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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书（安乐传原著小说）
作者：星零
内容简介
中原大地大靖立国，以韩家、帝家为根本，两家约定韩家掌权、帝家掌兵。但是当今皇帝却忌惮帝家威势，十年前趁帝家军征战之时，私下勾结外敌，终致帝家于死地，合族只有一孤女帝梓元幸存。故事从十年后的今天讲起，帝梓元改名换姓，进入朝堂，步步为营，逐步揭开了当年帝家军全军覆没的真相，继而在朝廷站稳脚跟，巩固势力，直至逼迫皇帝退位。但与此同时，当今太子韩烨却始终站在帝家一边，用尽各种方法与自己的父皇周旋，默默地保护着自己一直认定的太子妃帝梓元。两人的情感在灭族之仇与皇权斗争中曲折延伸，看似绝无可能解开的死局，却被韩烨用最决绝惨烈的方式打破，为两人的情感归宿带来希望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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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晨曦微露，懒懒落在殿外，巍峨的宫殿如往常般迎来了三日一次的早朝。
 
大靖立国数十载，嘉宁帝积威甚重，但向来广纳臣子谏言，朝堂时常争论不休，各执己见，只是今日情况有些特殊，众臣低眉顺眼瞅着殿中央满身尘土的副将，闭紧了嘴皆成了泥做的菩萨。
 
“赵爱卿，你将刚才所奏再说一遍。”
 
皇座上的帝王面目威严，手落在御座龙首上，向来严谨的神情有些诧异之色。
 
身着盔甲奔波千里的副将赵谨石半跪于朝堂上，巴巴朝殿上一瞧，水里来火里去历经战火数百次的威武汉子一下子哑了声，迟疑而又细声细气地回禀。
 
“回陛下……”
 
“赵卿，好好答话！”嘉宁帝沉下声轻喝，龙目微瞪。
 
“陛下，安乐寨遣来降信，愿受朝廷招安，归顺我大靖，其寨主任安乐听闻我大靖太子容冠中原，道安乐寨上下无须大靖安抚，只需东宫一妃之位便可换她三万水军誓死效忠。”
 
被嘉宁帝一喝，赵谨石一凛，浑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这话一出，众臣齐刷刷朝左首看去，面色异常，顾自强忍笑意。
 
赵副将是个老实的，“大靖太子容冠中原”想必是那任安乐说的，此话，心里明白就是，岂能在朝堂上随口而出。
 
偏生左首的青年垂着眼，绛红朝服着于身，沉默的身姿阻了众臣意味不明的窥探。
 
安静的崇安殿内，只御座之上的帝王轻叩龙椅，微变的神情在副将朗声回禀时极快恢复了常态。
 
“哦？三万水军誓死效忠？那任安乐此话可真？”
 
嘉宁帝话语中不无好奇之意，让一众大臣顾不得其他，凝神考量起皇帝的这句话来。
 
“回陛下，送来的降书中是这么写的，洛将军让微臣快马回京面呈陛下，说是机会难得，望陛下和……殿下三思。”
 
赵谨石军旅数年，大老粗一个，这番话说得不伦不类，活像背书一般，想来也是洛老将军交代了才是。
 
若不是那安乐寨寨主提出的荒唐条件，这等回京邀功的好差事也轮不到他头上，一众大臣摇摇头，心中明了。
 
大靖兵强马壮，疆域辽阔，北秦和东骞两国位处荒凉之地。唯有南海外境盗匪肆虐，侵扰沿海百姓，奈何大靖水军薄弱，数十年来一直未寻得解决之法。
 
安乐寨对大靖而言，是个独特的存在。三十年前，中原大乱，各诸侯世家混战，韩家安定了北方。安乐寨本是东南沿海一处小边角地儿，当时未入得太祖的眼，便被保存了下来，却未想经过几十年壮大，当年占山为王的几百小土匪到如今已有了三万水军的威势，并在十几年前自称安乐寨。
 
朝廷数次围剿，皆因不敌其水军铩羽而归，如此一来便成了朝廷的心病，好在安乐寨虽不归属朝廷，却也未骚扰百姓，只占山为王，做土皇帝。
 
但嘉宁帝可不是个吃素的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安乐寨近年来被围剿次数不少，朝廷皆无功而返，这次其若能归降，朝廷既可一展皇威，又能利用其三万水军牵制南海水贼，可谓一举两得之事！
 
众臣这么一琢磨，顿觉安乐寨归降之事十有八九是定了，齐刷刷朝青松一般挺拔的太子爷望去，掬了一把同情泪。
 
安乐寨十几年前本不是这么个名，就唤土匪窝。当年老寨主得了一女后甚喜，将寨名改成安乐，几年前老寨主亡故，其女接了寨主之位，如今十八有余，听闻粗鲁无比，大力蛮横，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盗。
 
三万水军换一妃位，瞅瞅自个儿家青葱水嫩的太子爷，众人还真琢磨不出这事到底是朝廷占了便宜，还是那个声名远扬的女土匪得了乖。
 
“赵卿，此事甚重。安乐寨既有归降之意，朕看其孤女颇有忠骨，倒是件好事，只是此事还需太子首肯。皇儿，你觉得如何？”
 
嘉宁帝垂眼，望向下首，面容带笑，眼底却有几分深沉。
 
众臣心底一咯噔，陛下啊，您想要人家骁勇善战的三万水军就直说呗，偏生还冠冕堂皇地想让太子爷首肯，若不想被天下人斥责无君无父，太子东宫的一场喜事怕是免不了了。
 
除却一众心思各异的大臣，几位皇子也起了看笑话的心思，被女土匪称赞容貌昳丽，当着满朝文武提亲，太子这次的脸算是丢大了。
 
“父皇，若安乐寨真心归顺我大靖，三万水军愿编入祟南将营，安乐寨自此解散，儿臣愿在东宫列一位份以迎任安乐入京。”
 
太子韩烨迈出一步，对嘉宁帝执礼而答，一派从容。
 
几位老大臣瞥了一眼面容瞬间缓和下来的嘉宁帝，暗赞一声。太子这话说得漂亮，不仅点出了安乐寨真心归顺他才会迎娶的条件，还将三万水军并入由陛下掌控的祟南将营，以示自己绝无觊觎安乐寨水军之心，如此一来，太子以储君之身甘愿自降身份迎娶女土匪所做的牺牲便会深得帝君之心。
 
几位皇子也想到了这层，暗哼几声，有些讪讪。
 
“皇儿仁厚爱民，深得朕心！”果不其然，嘉宁帝拊掌大笑，眉间厉色一扫而空，望向礼部尚书，“龚爱卿，你看给那安乐寨主排个什么位份好，她千里远赴，倒也别亏待了。”
 
大靖朝堂上还是头一次议一个区区东宫位份之事，被点名的礼部老尚书龚季柘急忙出列，微一思量恭声道：“陛下，臣看一孺人位足矣。”
 
虽说任安乐以三万水军接受招安，可她毕竟是个土匪头子，要嫁的还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以她的身份，便是孺人也是抬举她了，若不是看皇帝心情颇好，龚季柘也不会开这个口，果不其然，一些讲究世家位份的言官已经皱起了眉头准备进言。
 
“陛下……”被忽视良久的赵副将听着不对劲，忽想起一事忘了禀告，忙不迭上前一步阻了言官的话，嘉宁帝被他突然一扰，不悦道：“赵卿何事？”
 
“陛下，那任安乐在降书上说，所求之位……”赵副将朝一旁挑眉看来、丰神俊朗的太子瞅了瞅，硬着头皮回，“乃太子妃位。”
 
安静，十足的安静，大气喘着都嫌闹得慌的安静。
 
整个崇安殿内，奇迹般的因为“太子妃”三个字悄然静默下来，即便是素来喜欢在体统上争个脸红脖子粗的言官也闭紧了嘴，眼底有些惶恐。
 
荒唐，荒唐，简直是……荒唐，一干文臣想了半晌，也不知除了这两字，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那胆大包天的安乐寨女土匪。
 
太子乃一国储君，她求太子妃位，难道还想做大靖朝的国母不成？大靖帝都里世家清贵、勋爵侯府里教养出来的贵女不计其数，还没有一个胆敢直言妄入东宫，妄想太子妃位的！
 
太子退后一步，垂下眼，面容风轻云淡，眼底却有了淡淡的波动。
 
这个安乐寨寨主居然敢提出这个条件，倒是个有意思的。
 
果然，御座上的嘉宁帝也收了声，面色沉了下来。
 
“好一个任安乐，她视朕大靖朝为何物……”
 
“陛下，任安乐有言，若是陛下不愿许太子妃位，她也可不入东宫，只愿陛下能在军中为她备一军职，让她能以军功……来换将来入主东宫的机会。”
 
虽觉着御座上的帝王皇威骇人，太子漫不经心投来的眼神也有些扎眼，赵副将还是拿出了在战场上一往无前的勇气，长吐一口气，说完了话。
 
其实说白了，任安乐就一个意思，你可以现在不给我太子妃的位份，可你堂堂大靖朝，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换我三万水军效忠吧。她任安乐会什么，穿针引线琴棋书画那是扯淡，只有扛着大刀打仗有两把刷子，入军队晋升，是最直接的方式。
 
只是这般与明抢何异？果然是做惯了土匪的女子，连嫁个夫婿也是一身匪气难改。
 
大靖女子地位颇高，历朝领军入阁的女子虽少，却不罕有，众臣对狂妄蛮横的安乐寨主心生鄙夷，但想着那骁勇善战的三万水军，此时也不敢妄言，怕拂了上意。
 
“哦？不得太子妃位绝不入东宫？她好大的口气！龚卿，替朕拟旨，昭告天下。”嘉宁帝一反常态，竟未斥责任安乐如此大逆不道的要求，反倒拊掌大笑起来。
 
“安乐寨主一心恤君，愿率三万水军投效大靖，封其为祟南副将，安乐寨一应人等从优而待，朕感念其一介孤女，特许其入京奉职。”
 
礼部尚书领旨退至一边，心底微动。任安乐被召入帝都，那失了主心骨的三万水军迟早会被洛老将军收编，不出几年，安乐寨在东南沿海的影响便会消失。届时，任安乐一介女子，自是任由朝廷拿捏。
 
皇帝此话一出，便没人敢再提任安乐求入东宫之事，只当嘉宁帝甘愿用一个四品虚职换了安乐寨三万水军。
 
皇帝一摆手后，小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诸大臣退出大殿时才发现太子已被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赵福领着朝上书阁走去。
 
“父皇当真看重三哥，这才刚下朝，便又巴巴把他唤走了。”说这话的是九皇子韩昭，生得浓眉大眼，颇具武将之气。他母妃是左相之女，又喜好疆场，和太子无甚冲突，十五岁的少年王爷，便养成了这般大咧咧的性子。
 
“九弟，三弟乃储君，得父皇看重本是应当。”大皇子韩瑞不轻不重斥了一句，肃重的脸上一派威严。
 
韩昭哼一声，眉微扬，显是没听到心里。
 
韩瑞乃长子，却非嫡出，母家地位也不高，本不得嘉宁帝看重，在诸皇子中身份最为尴尬，好在这些年他对嘉宁帝忠孝俱全，对太子韩烨极守臣礼，在朝堂多年功劳甚重，遂是除了太子外最得朝臣敬重的王爷，三年前更是被嘉宁帝加封沐王。
 
五皇子韩越见两人剑拔弩张，忙打圆场：“九弟，大皇兄说得对，三哥是太子，自是和我们不一样，不过我看父皇唤走三哥恐怕不单是为了那安乐寨之事。”
 
五皇子在诸位皇子中最为奇特，明明生于帝家，却偏生喜好吃斋礼佛，十岁起便拜在国寺净闲大师座下，嘉宁帝一生得了十几个儿子，到如今安在的不过这么四个，怕他一时想不开剃了和尚头，便强行将其召回朝廷。不过想是这五皇子自小敬奉佛祖的缘故，他性子通透纯净，从不说假话，且所想必言，从不委屈自己。
 
“除了安乐寨，还能有什么事？”韩昭见兄长面色不悦，乖乖地顺着五皇子的梯子爬了下来。
 
韩瑞眉峰一动，望向上书阁的神情有些深沉。
 
区区一个安乐寨，即便是任安乐率三万水军来降，对大靖朝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嘉宁帝会重视到这个地步，不过是因为安乐寨的解散意味着……太祖治下的年代彻底结束罢了。
 
安乐寨建于三十年前，深埋大靖最东南的地界，这才是嘉宁帝最不能容忍之事。
 
“三哥他已经二十有二了啊。”见韩瑞和韩昭齐齐望来，韩越又加了一句，“可到如今还没有嫡子。”
 
没有太子妃，哪来的嫡子！
 
听着的两人随口便想反驳，但同时一凛，韩瑞低喝：“五弟，休要妄言。”留下这句他一拂袖袍转身便走。
 
“哼，成天摆出个忠君的脸，没点骨气。”韩昭撇撇嘴，倒也不含糊，“五哥，我约了人出宫游玩，父皇若问起我，你便说我去了西郊大营，替我遮一遮。”
 
他边说边朝石阶下跑去，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韩越笑了笑，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即便是性子跳脱的九弟，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能说的。
 
皇家有很多忌讳，但真正的嘉宁帝逆鳞却只有一个。
 
太子妃？当然不是，帝君忌讳至深的是太子妃所代表的那个姓氏。
 
晋南帝家。
 
大靖以皇家韩氏为尊，可说到贵，却未必只有皇室。
 
只不过，这个姓氏所代表的一切荣辱，在十年前就已烟消云散了，遗留世间的，只剩一个代表着太子妃虚号的帝家遗孤罢了。
 
顶在头上的烈日有些晃眼，韩越暗笑一句自己多事，转身出宫回府默背心经去了。

第二章
 
上书阁。
 
嘉宁帝翻完积累了几日的奏折才抬眼朝下首静立的太子韩烨看去。
 
早已成人的太子通透睿智，内敛温和，作为储君而言，无疑是嘉宁帝的骄傲。可偏偏和历代所有帝王一样，嘉宁帝拥有的皇权，在位时总是不希望被分走的，即便那人是他最优秀的儿子也一样。
 
韩烨生得不像嘉宁帝，可却从未有人敢说他半句闲话，只因他和太祖长得太像了，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嘉宁帝对着这张肖似先帝的脸时总会不自觉晃神，譬如此时。
 
“父皇？”显是对嘉宁帝此举极为熟稔，太子韩烨不轻不重唤了一声，神色恭谨。
 
嘉宁帝回过神，轻咳一声：“皇儿，任安乐不过边荒蛮女，鲁莽无知，待她入京，你晾着便是，别太过计较，失了储君气度。”
 
今日在朝堂上的话一经传出，任安乐便会成为东宫的眼中钉、肉中刺和整个京城权贵的笑柄，到底收了人家三万水军，适当的劝解表态嘉宁帝认为还是需要的。
 
“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告诫下臣。”韩烨皱眉，应道。
 
知道这个儿子向来言出必行，嘉宁帝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淡淡开口：“太子，你也不小了，再说东宫总是无主也不像话。朕问你，到如今你的心意……还是没变？”
 
说这话的瞬间，嘉宁帝一扫刚才的慈祥之色，整个人带出隐隐的煞气来，他看着太子，手轻叩在案头上，沉闷的敲击声漫不经心却威慑十足。
 
韩烨眉角微动，这才是曾随着先帝南征北战、灭绝帝家、一手掌控大靖的帝王，这些年安逸久了，倒有些忘记他这个父皇曾是何样的枭雄。
 
“累得父皇挂心是儿臣不孝。”韩烨抬眼，神色郑重，毫不退让地望向嘉宁帝，“只是这桩婚事到底是皇祖父的遗愿，他老人家在世时最疼儿臣，儿臣只愿能圆了他这桩心愿，还望父皇成全。”
 
韩烨的声音太过坚持，和过往十年一般无二，嘉宁帝眼一眯，摆手冷声道：“行了，此事日后再议，你且出去吧。”
 
韩烨应声称是，行礼退了出去。
 
信步走出的嫡子神色平和，仿佛毫不在意他这个父君的怒意，上书阁的大门被轻轻掩住，嘉宁帝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晦暗不明。
 
“陛下，饮口安神茶吧，这是四公主前几日亲手去御苑里采摘的。”
 
一盏幽香清淡的素茶被轻手轻脚放在御桌上，赵福低声道。他侍奉嘉宁帝几十年，自是知道他的喜好。也知道凡那件事被提起，后宫必将受半月雷霆之怒，想办法让嘉宁帝恢复心情很是重要。
 
果然，嘉宁帝神色一缓：“韶华是个懂事的。”他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突然道：“赵福，你说朕当年留下她是不是做错了，太子如今揣着太祖的遗愿，把她硬生生护住，倒让朕实在难做。”
 
若您真想除掉那人，天下有谁可以阻止，不过是借了太子的口罢了。但赵福可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垂眼恭声道：“陛下皇威震天，帝家不过当年风光，如今区区蝼蚁安敢与我大靖皇室争锋？”
 
“那可不是什么蝼蚁。”嘉宁帝低喝，眼底渐有满意之色。
 
“老奴失言，陛下恕罪。”赵福急忙跪下请罪，面露惶恐，嘉宁帝摆手“罢了”他才慢慢退了出去。
 
“蝼蚁？师尊，若你知道有一日帝氏一族会被一个阉人称为区区蝼蚁，你当年……可还会将这天下江山拱手相让？”
 
嘉宁帝望向书阁左首案桌上端正置放的墨绿铁剑，低沉莫名的声音自上书阁中隐隐传出，青天白日里头，竟硬生生透出冰冷的寒意来。
 
天近黄昏，礼部后堂。
 
龚尚书一整天都忙活着安乐寨诸事细节的安排，临到傍晚才起草嘉宁帝早朝上赐下的封赏，正欲下笔，急匆匆的声音在堂外骤然响起，他笔尖一顿，一滴墨汁便落在了明黄的卷轴上。
 
“龚老兄，今儿个天气不错，明日又是休沐，陪我去楚馆里瞅瞅，躲在这个偏堂里忙活啥？”一人裹着身有些不齐整的朝服走进来，三十左右的年纪，相貌平庸，一双眼转得甚是灵活，乍一看时还带几分市井俗气。
 
龚季柘年过五旬，铁板钉钉的两朝元老，性子耿直倔强，极少有人能让他难以应对，偏生面前之人天生一副死脸皮，领教数年，他倒也习惯了。
 
“胡闹，本尚书长你几十岁，你恭称便可，休要每次来套近乎！楚馆那种地方，堂堂朝廷重臣岂可随意提起！”龚季柘拂袖，头疼地看着圣旨上的污渍，用笔墨极快带过，吹胡子瞪眼道，“再说安乐寨举寨招降，户部分列的赏赐不少，你哪来的闲心到处闲逛？”
 
来人为户部侍郎钱广进，龚季柘一度觉着，钱广进的父母倒是实在，给儿子取了个好名。作为大靖王朝最富有的商人，短短五年时间，这钱篓子便为自己在朝堂上铺了一条康庄大道。
 
无其他理由，大靖立国的前些年施恩天下，没积下什么银子，嘉宁帝又是个好战的皇帝，每年征战便要耗掉大半国库，前几年打仗时缺银子，差点就要靠增收赋税来支援疆场。
 
不过增收赋税这事在当年闹得很大，嘉宁帝旨还没下，一堆老臣子便跳出来哭天抢地地上书不可劳民，嘉宁帝头疼之际，巨富之家钱氏一族的新继任者将九成家底捐献国库，称得英明之主庇佑才得以攒下殷实家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方为正道。
 
天子被拍足了马屁，兼钱家进贡的金银着实可称敌国，嘉宁帝一高兴，便破格将钱广进招入户部，让他位列朝堂。他倒也争气，入户部不过五年，便使得国库充盈，兼善于钻营，甚得帝心，一路扶摇直上，如今已是户部侍郎，管江南钱粮。
 
即便龚季柘是个古板倔强的，也不得不承认钱广进虽粗鄙市侩，却是个挣钱富国的奇才。
 
“龚老兄，守礼持重有什么用，您顽固了一辈子，啥子油水都没捞到，还不如下官这个户部侍郎。”钱广进这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平时圆滑得很，却不知怎的偏偏喜欢和古板持礼的礼部老尚书抬杠，这在朝中也算是一件趣事。
 
龚尚书眉头皱成了八字，极快地起草完诏书，将卷轴合拢，抬首不耐烦道：“你有何事，说吧，老夫没闲工夫陪你唠嗑。”
 
“嘿嘿，老尚书果真目光如炬。”钱广进整整朝服，猫着腰靠近，一脸小心翼翼的样子，龚尚书瞧得稀奇，却不想钱广进一开口，便让他愣在了当下。
 
“老尚书，下官今儿在朝堂上见赵副将提起太子妃后气氛着实古怪，太子殿下到如今未娶妻，难道太子妃位真是为帝家孤女留着的？”
 
“糊涂，提起这事作甚！”龚尚书额边青筋毕露，粗声道，“你只管将封赏准备好便是。”
 
“老尚书，您也知道朝中大臣多是勋贵，像我这样以商入朝的可是从来没有，自然不比你们，下官对当年之事虽有耳闻，却不够清楚，若是触了龙鳞便是大罪，还请老尚书体谅一二，为下官提个醒。”钱广进没在意龚尚书的态度，急忙作揖，样子倒有几分真诚。
 
龚尚书知他说得不错，当年的事虽为天下所知，可传来传去大多失了真，钱广进靠圣宠才能在朝堂立足，若因此事得罪皇帝，确乃池鱼之灾，念他的确是个人才，当年龚老夫人大病时也亏得他介绍了一个民间大夫，龚老尚书性子耿直，略一迟疑，只沉声吩咐了一句。
 
“太子妃位人选乃皇室禁忌，你以后切莫在别人面前提及，帝家孤女更是如此。”
 
龚尚书只说了一句，钱广进连连点头，只是仍有些纳闷。
 
“老尚书，太子年纪不小了，太子妃位总不能一直空着？”
 
“那便要看陛下和太子谁能坚持得更久了，毕竟是太祖定下的婚事，帝家孤女总有入帝都的一天。若非如此，你以为满帝都勋贵世家都不敢妄想东宫太子妃位是何缘故。”若陛下看得开，左右也不过这一两年了。
 
这句话是龚季柘的猜测，倒是没有说出来。他朝钱广进拂袖：“走吧走吧，回你的户部去，记着这些话休要再提。”
 
龚季柘是两朝元老，说话自不会无的放矢，见他开始赶人，钱广进念叨着“多谢老尚书提醒”便退了出去。
 
偏堂重归安静，龚尚书取出刚起草好的圣旨，眼落在明黄的卷轴上，有些晃神。
 
十年前他同样替嘉宁帝起草过一道圣旨，只不过……不是天恩，而是来自帝王的雷霆之怒。
 
帝氏靖安，罔顾先帝之恩，妄动窃国叛乱之兵戈，朕代天责罚，赐帝家满门死罪。姑念帝氏幼女乃先帝所重，特网开一面，圈禁于泰山国寺，不得帝旨永世不得入京。
 
区区几句话，一道圣旨，大靖立国的功臣世家，自此大厦倾覆。
 
或许，本不该称帝家为臣才对。
 
龚老尚书闭上有些浑浊的眼，重重叹了口气。
 
三十年前中原混战，各世家割据天下，枭雄之中以南方帝家和北方韩家实力最厚。帝家家主帝盛天虽为女子，却广纳天下有识之士，十年时间便在南方一家独大，而韩家家主韩子安亦在同年将北方广袤之地纳入韩氏一族手中，正当天下百姓以为两家会有一场恶战时，两家家主却同时昭告天下两人早已相识，惺惺相惜，愿不动兵戈统一南北，天下闻此讯额手称庆，传为一时佳话。
 
半年时间，帝盛天隐退，将南方统治权及兵权交由韩家家主韩子安。
 
一年后，韩子安建大靖王朝，感念帝氏家主禅让天下之义，又因帝盛天闲游天下，便封其侄帝永宁为靖安侯，掌管晋南十万兵马，并颁下圣旨，靖安侯与当朝皇子共享皇位继承之权。
 
此旨一出，天下震动，帝氏一族的尊贵荣耀比肩皇室，被尊为大靖之柱石。
 
数年后，靖安侯得一女，视为掌上明珠，太祖闻之欣喜，亲赐名梓元，并降旨帝家，许下忠王嫡子与帝家幼女的婚事。
 
当年的忠王韩仲远，便是如今的嘉宁帝。
 
在此后数年，靖安侯曾屡次上书，请辞皇位继承之权，太祖始终未应其所求。重昭四年，因早年戎马生涯旧疾复发，太祖崩于昭仁殿，留下遗旨立忠王为帝，世子韩烨为太子，而那道传位圣旨里最后一句却是——帝家幼女，上承于天，斯得重任，荣封太子之妃。
 
太祖驾崩时，太子韩烨六岁，而帝梓元不过两岁之龄。
 
何来上承于天，那不过是太祖给帝家留下的最大荣宠罢了。
 
帝家权握晋南十万兵马，当年甘愿放弃皇位的义举又得天下敬重，在太祖驾崩王朝不稳的头两年，靖安侯对嘉宁帝的全力支持才使得大靖安稳渡过了云谲波诡的朝堂之乱。
 
嘉宁帝为示皇室对帝家的尊重，甚至下旨将帝家幼女帝梓元以公主之礼迎入京城休养，奉为皇室上宾。
 
当时，天下百姓皆以为待太子长大，大靖最尊贵的韩帝两家结秦晋之好时，便可续写当初太祖和帝盛天共掌天下的佳话。
 
只可惜，嘉宁六年，靖安侯私调八万大军擅离晋南，长驱直入北方边境，并欲勾结北秦发动战乱，消息传来时，举国震惊。嘉宁帝修国书迅速和东骞王和解，派遣大军远赴边境，同时让左相姜瑜带着降罪的圣旨前往晋南。
 
令人费解的是，靖安侯并未认罪，甚至在帝氏宗祠前当着满城百姓和左相自刎以证清白，靖安侯自刎将整个帝氏一族推入了天下瞩目之中，说句实话，即便晋南大军突入北部，举国百姓也不相信靖安侯有不臣之心，再加上靖安侯的惨死，大靖王朝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动荡不安，诸王瞧得契机，皆有异动。
 
