大杨，你也知晓？”
杨岳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也是刚刚才知晓。”
“哦。”
突然之间多出一个夏言孙女的身份，让她有点无所适从，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颦眉思量半晌，问杨程万道：“是严嵩害了夏言，也就是我祖父，所以他算是我仇家吧？”
杨程万点点头。
“原来我还有仇家。”今夏喃喃自语着，五、六岁之前的事情她已然忘得差不多，对生身父母也无记忆，所以这血海深仇对她而言，就像是别人家的事情，她着实很难感同身受。
“夏言一案，不管是夏言一家，你的外祖父一家也受到牵连。”沈夫人对她道，“当年，咱们林家在泉州府世代行医，颇有名气，可惜一夜之间被抄检，死的死，散的散，唉……你外祖父若在，一定喜欢你得紧。”
“是么？”今夏眼睛发亮，问道，“外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我娘呢？她什么模样？长得俊不俊？……”对于这些未见过面的亲人，她着实好奇得很，忍不住追问沈夫人。
从母亲、外祖父、外祖母，再到家中的屋内布局，闲时读的书、玩的游戏，沈夫人事无巨细、一样一样地耐心给她讲述。杨程万在旁听着，想起从前种种，不由无限唏嘘。
今夏听着，脑中慢慢建构出亲人们的模样，他们的言谈举止一颦一笑，都在脑中渐渐鲜活起来……
“……每月的初一十五，你外祖父都让医馆义诊施药，若是遇上厉害的飓风，附近村子有人受伤，他便带人带药赶过去……”沈夫人继续讲述道。
今夏听得悠然神往，赞道：“没想到外祖父这般仗义疏财，真是条好汉！”
这夜，今夏与沈夫人同寝而眠，听她说从前家中的种种，直至夜半才困顿睡去。

第130章
次日早起之后，今夏忽得想到一事，原本定下他们明日就随白鹿回京，可现下头儿来了，是不是可以暂缓回京呢？
想着，她急忙去寻陆绎，叩了半晌房门，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更无人来开门。她试着推了推，才发现房门并未栓着，进门一看，陆绎压根不在屋内。被衾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手放上去试了试，床铺冰冷，显然陆绎并非早起出门，而是一夜未回。
他去何处了？
今夏心中正自诧异，听见身后有轻微声响，转头望去，正是陆绎站在门口，神情间难掩疲惫，静静地望着她。
“陆大人，你……”今夏上前细察他神情，“你怎么了？昨夜去哪儿了？”
陆绎原以为她已经知晓所有真相，眼下看见她神色如常，还这般关心自己，显是还不知情，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见他也不说话，今夏心底有点发慌，问道，“你是不是又不想理我了？”
陆绎摇摇头，涩然开口问道：“昨夜，你和沈夫人一直在聊什么？”
提起这事，今夏心中欢喜，上前拉了他坐下，笑问道：“我有个天大的秘密，你想不想听？”
早就知晓她的秘密，陆绎心中痛楚，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
“我一直都想找生身父母，你是知晓的，现下我终于知晓生身父母是谁了！”今夏朝他道，“而且我还知晓我有好多好多亲人……只是可惜，他们好多人都已经死了，我见不着他们。”
说到此间，她眼圈微微泛红，但很快复打起精神来，笑道：“你怎么想都想不到，我一直管沈夫人叫‘姨’，可她竟然是我亲姨！她的姐姐就是我的娘。”
她果然还是知晓了，陆绎艰涩地吸了口气，勉强自己笑道：“是么，这么巧。”
“还有更让人想不到的，我爹是夏长青，我的祖父就是夏言。”今夏自己都直摇头，“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竟然和前首辅有这层关系。还有我外祖父家，是泉州府有名的医家，常常义诊舍药，难怪沈夫人医术那么好。”
“嗯……”
“对了，严嵩居然是我仇家，当年沈夫人还曾经试过刺杀严世蕃，可惜功败垂成，险些丧命，幸而丐叔及时搭救……”
陆绎突然抓住今夏的手：“你答应我，不管多大的仇，不管仇家是谁，你都不要轻举妄动。所有的事情，我来替你办！”
“啊？！”今夏被他一抓，才发觉他的手冰冷之极，微微吃了一惊，“你要替我办什么事情？”
“你绝对不要学沈夫人那样！”陆绎深吸口气，问道，“她有没有叫你一定要报仇？”
“没有。”
“那就好，严家的势力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你的身份也一定要绝对保密，绝不能再像这样随随便便讲给旁人听。”
“你又不是旁人。”今夏看着他，理所当然道。
陆绎怔了怔，然后道：“对，但这事连你爹娘都不能说，知晓么？”
爹娘毕竟都是市井中人，说出此事，恐怕给他们平添烦恼，今夏想了想，点点头。
把她的手牢牢合在掌中，陆绎再次郑重其事地叮嘱她：“你记着，不管仇家是谁，你都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总觉得他的话有点怪怪的，今夏估摸着他是担心自己鲁莽行事，遂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放心吧，严嵩身居高位，我就算把他恨得咬牙切齿，我也够不着他呀。”
陆绎这才稍稍松开他，目光却仍未有半分稍离，似心中还有无限担忧。
把咸香可口的萝卜干切碎了炒肉末，虾皮上淋上些许香醋，煮好热腾腾的米粥，加上煎得焦黄喷香的香酥小鱼儿，这些都是杨程万素日在家中常吃的，杨岳仔仔细细地备好了，请爹爹来用。
认下今夏，沈夫人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想带今夏回泉州老家去看看，丐叔自然是没意见，于是她又询问杨程万的意思。
杨程万倒是没意见，道：“我替她在六扇门告个假就行。”
“对了，”沈夫人与他商量道，“夏儿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虽然机灵些，可留在六扇门整日里打打杀杀也不是长久之计。她现下也不小了，我寻思着是不是也该考虑她的终身大事了。”
杨程万点头，波澜不惊道：“我想过了，她和岳儿从小一块长大，彼此知根知底，脾性也合得来，你若不嫌弃，择个日子就替他们把事儿办了吧。”
此言一出，不仅杨岳呆楞住，连正帮忙端碗来的淳于敏也在门口驻住脚步。
“爹，您……您什么有这个主意？怎得也不问我一句？”杨岳急道。
杨程万面沉如水：“婚姻大事，自然是听父母之命，你听我的就行。”
“爹！您明明知晓今夏与陆大人……”
“她和陆大人不成！”杨程万打断他，重重道。
“只要陆大人愿意娶她，这是好事呀，有什么不成的？”杨岳就是不明白为何爹爹非得拦着此事。
沈夫人此时也开了口：“杨大哥，夏儿和陆大人的事儿我也知晓。我是这么想的，陆大人毕竟是陆炳的长子，他若娶了夏儿，以他的身份，正好可以……”
“不行，绝对不行！”
杨程万仍是断然否决。
此时今夏正好挽着陆绎来到门口，听见里面的话，忍不住出言问道：“究竟为何不行？！”
闻声，杨程万转头看向今夏，又看见她的手和陆绎挽在一起，皱眉责备道：“夏儿，你过来！”
今夏摇头，往陆绎身旁挨了挨，道：“究竟为何不行？您总得让我知道个缘故吧。”
见说不动今夏，杨程万转向陆绎，沉声问道：“陆大人，夏儿是不是把她的身世都告诉你了？”
陆绎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应该知晓，你的身份和她的身份，根本不应该在一起！”
不待陆绎回答，今夏急急替他道：“头儿，他根本不介意我的身份，他只要我好好的，也不要我去想报仇的事情，我也只想和他好好在一起。头儿，我求您了，您就答应我们吧。反正我是一定要嫁给他的，这话我虽然没对他说过，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好多次。”
握着陆绎的手微微地颤抖着，透露出她心中的不安。陆绎低头看着她，听着她的话，胸中气血一阵阵翻腾，心痛得不知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回报她。
“头儿……”今夏哀求地望着杨程万。
“杨大哥，”沈夫人帮着今夏道，“两个孩子既然彼此有意，你成全他们便是了。当年你和姐姐也是因为我娘拦着才不得不分开，将心比心，你该多为夏儿想想才是。”
杨程万长叹口气，站起身来，对她道：“好，你随我来，我告诉你究竟为何不行。沈夫人，你也来吧。”
沈夫人不解，起身跟过去。
今夏握紧陆绎的手，朝他道：“你放心，不管头儿说什么，我都不会改主意，你等我！”
陆绎却知道她这一去，两人之间便是万丈鸿沟，心中凄凉，重重握了下她的手，轻声道：“你也记着我说的话。”
今夏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追上杨程万。
陆绎立在原地，掌中所残留她的余温，一点一点地在消失。
杨程万走进屋子，待沈夫人和今夏都进来之后，示意今夏将门关好。
“头儿，您说吧，究竟是何缘故？”今夏问道。
沈夫人也望着杨程万，等待着他说出真正缘由来。
“你知晓，真正将夏言置于死地的是仇鸾的那封折子。”杨程万望着今夏，“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让仇鸾写的那封折子？”
今夏没多想就道：“自然是严嵩。”
杨程万点头道：“严嵩算一个，但当时他并没有出面；亲自到牢中提出仇鸾，指示他写下这份折子的人是陆炳！”
“……”
今夏完全愣住。
沈夫人也是一惊，追问道：“陆炳与夏言虽不算交好，但也算彼此敬重，他为何要害夏言？”
“因为此前夏言曾经收到一封弹劾陆炳的折子，证据确凿，他原本预备上奏圣上，严惩陆炳。但陆炳上门苦苦哀求，最终夏言还是放过了他。”
沈夫人听得愈发不解：“既然夏言放过了他，他更应该感激才对，怎得反而要加害夏言？”
“陆炳是何等样人，他心高气傲，如何受得了这般折辱。此事之后，他对夏言恨之入骨，我就在他近旁，岂能不知。”杨程万缓缓道来。
“所以、所以……陆炳也是我的仇家？！”
今夏脑中空荡荡的，似已完全不能思量。
杨程万望着她，颇心疼道：“对！正因为陆绎是陆炳之子，所以我才会阻拦你和他在一起。一则，以陆炳对夏言的恨意，一旦被他发现你是夏言的孙女，虽不至于杀你，但也绝对不会让你进门；二则，陆绎是仇人之子，夏家上百口，还有林家七十余口，都是你的亲人，你怎能恋上仇人之子，更不用说嫁给他！”
今夏原本靠着多宝阁站着，听罢他的话，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这寒气透骨噬心，让人站也站不住，身不由己地滑坐在地。
沈夫人静默了良久，突然盯住杨程万：“此事，你昨日为何不说？”
杨程万不作声。
“你是不是因为陆炳对你照顾有加，所以还想瞒住此事，若非这孩子执意要和陆绎在一起，你就将此事瞒过去，是不是？”沈夫人手指着杨程万，微微发抖，“你照顾让我今夏这么多年，我感激你，无法为姐姐报仇，我一点都不怪你，可你怎能瞒我！”
杨程万说不出话来。
想起自己还曾救过陆绎，沈夫人更是将自己恨得无以复加：“真没想到，我竟然还救了陆炳的儿子，这真是天大的笑话！陆炳害我家破人亡，我竟然还救了他儿子一命。”
今夏抬眼望向沈夫人，呼吸艰涩，满目痛楚。
过了片刻，沈夫人骤然站起身来，口中喃喃道：“好在还来得及，他还在这里，我配一剂药就能杀了他，就能杀了他……”说着她就朝外走。
闻言，今夏大惊，连起身来不及，从地上连爬带滚地扑过去，抱住沈夫人的腿。
“放开我！”沈夫人掰她的手。
今夏死死抱着她，埋着头，手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沈夫人怒道：“你快放开我！你知不知晓什么叫家破人亡的滋味？！那是你爹、你娘，都是原该与你最亲近的人，他们全死了！仇人之子近在眼前，连仇都不报，枉为人子！”
每一句话都重重砸在今夏心上，她何尝不知，何尝不懂，早已满面都是泪水，手却始终不松开。杨程万在旁看着，拦也不能拦，挡也不能挡，也禁不住垂下泪来。
“昨夜里白白和你说了那么多事，在你心里，爹娘、外祖父外祖母都算不得什么，是不是？你自己报不了仇，但你不能拦着我！你可以不当林家的孩子，可我是！”
沈夫人激愤之下，打了今夏好几下。
今夏无言以对，哭得哽咽难抬，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求得沈夫人不要去伤害陆绎。她稍稍松开沈夫人，膝行退开些许，重重地朝沈夫人磕下头去！
一下接一下，磕得又快又急，青砖被她磕得咚咚直响。
“你……”
沈夫人立在当地，又是气恼又是心疼，竟说不出话来。
丐叔原就在外头，听见里头动静不对，推开门一看，惊道：“这是怎么了？这孩子怎么把头都磕红了？”
沈夫人低头看着今夏，眼中也满是泪水。
知晓最不应该拦住沈夫人的就是自己，也最没有立场拦她，今夏没脸开口劝阻，只管咚咚咚地磕头。
“到底是怎么了？”见大的小的都在哭，丐叔急道。
“当年是陆炳指使仇鸾写的折子，害了夏家和林家。你说说，难道夏家上百口人，林家七十余口人，还抵不上她一个情郎。”沈夫人身子微微发抖，“早知晓，当初我就不该救他，也算对得起爹娘。”
“陆炳，也是你的仇家？！”
丐叔弄明白了这事，再看向拼命磕头的今夏，顿时手足无措，也不知该如何解开这个结。
“从今往后，你别再唤我姨，姐姐没你这样的孩子！”沈夫人对着今夏颤声道，“你起来，我受不得你的礼。”
今夏闻言，泪如倾，额头咚咚咚犹自不停，地砖上殷红点点，是额头磕破渗出的血。
“别这样，你让她怎么办？别把孩子往死里逼啊。”丐叔着实看不下去，劝道。
原本在内堂，隐隐听见动静过来的陆绎一眼看见今夏跪在地上，心中大痛，箭步上前就要扶她：“今夏，快起来！”
看见他，今夏急着推他走：“你走！你快走！……”
沈夫人看见陆绎，目中怒火更甚：“陆绎，你我就算不论前仇，我是不是救过你一命？”
陆绎扶着今夏，手捂着她渗血的额头，点头道：“是！我这条命是前辈所救，前辈想拿回，我绝无二话。”
“不行不行……不行……”今夏急道，泪水纷纷而落，哀求地看向沈夫人，“不要……不要……”
陆绎温言安慰今夏：“记不记得我说过，不管多大的仇，不管仇家是谁，我都会替你办妥。爹爹做的事情，我来替他扛，父债子偿，原就天经地义。你容我一些时日，我终会给你一个妥当的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能抵得上夏家和林家的上百口人。”沈夫人质问他。
陆绎深吸口气：“在下必将尽力而为，便是以命相抵，也绝无二话。”
沈夫人盯着他和今夏，目光痛楚，片刻后道：“我今日不要你偿命，不是因为我信你的话，而是这孩子。但她今日替你求情，不忠不孝，已不配当我林家的孩子。今夏，我原还想带你回泉州老家，现下看来，也没必要了。”
自觉对不起家门，今夏头都抬不起来，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沈夫人转身走了，丐叔也跟着出去。
陆绎扶起今夏，今夏泪眼婆娑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推开他的手，自己慢慢地朝外行去。
外头日头正好。
今夏脑中空荡荡的，茫茫然仰头去看，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亮得刺眼。
下一刻，她身子晃了晃，从石阶上栽倒下去。

第131章
“唉，我早就说过，你这样是把她往死里头逼。”丐叔看着床上的今夏，唉声叹气，“这孩子招谁惹谁了，也不知晓脑子有没有摔坏？”
沈夫人一言不发，已经将今夏额头上的伤包扎妥当。
“昨日她才认了你这个姨，欢喜得什么似的，你们俩亲亲热热谈了一宿，今儿你就翻了脸，又是不认她，又说她不忠不孝……她就是个孩子呀，外头看着机灵，其实是个实心眼，哪里受得了这个。你跟她说家仇，说上百口人，她连自己爹娘什么模样都不记得，她怎么可能和你一样去恨。”
见沈夫人始终不吭声，丐叔又接着道：“认真算起来，我也算和陆家沾着亲，要不，你先拿我消消恨，要杀要剐，我都随着你。”
沈夫人终于瞥了他一样，目中有泪，恼道：“你存心的，是吧？”
丐叔手边也没帕子，便拿自己衣袖替沈夫人抹了抹泪，“我今儿才换的衣衫，干净着呢……我知晓你对我肯定下不了手，别说我是陆家出八服的亲戚，就算是五服以内，你肯定也舍不得下手。你再想想今夏，这孩子毕竟还小，认准了人就死心塌地的，陆绎若有什么事，估摸她也得去半条命，你就舍得看孩子这样。”
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今夏，沈夫人已经心疼非常。
“其实我知晓，这个理儿，你也懂，可是你就是一下子过不了这个坎，是不是？”丐叔柔声道。
再也忍不住泪水，沈夫人伏到他肩上，身子由于抽泣而颤抖着。
丐叔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轻道：“你知晓么，十年前你去刺杀严世蕃，差点丧命，我好不容易看着你回转过第一口气，那时候我就想，我再也不能让你这么活着，再大的仇，都比不上好好活着的人。”
“当年宫中惊变，江山易主，我的师祖逃出宫外，一路乞讨一路寻找主公，想得也是要他好好活下来。他们谁也不愿投降，他们不再伺候任何人，不受任何人的管辖，不接受任何人的俸禄，可他们也没有去报仇，因为他们知晓只有好好活下来，找到主公才有希望。”
“今儿就算今夏不拦着你，我也不会让你做出傻事来。你想想，陆炳是什么人，麾下锦衣卫遍布整个大明朝，连高丽都有锦衣卫的暗探，你若杀了陆绎，他就算是把大明朝翻个底朝天，也会把你找出来……我想和你安安生生过下半辈子呢。”
泪水浸湿了丐叔的肩头，沈夫人抬起头来，望着他道：“……等夏儿一醒，咱们就走？”
“好。”丐叔也不问去哪里，点头道：“那你记着别再骂她，这孩子心里已经够苦的了。”
沈夫人点了点头。
丐叔起身，打开房门出去，看见陆绎仍等在外头，拍拍他肩膀，也不知该说什么。
今夏悠悠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沈夫人坐在床边。
“姨……”她唤得有些迟疑。
沈夫人伸手制止住她本想摸额头的手，柔声道：“别摸了，伤不碍事，就是肿了好大的包，得过几日才能慢慢消肿。”
“姨，您不恼我了？”
今夏顺从地放下手，期盼地看着她，那眼神看了叫人愈发心疼。
沈夫人静默了片刻，才道：“我就和你叔一起走了。将来的事，你自己好好斟酌行事……”
“你们去哪里？”今夏撑起身子，忙问道。
“我也不知晓，先走着，也许走到那一处地方，觉得好，就住下来。”
今夏望着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道：“那……是不是以后我都不见着你们了？”
“等将来我和你叔安定下来，也许会写信给你，也许不会。”沈夫人别开脸，深叹口气，“其实，见不着或许更好。”
“不要……”今夏恳求地望着她。
论起来，沈夫人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在今夏心中颇为重要。
沈夫人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脸，叹了口气道：“你叔说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你要好好活着，姐姐和姐夫好不容易才让你逃出生天，你应该好好活着。”
今夏重重点头，牵动额头上的伤也不管不顾。
该说的都说完了，沈夫人这才起身出门去，看见外间陆绎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漠然望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你莫不是以为你还能与她在一起？”
陆绎干涩道：“我不敢奢望。”
沈夫人盯住他，终是未再说什么，径直走了。
屋内除了今夏已再无人，陆绎轻轻推开门，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今夏望着他——夕阳在他衣袍间缀上点点淡金，不知怎么就透着满身的孤寂，叫她想起一句诗来“夕阳依旧垒，寒磬满空林。”，屋子虽非山林，弥漫着的空寂和凄清却是同样让人感受到寒意。
陆绎缓步走过来，在床边半蹲下来，微微抬头望着她。
短短半日间，两人却似经历了沧海桑田，面容各自憔悴，瞧在眼中，彼此都是心疼。今夏红着眼圈，只是看着他，胸中千言万语，却是连一字都说不出来。
深吸口气后，陆绎率先开口道：“明日，你还是按原先定下的，随白鹿回京，好不好？”
今夏点头，随之，一滴泪水滑下脸颊。
陆绎伸手轻轻抹去她的泪，轻声道：“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像一身浩然正气的六扇门捕快……”
想起两人在扬州办案时自己说的话，今夏有点想笑，泪却落得更急。
“还信我么？“陆绎问道。
今夏仍是点头，未有迟疑。