就在此时，左相姜瑜在帝家搜出了靖安侯与北秦密谋造反的书信，昭告全城后以雷霆之势斩杀帝氏宗族三十族人和数百旁支，一夜间帝北城血流成河，人心惶惶之时帝北城守将洛川率留守的两万守军向嘉宁帝投诚，并帮左相迅速控制了帝北城。
 
帝北城的消息传至天下时已经太晚，帝氏一族灭绝已成定局，更何况，同一日，远赴北部的帝家八万大军遇上北秦铁骑，被坑杀于青南山下，此时，整个王朝都沉默了下来。
 
这八万大军的覆灭意味着……自此以后，大靖王朝最尊最贵者唯有皇家。
 
史书功过，向来胜者王侯败者寇，又有谁敢触帝王之怒，累满门受祸？
 
此后长达数年，曾经与帝家交好的臣子都被流放或诛杀，嘉宁帝手段铁血，以至于上至朝野、下至民间，都不敢再提曾禅让天下显赫大靖的帝氏一族。
 
而这场巨变中，天下百姓也确定了一事，就是当年夺下南方在大靖王朝地位不下于太祖的帝氏前家主帝盛天早已亡故，否则，以她的脾性，绝不会看着帝氏一族自此断绝。
 
帝氏孤女帝梓元，太祖曾昭告天下的太子妃，从那时起，便成了整个大靖皇室的禁忌，被圈禁于泰山国寺。整个帝家，除了一个还未被撤去的太子妃虚位，便什么都不剩了。
 
如此，一晃便是十年。
 
龚老尚书睁开眼，感觉握在手心的圣旨隐隐炙手。
 
梓元，两字皆是元后之意。
 
上承于天，斯得重任。
 
也只有极少数老臣隐隐猜出了当年这道遗旨中真正留下的话，太祖不是由太子的择定去选择太子妃，而是……因为帝家幼女才选定了下任帝王。
 
那意味着只要帝梓元还在，她就是大靖下任帝王唯一的名正言顺的中宫之主。
 
太祖当初是何等看重帝家女儿，才会赐下此名，并留下遗旨，以至让整个大靖王朝在太祖远逝、帝家倾颓十年后对东宫太子妃位始终悬空的荒唐事保持了沉默。
 
算了，帝家已经颓败，感慨再多也是枉然，那帝梓元如今在陛下心中恐还不如安乐寨一介女土匪重要。
 
龚尚书看了一眼天色，将圣旨放入盒中，急匆匆入皇城面呈嘉宁帝去了。

第三章
 
十日后，安乐寨归顺朝廷之事传至天下时，礼部侍郎范文朝带着嘉宁帝的圣旨和满怀诚意的赏赐浩浩荡荡朝安乐寨而来。
 
安乐寨两面皆山，地势险峻，背面靠海之处乃三万水军练兵之地，唯一可进的是一条羊肠小道，待临近正门时才有百尺的平坦之地。若非如此奇特的地形，这个贼窝子也不会在朝廷一年数次的围剿下稳如泰山，留存至今。
 
朝廷封赏的队伍还未入得安乐寨地境，便远远可见手握长刀、身披盔甲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凶神恶煞的匪气迎面而来。列阵士兵看见朝廷的军队既未阻拦，也未迎接，只是冰冷地目送他们走进安乐寨范围，远送的目光犹如看将入狼窝的羔羊。
 
礼部侍郎范文朝乃货真价实的柔弱文人一个，以科举入仕，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倒拿得出手，平日里哪见过这等阵仗，腿一软把那个女土匪暗自腹诽了数遍。
 
若非她求东宫太子妃位不成，遣一武将前来招降足矣，哪还需要他这个礼部侍郎亲自前来安抚！
 
跟随前来的赵副将观着不妥，怕这个花里胡哨的侍郎坏了大事，小声交代：“范大人，任安乐性子刚强，你等会儿可别把她那个火暴性子点了。若是招降之事不成，陛下天威难测，我们可就遭殃了！”
 
想起身后连绵数里的赏赐，范文朝心中一凛，忙点头：“赵将军放心，本官必不会和个女人计较。”
 
见范侍郎不以为然，赵副将眨眨眼，闷不作声退到一边。晋南这块地方，若是祟南将营统帅洛老将军是土皇帝，那任安乐就是地头蛇，强龙尚且不敢压，区区一个绣花枕头又顶得上什么用。
 
临近百步之处，若隐若现的安乐寨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观得眼前之景，范文朝猛拉缰绳，脸皮泛白，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为何安乐寨归降会让执掌祟南的统帅洛川重视到这个地步，嘉宁帝赐下的赏赐更是价值连城。
 
眼前巍峨雄伟横亘数里的哪是一个小小的山寨，这该死的分明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高约数丈的城墙、冷峭坚硬的长戟、威武粗犷的士兵，城头悬挂的牌匾上凌厉厚重的“安乐寨”三字更是慑人。
 
安乐寨深藏大靖东南山脉，三十年发展壮大，水师横扫南海，想不到竟已有了如此可怖的实力，不必等到将来，现在这座城池就足以成为大靖的心腹大患。
 
幸好……如今的寨主是一介女子，幸好她看上了大靖的太子。
 
范文朝全然忘记了数日前在朝堂上他对区区一女土匪妄想东宫太子妃位的鄙夷，他抹抹额上沁出的冷汗，心底突生出任重道远的使命感来，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个安乐寨主请进帝都，若是毁了陛下招降的大计，恐怕范氏一族仕途尽矣！
 
忐忑提马再近几步，范文朝骤然被眼前红彤彤的城池惊得一怔，整座城池满挂红绸，喜气扬天，遣将士上前报信之际，他转头朝赵谨石疑惑地看了一眼，赵谨石摇头，显然也不知晓安乐寨在弄些什么名堂。
 
两人正纳闷之际，城门被缓缓打开，震耳的轰鸣声骤起，烈日之下，一行数骑踩着鼓声自城中飞奔而来。
 
扬起的尘土几近将众人淹没，范文朝被呛得抓住缰绳连退几步，眯眼瞧去，见一紫衣女子居于首位，心底打了个突，顾不得漫天灰尘，忙凝神朝那人瞧去，好歹也是当着满朝文武求娶他大靖太子爷的英勇人物，怎么也得瞅仔细了才是。
 
马上女子着紫色布衣短装，眉高眼宽，短发束起，模样甚是粗犷爽利，待眼落在那人背上略显厚重的冰冷锋利的大刀上时，范侍郎心底一怵，咽了咽口水，这和他心底想的女土匪倒是一模一样。
 
可怜的太子爷啊……
 
心底的哀号还未停，一行人已停在了前方，为首的女子眉一扬，大笑道：“赵将军，寨里的弟兄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如何，你家太子打算什么时候迎娶我们大当家的？”
 
这女子平时显是习惯了喊话，一句问下来如雷声一般震耳，范侍郎心里直念着“粗鲁啊粗鲁”，突然回过神愕然问道：“你不是任小……”话到一半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硬了起来：“阁下难道并非任寨主？”
 
荒唐，陛下圣旨钦赐，前来迎接的居然不是任安乐！
 
紫衣女子朝范侍郎望来：“赵将军，这位大人是……”
 
赵副将打了个哈哈，忙介绍：“这是陛下遣来的钦差，宣读招安圣旨的礼部侍郎范大人。”说完朝范侍郎递了个眼色：“范大人，这位是大寨主的左膀右臂，苑书姑娘。”
 
范侍郎略一拱手，哼了声，这么个女土匪居然取了个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的好名字。
 
“别老是姑娘姑娘的叫，听着别扭，叫我一声二当家就行了。”苑书眉一横，豪爽道。
 
“二当家。”赵副将有些尴尬，忙转移话题，“任寨主呢，陛下已颁下圣旨，让她出来领旨吧。”
 
“赵将军，我们当家的怕朝廷送来的迎亲之礼太过丰厚，寨子里拿不出好东西来还礼，前几日带着兄弟们出海搜寻宝物去了！”苑书挠头搓手，面上泛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来，“赵将军，咱们这些粗人知道太子殿下娇生惯养，享惯了福。你放心，大当家的素来好脾气，将来成亲了，定会好好待太子殿下。”
 
望着五大三粗的苑书娇憨喜庆的脸，两人突然明白安乐寨一城大红从何而来，这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女土匪根本就不知道东宫太子妃代表的意义，还以为自己和太子的婚事板上钉钉了。
 
“苑书二当家。”范侍郎皱着眉不伦不类喊了一声，朝苑书背后泛着冷光的大刀看了一眼，压住心底的胆寒，一板一眼地开口，“陛下有言，太子妃位关系国祚，现在实在难以定论，既然任寨主不愿入东宫为侧妃，陛下亦不勉强，定会补偿任寨主。”
 
范侍郎极聪明地用了侧妃位份来抬举任安乐，此时给他个胆子，也不敢把老尚书在堂上欲将东宫孺人一位赐予任安乐的话说出来。
 
“哦？拒绝了？”
 
范侍郎几乎是睁大眼盯着对面那个凶神恶煞的女土匪说出这句话，见她漫不经心朝背后的大刀摸去，眼瞳狠狠一缩。
 
“那也无妨，陛下想必封我们大当家做官了吧，以我们当家的才情模样，入主东宫是迟早的事。”苑书哈哈一笑，随意在大刀上弹了弹，发出清越的声响，朝范侍郎抱拳道，“范大人，我们当家的远出未归，陛下赐下圣旨天恩浩荡，我们这些蛮人怠慢不得，不如由我来接旨。来人，摆案焚香！”
 
说完不待范文朝回答，朝后一挥手，立时便有几人抬着一张木桌出现在两方人马之间，苑书和安乐寨的人从马上跃下，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朝有些晃神的范文朝和赵谨石笑眯眯道：“两位大人，宣旨吧。”
 
完全被苑书的蛮横态度牵着鼻子走的两人对看一眼，暗中交换了眼色，算了，和这个土匪头子计较礼仪实在是笑话，只要任安乐愿意进京，甘心交出三万水军，其他的忍让一二也算不得大事。
 
范文朝轻咳一声，取出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内城阁楼顶端，影影绰绰爬满墙壁的藤蔓下，一女子斜躺在沁凉的墨石椅上，两腿交叉，脸上盖了本折子戏本，细小的呼噜声从书下浅浅传来。
 
微风拂过，戏本被吹落在地，灼热的日头懒懒扫在这人身上，想是骨头懒惯了，女子动也未动，只管酣睡。
 
良久，外间喧闹鼓声渐起，打破静谧，好梦正酣的女子眉头微皱，循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闭眼拾起地上的戏本猛地朝廊边扔去。
 
“哎哟！”苑书装模作样做惊呼状，猛拍小心肝，“大当家的，我顶着大逆不道的罪过替您老人家接了圣旨，您就不能下手轻点！再说您这力拔千钧的力可别使在自家人身上，京城的太子爷还在等着您呢！”
 
苑书一口一个“您”说得极顺溜，明明还是刚才对着范文朝的憨厚面容，眼底却袭上了完全不一样的灵动狡黠之色。
 
“没出息，想在安乐寨的地头上颁圣旨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这些个文绉绉的书生最是磨蹭，我懒得应付他们。”
 
石椅上的女子骤然起身，轻佻地跷起二郎腿，抬手托着下巴：“苑书，皇帝老头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说这话的人着一身利落的藏青长袍，挽袖对翻，下摆利落开合，光是看这装扮，便知其是不拘小节之人。再往上瞧去，眉目懒散，眼底隐带痞气，偏生面容却凛凛含威，颇有大家之相，这般气质放在女子身上本该奇怪，可面前之人身经百战，又执掌安乐寨多年，养成这样倒也不稀奇。
 
“五万两金子，十万两白银，五斗南海珍珠，三株千年人参……”苑书拿出嘉宁帝赐下的圣旨，打开喜滋滋地读起来，一脸得色。
 
任安乐眯着眼，手不轻不重敲在石桌上，直到苑书念完最后一份赏赐，才一撇嘴叹了口气：“本当家这个后悔啊……怎么不早几年瞧上那个水嫩白皮的太子爷，蹉跎了岁月不说，这些个宝物更是兜兜转转了半个天下才落到我手里来。”
 
苑书瞅着自个儿伤春悲秋的大当家，嘴角抽了抽，好半晌才道：“当家的，您今年也才十八，这年岁正好。不过当家的您不去迎圣旨，就不怕入京了老皇帝给咱们使绊子？”
 
任安乐抬头，哼了一声：“接旨？老皇帝以为我远居南海就不知道朝廷给我弄了个什么孺人的位份，我为什么要低声下气去接圣旨？天底下上哪去找本当家这么家底殷实的媳妇，那些个权贵世家嫁闺女能给他送三万水军、一座城池？”
 
任安乐越说声音越大，等出完了一口气，她才抖着二郎腿，慢悠悠眯着眼道：“好在本当家的还当了个副将，等将来攒够了军功再入皇城和他好好说说，我看上他儿子是他们皇家修来的福分，错失我可是大靖的损失。”
 
未必是福吧，那个太子估计觉着祸从天降了还差不多！
 
苑书看着自家小姐直叹气，当年老当家在世时一心想替小姐找个好夫君，晋南地界挑了个遍也没人能入了小姐的眼，哪知如今却偏生对大靖的太子上了心，安乐寨在晋南能呼风唤雨，可是入了帝都就难说了。
 
念及此，苑书觉着皇家中人实非良配，准备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殷切相劝：“小姐，你真的要把安乐寨送给朝廷当聘礼？”
 
在她眼里，自家小姐英武盖世，太子爷嫁过来才是正理。
 
“我在降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安乐寨上下无须安抚，我进京不假，但寨子里其他人自然是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讨生活的。”
 
三万水军她可以交出，但是安乐寨这座城池不可能轻易交给朝廷，嘉宁帝就是听出了招降书里的深意，才会将她招入帝都领虚职，而不是放入祟南将营让她在军中坐大，这次赐下的封赏看似天恩浩荡，其实不过是为了安抚于她罢了。
 
任安乐十四岁执掌一城，历经百战，是个天生的将才不假，可若说她是个不会为自己打算的实诚人，倒也是个笑话。
 
“皇帝能同意？”
 
“放心，三万水军自会让他安心，为了晋南地界的安稳，他必将我们奉若上宾。”
 
“大当家的，咱们可是土匪，人家天潢贵胄会把我们放在眼里？”苑书有些不信，皇家尊贵惯了，瞧不来他们这些土匪倒是极有可能。
 
“苑书，你不懂。”任安乐抬眼朝阁楼下热闹喧天的城池看去，瞳中有着分明的透彻和笃定，“老头子死前说过，皇帝对晋南这块地方执着得很，只要能让他在天下人眼中招降安乐寨，我们后半生自然无忧。”
 
否则，也不会……安乐寨壮大到这个地步，北方中原却极少有百姓知道，这藏于南海的安乐寨远不只是一个土匪窝，而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见苑书点头，任安乐迅速把这事搁置一旁，问道：“朝廷的人安置好了，怎么跟他们说的？”
 
“当家的放心，我说了您明日才回，后日启程去京城，那个范侍郎一听我们愿意入京，高兴得不得了，一直夸我深明大义，说……”苑书眯着眼，摸摸下巴有些神往，“说会替我留意留意京城的好儿郎。”
 
见苑书这副模样，任安乐怒从心生：“瞧瞧你这模样，京城那些病秧子有什么好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当家的，那京城的太子不也是这样的！”苑书愤慨地打断任安乐的话，直泼冷水。
 
“那自然不一样。”任安乐淡淡开口，眉微扬，话语格外郑重深沉。
 
任安乐这模样实在太认真，苑书怔在原处，见任安乐缓缓起身，走到护栏边，半晌后，回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即便他是个不中用的，也是所有不中用的里面最尊贵的那个！谁说我要娶他这个人了，我任安乐的聘礼是一座城池，他的嫁妆可是整个大靖！”
 
“大当家的，送你六个字，任重道远，珍重。”
 
苑书瞧了半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任安乐，抬起下巴，翻个白眼转身便走。
 
任安乐嘴角微勾，眼底浮起淡淡的波动。
 
太子韩烨，冠绝天下出尘睿智的大靖储君，但愿……你所负盛名对得起这万里奔波。

第四章
 
是夜，东宫后园石亭。
 
东宫属臣赵岩站在亭外，垂首立着，亭子里落子声清晰入耳，他眉心一动，抬眼朝里望去。
 
亭中端坐的人着一身月白常服，四爪蛟龙隐于袖边，此时正一人自弈，眉宇冷肃，只是静静坐着，身上便有了异于寻常贵胄的尊耀华贵。
 
韩烨六岁被立为大靖太子，自小品性淡雅睿智，气质超群，无论几位王爷如何效仿努力，都无法分薄他在民间百姓心中的威望，十八岁时隐藏身份随西北大军远征北秦，大获全胜后在百姓朝臣中的声望更是达至顶峰。
 
即便是嘉宁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朝中大臣亦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个铁血帝王对这唯一的嫡子的看重。
 
否则也不会允许东宫设下各阶属臣，这些属臣虽说在朝堂中品级不高，尚还年轻稚嫩，却毫无疑问是大靖未来的柱石。
 
而赵岩作为齐南侯幼子，更是自小被嘉宁帝选为太子伴读，如今任职东宫，早已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
 
“子敬，安乐寨诸事如何了？”伴着最后一粒棋子落下，韩烨的声音淡淡传来。
 
“殿下。”赵岩回神，上前一步行礼回道，“今日宫中有消息说安乐寨主已接下圣旨，不日便会启程入京。殿下可是有吩咐？”
 
边塞女土匪堂而皇之在金銮殿上求娶一国储君，想得到的还是太子妃位，虽说嘉宁帝未应允，可也让太子殿下丢尽了脸面。半月来这件事在帝都被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上沐王府的煽风点火，那远在万里之外的安乐寨主还未入京，就已成了文人士子、世家小姐翘首以盼的人物。
 
“吩咐下去，任安乐入京，不去理会便是，不可随意欺辱。”
 
赵岩一愣，忙道：“殿下，那女子如此蛮横霸道，视东宫和殿下威仪如无物，怎可轻易放过……”
 
话到一半，赵岩声色一滞，有些忐忑，太子虽儒雅近人，却也不喜下臣置喙他的命令。
 
“东宫威仪？子敬，安乐寨和朝廷作对了几十年，连大靖的国威都从未放在眼里，何况是孤这个东宫太子。”
 
天色微凉，风起，韩烨起身，守在一旁的婢女立时拿来披肩恭谨地披在他肩上。
 
“殿下……”听见此话，赵岩嘴巴张了张，面色有些赧然。
 
“再说……以三万水师求娶，这般手笔也不算小了，本太子算不上丢脸。”韩烨声音淡淡，面容沉静，眼底却分明有着戏谑的意味。
 
“殿下……”
 
向来以辩才闻名帝都的“松竹公子”此时除了巴巴望着自家太子爷，啥话都说不出来，总不能来一句“殿下所言甚是”！
 
爷，您好歹也是一国储君，那个女土匪是在求娶啊求娶，不是求嫁啊！
 
“况且安乐寨的底细即便别人不知，你也应当清楚那并不只是个小山寨，任安乐这个人能让父皇重视，也不算俗物。子敬，任何时候小瞧对手都非明智之举。”
 
许是赵岩眼底的神情过于悲愤，韩烨终于施恩般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对手？”韩烨前面的话还让赵岩直点头，但听到后面，赵岩就垂下了眼，声音迟疑，“殿下，说是对手也……”
 
殿下贵为一国太子，一介女土匪何谈为之对手？
 
“怎么，觉得抬举了她？子敬，敢在大靖朝堂上放言东宫太子妃位，这样的人，论胆识豪气，天下间孤见过的……她是第二个。”
 
不知想到了什么，韩烨目光微凝，夜色下，隐隐可瞧见他瞳中的追忆神色。
 
似是韩烨的神色太过笃定认真，赵岩压下心底的讶异，忍不住问：“殿下，另一位是……”
 
“当年的帝家家主，帝盛天。”
 
赵岩骤然抬头，却看见韩烨已走下石阶，朝东宫深处行去，步履之间，竟有微凉的萧索。
 
传言当年帝家家主极喜爱忠王嫡子，曾为其启蒙之师，难道竟是真的不成？
 
“子敬，京城传闻不必理会，更无须打压。”
 
听见此话，赵岩眼底露出复杂之色，他自小陪在太子身边，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这对天下间至尊至贵的父子，偏生对一件事同样执着。
 
天子对帝氏一族讳莫如深，可太子最看重的……却偏偏是帝家唯一的孤女。
 
任安乐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不假，可也正因为如此，东宫太子妃空悬的事实也毫无掩盖地被摊在了天下百姓和朝堂重臣面前。
 
历来嫡庶犹天堑，一国储君无正妻嫡子，对整个大靖而言都是荒谬难堪之事。
 
以此契机将天下议论送入皇宫，或许殿下不但不厌烦任安乐，反而……会感谢她。
 
赵岩望着小径深处渐渐消失的身影，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帝北城已有十来年没这么热闹了。
 
安乐寨招降在晋南地界上是件大事，为显皇威，范文朝早几日便遣人快马加鞭将消息传至天听，处得最近的帝北城百姓自然最早得到消息。
 
安乐寨的女寨主入京城做官可是个稀罕事，再说大靖王朝的女子也不是谁都敢求娶一国太子的，这才几日时间，任安乐便成了茶馆戏台上谈论的常客。
 
不少百姓都想好好瞧瞧晋南的这位女英豪，是以这一日才清早便把入帝都的必经之城帝北城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奈何朝廷仪仗守卫甚严，连那个一向胡天海地惯了的任安乐也装起了娇弱，躲在马车里死活不让人瞅。众人遗憾之余，只得顶着烈日百无聊赖地回了家。
 
“小姐，您总算做了个明智的决定，姑娘家就应该坐在马车里享清福，成天骑着马挥舞大刀哪里像个大家闺秀？”苑书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里朝一旁讨好道。
 
坐于一旁的青衣小姑娘约莫十八岁，名唤苑琴，照顾任安乐的日常起居，比起任安乐，她似乎更能拿捏住性子火暴的苑书。
 
此时她手边摆了盅龙泉瓷茶壶，两手轻动直到淡淡的茶香满溢在马车里，嘴角才露出浅浅的酒窝。
 
这姑娘幼时为山贼追赶误入安乐寨，被任安乐收留，性子清静如水，熟知史家经典，早慧聪颖，两年前就已成了安乐寨的军师。
 
启程时苑琴交代所有人不可再按寨子里的称呼来唤任安乐，以免入京后贻笑大方。她素来清冷安静惯了，苑书被她唬得一愣一愣，转头便乖乖唤起任安乐“小姐”来。
 
“安乐寨距京城万里之遥，我是吃饱了撑得慌要去骑马？”任安乐睨了苑书一眼，一副太爷样靠在软枕上，“去，待会儿下车再给本当家的买几本戏本回来，还是咱们晋南的百姓有眼光……听听，安乐寨主神威盖世，以一己之力迎战八方……取敌方将领项上人头于千里之外……”
 
任安乐一字一句指着戏本上的词念得张狂，苑书眉头倒竖，刚欲说些靠谱话劝诫自个儿当家极度膨胀的自信，马车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三人对望一眼有些奇怪，帝北城人流汹涌，怎的突然……
 
苑书稍提布帘，望向不远处眉角一顿，神情有些明了，见任安乐望着她，只轻声道：“小姐，前面不远处是帝府和帝氏宗祠。”
 
生在晋南这个地方，没有人不知道帝家，即便是占山为王、霸道嚣张的安乐寨众人。
 
十年前帝家满门被诛后，嘉宁帝并未毁了帝家祖宅和帝氏宗祠，只派了一队侍卫守在此处。帝家倾颓后这两处十来年无人问津，如今早已斑驳颓旧，不复当年鼎盛，只不过多年历史沉淀下来的积威仍在，是以过了这些年，晋南百姓始终对此地保有敬畏尊崇之心。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苑琴放下手中杯盏，落在小几上收出清冽之声，她抬眼朝外望去，神情悠远，“可惜了帝家偌大的家业，若论忘恩负义，当今陛下倒是个中翘楚。”
 
苑书眨眨眼，听着苑琴的感叹有些迷糊，望着帝家祖宅好一会儿才放下布帘，突觉马车里安静异常，甫一转头朝任安乐望去，见她不知何时已阖眼浅浅睡去，眉宇间深沉淡漠，手中的戏本落在膝旁，再也没有拾起。
 
半月后，朝廷仪仗临近京城。
 
瞧着不远处屹立的城门，在前头一辆马车里的范侍郎舒了口气，一日前他便遣侍卫先行回京禀告，宫里也有了回信。犹疑片刻，他吩咐队伍暂停，摸着两撇小胡子，掀开布帘朝一旁的侍卫摆手道：“唤任将军前来，本官有事相告。”
 
侍卫正欲领命而去，范文朝却又唤住，神情有些踌躇：“算了，还是本官亲自跑一趟吧。”
 
能在朝堂上混到二品大员的位置，范文朝怎么说都是个明白人，先不论安乐寨真正的实力和嘉宁帝隐晦不明的态度，数日奔波里他倒是见过任安乐两次。
 
不知道该怎么说，范文朝却在见到任安乐的一瞬间明白这个女子为何敢在大靖朝堂上说出那番惊天动地的话来。
 
这个女土匪通身的大大咧咧和粗痞是不假，但执掌一城及几万兵马数年的锐气又足以让他将所有品头论足的话全碾碎了吞进肚子里，任安乐和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京城贵女都完全不同，他甚至生不出比较的心思来。
 
这倒不是说任安乐生得超凡脱俗，惊为天人，只不过有谁会拿征战沙场的一军将领和深闺小姐放在一起谈论，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
 
思索间已行到了安乐寨诸人的马车前，想是知道临近京城，马车布帘早早便被撩了起来，任安乐盘腿坐在车架旁，看着踱来的范侍郎笑得真诚坦荡：“范大人，陛下可是有了御旨？”
 
范侍郎眉毛一跳，也没计较任安乐这个“下官”的不敬，朝马车里望了望道：“陛下体恤任将军一路舟车劳顿，在城西赐了座宅子，让将军休息几日，三日后，陛下会和诸位大臣在上书阁接见将军。”
 
安乐寨归降对大靖而言是件大事，但任安乐终归是个女子，这些日子光是对任安乐的接见安置就已惹得言官在朝堂上争论不休，陛下选在上书阁接见她想必也是为了妥当起见。
 
“陛下体恤下臣，本当家………呃………下官休息几日再入宫拜见。”任安乐话到一半感觉到苑琴盯着书的眼微不可见地一瞥，顺溜地改了称呼。
 
“怎么不见苑书姑娘？”范侍郎对满身煞气、成日背着把大刀的苑书记忆极为深刻，奇怪道。
 
“寨子里的叔伯不放心，遣了个仆人来，苑书去接了，大人不必记挂。”
 
任安乐随口答道，托着下巴，眼珠子转了一圈，看着不太自在的范侍郎问：“不知太子殿下平时可忙，喜欢些什么玩意，这几日我好让人备着，等见过陛下再到东宫拜访拜访。”
 
范侍郎神色一僵，见谈到陛下时还云淡风轻的任安乐眼底冒出似有若无的火苗，下意识生出大靖朝臣该有的警惕来：“将军说笑了，太子殿下平时政务繁忙，极少有闲暇之时，再言殿下少时便聪慧绝顶，天资英纵，哪里如那些纨绔子弟一般玩物丧志。将军若有时间不如多和京城贵女相约，也好尽快熟悉京城的环境。”
 
太子韩烨素得朝臣敬重，怎可真的让乡野女土匪白白染指，还是让她离太子远些好。
 
范侍郎这话说得倒不含蓄，就差直言公侯之家的贵女尚不敢高攀他大靖太子，遑论安乐寨一介莽妇！
 
聚精会神观书的苑琴心下一叹，坐得稳如泰山，嘴角勾起了戏谑的弧度。
 
“是吗？”任安乐沉黑的眼眨了眨，盯着范侍郎半晌未言，直让这个朝廷二品大员额头沁出冷汗来才一拂挽袖长笑道，“想不到太子殿下如此优秀，远超民间百姓所言，本将军的眼光着实不差，想来这些聘礼是入不了殿下的眼了。”
 
任安乐朝马车后延绵数里装满金银的箱子看了一眼，轻飘飘道：“看来除非入阁拜相、军功擎天，否则任某也不敢入东宫。范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范侍郎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精神焕发的任安乐，脸涨成了猪肝色：“将军此言，此言……”
 
“安乐将谨记大人良言，倾全力为之，他日下官与太子殿下大喜之日，定当请范大人为座上宾，以谢今日点拨之情。”
 
伴着任安乐这句满是诚意、极为笃定认真的话，范侍郎终于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黑朝一旁的侍卫倒去。
 
太子殿下，下官万死之罪啊！
 
懒得管马车外的景况，任安乐放下布帘惬意地朝软枕上躺去，却见苑琴恭恭敬敬将一杯沏好的茶端到她面前，神色认真：“小姐，往日是我和苑书有眼不识泰山，日后我们若有得罪，还望小姐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活路。”
 
马车里一时落针可闻，任安乐眨巴着眼愣了半晌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在敌方拿下一城，却还是败给了自家的丫头。
 
不知不觉间，这支远行万里的队伍已经正式越过了大靖帝都的城墙。

第五章
 
嘉宁帝赐下的宅子位于青云街，周围住着的尽是官宦世家、朝廷勋贵。与乐好八卦流言的百姓不同，任安乐一行搬进这个宅子后周遭的邻居极是安静，无一家主动前来拜访，即便是将他们招入京城的礼部侍郎范文朝也没来过。
 
苑琴替任安乐换好入宫的袍服，转头见苑书蹲在墙角掰手指，叹口气道：“苑书，马车准备好了？”
 
苑书愁眉苦脸，显是没将心思放在即将入宫的大事上，只心心念念昨日送出去的十来箱金银，一脸肉疼：“苑琴，那些大臣收了咱们的银子，按咱们道上的规矩，这可是买路钱，结果他们连大门都没让咱进，这个亏吃大了！”
 
苑琴在苑书头上一弹，满是嫌弃：“难怪小姐说你没出息，这些东西是皇帝赏的，我们不过借花献佛。咱们初入京城，他们肯收东西已是不错了，皇帝待咱们小姐的态度不明，他们此时是不会和我们结交的。”
 
苑书眨眼，把心疼肝疼的神情拾起来，朝门口一指嘀咕道：“这个大块头怎么安置？小姐把他留在晋南原本是想守着寨子的！”
 
守在门口的黝黑青年约有丈高，着一身布衣，面容憨厚，一双眼极是黑沉晶亮，身后背着一根铁棍，见苑书朝他看来，当即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苑琴摆手：“既然钟叔不放心，就让他守在这里好了，京城水深，有长青在也好。”
 
说话间，任安乐已从屏风后走出，一身藏青长袍，长发绾起，利落飒爽。
 
显是在里面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任安乐一拂袖摆对着闷闷不乐的苑书嗤笑道：“苑书，我掌管安乐寨数年，你可曾见我吃过亏？”
 
苑书摇头，无论是抢地盘还是打劫商队，她家寨主次次身先士卒，那架势恨不得剥掉对方三层皮来。
 
“如今他们观望帝心不让我们进门，他日要入我任府休想几箱金银了事。时间到了，入宫，长青守住门户。”
 
任安乐说完，大踏一步，朝任府外走去。
 
苑书得了任安乐的保证，眼一弯拉着苑琴跟在任安乐屁股后头奔得极是欢快。
 
马车行过安静的青云街，朝宫中慢悠悠晃去。
 
时近正午，上书阁。
 
嘉宁帝端坐上首，瞧着下面对着眼的两位丞相，颇为头疼。
 
右相魏谏是两朝元老，乃名震大靖的大儒，清流一派多为其座下弟子，桃李满天下，先帝在时亦对他极为倚重，如今贵为太子之师。
 
左相姜瑜十几年前只是忠王府一介幕僚，嘉宁帝即位后他飞黄腾达，一步步达至大靖朝堂首位，十年前帝家覆灭后深得帝心。
 
如今的大靖朝堂两人泾渭分明，互为制衡，是嘉宁帝乐见的局面，只是近日任安乐入京，两派各执一词，小打小闹逐渐上升为左右相之间的党派之争，嘉宁帝被闹得头疼，今日接见任安乐便把两尊大佛一起稍带上。
 
“魏相，任安乐一介女子，又来自偏远之地，粗蛮鲁莽，岂可和我辈一般登堂入朝？再言副将位虽不高，却也能执掌几万军马。将来她以招降之功请赴边疆，安乐寨以往劣迹斑斑，他日若得了军心，必成我大靖心腹之患！不如另赐一虚职，在京城供养着便是。”
 
左相姜瑜官腔打得有板有眼，只是若非赐予任安乐的副将之位原本是要给他姜世族人的话，这话会更有力一些。
 
“姜相此言差矣，任安乐既已招降，必会忠于大靖，陛下当初已赐下官位，若现今食言，不让其入朝，天子威信何在？何况任安乐乃有名的将才，他日未必不能成我大靖柱石！”
 
右相魏谏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声若洪钟，听这声音，明显是高寿样！
 
“右相言重了，区区女子，谈何柱石！”
 
“既是区区女子，左相又何必危言耸听！”
 
“她乃叛贼，劣根难断，痞性难调！”
 
“给我大靖送来三万水师，怎可再称其为叛贼！”
 
上书阁的声音着实不小，被内侍领进回廊的任安乐眉一挑，嘴角便带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行了！”嘉宁帝重咳一声，肃目望向下首，“两相素来德高望重，为一降将争论不休，成何体统！”
 
两人对视一眼，停止了争吵，帝王的面子大于天，他们再大胆也不敢给皇帝甩脸色。
 
魏谏端着茶杯，见对面坐着的姜瑜投过来的目光云淡风轻，几十年嫌隙顿生心底，他到底比不上姜瑜善弄权术，这些年吃的暗亏不少。
 
遂魏老丞相眼珠子一转，朝上首恭声道：“陛下。”
 
姜瑜暗哼一声，这个老顽固还在妄想，他难道能把任安乐吹成朵花不成？
 
呃，左相倒是忘了，十八的姑娘一枝花，撇去身份和各种传言不说，任安乐本人倒是极符合这个标准的。
 
“右相有何话想说？”
 
“当初任安乐招降时求的是东宫太子妃位，如今若是任改其职位，以她的脾性，若是在朝堂上重提此事，如何是好……”
 
左相神色一顿，低下头暗骂，这块茅坑里的老石头，为了和他作对居然将这件事提到陛下面前来，真是胆子比天大！
 
果不其然，听见此话，嘉宁帝眼微眯，看着右相的神色不明。
 
“太子妃位关系重大，岂可轻易定下？任安乐待会便到，两相不如见过她再议如何安置。”
 
正在此时，堂外传来觐见之声。
 
“陛下，任将军求见。”
 
嘉宁帝刚欲宣见，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外面的侍卫见奔来之人是慈安殿大总管张福，一时不敢拦任他跪在了外面。
 
“陛下，陛下，不好了！”尖细的声音回响在上书阁内外。
 
看到此景，任安乐挑眉，脚一顿立在了原地。
 
嘉宁帝眉一沉，怒喝：“给朕滚进来，好好说！”
 
张福连滚带爬跑进来，平时倨傲的脸上满是惶恐：“陛下，太后晕倒了，奴才召了御医入宫……”
 
“咚”一声响，嘉宁帝神色骤变，手中的瓷杯敲在案桌上：“狗奴才，怎么不早点说！”
 
说完立然起身朝外走，行了几步记起任安乐还候在书阁外面，匆匆朝慌忙起身的两相吩咐：“朕去看看太后，任安乐既然来了，你们便替朕见见，其他事容后再议。”
 
“是，陛下。”两人看着嘉宁帝消失的方向肃声答道，对视一眼，重新坐到椅子上。
 
魏谏暗叹一声，太后年事已高，近年常有晕厥，陛下极孝顺太后，任安乐来得不是时候，若是入了陛下的眼，左相所谋必不会顺利。
 
任安乐立于上书阁外的回廊上，听得里面惶恐的禀告和嘉宁帝的吩咐，抬首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匆匆消失的明黄身影。
 
她神情静默。
 
一旁的内侍走近请她入上书阁，她舒了口气，松开不知何时微握的双手，嘴角噙笑，朝大靖王朝权力最集中的枢纽缓缓走去。
 
平稳的脚步声临近，上书阁里端坐的两位老大人眼皮一跳，不约而同抬首。
 
这一望，合起来逾百岁的两人皆是一声暗赞，即便是脸色不悦的左相端着茶的手亦是一顿。
 
该怎么说，此女气度平生仅见，端正大气，若非眉间一抹痞气，恐怕还真担得起大靖储君的青睐。
 
雄踞晋南的安乐寨主果然不凡，难怪敢求娶大靖太子，若她真心助太子，东宫之位只怕会更加稳固。
 
右相乃太子之师，看任安乐的眼神越发柔和，左相面色微凝，端在手上的茶杯放在案桌上，发出清冽之声。
 
“任安乐见过两位相爷。”任安乐抱拳行礼，完全武将作风。
 
两人咳嗽一声，皆有些不自然。朝廷几十年没有女子入朝为官，此时受任安乐的礼倒有些别扭，但两人皆非常人，是以极快调整好心态朝任安乐看去。
 
“任将军无须多礼，请坐。”魏谏一摸胡子，笑道，“老夫久闻任将军名冠晋南，今日得见知传闻虚矣，实乃闻名不如见面，将军是一颗蒙尘珠啊，如今归我大靖，陛下知人善任，必让将军威名更胜往昔。”
 
听见右相过于夸大的赞赏，左相眉毛一抖，暗嗤一声，他敢摸着良心指天对地，见到任安乐之前，这个老头子连想都没有这么想过。
 
不过，任安乐……确实让人意外。
 
“右相过奖，任安乐一介粗人，担不起老丞相夸赞，只是年岁渐大，晋南弹丸之地难觅夫婿，听闻北土有才俊，故才前来一探。”
 
任安乐眼微眯，露出爽朗的笑意。
 
两位丞相被任安乐过于直白露骨的话弄得一愣，静默片刻，右相朗声大笑：“将军倒是个爽直的性子，日后有空不如到老夫府上坐坐。”
 
这一笑，眼底倒有几分真的欣赏。
 
见两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左相重重咳嗽一声，朝任安乐道：“任将军，老夫有几句话，还望将军能听一听。”
 
他们两人乃当朝宰辅，本不必和任安乐如此说话，但嘉宁帝显然对任安乐甚为在意，更何况收入祟南大营的三万水师一日未被洛川收服，他们便一日不可将任安乐当成寻常朝臣一般对待。
 
“哦，左相请直言。”任安乐淡笑，朝一脸和气的左相看去。
 
“如今边疆无战事，将军任副将之职实乃大材小用，京城贵勋侯门众多，才德兼备的贵女更是不少，将军到底年华正好，不如另寻一舒坦职位，多和世家女子来往，以将军才情，想必不过多久便能名满京城，届时老夫做媒，为将军觅一佳婿，也可解将军之憾。”
 
不愧是权弄天下的大靖宰辅姜瑜，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尽显长辈慈爱。
 
宰辅为媒，世家子弟为婿，大靖任何一位女子，听到此话恐怕都会感激涕零。
 
只可惜……她是任安乐！
 
“姜相此话何意？”任安乐脸色微沉，目光灼灼地看向左相姜瑜，凌厉的军伍之气扑面而来。
 
倏尔一变的气势模糊间竟与两位纵横大靖朝堂数十年的宰辅不相上下，右相眼一垂，嘴角有了笑意，端着茶一小口一小口品起来。
 
左相微怔，任安乐的反应和他所想实在大相径庭，还未来得及反应，任安乐已满是怒意地开口。
 
“安乐早已有言，归降大靖求的是东宫太子妃位，即便陛下不允，安乐也从未想过另嫁他人，左相欲为安乐重觅夫婿，是觉得安乐乃见异思迁之人，还是认为大靖王朝有比太子殿下更适合的夫婿？”
 
大堂一片静默，魏谏垂着头，不去看义正词严的任安乐，极艰难地把一口茶吞下肚子，才抑制住仰天长笑的冲动。
 
他敢断言，即便是君临天下的嘉宁帝，也没有让姜瑜如此丢脸过！
 
无论如何回答，姜瑜都无法自圆其说，若是鄙夷任安乐品性，作为一朝宰辅便失了气度，至于任安乐问的第二句……往深了说，亦可算得诛心之言！
 
只一句话就让善辩的姜相爷哑口无言，仁义的假面具被毫不留情地撕开。
 
不管有意无意，任安乐此人，智勇兼备，大善。
 
左相面色冷沉，他屹立朝堂数十载，还从未有人敢对他说出这般质问之言。
 
好一个任安乐！
 
他凝视任安乐半晌，微眯眼沉声道：“任将军言重了，老夫不过好心，未弄清将军心意才有此误会，实在不该。”
 
“既是误会，解开了便好，安乐乡野中人，刚才得罪相爷了。”
 
左相抿着嘴笑里藏刀，任安乐亦不遑多让，刀光剑影了无声息。
 
“不过姜相有一言倒是不错，如今无战事，安乐占着副将之职确实浪费……”
 
听得此言，左相低沉的面色总算有些许和缓，在他看来，任安乐这是在为刚才之事求和。
 
右相眉微皱，不赞同地看向任安乐，任安乐本就是将才，若是在京都任闲职，迟早会被磨灭斗志。
 
“任将军的意思是……”
 
“安乐自小在安乐寨长大，沾染了一身匪气，想学学大靖朝臣的处事之法，大理寺管帝都事，不如将安乐调入大理寺任少卿一职，左相看可好？”任安乐笑道，神色诚恳。
 
左相着实有些意外，大靖立国不过几十载，不少元勋世家久居京城，两代帝王施重恩，贵族子弟在京城横行是常事。大理寺掌管帝都之事，虽有些权限，却是个不讨好的衙门，大理寺卿裴沾若非处事圆滑，左右逢迎，也不会安然至今。
 
更何况少卿只是大理寺卿的副职，位份只是四品，怎么看任安乐的性子都不像能长居裴沾之下。
 
不过如此也好，任安乐若是入了大理寺，迟早会惹出祸事来，左相思量之间已做了决定：“任将军既然自愿入大理寺，老夫必会为将军在陛下面前进言。”
 
任安乐含笑朝左相道谢，既然商讨有了决定，三人寒暄几句便出了上书阁，左相行在前，脸上神色不明。
 
右相故意落后几步，见任安乐神态自然，低声劝道：“任将军，老夫观你并非人云亦云的性子，何必为了谏官之言折了羽翼，埋没在京城？”
 
良将自当入沙场，即便马革裹尸，也是命定的归宿。任职大理寺，着实可惜，魏谏性子耿直古板，却是真的爱才。
 
任安乐停下脚步，朝满脸叹然的老丞相看去，笑了起来，眼中熠熠生辉，黑沉的瞳色透彻分明。
 
“魏相，你既相信安乐能在疆场展翅，为何不信我亦能在朝堂翱翔？天下间男子可为之事，女子同样可以。”
 
魏谏怔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半晌默然。
 
任安乐淡笑，朝魏谏行了一礼慢行而去。
 
洒脱的身影在逆光下映射出模糊的熟悉感，这般肆意的性子和一往无前的豪情，自十六年前太祖崩逝，帝家家主帝盛天消失后便再也不曾见过。
 
或许从见到任安乐开始便未把她当成寻常女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任安乐走过御花园，见苑书和苑琴守在园子门口，便领着她们朝宫外行去。
 
三人无论衣着做派都和寻常女子大相径庭，不一会儿便引得数位宫娥议论偷看。
 
御花园假山凉亭内，一华裙少女闻得声响，垂眼朝下看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极凌厉洒脱的背影，好奇道：“碧灵，何人入宫了？”
 
守在一旁的宫女替少女端上茶点：“公主，听说是那个边疆女寨主任安乐入宫了。”
 
闲坐凉亭的少女是如今最得宠的公主，她与九皇子一母同胞，受尽帝宠，兼左相是其外祖，一向眼高于顶。
 
“哦？那她肯定见过父皇了，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居然敢说要嫁给太子哥哥！”少女笑言，眼底俱是戏谑轻慢之意。
 
碧灵附和几句，顺着韶华之言逗得她喜笑颜开。
 
户部尚书之女杜亭芳和韶华公主私交甚笃，倾慕太子之事人尽皆知，公主自然不会喜欢妄言求娶太子殿下的任安乐。
 
临近傍晚，上书阁。
 
从慈安殿赶回的嘉宁帝看到一直等候的左相，神情颇为意外。
 
“陛下，太后可安好？”左相恭声问，神色担忧。
 
“无事了，太后只是中了暑气。”嘉宁帝摆手，“左相留到此时，可是和右相商量出了任安乐的安置之法？”
 
左相点头：“陛下，任安乐自请入大理寺任少卿一职，臣和右相都觉得很是妥当。”
 
“哦？大理寺少卿？”嘉宁帝淡淡朝左相一瞥，“既然是她自请的，便依她所奏。”
 
左相轻舒一口气，他候到此时便是为了让这件事成定局，免得任安乐后悔。
 
“左相，晋南之地对任安乐传言颇多，以你今日所见，任安乐此人，如何？”嘉宁帝问得漫不经心，黑沉的眼却带着几分玩味。
 
上书阁发生的事早已一字不落传进他耳里，他倒是从未想过区区一个十八岁的边疆女子也能逼得他的丞相无话可应。
 
左相半晌无言，在嘉宁帝满是兴味的神色里，突然记起那女子满是煞气的凌厉眼神，只躬身轻轻答了一句，极是笃定认真。
 
“陛下，任安乐……决不能为我大靖之将。”

第六章
 
佛度苍生，众生平等。
 
这两句佛偈曾为苦于战火的云夏百姓送来希望和安宁。
 
云夏崇尚佛道已达极致，数千年来历代王朝兴衰更迭，唯有永宁寺屹立北方泰山，国寺地位无可动摇。
 
这一代主持净玄大师德高望重，佛法高深，二十年前的云夏之乱中倾全寺之力相助太祖韩子安平定战乱，太祖感念其大德，封永宁寺为大靖国寺。
 
永宁寺后山，风景绝佳，数十年来却极少有人涉足。
 
一片枫林将一处庭院笼罩，此处与世隔绝，时值深秋，清净萧索。
 
枫林中，潜行的侍卫隐藏在庭院四周，不时惊起飞鸟横空，肃杀凛冽。
 
庭院内，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龙涎之香飘散在空中，入眼可见书桌上淮东石墨边扔着一只金丝翡玉笔，御供的江南丝绸被随意摆在墙角，锦纹石棉地毯铺满整间书阁。
 
若有人在此，瞧见此景定会惊讶万分，如此典雅奢华，比之内宫，亦不遑多让。
 
“小姐。”一紫衣少女悄悄走进书阁，带着笑意朝窗边女子走去，“殿下送东西过来了。”
 
话音刚落，立于窗边的素衣女子回转头，微皱的眉扬展，眼底俱是欢喜：“心雨，快拿给我。”
 
墨绿锦盒落在手上，还带着屋外的凉意，她急忙打开，一本泛黄破旧的古书端端正正置于其中，素衣女子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但仍是极高兴地朝侍女摆手：“把箱子搬过来。”
 
心雨应了声，入内室抱出一个木箱放在女子面前。
 
女子打开木箱，蹲在地上，抚摸了古书好一会儿才宝贝似的放进箱子，笑道：“他果然没忘记。”
 
“小姐，殿下记挂着您，每三月必送礼物过来，这都多少年了，从来没有间断过。”心雨话语带笑，眼底带着一抹羡慕。
 
高贵如斯、冠绝天下的大靖太子的钟情，谁能不艳羡？
 
素衣女子虽未应答，眉梢间却洗尽了刚才的颓意。
 
箱中数十个墨绿盒子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无论是送礼的人，还是收礼的人，看得出来都极为用心。
 
素衣女子眉梢的喜悦还未及至眼底，甫一抬首，不经意间瞥见满室华贵，瞳中神采黯淡下去。
 
自十年前被关进泰山，虽帝王赏赐从未间断，奢华若比公主又如何？
 
她永远都走不出这处庭院，见不到心心念念之人，韶华之年受尽孤寂圈禁之苦，又有谁知？
 
天下尽知，泰山永宁寺十年前只圈禁了一人，那便是帝家孤女帝梓元。
 
瞧见素衣女子皱眉，心雨心中一叹，劝道：“小姐，您放心，殿下必不会让小姐在山中苦等，等陛下想通，定会让您回京的。”
 
“但愿吧。”素衣女子苦笑摇头，抱着木箱朝内室走去。
 
谋逆之家的罪女，即便当初再高贵又如何，十年前她被送进泰山的时候，早已不抱希望。
 
可是……脚步缓缓停住，女子垂首，凝视手中木盒，眼底的黯淡逐渐化为坚毅。
 
若有一日能为他之妻，纵使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大靖秋狩乃皇室惯例，每年都会在西郊涪陵山举行，届时皇室宗亲子弟尽出，世家子弟、高门贵女同游，自十年前起，嘉宁帝便将秋狩统筹之权交予太子，不再亲自前往，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任安乐闲在家中无聊到差点和树上的小鸟结为好友时，混迹帝都的苑书终于带回了这个好消息。
 
是以秋狩这一日，苑书见到一清早换上骑装吆喝着赶赴涪陵山的自家山大王，死活拽住那双已经踏上马车的墨纹流云长靴鬼哭狼嚎：“小姐，那可是太子殿下代天举行的秋狩，咱们没有受到邀请啊！您前几日才得罪了左相，他会给咱们穿小鞋啊！您都不知道京城的言官武将怎么说您……武将说您骨头软，有将军不做要去大理寺做个出气小官，言官说您乡野村妇也敢管帝都刑狱……他们都巴望着看您的笑话啊……小的水里来火里去好不容易在晋南保了条囫囵命，您别几下就给折腾没了呀！”
 
任安乐低头，看着忒没出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苑书，板着脸朝门口杵着的黑脸汉子瞧去。
 
长青面不改色地走过来，一把抓起苑书的后领，提小鸡一般举到任安乐面前。
 
苑书止住哭声，愣愣地看着任安乐。
 
苑琴趁着空隙钻进马车，揣着本棋谱坐得舒舒服服，嗑着瓜子看戏。
 
任安乐横了仍抓住马靴的苑书一眼，苑书手一抖赶忙松开，很狗腿地替任安乐拂干净靴上的灰尘。
 
任安乐眼底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随即面色一转，痛心疾首地朝苑书看去：“蛮牛，让你在京城摸了半月的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大靖秋狩四品以上朝臣家属皆可参加，根本无须邀请。自十年前皇帝交给太子统驭后老臣更是去得极少，大多是年轻的将领及世家子弟。至于京城里的传言……”
 
任安乐轻哼一声：“本将军窝在府里他们晓得个屁，我亲自前去，他们才会知道本将军才华盖世，非常人能及，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任安乐说完，直接抬脚把目瞪口呆的苑书踢到马车外，吩咐她驾车朝涪陵山扬长而去。
 
马车内，苑琴放下棋谱，朝斜腿横卧的任安乐道：“小姐，京城传言如此不堪，恐怕是有人推波助澜。”
 
“左右不过是左相咽不下一口气罢了，老人家气量小，苑琴，咱们是年轻人，自当多担待点，别失了气度，让人家笑话。”
 
任安乐打了个哈欠，朝苑琴摆摆手，满不在乎。
 
苑琴忍住笑，半晌后才脆声回了声“是”。
 
涪陵山脚千丈平原之地，便是皇家秋狩之处。从半山腰一望，便可瞧见草地上华丽帷帐遍布，左边一众士子谈诗论词，右边则是各府贵女相聚谈笑，居中大帐乃明黄色，明显是执天子令的太子韩烨居于其中。
 
天高气爽，着实是打猎郊游的好日子。韶华公主素喜宴会，早几日便起了出游的兴头，怕出席的女眷少，便提前透出了风声。是以这一日，大半个帝都的贵女都盛装出席，生怕拂了这位得宠公主的脸面。
 