“好！记着我说的话，别怪自己！所有的事情，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我需要一点时日。你只要好好活着，不要去想也不要去做任何报仇的事情，对你而言太危险了，明白么？”他深深看着她，似要将她的模样看进心底。
今夏点头。
“答应我了？”
今夏点点头。
望着她，陆绎微微一笑，持起她的手，轻靠上去，低低道：“我的今夏，有金甲神人护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别院之中，上官曦也在收拾行装，她的腿伤已经将近痊愈，想和谢霄一起去寻南少林的师兄们。
“你们要走了？”阿锐立在门口。
上官曦听见他的声音，收拾行装的手顿了顿，从包袱中翻出一套玄色衣袍，手轻轻抚过，转身走向阿锐：“在成衣铺里头买的，不知晓你合不合身？”
阿锐一怔：“是按少帮主的身量买的？那可能……”
“不是，就是按你的身量买的。”上官曦把衣袍交到他手上，道，“我记得你在帮里常穿玄衣。”
“堂主……”
阿锐不自觉，按过去的习惯唤了她一声。
“我知晓，只要严家还在，你就无法回帮里……”上官曦顿了顿，问道，“你接下去有何打算？”
“……我打算投军。”阿锐笑了笑，“和你们一样，杀倭寇。”
上官曦望着他：“然后呢？”
“然后……”阿锐不知该如何作答。
“倭乱终会平定，严家也不会永远得势，我在帮里等你。”上官曦平静地看着他，就像是素日交代帮务一般。
有热流冲进眼眶，阿锐强忍住，点头道：“我记着了。”
次日，百名士兵护送白鹿出了新河城，一路向北。今夏、杨岳还有杨程万也随行回京。
陆绎立在城墙之上，看着队列渐行渐远，直至最后消失。
岑福、岑寿一直候在旁边。过了好半晌，见陆绎没动静，岑寿忍不住问道：“大公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回京？”
陆绎这才回过身来，淡淡道：“你们俩先将淳于姑娘送回去，之后就先行回京吧。我还有事要办。”
“大公子既然还有事要办，不如让岑寿送淳于姑娘，我留下来，有事您也方便差遣。”岑福道。
岑寿忙道：“我留下来，哥你去送淳于姑娘。”
“你们谁也不用留下来。”见岑福还欲说话，陆绎抬手制止，“不必多说，你们回去准备行装吧。”
岑福岑寿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待他二人走后，陆绎独自一人又在城墙上站了许久，目光停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他尚记得那日相见，兵荒马乱，她从沉沉夜色中飞奔而来的模样……
一切，从今往后，都只能深埋在心中。
他深吸口气，决然转身，下了城墙，牵过马匹，往城中大牢而去。
“我要见这两个人。”他亮出制牌，拿出一张名单，将其中两个名字勾划出来。这张名单上的字是徐渭的笔迹，五日前，他请徐渭将罗文龙当卧底时接触过的倭寇名单列出来，这些倭寇倒有一大半被关在两浙各地牢中，有的已处死，有的还在。
他要拿到罗文龙通倭的证据，就要先从这些人下手。
狱卒将两名人犯押出来，两人皆是常年混迹，关入牢中时就以为必死，想不到关了许久都未处决他们，现下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把罗文龙与你们往来的详细经过说出来。”陆绎也不与他们废话，把一沓子纸往面前一放，往砚台中滴水研磨。
“大人，一年多前的事情了，谁记得清啊。”一犯人懒洋洋地看着他，“再说了，是不是说了就能把我们放出去？”
“你想和我谈条件？”陆绎淡淡问道。
“谈条件不敢，可您想从我们嘴里套出些东西，总得给点好处是不是？”犯人眼尖得很，一看便知晓陆绎不是新河城内的官员。
陆绎微挑起眉，冷冷一笑道：“想要好处，行！”说话间，他站起身来，一手拿了一张纸，另一手端起笔洗。
“加官进爵，如何？”
说着，他将纸贴到犯人面上，随即淋上笔洗中的水，纸张受潮发软，立刻贴服到犯人脸上，使得他呼吸困难。
手指蘸了水，轻轻滴了一滴至已潮湿的纸面上。只是小小一滴水，对于那犯人而言，却如遭重创，痛苦不堪地手舞足蹬。
陆绎却不管他，挑眉看向另一位犯人：“你也试试么？”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那犯人连声道。
陆绎这才将轻轻一挑，将湿纸自犯人面上揭开。犯人大口大口喘着气，余惊未定地望向他，不待他开口，便忙道：“我也说，什么都说，大人想知晓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这里还有诸样好处，都是来自诏狱，你真的不想要了？”陆绎冷道。
“不要，什么不要……”犯人恳求道，“我说，我现下就说，罗文龙那小子不地道，他的事儿我都记着呢。”
短短数十日，陆绎辗转两浙十八所牢狱，一一查访，收集到许多罗文龙与倭寇之间来往的资料。

第132章
白鹿进京，龙颜大悦。
胡宗宪凭此成为圣上颇看重的人，看上去两浙总督的乌纱帽能保全很长一阵子。陆绎也不必担心被他牵连。
今夏离家两月有余，离开时还是初春，回来时已是初夏。石榴花、杜鹃花、木兰花、金银花等等从城郊一直蔓到城内，到处花团锦簇。她行走在其间，心境却是愈发萧条。
“娘，我回来了。”她推开家门，朝院中正推磨盘的袁陈氏道。
袁陈氏转头，看见她撂下磨盘就过来，拽着她胳膊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她一遍，问道：“受伤没有？闯祸了没有？被扣薪俸了没有？”
今夏摇头：“都没有。”
“头上怎么了？”
“不小心磕的，没事。”
袁陈氏这才放下心来，接着没好气地斥道：“你还知晓这里有个家？还知晓要回来啊！一野就是两个多月……”
“公务在身，身不由己。”
今夏掏出刚刚从六扇门领来的月俸，递到她手上，安抚她的怒气。袁陈氏接了银子，稍许平息了心境，立即想起另一事来：“对了，易家的亲事，既然你回来了就得赶紧定下来……”
“娘，易家的亲事推了吧，我想升捕头呢，这两年没心思也没空闲给人生孩子。”今夏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搬出来，“升了捕头，每个月就有四两银子了。”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便是看着银子的份上，袁陈氏也没松口，“能遇上易家这样的人家不容易，我都没想到易家三公子对你居然挺上心的……”
“娘！”
今夏打断她，语气有点重。
袁陈氏一怔：“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今夏怔了怔，对她道：“反正……我当上捕头之前，不考虑这事儿，您就别忙活了。”说罢，她就匆匆忙忙进屋去了。
“你这孩子……婚姻大事，我还没法给你做主了是吧！”袁陈氏一肚子恼火，复回去推磨盘，磨了两下，朝屋里高声道，“灶上蒸了碗鸡蛋羹，你赶紧去吃了。”
今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那是给弟弟的吧，我不吃。”
“叫你吃你就吃！人都瘦了一大圈了。”袁陈氏唠叨道，“还‘当捕头之前，不考虑这事儿’，现下就这么横，以后当了捕头还得了，你还嫁得出去么……换洗的衣衫你泡盆里头就行，等我把这袋豆子磨完了再给你洗……”
今夏在屋内，换下的衣衫放在一旁，掌心中是那块姻缘石，盯着看了片刻，仍重新揣入怀中。
两浙事毕，陆绎终于赶回京城。
他还未到京城之时就听说了一件大事，邹应龙上折弹劾严世蕃，该奏疏杀气腾腾——“工部侍郎严世蕃凭籍父权，专利无厌。嵩以臣而窃君之权，世蕃复以子而盗父之柄，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臣请斩世蕃首悬之于市，以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
这封奏疏完全是玩命的架势，圣上震怒，下旨缉拿严世蕃，并将其逮捕入狱。
听见这件事情，陆绎心中并无丝毫欢喜，恰恰相反，反而更添担忧。邹应龙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在这时候上折弹劾严世蕃，他的身后一定有人。无论此人是谁，刀子亮出来，却无法立时置严世蕃于死地，并不是一件好事。
陆绎回到家中，从岑福口中得知爹爹正在园中，遂赶往园中拜见。远远的，于花草树木间影影绰绰地看见爹爹家常惯穿着的玄色大氅，他的心便微微一沉，现下已是五月末，爹爹尚穿着大氅，果真是身子大不好了么？
他快步上前，看见陆炳拿着剪刀正给一株茶花修剪枝叶，神态间专心致志，倒像个山野居士，哪里像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爹爹，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陆绎抬眼看他，接着复修剪花枝，口中问道：“怎得回来这么迟？今年这株鲤鱼珠倒是争气得很，开了十八朵花，可惜啊，你连一朵都没赶上。”
陆绎微微一愕。这株鲤鱼珠是千里迢迢从大理移植过来的，因不适应北边气候，自打移植过来后三、四年都未曾开过花，没料到今年却开了。
将最后一片残叶剪下，陆炳把剪刀递给一旁的家仆，招招手示意家仆退下。
“爹爹，是不是身上不好？有没有请大夫来瞧？”陆绎斟了杯热茶，恭敬递上，“听说，夜里头也睡得不好？”
陆炳却不愿多谈：“没什么事儿。白鹿送得不错，胡宗宪的乌纱帽算是还能带上几年，你给他出的主意吧？”
陆绎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爹爹。”
闻言，陆炳深深看了他一眼，似别有意味，然后才低目抿了口茶。
“对了，邹应龙弹劾严世蕃一事，怎得如此突然？他身后主使之人是谁？”陆绎问道。陆炳是锦衣卫头目，京城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更何况是这件大事。
“你怎得就不想问上次弹劾你的给事中，他的幕后主使之人是谁？”见陆绎不答，陆炳才道，“你早就知晓是何人，对吧？他既然敢欺负到我头上，拿你下刀子，也就不能怪我动手。”
陆绎闻言一惊，他此前倒未想到指使邹应龙的人竟然是爹爹。
“爹爹……”他深皱眉头，“我担心的是，严家树大根深，一下子根本扳不倒，若让他扑腾起来，必定会反咬我们一口。”
一阵风过，陆炳禁不住咳了好几下，头一阵阵眩晕，身子也跟着晃了晃，陆绎忙上前扶住。
陆炳顺手在他手上拍了好几下。
“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想歇会儿，你先下去吧。”
见爹爹面色不好，陆绎不敢再拿朝堂之上的烦难之事打扰他，只得先行退下。
京城六扇门。
“什么事儿？还非得把人都召回来？”今夏莫名其妙看着满屋子都在忙活的捕快们，“不用巡街了是吧？”
“少罗嗦，赶紧干活去！那屏风上头只怕还有灰，你赶紧去擦一擦。”一名捕快往她手里头塞了块抹布，催促道，“上头说了，在酉时之前必须全部弄干净，还有院子呢，院子还得打扫，赶紧赶紧……”
“这又不过年的，好端端地打扫什么？有这闲工夫，小爷我不如多抓几个贼。”今夏不满道。
“上头说了，待会儿严公子要过来，让咱们赶紧打扫干净。严公子特别爱干净……”
“等等！”今夏惊道，“哪个严公子？”
“还能有哪个严公子，严世蕃呀！”
“圣上不是下了旨意，要把他缉拿下狱！怎么回事？”今夏愈发莫名其妙。
“什么缉拿下狱，人倒是带回来了，那是请回来的。刑部寇尚书亲自迎接，一进京就请回府里，好酒好菜伺候着。今儿听说是严公子自己提议，说毕竟圣上有旨意，还是得呆牢里才妥当，这不，上头赶紧要咱们打扫庭院……”
“……这也叫下狱！”
今夏大怒，还欲说话，被杨岳拽到一旁。
“嘘！别乱说话！”他把今夏直拽到耳房，劝道，“我知晓你心里不舒服，你先回家去！”
“我不走！我就想看看这是什么样的朝廷钦犯！”今夏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把朴刀往桌上一撂，“大理寺不管，刑部不管，都察院不管，满朝的文武百官都不管！我们还当什么捕快，抓什么贼！”
杨岳着急道：“行了，小爷，我知晓你一肚子怨气，可现下不是时候。你听我一句，回家去歇几日……”
他正说着，忽听见外间一阵响动，其中以童宇的声音最响。
“站好、站好、都站好！严公子马上到了，赶紧都站好了！”
今夏听得，心中恼怒，恨不得立时出去踹他两脚，被杨岳紧紧拽住。
“小爷，现下走是来不及了，你就呆在这里别动弹！别逼我绑着你啊！”杨岳警告她道，“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今夏忿忿扯过条凳坐下，气恼归气恼，她也知晓自己人微力薄，意气用事只会坏事。
不知何时，外间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这片寂静并未维持太久，很快外间传来纷沓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见刑部寇尚书陪着笑的声音。
“严公子，您看看，这里也不成个体统，我看，您还是回去住吧。”
今夏起身，和杨岳扒着窗缝往外头看，严世蕃轻摇折扇，在一大堆官员的簇拥下，进了六扇门，站在前院，仰头看银杏树。
正是盛夏时分，银杏树枝繁叶茂，树下清风徐徐，间或着落下几片叶子。
一片黄叶正好落在严世蕃肩上，他取下来，端详片刻，笑道：“还未到秋日，就有黄叶落下，夏行秋令，有肃杀之气，六扇门就是六扇门，果然与别处不同。”
总捕头凑到寇尚书旁边耳语了几句。
寇尚书忙朝严世蕃陪笑道：“马上就到饭点了，旁边有一座满香楼，饭菜尚可，不如先过去用饭？”
严世蕃摆摆手，道：“我看这院子就挺好，摆上桌椅，就在这里用饭吧。”
“这里？”寇尚书面上尴尬，“这里可是六扇门的前院，这个……外头人来来往往的。”
“这有何妨，设个屏风就是。”严世蕃毫不在乎，朝整整齐齐站在一旁的六扇门捕快努努嘴，笑道，“这不就是天然的屏风么。”
用捕快来当屏风，总捕头的面色不甚好看，早前倒是听说过严世蕃用美女当肉屏风，那是他家中私事，也就罢了。六扇门捕快好歹是为朝廷维护法纪，被用来当肉屏风，实在太过分了。
寇尚书一怔之下，也不管总捕头的脸色，陪笑道：“还是严公子想的妙，来来来，你们赶紧布置起来。严公子，咱们先到里头喝杯茶，等他们布置妥当了再用饭。”
严世蕃含笑颔首，摇着折扇，随寇尚书往里头行去。
耳房内，今夏恨得几乎咬碎了牙，杨岳也是眉头深皱。

第133章
很快桌椅摆下，锦布铺上，酒菜则从满香楼送来。
严世蕃慢吞吞地从当肉屏风的捕快前走过，忽得问道：“我记得，六扇门里头，似有位女捕快，怎么不见她在这里？”
居然还记得她！今夏恼怒地抠紧窗棂。
童宇正要开口，被总捕头以眼神制止。
“是有位女捕快，今日一早就往城郊去办案，夜里还得蹲守，所以还未回来。”总捕头素知严世蕃好色，今夏好歹是他麾下一员干将，他自然还得护着她些。
严世蕃瞥了总捕头一眼，总捕头面不改色，并不准备退让。
众官员陪着严世蕃入席。举杯之际，刑部右侍郎鄢懋卿朝严世蕃笑道：“严公子，有件事我先向您禀一声，您这起案子，圣上交由三法司会审，我们斟酌再三，审议结果是——三千两纹银，您以为如何？”
严世蕃掏了掏耳朵：“多少？”
鄢懋卿观察他神情，试探道：“要不，二千两？”
“什么？”严世蕃眯起眼睛。
“多了？那……那就一千两？您也知晓，圣上责令严查，我们也得有交代，是不是？”
严世蕃懒懒道：“我觉得上千不好，这样吧，八百两纹银。”
“八百两？”鄢懋卿为难地看向其他官员，见众人皆不吭声，只得勉强笑道，“……那就依公子所言，八百两纹银。”
耳房内，今夏听得莫名其妙，低声问杨岳：“什么八百两？”
杨岳摇摇头，示意他也没听懂。
外间继续觥筹交错，忽然听见有人通报：“陆佥事求见尚书大人。”
今夏一愣神，陆佥事？是陆绎，他回京了？！
“哪个陆佥事？”寇尚书居然一时反应不过来，立时有人附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他回京了？他怎么知晓我们在这里？这个……”堂堂刑部左侍郎，此时居然有点紧张，严世蕃怎么说也是朝廷钦犯，若让陆绎看见在六扇门内宴请他，不知会不会惹出事来？
严世蕃轻松笑道：“原来陆佥事回京了，快快有请！”
不好违严世蕃的意思，寇尚书只得让人将陆绎请进来。
又看见陆绎的身影，今夏喉咙一阵阵发紧，双目紧紧盯着他，只恨不能再将他看得清楚些……
“原来诸位大人都在，请恕言渊冒昧了。”
陆绎微笑着向在座各位官员施礼。
看见他，严世蕃似乎心情颇为欢愉，唤人给陆绎添了椅子和碗筷，与他闲聊了好一会儿些两浙的风土人情，才问道：“你今日来找寇尚书，可是要事？”
“听说严公子回京，爹爹要我来探望，没想到昨日到了刑部大牢扑了个空，才知晓您被寇大人请至家中。”陆绎风轻云淡道，“原还担心您起居不便，所以特来探望，想不到连六扇门的捕快都可以当您的肉屏风，看来我是多虑了。”
他这话，说得在座其他官员面上都不太好看。
严世蕃拍了拍他肩膀，大笑道：“多虑了、多虑了……对了，你还有所不知吧，方才他们才告诉我，三法司会审，已经给我定了罪名，贪墨八百两纹银。”
闻言，今夏这才明白之前那番讨价还价是为了什么，不由在心中冷笑，严世蕃身为工部侍郎，每年贪墨的纹银何止百万，最后居然定罪为区区八百两纹银，恐怕连街边小儿都要笑掉大牙了。
陆绎听了这话，神色间波澜不惊，目光缓缓扫过在席间的诸位三法司官员，过了片刻才淡淡一笑：“还真是我多虑了。”
此时一片银杏叶随风轻飘而下，正落在陆绎面前的席面上，他取下来，端详片刻，笑道：“还是夏日，怎得这叶子就已经黄了？未到秋日，就有枯叶落下，这可不是吉兆。听说夏行秋令，多肃杀之气，严公子多保重才是。”
他这席话，话中有话，意有所指，严世蕃何等聪明，又岂能听不出来。
“你我都在树下，既有肃杀之气，陆佥事你也该多保重才是。”他含笑道。
陆绎微笑以对，已无需再多言，起身告辞而去。
待他出了六扇门，严世蕃面上的笑渐渐变为冷笑，寒意渗人。
三日后，三法司会审定案，原工部侍郎严世蕃专权弄职，贪墨白银八百两，发配雷州。
而圣上已觉得处罚过重，下令若再有人敢上与邹应龙相同的奏折，立斩！
从表面上看，似乎严家受到重创，实则不然，圣上此举恰恰堵住扳倒严家的路，让人无力进攻，只能坐待严家的反扑。而严世蕃压根也没去雷州，而是一路游山玩水，反倒回了江西老家，盖房建楼，衣锦还乡一般。
自回京以来，今夏便一直心绪不佳，眼下又见严家这般嚣张跋扈，她除了巡街时心不在焉，连查案时也常常神不守舍。杨程万知晓她心事重，倒也不责备她，只让杨岳替她多分担些。
这晚正好是轮到今夏与杨岳夜巡，她慢吞吞地跟在杨岳后头，沿着街道走，不知不觉间已行到了金水桥附近。
华灯初上，金水桥正是热闹的时候，两岸酒楼灯笼高挑。
“听说你娘不来这里摆豆干摊子了？”杨岳随口问道。
今夏点头：“嗯，她换地方了，同福街上有个说书的茶楼，呆里头比这里卖得好，且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我和爹爹也放心。”
人潮熙熙攘攘，今夏勉强打起精神，留意周遭，正巧一个手持赛黄金熟铜铃杵，头戴飘飘巾，正沿街给人卜卦的算命先生打她眼前晃过。
她怔了怔，不由想起第一次遇见陆绎的那夜，那时节……她吸吸鼻子，短短不过数月而已，已是物是人非。
“我说小爷，”杨岳拉了她一把，以防她撞上路边摊子，“我不指着你抓贼，好歹你把路走稳当。你这样子，别人不偷到你身上就算好得了。”
今夏被他拽得踉跄了下，再抬眼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绎正立在对岸桥头，双目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河，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无法逾越的上代冤仇。
今夏看着他，心中酸楚难当，却知晓他心中定然也是不好过，便勉力朝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很好，让他放心。
陆绎也按捺住心中苦涩，朝她微微一笑。
两人虽不在一处，心思却是一样的。
宫墙之内，蓝道行除了照顾白鹿，还常被圣上召唤谈论道学，颇受赏识，进入西苑为圣上扶乩问仙，被尊为蓝神仙。
陆绎深知，要扳倒严嵩，在朝中笼络再多的人也无用，只有让圣上对严嵩慢慢失去信任，才能真正将严家连根拔除。圣上不信太监、不信大臣，只信任道士。蓝道行在宫中博得圣上赏识，正是最好的人选，而此事无法一蹴而就，只能以水磨功夫慢慢来。
他命人暗暗盯住严嵩，得知严嵩有进宫的打算之后，派人悄悄告知蓝道行。
蓝道行遂在扶乩时，假托神仙之言，对圣上道：“今日有奸臣奏事。”
圣上对神仙之言深信不疑，等了半日，见到严嵩前来觐见，不由在心底对他存了奸臣之嫌。
陆绎心思，蓝道行非常清楚，但他也知晓，这法子虽好，但需等水滴石穿，只怕严家容不得这功夫就要反扑。
就在这时，原本好好在两浙抗倭的俞大猷被剥夺世袭蒙荫，被打入诏狱，罪名是纵敌逃窜，以邻为壑。
陆绎深知俞大猷为人，绝对不会做出纵敌逃窜之事，俞大猷还在押解进京的途中，他便通过锦衣卫的暗探了解整件事情。
而俞大猷之所以会入狱的真正缘故让陆绎看得怒从心来——