此时，一众贵女齐聚韶华公主的锦帐内谈笑，大帐仅用一白纱遮住入口，艳如娇花的少女轻笑垂眸的风景堪堪折了对面一城士子的风流。
 
“杜姐姐，你来得晚了些，若是早上半个时辰，便能见到太子殿下了。”刑部齐尚书家的月笙小姐瞧着端坐在韶华公主身旁的杜亭芳，略带稚气的圆脸故意一皱，眉眼弯成一条线，露出揶揄又遗憾的笑意来。
 
她在贵女中年岁最小，性子娇憨，平时便是个讨喜的，这话一出，众人循着她的目光皆掩嘴娇笑。
 
被注视的女子着浅黄百褶长裙，面容端庄，举止文静，听见众女的笑声，脸庞嫣红。
 
京城里倾慕太子殿下的贵女不少，却极少有人能如杜亭芳一般坚持。她幼时便有才名，十五岁及䈂后上门求娶之人不计其数，却在三年前的秋狩上对太子一见倾心，杜家家世不低，杜大人拗不过幼女，想着自家女儿入选东宫良娣的资格还是有的，便婉拒了不少世家子弟的求娶，等着三年一次的皇家大选。
 
“你这丫头，别笑亭芳了，再过半年皇家大选，不如本宫替你挑个好夫婿，免得你眼光甚高，愁白了齐大人的头发。”韶华见杜亭芳脸色绯红，打趣着岔过了话题。
 
齐月笙连忙摆手，嘟囔道：“公主殿下，我可不干，还是让爹爹愁白头发去吧。”
 
众女见齐月笙被捉弄，抿嘴轻笑，银铃一般的笑声传出锦帐，惹得对面的世家子弟不时观望。
 
“也不知道那任安乐究竟是何种女子，竟然敢在朝堂上口出狂言。公主殿下，听说前几日任安乐入了宫，您可曾见到？”安远侯府的小姐顺着公主的意，不动声色地将焦点引到如今帝都风头最盛的人身上。
 
半月来，晋南女土匪的传言比比皆是，陛下将其调入大理寺的圣旨还未下，任安乐身上到底背着武将官衔，她们不便邀请她参加帝都贵女宴会，只得向韶华公主打听。
 
此话一出，大半贵女伸长脖子朝公主看去，韶华见众女翘首以盼的好奇模样，笑道：“还能如何，最多不过就是个姑娘模样，难道上惯了疆场还会变成大丈夫不成！”
 
这便是觉得任安乐粗鲁成性，上不了台面了。
 
锦帐里的小姐何等聪明，一句揶揄便明白任安乐没入了这位当朝得宠公主的眼，都不再谈及她。
 
帐内贵女谈笑之际，一匹快马自围场远处奔来，凌厉气势掀起漫天尘土，骏马长鸣声引起两边大帐中人的注意，俱都抬眼朝来人看去。
 
马上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目俊逸，身着浅白骑装，遥遥而来，似有端华之貌，惹得锦帐内一众年岁小的贵女翘首而望，面带羞涩。
 
他身后跟着十几匹骏马，马上青年大多垂头丧气。
 
“温朔公子回来了，今日的头筹想必又是他得了。”齐月笙伸长脖子朝外望，清脆的声音一顺溜而出。
 
“那是当然，自三年前开始，年轻一辈世家子弟的骑术便没有人能越过温朔公子。”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语带赞赏。
 
“温朔很不错，皇兄极少看重人，倒是真的疼他。”韶华瞧了一眼已奔到大帐正欲下马的少年，颇有些感慨。
 
众人一听，倒是极赞同韶华公主的话，温朔公子在大靖帝都声名鹊起的确是个无法逾越的传奇。
 
不为其他，只因其乃太子亲自教养，是大靖唯一一个在东宫长大的属臣。
 
八年前太子出宫游玩，遇北秦刺客劫杀下落不明，嘉宁帝闻讯震怒，封锁京师下令搜城。三日后禁卫在一乞丐窝寻到重伤昏迷的太子和守着他的幼童，未敢私自处理，是以将幼童一起带回等候嘉宁帝发落。
 
太子醒后听闻此事，请旨将幼童带回东宫抚养，嘉宁帝应允，自此，这幼童便留在了东宫，太子感念其恩，请了右相为其开蒙，并亲赐名温朔。
 
传言乃温仁冠雅，朔朗星辰之意。
 
太子对其看重，可见一斑。
 
三年前温朔随太子参加秋狩，惊艳绝伦的才情让京城士子嗟叹不如，骑术之高更是折了一众青年将领的风头，十一岁的少年横空出世，短短半月便成了帝都新贵翘楚，更是惹得世家贵女争相结交。
 
至于他默默无名的家世……此时还有谁会介意呢？大靖太子的救命恩人，未来天子的股肱之臣，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看得出来，只要东宫地位稳固，温朔未来的前途，远超大靖任何一位世家子弟。
 
只是听说……太子极为看重温朔公子，曾有言会为其亲择正妻，如今温朔公子尚还年少，便无人敢轻易提起此事。
 
观望间，温朔已下马入了高台大帐，顿时，一众少女脸上都露出遗憾的神色来，其中以齐月笙为最。
 
“瞧你们的模样，再过一刻便是清算猎物之时，皇兄和温朔自会出来，本宫将纱帐拉开，让你们瞧个够便是。”韶华见众人神情，笑言保证。
 
云夏自来女子地位颇高，不受拘束，再言对面皆是世家子弟，将纱帐拉开倒也无伤大雅。
 
一众贵女闻言虽娇羞，眼底也带了期盼之意，锦帐内不一会儿便重闻笑语。
 
只是，无人得见，数百丈外，一辆马车毫不客气地正以不速之客的姿态朝此处慢悠悠晃来。

第七章
 
明黄大帐内，气氛远不如外间热闹，伺候的下人屏息垂首，心底小鼓直敲，直到看见一身骑服的少年大步跨进帐中时，才松了口气。
 
仿佛未瞧见上首之人眉间的不耐，少年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擦干额间的热汗，叫道：“殿下，这次秋狩又是我拔了头筹，刚才我一箭双雕让那些纨绔看直了眼！咱们先前可是说好了的，十五灯会那日可别把我禁在东宫温习功课。”
 
坊间传言温雅淡漠的温朔公子，在太子面前倒是十足的少年心性，一回来便献宝求功起来。
 
似是被温朔声音中的张扬所感，韩烨放下手中的奏折，抬首朝面前风华正茂的少年一瞥，眼沉得愈加厉害。
 
连着刚刚出去的安远侯府世子，今日已经有三家王侯子弟来打听这臭小子求娶的条件了。他堂堂大靖储君，何时沦落成了媒婆之属！
 
韩烨不知，他谈此变色便是坊间传闻温朔甚难高攀的真正原因。
 
“你如今越发放肆了。一月后便是科举，不留在东宫听老师教诲，成日里就想着往外跑。孤听说坊间有人坐庄赌你连三甲都入不了，若真是如此，到时我看你拿什么脸面出东宫！”
 
“殿下，您怎可长他人志气？我是您亲自教出来的，您即便不信我，也该信您自己才是。”
 
温朔笑言，满是少年得意，意气风发。
 
韩烨观他这副模样，神色微缓，嘴角上扬懒得理他的小殷勤。
 
养出来的孩子成长得如此卓然，世上最欣慰之人，非他莫属。
 
虽有帝师启蒙，可温朔能达至如今的名声，却全凭他自己的努力。
 
这孩子七岁启蒙，八岁便能通晓四书五经，九岁熟知史家典籍，论天资之高，温朔乃他平生仅见。
 
“好了，午宴快开始了，出去吧。”
 
外间鼓声渐响，世家子弟策马回奔的声音临近，韩烨朝温朔摆手，抬步朝外走去。
 
他和温朔一出现，原本就热闹的宴会更加喧闹起来。
 
涪陵山脚醒目的明黄大帐近在眼前，苑书驾着马车停在围场入口处，见外围站着一溜侍卫，找了个最像头的朗声道：“小哥，我家小姐来得迟，劳烦你带个路。”
 
东宫禁卫军副统领萧贺早就瞧见了这辆来得格外迟的马车，看这驾车女子一脸豪爽样和他套近乎，压下心底的古怪之意，拱手：“请问是哪家小姐，怎来得如此迟？”
 
还未等到外头女子答话，里面已传出了一个轻柔的声音：“我家大人姓任，现为四品副将，初次参加秋狩不熟道路才会迟到，还请副统领安排侍卫领路。”
 
姓任？四品副将？萧贺眨眼，微愣一下才道：“原来是任将军到了，萧某不知，多有得罪。”
 
说完便吩咐身旁侍卫领着任安乐的马车进去，并未多言一句，仍是握剑警戒四野。
 
马车自旁道而入，在侍卫的带领下朝年轻朝官世家子弟中间空置的一帐缓缓行去。
 
“小姐，我看这位太子殿下您还是放弃吧。”苑琴略带遗憾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挥着马鞭的苑书耳朵一竖，聚精会神地开始偷听。
 
“哦？为何？”
 
“您当着满朝文武落了太子的脸面，刚才东宫侍卫却甚为恭谨，应该是太子授意，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的气度……恐怕比民间传诵得还要好些，他连您可能会出席秋狩都考虑到了，甚至提前在朝臣这一边替您备了大帐，想必是将您当作臣子看待，完全将您千里求娶的心意弃若敝屣。您说，如此高难度又不配合的夫君，不放弃，能成吗？”
 
马车内一阵诡异的静默，随即张狂的笑声陡然而出，苑书只能听到自家小姐笑得快岔气的声音：“苑琴，你若有本事在韩烨面前说这番话，本当家保证你想要的棋谱古籍哪怕是藏在皇宫禁院，我也全给你抢回来！”
 
苑书琢磨着两人的对话，想着那位太子殿下听到这番话的表情，一乐，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这辆马车自进围场起便落在了众人眼中，本来围场喧闹，若是不动声色地进帐倒也不易发觉，只是驾车的是一女子，来的显然是位小姐，侍卫居然把马车往年轻朝官那边领，就着实有些奇怪了，再加上马车内毫无预兆响起的笑声，更是惹人注意。
 
是以当这辆马车在围场众人的注视下以一种极随意的姿态停在左边居中的空置大帐前时，所有人都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众人诡异地沉默下来，热切的眼神几乎能穿过帏布将马车钻出个洞来。
 
谁说世家子弟大家闺秀没有八卦之心，只是还没遇到可以令他们如此这般的人罢了。
 
可是马车里面的人是谁？
 
当着满朝文武求娶太子的安乐寨主，能止小儿啼哭的叛贼土匪，敢对着大靖宰辅质问的乡野莽妇……任何一样名头落在人身上都够那人在地府里打个回转，占三者还活蹦乱跳的，恐怕只有马车中的女子，任安乐了。
 
高台上的韩烨听得消息，眉一挑朝马车看去，只瞧得一个深色身影坦然地大踏步走进大帐，他只来得及瞥见那道极凌厉的侧影。
 
“任安乐此人，值得相交，殿下不如一见。”
 
几日前下朝时，他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老师曾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
 
或许，他还真该见上一见。
 
走得也太快了，哪有女子行走如泼墨流水，如此洒脱不羁的？
 
在场众人心底腹诽，都望着从马车中走出两三步便跨进大帐只瞧得个背影的任安乐。
 
任安乐虽是朝官，却也是女子，对面贵女不便过来相见，左右才俊也不好入帐拜会，一层薄薄的纱帐硬生生阻了满场打探的目光。
 
众人正心焦之时，对面锦帐被徐徐掀开，韶华公主贵气逼人端坐上首，一帐贵女花团锦簇，言笑晏晏。
 
如此景观令人赏心悦目，众人还来不及感慨，一绿衣宫娥已自锦帐内走出，径直朝这边而来。
 
众人瞧得分明，行来的宫娥乃韶华公主贴身侍婢碧灵，循着她的步子，众人的眼重新落回了任安乐的大帐上。
 
太子帝姬高坐，任安乐却稳若泰山，确实不太像话。
 
高台上，韩烨眉头微皱，正欲挥手阻止，温朔扯了扯他的袖子。
 
“殿下，既是敢求娶您的女子，不如让我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韩烨一顿，收回手，眼底卷起淡淡笑意：“也好。”
 
碧灵行至大帐前，行宫礼，客气而疏离。
 
“任小姐，我家公主久闻大名，深憾未能得见小姐一面，还请小姐移帐一聚。”
 
“哦？公主相邀……”
 
帐内女子话语还未完，碧灵又是一礼，清脆的声音响彻围场。
 
“小姐是初次觐见，不知可准备了拜会公主的见礼？”
 
韶华公主乃天子掌珠，荣宠无人可及，按惯例，初次觐见公主准备礼物乃常理，只是在这个场面便有些苛求了。
 
无论如何，任安乐毕竟是朝廷四品命官。
 
“任小姐匆匆而来，公主体谅小姐初入京城，不谙皇家规矩，若是未备倒也无碍。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小姐可任选其一，只要得了众家小姐的青睐，小姐便可入锦帐得见公主。”
 
碧灵一席话说完，俏生生站在大帐前。
 
帐内，任安乐托着下巴，隔着薄薄的白纱望向对面的锦帐，黑沉的瞳色看不清情绪。
 
苑琴面色如常，却不知何时起坐直了身子，眉微微皱了起来。她身边立着的苑书因为气愤紧握双手，眼底凌厉的煞气将出。
 
这个皇家公主，好话歹话她一人说尽，当真以为她安乐寨可欺不成。
 
众人看着眼前僵持的一幕面面相觑。
 
谁人不知晋南安乐寨主长于草莽，蛮荒之地又岂能生出才艺俱佳的大家小姐？
 
帝都贵女皆仰慕贤名远扬的太子殿下，任安乐犯了众怒，有此一劫，恐难逃折辱。若她在太子殿下面前丢尽颜面，怕是再也不会提及入主东宫太子妃位的荒唐话！
 
大帐中半晌无声，高台上的温朔挪开眼，端起清酒抿了一口，失望的神色显而易见，唯有韩烨面色如常，嘴角微微勾起。
 
“苑书，启帐。”
 
女子低沉的声音在大帐内陡然响起，传至众人耳里，竟有铿锵之感。
 
众人来了精神，盯着大帐连眼都不眨。
 
一双手自大帐中伸出，将纱帐掀开，刚才驾车的少女笔直立于大帐前，眉目冷冽，比起禁卫军环绕的锦帐和太子所处的高台，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纱帐被打开，里面的光景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着绛红襦裙的少女正在沏茶，面容娴静，阳光穿透纱帐映在她额间有种淡然静美的典雅，若论气质，毫不逊于锦帐中端坐的世家贵女。
 
众人的目光循着她端着茶杯的手，落在了帐中另外一人的身上，甫一抬眼，皆而怔住。
 
大帐中，身着玄色骑装的女子神情安然，眼微垂，长发微绾落于颈间，只懒散坐着，却有着寻常女子难见的巍然大气。
 
这只气度，长于晋南的安乐寨主任安乐，便不负她响彻边塞的赫赫威名。
 
高台上韩烨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惊讶，随之沉寂。他身旁的温朔眨眨眼，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锦帐内韶华公主唇轻抿，心底生出后悔之意来。
 
端坐的世家小姐面面相觑，她们哪里想得到，闻名天下的女土匪任安乐竟生出了这般气度来，幸而面容尚还普通，否则……众女偷偷朝高台上的太子殿下和温朔公子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此时，仍站在大帐前的碧灵最是难熬，她小心瞥了一眼身旁满是煞气的苑书，完全不复刚才的傲然，额间沁出薄薄的冷汗来，但仍是大着胆子催促：“任小姐……”
 
“公主既已下令，不敢不从。不过，安乐不善诗画，苑琴，你去吧。”
 
吩咐声骤起，打断了碧灵的话，沏茶的少女颔首起身：“是，小姐。”
 
苑琴慢步走出大帐，朝一旁聚集谈论诗赋的士子走去。
 
一旁的世家子弟此时方才清醒，看见苑琴到来，争先恐后将位置让出。
 
任安乐乃将才，不善诗词歌赋也合情理，只不过……她身边区区一侍女便能让帝都才俊贵女认可不成？
 
沉默之间，待众人回过神来时，苑琴已垂首立于案桌之前，她手中之毫泼墨挥洒，勾勒之景跃然纸上。
 
“奇怪，小姑娘用笔竟有我鲁派之象。”一旁有人轻语，眼落在苑琴所作之画上，细看片刻，终是忍不住赞道：“下笔飘逸，笔锋自然，小小年纪有如此功底，着实不凡。”
 
说这话的人乃广阳侯家的世子赵铭，他自小拜在沧州鲁迹大师门下，十五岁成名，一幅画作千金难求，有他此言，今日之后苑琴才名必可远扬帝都。
 
随着苑琴下笔渐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士子中传来。
 
画卷之上，涪陵山千里之景在苑琴笔下呈现，浑然一体，确有大家之象。
 
 顷刻，苑琴收笔，将笔置于笔架上，朝赵铭行礼：“幼时有幸拜阅鲁大师画帖，甚为叹服，今日得世子谬赞，苑琴愧不敢当。”
 
“哪里，苑琴姑娘天资聪颖，若勤加练习，日后画技必不在我之下。”赵铭连忙还礼，真心称赞。
 
苑琴含笑颔首，拾好画卷走回大帐，无视碧灵伸过来接画的手，径直将画放在了任安乐桌前。
 
锦帐中端坐的韶华公主面色微沉，眼微微眯起。
 
众人等着任安乐将画呈给韶华公主，好将今日的闹剧结束。
 
哪知她却将画卷好，陡然起身，缓步朝外而来，龙行阔步，气势慑人。
 
“公主殿下，刚才任某话还未完，虽公主召见，任安乐却难遵公主之令。”
 
她行至大帐外，话是对韶华所言，眼却落在了高台上的韩烨身上。
 
“放肆，公主殿下召见，你竟敢……”碧灵尖声呵斥。
 
“有何不敢？”任安乐垂眼，一派坦荡，“大靖朝官上忠天子，下卫储君，任安乐倒是不知，大靖自何时起，公主竟也有了驱使朝廷命官的权力，也不知公主身边区区一侍女便能将四品大员视若掌中之物任意玩弄！”
 
“你，你……居然妄言公主。”任安乐的气势之下，碧灵哆哆嗦嗦才堪把一句话说完。
 
 “公主又如何？后宫不得干政乃大靖铁律，太子殿下，安乐所言可对？”
 
任安乐陡然抬首，对着高台之上的韩烨，目光灼灼。
 
一片死寂，众人望向围场中间昂身而立、朗声质问的女子，除了叹然，还是叹然。
 
皇室尊贵如天，韶华公主跋扈倨傲众所周知，可整个帝都却无一人敢如任安乐一般质问皇家。
 
万众瞩目之下，韩烨缓缓起身，眼底似有流光浮现。
 
老师之言果然不虚，任安乐此人，若非狂妄至极，便是聪明绝顶。
 
韶华若真担了她这一席话，即便有父皇庇佑，也失了大靖上下朝臣的心。
 
“任将军所言……未错，将军乃朝廷命官，忠天子之事，尽人臣本分足矣。韶华，向任将军道歉。”
 
“皇兄！”韶华神色羞愤，对上韩烨沉下的眼，终是不情不愿朝任安乐的方向微抬手，“任将军，适才乃韶华的玩笑之话，望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太子殿下仁德，安乐自然会给殿下面子。”任安乐朝锦帐的方向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仍直直盯着韩烨。
 
韶华脸色一变，望向任安乐的眼中羞愤更甚。
 
众人观着任安乐瞧着太子殿下兴味盎然的眼神，心中哀叹：这个女土匪远行万里，看来还真的只奔着太子殿下而来。
 
“太子殿下大公无私，愿听微臣之言，任安乐铭感五内，有一谢礼，还望殿下笑纳。”
 
“哦？可是任将军手中之画？”韩烨挑眉。
 
“此算其一。”
 
任安乐将画卷插入腰间，合指长啸，一匹骏马自围场之外奔来，任安乐一拂挽袖，飞跃骏马之上。
 
身手之利落，让一众士子纷纷叫好，连温朔亦抬眼盯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借弓箭一用。”
 
任安乐随意卷起一副弓箭，朝围场内大雁飞来的方向奔去。
 
众人眼前一花，回过神来时，任安乐已疾奔远去，正弓成满月，一箭射向天际。
 
咻然声响，大雁嘶鸣，箭身连雁落向地面。
 
众人起身惊呼，目瞪口呆。
 
居然一箭三雕，如此骑射之术，着实神乎其技。
 
任安乐伸手接住大雁，收缰回转，从她御马而出，不过瞬息。
 
骏马疾奔，却并未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于围场入口处停下，竟直直朝中间大帐闯来。
 
侍卫骤惊，拦之不及，只能看着那一人一马离太子所站的御台越来越近。
 
围场内一片寂静。
 
“殿下。”温朔神色一变，就欲挡在太子身前。
 
“不必。”韩烨将他推开，朝聚拢而来的侍卫摆手，抬眼朝正前方看去。
 
烈日之下，玄衣女子气势如虹，眉间一抹傲气，恍能逆天。
 
烈马嘶鸣，千钧一发之际，他眯起眼，看着她紧握缰绳，停在他面前，与他同高。
 
半尺之远的距离，突兀而又温热的触感。
 
韩烨低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幅画卷一起落在他掌间。
 
他抬首，便撞进了一双满是笑意的眼中。
 
“晋南任安乐，见过太子殿下。”

第八章
 
“这次恩科乃为朝廷举贤，干系国祚，太子……”
 
上书阁内，嘉宁帝翻看近日奏折，垂首吩咐，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儿子，眼一眯，便带了一抹高深莫测之意。
 
“太子。”
 
韩烨回过神，触及嘉宁帝的眼神，掩下失态的神色，回：“父皇说得是，儿臣会令五城兵马司加强京城戒备，免得宵小扰了科举。”
 
嘉宁帝轻叩案桌，漫不经心道：“太子的部署朕一向信得过，前几日秋狩，太子觉得各家子弟表现如何？”
 
“各府子弟善骑射者众多，大靖人才济济。”韩烨回禀，恭敬而温顺。
 
看着太子一本正经的脸，嘉宁帝眉毛一挑，终是把在心头磨了几日的话给扔了出来。
 
“听说那日世家女子齐聚，趣事颇多。太子可有看得上眼的女子，半年后皇室大选，朕替你先留着。”
 
任安乐在秋狩上公然冲撞太子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若是一男子做出那日行径定是谋逆之罪，只是……任安乐一介女子，传来传去便带了些微的风流色彩来。
 
不仅脸长得似太祖，连招惹桃花的运道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这个儿子自小贤仁，从未有过半点行差踏错，这次虽说招了朵烂桃花回来，但嘉宁帝却格外解气，真心有看热闹的意思。
 
皇帝话音落地，立在一旁的赵福明显看到太子殿下神色一顿，不由得朝笑得老谋深算的帝王看去，心底小鼓直敲。
 
“谢父皇关心，儿臣想以朝廷之事为重，其他事未做他想。”韩烨低头，不轻不重地推搪。
 
“哦，是吗？那朕怎么听说从东宫送到泰山的礼物十年来从未断过。”嘉宁帝端起茶一抿，渐渐不悦。
 
太子做这些事从未瞒过他，他便也没有捅破过这层纸。
 
韩烨抬首，目光清冷郑重：“父皇，她是儿臣将来的太子妃。儿臣待她，只愿如父皇当年待母后一般。”
 
嘉宁帝对已故的中宫慧仁皇后敬重有加，乃天下尽知之事。
 
赵福瞧了一眼眉宇庄重的太子爷，有些感慨，自慧仁皇后十二年前逝世后，殿下极少在陛下面前提到生母。
 
嘉宁帝一愣，眼中略有波动，放下茶盏，轻斥：“胡闹，她怎可和你母后相比。”
 
但到底面色和缓下来，揭过了此事。
 
“太子，朕听说任安乐在秋狩上惹出了不少事？左相昨日入宫，对此颇有微词，她倒是个人物，竟能搅得京城流言四起。”
 
见嘉宁帝面色微沉，鬼使神差地，韩烨破天荒解释了一句：“父皇不必听信谣言，任将军乃性情中人，许是行事不拘小节。”
 
嘉宁帝轻叩案桌的手猛地一顿，眯起了眼。
 
太子自小性情清冷，除了当年的帝梓元和八年前带入东宫教养的温朔，还从未在他面前替任何人求过情。
 
“是吗？朕今日已将她任大理寺少卿的圣旨颁了下去。太子，如你前几日所见，任安乐此人如何？”
 
嘉宁帝问得似乎有些漫不经心，韩烨抬首，忽而记起那日玄衣女子自马上朝他奔来的模样，眼底似有被灼烧之感，朝着嘉宁帝郑重道：“父皇，依儿臣所见，任安乐若为我大靖之将，乃朝廷之福。”
 
嘉宁帝抬眼，看了太子半晌，才摆手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韩烨神色微怔，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太子远去的脚步声渐不可闻，嘉宁帝摩挲着拇指上扳指，眼底幽深一片。
 
“居然如此评价她？看来今年的秋狩之宴朕未去还真是错过了不少事。”
 
左相之言犹在耳边，今日太子居然说出“任安乐若为将，乃大靖之福”如此截然相反的话来。
 
区区一个任安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令得两人看重至此？嘉宁帝头一次对这个来自边疆的女土匪生出好奇之意来。
 
赵福听着嘉宁帝的自言自语，垂下眼一声不吭。
 
何止是今年，自十年前帝家覆灭起嘉宁帝便不再出席皇室的秋狩。
 
或者说，从十年前开始，嘉宁帝就再也没有迈出过帝都一步。
 
“赵福，这几年你可见过太子为人求情？”
 
晃神的赵福听见嘉宁帝突然问话，心神一振，忙上前回道：“不曾。”
 
“说不准留着这个任安乐还真的有用。”
 
嘉宁帝若有所思，眉间露出一抹深意。
 
“陛下，韶华公主在外求见。”赵福听见外间动静，低声回禀。
 
“不见，让她回朝云殿好好思过，一个月不准出宫。传朕口谕给姜妃，让她好好管教公主，若日后韶华再如此嚣张跋扈，朕定不轻饶。”
 