有一伙倭寇在两浙沿海游荡，胡宗宪兵力有限，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以至于他们跑去福建抢了一把。福建巡抚大怒，都察院监察御史李瑚状告胡宗宪纵敌逃窜，以邻为壑。胡宗宪知晓李瑚是福建人，他疑心自己人中有内奸，查了一圈，恰好查出俞大猷也是福建人。于是胡宗宪二话没说，把这个黑锅推到俞大猷身上，上奏圣上。圣上大怒，当即下令，削去俞大猷官职，抓入诏狱。
这位哥哥平常不善交际，背了黑锅，也无人替他说句话。陆绎恼火之后，不由长叹口气，对于俞大猷这等毫无靠山的人来说，诏狱何等凶险，进去之后想要全身而退只怕不易，得想个法子把人捞出来才行。
此时俞大猷已被押送进京，陆绎往诏狱赶去时，在途中被岑福岑寿两人拦下。
“大公子，老爷请您回去！”岑福有礼拱手道。
“我现下有急事要办，回头就去见爹爹。”陆绎道，“你们让开！”
岑寿不肯让开，且手牢牢拽住陆绎马匹的缰绳：“大公子，老爷说了，一定要我们把你请回去！您就莫为难我们了。”
陆绎冷眼看着他们，骤然出手，食指中指如钩，直探岑寿双目，这下去势甚快，岑寿仰身躲闪，顾不上手上。陆绎中途变招，轻松夺回缰绳。
“大公子！”岑福急道，“老爷连日身上不好，您是知晓的。我们难交差是小事，可老爷的身子经不起着急。您便是有急事，见过老爷之后，再办就是。皆是，我二人绝不敢再拦您。”
想起爹爹的身子，陆绎凝眉片刻，长叹了口气，调转马头，朝家中飞驰而去，在园中寻到了陆炳。
“爹爹，您找我？”
陆炳望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俞大猷到京城了？”
“……是。”
“你记着我的话，俞大猷的案子不能碰。”
陆绎不解：“这是何故？”
陆炳喝下一小口参茶，才抬首望向他：“我知晓你和俞大猷关系匪浅，你一定想救他出狱。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会突然、莫名其妙地被撤职，抓入诏狱？”
“缘由我已查过，是因为胡宗宪……”才说了一半，陆绎看着爹爹，突然意识到什么，“莫非，还有别的缘故？”
陆炳不答，沉着面色道：“自从严世蕃被发配，我就一直派人暗中盯住他的动向。他人在江西，却派人去了两浙，俞大猷背上这个黑锅，就是他要对付你的一步棋。你只要一保俞大猷，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弹劾边将结交近臣。”
陆绎背脊一僵。
“你应该知晓，”陆炳接着道，“边将结交近臣，是圣上的大忌，到那时候，只怕我都保不住你。”
陆绎动也不动地站着，他怎么也想不到严世蕃用心这般阴险，设下这个圈套等着他往里头跳。静默片刻之后，他低低道：“那，我再想法子就是。”
“你……你还是想把他保出来？”陆炳语气中已有恼意，“想试试自己命够不够大，是不是？”
“爹爹，我深敬俞将军为人，不能看他陷在诏狱。他一没银子二没靠山，进了诏狱过不了三天，就没人形了。”陆绎沉声道。
“那是他，不是你！你不能明知是个圈套还要往里头闯。”
“不会，我会另想法子。”
“不行，我断不能允。”陆炳断然否决。
“爹爹！”
“绎儿！”陆炳站起身，眉头深皱，“你做事向来稳重、有分寸，现下何以变得这样？！”
陆绎原是低垂双目听他说话，直到此时方抬起头来，对上陆炳的双目：“爹爹，您还记得沈鍊么？”
“……”陆炳骤然愣住。
陆绎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都似乎敲击在陆炳的心头：“虽然您从来不说，但我知晓这些年您心中一直懊悔。那时节，我虽然还小，也常看见你们在一起吃酒说话，知晓您拿他当兄弟一般……”
“别说了。”
陆炳背转过身子去，不愿让陆绎看见自己面上神情——当年沈鍊蒙难，他因忌惮严家势力，始终未曾出手搭救，以至于沈鍊被发配保安州，最后被人谋害至死。
望着爹爹的背影，陆绎终是不忍心再说下去，顺从地停了口，静静而立。
一阵风过，卷起地上些许残叶，陆炳一径沉默着：陆绎在此时提起沈鍊的用意他也明白，当年他忌惮严家，未搭救沈鍊，引为一生憾事；而今陆绎坚持要保出俞大猷，便是不想重蹈覆辙。
良久之后，他缓缓转过身来，朝陆绎道：“此事我来办，你莫再插手。”
“爹爹……”
“怎得，连我也不信？”陆炳抬手制止他言语，道：“要保俞大猷，还得让严世蕃抓不到把柄，得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此事急不来。”
“那我先行到诏狱打点，免得俞将军进去吃苦头。”
一入诏狱，见面礼便是三十廷杖，若事先打点过，廷杖只会打出些许外伤，而若无人打点过，这三十廷杖便能要去半条命。
“你不必插手，我来吩咐下去，只说他路上感染风寒，先记着这顿打。”陆炳道。
“多谢爹爹。”
陆炳肯出手搭救俞大猷，对他而言并不容易，陆绎心中甚是感激。

第134章
宫中，蓝道行也听说了俞大猷之事，他与陆绎同在岑港抗倭之事，对俞大猷为人也甚是尊敬，听说此事不免诧异，遂寻机与陆绎密会，方才得知此事是严世蕃设下的毒计。虽说陆绎已在想法保出俞大猷，但蓝道行却知晓以严世蕃的阴险为人，此计不成必定再生一计，若再不想法尽快扳倒他，恐怕陆绎危矣。
一日，圣上又让蓝道行扶乩，问神仙道：“今天下何以不治？（为什么天下未能大治？）”
蓝道行心知机会已到，托神仙之言答道：“贤不竟用，不肖不退耳。（贤臣不用，奸臣当道。）”
圣上又问：“谁为贤，不肖？（谁是贤臣，谁是奸臣？）”
蓝道行心下迟疑片刻，意识到自己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得把陆家撇清，遂答道：“贤者辅臣阶、尚书博；不肖者严嵩父子。（贤臣如徐阶、杨博，奸臣如严嵩父子。）”
圣上看着“神仙”的回答，眉头微皱，忽而抬头望向蓝道行，目光犀利之极。蓝道行双目澄清，平静之极，如寻常一般盘膝而坐。他知晓圣上生性多疑，且自负聪明，除了道士之外，几乎不相信任何人。
半晌之后，圣上又问道：“上帝何不震而殛之？（既然如此，上天为何不降天谴于奸臣？）”
此问话犀利之极，稍有答错，不仅无法撼动严家，且连蓝道行自己都可能有杀身之祸。
蓝道行丝毫不乱，提笔答道：“上帝殛之，则益用之者咎，故弗殛也，而以属汝。（上天处罚他，会让原本该执行的人内疚，所以不降天谴，是为了留给圣上您自裁。）”
看了这几个字，圣上龙颜大悦。
这件事情很快传到了严嵩的耳朵，同时也传到了陆绎耳中。
陆绎大急，他没料到蓝道行竟事先未与自己商量，便自作主张做了此事。仔细打听之后，他才得知，为了保全他，蓝道行丝毫未提及陆家，而是说了徐阶与杨博，故意转移严党的视线。
这次，严嵩的反击极为迅速，他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收买了几位中官，这几名中官是在扶乩之时服侍的太监，指使他们诬陷蓝道行启封偷视，将他打入狱中，逼问究竟是何人指使。
蓝道行被打入诏狱。
陆炳虽然统领北镇抚司，却并不代表整个北镇抚司之中都是他的人，严党势力之大，诏狱之中也有着不少严家走狗。
因严嵩此番铁了心要蓝道行承认此举是受人指使，所以一入诏狱，蓝道行就被上了大刑，半日光景不到，人便被折磨地奄奄一息。
期间，陆绎从刑室之外经过两次，没有朝里头望过一眼，但刑室内的鞭打声、烙铁在火上炙烤的声音、人在极限时刻的喘息声，都像尖针一样扎入他的耳中。
蓝道行什么都没有说，因此，用在他身上的酷刑也愈发狠辣。
陆绎不动声色，一切如常，直至回到家中，紧闭房门之后，才全身脱力。夜半，陆炳自廊下慢慢踱过，抬眼瞥了眼稍远处陆绎所住的屋子，隐隐可见内中灯火。他望了又望，长叹口气，慢慢行过去，叩响房门。
“爹爹，这么晚还没睡？”陆绎开了门，忙将他让进来。
陆炳坐下：“你还在想救蓝道行的事情？”
陆绎不做声。
“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件事情最好的做法，就是让他死在诏狱，这样严嵩才会彻底失去圣上的信任。”陆炳淡淡道，“只是你狠不下这个心。”
陆绎低低道：“我已经收集到很多证据，可以证实严世蕃与罗龙文通倭，也有机会扳倒严家。他不一定非得死。”
陆炳冷笑：“你想一想邹应龙弹劾之事，最后只闹了贪墨八百两纹银！只要圣上对严家还有情分，再大的罪名也无济于事。最要紧的就是，让圣上对严嵩彻底失望。”
陆绎仰面朝天，长长吐了口气：“……严嵩收买的那几名中官，我已经命岑福去逼他们翻供，但他们碍于严党势力，只怕没那么容易。”
“现下不急，先把人看紧了，等蓝道行死了之后，再让他们翻供。到了那时候圣上后悔也无用，必定对严嵩更加恼怒。”陆炳道。
“爹爹，我思量着，只要中官肯翻供，他就可以不死。”
“他死或不死，圣上对严嵩的恼意也不一样。”陆炳道，“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步，你切莫一时心软，错失良机！”
陆绎看着他，默不作声。
次日清早，陆绎再去诏狱，看见蓝道行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不成人形。他借故支开看守的人，喂蓝道行吃下止痛的药丸。
“我会设法救你出去，你一定要撑住了。”他在蓝道行耳边低低道。
蓝道行摇头，他已经连开口说话都很艰难：“……让我死……在这里，只有这样，严嵩……才会彻底失去……圣上的信任。”
没料到他早就存了这个心思，陆绎说不出话来，只能定定看着他。
蓝道行微微一笑，艰难道：“咱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弃车保帅，我……求仁得仁……”
外间隐隐有人声，陆绎匆匆出了刑室。
刑室内，新一轮的严刑拷打又再开始，陆绎就在隔壁佯作查看诏狱的笔录。以他的耳力，他能听见每一声从蓝道行口中逸出的呻吟，直至他晕厥过去，被水泼醒，然后再拷打，最后彻底晕厥过去，被拖回牢中……
今夏在六扇门中，也听说了蓝道行的事情。对于蓝道行和陆绎之前的关系，她并不知情，只听说了他对圣上说的那些话，不管是不是假托神仙之言，心中都暗暗赞赏。后来再听说他被关进诏狱，想来多半是要吃苦头，不由扼腕叹息，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入夜已深，袁益还在院中摇头晃脑地念诵：“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
“别念了，赶紧睡觉去，明儿还得早起呢。”
今夏把石磨清洗干净，拿着水瓢赶袁益。
袁益不肯：“里头热得睡不着，姐，你下次发了薪俸，咱们就买张竹床，可以放在院子里睡觉，又凉快又舒服，好不好？”
袁陈氏从屋里出来，手里头还搭着两件衣衫，朝袁益嘘道：“小声点，你爹刚睡下。”
“娘，衣衫我来洗吧。”
今夏伸手就要把衣衫接过去，被袁陈氏避让开：“不用，你帮我打水就行。”说着，又赶袁益去睡觉。
袁益嘟嘟嚷嚷不情不愿地进了屋。
虽然娘不要她洗衣衫，今夏还是在旁忙活，把明早要磨的豆子洗净了泡上。
院中已无其他人，袁陈氏边搓着衣衫，边作不在意状问道：“夏儿，你这些日子是怎得了？自打从南边回来就不对劲，整日神不守舍的。”
今夏的手在水里拨弄着豆子，头也不抬：“……没有……哪有，我挺好的。”
“一个多月也没见你抓过一个贼，还说自己挺好的。”袁陈氏盯着她，“易家，挺好的一门亲事，你就是不愿意……”
“娘，您当初是怎么嫁给爹爹的？”今夏知情识趣地岔开话题。
袁陈氏盯着衣衫上一块污渍使劲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呀，还能怎么嫁。”
“您出嫁之前，认得我爹么？”
“认得。”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袁陈氏不由自主笑了笑，“实话告诉你，那时节，上我家提亲的有好几家呢，你爹爹是最老实的。”
“您就看中他老实？”今夏奇道。
“不是我看中，是我娘，你外祖母看中了他。你外祖母说以我的性子，得找个老实的才能过得长久。”袁陈氏笑道，“我也觉得他老实，若是和旁人成了亲，指不定怎么被欺负呢。”
今夏忍不住笑道：“他和您在一块儿也没少受欺负呀。”
“你个死丫头，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爹爹。”袁陈氏笑骂着，衣衫洗好，吩咐道，“把院门栓了，赶紧睡觉去吧。”
外间风过，吹得门前的枣树沙沙作响，今夏拉开院门，朝外头望了望，沉沉夜色中，枣树下似有个人影。她瞧得并不分明，待月亮出了浮云，再定睛望去，那人影却又不见了，想是树影被她瞧花了眼。
这日她才巡过街，预备回去换班时，忽被一人大力拽住。
“叔！”今夏看见丐叔，吓了一跳。
眼前的丐叔，与分别之时大相径庭，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看着足足瘦了一大圈，隐约还可看见他胸口处缠着布条。往京城乞丐堆一摆，估摸着他也是最落魄的一个。
顾不得寒暄，丐叔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她被抓走了！”
“谁？！”今夏本能地问，问出口的同时就已经知晓了。除了沈夫人，能让丐叔焦虑成这样的，还能有谁，“是我姨？”
丐叔点头：“那些人的功夫不弱，而且我没学过追踪术，只知晓他们一路往京城来，但就是找不到人。”
“等等，是谁抓了我姨？锦衣卫？”今夏追问道。
丐叔摇头：“我不知晓，他们都穿着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人。”
“是在何处……”今夏见丐叔眼圈发青，嘴唇开裂，想来这些天他定是急着寻人，没怎么歇过，便拉他到旁边茶馆坐下，“叔，你先喝口茶，慢慢说。”
“我哪有心思喝茶……”
沈夫人一丢，丐叔整个人都慌了神，心也是火急火燎的。
“叔，你坐下。”今夏拿出捕快应有的沉稳，“我是捕快，而且擅长追踪术，我来帮你找人。可你得先冷静下来，把整个事情说一遍，越详细越好。想找到我姨，就看你究竟记得多少了。”
丐叔被今夏摁坐到长凳上，定了定神，心知她说得有理，遂将整件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给她听——原来，自新河城一别，他与沈夫人为了避倭乱，一路往西行去。才行了两日，夜宿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偏生两间房隔得颇远。他当时也是疏忽了，未料到会有危险，第二日醒来，沈夫人房中便空无一人。他在后头发现了马车的车辙，一路追下去，半途却被六名黑衣人拦截，那些人武功颇高且以多对少，他受伤败退。此后他又试了几次，险些丧命，只能一路暗暗跟着，直至快到京城时马车才失了踪迹。
“叔，你的伤要紧么？”
今夏深知，以丐叔的功夫，若非对方是高手且以六对一，决计伤不了他。
丐叔摆手，示意她别管这个：“现下，找到她要紧！”
今夏沉吟片刻，每日从外头往京城里来的马车何止数百辆，要找到一辆马车谈何容易。
“叔，咱们先去城外看看。”
两人一直行到城外四、五里地远的支道上，才找到稍稍清晰的马车车辙。
“我记得就是这个。”丐叔指着车辙道。
今夏蹲下身，用手丈量车辙：“轮宽将近四寸，两轮之间近五尺，这是一辆大马车，寻常百姓不会用这么大的马车。”
“京城里头的这么大的马车多不多？”丐叔问道。
“不算多。”今夏口中答着，一面沿着车辙往前一点一点地查看，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蛛丝马迹。
不算多的话，也许可以一家一家地找，丐叔想着。由于左胸受伤的缘故，左手常常不自觉地颤抖，他狠狠用右手攥住左手。
此时，车辙旁的一点油迹引起今夏的注意，她小心的撮起沾了油迹的尘土，凑到鼻端轻嗅，顿时面露喜色……
“叔，你来闻闻，这是什么？”她喜道。
丐叔行过去嗅了嗅，摇摇头，不解道：“是什么？”
“是我姨常用的头油，你怎得连这都闻不出来。”今夏直摇头。沈夫人精通药理，头油也是自己配的，香味异于寻常市面所卖的头油，一闻便知。
闻言，丐叔又使劲嗅了嗅，无奈他一个大男人，平常便糙得很，对于女人家这些妆品又怎会留心，自然是嗅不出来。
“她的头油怎会在这里？”丐叔不解。
今夏循着车辙继续往前行去，一直到前头岔路口，才又找到油迹，便能肯定这是沈夫人特地留下的痕迹。
两人沿着头油的痕迹复进了城，七拐八拐，直至城西的一处僻静宅院，便再找不到痕迹。
“她在里面？！”
丐叔抬头想看这处是谁的府邸，门上却无匾额。
今夏在京城多年，又是捕快，却知晓这处宅院属于何人。
“这是锦衣卫经历沈鍊的旧宅，自从他被发配之后，这所宅子便一直空着。”今夏的心渐渐往下沉去。沈夫人被绑进沈家的宅院，说明此人十分清楚沈夫人的真正身份。陆绎虽知情，但他绝不会作这样的事情，那么，难道是……
屋子四角都用琉璃大盘摆放着冰块。
素手持扇，轻风习习，严世蕃倚靠着竹榻，专注之极地看着面前那双玉足，伸手想去摸，却又有些舍不得，仅用指尖轻轻拂过足踝。
优美的曲线，柔滑的肌肤，尽数融汇在指端，他不禁满足地叹息出声。
“十年未见，你的脚还是和当年一样。”他赞叹着，爱不释手地看着那双玉足，“你可知晓，自那日你投了水，我想了足足十年，找了足足十年，可就是找不到和你一样的。”
那双玉足的主人，正是沈夫人，她被一张做工奇特的椅子牢牢钳住手脚，动弹不得，全身衣裳整齐，只有鞋袜被脱了。
看了又看，再看了又看，严世蕃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移回沈夫人的脸上。
“林菱，原来这些年你都躲在扬州，我也去过扬州好几次，可惜都没遇着你。”他叹道，“若非此番你与陆绎有了牵扯，不知我们何时才能见面。说起来，我真该谢谢陆绎才对。”
沈夫人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严世蕃看着她，温柔地伸出右手，沈夫人以为他要摸脸，厌恶地极力躲避。但他却并未摸她，只是在她面前慢慢撩起衣袖……
小臂靠着手肘的地方，有一处明显的伤痕，刚刚结痂，周遭还泛着红。
“你看，这是当初被你咬的，我一直留着。”他道，“每次它快好的时候，我就用刀再割开它，让它一直都像刚刚被你咬过的样子。”
这话他说得深情无限，听在沈夫人耳中却是毛骨悚然。
“我还记得，你上船的时候，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衣裙，衬得你的脚格外细嫩，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叫人看了，真是心疼得不得了。”说着说着，严世蕃的目光又移到她的脚上去，爱慕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外间有人禀道：“公子，老爷有急事请您过去。”
严世蕃皱了皱眉头：“什么事？”
“听说是因为宫里头那个唤作蓝道行的道士，他像是快撑不住了，老爷正着急请您过去商量。”
听说是蓝道行快撑不住了，严世蕃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吩咐左右：“把她给我照顾好了，不能胖了，也不能瘦了，更不许让她伤着。”
沈夫人好不容易看他往前行了两步，眼看就要走了，没料到他居然又折返回来，半跪在她面前，伸手将她的左足笼在掌中，细细摩挲，流连忘返，足足过了好半晌，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直待他身影消失，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沈夫人紧绷的背脊才骤然放松下来，手心额际尽是冷汗。
因知晓看守沈夫人的都是高手，即便猜出沈夫人很可能就被关押在沈府，今夏也不敢贸然闯入，直至入夜时分，才换了一身夜行衣，蒙了面，悄悄与丐叔翻过院墙。
外间看似残破的院墙，怎么也没想到里面竟是这般富丽奢华，不大的院落做出江南小桥流水的景致，涂刷木桥的漆面大概由于混入了珍珠粉的缘故，整座小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虽已入夜，暑气却还未消退，两名侍女坐在廊下，濯足而戏，白皙的双足逗弄着池水里的小鱼。
今夏隐在假山之后，伺机跃出，与丐叔分别制住她们。
“说，沈夫人在哪里？”她低低问道。
侍女惊得直摇头：“我、我不认识什么沈夫人……”
“是不是有一位二十七、八岁左右的女人被关进来？”今夏把匕首紧贴着她的脸颊，接着问道。
她的头立时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敢动嘴：“是有这么个人，公子唤她做林菱。”
林菱正是沈夫人的闺名，今夏急问道：“她在哪里？”
“她、她在公子的房里。”
听见这话，丐叔顿觉得血一下子尽数冲到头顶，制住侍女的手猛然发力，几乎把她脖颈拧断掉。
“叔。”今夏示意丐叔稍安勿躁，接着问道，“你家公子的房间在何处？”
侍女伸手指了指，所指之处却是堂屋的下面。
“下面？地底下？”今夏楞了楞，匕首挨了挨，“你耍我呢？”
“真的，公子贪凉，所以把屋子设在那里，你们从堂屋的屏风后头就能下去。”侍女赶忙道。
今夏看侍女的模样倒不像撒谎，与丐叔对视一眼。
丐叔出指如风，瞬间把她二人点倒，抬脚就要往堂屋去，被今夏拉住，示意他先把人拖到树荫阴暗处藏起来。
往堂屋方向去的路上也看不见人，周遭安静地让今夏心里一阵阵发毛，总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她回想起严世蕃的那条船，也是处处透着诡异，叫人不寒而栗。
飞快掠进堂屋，屋内也同样无人，只是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也不知用的是什么熏香。今夏和丐叔绕到玉石屏风后面，果然看见一道朝下的楼梯。
唯恐有诈，今夏下楼梯的每一步都极为小心，唯恐踩到机关，总是先试试才敢踩实下去。丐叔被她堵在后头，急得很，却又无法可施。
就这样一直到进入地下房间，都没有任何异常，顺利地简直让今夏觉得不可思议。
“姨！”她一进屋就看见沈夫人躺在床上，似昏迷不醒。
丐叔一看见沈夫人就抢上前去，探她的鼻息和脉搏，都还算平稳，这才稍稍放心。
今夏总觉得此间古怪，不敢多作停留：“叔，我们快走！先把人救出去再说。”
丐叔点头，抱起沈夫人，与今夏仍自原路退出来。才行至楼梯的一半，丐叔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他连忙抱稳沈夫人，唯恐摔了她。
后面的今夏也感到头一阵阵犯晕，原本屋内那股淡淡的香气，如同果酒一般，初始闻不觉得有异，却是越闻越醉人。脚都不听使唤起来，矮矮一级台阶，她费了好大劲才迈上去。
“这香气有毒！叔……小心！”她尽力喊道。
饶得丐叔内力深厚，硬是抱着沈夫人，竭力往前踉踉跄跄地往前爬了几步。
这时，几个人影出现在楼梯口，逆着光，今夏勉强只能分辨出他们身上穿着黑衣，连什么模样都没看清，便一头栽倒过去。
丐叔虽也昏昏欲倒，但沈夫人还在怀中，说什么也不能晕过去。抱沈夫人的手用力一收拢，用她的左肩重重抵在自己受伤的左胸上，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疼痛让他骤然清醒了许多。
楼梯口站着的，正是在路上与他交过手的黑衣人。
伤处，血涌出来，濡湿了沈夫人的肩头。
丐叔抱紧她，牢牢地站着。
严世蕃再回来时，面色有点沉郁，不像出门时那般轻松。
“公子，您走后，有人潜入宅子想把那位夫人救走，中了醍醐香，现下已经被制住。”侍女上前禀道。
“林菱呢？”
“她安然无恙，还在公子房中安歇。”
严世蕃这才稍稍放心，抬脚就往自己房中行去，顺便叫人先把醍醐香搬到廊下。看见沈夫人尚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一双雪白玉足露在床外，严世蕃这才觉得心情稍稍好些了。挨着她坐下来，他自怀中掏出一小瓷瓶放在她鼻端，片刻功夫之后，沈夫人便悠悠转醒过来。
“是醍醐香！”她出身医家，自然明白自己被什么所迷倒，皱眉缩足，尽力让自己远离严世蕃。
严世蕃惋惜地看着她的双足缩入衣裙下，强忍住把它们拽出来的欲望。
“我只是离开这么一小会儿，都会有人抢你，”他叹息着，“把你放在这里，还真是叫人不安心啊。”
沈夫人闻言，骤然一惊：“是谁？谁来过？”
“你觉得会是谁？”严世蕃不答反问道。
沈夫人心里率先想到的是丐叔，而后思量在京城里丐叔肯定会去找今夏帮忙，也许会是今夏。她正想着，无意中看见自己的肩部竟然被血染红，摸了摸，自己却并未受伤，那么这血……
“人在哪里？”她控制着语气的不稳，问严世蕃。
严世蕃和颜悦色道：“你想见？”
“嗯。”她点头。
“好，我带你去。”
严世蕃居然从谏如流，伸手来扶她起身。沈夫人躲开他的手，自行下床，想穿鞋却发现压根没有鞋袜，便干脆赤足踩到地上。
地面是由玄色玉石所铺成，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芒，赤足踩上去，冰凉而坚硬，让人从里到外的不适。
仅看着这双柔嫩白皙的双足踩在冰冷坚硬的玄石上，严世蕃就觉得仿佛有一柄羽毛在撩动自己的心，又舒服又痒痒，说不出的惬意。
沈夫人一路跟着严世蕃，直至关押丐叔和今夏的房间。
才看见丐叔，她便奔过去，已是数日未见到他，此时见他除了一身伤，且又瘦又憔悴，心中甚是不忍。今夏被捆在一旁，耷拉着头，似还在昏迷之中。
“今夏、今夏……”沈夫人心疼地唤着她。
今夏似听见了，艰难地想抬眼皮，努力了几次都睁不开。
严世蕃原本对于抓到的人压根一点兴趣都没有，现下看见是今夏，倒有了几分兴致，取出瓷瓶放在她鼻端，让她嗅了嗅。
解药逐渐驱除脑中的昏沉，今夏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沈夫人，轻声唤道：“姨，你没事吧？”
“没事。”沈夫人摸摸她，好在她身上没有伤口。再看丐叔浑身是血，身上少说也有七、八道伤口，都未处理，有的还在泊泊流血，她二话不说，撕下一方衣角就给他包扎起来。
严世蕃站在一旁，双目微微眯起，方才今夏不经意的一声“姨”，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娘是林荷？”他留心着今夏的神情。
今夏一楞，随即道：“什么林荷，我压根不认得。”
听她这样反驳，严世蕃反而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既然是捕快，想必也审讯过犯人。今日我就教一教你，若是不知情的人，此时问的话应是‘林荷是谁？’，而不是断然否定。”
往日便听说过严世蕃其人绝顶聪明，被称为鬼才，想要瞒过他，委实不易。今夏心中紧张，面上却只装作淡然：“不认得就是不认得，怎么说都一样。”
担心严世蕃识出今夏的真实身份，沈夫人插口道：“你不必胡思乱想，她是我认下的干侄女。”
对于她的话，严世蕃似乎充耳不闻，而是一言不发，探究地注视今夏的脸，忽然上前一步，用手遮住她双目以下及额头，仅露出眉眼，这才笑道：“看，活脱脱就是夏言的那双眼睛，我早该认出来才对。”
“……胡说八道！”
今夏打定主意，无论他怎么套话，横竖自己抵死不承认，看他能奈何。
严世蕃兴致上来，思量片刻后，笑看着她：“说起来，我也算你的仇家，不过你可知晓，当年逼着仇鸾写下那份弹劾信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陆炳。”
说话间，他同时在细察今夏神色，也没有放过沈夫人的面色，她们的面上并无惊诧之色，这就更印证了他的想法。
“……看来你们早就知晓了，如此说来……”他轻轻勾起今夏的下巴，不解地看着她的脸，“不是陆绎不要你，而是你因为家仇，所以疏远于他。”
在两浙时，陆绎打发今夏等人先行回京，严世蕃是知晓的，再后来回京后也未见两人再有往来。严世蕃自己御女无数，对女人从无长性，更谈不上情分，故而他估摸陆绎对今夏应该是腻味了，却未料到此中居然是这么个缘故。
今夏冷冷道：“我都不知晓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脑袋被门夹了吧。”
严世蕃笑道：“不要紧，你不肯承认，我去问他就是。”
此时门外有人来急报：“公子，老爷请您速速回去！”
“何事？”严世蕃不耐地问道。
“蓝道行死了。”
严世蕃随即转身，皱眉盯着来人：“怎么会死？我不是嘱咐过么，先别用刑了么？”
“是谨遵公子的嘱咐，没有再对他用刑，可……可能是之前伤得太重，所以他没撑住。”来人小心禀道。
“一群废物！”
严世蕃恼怒道。
蓝道行死了，今夏的心猛得往下一沉，她与蓝道行虽只有短短数面之缘，却还是不免心中难过。
在此前蓝道行对圣上说“今日有奸臣奏事”时，严世蕃便疑心此道士绝非山中闲云野鹤。若送白鹿是陆绎给胡宗宪出的主意，这个道士与陆绎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命人严刑拷打蓝道行，便是为了让蓝道行将陆绎招供出来，如此一来，陆绎便有欺君之罪，便是陆炳也难以救他。
只是一事超出了他的预料，蓝道行居然抗住所有酷刑，硬是一个字也未招供，只一口咬定是神仙旨意，自己并未作弊。
这样一个道士，怎得会如此刚硬，严世蕃怎么也没有料到。
原本时局对严家颇有利，但眼下蓝道行没有任何招供便死了，形势立时逆转。
严世蕃缓缓转头望向今夏。
夜半时分，岑寿匆匆从诏狱出来，回到陆府，在书房寻到还未入睡的陆绎，禀道：“大公子，蓝道行死了。”
陆绎提笔的手一顿，深吸口气。
“怎么死的？”
“伤得太重，没撑过去。”岑寿叹了口气。
“尸首呢？”
陆绎强制自己要冷静，这原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尸首我没动，等明早刑讯的人过来看清楚才好拖出去，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岑寿皱眉道，“大公子，您也知晓那些人麻烦得很。”
“啪”的一声，陆绎自己也微微一惊，低头才意识到手中的笔杆竟在不自觉之间被自己折断。
“你回诏狱去，等明日他们验明尸首，就把人扣住，一个也别放走。”由于愤怒，手的指节处微微泛白，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岑寿忐忑道：“这个……大公子，不行吧？”
“他们在蓝道行身上用过的，我要一样不少的让他们自己试试。”
天还未亮，陆绎随陆炳进宫，带着蓝道行的死讯和三名中官翻供的证词。圣上震怒，下令厚葬蓝道行，严惩凶手。
次日，收到陆炳指使的御史林润再次上书弹劾严世蕃，并说出严世蕃根本未去雷州，而是根本还在家中。
圣上大怒，完全忘记此前不许让人重提此事的旨意，严令查办，将严世蕃再次捉拿归案。
事情进展至此，严世蕃再度入狱，圣上对严嵩失去信任，且日渐厌恶。然而，严世蕃的罪名仅仅只是发配在逃，并不足以至他于死地。一切仍在风雨飘摇之中。
陆绎，已到了刑部大牢，出示锦衣卫的制牌之后，狱卒就让他进了大牢。
此番严世蕃再次入狱，已不复第一次的风光，由于圣上震怒，昔日严党也纷纷偃旗息鼓，不敢再像从前那般嚣张。
严世蕃按规矩被关押在刑部大牢，倒是有些优待，他一人独享一间能晒到日光的牢房，不用与旁人挤，而且他这间牢房布置得甚好，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床铺上铺得还是丝绸缎子。
严世蕃正斜歪在太师椅上晒日头，神态甚是悠闲。
“他们说，你找我。”陆绎冷冷地望着他。
“对！”严世蕃朝他笑道，“我听说令尊身体不适，我出入不便，也没能去府上拜望，失礼得很。”
陆绎淡淡道：“不劳费心。”
严世蕃嘿嘿笑着，目光却在细究他的神色：“那日，你说夏行秋令，多肃杀之气，要我多小心，没想到却应在令尊身上。”
“听严公子之意，莫非觉得自己还能出去？”陆绎冷道。
严世蕃慢条斯理地起身，踱步到木栏前，悠然道：“你用蓝道行一条命，才把我送进来，看不见我死，你一直不甘心吧？”
想到蓝道行，陆绎心如刀绞。
“我爹没看出来，还以为蓝道行是徐阶的人，卯了劲想让他招出徐阶。可我心里有数，蓝道行他是你的人，送白鹿也是你的主意。”
陆绎压根不理会他的话，道：“……人害怕的时候，话也会变多，你与旁人也没什么两样。”
闻言，严世蕃原想说什么，却又即刻忍住，从怀中慢吞吞地掏出一个物件，在陆绎眼前晃了晃。
待陆绎看清那物件，浑身一震，立时道：“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的？”
严世蕃手中所拿的，正是他与今夏都有的姻缘石。
看见他的反应，甚是合严世蕃的心意，他笑道：“果然你对她还甚是上心，连她身上的小物件都这般熟悉，还紧张成这样。”
“你把她怎么了？”陆绎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气。
严世蕃却不回答，复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挑眉问他：“在扬州城，你就已经见过‘爱别离’吧？”
“你……你杀了她？！”
想到今夏可能已经惨死，陆绎忽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举手示意他住口，严世蕃和颜悦色道：“乖乖听我说完，别插话，要不然她就真的死了。”
陆绎的手在袖中攥紧，他逼着自己要冷静下来。
“就是这样，很好。”严世蕃笑道，“你知晓为何我特别钟意‘爱别离’么？因为它不像你们诏狱里头那些粗蛮的东西。就像这样，轻轻一抱……”
他唇角上勾，看着陆绎，伸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长钉避开要害，慢慢刺入身体，血静静地流淌下来，一直漫到脚背上……通过调整长钉的长度，人不会马上死，而是要慢慢地等血流干。血越留越多，人就会越冷，越冷就越想抱着取暖……”严世蕃赞叹道，“爱别离，这名字着实再恰当不过了。”
“你，到底，把她怎么了？”陆绎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句在问他。
严世蕃话锋一转，挑眉道：“你在离开两浙前，收集了罗龙文通倭的罪证，是想置我于死地吧？现下我给你个机会，你把收集到的证据全交出来，我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陆绎紧盯着他，目光如刀锋一般。
“你这么看着我是没有用的，想想吧，她现下一定冷得直发抖了。”
陆绎转身疾步离开。
身后，传来严世蕃的大笑。
快马飞驰回家中，陆绎甚至来不及禀明陆炳，便直接到自己房内想将罗文龙通倭的那些证据取出来。在路上时，他也曾想过用假证据来骗过严世蕃，但转而想到严世蕃绝顶聪明，万一被他识破，今夏必死无疑。
拉开抽屉，先把内中的书籍尽数拿出，然后轻触机关，打开藏在抽屉中的密层。
密层中空空如也！
陆绎一惊！
那些口供一直被他妥善地放好，怎么会不翼而飞，昨晚他还将曾取出整理过。
“来人！来人！”他大声唤人。
家仆一路小跑赶来。
“今日有谁进过我的房间？快说！”陆绎怒问道。
从未见过大公子发这么大的火，家仆胆战心惊道：“禀大公子，除了寻常打扫的人外，只有老爷进来过。”
爹爹！陆绎一愕：“老爷在何处？”
“老爷在房里。”
家仆话音刚落，陆绎便匆匆赶去。
“爹爹，我房中的东西，是不是您拿了？”
形势紧迫，顾不得请安，陆绎直接问道。
“听说你急匆匆的回来了，脸色也不对，看来还真是这样。”陆炳坐在书桌前，搁下笔，问道，“严世蕃找你作甚？”
“没什么。”陆绎心急如焚，“爹爹，您是不是拿了我房里的东西？”
陆炳看了他片刻，才点了点头：“我想看看那些口供。”
陆绎骤然松了口气，急忙道：“您先把它还给我，我有急用。”
“什么急用需要这些口供？”陆炳问道。
“……”陆绎不能告诉他实情，只得道，“总之是十分要紧的事，您先把口供给我。”
陆炳摇摇头：“这些口供是扳倒严家的有力证据，这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你不能拿它去做别用。”
“爹爹！”陆绎急了，“人命关天，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您快把口供给我。”
陆炳丝毫不为所动：“现下没有什么事情比要严世蕃的命更重要。”
“爹爹！孩儿求您了！”
陆绎不知该如何是好，砰的一声向陆炳跪下来。
从小到大，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陆炳望着他，心中已有些许明白：“你是不是为了那位姑娘？严世蕃拿她威胁你？”
陆绎无法反驳。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儿女情长起来，”陆炳皱眉道，“中意那家女子是一回事，但决不可耽误正事。”
陆绎深闭下双目，焦灼地望着陆炳：“爹爹，有什么话你待我回来再说，现下先把口供给我行不行？”
“不行！”陆炳断然拒绝。
“爹爹，再迟一步，她真的会死。严世蕃已经把她钉在刑具上，时候拖长了，血流太多，她就死了！”陆绎急得双目快迸出血来。
这孩子素来沉稳，未料到今日为一女子竟然这般失态，陆炳皱眉道：“严世蕃在京城的几个落脚点我心中有数，即刻派人搜查便是。但这份口供你绝对不能拿去，我刚刚收到消息，你审问过的人犯皆已离奇死亡，口供仅此一份，十分宝贵，绝不容有失。”
“我眼下顾不了那么多，先把她救出来要紧，要扳倒严世蕃，日后还会有别的法子。”陆绎道。
陆炳恼怒道：“一派胡言！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严党反扑，恐怕连你我的立身之地都没有了。再说，你以为你交出口供，严世蕃就会放人？以他的为人，你手中没了他的把柄，只能乖乖任由他摆布。”
听到最末一句，陆绎再无话可说，他确实忽略了这点，又或者说他故意不让自己去这么想，因为至少交出口供，今夏还有一线生机。
“我安排人去搜查，你拿一份假口供去找严世蕃。”陆炳道，“双管齐下，希望那姑娘福大命大吧。”
陆绎无法，只得带上一份假口供，重返刑部大牢。
“这是口供，但是你得先把她的下落告诉我，我才能给你。”陆绎看着严世蕃道。
严世蕃斜歪在太师椅上，瞥了眼他手中的那袋卷宗，开口便道：“假的把？”
“真的。”
陆绎面不改色心不跳。
“丢进来给我看看。”严世蕃道。
“你得先告诉她的下落。”陆绎重复道。
严世蕃仰头从窗口看了看天光，叹息般道：“已经不早了，你知晓身体里面扎进六根长钉，血慢慢地往外流，过多久人才会死么？我试过，人不用等血流光就会死，只能撑住二日。我估摸着，以她的小身板，应该熬不过今夜去。”
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话，陆炳几乎快被逼疯，面上却必须装得镇定自若。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把口供给你，来得及。”
严世蕃勾唇一笑：“我告诉了你，你又怎么可能把口供给我？”
“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就会做到。”陆绎道。
严世蕃眯眼，探究般的看着他，过了半晌，又笑了笑，点头道：“好，我就信你这一回，她在……沈家。”
“哪个沈家？”
“把口供给我。”严世蕃笑得一派轻松。
陆绎迟疑片刻，将手中的卷宗抛给他，复问道：“哪个沈家？”
“这就得靠你自己猜了，天色不早，你可得好好猜才行。”
严世蕃笑得十分惬意。
沈家？
京城那么大，姓沈的人家至少上百户，他到底把今夏藏在哪一处。
陆绎回到南镇抚司，此时陆炳已经命人去前去搜索，但尚未有眉目。
“沈家？”陆炳皱了皱眉头，在铺开来的京城地图上搜寻着，严家在京城中的数十处家业都已标注出来，但并无一处与沈家有关联。
此时有出去收集消息的人回来禀道：“昨日有人看见袁今夏与一位老丐在一起，在城外，还有城里关帝庙附近出现过。”
老丐？莫非是丐叔？！
那么沈夫人呢？她不是一直与丐叔在一块么？
沈夫人、沈夫人……陆绎骤然想到，严世蕃口中的沈家莫非是沈鍊的家。
“爹爹，沈鍊的家在何处？”
陆炳想了想，指腹从地图上划过，最后停留在剪子巷的位置。陆绎一望，剪子巷就在关帝庙的旁边，重重一拳锤到桌上：“对了，沈家就是沈鍊家！”
半分也不耽误，随即他便冲了出去。
生怕他孤身一人吃闷亏，陆炳急忙召集人手，速速赶过去。
沈鍊旧宅，厚重斑驳的门，和挂在上面的铜锁，都没能挡住陆绎，两掌过后，门板砰然倒地。动静这般大，惊得里头的侍女纷纷探头张望。
满腹焦灼，陆绎一踏入里面，便亮出锦衣卫制牌，朗声道：“官府办案，里头的人全部出来！”
没人敢出来，只有人在探头探脑。
陆绎大步进了堂屋，抓过一名躲闪不及的侍女，问道：“严世蕃抓来的人呢，在哪里？说！”
他的气力甚大，拽得侍女胳膊生疼，侍女指了指下面，颤声道：“在下面，从屏风后头的楼梯下去就是。”
此时陆炳也已经赶到，率领着数十名锦衣卫。原本躲在暗处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暗暗逃走。
陆绎快步从楼梯下去，看见了房间里头被捆住手脚的沈夫人，他忙就要上前替她解开绳索。
“小心，醍醐香，”沈夫人朝他喊道，“快！把堂屋里头那盆白花端到外头，找侍女要解药。”
看她神色紧张，陆绎虽然未完全弄明白她的意思，仍是按她的话，快步上楼把桌上的那盆白花直接扔出去，然后向被制住的侍女要解药。
侍女看到那么多锦衣卫，早就吓傻，乖乖把解药掏出来。陆绎带着小瓷瓶复回到沈夫人身旁。沈夫人让他先嗅一嗅，这才松了口气。
陆绎替她解开绳索，同时问道：“今夏呢？”
“她被关在上头了，我带你去。”
沈夫人顾不得发麻的腿脚，领着陆绎去此前关押丐叔和今夏的房间。此时看守的人都已经逃走，屋内只剩下伤痕累累的丐叔。
“今夏呢？她在哪里？”
还是看不到今夏，这让陆绎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丐叔艰难而虚弱道：“今早严世蕃把她带走了。”
今早就带走了？！
陆炳已命锦衣卫彻底搜查每一个房间，沈家旧宅不大，一会儿功夫就已搜查完毕，没有找到今夏。逼问侍女，除了摇头就是哭，压根问不出结果来。
不愿放弃，陆绎自己又搜了一遍，仍旧没有找到她。
她不在这里！