嘉宁帝拂袖，面色微沉。
 
不管任安乐做的事有多出格，她有句话终归是对的。
 
公主干政，乃皇室大忌。
 
接到圣旨的第二日，安乐便穿着崭新的官袍入了大理寺报到。
 
近半月来任安乐在秋狩上喝问韶华公主之事传得人尽皆知，不少朝官深感这厮虽一介女子，却胆气十足，为大靖的朝官说了话，加之右相对其赞誉有加，便对新官上任的女土匪格外客气。
 
但也仅仅为客气，他们不比涉世未深的年轻子弟，任安乐身份敏感，左相对其颇有微词也不是秘密，朝臣实在犯不上为了一个大理寺少卿夹在两相之间左右为难。
 
在大理寺当了一日的泥塑菩萨，傍晚，安乐哼着小调坐着马车回了任府。
 
苑书站在大门口张望，见马车出现，狗腿地跑上前替任安乐掀开布帘，露出一排牙齿笑道：“小姐，您回来啦。”
 
任安乐斜眼瞥她，顺着苑书递上来的手走下马车入府，“今日府里如何了？”
 
“一群贵族子弟来递请帖，都让我给打发了。”苑书得意邀功。
 
任安乐又细又长的眼眯成一条缝，笑道：“那是自然，当初这群书呆子一个个都懒得理会本当家，如今想见我，自然不能太容易。”
 
苑书奇怪地瞅了一眼自家小姐：“小姐，今日送的帖子都是宴请苑琴的，还有酸腐书生上门求画，我瞧着不喜，让长青给打了出去。”
 
任安乐的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苑书半晌，才堪堪吐出几个咬牙切齿的字：“榆木疙瘩。”
 
苑书被任安乐瞪得出了一身冷汗，怔怔地看着任安乐如风火轮一般闪走的身影，委屈地一撇嘴，小媳妇一般慢慢朝书阁移去。
 
书阁内，苑琴替任安乐换了一身常服，见她小心地用布巾擦了一把脸，颇为无奈：“小姐，您这双手已有几日不曾沾水了。”
 
任安乐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摆手：“那是自然，东宫戒备森严，碰上这么个机会可是难得得很。”
 
任安乐一边嘀咕一边回忆那日的触感，摸着下巴寻思：“皇室中人果然娇惯得很，那手就跟小姑娘一样白嫩。”
 
苑琴眉一挑，实感丢脸，在任安乐满是怨念的眼神下替她洗净手，转移了话题：“小姐，今日头一次入大理寺，觉得如何？”
 
任安乐伸了个懒腰，大踏步朝软榻上一躺，丢了粒果仁在嘴里，嚼了两下才道：“大理寺管京师刑狱，属官多是科举入仕的贫寒子弟，不足为虑。至于大理寺卿裴沾……圆滑世故，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今日他让本小姐在后堂整理了一整日卷宗，看样子和左相交情颇深。”
 
苑琴替任安乐沏了一杯清茶，笑问：“看小姐的神色，倒不像是受了委屈的，可是有了应对之法？”
 
任安乐打了个哈欠，瞳色有些深，往里瞧却看不出情绪：“就怕他们交情不深，属官多为清贵，乃右相一派，他却偏帮外戚左相，无事还好，若是触及两派底线，裴沾左右逢迎的为官之道便是他倾颓的根源。”
 
苑琴若有所思，抬首见任安乐一副困倦模样，想起苑书可怜兮兮的拜托，只得道：“小姐，今日是十五。”
 
“十五如何了？”
 
任安乐软绵绵的声音响起。苑书突然从旮旯里蹦出来，让人虎躯一震地回答：“小姐，我都打听好了，今日街上有灯会，很是热闹。”
 
“出门做什么，还要耗车马，你若实在无聊，在院子里和长青过上几招便是。”任安乐闭着眼，将做土匪时练就的抠门之道贯彻到底。
 
苑书翻了个白眼，眼珠子一转，大声道：“听京城百姓说每月十五五皇子都会在长柳街举办诗会，说不定太子殿下也会出席哟。”
 
这句话忒有诱惑力，前几日才尝到了甜头的女土匪一个翻身从软榻上立起来，装模作样地朝尚带余晖的天空看去。
 
“我也瞧着今日天色不错，长青，备马车，咱们出去遛遛。”说完朝苑书一挥手，迫不及待地朝外走去。
 
身后两女面面相觑，叹了口气跟在了任安乐身后。
 
每月十五的灯会在帝都成了习俗。圆月当空，大街小巷上挤满人，因着五皇子每月举办的诗会，长柳街上的酒楼一早便聚满了进京赶考的士子。
 
若是能在诗会上一鸣惊人，即便科举未能入三甲，也算是在帝都有了一席之地，更何况五殿下相邀出席之人皆非富即贵，若能攀得几个，飞黄腾达之日指日可待。
 
任安乐的马车缓缓行在熙攘的人群中，离长柳街还很有一段距离。
 
苑书百无聊赖地掀开布帘，望向不远处，轻咦一声：“小姐，你看……”
 
任安乐抬首望向外面，循着苑书指的方向看过去，微一挑眉。
 
街上立着个身着布衣的少年，他身上背着布包，逆着人流朝小巷深处里去。
 
少年面如冠玉，竟是围场上站在韩烨身边的温朔。
 
安乐若有所思，朝马车角落里瞧了一眼，那里扔着一副弓箭，箭身上雕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温”字，那是她秋狩那日在围场里顺来的。
 
“苑书，跟上前去。”
 
小姐竟舍得不先去长柳街？苑书挠头，掀开布帘朝驾车的长青吩咐了一声。
 
马车跟着少年，远离喧嚣的人群，行到了城西。
 
长青稳稳将马车停下，任安乐循着微弱的灯光朝外望去。
 
那是一条小巷，斑驳腐蚀的石板地上跪着乞讨的妇孺，少年抱着布包缓缓走在里面。
 
马车已经无法前进，苑书朝任安乐扔了个“该怎么办”的眼神，任安乐在膝上弹了一下，一跃跳出了马车。
 
她确实很想知道，名震京城的温朔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乞丐窝。
 
少年沉默着前进，步履稳重。任安乐跟在他身后，玄色长袍泛着冷硬的光。
 
温朔停在一处小院前，借着昏暗的灯光，任安乐看见他扬起一抹笑容，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这笑容太过温暖，竟让女土匪一时有些失神。
 
直到小院中欢腾热闹的声音传来……
 
“温朔大哥，你来啦！”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任安乐抬脚，隔着半开的木门看着里面的光景。
 
温朔半蹲在地上，一群幼童将他团团围住，眼睛盯着温朔手里的布包。
 
温朔把包解开，拿出里面的吃食摆在幼童面前。从里屋走出个年长的妇人，虽衣衫普通，却甚为整洁。
 
“小朔。”妇人唤了一声，神情慈祥。
 
“钟姨。”温朔咧开嘴，摸了摸他身边小姑娘头上的小髻，“这些孩子近来可好？”
 
“有你平时的接济，比以前好了很多。”钟姨感慨，随即板起了脸，“听说再过几日便是科考，你怎么不好生温习功课，还回这里来了？”
 
“我来瞧瞧你们。”温朔起身，替妇人搬了个板凳。
 
“小朔，太子殿下如此看重你，你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了。”钟姨摸了摸温朔的额头，叹气，“你眼看着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若是别人知道你还和乞丐街有来往，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任安乐挑眉，看来这里便是温朔入东宫前待的地方，这妇人虽说位卑，却很是明理。
 
“钟姨，我每次都是偷偷地来，殿下不会知道的。”温朔摇头，“不来看看你们，我总是不安心。”
 
见妇人欲言又止，温朔笑道：“以前附于殿下，不宜强出头。过几日科考，我定能中三甲，等我入了朝，做个好官，绝不会再让百姓沦为乞丐，也不会再让这些孩子背井离乡，家破人亡。”
 
无论多太平的王朝总会有隐藏在盛世下的黑暗。譬如这些幼童乞儿，街道上穷困的百姓，朝廷上昏庸的朝官。
 
温朔若未救过韩烨，一生命途亦只能止步于此。
 
朝廷贪官、民间恶霸又岂能轻易涤荡？任安乐轻笑，有些感慨，却在瞥见少年眼底的坚韧时微微一怔。
 
一往无前，干净透彻，偏生又绝顶聪明。
 
此间少年若长成，日后定当名冠帝都，权倾朝野。
 
心底这念头一出，任安乐眯起眼，瞳色微深，她似乎……对温朔太过在意了。
 
夜空因月满而明亮，抬首的任安乐忽而想起一事，转身大踏步朝街道外走去。
 
该死的，她居然把节会忘了个彻底，她的“夫君”啊……可别让帝都一群刁蛮小姐给糟蹋了。

第九章
 
圆月高挂，一个时辰后，任安乐巴巴望着人潮散去、灯火渐息的长柳街，顶着苑书哀怨的眼神，尴尬地咳嗽一声。
 
“听散去的百姓说太子今日并未出席诗会，倒也不是我们来迟了。”
 
苑书叹了口气，蹲在马车角落里画圈圈，可怜得不得了。
 
任安乐素来是个实诚且豪爽的土匪头头，心一软，许下苑书下月节会陪她逛遍京城的诺言，几人皆大欢喜地驾车回府。
 
深夜里的京城一反白天时的热闹繁华，洗尽铅华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转动的车轮声在宁静的街道显得尤为清晰，突然一阵马蹄声直直朝这边而来。
 
任安乐睁眼，神色略微玩味，对着哈欠连天的苑书勾勾手指：“看来本当家天生福深运厚，或许今晚倒是没有白出来一遭。”
 
话音刚落，马车骤停，长青沉稳的声音响起。
 
“前方何人拦车？”
 
“我家主人请任将军过府一叙。”来人客气，话语中却未带恭谨。
 
“小姐？”长青掀开布帘，低声询问。
 
外间数匹骏马上的男子皆着藏青布衣，身负长剑，眉目冷肃，观之令人生畏。
 
任安乐嘴角微扬，落在膝上的手轻叩：“既是贵人相邀，安乐却之不恭。”
 
说完一拂袖摆，布帘应声落下。
 
听到任安乐随意至极的应答，马上领头之人眼底浮过一抹诧异，一挥手，领着长青的马车朝街道深处而去。
 
马车内，苑书挠头：“小姐，您熟人啊？”
 
苑琴在她额上敲了一下：“呆子，京城入夜便有宵禁，你觉得帝都里有几人有胆子敢在深夜遣护卫在大街上公然拦人！”
 
苑书揉揉额头，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后一脸坏色地朝任安乐挤眉弄眼。
 
任安乐懒得理她，眼一闭开始养神。
 
“请将军下车。”
 
马车稳稳停下，外间声音响起，任安乐伸了个懒腰，朝欲跟着的苑书苑琴丢了个“少煞风景”的眼神，顾自下了马车。
 
华贵庄严的殿宇出现在眼前，稍显暗沉的后门让任安乐挑了挑眉。
 
哎，想她名震晋南，如今竟成了个见不得人的！
 
侍卫领着任安乐朝宫内而去，行过曲径，停在了一处凉亭之外。
 
任安乐眨眨眼，然后懒懒地靠在一旁的假山上，挪了个舒服的位置。
 
凉亭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棋，韩烨着一身常服，端坐亭中自弈，朦胧的灯火映在他身上，透出温润。任安乐斜眼瞧去，只觉得晋南那穷山恶水地儿还真养不出这么上等的“品种”来。
 
丝毫未在意任安乐肆无忌惮的眼神，韩烨垂首望着棋盘，落下一子：“任将军请坐。”
 
任安乐不舍地收回目光，轻咳一声走进亭子坐在韩烨对面，端起宫娥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一摆手挥散了众人。
 
任安乐气势凌人，一连串动作便带了理所应当的做派，韩烨甫一抬首，看见不由自主退出凉亭的宫娥，嘴角便带了笑意。
 
“将军脾性倒是一如既往。”
 
棋盘上的棋局渐进尾声，黑白双子陷入死局，一时无解。
 
韩烨放下棋子，朝任安乐望去。
 
“安乐以为这亦是殿下所想，殿下深夜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任安乐神采奕奕，一派坦然大方，丝毫未有夜半相会男子的羞涩，脸上满是货真价实的好奇。
 
“任将军今夜想必乘兴而游，所见颇多。”
 
韩烨的话意有所指，任安乐略一沉吟，恍然大悟：“殿下是说……温朔公子？”
 
韩烨未应答，手轻叩在棋盘上，清脆的敲击声响起，他望向任安乐，眼底深沉微冷。
 
“任将军缘何入京孤不想过问，若将军真有心归顺大靖，孤保证日后绝不将将军困在京城，只是……孤不喜欢任将军将主意打到孤身边的人头上来。”
 
任安乐眯起眼，打量着这个传言中温润淡雅的太子爷，突然朗声大笑起来：“安乐若是自大些，定会以为殿下犯了那些深闺妇人拈酸吃醋的毛病。”
 
韩烨闻言一怔，眼底的薄怒在瞧见任安乐面上的爽朗笑意时悄然消散。
 
“将军妄言了。”
 
“殿下若平日里便是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哪会惹得帝都贵女人人倾慕，安乐肩上的担子想必会轻上不少。殿下放心，今日街头不过偶遇温朔公子，再说我心有所属，绝不会将主意打到这小公子身上去。”
 
以任安乐的性格，绝不是信口雌黄之人，韩烨释怀，笑道：“以将军的才，想必小小的京都留不住你，又何必再拿孤来做幌子。”
 
“哦？殿下何以如此认为？我倾慕殿下，金銮殿上求娶、万里赴京是天下共知之事。”任安乐端起瓷盏，隔着缭绕的雾气将目光落在韩烨身上。
 
韩烨摇头：“自围场上见得将军，孤便知将军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笃定。任安乐微怔，沉默半晌，放下瓷盏，突然坐直身子，静静望着韩烨，瞳色幽深。
 
“殿下为何不信？天下女子的倾慕殿下皆可轻易受之，为何不信我任安乐入京只是为你而来。”
 
“你？”韩烨几近失笑，他几乎都要为面前女子叫一声好，普天下除了皇帝，谁有资格如此称呼一国储君？
 
可是，他此生也从未见过这样认真执着的眼神，望着你时，好像你便是她一生的向往。
 
即便韩烨贵为一国太子，也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眸里的感情太过震撼浓烈。
 
浓烈得……他差一点便相信了。
 
韩烨垂首，如刚才任安乐一般长笑起来，畅快不羁。
 
“任将军，晋南山高水远，有些事还未来得及传到帝都，但安乐寨投诚之际，孤派去晋南的暗卫替孤捎了些话回来。”
 
“哦？什么话？”任安乐挑眉。
 
“暗卫有言，晋南千里国土的儿郎皆称将军天人之姿，皆倾慕之，奈何将军风流不羁，惹了不少桃花债，这才远赴京城，如今孤总算明白传言非虚，将军这般情深，钟于一人自是妙事，可若对人人皆是如此，孤着实无福消受。”
 
瞧见韩烨眼底一派清明，任安乐闻言，瞳中深情骤然消散，逸出几点笑意，耸肩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古人诚不欺我也！想不到晋南弹丸之地的事殿下也一清二楚，难怪今日会刻意邀约，怕是担心我祸害了温小公子吧？”
 
任安乐说话坦荡直率，韩烨倒是对她多了一抹好感，摆手道：“将军言重，孤今日请将军入东宫，还有一事。”
 
“殿下直说无妨。”
 
“如将军这般豪气干云的女子孤平生少见，将军既然心怀天下，有将帅之才，不如戍守边疆一展抱负。当年的帝家家主德仁苍生，世人皆颂，将军何不效仿？”
 
任安乐十四岁执掌安乐寨，北抗朝廷大军，南迎盗匪水寇，历经百战，无一败绩，声名显赫，大靖立国二十载，除了十六年前隐世不知生死的帝盛天，还未有一个女子能如她一般威震云夏。
 
如此人物甘于平凡，实在太可惜了！
 
不得不说韩烨对待任安乐的态度完全传自魏谏，师徒俩有着惊人的默契。
 
夜色渐凉，任安乐却不知从何时起敛了笑容，头微垂，掩下的眸子瞧不出情绪，只能听到她清冷得过于淡漠的声音。
 
“殿下，帝盛天确实德仁苍生，可是……结果呢？”
 
韩烨顿住，皱眉抬首。
 
“帝家禅让天下，帝盛天得百姓称颂又如何？胜者王侯败者寇，如今的盛世江山，还有谁记得帝家和帝盛天当初所为的一切？樯橹灰飞烟灭不过帝王一句话罢了。”
 
“任将军！”
 
明明是毫无情绪的眼神，却偏生让人生出严冬的寒意来，这斥责来得太过突然。韩烨低声呵斥，握着棋子的手猛地握紧。
 
任安乐抬首，眼底云淡风轻，像是没有看见韩烨的失态一般感慨而论：“所以啊……做帝盛天那样的人太累了，殿下可知为何我从未败过？我天生一副贪生怕死的性子，为了保住这条娇贵命，自然不能败于战场之上。如今朝廷招安，我一介妇人，在京师弄个散官混日子，再寻得好夫婿嫁人了便是，要那么大的雄心壮志做什么，怕是不能承殿下美意。”
 
韩烨安静地听着任安乐以无比正经的神色一股脑倒出任谁听都是扯淡的理由，半晌没有言语。
 
任安乐喝完茶杯里最后一口茶，伸了个懒腰，起身朝韩烨行了一礼朝石亭下走去。行了几步，背对着韩烨停下，她手里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粒黑色棋子，在她指尖旋转。
 
“今日得殿下相邀，荣幸之至，这便算是我的谢礼。”
 
任安乐随手一抛，黑子在空中划过，稳稳落在石桌棋盘之上。
 
韩烨朝棋盘看去，抬首望向任安乐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深沉。
 
他刚才弈的一局已成死棋，任安乐落子的地方虽不能让黑子获胜，却能解局。
 
传闻晋南任安乐粗鄙蛮横，不通文墨，可……韩烨敢断言，天下间能在一盏茶内化解此死局者，寥寥无几。
 
已近深夜，东宫仍然灯火通明，任安乐走得洒脱，只可怜了前面领路的宫娥，像是觉着任安乐不像传闻一般可怖，宫娥不时回头偷看，眼底满是好奇。
 
“小姑娘，你瞅什么？难道我还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宫娥脸庞羞得通红，头猛地缩回，三步踩成两步直朝外冲，待她埋头行到回廊口时才发现身后没有了脚步声，只得无奈回头张望。
 
在她身后不远处，任安乐静静站在回廊中间，一身玄衣融进夜色，女子望向东宫深处的一处楼阁，影影绰绰的月影落在她身上，恍惚望去，有种化不开的肃冷。
 
宫娥回走几步，朝任安乐一福：“任大人。”见她未答，宫娥循着任安乐的目光望去，微微一怔，随即感慨道：“大人瞧的是北阙阁。”
 
任安乐回首，神色莫名：“北阙阁？”
 
“听说当年陛下为了迎那位入京，特意招岑北大师在东宫修建的。北阙阁可眺望整个京城的景色，与涪陵山对望，华贵精致，在帝都很是出名，不少朝官曾向殿下请求入北阙阁观赏，就连入东宫的几位主子，也没有人不念着此处的。可是咱们殿下是个长情的人，自那位小姐后，北阙阁到如今还没有别人踏足过。”
 
宫娥话语中对那位能住进北阙阁的女子有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十一年前，帝家权势堪比皇家时，嘉宁帝曾下旨以帝姬之礼迎帝梓元入京，将其安置在东宫北阙阁。
 
传闻那一年光景，即便是天家公主，都无法比拟帝家幼女在帝都的尊贵。
 
帝梓元自降生起注定的命运，曾是整个大靖女子一生的向往。
 
“长情？你很羡慕帝梓元？”任安乐望着隐入月色的北阙阁，似笑非笑，轻轻道。
 
任安乐的话一出口，宫娥才发现自己刚才犯了皇室大忌，面色一白，吓得浑身轻颤。
 
任安乐看了宫娥一眼，转身朝回廊外走去，这一次再也没有回过头。
 
世上哪桩事不需要付出代价？
 
若是帝梓元知道帝家满门有一日会烟消云散，血脉尽毁，可还愿意拥有那荣宠至极的八年岁月？

第十章
 
帝都发生了一件大事，开启了嘉宁十七年云谲波诡的朝堂之争。
 
说得通俗易懂点，便是这件事大得足以解救水深火热地活在京城百姓目光之下的任安乐。
 
两日前秋闱落定的深夜，数名醉酒的儒生在翎湘楼为夺花魁琳琅的头筹发生争斗，争抢之间一名儒生自二楼跌落，当场丧命，差卫闻讯将聚众闹事的儒生带回大理寺审问。
 
因在天子脚下，且涉案的大多是会考考生，加之大理寺卿裴沾正好去了户部左侍郎钱广进家参加宴席，只得由留守的大理寺少卿黄浦连夜审理。却未想，宫禁的最后一刻，黄浦竟深夜入宫求见圣颜，这在嘉宁帝执掌天下的十六年里，极少有过。
 
上书阁的灯火燃了半宿，得到消息的朝臣绞尽脑汁也猜不透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为何敢为区区儒生斗殴案半夜入宫惊驾。
 
难道远道而来的任安乐不仅扰乱了京城的死水，还把不知死活的匪气也一并带入了大理寺不成？
 
第二日朝会，待勃然大怒的嘉宁帝将黄浦呈上的奏折砸到主管科举的礼部尚书头顶时，众臣才知晓发生了何事。
 
大理寺连夜审问，却不想仵作竟在失足而死的考生袖子中找到了一张写满科考试题答案的小抄。想是这考生科举考完后便去花楼消遣，忘了销毁舞弊的证据。仵作惊慌之下向黄浦呈上证据，黄浦对一众带回的考生重新搜身，竟在另外三名考生身上亦搜出了小抄，其中一名竟是户部右侍郎之子，他这才感觉事态严重，遂一边请回裴沾，一边连夜入宫禀告。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科举三年一次，乃大靖举贤取才的根本，科考舞弊不仅动荡朝堂，更会让举国士子口诛笔伐，大靖立国二十载，从未出过这种丑闻。
 
是以早朝上嘉宁帝大怒，着大理寺卿裴沾在三日内破解此案，封会试试卷，严禁所有考生离京，将户部右侍郎吴垣罢官，并下令将主考的两位内阁大学士禁足在府。
 
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考生涵盖天下学子，清流寒门、世家勋贵皆有之。嘉宁帝的一道圣旨，直接将大理寺推向了满朝瞩目的风口浪尖。
 
第二日正午，任安乐难得地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大理寺内堂，平时八面玲珑官威十足的大理寺卿裴沾此时只一个劲儿地在堂里踱步，反而是揭发了此事的少卿黄浦坐在一旁更加沉稳。
 
见到任安乐前来，裴沾也懒得应酬，只随意摆摆手请她坐下。
 
“瑜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件事闹得如此大，你说该怎么收场！”
 
显然这句话裴沾已经嘀咕了一上午，他眉头紧皱，神色不悦。
 
黄浦咳了一声，见任安乐坐在一旁，刚硬的脸上浮现些许尴尬，但仍朝裴沾道：“大人，科举舞弊事关重大，根本掩不住，若不上奏陛下，只怕我大理寺上下都得受牵连。”
 
裴沾嘴张了一下，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黄浦做得没错，可是……可是这么个烂事怎么就摊在了他头上，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只是去参加了一场宴席，一夜之间他怎么就成了大靖开国以来最倒霉的炮灰。
 
拥有彻查科举舞弊之权，听起来风光，说白了还不是在大靖权贵的手指缝里找活路？
 
“查，本官要怎么查？温朔公子、左相嫡子、忠义侯府的小公子，还有齐南侯家的……都是这次会试的考生，朝堂上下有哪一派没和这次科举扯上边，你难道让本官把他们一个个锁进大理寺问询？”
 
不管牵连出了谁，他的仕途都走到了尽头，所以嘉宁帝昨日虽颁下了圣旨，但他到今日也还只是走走过场，并未严加审讯那几个携带小抄的考生。
 
“大人，这是我们大理寺的职责，只有查清此案才能让陛下息怒，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黄浦沉声道，神色严肃。
 
任安乐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黄浦出生寒门，不过三十岁便爬到四品大理少卿之位必是历经艰辛，想不到他赌上仕途查明真相，只是为了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裴大人。”任安乐听了半晌，算是明白这二人的立场完全不同，导致审案过程僵持，估计唤她前来也只是因为现在整个大理寺只有她才有资格掺和进来。
 
裴沾回头，见任安乐毫无压力的表情立马便垮下了脸，哼道：“任大人可有高见？任大人可不要忘了你也是大理寺的一员！”
 
意思就是他裴沾倒霉，谁也别想得个囫囵好。
 
任安乐挑眉，垂眼：“大人，如今舞弊案已被陛下重视，天下皆知，不可能糊弄过去……”
 
“这个本官自然知晓。”裴沾没好气道。
 
“下官倒有个解决的方法。”
 
裴沾眼一亮，连忙走近几步。
 
“不如大人将搜集证据和审讯之事交给我和黄大人来做，最后审判时再由大人升堂。”见裴沾不解，任安乐继续道，“大理寺以大人为尊，由黄大人来审讯，那三位考生会以为事情还未闹大，为保家族，自是不会将其他人牵扯进来，若由我来搜集证据证人……大人应该知道我在京城的名声，有几个勋贵世家会给我脸面让我入府寻证？到最后大人审判时只定罪关押的这几人便是。如此一来，大人既不会得罪太子和左相，咱们大理寺上下也可保得万全。”
 
“让任大人替本官担责……”裴沾神色微有迟疑。
 
任安乐身份特殊，嘉宁帝不会轻易降罪于她，她为何要帮自己？
 
“安乐初入京城，见识浅薄。月前在宫里说错了话，得罪了左相，素闻大人甚得左相看重，安乐只是希望大人能在左相面前替我周旋一二。”
 
裴沾心下了然，眉间一喜，连日来的阴霾散开，笑道：“原来如此，任大人无须忧心，只要本官得保，定会替大人在左相面前美言几句。”
 