严世蕃耍了自己？
陆绎的心往下沉，仿佛要沉到一个无底深渊。
天光已经渐渐暗淡下来，她究竟在会哪里？
逼不得已，陆绎重新回到刑部大牢，复站到严世蕃的牢房外。
严世蕃在便桶里解过手，慢悠悠地边提裤子边看着他，笑得得意之极：“如何，找到人了么？”
“你骗我，她根本不在沈家。”
“说话要厚道，明明是你骗了我。”严世蕃朝桌上那叠纸努努嘴，随意拿了两张擦了擦手，然后丢到地上，“这是我要的东西么？根本不是，你在和我耍花样，相较而言，我可比你实诚多了。”
“她到底在哪里？”
陆绎怒吼出声，他已再无耐心，双手抵在铁栏上，力量之大，整片连在一起的铁栏都在震动。
他越怒，严世蕃就越感欢愉。
“……已经是上灯时分了。”严世蕃偏头去看窗外，心情甚好道，“我知晓你急，再一会儿，等过了亥时，你就不用急了，因为就算找着了也没用了。”
“砰！”
陆绎重重一拳砸在铁栏上，整片铁栏嗡嗡作响。
“你求我吧。”严世蕃施施然往太师椅上一坐，“你求我，说不定我心一软，也许就给她一条生路。”
陆绎看着他，似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严世蕃笑看着他，翘起的脚一晃一晃的。
“好，我求你，我求你告诉她究竟在哪里。”陆绎静静看着他。
严世蕃慢吞吞地晃着脚：“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这事儿不用我教你吧。”
陆绎撩袍，单膝跪下。
“咳咳。”严世蕃故意咳了两声，“一条腿可没什么诚意。”
陆绎没言语，正预备跪下另一条腿，忽然听见监牢通道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跪他！”
杨程万一瘸一拐地从那头行过来，将陆绎拉起来。
“当年，有人为了救自己爹爹，跪在严嵩门前，日夜磕头，直到血流满地，严嵩父子二人都不为所动。你以为你这一跪，他就能告诉你今夏的下落么？”
严世蕃斜眼睇杨程万：“老头子，你这样扫我的兴，可不好？”
杨程万不理会他，只朝陆绎道：“我们走！”
“杨前辈，今夏她……”
“我相信，以我的追踪术，可以找到线索。”杨程万拉着他，边行边道，“你不要在此耽误工夫，此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过你。”
后面传来严世蕃的冷笑：“我的话句句属实，只是你们自己没本事，找不到人。”
复回到沈鍊旧宅，杨程万拖着腿，认真细致地查看每一处痕迹。
严世蕃此人自负之极，他既然说自己的话句句属实，那么今夏很可能还在这间宅子里，可她究竟被藏在哪里？
这件宅子被严世蕃秘密翻修过，地面上所铺都是坚硬无比的玉石，很难留下痕迹。饶得是杨程万，也只能在屋中找到些许线索。
“她应该是在这里，被钉上……”
杨程万指着地上的星星血迹，没有说下去，陆绎已经知晓了。
“之后，应该是被人抬出去了，门槛上有新鲜的划痕，再往前……玉石太硬，没有留下有用的线索。”
杨程万也是紧锁眉头。
暮色深沉，陆绎心底一阵阵地发慌，他必须以极大的自制力来让自己集中精神，把严世蕃说过的所有话在脑中重新过一遍，以便能筛出有用的信息。
爱别离……
六根长钉……
血慢慢地往外流……
两日不到的光景人就会死……
以她的小身板，撑不过今晚……
过了亥时，找着也没有用……
等等！陆绎骤然发现其中有哪里不对劲，丐叔说严世蕃是今早把今夏带走，也就是说，很可能是早上把她钉上爱别离，不会是更早。
那么，她至少应该撑到明日，严世蕃为何说她撑不过亥时？
陆绎双手紧紧地握在玉石栏杆上，痛楚之极地皱着眉头，恨不得自己能立时想出其中的缘故。
长钉并没有刺入要害。
人，是因为失血过多才会死。
亥时之前。
……那么，是因为今夏的血流得更快？
他是如何让她的血流得更快？
他低垂着头，栏杆下的流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水！是水！他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伤口浸在水中，血就会流得更快，严世蕃一定是把今夏浸在水里头了！
他跃入水中，水花四溅，惊得其他人纷纷望过来。
“绎儿，你作什么？！”
陆炳被他骇了一跳。
“她在水里！我想到了，她在水里！”陆绎在水中朝爹爹喊道。
众人纷纷提着灯笼，照亮水面，几名懂水性的锦衣卫也跳下水来帮他寻找。水池不大，但有假山和小桥，陆绎潜入水中仔细搜查每一处角落。
终于，在桥下阴暗的凹处找到了被钉在木偶上的今夏。
她仅有头部露出水面，已保证呼吸无碍，脖颈以下都浸在水中，气息弱到陆绎都探不出来，只觉得她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
人偶甚是沉重，陆绎一下子又不敢将长钉拔出，只能先与旁人合力，将今夏连同偶人抬上岸去。
“今夏……”
她身上冰冷之极，唇瓣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陆绎伸手想探她的脉搏，却因过于紧张，他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
陆炳上前，亲自探了今夏的脉，沉声道：“还活着。”
闻言，陆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夫人挤上前来，看今夏这等模样，心疼万分，忍着泪将她的伤口查看一遍，道：“她现在气息太弱，一拔长钉，可能会支撑不住，得先让她服下老参汤，吊着命，才能开始拔钉子。”
陆绎连连点头，忙命人去备参汤。
接下来整整一夜，煎好参汤，慢慢喂今夏服下，然后将她体内的六根长钉一根一根拔出。每拔出一根，血涌出来，今夏的身体就禁不住地颤抖，对于陆绎来说，都是一场折磨，生怕她就此离自己而去。
终于，长钉尽数拔出，伤口也都敷好药，沈夫人已是满头大汗。
陆绎紧握着今夏的手，守在她的床前，寸步不离，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不曾有片刻稍移。
门外，陆炳看着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
杨程万看着他们，心中百味杂陈，只觉得两个孩子着实命苦。
这一劫总算是过去了，丐叔还活着，今夏也还活着，沈夫人已经对上苍感激涕零，便是见到陆炳，心中也再无任何复仇执念，平静之极。
昏迷了两天两夜之后，今夏才算蓄养了些气力，睁开眼睛，看见沈夫人在床边坐着。
“姨……”她轻声唤道。
沈夫人望向她，柔声道：“你醒了？饿不饿？”
“姨，你没事吧？”今夏想起来，“叔呢？”
“都没事了，放心吧。”沈夫人摸了摸她的脸，“……盛一碗红豆汤给你喝，好不好？”
今夏这才安心，颦眉想起自己最后是被沉入池中，池水冰冷：“姨，是谁救了我。”
沈夫人将今夏扶坐起来，一面喂她喝红豆汤，一面将所发生的事情说给她听。
“……陆绎守了你两日，我看着眼里，他对你是真的很好，”沈夫人叹了口气，“后来是听说他爹爹身子不好，又见你脉搏已经平稳，他才走了。”
今夏看着床边，想着陆绎守在这里的模样，心中酸楚，连忙低头喝红豆汤掩饰。
对家里头今夏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加上她当捕快，常常不着家，又因是公事，家里头不好追问，时候长了也就习惯了。这几日她一直住在外头养伤，托杨岳告诉家人自己出差去了。好在长针入体不深，伤口也小，愈合起来较快，她主要是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体虚弱，吃了几日红豆汤和猪肝汤，加上各种补血的药材，已好了许多。
行动自如时，她才回家去。袁陈氏见她憔悴的模样，骇了一跳，追问又问不出什么来，好在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也就不计较那么多，只让她好好在家休养，不许出去野。
这日，今夏爹娘都出去卖豆腐，家中只剩下袁益和今夏两人。
袁益在院中摇头晃脑地读论语，正读“吾与回言终日”，便听有人叩门。
刚开了门，他便愣住了，门外站着一人，锦衣华服。
“袁姑娘在么？”
“在。”袁益狐疑地看着他们，扭头朝里屋嚷道，“姐，有人找你！”
今夏行出来，看见来人：“岑大哥？”
“袁姑娘。”岑福面色凝重，“请随我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见他面色不对劲，今夏以为是陆绎出了事，心底一慌：“他出什么事了么？”
岑福却不愿多言，沉默着请她上马车。
今夏心中七上八下，随岑福一路驰去，见方向是往陆府无疑，她愈发不安起来。陆绎若有要紧事，完全可以自己来见她，绝对不会要她来陆府，今日竟要她往陆府，难道他受了重伤，下不得地？
后角门早有人候着，岑福把马缰交给他，带着今夏匆匆往里头走。
这是今夏第一头进陆府，只觉得颇大，跟着岑福转过山石，过了九曲桥，才至一处隐在花树之中的屋舍，屋舍仿旧唐而建，颇具古意。
岑福在屋外恭敬垂手道：“老爷，袁姑娘带来了。”
老爷！
今夏一惊，要见自己的人不是陆绎，而是陆炳？！
屋舍的拉门原就半开半合，内中传来陆炳的声音：“让她进来，你们都且退下。”
除了岑福，旁边又冒出来数名家仆，皆听从陆炳的命令，鱼贯退下。
陆炳找她来究竟有何事？莫非他已经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份？还是有别的缘由？今夏尚楞在原地，不知自己是否该进去。
“袁姑娘，进来吧。”陆炳语气中带着叹息，“有好些话，我早就想找个人说说了。”
又迟疑了片刻，今夏才脱了靴子，换上摆在门口处的木屐，往里行去，走了两步，便看见陆炳正盘腿坐在矮几前，旁边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茶水正好煮沸……
“伤可好些了？来得正好，”陆炳用竹制茶则舀了一勺茶叶入水，“待沸上两沸，茶就好了。你平日喜欢喝什么茶？”
今夏盯着面前这个人，以前她也曾见过陆炳，但都远远的、隔着人、且陆炳皆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今日见到他，却觉得他再寻常不过，只是眉目间的沧桑忧患也比常人来得更重。
“……我什么茶都喝。”她答道。
“坐吧。”
陆炳指了指自己对面。
无论他今日要谈什么，自己终究都占着理，着实不必惧他。想到这层，今夏与他一样，盘膝而坐。
茶煮好，陆炳替她斟了一杯，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抬眼看她，轻叹道：“你的眉毛和你祖父很像。”
今夏怔住，如此说来，他已经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有人告诉他？还是他自己查出来了？
“你不必紧张……”
“我不紧张！”今夏当即否认，戒备地盯着他。
见状，陆炳也不着恼，反倒微微笑道：“你虽是夏家的后人，但对我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威胁。”
既然他把话说开了，今夏也就不再客气，冷冷道：“当日，你率人到沈家旧宅，救出我姨和我叔，我十分感激。但想来，那时你还不知晓我的真正身份，现下既然你已经知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有言在先，此事我爹娘并不知情，你不必再费周章去对付他们。还有我姨，也请你看着沈鍊的份上，放过她。”
“对付一对以做豆腐糊口的市井夫妻？”陆炳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水上升腾的热气，“我还不至于闲成这样。”
今夏紧盯着他：“你今日要我来，是想斩草除根？”
“不过是与你说说话罢了，你不必紧张。”
“我不紧张！”今夏再次重申，“而且我与你也无话可说。”
陆炳望了她片刻，突然笑道：“你挑眉的时候与你祖父特别像……我知晓，你恨我，觉得是我害你们一家人。但是，以你祖父的为人，即便没有我，他也难逃一劫。”
“你胡说！他为官清廉，为人刚直，却被你勾结严嵩，让仇鸾污蔑他结交边将。”今夏怒道。
陆炳不急不燥道：“为官清廉是事实，为人刚直也是事实，只可惜他做得过了头。过刚易折，当时朝中有句顺口溜‘不睹费宏，不知相大；不见夏言，不知相尊’，可知朝中众臣对你祖父是何观感。”
“你害了他便害了他，还给自己找借口，这等嘴脸，只会让人不齿。”今夏思量着今日横竖是豁出去，言语间也不再客气。
“我只是说出事实，并非给自己找借口。”陆炳也不着恼，喝了口茶，才道，“我告诉你，你的祖父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年他手上有一封弹劾我的折子，为了求他把此事压下来，我不得不在他面前下跪哭求。”
下跪？
哭求？
今夏呆楞住，她虽然听杨程万提过陆炳曾经有求于夏言，但却不知场面竟会难堪至此。陆炳当时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以他的身份，向夏言下跪哭求……
“这件事在我心里搁了许多年，总算是说出来。”陆炳微微一笑，笑容里竟有着说不出的轻松，“当年我因为此事，将夏言恨得咬牙切齿，其实这么些年过来，回头再看，才能看清——我跪得并不是夏言，而是放不下的名利。夏言呢，看着是个倔强老儿，却看不得人哭，经不住人求，心还是太软了。”
今夏听着，怔了好半晌，才道：“他是个好人，可被你们害了。”
陆炳已不再否认，望着今夏，缓缓点了点头：“是啊，可惜等我觉得对不起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你……你当真觉得对不起他？”今夏定定望着他。
陆炳不答，从桌底取出一柄长匕首，搁到今夏面前：“你是夏家的后人，若心中忿恨，不妨刺我一刀，我绝不还手。”
今夏静静盯着长匕首，似在思量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秀眉颦起，朗声道：“我是六扇门的捕快，律法严明，岂能私下用刑。何况，你也算于我有恩。你若当真有悔意，就请启奏圣上，昭雪我祖父冤情，还他清白。”
见她压根不去碰匕首，陆炳目中有赞赏之意，他自袖中掏出一叠卷宗递过去：“这些就是可以替夏言昭雪的资料，你且收好。”
今夏不可置信地接过那叠卷宗，略略翻看，手不由自主微微颤抖着。
陆炳又道：“但你要记着，当今圣上为人甚是自负，认定无人能骗得了他，更加不会认错。他在位一天，你就不可能为夏言昭雪。你只有等到将来新帝登基，才能提此事，否则就是在引火烧身。”
今夏看着他，她已不知晓眼前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仇是敌是友？
“可惜，我大概是等不到那日了。”陆炳笑叹了口气。
今夏把那叠卷宗叠好揣入怀中，犹豫了下，朝陆炳认真道：“这是你欠的，我就不用谢你了吧？”
倒是颇欣赏她行事清清楚楚，陆炳答道：“不必。”
有脚步声急急地往这边赶来，声音嘈杂而急促，隐隐还可以听见人声。
“大公子！大公子！”
“大公子，您不能进去，老爷有吩咐……”
……
是陆绎？！
她正揣测着，不过转瞬功夫，陆绎已经疾步进来，两人四目相投……今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他。
“爹爹，您找她来作什么？”陆绎问陆炳，语气透着焦急。
陆绎不答，开口便薄责道：“你看看你，连靴子都不换就踏进来，踩得一地泥。袁姑娘还比你懂事些，知晓先换了鞋再进来。”
陆绎楞了楞，目光瞥向今夏的脚。
“岑福！”陆炳唤道，“把袁姑娘送回去吧。”
今夏站起身，行至陆绎面前时，忍不住停下脚步，将他看了又看。
“你，好些了？”陆绎轻声问道。
她尽力朝他笑了笑，道：“已经好多了。”
两人四目相望，自是有千言万语，却是不能说。
“咳咳。”陆炳咳了两声。
今夏骤然回神，不得不收回目光，与陆绎擦身而过，随岑福离开。
陆绎转身，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才复转过身来。
“爹爹，您找她来作什么？”他复问陆炳。陆炳已经接连好几日都卧床休息，难得今日看上去有些精神，怎得突然把今夏寻来，莫不是知晓些什么了？
陆炳抬眼，慢吞吞道：“我也想问，你总三更半夜跑到人家门口呆着，作什么？”
“我……”陆绎语塞，“您怎么知晓的？”
陆炳冷哼一声，不理会他。
陆绎禁不住担心，接着问道：“方才，您没为难她吧？吓唬她了？”
“你看她的样子，像被吓唬过么？”陆炳转开话题道：“对了，俞将军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很快就会把他转入刑部大牢，由刑部尚书黄文升亲自审理。黄尚书那里我已经打点过，应该会安排他去北边戴罪立功。先在北边呆两年，再寻机会往回调吧。”
陆绎闻言大喜：“如此再好不过，多谢爹爹。”
“你扶我回房去，我还有件东西要给你。”
陆炳扶着桌子欲站起来，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栽倒下去。陆绎大惊，慌忙扶住爹爹：“爹爹、爹爹……”
似在片刻之间，陆炳整个人都垮了下去，面色灰白。
“扶我回房……”陆炳低哑道，整个人要靠儿子的支撑才能勉强站住。
从未见过爹爹这般模样，陆绎心中甚是焦灼，看出爹爹已无气力，他干脆将爹爹抱了起来，一直抱到屋内床上。
“爹爹，我马上命人去请大夫来。”陆绎轻柔地将爹爹放下，拿靠枕垫在他后背。
陆炳努力撑了撑身子，手指向多宝格：“你把那部《杜工部集》拿来。”
“爹爹，请大夫要紧。”
“不……你拿过来。”
不放心地让他靠好，陆绎将多宝阁上那部《杜工部集》取过来。
陆炳的手已经使不上力，示意他将书册打开：“把里面那封信取出来。”
信？夹在书册里？
陆绎心中泛疑，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夹在其中那几张薄薄的信笺，递给爹爹。
陆炳却摆摆手，示意他自己看。
心下诧异，陆绎展开信笺，有一张风水堪舆图，详细说明某块地如何如何有王气，得此地者有得天下之势。另外几张详细描述了严世蕃如何霸占这块地，在上头建造楼房等事。
“这是？”
“这是我几年前就给严嵩下的套，”陆炳喘了口气，艰难道，“蓝道行已死，中官翻供，正是圣上对严嵩对厌恶的时候……严世蕃勾结罗龙文通倭的罪证我已放回你的书房，现下就是扳倒严家最好的时候。”
“爹爹，你……”
陆绎万万没有料到陆炳对严家还留了一手。
事情都交代毕了，陆炳疲惫地闭上双目，口齿含糊道：“交代给你，我就可以放下了……你去吧，让我歇歇……”
“爹爹、爹爹……”
眼看陆炳脸色愈发灰败，陆绎忙替他把脉，脉搏弱而无力，时有时无，竟已是油尽灯枯之照。他大惊，连声唤人去把大夫唤来，又赶紧命人赶紧去煮参汤……
参汤未煮好，陆炳便已撒手人寰。
今夏得知陆炳的死讯，已是第二日。她楞了好半晌，想起昨日他与自己说话时虽看得出病态，但精神尚还好，怎得突然就死了？
陆绎，他必是很难过吧。
入夜后，今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翻身起来，又把陆炳所给的卷宗拿出来。点灯恐怕娘亲要骂费油，她便拿到院中，借着月光细细再看一遍。
夜风轻轻拂过，小院里很凉快，能听见外间那株大枣树沙沙作响，她把这份卷宗看了又看，回想陆炳讲的话，心中就如一团乱麻。
这份卷宗上有些纸已经微微发黄，显然已经有些年头，陆炳一直将它留在身边，难道说他心里一直存有替祖父昭雪的念头？
还是他不愿这些资料落在他人手中，所以藏在身边？若这样，他为何不干脆毁了这份卷宗，岂不省心？
陆炳，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真叫人琢磨不透。
今夏漫无目的地望着院墙外，枣树枝叶迎风摆动着，她怔怔看着，忽然想到那日清晨看见的脚印，骤然起身，拉开院门……
枣树下，来不及避开的陆绎望着她。
真的是他！
他来过几次？曾在这株树下坐了多久？
陆绎缓缓站起身，月光透过树叶照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憔悴而疲倦。
“昨晚是我守灵，今晚是二弟守着。”他轻声道，“可我睡不着，就出来坐坐。”
今夏只是看着他，觉得他不真实地像一个幻影。
“……坐这里能让我觉得好过些，我想不出比你家门口这株枣树下更好的地方。”他自嘲地笑了笑。
她仍看着他，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我知晓我不该来的，可心里不好受的时候，就想来坐坐。”
今夏一声不吭地快步走过去，一下子抱紧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他。
夜色正浓，群星静谧。
嘉靖四十四年，严世蕃因通倭、勾结江洋大盗、霸占具有“王气”的土地，被判立斩。
严嵩被没收家产，削官返乡。家中抄出黄金三万二千余两，白银二百余万两，另有珠玉宝玩数千件。
午时未到，午门前人潮拥挤。
已复原的今夏等大批六扇门的捕快被临时调派过来维安。
看着乌央乌央的人群，其中不乏自带酒坛，就地畅饮者，甚至还有喜不自禁，当街载歌载舞者，杨岳啧啧叹道：“素日没看出来，严世蕃人缘真不错，斩首能让人欢喜成这样。”
今夏不言语，抱着朴刀，冷静地看着周围。
“怎得？你不跟着欢喜欢喜？”杨岳用胳膊肘捅捅她。
“不急，等他脑袋当真落地了，再欢喜不迟。他这样的人，只要脑袋不落地，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今夏看着刑台，“我得看着他脑袋掉下来才能真正安心。”
杨岳笑道：“看不出你还挺谨慎。”
午时将至，严世蕃与罗龙文被押上，跪在刑台之前。此时，百姓们群情汹涌，喊打喊杀，呼啸之声有排山倒海之势。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严世蕃跪在刑台上，披头散发的。
今夏疑心重，目光探究，紧盯着严世蕃，就想看清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严世蕃。冷不丁，严世蕃骤然抬起头来，目光森冷，缓缓扫过周遭的人，看见今夏时，居然还认出了她，阴寒一笑。
炎炎夏日，他这一笑硬是让今夏脚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陆绎立在近处的楼上，冷冷地看着刑台上的血迹，面无表情。
严世蕃死后，沈夫人与伤愈的丐叔也离开了京城，承诺找到地方落脚之后就会书信告知今夏。
京城繁华的大街上，一男子拼命在往前飞奔，今夏带刀在其后追赶。经过街角时，今夏将刀连鞘一起掷出，飞砸在男子背部。男人踉跄一下扑到，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今夏一脚踹倒，干脆利落地反剪了他的胳膊。
“今夏！今夏！出事了！”
杨岳从后面喘着气追上来。
今夏拧住男子的手，抬眼看着杨岳，喘着气等着他说下文。
“言官弹劾陆炳，说他是奸党，圣上下旨，将陆绎革职抄家入狱，还要追讨陆炳生前的十几万赃款！”
“……”
今夏骇住，手上失了准头，险些将那男子的手拧断，痛得他大声呼救。
“人呢？现下在哪里？”
“听说已经被抓进诏狱。”杨岳皱眉道。
把那男子往杨岳身上一推，今夏转身就往诏狱方向飞奔，到了诏狱外，却被挡在外间。
“我是六扇门的捕快，有公务在身，让我进去！”今夏掏出制牌亮给守门的校尉。
校尉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没有公函，六扇门也不得入内！”
“我真的有公务在身，你先让我进去，回头就有人把公函送来。”
校尉仍是摇头，将她挡在门外。
“你……”
“袁姑娘！”岑福赶过来，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没有用的，除非你有公函，否则这些家伙只认钱不认人，不会让你进去的。”
“你是锦衣卫，”今夏一把揪住他，“他们肯定会让你进去，你带我进去！”
岑福为难地道：“实不相瞒，陆家出事后，连我和岑寿也被撤职了。现下，连我也……”
“那他在里头怎么办？”今夏急得不行，“我知晓诏狱里头的规矩，进去没钱孝敬就得打，他现下被抄了家，哪里还有银子来打点。”
“我也正是为此事着急。好在诏狱内有大半是老爷的旧部，就盼他们能看在老爷的面上，对大公子和二公子网开一面。容出功夫，让咱们去想法筹钱。”
今夏问道：“要多少银子？我马上回去筹！”
“我知晓你家不容易，能筹多少是多少吧，我和岑寿也在想法子。”
“行！”
今夏一丝犹豫都没有，拔腿就走，径直去了六扇门。
“我要预支一年的月俸。”她朝管账的廖师爷道。
廖师爷干瞪着她。
今夏急道：“你瞪我做什么，赶紧的，我要预支一年的月俸。”
“不行，没有这个规矩。”廖师爷不满道，“六扇门又不是你家开的，哪有这样跑过来想支银子就支银子！”
今夏扫了他一眼，压低嗓音道：“你在李家胡同养了一房妾室，这事，你也不想我捅到嫂夫人那里吧？”
闻言，廖师爷大惊失色：“你、你怎么知晓的？”
“我怎么知晓你就别管了，就说支不支银子吧，痛快点！”
廖师爷欲哭无泪，道：“一年的月俸真的不行，没有这个规矩，若是被上头知晓，连我的饭碗也要被端掉。我最多只能帮你争取支半年的月俸，这也是冒了风险的。”
“半年？”
“最多最多只能半年，”廖师爷恳求地看着她，“你再逼我也没用。”
今夏无法，只得道：“行行行，半年就半年吧。”不管多少都是银子，能筹多少是多少。
拿了预支的月俸，今夏又往家中赶去，见到袁陈氏，什么都不说，扑通一下就跪下来，把袁陈氏吓了一大跳。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你别吓唬我啊！”袁陈氏拉扯她。
“娘，孩儿今日遇上难关了，您能不能把给我攒的嫁妆钱给我。”今夏不肯起，抱着她的腿，“娘，求你了！”
袁陈氏被她弄得心慌慌的，追问道：“什么难关啊？你总得告诉我吧。”
“我现下还不能说。”
“你这孩子，我连你要银子做什么都不知晓，我怎么能把银子给你呢。”
今夏仰头看她：“娘，你把嫁妆钱给我，我答应你，不用这钱，我也把自己嫁出去。”
“说什么胡话呢！”袁陈氏被她弄得晕头转向。
今夏跪着抱紧她：“娘，我求求你了，这事真的很要紧，若是、若是……我就活不成了。”
“什么活不成了，你胡说什么呢？”袁陈氏伸手摸在今夏脸上，湿湿的，惊道，“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今夏从小到大，就甚少哭过，今日这般模样，着实将她吓着了。
“娘，你把嫁妆钱先给我，以后我保证把自己嫁出去，还把钱再挣回来还你，好不好？”今夏恳求道。
“……娘要你还什么钱，你个傻丫头，攒这些银子还不是为了你么。”袁陈氏把她扶起来，“别哭了啊，我给你拿银子去。”
“谢谢娘！”今夏拿袖子胡乱抹眼泪，“银子我自己拿吧。”
“不用，你不知晓在哪里。”
“不就在灶间钓鱼篓子下面的瓷缸里头么，您没换地方吧？”
袁陈氏楞了楞，回过神来没好气道：“你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发现的！”
抱着支来的月俸和嫁妆银子，今夏赶紧找到了岑福和岑寿。
“一共是六十四两银子，够不够？”她把一包银子摆到桌上。
岑寿拿出自己的包袱：“我这边凑了一百三十两。”
岑福道：“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他们还没有为难大公子，应该是还念着旧情。我寻思着再用银子上下打点一番，大公子在里头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那……能见着他么？”今夏忐忑道，“不见着他人，我心里终归放心不下。”
岑福点头：“这事我来想法子，你且回去等着。”
接下来接连过了七八日，她都没有等到岑福的消息，不放心去问，岑福总是说没法子。
“自从严家那件事之后，里外变动特别大，原先当值的人现下也不熟。”岑福皱着眉头叹气。
岑寿在旁只皱眉，不吭声。
今夏无法，整日呆在六扇门内坐立不安，直至这日黄昏，见杨岳匆匆忙忙进来。
“陆大人的外祖母家也被抄了，方才我看见一大批女眷被押进京来，淳于姑娘也在里头。”
“啊！那他的外祖母呢？”
今夏一惊。
“听说她本就年事已高，遇上这样的事儿，人便有些禁不住，在路上感染风寒，还未到京城便死了。”杨岳道，“我想把淳于姑娘赎出来。”
“这些女眷要送往何处，教坊司么？”
今夏紧张问道，人一送进教坊司，再想往外头赎，可就不容易了。
“不知晓，但听说想买丫头的，可以先去挑。”
“那你还不赶紧！”
杨岳踌躇道：“我担心我爹爹不同意，他不愿意，我便拿不到银子，如何赎人？所以才来找你商量，怎么样才能让我爹同意。”
“先把人赎出来要紧，你去老廖那里支银子。”今夏附到杨岳耳边，如此如此这帮说了一通，“……你只管这样说，不愁他不给你支银子。到时候人已赎出来，头儿再要反对，也没辙了。”
“真的？”
“真的！你赶紧，万一人被别人挑走了怎么办。”今夏催促他。
杨岳被她说得一急，撒开长腿就去找老廖支银子去了。
没想到陆家出事，竟然连陆绎的外祖母家也被牵连进来，现下陆家的状况，与当年的夏家何其相似，覆巢之下无完卵。今夏心中百味杂陈，刚想去看看这些女眷都被押在何处，才出六扇门，就看见岑寿匆匆忙忙过来。
“快来，我哥找你！”岑寿招呼她。
今夏奔过去，跟上他：“他在里头怎么样？好不好？怎得等了这么久，这些日子我都快急死了。”
看她的模样，岑寿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的神情没有逃过今夏的眼睛。
岑寿为难地别开脸，被今夏又给拽回来。“他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今夏急道。
“……其实是大公子吩咐的，他不想见你，叫我们别带你进去。”岑寿一口气道。
今夏一愕：“他不想见我？！”
岑寿也很是烦恼：“我也不知晓究竟为了什么，他再三交代了，我和我哥也不敢违他的意思。”
“那……现下是他肯见我了？”
“不是。”岑寿急得直叹气，“大公子在里头不太好，可能这些日子变故太多，老爷刚刚才离世，又出了这么大事情，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前几日还肯吃些东西，这几日连水都喝得很少，我和我哥都担心……”
只是听着，今夏就已经心急如焚。
岑寿领着她到北镇抚司后头的小门，门口守卫显然已经打点过，见他们到了便赶紧招手让他们进去，岑福在里头等着他们，引着今夏曲曲折折往里头走。
这还是今夏头一遭进入北镇抚司的监牢内部，比起她更熟悉的刑部大牢，诏狱内潮湿阴冷，而且弥漫着一股终年不散的腐烂气息。到处都能听见哀嚎和呻吟，饱含着巨大的痛苦，锥子一样扎入耳中，听得人毛骨悚然。
监牢比起刑部的监牢，更小，更加低矮。略高些的人被关在里面，想要站直腰都不太容易。
今夏跟在岑福身后，曲曲折折地走，经过一间又一间监牢，看见内中一个个或憔悴不堪或麻木呆滞或已不成人形的囚犯，心里一阵阵发紧。她不敢去想，陆绎现下会是怎生一个模样。
潮湿发霉的通道上，岑福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转向左侧的那间监牢。
“大公子。”他轻声唤道。
监牢中的那人一身灰袍，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看不清面容，靠坐在墙上一动不动。
是他么？
今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慢慢蹲下身子，轻声唤道：“是你么？”
听见她的声音，灰袍人的身子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脸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监牢颇小，今夏从木栏中探手进去，轻轻拨开他脸上的头发，露出他清隽苍白的面容……
“这里不好，我叫他们不要带你来的。”陆绎朝她微微一笑。
岑福知情识趣地拉着岑寿走到稍远处，以作避嫌。
看见陆绎现下这般模样，再想起他昔日何等风姿卓绝，今夏心中酸楚，却知晓自己绝对不能在他面前伤感。
“这里不好，想来东西也不好吃，可总会过去的，所以你还是得吃点。”今夏的手慢慢滑下来，握住他的手，朝他笑道，“我小时候在堂子里头，那里也不好，可那会儿我也没亏待过自己，吃得可多了，一群孩子就数我最胖，我娘一眼就看上我了。”
陆绎低首看她的手，大概因为他的手冰冷之极的缘故，她的手显得特别暖和。那股暖意通过手心直传到他的心里。
看见她好端端的，真好，他想。
“因为你有金甲神人护佑，”他微微一笑，低喃道，“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今夏望着他，想到还在新河城时，他就像现下这般握着自己的手，对她说——“……别怪自己！所有的事情，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我需要一点时日。你只要好好活着，不要去想也不要去做任何报仇的事情……”
骤然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攥紧他的手。
“你说过，所有的事情，会给我一个交代的。”她问道，眼睛紧盯着他，目光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严家已经被扳倒，你现下莫不是在拿自己的命想给我交代？”
陆绎微微垂下双目，一声不吭。
今夏再也忍不住，又是气恼又是伤心：“你怎么能这么傻！你以为你这样做，是在给我交代么？”
“……这个仇太大，我也不知晓该怎么还你，现下这样，正好。”他低声道。
“你……”今夏被他这一气，脑子倒清醒了许多，“你要给我交代是吧？你知晓么，因为你在这诏狱里，为了能进来见你，我不光预支了半年的月俸、还问我娘把我的嫁妆钱全要出来。你听清楚了，现下我连嫁妆都没有，想再攒银子，又得花好几年光景，到那时候我肯定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你若要给我交代，就好端端从牢里出来，把我娶了，这才叫交代！”今夏拽着他，面对面，一气把话说完。
莫说陆绎愣住，因她声音清脆，连同稍远处的岑福和岑寿也是一愕。
“你……你莫忘了我们两家之间……”陆绎语气不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祖父死了，你爹死了，严世蕃也死了，严嵩被发配边塞，那些当年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若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我想我也活不成了。”今夏顿了顿，“方才的话，我是认真的，我向我娘要嫁妆钱的时候，就朝她说了，不用嫁妆，我也能嫁出去，她才肯把银子给我。”
陆绎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不知为何，泪水不知不觉就滴落下来。
今夏握紧他的手：“现下，该轮到你了。你答应我，再难也要好好活着，别的事情都不用去想，只想着一件——我在等你！”
陆绎定定看着她。
“答应我了？”
陆绎伸出手穿过木栏，摸摸她的脸，微笑着点了点头。
“以后别来了，省着点银子，等着我就好。”他嘱咐道。
今夏笑开。

尾声
此后，今夏、还有岑福等人一直在致力于为陆绎昭雪。
三年后，陆绎再次上折，首辅张居正也为其雪冤，认为陆炳救驾有功，非谋反叛逆奸党。此时当朝天子已非嘉靖，而是万历。万历下旨，赦免陆绎，免去追赃，并令陆绎官复原职。
正是腊月里，江南飘着细细小小的雪花。
上官曦带着兜帽，手持货单，在渡头一样一样地清点此番自京城送来的货品。一阵寒风卷起，掀开她的兜帽，她伸手去扶，不留神货单从手中松脱，被风卷走，飘向河面。
她还未去追，便见一抹人影飞身跃出，翩若青燕，足尖轻点过船篷，接住那张货单，在空中旋身而回，最后落到上官曦面前。
“堂主。”
仍旧如旧日里那般，阿锐唤了她一声，将货单递到她手中。他面上的旧痂已经尽数脱落，但仔细看还是可看见条条伤痕。
上官曦看着他，唇边泛开一丝笑意：“唤错了，现下我可是帮主。”
阿锐一愣：“这么说，你和少帮主，不，和谢家公子……恭喜啊……”
上官曦打断他：“我没成亲，那两坛子酒还在湖底沉着呢。谢霄去了西北，这偌大个帮无人料理，我帮着老爷子暂时料理着罢了。”
“……”得知她还未成亲，阿锐讪讪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上官曦看看他，又望向水面，轻声道：“等天暖了，你帮我把湖底的两坛子酒捞上来吧。”
阿锐看着她，嗯了一声。
京城中，雪下得正紧。
淳于敏系上围裙刚进灶间，便被杨岳拦住。
“天太冷，我来包羊肉饺子就好，你莫沾手了，到里屋烤烤火吧。”
淳于敏笑道：“我来帮你烧火，今日大哥哥从诏狱出来，我也该尽点心才对。他们什么时候能到？饺子可来得及？”
“来得及。我听今夏说，还要去圣上赐还的老宅看一眼。”
陆绎走出诏狱，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却是久违的清新沁人。
前头不远处，今夏牵着马匹，笑意盈盈，正等着他，肩上积了些许雪，显然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他走过去，轻轻替她掸落肩上的雪花，两人之间，能有此重逢之日便已满足，再无须过多言语。
两人翻身上马。
“那所老宅被封许久，里面定然是……”今夏不愿他看见破败的老宅而伤情，“要不等过几日，打扫好了再去？”
“我想先去看看。”陆绎轻声道。
今夏便不再劝，随他一起驰向陆家老宅。
直至老宅前，一枚硕大的铜锁挂在上面，钥匙在陆绎出诏狱时才还给他。陆绎打开锁，推开门，久未上油的门轴吱吱呀呀地响……
原本以为会是满目苍夷，但却因为大雪的缘故，将所有的破败都隐在雪下，展目望去，白皑皑的一片。
陆绎举步朝前，一直行到大堂，今夏栓好马匹，快步跟上他。
大堂已不复当年模样，桌椅残破，画漆斑驳，屏风上的绸缎早已褪色。
今夏突然拉住陆绎：“等等，后面好像有人。”
她指得是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黑影。
除了他二人外，陆绎并未听见其他呼吸声，但看那黑影确是可疑，遂一把将屏风拉开。
那瞬，两人齐齐定住身形。
屏风后，竟是一个做工精细的人偶。
面容用细瓷制成，笑容僵硬而诡异，双目漆黑。
它，正定定看着他们。

番外一
	六扇门有位女捕快,陆绎其实早就听闻，但却不曾在意过,直到那日。
	兵部司务厅丢了蓟州布防图却不敢言语,捂了好几日，直到实在捂不住了，才急急禀报。此时司务厅中的最大嫌疑曹昆已失踪数日，要寻他不易。正好曹昆还与一宗杀妻案有牵连,想来六扇门那边就算没未抓人,也应该有线索。此事甚是急迫，他便亲自往六扇门走一遭。
	快到六扇门时,他便看见有两名捕快押着一男一女进门去,之前他见过曹昆的画像，一眼便认出那男子与画像甚是相似。遂翻身下马,命岑寿牵着马在外间等候,他则带着岑福入内,亮出制牌,说明来意,差役引他们往侧堂等候。
	还未至侧堂,他便隐隐听见壁屏后传来的声音……
	“……我和大杨辛辛苦苦风餐露宿追踪了几日,好不容易才逮回来了,还没交到刑部呢。您一句话,说带走就带走,不太好吧？”清脆的女声，想来就是方才押着曹昆进门的女捕快。
	紧接着便是喝斥她的男声：“我告诉你,这是锦衣卫要人，存心耽误者，视为同谋，你担当得起吗？！”
	“您这么说可不太合适，我们是底下苦当差的，劳心劳力，好不容易抓了这两人回来归案，怎么到您口中就成同谋了。”已能听出她语气中压抑的气恼。
	陆绎皱了皱眉头，六扇门中杠头多他是知晓的，素日与锦衣卫之间磕磕碰碰也难免，没想到连个小小女捕快都这般不识实务。
	引路的差役也听见了里头的对话，面上颇为尴尬，正好旁边有一位瘸腿的老捕快经过。差役拉了他，低低道：“老杨，你进去说说，让他们赶紧把人带出来，经历大人亲自在这里等着呢。”
	老捕快“嗯、嗯”两声，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一瘸一拐地往头里去了。
	差役转向陆绎，陪着笑道：“陆大人，你到侧堂稍坐片刻，喝杯茶如何。”
	自是不愿再听里头的纠葛，陆绎微微颔首。果然那瘸腿的老捕快进去之后不久，曹昆与他的相好便被一位颇殷勤的捕头押了出来交给他。未作停留，他直接将人带回了诏狱。
	对于刑讯一事，他向来并不热衷，并非是心肠软，而是人在肉体极致之下的惨叫声总是刺得他脑仁疼。因而，除非有必要的事情，他甚少在北镇抚司停留，大多时候留在南镇抚司。
	曹昆惶惶不安地坐在刑室内，周遭斑驳干涸的血迹让他心惊肉跳。
	“我、我、我没犯事儿，为何要把我带到这里？”
	陆绎往太师椅上一靠，抬眼看他：“你觉得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曹昆答得飞快。
	陆绎倒是不急：“你可以猜一猜。这样吧，你可以问我，十个问题，以此来猜一猜你为何在这里？”
	曹昆谨慎地看着他：“我问？”
	陆绎点点头。
	从隔壁刑室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惊得曹昆毛骨悚然，陆绎则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是不是和兵部司务厅有关？”他迟疑着问道。
	“对。这是第一个问题。”
	“司务厅又丢东西了？”
	“对，这是第二个问题。”
	曹昆犹豫了很久才接着问道：“丢的是什么？”
	“蓟州布防图，这是第三个问题。”陆绎始终极有耐心。仅从曹昆所问的三个问题，他已经能确定下来，蓟州布防图的失踪与他有关，抓对人了。若是一个无辜的人，根本不知该从何问起，而曹昆显然对此事心知肚明。
	“你们怀疑此事与我有关？”