“以前不知任大人如此深明大义，是本官的不是。”裴沾说着，竟向任安乐鞠了一躬，“有我裴沾一日，定不会忘记任大人今日之功。”
 
任安乐忙起身扶起他，笑道：“裴大人言重，帮大人亦是在帮安乐自己，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大人。”
 
任安乐暗自腹诽，这个裴沾还真是个人物，说是八面玲珑恐都委屈了他。
 
两人言谈间便决定了这次案件的终局，黄浦在一旁瞪大眼，满是怒意，但他深知即便有嘉宁帝的旨意，要彻查这次科举舞弊案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也太难，整个朝堂都被搅和在里面，这水太浑，他一个四品小官，又能如何？
 
若是真的牵连到了太子和左相，即便是陛下也未必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大人，后日酉时便是陛下限定的最后时辰，我看大人不宜回府，免得节外生枝，只得委屈大人在大理寺休憩两日。”任安乐开口，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裴沾是何等心思，瞬间便明白任安乐话里的深意。
 
这两日寻他的勋贵朝臣定不会少，他官职不高推脱不得，皇帝虽将破案之权交给他，但定会遣暗卫监视，他留在大理寺也可少了闲言碎语，只不过……任安乐的提议太过突然，他还未来得及和左相商讨……
 
“裴大人可是担心相爷。”任安乐又凑近几分，低声道，“不过两日光景此事便可解决，大人这么做对相爷百利而无一害，相爷不会怪罪大人。再说……陛下若知道大人此举，龙心必定甚悦。”
 
有什么比讨一国之君的欢心还重要，裴沾连连点头，手一挥：“任大人所言甚是，这是本官的令牌，任大人拿去，我在大理寺等大人的好消息。黄大人，这两日你尽力协助任大人处理好此案，待后日堂审后本官便将结果面呈于圣上。”
 
裴沾说完，便朝后堂而去，神情一派轻松。
 
内堂里只剩下黄浦和任安乐两人，堂里安静得瘆人。
 
良久，才听到黄浦压着怒意的声音：“本官久闻大人在晋南的威名，素来以为大人虽是女，亦可堪比堂堂男儿，今日才知大人确实名不虚传，土匪便是土匪。任大人，你可知清贫学子十年寒窗落榜是何滋味？家中老父殷殷期盼却落得如此结果又是何等悲凉？”
 
他站起身，未待任安乐回答，拂袖走出了内堂。
 
任安乐站在堂中，耳边黄浦沉重的脚步声已渐不可闻，她把玩着裴沾留下的大理寺卿令牌，勾了勾嘴角，突然开口：“苑书。”
 
话音刚落，一身劲服的苑书便出现在内堂角落，皱着眉抱怨：“小姐，这黄大人真不识好歹，您这是在保他，若不是您揽过了这件事，他还指不定怎么倒霉呢。”
 
“他是个好官，大理寺少不了他。”
 
任安乐沉声道，眉宇难得肃穆，她把令牌朝身后抛去，苑书一把接住。
 
“关押的三个考生中有两人身份不高，只是六品小官之子，不需要查。另外一个名唤吴越，其父乃户部右侍郎吴垣，此次户部尚书之子杜庭松也在应考之列，你去查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是，小姐。”苑书颔首，消失在内堂中。
 
当了甩手掌柜，任安乐拍拍屁股离开了大理寺。回任府的马车上，苑琴捧着一本鲁派画集笑吟吟地望着她：“小姐，您不是最爱惜您这条命的，怎么这次尽往浑水里蹚？”
 
任安乐伸了个懒腰，靠在软枕上，打着哈欠道：“谁叫温朔那小子也掺和进来了，他是韩烨的心头肉，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得了。我这次帮了他，他总会记着我的好不是？”
 
说完，任安乐一闭眼开始呼呼大睡。
 
苑琴苦笑着摇头，掀开马车布帘，瞥了一眼热闹的京城大街，复又抱着画集琢磨起来。
 
左相府内堂。
 
左相铁青着脸怒视跪在地上的嫡子，手扇到了青年脸边，生生忍了下来：“孽子，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你居然给我惹出这种祸事来！”
 
青年脸上满是惶恐：“爹，你要救救我，庭松和我素来交好，我见他日夜为科考发愁，一时不忍才会把题目告诉他。我说过让他千万不要把题目告诉别人的，你相信我，我真的说过！”
 
“你吩咐过有什么用，如今科考试题流散考生之间，不是他露了口还有谁！”
 
“爹，我真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姜昊伏倒在地，冷汗直流。
 
左相到四十来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捧在手心里长大，事事皆顺其心。可惜姜昊自小性子绵软，功课也非拔尖，所以这次秋闱会考他才会替儿子把试题提前弄了出来，却不想他竟因一时心软惹出大祸。
 
“昊儿，你先起来。”到底是疼得跟命根子一样的儿子，左相叹了口气，拉起青年，沉声问，“你把试题给杜庭松之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别人了，儿子是悄悄给他的，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回房里去，这几日不要出府，其他事爹来解决。”左相摆手，神情微沉。
 
“爹，陛下如此重视此事，若是查了出来……”姜昊仍是面色惴惴。
 
“怕什么！”左相轻喝，“昊儿，爹不会让你出事，无须担心，回房吧。”
 
姜昊颔首，低头出了内堂。
 
左相坐在内堂沉吟片刻，甫一抬首，眼底现出几分狠厉，招手道。
 
“来人，去把杜大人请过来，就说本相有要事相商。”

第十一章
 
这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夜晚。
 
任安乐未及等回苑书暗中调查的结果，被禁的内阁大学士李崇恩自缢于府的消息就传到了她耳里。
 
深夜奔赴李府，裴沾和黄浦已经站在李崇恩自缢的书阁外，裴沾手上拿着一封书信，隐有几分释怀，黄浦眉头深皱，看见任安乐轻哼一声挪到一边。
 
“任大人，你来了。”裴沾迎上前。
 
“裴大人，传讯的衙卫没说清楚，怎么回事？”
 
李崇恩的尸首已被殓进棺木，空寂的庭院幽冷阴森，犹能听到内院女子悲戚的呜咽声。
 
“李大人畏罪自缢了，这是他留下的遗书。他在遗书里向陛下请罪，说是不忍吴越年过三十却在仕途上没有半点建树，一时糊涂犯了大罪，请求陛下看在他为朝廷效力十几年的分上，饶过李家满门。”
 
裴沾眼底有着明显的如释重负，众所周知户部右侍郎之子吴越自小拜在李崇恩座下。此时李崇恩认罪，倒也不算突兀，也能给陛下和朝廷百官一个交代。
 
“既然李大人已经认罪，本官明日清早便入宫回禀圣上此案已了结，向陛下请旨该如何处罚。”
 
“大人不可。”任安乐没有错过一旁黄浦神情中的愤慨，拦住了裴沾。
 
“为何？”
 
“大人，关在大理寺的三位考生尚未过堂，有他们三人的证词想必会让陛下更加满意。还有两日时间，大人不如等我和黄大人把此案办得妥妥当当了再入宫禀告不迟。”
 
裴沾稍一思索便知任安乐说得有道理，既已罪证确凿，不如办得更漂亮些，此事若能圆满解决，他入阁指日可待。
 
“还是任大人想得周到，本官先回去写折子，向陛下禀告李大人自缢的原因，其他证据等任大人的好消息。”裴沾一时高兴，习惯性地朝任安乐肩膀拍来，触摸到袖袍一角时发觉不对，猛地收回手，面色讪讪，“本官一时忘了大人乃女子之身，告罪告罪！”
 
任安乐摆手笑道：“无妨。”
 
裴沾着实尴尬，朝廷十几年未有女子入朝，加之任安乐瞅着实在不像个女子，这才差点犯了忌讳，遂笑了笑离开了庭院。
 
深夜冷风吹过，幽暗的烛火明灭不定，黄浦心情沉重，叹了口气，亦准备离开。
 
“黄大人请留步。”任安乐开口唤住他。
 
“任大人还有何事？如今舞弊案已破，大人无须搜集证据，那三人大人一并审了便是，想是不需要本官在此碍任大人的眼。”黄浦冷着脸淡淡道。
 
“黄大人，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大理寺少卿，难道不觉得今晚李大人自缢一事有些蹊跷？”
 
任安乐的声音深沉莫名，黄浦回转头，望着树下女子，微微眯眼，开口：“任大人此话何意？”
 
“李大人在朝中为官十几年，名望颇高，李府和吴府交好乃众所周知之事，吴越平日的名声也摆在那里，他怎么会把试题泄露给吴越？若吴越一鸣惊人，任谁都会怀疑他。再说昨日陛下才下旨彻查，不过一日时间，他便认罪自尽，岂不是太巧了？”
 
黄浦别过眼：“任大人此时说这些又有何用，裴大人不是决定……”
 
“所以我才会阻止他明日进宫。”任安乐缓缓开口，“黄大人，我们还有两日时间。”
 
黄浦陡然抬头：“任大人，你……”
 
任安乐行到黄浦面前，神色郑重：“黄大人，若我正午不提出此议，裴大人绝不会将大理寺卿的令牌交予我，下午我已将大理寺的衙卫换了一批人，现在没人能接触关在里面的三名考生。”
 
黄浦神色微怔，见任安乐眼底一派清明，不似作伪，才道：“若真是如此，倒是我错怪了任大人。”
 
任安乐摆手：“先不说是否是李崇恩泄题，有一点大人想必和我想得一样……吴越的题目绝不是从李崇恩口中得知。”
 
或者说那个让李崇恩赌上仕途去泄露会试题目的人根本不会是一个区区的侍郎之子。
 
黄浦点头：“以李大人的性格，确不像会做出如此自毁前程之事。只是现在已成定局，纵使我们怀疑，也没有证据。”
 
任安乐拍手，苑书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吓了黄浦一跳。
 
“小姐，我在坊间走了一日，查出科考前几日吴越曾在聚贤楼和忠义侯府的小公子见过面，两人行迹很是低调神秘。”苑书说完，隐在一旁。
 
忠义侯府的小公子平日里确是个不学无术的，又和吴越交好，可是……
 
黄浦闻言皱眉，道：“任大人，忠义侯府的长小姐近来甚得帝宠，侯府风头一时无两，再说仅凭此也算不得铁证。”
 
任安乐还真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不成？
 
“自然不会这么简单，但我们可以凭这条线索引路，这就要看大人的手段了。”
 
“任大人是说……”黄浦朝大理寺的方向看去，微有了悟。
 
“吴越，只要从他口中套出证词，便可顺藤摸瓜，寻出真正泄题的人。裴大人如今高枕无忧，自会回府休憩，大人今夜突审，说不定会有线索。这桩舞弊案是会埋入尘土，还是大白于天下，还要看……黄大人愿不愿，敢不敢？”
 
任安乐声色凛然，谈吐间豪气毕现。黄浦顿住，半晌后缓缓开口：“任大人既然愿意陪本官蹚这趟浑水，本官敢不相陪？只是任大人可否告知本官你为何要介入此事，此事对大人并无半点益处。”
 
他寒窗十年，不愿赴京赶考的士子忍受不公，可任安乐又是为了什么？
 
任安乐挑眉，拂了拂袖摆，笑意满溢：“我自然是要大理寺卿的位子……”
 
黄浦神情一怔。
 
“区区一个四品少卿之位，想来太子殿下是瞧不上眼的。”任安乐拖长了腔调，摸着下巴眯着眼十足的无可奈何。
 
可怜咱们古板刚直了半辈子的黄大人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英年早逝在这个乌漆麻黑的小院子里。
 
左相府。
 
户部尚书杜览峰跺着脚神色不安：“相爷，您说派去的人入不了大理寺是什么意思？”
 
左相沉眼道：“大理寺的防卫一夜间全部换了，现在无法将证词送到那三人面前。”
 
以裴沾的手段，怎么能把大理寺守得如铁桶一般？如今这件事被陛下看重，他又绝不能在案子落定之前私见主审官。
 
“这可如何是好，这个逆子居然惹出这种事来。”杜尚书神情颓然，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
 
左相眯着眼看着团团转的杜尚书，手轻叩在案桌上，眼底幽深一片。
 
这一晚，裴府安静祥和，大理寺卿抱着温香软玉睡了个舒坦觉，而大理寺戒备森严，灯火燃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清早任安乐便歪在了京城聚贤楼雅阁里打哈欠，她打听得清楚，这地儿平日里是那些酸腐书生的地盘，最近因会试舞弊案更是日日有人聚集于此，此时外间众人对大学士李崇恩畏罪自尽一事议论纷纷，义愤填膺。
 
任安乐摇头，这群榆木疙瘩，有时间在这里乱晃还不如回去多看看书，这次会考试题泄露，势必要重考，嘉宁帝立下三日之期，便是为了尽快解决此事，免得误了这些考生的前途。
 
而她，为了大理寺的名声，只得牺牲和周公畅谈的时间，来过过仗势欺人的瘾。
 
“小侯爷，您来了！”掌柜谄媚的声音突然在楼下响起。
 
二楼大堂内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士子言语一顿，都皱眉朝楼下看去，一个年约二十的青年留着八字胡，手里握着一把洒金扇，迈着步子晃晃悠悠走进来，神情嚣张傲慢：“胡掌柜，本公子今日宴请贵客，要包下整个聚贤楼。”
 
忠义侯府的小侯爷古齐善乃京城一霸，奈何忠义侯为开国之将，功在社稷，其女在后宫颇得圣宠，是以众人平日里便视这只横行螃蟹如瘟疫一般能躲则躲。
 
胡掌柜面色一变，难为道：“小侯爷，今儿个客人众多，恐是不太妥当啊！”
 
二楼的学子大多是赴京赶考的考生，尽管不如忠义侯府的门庭，可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茶楼掌柜便能得罪的。
 
“去，告诉他们，今儿个所有人的酒水钱小侯爷我一起包了，我今日邀翎湘楼的琳琅姑娘品酒，谁搅了我的雅兴，唐突了佳人，就是和我忠义侯府过不去。”
 
青年嚣张至极的声音回响在聚贤楼里外，众人敢怒不敢言，会试舞弊案本就是因翎湘楼的头牌惹出的事端，这个草包居然还敢如此招摇过市，真真有辱斯文！
 
昏昏欲睡的任安乐被这尖如公鸭的嗓子一惊，登时神清气爽，待听明白了来人的话，她立马弓着腰挪到窗户边朝楼下望，竖起大拇指啧啧赞叹。
 
忠义侯府的老侯爷真是个人物，居然在天子脚下养出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纨绔公子来！
 
“小侯爷。”二楼有一考生着实不忿，忍不住拱手道，“科举舞弊案还未破，我等心急如焚才聚于聚贤楼商讨，小侯爷也是本届考生，何不行个方面……”
 
“这有什么好商讨的，你们这些人自然担忧，小侯爷我天纵英才，才不屑与你们再次同堂考试，我已经决定凭祖荫入仕，这科考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大靖立国时封赏天下，各公侯世家嫡系子弟皆可凭祖荫入仕。
 
古齐善摇头晃脑，出口刻薄，一双倒三角眼打量着楼上众人得意扬扬。
 
他是忠义侯府的小侯爷，和这些清寒士子生来便是云泥之别，若不是吴越信誓旦旦能让他在这次科举中高中三元，他也不会为了在老头子面前争脸面搅和进去……不过想那吴越还没胆子把他牵扯出来！
 
古来书生意气便不可轻易折辱，楼上士子皆被古齐善损了名声，有几个气红了眼的就要冲下楼来理论，虽被同袍拉住，但眼见着就要闹出一场全武行来。
 
二楼雅阁内，外间争吵声响起，温朔趴在窗沿上看热闹，嗑着瓜子仁提醒坐得稳如泰山的太子爷：“殿下，您真让他们这么闹下去？这可都是会试的考生。”
 
“为如此小事便作意气之争，怎堪治国为民。”韩烨抿了口茶，淡淡道。
 
温朔半个脑袋伸到窗外，“打起来也好，伤了折了我做状元郎的机会便更大些。”
 
韩烨皱眉，斥道：“净说些荒唐话。”
 
温朔“嘿嘿”一笑，挠着头问：“陛下定了三日之期，也不知那个圆滑的大理寺卿能不能把案子给破了？”
 
“你既说他圆滑，想必结案不是什么难事。”
 
“那殿下在等他落定此案？”
 
“不。”韩烨摇头，忽而忆起那日石亭里女子凌厉的背影，眯起眼道，“我在等另一个人给朝廷一个答案。”
 
隔壁雅阁里，任安乐看累了戏，刚想歇一歇，苑书一下从窗户里跳进来，低声道：“小姐，黄大人送来消息，吴越招供了，是他把考题泄露给了忠义侯府的小侯爷和那两名考生，他的考题来自户部尚书之子杜庭松。黄大人已经派衙差去了尚书府拿人。”
 
不过一夜时间便撬开了吴越的嘴，这个黄浦审案倒真有些手段。
 
任安乐勾起嘴角，站起身朝外走。
 
“小姐，你这是要？”
 
任安乐惜字如金，吐出几个字：“红烧螃蟹。”
 
就在古齐善叫嚣着指使家丁把愤怒的士子轰出去时，一队衙差突然出现在聚贤楼门口，众人见状愣住，争吵声陡息。
 
衙差腰别长刀，肃穆威严，领头之人朝堂中望了一眼，三两步行到古齐善面前拱手：“可是古小侯爷？”
 
古齐善看这阵势，眯着眼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在下大理寺吴冲，奉黄大人之命请小侯爷回去问话。”吴冲说着便朝古齐善而来。
 
一听“大理寺”三字，古齐善朝后一退，面色微变：“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也敢动我！”
 
古齐善身后的侍卫立马挡在他身前，拦住了吴冲。
 
吴冲停下脚步，凝声道：“小侯爷，吴越在堂上招供他的试题除了给那两名考生，也曾为小侯爷誊写过一份，黄大人未免吴越胡乱攀咬他人，坏了小侯爷的名声，这才令吴冲请小侯爷过堂一问。”
 
吴冲此话一出，满堂哗然，二楼的士子自是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纷纷起哄：“古小侯爷，你若行得端坐得正，又何惧入大理寺受黄大人一问！”
 
“混账东西，这是吴越的诬陷之词，你们居然听信他的鬼话！”古齐善神情难堪，挥手道，“我是忠义侯府的小侯爷，我爹乃一品公侯，你们谁敢带走我？！”
 
“我敢！”
 
二楼一间雅阁的门被推开，清朗沉稳的女声回响在聚贤楼，端着茶杯的韩烨唇微抿，朝外看去。
 
着绛红官袍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神情凛然，行走间肃杀之气立现。她越过一众士子，看着楼下神色阴沉的古齐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小侯爷，陛下降旨严查此案，你和会试舞弊有牵连，大理寺为何不敢拿你？”
 
“你……你是谁？”古齐善被这气势逼得倒退两步，喊道。
 
“大理寺少卿任安乐。”任安乐挥手，朝吴冲道，“吴统领，把他带回去，谁若敢拦，便是藐视圣威，按罪当诛。”
 
二楼士子瞠目结舌，实在想不到闻名于京的女土匪竟是这么一身卓然气质，见她凛然而论，眉间正气浩然，心底不禁生出敬佩之情来。
 
朝廷如此多的官员，能无惧忠义侯府权势的，还真是没几个。
 
“是，任大人。”众衙差领命，腰中长刀尽出，凌厉的煞气骇得众人一震。
 
古齐善身边的侍卫一见这场景，眼神慌乱，不知该不该拦。吴冲瞧得契机，冲上前一把拉出古齐善扔进衙差中。
 
古齐善被一众衙差压着，头冠掉落在地，狼狈至极，他反扭过身，朝任安乐怒喊：“任安乐，你居然敢拿我，等小爷出来……定会让你好看。”
 
“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拿着忠义侯府的名声逞威作福了，这句话我倒愿意听上一听。”
 
任安乐走下楼，轻飘飘在古齐善耳边落下一句，提马朝大理寺而去。快马转过大街时，她突然回转头，望向聚贤楼二楼一处窗口，唇角轻抿，目光灼然。
 
二楼雅间，温朔缩回瞧热闹的脑袋，唏嘘道：“殿下，这回大理寺捅娄子了，忠义侯最是护短，且心胸狭窄，怕是不会让任安乐好过，您还打算继续把这场戏看下去？”
 
古齐善只是从吴越那里拿了考题，算不得大罪，这件事动不了忠义侯府的根基，忠义侯古云年掌西北军权，要对付一个任安乐，太容易了。
 
韩烨点头，扬眉道：“自然。”
 
“这回朝堂算是热闹了！”
 
“恐怕不止朝堂。”韩烨望向皇城的方向，有些意味深长。
 
温朔闻言亦笑了起来，听说陛下新宠的那位昭仪娘娘脾气可是不小！
 
朝堂后宫两重大山压下，一个刚刚入京不过三月的土匪将军，岂能成事？
 
温朔叹了一声，想起那个围场上炙如烈火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第十二章
 
古齐善是京城的小霸王，平日就不受百姓待见，这一路被扭成麻花状压至大理寺堪为奇景，得到消息的百姓把官道挤得水泄不通，叫好拍手者大有人在。大理寺的衙差几时受过百姓如此夸赞，个个挺直了背，长刀紧握，全然不复平日当差的懒散，威武之气立现。
 
吴冲远远看着前面骏马之上昂首开道的女子，微微感慨，朝廷太过厚待当年开国的功臣，这些世家子孙仗势横行，累得百姓苦不堪言。无论此事结局如何，这满城百姓的民心，任安乐是得定了。
 
临近大理寺，只听得一阵喧哗之声，任安乐远远瞧见衣冠尚不太整齐的裴沾吹胡子瞪眼站在大理寺府衙前，和面色沉默的黄浦对质。
 
她微一眯眼，握住缰绳，向后看去：“吴统领，你是府衙统领，裴大人和大理寺令牌，你听哪一个？”
 
吴冲早就看见了府衙前的景况，微微明了，早前任安乐调遣他凭的是大理寺卿令牌，他沉默片刻道：“大人，吴冲受天恩，领皇命。”
 
皇帝之命便是彻查此事，言下之意是愿意偏帮她了，看来裴沾平日里的名声做派帮了她一个大忙。任安乐满意地颔首，笑道：“放心，吴统领，我任安乐素不为难他人，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说完，一挥缰绳，朝府衙前奔去。
 
“黄浦，你嫌命长了不成，居然敢把尚书公子拿到大理寺来！”裴沾压低声音咆哮，气急之下，竟直呼其名。
 
若不是一清早左相遣人秘密入府告诉他，他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户部尚书是左相心腹乃众所周知之事。这头倔牛，以前就该寻个借口将他赶走！
 
“大人，吴越昨晚已经招供，泄露考题的是杜庭松，他有可能是舞弊案主使，怎能不过堂受审？”黄浦神色冷沉，掷地有声，虽问询一夜，却精神焕发。
 
“李崇恩已经畏罪自尽，你惹出这么多事来……”裴沾面色难看，突然看向黄浦，眼底带了阴沉，“黄大人莫不是想坐一坐本官的位子，这才想着法子争风头！”
 
“大人，卑职只想查明会试舞弊案，绝无此心。”黄浦拱手，神色沉稳。
 
“裴大人，本官也相信黄大人一心为公，定无私心。”
 
马蹄声骤响，两人回头，见任安乐纵马而来，停在府衙前。
 
裴沾刚想呵斥，越过任安乐见街道尽头浩浩荡荡的人马，古齐善谩骂之声依稀可闻，觉得不对劲，怒道：“任大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吴越不只招供杜庭松乃泄露考题之人，还说他曾将考题誊写了一份给忠义侯府的小侯爷，既然有了证据，自然是要请小侯爷过堂一问。”任安乐从马上跃下道。
 
忠义侯府的小侯爷，古云年的嫡子？裴沾只觉一道惊雷劈下，气血倒流，他哆哆嗦嗦指向任安乐，突然明白过来，满是愤怒：“任安乐，你昨日对本官服软是为了本官的令牌！”
 
若是没有令牌，大理寺的衙差怎么敢把忠义侯府的小侯爷给绑回来？
 
任安乐不语，只是朝府衙石阶上走来。
 
裴沾到底非常人，眼神一转沉下声，语带警告：“任大人，本官给你提个醒，不要跟着别人胡闹，现在把小侯爷送回忠义侯府去，本官担保侯爷定会前事不计。”
 
无声沉默间，黄浦眉角微皱，看着走近的任安乐捏了一把汗。
 
“裴大人。”任安乐慢走几步，行到大理寺府衙前，步履沉稳。她沉眼，神态说不尽的洒脱，“你难道忘了我任安乐是什么出身？”
 
裴沾怔住，任安乐低头，身子往前倾，一字一句开口：“我任安乐这条命是从疆场的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你觉得我还会怕死不成？”
 
落在耳边的话仿佛携着万千战马咆哮而过的煞气，裴沾被惊得倒退一步，望着嘴角噙笑眼神沉冷的任安乐，倒吸一口凉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话语间，吴冲已领着衙差和被绑住的古齐善到了石阶下，他们身后浩浩荡荡的百姓似是感觉到了府衙前的窒息氛围，都沉默下来。
 
“裴大人，还不快让这些人放了我！”古齐善抓住机会，大声吼叫。
 
裴沾急忙下令道：“吴冲，这是一场误会，此案和小侯爷没有干系，还不快把小侯爷送回侯府。”
 
“裴大人，刚才聚贤楼里吴统领明明说舞弊案和古齐善有关，现在怎么又改口了？”
 
不知何时起，刚才在聚贤楼的考生竟全都聚集在大理寺外，听到裴沾要释放古齐善，站出来大声质问。
 
裴沾瞧出这些士子的身份，神情一变，朝吴冲瞪了一眼，忙安抚道：“诸位，此乃传言，本府已查出舞弊案主使为内阁大学士李崇恩和吴越，与其他人无关……”
 
“大人！”黄浦走上前，打断裴沾的话，望着府衙下的考生，朗声道，“此案还未查明，昨夜吴越招认，他的考题来自户部尚书之子杜庭松。”他回转身，朝裴沾拱手道：“还请大人升堂，严审此案。”
 