	“对，这是第四个问题。”陆绎微微一笑，“才四个问题你就知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现下该我来问你了，蓟州布防图眼下在何处？”
	曹昆惊慌道：“……我、我不知晓，此事与我无关，你们找错人了。”
	又是一声惨烈之极的嘶吼，穿透薄墙，直刺耳膜，陆绎皱了皱眉头，看向他，耸耸肩道：“刑具都是现成的，我倒是不想费事，你也别逼我。”
	曹昆面上犹豫不决，口中断断续续道：“……我不知晓、真的……真的不知晓……”
	陆绎望了眼岑福，岑福会意，上前直接拽起曹昆就摁到血迹斑斑的条凳上，陆绎自己则起身出了刑室。
	才过了一盏茶功夫，岑福就出来了，禀道：“他招了，说是已经卖了，但他也不知晓那人身份，交接的那晚，那人是扮作夜市里替人断字算卦的道士来与他接头。”
	“住处呢？”
	“他说不知晓，我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故意扯谎，”岑福禀道，“不过，我已经叫人继续审讯。”
	“卖了？”陆绎思量片刻，吩咐道，“这样，你派人扮成塞外蛮族，放出风去，就说想高价买，把人引出来。”
	“卑职明白。”岑福快步离开。
	刑室里头传来一声惨叫，声音便是出自曹昆。陆绎皱了皱眉头，便出了诏狱。
	近黄昏时，岑寿匆匆来报，说已经有人来传话，说是要先收到银子再给布防图，开价五百两。要求把银子在戌时放到土地庙里头，然后站着金水桥头等候，自然有人会把布防图交到手上。
	“五百两，倒是个实诚价。”陆绎冷哼了一声。
	他遂命人装了一箱子石头放到桥洞中，然后埋伏在附近，牢牢盯住。果然到了夜市正热闹之时，一名头戴飘飘巾身穿三镶道袍，手中还拿着一付赛黄金熟铜铃杵的算命先生晃悠到土地庙附近。
	那土地庙颇小，只有半人来高，算命先生趁旁边无人注意，伸手去摸。原本埋伏在周遭的锦衣卫料定就是他，冲出来欲擒。不料这算命先生看似文弱，功夫却是不错，当即打翻两人，夺路而逃。
	京城夜市颇为繁闹，人群挤挤挨挨，算命先生混入人潮之中。侯在旁边酒楼内的陆绎听到禀报之后，再赶到街上，已失了他的踪影，只能分头沿着大街一路搜寻下去。
	陆绎一直追至金水桥头，忽在嘈杂声中辨认出铃杵的响动，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飘飘巾鬼鬼祟祟混在人群中。他消无声息地挨近，看清算命先生肩部衣袍有被撕扯过的痕迹，脖颈还有一道带血的抓痕，显然是方才与人动手所致。
	算命先生甚是机敏，陆绎虽未穿飞鱼服，但一挨近，他便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往前疾步行去。
	见陆绎跟上，他见势不妙，手腕一抖，匕首隔着衣袖朝陆绎刺来。
	已经能确定是此人无疑，陆绎懒得与他纠缠，一脚便将他踹飞出去。这一揣不要紧，只听见乒乒啪啪一连串声音，木头与碗碟的碎裂声兼而有之……
	想是撞翻了什么小摊子，陆绎抢上前，正看见算命先生扬起匕首朝一位姑娘挥去，幸而她躲得快，只被削去半幅衣袖。
	恐算命先生再伤无辜，陆绎飞腿正中他胸膛，直把他踢得口吐鲜血，双手撑地勉力支撑着。
	“说！把密报藏在哪里？”一脚踏上他持匕首的手腕上，稍稍用力，算命先生便再握不住，匕首脱手而落。
	他颇嘴硬：“……不知道。”
	陆绎再稍加气力，算命先生的腕骨在他脚下格格作响。
	“我……真的……不知道！”算命先生的声音已是凄厉之极。
	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陆绎目光闪过寒芒，五百两银子就肯卖的情报，这会儿宁可废了手都不肯说，正待再给他些颜色瞧瞧，旁边忽有人插口。
	“不知这位算命先生所犯何事？便是要审讯也该……”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让开！”办案时最不喜人多事，陆绎露出系在腰际的锦衣卫腰牌，示意旁人退开。
	见着锦衣卫腰牌，果然围观众人各作鸟雀散，那地上的算命先生看见锦字腰牌，面色大变。
	岑寿领着几名手下匆匆赶到，向他禀道：“大公子，曹昆已死。”
	想是动刑时手下没个轻重，陆绎暗叹口气，偏偏这时又听见方才多事的女声，声音里头还带着些许哭腔。
	“官爷，你们办案也不能砸了我的摊子啊！”
	陆绎之前便已看见地上被砸的豆干摊子，尚冒着热气的豆干和各色酱汁洒了一地，他不堪其烦地皱了皱眉头，先命岑寿将算命先生押回诏狱。
	知晓诏狱之恐怖，加上刚刚听说曹昆已死，算命先生自是不愿被折磨至死，忽然猛力起身挣扎，竟不是为了逃走，而是揉身扑在那柄抹毒的匕首上，不过眨眼功夫，口吐黑血，一命呜呼。
	岑寿“啊”了一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朝陆绎摇了摇头。
	“搜身！”陆绎命道。
	先将带毒的匕首仔细包起，岑寿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上前仔仔细细地搜算命先生的身，从发髻到脚底，无一处放过……
	陆绎凝目看着他们的动作，身后却传来低低私语。
	“活做得还挺细。”男声道。
	“这有什么，熟能生巧而已，顶多也就是咱们衙门里仵作的水准，一帮子粗人。”
	仍是方才的女声，语气却已大不相同，带着些许轻蔑，“咱们衙门”四个字引起陆绎的注意。他突然意识到她的声音有些许耳熟，微微侧头……
	“陆大人，没有！”
	搜寻结束，并未在算命先生身上发现他们要找的蓟州布防图。
	陆绎微微皱眉，眼下曹昆与他都死了，却找不到布防图，着实麻烦，身后却又传来窃窃私语。
	“你猜他们在找什么？”说话的应该是站在那姑娘的高大男子。
	“这还用说，肯定是关系国家大事的大案。”
	声音虽轻，仍可听清大案两个字被她故意拖得又长又慢，显然对锦衣卫有讥讽之意。此时陆绎已经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今日在六扇门内押着曹昆不肯放人的女捕快，怪不得她对锦衣卫颇有不满，只是这豆干摊子跟她又有何关系？
	陆绎侧头瞥了她一眼，直至此时他才看见她生得颇为清秀，双目灵动之极，倒与他预想中的女捕快不太一样。
	她立时朝他诚恳道：“官爷，我这些豆干其实不贵，您给个二两银子也就够了。”
	岑寿上前：“两个人都死了，又找不到图，都督那边……”
	陆绎正待开口，便听见她居然在此时提高了嗓门。
	“咳咳，几位官爷，你们至少应该赔点银子吧！”
	这下，不光是陆绎，连其他几名锦衣卫也都听见了，皆转头来看什么人居然敢在此时呱躁。
	陆绎冷眼看着，见她不仅丝毫不惧，还往前跨了一步，示意他们看满地的豆干。
	“二两银子就够了！”她笑眯眯道。
	看她的笑模样，陆绎就知晓她肯定是多要了，虽然二两银子也不算多，但连这种小钱都想多敲一点，这六扇门的捕快也是穷出花样来了。
	“找死啊你！还不赶紧滚！”
	岑寿朝她吼道，他来得迟，并不知晓这豆干摊子是怎么被砸的。
	她不依不饶道：“赔了银子我就走，不然我没法跟我娘交代。”
	“你……”原就为了公事烦恼，现下还摊上这么个纠缠不清的婆娘，岑寿作势欲打，想着吓唬吓唬她。
	陆绎摆手制止，不耐地冷冷道：“给她银子让他们滚！”
	岑寿无法，只得取出二两银子给那姑娘。
	她喜滋滋地收了银子，未再啰嗦，立时离开，倒是干脆。只是那脚步之轻快，显出她心中欢悦，被陆绎收入眼中，不免对六扇门有点瞧不上。
	行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刹住脚步回头望向他，笑盈盈道：“我不知道诸位官爷在找什么，不过他的衣袖上有青苔的痕迹，鞋子半湿，我猜他在之前刚刚去过距离河水很近的地方，比如桥洞之类的。”
	陆绎盯了她一眼，然后单膝蹲下查看，果然在算命先生的左右衣袖都有蹭过青苔的痕迹。
	“那个地方有点高，所以他把脚垫起来了，左手扶着墙，用右手去够。”她继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左手的指甲缝里会留有青苔屑。”
	再执起尸首的左手仔细察看，陆绎果然在中指缝中发现几星青绿，若有所思。
	话已说完，她便与那大个子一同走了。
	想不到她的观察力这般敏锐，陆绎复站起身，吩咐道：“你们马上去搜附近的每一座桥，桥上桥下都要搜，尤其是桥下的暗处，桥洞缝隙之类的地方不可放过。”
	岑寿不解：“大公子，她只是个卖豆干，她说的话怎能当真？”
	“她是六扇门的捕快。”陆绎催促道，“你们快去吧！”
	虽然不明白一个卖豆干的姑娘怎么会变成六扇门的捕快，还从自己这里讹了二两银子去，但大公子的话不敢不听，岑寿遂率人去细细搜查。
	半个时辰之后，裹在油布内的蓟州布防图在一处桥墩凹处被找到，总算是虚惊一场。
	再遇见她时，便是数日后在往江南的站船上。
	此番江南之行，陆绎之前便已得知随行的捕头是杨程万，且知晓那女捕快唤作袁今夏，正是杨程万的徒儿，而那夜她身旁的大高个便是杨程万的儿子杨岳，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前后脚当的捕快。
	那日他上站船颇早，等了半个多时辰，大理寺左寺丞相刘相左和杨程万等人才登船。
	原想着先去与刘相左照个面，他刚刚行至船舱口，便看见袁今夏与杨岳两人扒在船舷边说话，正夸河里头的野鸭……
	脚步微滞，他看见杨岳塞了个油纸包给她，听见她预支了两个月的月俸，居然还因缺钱不吃饭……
	她到底是有多缺钱？
	身旁有船工经过，诧异地望了陆绎一眼，不解他为何立在此处不进不出。陆绎踌躇片刻，转身回了船舱，端了茶碗，慢悠悠地踱上甲板，佯作喝茶看景。
	那厢的两人无知无觉，还在闲聊之中，正说到把她嫁到夫子家中，连弟弟每年的束脩都可以省下来。陆绎听得有趣，碍于尚有船工往来，又不能笑，只得低头抿茶做掩饰。
	直至她无意中转身，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甲板上还有他。
	明明眼角瞥见，他仍佯作未看见，慢条斯理地浮了浮茶水，双目只看着江景，等着他们自己来见礼。
	先上前的果然不是她，而是杨岳。
	“六扇门杨岳，参见陆大人。”
	然后才是她，上前施礼，语气中透着不得已：“六扇门袁今夏，参见陆大人。”
	他抬起眼帘，隔着袅袅茶香，氤氲水汽看见她。比起那夜，她现下规规矩矩地穿着捕快的红布罩甲，内着青衣，头上还带着瓜皮小帽，乍看上去倒是个清秀少年的模样。
	“嗯……”他淡淡问道，“杨程万，杨捕快何在？”
	“我爹爹腿脚不便，正在舱内休息。”杨岳上前答道。
	陆绎抬手向着船舱方向打了个手势，让杨岳带路，端着的茶碗故意往旁边一递，让她接着。知晓她瞧不上锦衣卫，他偏偏要挫挫她的锐气，对她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之后，他与杨程万之间的谈话并不顺利，杨程万虽始终客客气气，不失恭敬，但无论言语还是举止，都透着疏远，显是心有芥蒂。
	到了夜里，王方兴所押送的生辰纲丢失。陆绎原本想看看杨程万究竟有多少能耐，却被他以眼疾推脱，只让袁今夏和杨岳上船勘察。
	比起那夜的寥寥数语，此番他算是真正见识到袁今夏细致入微的勘察能力，从船上残留的气味，再到地上的蜡油、墙上的微小划痕，她虽未亲见，却能说出箱子的材质和大小。只是到了最后，对于贼人究竟是谁，被杨岳截去了话头，含含糊糊地把事情糊弄过去。
	陆绎估摸着他二人心中有鬼，但若直接逼问，料他二人也不会如实相告。回站船后，他眼看两人进了杨程万的船舱，沉吟片刻，便先隐在暗处。
	不多时，他便看见袁今夏和杨岳诺诺地退了出来。
	打着呵欠想回舱的杨岳被袁今夏拽住：“你又怎么了？”
	“嘘……我想下水瞧瞧去！”
	陆绎闻言，微微挑眉：下水？莫非生辰纲在水下？
	杨岳连连摇头：“爹说了，不让咱们插手。”
	杨程万不许他们插手？为何？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待见仇鸾，压根就不愿帮他找到生辰纲；又或者，杨程万在他面前，不愿显露锋芒，是在提防他？陆绎不禁眉头微皱。
	这厢，杨岳与袁今夏嘀嘀咕咕半日，似说不拢，她抬腿就走。
	陆绎看着杨岳无可奈何地追上她。
	“我水性可不好，你是知道的。”
	“放心，不要你下水，你在船上接应我就行。”今夏笑眯眯地叮嘱他，“要紧的是，别让人发觉。”
	“……明明是个官家，偏偏做一副贼样，何苦来。”杨岳咕哝着。
	她下水去，莫非是想私吞生辰纲？陆绎面色沉了沉，看着两人都上了甲板，这才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舱房，换上一身石青水靠。他原也可以在船上等着，但对于藏匿生辰纲的所在，说实话，他自己也十分好奇。
	藏在水下，究竟能藏在什么地方？
	他潜入水中，往王方兴那条船的船底游去，正看见今夏在船底又扣又扳。看见他的出现，她样子委实有点滑稽，先是愣住，然后开口咕嘟嘟吐了一串泡泡，最后用手指了指水面，示意要上去换气。
	陆绎不傻，知晓她想趁机溜走，拽住她左臂用力把她拉下，颇赏识地看了一会儿她手足乱蹬的憋气状。其实演得一点不像，他在诏狱多时，憋气的人什么模样再清楚不过，她这样子倒是一脸的做贼心虚。
	总算等到她老实下来，识相地不再逃走，陆绎这才松开她，游到她方才折腾的那块船板，细细端详，然后力灌于拳，将那块有古怪的船板打破拆下来，看见了内中八口黑黝黝的樟木箱子。
	果然藏在这里面！这艘船这么大，船底有上百块船板，她怎么就能偏偏找到这块船板？陆绎转头去看她，她只盯着箱子，似浑然不觉。
	此番陆绎出门，未带手下，连岑福和岑寿也未跟着来，他搬了一口箱子上船后，见袁今夏水性着实不错，船上还有杨岳接应，遂命她将其他几口箱子也都尽数搬上船来。
	他回船舱换过衣衫，打开生辰纲的箱子，略略看了看，贵重之物比比皆是，显然仇鸾在边塞也没闲着，能贪的他恐怕一点没放过。
	门被轻轻叩响，料想是袁今夏与杨岳，他道：“进来。”
	她进来时，陆绎抬眼看了眼，不由怔了怔：她的头发尚湿漉漉，唇色微微泛白，原本就有些瘦弱的身子，看着倒叫人生出几分可怜之意来。毕竟是个姑娘家，春寒料峭，想是在水里头冻着了。陆绎平素差遣人惯了，方才让她把箱子都抬上来，并未多加考虑，忘了她还是个姑娘家，现下不由稍有些许悔意。
	偏偏她对他的目光毫无察觉，双目骨碌碌直盯着樟木箱子，与杨岳窃窃私语：“……瞧，点翠银狮子！”
	“……金狮顶麒麟壶、金鹦鹉荔枝杯，那杯子瞧着怕有四、五两重吧。”
	“怕是有了。”将夜小说
	她啧啧而叹，双目那叫一个熠熠生辉，陆绎微微皱了皱眉头，心底甫升起的一点点怜惜也荡然无存。
	“你二人偷着下水去，就是想私吞这套生辰纲吧？”他冷着面问道。
	他这一问，袁今夏与杨岳顿时急了，连声解释，颇有些语无伦次。
	亏了还是捕快，被人一问竟这般慌张，陆绎暗自好笑，接着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箱子藏在水下？你说。”他让看上去老实些的杨岳先回答。
	“……嗯、嗯……是这样的……那些箱子上面有蜡，哦，不对，是地上有蜡……还有那些痕迹……就是这样，然后我们就猜……”杨岳结结巴巴道。
	陆绎忍无可忍地制止他，抬眼看向袁今夏：“你说。”
	她有点无赖地摊摊手道：“其实，就是瞎猜的，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真的在水下找到了。”
	“原来如此，”陆绎盯着她，道，“那么你们不如再猜一猜，我会不会把你们俩装箱子里沉到河里头去。”
	“经历大人真爱开玩笑，哈哈……”她干笑两声。
	陆绎目光未有稍移，仍旧盯着她。
	她只得一条一条地将各种发现和推测如实道来，未再隐瞒。
	“你已经推测出来，却着意隐瞒，还说不是为了私吞。”陆绎慢悠悠道。
	“王方兴，连同他手下的人既然都有嫌疑，我自然不好当众说出。”她讨好地朝他一笑，“再说，我们无法确定箱子就藏在水下，所以想得是找到之后再告知大人。”
	瞧她笑得小狐狸一般，偏偏还是一只没道行的小狐狸，陆绎不由暗暗好笑。他让杨岳去把王方兴请过来时，见她站在哪里无事，忍不住故意出言刺了她两句，看她明明气得咬牙切齿却硬忍着，他无端生出些许惬意来。
	沙修竹是个北方汉子，且没经过多少事儿，看见那些箱子就愣住了，陆绎再稍稍一诈，他就误以为事情已经败露，坦然认了。陆绎心知，此事虽是他做的，身后却一定还有人在为他出谋划策。
	窗下还有人在偷听，陆绎知晓是何人，心中暗自恼火。这两个小捕快究竟是自己不知死活，或是听了杨程万的授意，竟然胆大到来听他的墙角。
	沙修竹性情倔强，不肯说出同伙究竟是谁。陆绎瞥了眼窗口，骤然出腿，疾电般扫向他的腿……
	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沙修竹惨叫倒地。
	陆绎面色不改，转向窗外，正对上袁今夏吃惊的双目。此举，一来给这两个小捕快一点警示，莫再作这等越逾之举；二来也是为了方便制住沙修竹。陆绎此行未带随从，袁今夏与杨岳二人连他的壁脚都敢听，显然靠不住，先打折沙修竹的腿，让他行动不便，便是有人来搭救也要多费些事儿。
	未搭理袁今夏二人，他先命船工将沙修竹带回底舱关押，然后径直去叩了杨程万的舱门。
	“陆大人？”杨程万一瘸一拐开了门。
	陆绎温文尔雅地有礼道：“令徒二人不知为何藏在我窗下偷听？言渊行事自问光明磊落，并无不可告人之处，只是担心前辈是否对我有所误会，故而心存芥蒂？”
	杨程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朝陆绎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大人千万莫要误会。小徒顽劣，竟敢冒犯大人，是我失责，我一定让他们向大人您好好赔罪。”
	“前辈言重了，”陆绎风轻云淡地笑道，“言渊年轻，此番江南之行，若有不当之处也请前辈直言才是。”
	“不敢不敢。”杨程万忙道。
	“既是误会一场，那么前辈好好歇息，言渊就不打扰了。”
	陆绎转身走了，留下杨程万在原地眉头深皱。
	杨程万也曾是锦衣卫，他知晓，锦衣卫行事时盯梢窃听是家常便饭，但若用在自己人身上，却是犯了大忌。没想到杨岳和今夏竟然会如此不识好歹，敢跑到陆绎的窗下偷听，凭陆绎的官阶身份，要收拾这两个小兔崽子轻而易举，还肯来告诉他一声，已是给足了他面子。江南之行才刚刚开始，得让陆绎消了这口气才行，不然只怕以后杨岳与今夏在他手底下要吃大亏。
	正想着，杨程万就看见了磨磨蹭蹭过来的徒儿，暗叹口气，板起脸来，有意重重道：“你们如今翅膀硬了，我交代的话也不必放在心上，我看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爹爹，孩儿知错了！”杨岳率先就跪了下去。
	今夏连忙跟着跪下：“头儿，您别听那位陆大人瞎说，其实我们……”
	她话未说完，就被杨程万狠狠一瞪，只得收了声。
	“头儿，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只好道。
	存心要他们好好反省，也是为了做出样子给陆绎看，杨程万不理会他们，砰得把门关上，任由他们在外头跪着。
	这日，陆绎上下楼梯几次，远远就能瞥见两个小捕快跪在杨程万门口，他心中知晓杨程万是为了做样子给自己看，但这二人连自己的墙角都敢偷听，当真是不知轻重，也该好好受些惩戒才是。
	何况，不过是在地上跪一跪，已经轻饶了他们。
	直至日暮时分，站船靠船，船工上上下下补充淡水和食物。陆绎靠在船头看落日，同时留意着此处码头的人。沙修竹尚被押在船上，且受了伤，同伙若是讲义气之人，只怕今晚就会来救他。
	杨程万一瘸一拐地踱过来，与他闲聊了两句。陆绎请他同去用饭，杨程万推脱不过，两人便一同往里行来。
	“他们这是……”看见今夏二人跪着，陆绎故作诧异状。
	“劣徒不懂规矩，冒犯了经历大人。不必理会他们。”
	陆绎瞥了眼袁今夏，见她低眉垂目，一声不吭，倒是难得一见的乖顺模样。果然让她受些教训是应该的。
	“一场误会，小事而已，前辈无须介怀，还是让他们起来吧，否则言渊如何过意的去。”陆绎含笑对杨程万道。
	这句话，杨程万已等了许久，两孩子跪了一日，水米不进的，他早就心疼了。现下好不容易听见陆绎这么说，便顺坡下驴道：“既是经历大人发话，就饶了他们便是。听见没有，还不起来谢过经历大人！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今夏扶着船壁艰难起身，转向陆绎，口中道：“多谢经历大人宽宏大量……”话未说完，双腿压根使不上劲站直，扑通一下又跪下去。
	知晓她多半是腿跪麻了，陆绎下意识就要出手去搀扶她，幸而及时忍住，袖手而背，淡淡道：“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她拐着腿，与杨岳走了。
	杨程万叹了口气：“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让大人看笑话了。”
	陆绎微微一笑：“前辈过谦了，昨夜生辰纲一事，还得多亏了他们俩才能找回来，假以时日，必有所作为。”
	“他们俩，不惹祸我就安心了。”明兰传小说
	沉沉夜幕中，一叶小舟消无声息地靠近站船，很快，一个人影如猫般跃上船来，轻盈无声。
	隐在暗处的陆绎一直等到那人潜入船舱，这才现身，跃上那人的小舟，取过桨杆，对着船底接缝处，猛力一戳，桨杆戳穿船底，河水哗哗地漫上来。