裴沾在大理寺，他自然不能再越俎代庖。
 
府衙下顿时哗然，百姓议论纷纷。
 
裴沾脸色极难看，他回转头，低声怒道：“黄浦，你竟然敢逼本官！李崇恩已经留下遗书认罪，如今你不过凭着吴越的一面之词，若本官坚持不升堂，你能奈我何？”
 
裴沾也是被气糊涂了，他为官十几载，凭着长袖善舞的手段在朝堂混得风生水起，哪里想过有一日会被比他位卑的黄浦和一群尚是白身的学子逼至如此地步。
 
“若是大人不升堂……”黄浦后退一步，脱下官帽，“那卑职就逾越了。”
 
任安乐眯眼，裴沾神情一变，惊在原地。
 
黄浦骤然转身，从袖中拿出一本奏折，将奏折缓缓翻开，呈现在众人面前，朗声道：“诸位，大理寺掌京城刑狱，绝不会出现冤假错案，黄浦会入青龙阁奏请圣上，给大家一个公平的审判。”
 
阳光照耀下，薄薄的奏折翻开，一个个名字端正地置于其上，仔细一看，竟是大理寺上下官员的名讳和印鉴。
 
此时，府衙上下顿时噤声。
 
大靖立国之初，太祖未免权贵朝官欺上瞒下，百姓冤屈不得伸，在皇宫前的青龙阁前立下了一口青龙巨钟，百姓和下级官员皆可越级敲钟将不平之事上奏。
 
只是青龙钟不可轻易敲响，寻常百姓若要敲钟需先得经受三十大板以明志，而下级官员……则要以官位为保，若所奏有误，则被贬为庶民，永不录用为官。
 
想不到，大理寺满府官员的名字，竟都在这奏折之上。
 
“裴大人，我们皆愿遵从黄大人的意愿。”
 
大理寺府衙内走出一众官员，皆将官帽置于手中，神情肃穆。
 
裴沾脸色惨白，哆嗦着手说不出话来，他比谁都清楚，若真的以大理寺所有官员的名义叩响青龙钟，他的仕途算是走到尽头了。
 
黄浦收起奏折，行到任安乐身旁，拱手：“任大人，瑜安把大理寺交给你了。”
 
任安乐抬首，目光灼灼：“黄大人为何会相信安乐？”
 
甚至不惜将一府官员的前途赌在她身上！
 
“人同此心，大人出于微末，想是能明白这些考生十年苦读之辛劳。再者，任大人胸中有大志，瑜安相信大人介入此案绝非只是为了东宫的太子妃位。”
 
任安乐瞳色深沉，半晌后，郑重向黄浦行了一礼：“黄大人，任安乐向你保证，绝不负大人所托。”
 
她知道黄浦为何一定要叩响青龙钟，户部尚书、忠义侯府，这件案子牵连太广，若是不如此，也许真相来不及公之于众便会被尘封。
 
之所以未将她的名讳和印鉴列入奏折，是因为一旦叩响青龙钟，所有人会立刻变为戴罪之身，无权再审理案件，而任安乐……是大理寺一众官员留下的唯一筹码。
 
黄浦颔首，和府衙内的官员对视一眼，十来名官员走下石阶，跟在黄浦身后，手持官帽，朝皇城青龙阁而去。
 
从始至终，大理寺府衙内外，百姓士子静默，无言肃穆。
 
裴沾倚在一旁的石狮上，脸色灰败。
 
“吴统领，将古齐善押进大牢，此案未定案之前，任何人不准探视。”
 
任安乐立于大理寺石阶之上，一身绛红官袍格外引人注目，她神情肃穆，隐隐含威。
 
“另……审判之日，大理寺府衙大开，京城百姓士子，若愿听这场公审，可尽来此，任安乐必给大家一个公道！”
 
任安乐的声音传至大理寺府衙街道的每一处，朗朗之声，振聋发聩。
 
拥挤的人群中，一辆马车上，隔着薄薄的布帘，韩烨目光深沉悠远，突然大笑起来。
 
“好聪明的女子。”他神情间尽是愉悦，温朔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如此外露的情绪，一时竟有些怔然。
 
“殿下？”
 
“在士子云集的聚贤楼绑下古齐善，引考生之怒；将古齐善巡街带回，燃百姓之愤，借大理寺众官员之势，点百官之慨……”韩烨苦笑摇首，“若不是知道任安乐来自晋南，孤还以为她和忠义侯有大仇！”
 
“殿下，陛下真的会将查案之权交给任安乐？”
 
“温朔。”韩烨的声音淡而悠远，“太祖自立国起建造的青龙钟，还从未被敲响过。”
 
温朔顿悟，看向不远处石阶上立着的女子，难掩震惊之色。
 
青龙钟被敲响，意味着天子治下冤屈难平，这是一个帝王的失败，以嘉宁帝的脾性，怎么可能会忍下这口气？
 
可是……任安乐即便再聪明，也不会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此般景况吧？
 
皇城御花园凉亭。
 
这几日朝堂琐事不断，兼又出了科举舞弊的案子，嘉宁帝大怒后受了点风寒，难得今日天高气爽，便召了安王入宫品茶。
 
嘉宁帝有五个兄弟，其他四个在诸王之乱里被杀了个干净，唯一剩下的便是这个性子温和绵软的兄长。
 
安王无心权势，从不插手朝廷之争，正是因为如此，嘉宁帝素来对其敬重有加。
 
“陛下，看您面色红润，想是龙体已经大好。”安王性子忠厚，便也生了一副圆脸朴实的相貌。
 
“老了，这身体也就不如从前了。”嘉宁帝感慨笑道。
 
“哪里，陛下正当壮年，龙马精神。臣听闻上月才有一位昭仪娘娘有喜，恭喜陛下了。”安王拱手道喜，眼底满是揶揄。
 
嘉宁帝一愣，随即长笑，神情中满是得色。
 
“陛下，古昭仪在园外求见。”赵福在石亭下低声禀告，打断了嘉宁帝的笑声。
 
嘉宁帝心情正好，摆手道：“让她进来。”
 
安王苦笑摇头：“陛下，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嘉宁帝正欲答话，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着淡红襦裙的女子冲进石亭，梨花带雨，观之让人心碎，她朝嘉宁帝行了一礼，哽咽道：“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
 
嘉宁帝蹙眉，有些尴尬：“出了何事，慢慢说，朕为你做主！”
 
安王回转头，假装没看见。
 
古昭仪垂下眼，声音颤抖：“陛下，臣妾听家里人传信，大理寺少卿任安乐胡乱冤枉臣妾幼弟，把他绑进大理寺去了！”
 
“绑了齐善，这怎么可能？爱妃不可听信流言。”
 
“陛下，那任安乐说齐善和科举舞弊案有关，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齐善平日里是被爹爹养得顽劣了些，可怎么也没有胆子在会试里舞弊啊！”
 
嘉宁帝眼一眯，神情淡了几分，他垂首，看着哭得伤心的昭仪，叹了口气，伸手扶去……
 
突然，恢宏肃穆的钟声在皇城四野响起，以震天之势传至整个京城。
 
嘉宁帝和安王面色同时一变，安王甚至惊得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青龙钟！二十年不曾响过的青龙钟竟然被敲响了！
 
“陛下！”一内侍从园外跑入，跪倒在地声音惶恐：“大理寺少卿黄浦大人携大理寺数十位官员敲响青龙钟，恳请陛下颁下圣旨，彻查会试舞弊案。”
 
“陛下！”
 
嘉宁帝还未做出反应，几乎是同时，守卫皇城的禁卫军统领曾海匆匆走入，同样跪倒在地，沉声回禀：“本次科举的众考生跪在重阳门外，求陛下彻查科举舞弊案，还他们一个公道！”
 
御花园内死一般静默，古昭仪仍旧跪倒在地，完全失了刚才的气势。
 
良久后，她才听到嘉宁帝冰冷的声音。
 
“曾海，把黄浦给朕带进来，朕要问问，到底是查出了谁，竟然敢敲响青龙钟！”

第十三章
 
天地尽头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晕黄的落日悬在古老的帝都之上。
 
赵福为内侍总管十几年，从未在嘉宁帝谈论秘事时被遣出过上书阁，如同在皇城突兀敲响的青龙钟，数十年来，这是头一遭。
 
尽管往开了说，这还算不得一件秘事，他几乎可以肯定，此时陛下想必是恼羞成怒了。
 
他微弯腰朝上书阁大门立着，时刻保持着恭谨的姿势，只是在转眼不经意间瞥见石阶上的一幕时，浑浊的眼底划过微不可见的触动。
 
权握西北数万兵马的忠义侯古云年笔直地跪在青纹石阶上，静静注视着紧闭的上书阁，神态从容沉稳。
 
回廊处古昭仪被两个宫娥搀扶，纤长的手指紧握，面色有些苍白。
 
自黄浦被招入上书阁回禀诸事，已有两个时辰。
 
尽管赵福未离开此处一步，可也知晓此时的京城上下恐都在等里面那位的决定。
 
“赵福，进来。”
 
待赵福第三次安抚慈安殿遣来问询的大太监时，嘉宁帝的声音终于打破窒息般的安静。
 
石阶上跪着的忠义侯神情一动。
 
长舒一口气，赵福抖擞一下精神，推开了上书阁的大门——
 
室内的夜明珠晕出光来，投下浅浅的虚影，嘉宁帝端坐榻上，本就没有大好的身体瞧上去有些疲乏，黄浦跪在地上不远处，沉默地低着头。
 
赵福小心翼翼地走到嘉宁帝身旁，恭声问：“陛下，有何吩咐？”
 
嘉宁帝摆手，朝案桌上一指，“把玉玺拿过来，替朕拟旨。”
 
黄浦耳朵动了动，嘉宁帝瞥了一眼，沉声吩咐：“传旨下去，因大理寺卿裴沾身体抱恙，朕特命大理寺少卿任安乐会同两相共审科举舞弊案……”
 
黄浦猛地抬首，神色激动。
 
嘉宁帝哼了一声，拂袖继续道：“高兴什么，你们只有一日时间，若在明日还查不清此案，大理寺上下官员的官帽，连同任安乐的朕一并摘了！”
 
“陛下，臣愿相信任大人……”
 
“连青龙钟都敲了，朕可没有怀疑黄卿对任安乐的信任！”嘉宁帝打断黄浦。
 
黄浦面色尴尬，头磕在地，惶恐道：“陛下，臣实在不忍心赴京考生千里奔波，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
 
“罢了。”嘉宁帝叹了口气，“你下去吧，朕准大理寺一众官员旁听明日审案。”
 
“谢陛下。”黄浦大行一礼，退了出去。
 
“赵福，宣旨，就在朕的书阁外面宣。”
 
安静的上书阁内，嘉宁帝的声音格外冷冽。
 
赵福低应一声，起草完圣旨印下玉玺走出上书阁，大声宣读完后才转交内侍副总管将圣旨送往大理寺。
 
“侯爷，陛下说舞弊案交由任大人审理，待有了结果，陛下自会定夺，请您先回侯府。”
 
他没有错过忠义侯错愕的神色和古昭仪瘫倒在宫娥上的身影。
 
忠义侯古云年面色难看，仍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福叹了口气，忠义侯到底是跋扈太多年了，这件事闹得如此之大，居然还敢众目睽睽之下藐视谕旨仍旧跪在上书阁外。
 
青龙钟被敲响，一届考生跪满了重阳门，一府官员联名上书，任是谁都知晓大理寺手里定是有了确凿的证据。古奇善不过是收了试题，最重也只是剥了爵位继承权，难动忠义侯府筋骨，可你忠义侯却如此不谅上心，对天子而言，这不是以功挟恩、恃宠而骄又是什么？
 
又等了片刻，待到重阳门考生离去的消息传来，赵福才重新走进上书阁轻声禀告：“陛下，侍卫来回，说是考生谢过陛下洪恩，已经散去了。只是……忠义侯还未起身。”
 
“不用管他，他自然会起。”嘉宁帝刚缓的面色一沉，冷哼，“仗着西北军权大握便如此猖狂，他古家的脸面是朕赏的，如今竟用来挟恩！”
 
“陛下息怒。”
 
嘉宁帝摆手，眼眯起，神情莫测，话语中意味深长。
 
“古家跋扈已久朕早有听闻，只是这个任安乐……竟能惹出这么多的是非来，朕如今当真有些遗憾错过了她上次的入宫觐见。”
 
黄昏之时，挤满了街道的百姓终于等到了自皇城颁下的圣旨。
 
没有雀跃之声，只剩下如释重负及眼中的殷殷希冀。
 
待看到大理寺张贴出来的府文公告第二日辰时过堂，百姓才相继散去。
 
深夜，在大理寺坐镇一整日的任安乐翻看完黄浦留下的卷宗，领着苑琴在街上闲走。
 
“小姐，明日左右相与小姐共同审理，怕是不太轻松。”
 
深夜的帝都街道格外冷清，苑琴疾走两步将随身带的披风系在任安乐身上，柔声道。
 
“若非大理寺上下举荐，再加之民心不可违，审案一事绝不会落在我头上。朝廷以左为尊，皇城里头的那位怕是想让我跌个跟头，他老人家也好出口气，不花银子看场笑话。”
 
任安乐轻笑，声音落在耳里倒有几分闲散随意，与往常现于人前的霸道冷冽绝然不同。
 
闲谈间，两人不知不觉行至一条清冷荒凉的街道。
 
这条街很是宽广，两旁建筑典雅华贵，道路尽头，一座古朴大气的宅子安静屹立，宅前石狮斑驳，红漆剥落，像是荒废已久。
 
幽暗昏黄的灯光下，即便隔着百尺距离，也能依稀感觉到曾经的荣华繁盛。
 
“那是哪家的宅子？”
 
两人顿足，任安乐抬首，悄然问。
 
“小姐，当年太祖荣宠帝氏一族，曾将皇城中的一整条街道赐给靖安侯用来修建宅邸，想来便是此处，这应当是曾经的靖安侯府。”
 
苑琴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不知为何，落在耳里竟有冷寂之感。
 
任安乐遥遥望了一眼远处荒废的靖安侯府，低声应了声“哦”，神色沉静，转身离开。
 
圆月下，绛红的披风拖在地上，慢慢远走的身影，肃冷坚定。
 
第二日，辰时将近。
 
自立国来大理寺还没有一桩案子如此瞩目，官道上挤满了张望的百姓，府衙内大堂下的石阶上立着数十位会试的考生，大理寺上下官员站于两旁，衙差目光如炬，堂上除了主审官的座位外，还一左一右设了两张椅子，整个大理寺上下郑重异常。
 
鼓声响，辰时到。
 
左、右两相自后堂而出，对视一眼，朝另一入口看去。
 
自他们清早入大理寺起，还未曾见得任安乐。
 
声停，一身绛红官袍的任安乐从另一端走出来，眉目肃冷端正。
 
大靖女子为官审案，倒也是头一遭，众人瞧着稀奇，纷纷抬头观望。
 
任安乐朝左、右相行礼，行上案台，三人坐于大堂之上。
 
这场在嘉宁十七年闹得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案终于拉开了帷幕。
 
一帘之隔的后堂，温朔瞧见韩烨脸上难得的兴致，低声道：“殿下，听说忠义侯昨日在皇城里跪了半宿陛下也未召见，天一亮被侍卫搀扶着回去了。”
 
“他以功挟恩，父皇心里定生了芥蒂。”韩烨淡淡道。
 
“忠义侯向来和大殿下走得近，这次任安乐歪打正着，倒是为殿下立了一功。”
 
温朔笑道，眼眯成一条缝很是高兴，韩烨拍拍他的头，听到任安乐令衙差将一干人等带上的命令，凝神精气。
 
大堂之上，吴越并两个考生跪在地上，神情惶恐。
 
“吴越，日前过堂你承认将试题交予宋贤、刘江，现在可认罪？”
 
吴越点头：“学生认罪。”另两人神色灰败，一齐点头。
 
舞弊小抄自他们三人身上搜出，罪证确凿，他们无可争辩。
 
“既认罪，本官便当堂宣判——”任安乐敲响惊堂木，沉声道，“宋贤、刘江两人于会试舞弊，本官判你二人再无科考机会，剥去秀才之名，发配西北受三年徭役之刑。”
 
两人叩首认罪，然后被衙差带了下去。吴越仍被留在堂上，众人便知这场案子此时才真正开始。
 
左相神色沉稳，只是在看见被押进来的杜庭松时，不自觉闪过嫡子恐惧担忧的脸，摸着扳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任安乐不经意瞥了左首一眼，眼底神色不明。
 
堂上杜庭松安静地跪着，低埋的脸看不清表情，唯有古齐善被关押了一天，虽衣着狼狈，却依旧嚣张。
 
见到这二人被宣入堂，吴越明显瑟缩了一下，一脸惊慌之色。
 
“吴越，昨日黄大人问案，你说试题也曾给过古齐善，可对？”
 
“回大人……”吴越声音微抖，随即变得坚定，连连叩首，“是，学生一时糊涂才会铸成大错，学生甘愿认罪，只是希望不要祸及家人。”
 
若不是为了保家人平安，他绝不敢在堂上把古齐善和杜庭松招出来。如果他坐实了科举舞弊和逼死大学士的主谋罪名，定会祸连九族。
 
“胡说，我哪里要过你给的试题，你血口喷人！”古齐善差点跳起来咆哮，神情凶狠，随即转向任安乐，拱手道，“任大人，吴越为了脱罪才会攀咬他人，我是冤枉的！”
 
见任安乐不语，他眼珠子一转，又指向杜庭松：“说不定他招出考题来自杜庭松也是污蔑之词，考题只从他身上搜出，我们和此事没有半点关系，区区片面之词，怎么能作为证供？”
 
古齐善虽不学无术，向来喜欢胡搅蛮缠，此时说出的话却似有几分道理，堂下考生对视点头，连府衙门口的百姓也议论起来。
 
毕竟到目前为止都只是吴越口中所言，并无半点真凭实据。
 
左相面色从容，眼底带了笑意，开口道：“任大人，古齐善所言倒也未错，若只是因为吴越的一面之词便让大理寺上下敲响青龙钟，那真是贻笑大方。”
 
左相的话一出，哄闹声更响，一众大理寺官员面色涨得通红。
 
吴越指着古齐善的手直抖：“小侯爷，我明明将考题告知过你……”
 
“证据呢？”古齐善得意扬扬。
 
“半月前的聚贤楼……”
 
“我时常和你见面玩乐，你说把考题给过我，有谁可以做证？”古齐善相当笃定当时没有人证。
 
吴越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谁说没有人证？”任安乐沉稳的声音在堂上响起，望向古齐善的目光意味深长。
 
“不可能！”古齐善猛然起身，被一旁的衙差重新压住跪下。
 
“本官说有，自然便有。小侯爷，你仍旧坚持没有在会试上舞弊？”
 
“当然，任大人，你说有人证，在哪里？”
 
见古齐善连声追问，任安乐道：“在这大堂之上。”
 
众人一愣，唯有黄浦神色镇定。
 
见众人静默，任安乐挥手，“把证据呈上来。”
 
众人瞩目下，一衙差将一方木盘呈上堂放于案桌上，青布遮住，瞧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任安乐掀开遮布，一纸试卷落于众人眼中。
 
她拿起试卷，徐徐展开，望向古齐善一字一句沉声开口：“小侯爷，你便是人证。”
 
“既然你说从未拿过吴越给的考题，那本次会考自然便是由你亲自作答，现今这堂上的是你会试的试卷，只要你能将试卷内容背出，本官便当堂判你无罪，亲自送你回忠义侯府，向忠义侯请罪！”

第十四章
 
任安乐的声音伴着古齐善陡变的脸色一起落定，大堂内外鸦雀无声，众人屏息看着堂中突然沉默下来的小侯爷，明白了任安乐此举的用意。
 
忠义侯府的小侯爷自小便不学无术，若真是提前请人代笔做好试题，自然不会记得洋洋千字的会试答案。
 
左相肃眉看了任安乐一眼，沉默不语，右相暗赞一声，沉声道：“小侯爷，任大人说得不错，若你真被冤枉，只管背出会试答案，本相也担保会还你一个公道。”
 
冷汗自古齐善额头沁出，他硬声道：“右相，会试时我太过紧张，哪还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不过是胡乱答题罢了。”
 
哗然堂下一片，考生纷纷对古齐善的推托之词嗤之以鼻，会试如此重要，即便是文采再不好，也不会连自己答过什么都记不得。
 
任安乐摆手，让众人安静，不理古齐善的狡辩，拖长腔调：“小侯爷若是记不清试卷内容也无妨，本次会考之题问得过于隐晦，‘百姓之道’这一问确实难以回答……”
 
“就是，此题出得隐晦，我自然只是胡乱写写，也没想着能有个好成绩！”古齐善摇头晃脑，仿佛为自己找到了借口。
 
整个大堂里外却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下来，他隐约觉得不对，抬首朝任安乐看去。
 
任安乐左首，左相面色冷沉，若不是修养好，他恨不得踹这头猪一脚。
 
“小侯爷，本官说过，你便是证据。”任安乐声音突然冷沉下来，“会试之题根本不是‘百姓之道’，两位大学士出的乃是‘守业’，你记不清试卷内容尚情有可原，可你连会试题目都弄不清，还说这试卷乃你亲手所写！”
 
惊堂木拍下，任安乐直直望向古齐善，怒声呵斥。
 
古齐善面色大变，哑声喊道：“任安乐，你居然敢诓我！”
 
“本官乃此案主审，如何审案，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古齐善，本官问你，你科举舞弊之罪，认还是不认？”
 
“认又如何，我贵为侯府嫡子，区区舞弊案，你罚我又怎样！”
 
铁证如山，古齐善仍死不认错。堂外考生义愤填膺，面上满是怒意。
 
任安乐没有回答，挥手让衙差将古齐善押至一旁，朝始终垂着头的杜庭松看去。
 
似是感觉到任安乐的注视，他抬首，面色沉稳，眼底带了一抹视死如归的了悟。
 
任安乐微微一怔，继而明了……这人怕是带了必死之心入的大理寺。
 
“堂下之人可是杜庭松？”
 
“回大人，学生是。”
 
“吴越称试题乃是从你手中拿得，他可说了假话？”
 
杜庭松未答，反而问：“大人可有凭证？”
 
任安乐挑眉，打开师爷自一旁呈上的证据，然后从刚才的托盘中拿出另一份试卷一同展开。
 
“你当日给吴越的试题他并未扔掉，衙差搜身时从他身上搜出两份答案，当初本官以为是他怕遗漏多备了一份，后来才知两份答案字迹不同。杜庭松，这是你在会试上的考卷，只要对比两者字迹，便知你是否是提供试题之人。”
 
满堂寂静，几乎无人知道，当初从吴越身上竟然搜出了两份字迹不同的答案，大理寺满府官员赌下前程敲响青龙钟，果然是有所倚仗。
 
黄浦长舒一口气，到现在，这件案子才算真正呈于众人眼前。
 
杜庭松朝吴越看了一眼，沉默半晌，才道：“不用对比字迹了，试题是我给吴越的。”
 
不比横行霸道的古齐善，户部尚书之子杜庭松平日里名声不错，堂下考生听得杜庭松亲自承认，皆有些难以置信。
 
“你为何将试题给吴越？”
 
“大人也知道若是高中三甲便能光宗耀祖，从此成为人上人，我素来与吴越交好，才会将试题告知于他，却不想他会将试题传给他人。”
 
一旁跪着的吴越听到杜庭松沉稳平淡的回答，头埋得更低，身子不自觉朝一旁挪去。
 
任安乐看着堂下，再问：“你的试题从何而来？”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这几乎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若杜庭松的答案也是从其他考生身上所得，那这件案子就更加轰动京城了。
 
左相面沉如水，有丝不寻常的紧绷，右相狐疑地朝左边看了一眼。
 
“任大人，试题是我从李大人处求来的。”杜庭松垂眼，缓缓答道，“李大人乃我授业之师，我为会试苦恼，深夜入李府苦苦相求，老师不忍，才会将试题告知于我。”
 
“哦？那李大人的请罪书中为何全然没有提到你，反而说他将试题给予之人是吴越？”
 
“老师知给我试题之事败露，才会写下请罪书自尽，原是想庇佑于我。”杜庭松伏于地上，声声恳切，“任大人，科举舞弊诸罪皆是由我而起，杜庭松愧对陛下，愧对恩师，愧对父母，愿以死谢罪！”
 
堂下杜庭松承认所有罪状，左相轻吐一口浊气，僵硬的身体松懈下来。
 
这个杜庭松还不算太蠢，也幸而杜家不只这么一个儿子，杜尚书知道如何取舍。
 
大堂里外叹息声此起彼伏，案子审到现在，结果已知，只是终究太过可惜。
 
到此时，也只等着任安乐宣判了。
 
“杜庭松，你口口声声愧对皇恩、愧对恩师，愧对父母……那你的同袍和天下百姓呢？”
 
“本官问你，若此事未被揭发，你高中三甲，那因你舞弊之故而落选的考生一生坎坷难平之时，他们向谁求个公道？你心不正，人不直，又如何能为父母官，造福百姓？”
 
杜庭松神色怔然，面有愧色。未等他回答，任安乐已望向一旁的古齐善。
 
“古齐善，你刚才诘问本官科举舞弊乃区区小错，本官能如何惩罚你这个侯府嫡子？”
 
任安乐起身，望向大堂中待罪的二人，目光灼灼：“科举乃大靖举贤选才之根本，科举乱，国本亦乱，你竟说这乃区区小事，简直荒谬至极，你当这朝堂是你忠义侯府的后花园不成？”
 
“我大靖学子经十年寒窗刻苦攻读，层层考试才得来会试的机会，你凭什么轻慢至此？本官告诉你，大靖科举是什么！”
 
任安乐的目光自堂上扫过，从右相到大理寺众官，神情郑重异常。
 
“二十年前大靖朝立，举国选才，右相魏谏虽是大儒，为安百姓之心，仍以三十之龄参考，乃我大靖朝开国的第一位状元。”
 
“内阁大学士宋京兆，历经三次会试，尝尽苦寒贫困，耗十年之功才高中三甲，其风骨得世人敬重。”
 
“已故太子少傅宁楚瑜桃李满天下，为太祖四年榜眼。”
 