	靴底微湿，他一个鹞子翻身，复回到站船上，靠着船舷等待着。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船舱口才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陆绎转过身，看向蒙着面的大高个：
	“你的手脚未免太慢了些。”
	“就是你废了沙大哥的腿？”
	陆绎压根就没有理会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九节鞭上，淡淡道：“九节鞭是个易攻难守的，你没带别的兵刃么？
	“爷就是空着手，也能废了你！”
	话音刚落，蒙面人便抢先动起手来。两人你来我往，九节鞭舞得烈烈生风，他的功夫不弱，陆绎存心想试出他的来历，故而并未尽全力。
	出乎陆绎意料的是，数招之后，竟然看见沙修竹挟持着袁今夏出来了。一个断了腿的囚犯居然能挟持一名六扇门的捕快？
	看见匕首架在袁今夏脖颈上，陆绎脑中的想法是：六扇门的捕快是猪么？她是存心的吧？怎么能蠢成这样！
	“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沙修竹将匕首往她脖颈上顶了顶。
	陆绎瞳仁缩了缩。
	“这位哥哥，你最好冷静点。”
	她倒是很冷静，陆绎暗叹口气，用冰冷的语气道：“我早就猜到，你与他们是同一伙人。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么？”
	她呆了一瞬，立时向他恳切道：“冤枉啊大人，我真的是被他们挟持……”
	陆绎冷冷打断她：“不必再做戏了，你们不如三个一起上，我还省些功夫。”
	“哼。”
	蒙面人又从旁攻上来，他的功夫不弱，陆绎不得不先对付他。
	沙修竹始终把刀架在袁今夏的脖颈上，紧张地关注两人打斗，生怕蒙面人吃亏。
	陆绎一边对付蒙面人，一边还听见袁今夏在抱怨沙修竹：
	“别看了，你还指着他们俩打出朵花来，小爷算是被你们坑苦了。”
	她居然还在抱怨，而不是赶紧想法子脱身？陆绎此时的心声是：这丫头当捕快是怎么混到现在的？
	沙修竹与蒙面人喊来喊去，无非是兄弟义气之类的话，陆绎趁势急攻了几招，在蒙面人身上划出几道血口子。
	正在这当口上，杨岳冒出来了，陆绎原指望他把袁今夏救下来，没想到，他居然还给沙修竹让了条路出来。
	陆绎要想拦住沙修竹，朝蒙面人不再手下留情，九节残鞭闪电般攻向蒙面人的咽喉——突然之间，袁今夏跌过来，正挡蒙面人前面。
	根本来不及多想，陆绎瞳仁一缩，急撤内力，胸口被撤回的内力重重反噬，痛得他禁不住皱了皱眉头，而已无内力支持的九节鞭堪堪划过她的脖颈，渗出些许鲜血。
	沙修竹扑上前抱住陆绎的双腿，朝蒙面人嘶声喊叫，蒙面人撂下狠话后跃入水中。杨岳则紧张地查看袁今夏。
	“……你你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她摸着脖颈，疼得直呲牙。
	暗中调理气息，待胸膛中的疼痛稍减，陆绎才朝杨岳道：“过来，把他拖回去关起来……她只是皮外伤，何必大惊小怪。”
	杨岳恼怒回道：“你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原本不想解释，但看她站在那里摸着脖颈，样子有点可怜又有点傻气，若是此时不说明白，恐怕当真会误以为自己想杀她。陆绎只得道：“其一，她是在骤然间被沙修竹推过来的，替那贼人挡了这鞭；其二，当时我已经撤了内力，她的伤势不会比被一根树枝划到更严重；其三，沙修竹是带伤之人，以她的能力，即便被他挟持也应该有能力逃脱，她为何迟迟不逃？”
	杨岳的样子也有点傻。
	胸口还在隐隐作疼，需得赶紧回舱打坐调息，陆绎不耐烦道：“我若当她是贼人同伙，便是杀了她也不为过，她眼下只受这点小伤，已是我手下留情。”
	“你……你之前不是已经说我和他们是一伙人么？”她看着他问道。
	这丫头是傻啊？还是傻啊？还是傻啊？
	陆绎颇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欲再解释，然后转头吩咐杨岳把沙修竹带走。衣袍上沾着血迹厌恶地掸了掸衣袍，陆绎抬腿而行，准备回舱。
	“你当时这么说，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不必理会我死活！”她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陆绎暗叹口气，停住脚步，微侧了头看向她，却还是简短道：“都是官家人，话说得太白，不好。”
	“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原本还想责骂她几句，但看她脖颈上还淌着血，陆绎只淡淡说了一句，遂转身回舱房去。
	打坐调理气息过后，胸口疼痛稍减，陆绎这才躺下，睡了小半宿，天便亮了。
	醒时，不知怎得就想到那小捕快脖颈上的伤，陆绎思量片刻，起身从包袱中掏出一小瓶药膏。
	毕竟她是被自己所伤；毕竟她还是个姑娘家，身上留了疤痕不是件好事；毕竟还得给杨程万三分薄面，他想着，将小药瓶揣入怀中，想着用过饭后去探一探她，顺便将药膏给她。
	待用过饭，他行至她的舱房外，正欲叩门，便听见里头有话语声：
	“我看你以后离那位陆大人远些，爹爹说的没错，对他只管恭敬就行。”是杨岳的声音。
	接下来是袁今夏，嘴里似乎还吃着什么东西：“扬州的案子还未开始查，姓陆的身边连个随从都不带，到时候肯定来差遣咱们俩，怎么远着？躲都躲不过。”
	姓陆的？陆绎皱皱眉头。锦衣之下
	杨岳又道：“咱们只照着吩咐办，莫让他挑出错就是。”
	袁今夏嗤之以鼻：“姓陆的那般阴险、狡猾、奸诈，怎么可能不挑咱们的错。昨夜里割我喉咙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大杨，他可是北镇抚司的人，面冷心冷……”
	听到此处，陆绎眉头皱得愈发紧，已经不愿再听下去，药膏也不必给了，径直回自己舱内去。
	如此过了几日，站船缓缓停靠在扬州码头，正是：
	今年东风太狡狯，弄晴作雨遣春来。
	江南一夜落红雪，便有夭桃无数开。

番外二
	第一则
	陆绎上门提亲的时候,今夏比他还紧张，本想躲在门外偷听,却被娘亲打发出去买菜。待她把菜买回来,陆绎已然得到了二老的首肯。袁陈氏欢欢喜喜下厨，一家子齐聚，桌上有鲫鱼豆腐汤、红烧豆腐、香干回锅肉、大煮干丝、油豆腐烩豆芽等等诸多好菜，吃得袁益满嘴流油,巴不得准姐夫能天天来家中。
	吃过饭,将碗筷送到厨下洗净，等陆绎喝过高沫,今夏才送他出门。
	陆绎沿着金水河,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不急不缓地踱着步。
	“你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说服我娘的？”今夏好奇道。
	陆绎瞥了她一眼：“很难么？你娘一直都想把你赶紧嫁出去,有我上门提亲,应该是正中下怀。”
	“哥哥,你莫忘了你可是锦衣卫,我娘可是寻常百姓,听见锦衣卫躲都来不及,我之前都没敢告诉她,你是锦衣卫。”
	陆绎微微一笑,回想了下初见时袁陈氏的神情,还真是有些戒备警惕之意。
	今夏催促他：“快说，你到底怎么和我娘说的？”
	陆绎想了想,慢吞吞道：“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娘之所以嫁给你爹，是怕你爹太老实被别人欺负么？”
	“对！”今夏偏头思量，笑问道，“你也这么对我娘说？怕我被别人欺负么？”
	陆绎摇摇头：“我和你娘说，娶了你就不用担心你去欺负别人了。”
	“……”今夏匪夷所思道，“我娘就答应了？”
	“你娘说你打小就是街中一霸，担心你将来到了婆家闹得鸡犬不宁，看我是制得住你的模样，没考虑太久，就答应了。”
	今夏楞了半晌，继而大怒：“你们这是娶亲，还是收妖啊？！”
	第二则
	茶余饭后，陆绎在书房整理过卷宗，行到外间。
	“来吃西瓜！”
	今夏在院中招呼他，身旁驱蚊的熏香烟雾缭绕。
	陆绎在她身旁坐下，取了一片西瓜，闲聊问道：“这几日你似闲得很，都办了些什么案子？”
	提起案子，今夏就有点蔫：“闲？今日一日内就接了十几宗案子。”
	“十几宗案子？！”
	“有门被娃娃从里头栓上，找我们捕快帮他从二楼翻进去；还有夫妻俩为了买浴桶打起来了，为夫者脸都被抓花了；对了，今日还抓了一个冒充锦衣卫吃白食的……”今夏长叹口气，“你近日办什么案子？”
	陆绎看向她：“涉及机密，不能说。”
	“哦……和什么人有关？”今夏好奇道。
	“不能说。”
	“涉及军情？”
	“不能说。”
	他口风严实，今夏也拿他无法，只得忿忿拿了块西瓜继续吃：“莫得意，我早晚也会接到大案子的！”
	此后过了数日，陆绎一回家便看见今夏欢欣鼓舞的笑脸。
	“六扇门发月俸了？”他奇道，“可现下又不是月初。”
	今夏笑眯眯地晃着脑袋。
	“接到大案子了？”陆绎猜道。
	她得意非凡道：“不能说！”
	总算有机会说这三个字，今夏自己感觉再好不过。
	陆绎好笑地看着她，关切问道：“有没有危险？”
	“非但没危险，而且还是个美差。”
	“美差？”陆绎挑眉。
	“对！”今夏连连点头，“对了，今晚我得出去办差，恐怕会晚些回来，你不用等我。”
	陆绎颔首：“那你自己要当心。”
	京城内最大的歌舞坊非仙乐坊莫属，坊内歌女舞女甚多，以一位擅跳胡旋舞的舞女最为闻名。每晚她上台之时，无数公子哥往高台上扔金珠、翡翠项链、银坠子等等各种值钱物件。
	今夏坐在最偏最不起眼的桌子，想叫些茶点，被杨岳及时制止住。
	“小爷，咱们可不是来吃东西的。总捕头拨下来的经费可有限得很。”
	“你看看，别桌都是又吃又喝，就咱们什么都不点，一看就知晓有问题。”今夏大义凛然道，“都是为了案子，就多花点吧。”
	杨岳瞧瞧周遭花钱如流水的富家少爷，叹了口气：“只能要一壶茶，绝对不能多要。”
	“至少再加一碟瓜子吧？”今夏讨价还价。
	“这里头的一碟瓜子比外头要贵出三倍，你傻啊？”
	“……”
	今夏只得作罢。
	之前今夏还觉得这是一趟美差，比蹲守荒郊野外不知好多少倍。可现下两个人一壶茶喝了整晚，又受了伙计不少白银，着实叫人憋屈。
	直等到夜深时分，乐师的曲风骤然一变，颇有异域风情，十几名姑娘身穿鲜艳亮丽的长裙，打着旋登上高台，绚丽的裙子铺展开来，如花朵灿烂绽放。
	从衣裙花朵中脱颖而出的是一位身量高挑的异族姑娘，蓝眸棕发，腰肢纤细，风情万种，双目流转之间，更是勾魂摄魄。
	今夏捅了捅杨岳：“瞧瞧，这才叫人间尤物！”
	杨岳瞪她一眼，警告道：“回头在敏儿面前，你可别乱说话！来仙乐居的事情也别提。”
	“你就是看看而已，又没做什么，心虚什么？”今夏奇道。
	“女人的心思你不懂，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哥哥，我也是女人，怎么会不懂。信我，嫂子脾性好，说了也没事。”
	杨岳颇无奈地看着她一眼，叹道：“还记得上回德兴街那个裁缝么？”
	“记得，有人故意用坏的布匹讹她，你帮了她化解了此事。”
	“她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打听到我家，作了两身衣裳送来，敏儿连着给我看了好几日的脸色。”
	“好事，嫂子有血性！”今夏双目一直盯着台上的姑娘，口中不忘夸赞道。
	杨岳还了她一个大白眼。
	台上一曲舞毕，棕发姑娘向台下众人鞠躬谢礼，金锭银锭、各色玉器等等朝台面上抛去，纷纷落在那姑娘足下。
	棕发姑娘只是含笑谢礼，足边琳琅满目的珠宝都不去捡，让挎着小篮子的丫鬟在收拾。她独独捡起一串珍珠手链，珍珠浑圆，居中那颗最大的有婴孩的大拇指一般大。
	今夏眯眼望去，看着她把那串珠子揣入袖内。
	这时，这位棕发姑娘步下高台，绕场谢礼。
	今夏所坐之处着实过于偏僻，视线内已看不见她，急得赶紧站起来，往前探身，这才看见棕发姑娘那袭黛紫衣裙的一角，旁边还有另一人的衣角，居然甚是眼熟！
	她往前迈了两步，才把这幅情景收在眼底。
	棕发姑娘正倚在陆绎怀中，陆绎揽着她纤细的腰身，手顺着她雪藕般白皙的胳膊摸进去。那姑娘摆动腰肢，神态扭捏，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思。
	今夏双目死死盯着那姑娘的玉臂，人定定立在原地，足足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冲了出去，用力把棕发姑娘从陆绎怀中拽出来，扯到自己这边。
	“她是我的！”她义正言辞地从陆绎道。
	看见今夏出现在此地，陆绎倒不诧异，将手中那串刚刚取出来的珍珠手链朝她举了举：“她是我的。”另一旁，岑福已经制住了那位抛珍珠手链的人。
	“我的！”今夏一把拽过棕发姑娘的胳膊，拉开衣袖，露出她手肘处的伤，“她涉嫌一起入室行凶杀人案，我要把她带回去审讯。”
	陆绎手指捏在珍珠手链上最大的那颗珍珠上，稍一用劲，珍珠碎裂，露出卷在内中的绢条：“她同时涉嫌通敌，得跟我走。”
	今夏拽着棕发姑娘不松手，坚决摇头：“不行，先跟我走！”
	早在意料之中，陆绎温和道：“我把她带回去，连同你那桩案子的口供也一并问出来，然后派人给你送去。”
	今夏寸步不让：“还是我把她带回去，连同你那桩案子的口供也一并问出来，然后派人给你送去。”
	杨岳与岑福立在一旁，神情淡定，对于此种情形已是见惯不惯，习以为常。
	陆绎叹了口气：“那么，老规矩吧。”
	今夏毅然点头，摩拳擦掌。
	片刻之后，两人出手：“锤子、剪刀，布！”
	今夏的布对上陆绎的剪刀，铩羽而归。杨岳颇同情地望着她。
	“早些回去歇息。”陆绎替今夏掠了掠脸颊边的碎发，“吴妈给你备了小馄饨。”说罢，他押着棕发姑娘和岑福一起走了。
	今夏留在原地，忿忿不平地看着自己的手。
	“大杨，为何每次都是我输？”她问。
	“这就是命。”
	杨岳拍拍她肩膀。
	第三则
	为了核定一份考成，陆绎出门数日，走了一遭江宁府。回到京城，正是满城柳絮飞舞之时，他将公务交接妥当，便往家中去。
	今夏正在书房内，埋头正写着什么，听见他的脚步声，抬首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继续埋下头，继续写。
	升了捕头，架子也大了？陆绎皱了皱眉头，绕过桌子，低头看她在写什么……
	“朴刀磨损，这也要写格目？”他奇道。
	今夏写完最后几个字，搁下笔，起身抱住他的腰身，无比委屈道：“六扇门新来了一位陈主事，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总捕头对他是言听计从，可苦了我们了。”
	“嗯？”
	陆绎揽住她，颇有兴趣地听她抱怨。
	“这位陈主事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来就说了，六扇门经费紧张，开源难度太大，只能从节流上想法子。这不，连朴刀缺了口，都必须写详细格目上报，经过审批，查验，确定无法再用，才能换刀。”今夏靠着他抱怨，“我手下有两名弟兄要换刀，我只好替他们写格目。”
	听罢此事，陆绎虽同情，但也只能做到同情而已。
	“从你们身上能省出几个钱来，”他笑着摇摇头，“得想法让户部多拨点银子才是正理。”
	今夏抬头看他，不满道：“银子都拨到你们锦衣卫那里去了。”
	陆绎失笑，将她揽得再紧些，闲闲问道：“为夫我离家数日，想我了么？”
	“啊……”
	“啊什么，怎得，压根就把我抛诸脑后了？”
	“不是，主要公务缠身，实在是忙、太忙！还请多多见谅……你饿不饿，我下碗面给你吃？”今夏讨好朝他笑道。
	“就一碗面？”
	“晚上我还得去巡街。”今夏看了眼屋里的西洋钟，急道，“哎呀，过会儿就该换班了，我还得先把格目送过去。要不你去大杨家蹭顿饭？”
	陆绎睇她，不吭声。
	今夏掂起脚尖，笑盈盈地亲了亲他，下一刻被他腾空抱起，径直往里屋行去。
	“不行，我就快赶不及……”
	她的话未说完，便似被什么堵住一般。
	屋内屋外，春光正好。
	梆子咚咚咚地敲过三下，已是三更天。
	料峭春寒，冻得今夏脚发麻，原地跺了好几下。
	“夏爷，我们去那边看看。”两名手下的弟兄指着东大街朝她道。
	“去吧，这边我看着。”
	东大街此时还有不少吃食店，估摸着他们想去吃口热乎的，今夏心知肚明，倒也不拦着他们。
	转过身，独自一人走了两步，便听见身后有人笑道：
	“你不饿么？不叫他们给你带点吃的？”
	今夏转身，看见陆绎含笑而立，寂静的街道，他的笑容显得那般温暖。
	“你怎么来了，大半夜的。你出远门才回来，该好好歇着才是。”今夏口中虽然这么说，心里眼里却满满是笑意。
	“我也有公务。”
	今夏一愕：“什么公务？”
	陆绎笑而不语。
	此前往东大街的两名捕快行过来，先朝陆炳施礼，然后向今夏禀道：“我二人想去城隍庙那边看看，但是那边太暗，得点灯笼才行。”
	“嗯？”今夏没弄明白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夏爷，您忘了？陈主事说了，夜里头巡察用的灯笼，里头用的蜡烛也得节约，我二人方才想了半日，也没想起来按规矩，蜡烛究竟是用八分粗，还是一寸粗？”
	今夏愕然：“……用蜡烛也定了规矩？！”这位陈主事真是能把人逼疯。
	陆绎为了忍住笑，只好稍稍别开脸。
	“让我想想，你们先去巡亮堂些的地方。”她只好道。
	待两名捕快走远，今夏才把陆绎的脸转过来：“你还笑！现下知晓六扇门有多抠门了吧。那位陈主事还发话，出差补助减了一半，真是没活路了！”
	陆绎笑道：“头回见你就缺钱，现下嫁了我，还在整日为银钱着急。干脆，我把你调到南镇抚司来，何必留在六扇门。”
	“不要！”今夏立时拒绝。
	早知她会如此说，陆绎笑着摇摇头：“想出来没有，蜡烛究竟是八分还是一寸？”
	“……”
	“想不出来，为何不去问问陈主事。”他出主意道。
	今夏一楞：“现下？可……已过三更了，恐怕他已经睡下了吧。”
	陆绎不以为然道：“你不是还在巡街么？”
	“……说得也是。”
	陈主事所住之处，距离此处倒不远，今夏偏头想了想，果然去叩了陈主事家的门，咚咚咚敲得甚是响亮。
	过了半晌，才有一位家仆来开门。
	今夏亮出制牌，朝家仆有礼道：“六扇门捕快，有事找你家老爷，公事！”
	家仆糊里糊涂的，以为是什么大事，赶紧去唤陈主事。过了一会儿，衣袍不整的陈主事匆匆忙忙赶过来，急问道：“出什么事？”
	今夏朝他一拱手，故作诧异道：“咦，陈主事，您不会这么早就睡下了吧？您不是一直都说为了六扇门，日日废寝忘食，苦寻开源节流之法么？”
	陈主事生生忍住一个呵欠，问道：“是，我还没歇下，正看六扇门往年账目。”
	于是，今夏十分有礼地询问关于夜间蜡烛粗细的事宜，并道：“他们还叫我莫来打扰陈主事，我跟他们说陈主事为了六扇门殚精竭虑，得知我们都是为了节俭行事，定然不会计较。”
	寒夜风凉，陈主事裹了裹身上的衣袍，勉强道：“……当然不会。”
	今夏遂拱手告辞，听得身后门户关闭的动静，才一溜烟跑过街角，扑到陆绎身上大笑出声。
	“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问……”她玩不够，想着再去一趟。
	陆绎一把拽住她：“现下别去了，我们先吃碗小馄饨，暖暖身子。”
	今夏玩心未泯：“我再把他叫起来一趟就去吃馄饨。”
	“等我们吃过馄饨，他也差不多睡着了，那时候再去。”陆绎道。
	“……”
	今夏骤然觉得，论起戏弄人，他着实比自己高明一筹。
	第四则
	正是三月初，陆绎领了月俸回家来，今夏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看着。
	“拨给南北镇抚司的银子，若能分两成给六扇门，六扇门也不至于这么憋屈。”她看着银子叹气，“人穷志短，真是一点没错。”
	陆绎好笑，朝银子努嘴道：“使我的银子，不好么？”
	“不是不好，可我想你使我的银子！”今夏昂昂头，“明日六扇门就发月俸了，到时候我请你吃顿大餐！”
	“行，听说醉仙楼的八宝鸭做得不错，正好去尝尝。”陆绎笑着点头。
	次日，陆绎刚进家门，便问管事夫人可回来了。管事刚要回答，两人便听见门外传来今夏艰难的声音。
	“快来……帮忙……”
	以为出了什么事儿，陆绎一个箭步冲到门外，顿时愣住：今夏拖着一辆板车，正奋力往家挣，车上堆了满满的物件，层层叠叠。
	他忙上前帮着她把车拉过来，停在门口，才问道：“你这是……把六扇门洗劫了？”
	今夏沮丧地看着他：“六扇门缺银子，发不出月俸，这一车的物件就是拿来抵月俸的，说是让我们自己拿去卖，他们核算过，换成银两正好是四两银子。”
	“……”
	陆绎行到车旁，仔细看了看上头堆放着的东西：瓦罐若干、咸鱼若干、香菇若干、还有棉花……等等一些令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今夏扁着嘴，站在一旁咕哝道：“……八宝鸭吃不成了。”
	示意管事帮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件都拿进去，陆绎顺手拿了个咸鸭蛋，朝她笑道：“正好，这几日有点上火，煮点清粥，切个咸鸭蛋，挺好。”
	“……挺好？”
	“挺好。”
	陆绎肯定道，拥了她肩膀进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