“若无科举之制选才纳贤，我大靖安能有数十年太平之世？古齐善，科举于大靖百姓而言重于天，你为侯府嫡子又如何？难道还比天重不成！”
 
“你又怎知入考学子不是满腔抱负，他们或心怀天下，或胸怀锦绣，你乱我大靖朝纲，遑论无罪！”
 
古齐善被任安乐的气势震得跌倒在地，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即便是这堂上大理寺众官，又有谁不是苦读数年才能官袍加身，若非感同身受，他们又缘何为了一件案子的真相赌上前程还考生一个公道！”
 
任安乐长舒一口气，惊堂木拍下。
 
“吴越，你于科举中舞弊，罪证确凿，本官予你和宋贤、刘江同样处罚。”
 
“谢大人开恩。”
 
“杜庭松，你泄露会考试题，扰乱科举，累得李崇恩自尽而亡，本官剥你秀才之身，判你秋后问斩。”
 
“大人，学生认罪。”杜庭松羞愧难当，头磕于地。
 
“古齐善，你虽只于科举中舞弊，非罪魁祸首，可你态度恶劣，咆哮公堂，藐视律法，本官判你受三十大板，罚银千两相助贫寒考生，且受三年徭役之刑。”
 
古齐善面色青白，神情愤愤。
 
此时，堂下的考生情绪高涨，望向任安乐的眼中隐有激动。
 
后堂内，韩烨不知何时已起身，他静静望着一帘之隔外昂然而立的绛红身影，眼中的欣喜几乎要满溢而出。
 
任安乐，远超他所能想象的优秀，世间任何一个女子，恐都不能如她一般在这高堂之上刚强至此。
 
温朔站于韩烨身后，震撼的神情一览无余。
 
“回去吧。”见审案已近尾声，韩烨转身离开朝后门走去，“回去后你亲自挑选一份贺礼送到任府。”
 
温朔挑眉。
 
“京师怕是要换新的大理寺卿了。”韩烨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
 
大堂内，任安乐抬首，望向石阶之上的一众考生，声音朗朗。
 
“人生来地位是有不同，可一生际遇难料，有谁知晓数十年后命途为何？你们是大靖未来的国之栋梁，本官希望各位在会试中全力以赴，届时各位进士及第之日，任安乐必与诸位把酒言欢！退堂！”
 
惊堂木重新敲下，任安乐走入后堂，石鼓敲响，如雷的掌声震天而起，经久不息。
 
无论是石阶上站立的考生，还是府外翘首观望的百姓，都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酣畅淋漓。
 
后堂过道上，左相面色难看之极，转身拂袖而去。右相听着外间的光景，暗暗颔首，抓了抓胡子，摇头晃脑地走了。
 
他可以肯定，经此一事，此次科举的进士，恐怕对任安乐皆有报恩之心。果然真如她所说……即使是女子，也未必不能在大靖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如今看来，恐怕还不只是一席之地如此简单。
 
士子，百姓，再加上任安乐今日在堂上所赞朝臣，无形中都成了任安乐的依仗和庇佑。
 
右相头一次觉着，任安乐若为一个区区的东宫太子妃，还真是委屈了！
 
是夜，任府书阁。
 
任安乐换了一身墨黑曲裾长裙，滴着水的长发散落，眉眼微阖，斜靠在榻上。
 
苑琴拿着布巾小心替她擦拭长发，苑书从外面走进，低声回禀：“小姐，刚才贡院内陈放试卷的书阁起火，一众考生的试卷全都烧了。”
 
任安乐睁眼，神色清明，“知道了。”
 
“苑琴，今日堂下所站考生，你可看清还有几人未到？”
 
苑琴回忆了片刻，回道：“除了温朔公子和齐南侯家的世子，便只有左相嫡子姜昊未到。”
 
唇角微勾，任安乐盘腿而坐，托着下巴：“怕是心虚了吧。李崇恩为官十几载，老练深沉，若不是当朝宰辅权势滔天不能拒绝，他又怎会引祸上身，弄得最后自尽谢罪。只是没想到姜瑜心思如此之狠，杜尚书为其爪牙十几年，最后还是被当成了弃子。”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官拜宰相，位居万人之上。”苑琴笑笑，替任安乐拢干湿发，问，“小姐，此事我们便如此作罢？”
 
任安乐点头：“有嘉宁帝的圣宠在，且毫无证据，此事沾不到他身上。”
 
任安乐又伸了个懒腰，吩咐：“苑琴，明日去丰记做几套瞧起来体面一些的衣裳，你家小姐我怕是要蒙圣眷召见了……”
 
话音未落，长青低沉的声音已在书阁外响起。
 
“小姐，太子殿下送来了贺礼。”
 
“哦？什么礼物？还不快呈进来！”任安乐一下子来了精神，睁大眼朝黑漆漆的回廊看去。
 
数十位宫娥鱼贯而入，容颜艳丽，却都不及她们手中所捧的东西引人瞩目。
 
一套套颜色绚丽的长裙安静地置放在宫娥手上，精致华贵，一看便知是禁宫贡品。
 
琉璃步摇，金钗银冠摆满妆盒，随着宫娥的走动隐有悦耳的碰击之声响起。
 
这些虽贵重，却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三人愣成这样只是因为……太多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络绎送入任府的礼物竟没有停歇的意思。
 
看着渐渐填满书阁的礼物，瞧直了眼的苑书回转头，对着神色同样怔然的任安乐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为太子殿下，果真大手笔。小姐，我去准备笔墨，这事咱得记下来，日后定可成为您漫漫求亲路上不断胜利的明证！”
 
东宫后殿，正欲就寝的太子殿下听到内侍总管呈上来消息，手边的青瓷枕一个不留神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替孤把温朔那个浑小子带进来，他都送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到任府去！”
 
“殿下，小公子说不日便会会试重考，他今日深感压力，定当全力以赴，现在已搬进了西郊别庄安心备考去了，还说……”
 
韩烨眉一扬，“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您别舍不得攒下的这些娶媳妇的老本，人家用三万水师求娶，咱东宫也不能跌份儿呀！”
 
内侍总管完全活现了温小公子临走时留下的话语腔调，然后默默退了下去。
 
“这个浑小子，传话到别庄，让他好好会考，若是落榜，就给孤滚着回来！”
 
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寝殿内响了半宿，让整座东宫风声鹤唳。

第十五章
 
科举舞弊案破的第二日，嘉宁帝颁下圣旨，罢杜览峰户部尚书之职，举家贬谪漠北，剥古齐善忠义侯爵位继承权，训斥忠义侯教子无方，罚银千两，并将西北大军交由上将军施元朗执掌。
 
而资历尚浅的户部侍郎钱广进被嘉宁帝破格擢升为户部尚书，在殿试三甲出来的同一日，受百官称颂、民心所向的任安乐亦被任命为大理寺卿。
 
自此一事，无论名士聚会，抑或贵女诗宴，再也未少了任安乐的一份请帖，所有宴会皆以能请她出席为荣。
 
此时，距她顶着满城嫌弃的凶悍女土匪之名入帝都奉职，不过区区三月。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每三年秦河之畔皆会为中举的士子们举行一场盛大的游行盛宴，骏马红袍，少年儿郎，往往折了一江风流。
 
今年的科举虽曲折坎坷，却也丝毫未损了三甲的风头，尤其是名冠京城的温朔公子在殿试时得天子赞赏、百官喝彩，更是传为一时佳话。
 
这一日，一众上榜士子在锣鼓声中巡游帝都，居于其首的温朔一身大红状元袍服，温润如冠玉，凡他所过之处，自临街酒楼贵女手中扔下的鲜花足足铺了一地。
 
傍晚，嘉宁帝在皇宫赐下琼林宴，连极少出席宴会的太子也郑重以待，听宫里传出的消息，太子之喜溢于言表，凡所敬之酒，皆是来者不拒。
 
月朗星空之下，任安乐伴着这场盛大热闹的琼华之宴慢悠悠晃进了皇宫。
 
马车内，苑书眨巴着眼打量着一身藏青曲裾的任安乐，摇头晃脑直叹气。
 
她巴望着任安乐穿上太子送来的衣饰盛装入宫，也好让那些公主贵女眼红眼红，哪知任安乐早把礼物收进库房贴好封条，还特意吩咐以做她将来妆奁之用。
 
哎，咱家的傻小姐哟，就没见过你这么实诚的姑娘。
 
御花园内喧闹欢腾，嘉宁帝却选择在安静的冠心园召见任安乐。
 
冠心园在皇城最西边，数盏宫灯将院子照得流光溢彩，只是夜幕降临，难以如往常一般遥见涪陵山脚的千里草原，这个园子近些年来很受嘉宁帝喜爱，但凡不为国事召见朝臣，总会选在此处。
 
京城关于任安乐的流言传了千百种版本，素来平和的安王禁不住心里痒痒，知嘉宁帝在这日宣任安乐入宫，便死乞白赖跟着凑了上来。
 
此时，品着内宫珍藏佳酿的老王爷摸着两撇胡子向嘉宁帝道喜：“陛下，这次的状元郎实至名归，温朔倒是没有没了右相的名声。”
 
温朔虽年幼，却有治世之才，加之对太子忠心耿耿，将来必成大靖柱石。
 
嘉宁帝点头，微有感慨：“当初他救了太子，如今看来倒也是二人的缘法。朕即位十七载，尚未见一人能及此子聪明……”
 
“倒也不至如此，当初那丫头的聪慧恐不在温朔之下……”安王微有醉意，突然插了一句，话到一半时才突觉犯了帝王忌讳，讪讪放下酒杯，“陛下……”
 
嘉宁帝摆手，抿了一口清酒：“安王不必在意。”他顿了顿，才眯着眼淡淡道：“这本就是句实话，当年朕便知……帝梓元若是由帝家养大，恐怕这世上会出第二个帝盛天。”
 
安王咽了口口水，深感自己聪明一世，临到老了一时嘴快晚节不保，一时间恨不得将自己上辈子念的书都倒腾出来，心里翻过无数个有思想、有深度的话题企图弥补刚才的错误，哪知帝王心海底针，对面坐着的爷居然没有轻易揭过的打算。
 
“她如今由皇家养在泰山，安王，你觉得可惜？”
 
老王爷心如擂鼓，回道：“自然不会，帝家当年犯谋逆罪，您能留帝梓元一条命，已是对帝家格外开恩了。”
 
“梓元，梓元，当真是好名字啊，生得也似帝家家主……”嘉宁帝似笑非笑，“只是朕怕帝盛天还不屑承朕这份心。”
 
这话一出，安王脸上的诧异遮都遮不住，惊声道：“陛下，帝家家主还活着？”
 
嘉宁帝眸色一暗，指腹不自觉地摩挲手上的扳指，半晌后沉声道：“自然是已经亡故了。”
 
安王长舒一口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掩下失态之色。
 
十年前帝家满门被斩，八万将士亡于西北，若是帝盛天还活着，以她的名声，云夏早已战火四起，何来今日大靖的太平之日？
 
当年太祖崩后帝盛天便失踪了，无人知其生死下落，陛下缘何言之凿凿？
 
将疑惑压至心底，安王还来不及想出缓和气氛的场面话，内侍禀告的声音已在园口响起。
 
“陛下，任大人求见。”
 
“让她进来。”
 
嘉宁帝沉声吩咐。安王一边想着给这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立个长生牌位，一边抬眼朝园口瞧去。
 
走来的女子龙行阔步，月光下一身藏青古裙意境深远，让人不免猜想这女子该是何种容貌。
 
任安乐走过小径，现于两人面前。安王一怔，淡眉肃眼，气韵天成，确非常人，只是这模样生得过于普通了些。
 
着实可惜啊……安王感叹之间，任安乐已行到两人不远处，朝嘉宁帝的方向行臣礼：“任安乐见过陛下。”
 
沉顿片刻，嘉宁帝才淡淡道：“起来吧。”
 
任安乐起身，朝安王的方向抱拳，利落飒爽：“见过安王。”
 
安王微愣，微笑颔首。
 
嘉宁帝朝对面椅子的方向一指，任安乐极顺溜地一屁股坐下，坦荡至极，没有半点得见天颜的惶恐荣幸，瞧见这一幕，安王急忙灌酒，头转向了一旁。
 
嘉宁帝面色不改，道：“任卿破了科举舞弊案，还天下士子一个清明，朕该感谢卿。”
 
老王爷暗自腹诽，皇帝肯定对敲响青龙钟一事耿耿于怀，本想秋后算账，没承想任安乐一举成名，人心得尽，如今还轻易动她不得，这么想着，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陛下言重，若非陛下宽宏，大理寺众官相助，凭安乐一人之力，绝难让此案大白于天下，陛下治朝清明，方有今日之果。”
 
听听，这话说得漂亮，任安乐一眼看上去便是坦荡之人，她口中赞颂之词即便与那些整日溜须拍马的人一模一样，偏生落在耳里格外中听。
 
果不其然，嘉宁帝面色和缓不少，道：“任卿亦让朕刮目相看，本以为卿只有帅才，如今看来入朝为官也不算埋没了卿。只是……”嘉宁帝微一顿，拖长腔调：“听闻安乐寨的三万水师是卿一手调教出来的，若朕让卿回晋南帮洛老将军训练水师……”
 
安王心底一凛，朝任安乐看去——
 
“陛下，千万别……”任安乐连连摆手，“我那个土匪窝远不及帝都繁华，再者安乐戎马数年，一身伤骨，在京城养老足矣。”
 
安王嘴里含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任安乐今年尚还只有十八吧！这让他们这些一只脚迈进了棺材的老头子情何以堪？
 
嘉宁帝亦是一愣，眼底的肃冷散开，笑意温和起来：“任卿笑言了，卿乃国之栋梁，愿留帝都辅佐于朕，朕心甚悦，卿此次破案有功，但有所求，朕必应允。”
 
任安乐确实有才，况且此般性子也合他的眼缘。
 
任安乐懒散坐着的身子猛地朝前倾，淡然的眸子变得明亮：“陛下此言可真？”
 
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任安乐瞬间溢于言表的喜悦，安王想到她三个月前在朝堂上的那场求娶，冷汗冒了出来。
 
嘉宁帝眼微眯，手轻叩在石桌上，道：“只除了一件，太子妃位不可。”
 
任安乐嘴一撇，叹了口气朝后仰去：“哎，臣便知道陛下是在逗臣，算了，臣没什么好求的。”
 
这哪里是和一国之君说话的口吻，偏生嘉宁帝却极为受用，见任安乐一脸沮丧，遂好奇道：“任卿，太子便如此能入卿之眼？”
 
虽说太子受待见让他这个做老子的脸上有光，可他实在瞧不出自个儿子哪里能让久经沙场的任安乐稀罕成这个模样。
 
任安乐摩挲着下巴，对上嘉宁帝和安王热切的眼神，缓缓道：“太子殿下容颜如玉，安乐自小念想的夫君，便是他那般模样。”
 
噗……安王终是没保住自己维持了十几年的皇家仪态，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容颜如玉？嘉宁帝回想太子肖似太祖的容貌，默然无语，心底狐疑：难道晋南那旮旯地出来的女子审美颇有不同？
 
酒渐酣，遥闻御花园中歌舞声渐息，这次召见嘉宁帝相当满意，他也算认可了任安乐在京师的地位，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任安乐和安王退下了。
 
嘉宁帝仍坐在石椅上，良久后，酒壶渐空，赵福行上前，低声劝道：“陛下，夜深了，天凉，少饮些吧。”
 
嘉宁帝不语，忽然抬首，望向皇城北面，幽声低语：“赵福，你说……帝盛天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赵福心底一凛。
 
“若是活着，朕的江山怎么还能如此安稳？”
 
“若是死了，那朕……”嘉宁帝骤然起身，眉目肃冷，“是不是就可以走出这座围城了！”
 
赵福循着嘉宁帝的目光看去，落在皇城北面的宫殿上，神色微变。
 
那是昭仁殿，太祖驾崩之处。
 
世上几乎无人知晓，太祖离世时身边伴着的不是皇后妃嫔、皇子公主……而是帝家家主，帝盛天。
 
也无人知晓，十七年前，帝盛天在太祖墓前立誓此生决不再踏进帝都一步。
 
帝盛天二十年前一身武功便已臻宗师之列，世间难寻敌手。
 
这才是……嘉宁帝十年都未曾走出帝都的真正原因。
 
他赢了帝氏一族，让大靖自此以皇家为贵，却将自己永远困在了这座围城——以帝盛天倾世之名划下的围城。
 
宫娥领着任安乐出了冠心园，因来过一次，任安乐便把宫娥打发了，独自一人朝外走。
 
入夜的皇宫巍峨华丽，小径通幽，但显然任安乐高估了自己识路的能力，不过半刻她便在这弯弯绕绕的皇宫里头迷了路。
 
叹了口气正准备随便唤人带她出去，不远处阁楼上静立的人影让她脚步一顿。
 
阁楼下有侍卫守着……硬闯？她可不想明日自己“偷香窃玉”的名声传得满城风雨。求见？显然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任安乐托着下巴眉一挑，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
 
天鉴阁内，韩烨静静站立，手中拿着温朔此次会试的考卷，面颊微红，神情温润。
 
忽有树叶沙沙之声响起，韩烨蹙眉抬首，便看到——围栏之上，着一身藏青古裙的女子盘腿而坐，笑容焕然。
 
哟！任安乐吹了声口哨，她倒是不知，清冷古板的太子爷喝醉之后，竟是这么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第十六章
 
任安乐的出现毫无预兆，许是她脸上的笑容过分温纯灿烂，韩烨竟一反常态没有肃着脸讲规矩，只是朝阁楼下望了一眼，笑道：“任大人好身手。”
 
任安乐眯着眼直点头：“殿下好眼力，安乐十岁习武，一身功夫打遍晋南无敌手，若殿下笑纳，安乐可保殿下此生安全无忧。”
 
见任安乐一脸认真，韩烨失笑，道：“任大人说笑了，大人如今乃一府寺卿，拳拳之心应当用在京城百姓身上。”
 
任安乐摇头回避，指着韩烨手中的试卷问：“这是温小公子的会试试卷？听闻陛下在殿试中以‘天下’为题，小公子以百姓为水、律法为柱、君王为剑来回陛下，金銮殿之答言惊四座，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之才，将来前途定无可限量。”
 
韩烨眼底的骄傲丝毫未掩：“温朔很争气，比我想象得更好。”
 
许是韩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每次谈及温朔时身上的冷峭之气都会消散，一点都不似平常那个古板严肃的太子爷。
 
任安乐心底微微一动，身子一弯上前，嘴唇直接停在韩烨耳边，悄声道：“殿下，若不是年岁不对，臣真会以为温小公子是您在民间的遗珠……”
 
任安乐神情正经，声音带着饮酒后的沙哑，说出的话却极不成体统，韩烨只觉耳边湿润的触感划过，一阵热气升腾，猛地一怔，抬首朝一骨碌缩回去的任安乐看去——他居然被调戏了！
 
韩烨自小被立为一国储君，身份贵重，倾慕他的女子天下皆是，可是有谁敢做出这么不成体统的事！
 
“殿下，臣只是开开玩笑。”见太子如此表情，任安乐同样诧异，连连摆手告饶。
 
不至于吧，东宫妃嫔也不少，太子怎么反应得像个雏一样？
 
作为被轻薄的一方，韩烨本满是怒火，可却在任安乐诡异的打量目光下生生忍了下来，只是沉着脸硬声道：“任大人，孤是大靖太子。”
 
哦……原来是觉着自己丢面子了，任安乐眨眼，这才明白过来，小声无辜嘟囔道：“殿下，这在咱们晋南很正常……”
 
“正常？”韩烨面露狐疑。
 
“对啊，晋南民风开化，不少女子甚至休夫另嫁，也和男子一样拥有继承权，我在寨子里见过不少姑娘都是这般和心慕男子相处的。”
 
韩烨一阵气血上涌，晋南和北地尽管习俗相异，可女子也不会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见任安乐一脸真诚，才顿悟她虽有入朝领军的帅才，但自小在土匪窝长大，其他方面太过欠缺，遂揉揉眉角，苦笑道：“任大人，无论晋南风俗如何，这里是帝都，有些规矩和你们那里不太一样。”
 
任安乐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臣以后谨言慎行，绝不再触犯圣体。”敷衍的话说至一半，还是有些不乐意，她撇了撇嘴，道：“殿下，天下间想入东宫的女子数不胜数，为什么我不可以？难道安乐真的如此入不了殿下的眼？”
 
韩烨微怔，并未回答，只是施施然坐回阁台木椅上，沉默片刻才对盘坐在横沿上一脸疑惑的女子道：“因为太可惜了。”
 
任安乐眉毛一挑，脸上立即明明白白写了几个大字：这算什么理由？
 
“这次科举舞弊案任大人所为，便是大人不能入东宫的理由。任大人不仅有帅才，孤看朝堂动向亦只在大人翻掌之间。”
 
韩烨的话清冷入耳，任安乐神情未变，只是勾着嘴角摇晃身体一言不发。
 
“无论是民心、士子、朝官俱在大人算计之列，即便是父皇和左相……也亦然。”韩烨对上任安乐漆黑的眸子，缓缓道，“忠义侯执掌西北数年，积威甚重，父皇对其跋扈早有不满，只是寻不到发作的借口。至于左相，他很清楚在士子口诛笔伐之下，朝廷势必要有所交代，一个户部尚书远远不够……若非左相插手，忠义侯的军权又岂能轻易被逼交出，至于左相会如此心急的原因，想必大人比孤更明白。”
 
“殿下目光如炬，安乐小小伎俩，原就不指望能瞒得过殿下。”
 
“任大人谦虚了。”韩烨忽而沉声，神情诚恳，“朝堂差的便是大人这种一心为民的好官，且心有乾坤，所以孤才说……任大人入东宫，太过可惜了。你若留在朝堂，孤相信……会是天下之幸。”
 
任安乐托着下巴瞅着韩烨，突然道：“太子殿下，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是一位很好的储君。”
 
任安乐的目光笃定而认真，韩烨微微一怔，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笑了起来：“自孤被立为太子起，这句话常入耳里，却无一人如你一般直接。任安乐，你真的很特别，不同于孤见过的任何一名女子。”
 
韩烨突然起身，走到任安乐面前，任安乐诧异地望着他，只见——他如任安乐刚才一般突然俯身，唇角含笑：“孤虽不能迎你入东宫，却愿和你为莫逆之交，任安乐，你可愿意？”
 
韩烨静静俯身，墨黑的长发落在任安乐胸前，一动未动，仿佛在执意等任安乐的答案一般。
 
真是不能吃亏的主，任安乐叹气，抬首——却突兀撞入一双墨黑的眸子，面前的人眉峰如聚、薄唇轻抿，脸颊犹带饮酒后的红晕。她眼珠子动了动，突然想，民间传言太子韩烨长得一张惹女子倾慕的好皮相，原来是个实诚话。
 
风微起，两人长发被吹散，缠在一起。任安乐嘴唇一动，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君子颜色如玉，美人月下成双。”
 
“哈哈哈哈……”
 
安静的氛围突然被打破，一道不合时宜的长笑声在不远处响起，极是畅快。
 
韩烨面容微变，任安乐欣赏美色的好机会被打断，只得暗叹可惜，抬首朝外望去。
 
一对青年男女立于不远处，男子着深蓝劲服，面容英俊严肃，抿着唇目不斜视。女子一身将袍，张扬英武，眉宇大气，此时脸上满是揶揄的笑意。
 
“皇兄，你把我和诤言扔在一群酸腐书生堆里，自己却躲在天鉴阁和佳人相会，这可不是君子之道。”女子双臂横在胸前，眼睛斜睨着任安乐的方向，道：“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韩烨叹了口气，回转身：“安宁，休得胡闹，这是大理寺卿任大人。你们是何时来的？”
 
“何时？”安宁公主一脸坏笑，“不太早，是，就是刚才这位小姐说……‘君子颜色如玉’的时候。”
 
韩烨眉角一跳，终是忍了下来，朝一旁的施诤言看去：“诤言，孤把安宁托付给你，你便给孤教成这副样子了，好好一个女儿家……”
 
“好了，皇兄，我四年没回京，你别板着脸训人。”安宁公主一摆手，姿态风流，利落飒爽，却也丝毫不掩其天家贵气。
 
韩烨无奈摇首，朝任安乐道：“任大人，这是安宁公主和施将军。”
 
“安乐见过公主殿下、施将军。”任安乐拱手，算是见了礼，心里却在感慨，原来这便是那位安宁公主。
 
嘉宁帝得了四位公主，最宠爱的是韶华，最引以为傲的却是长女安宁。安宁公主幼时便极爱习武，五岁时被永宁寺净玄大师收为入室弟子，十四岁下山回宫，在当年的秋狩上技压群将为皇室大争颜面，回宫后嘉宁帝大喜，为安宁公主设宴百官，问其所愿，却不想这位公主刚烈无比，竟执意入西北驻守，嘉宁帝无法，只得将长女远送边疆。
 
四年时间，西北大军和北秦之间数十战，安宁每战必出，皆为先锋，一身悍勇无人可及，立下赫赫战功，更让北秦大军闻风丧胆。
 
只可惜，如任安乐一般，即便军功滔天，却极少有名门世家愿意把这位善战的公主娶入门庭，以至于嘉宁帝对安宁的婚事极为头疼，这次将她召回京想必便是为了她的婚事。
 
施诤言是上将军施元朗的独子，年纪轻轻便独守一方，毫不逊于其父威名。施家开国时立下汗马之功，对皇帝极为忠诚，从不介入皇位之争，此次忠义侯军权被褫夺，嘉宁帝便是交给了施老将军暂时掌管。
 
“原来这位便是任将军，安宁早有耳闻，心往久矣，今日一见，果真……”
 
任安乐挑眉，安宁公主扑哧一笑：“果真不负其名，任大人，金銮殿的求娶都传到我的西北大营来了，我皇兄便这么好？”
 
韩烨脸一沉，任安乐朝韩烨深深看了一眼，突然一跃从横栏上跳了下去，张扬的回答伴着朗朗笑声清晰传来。
 
“公主，殿下之颜皎月弗如，自是甚得我心。”
 
这一下，韩烨的脸彻底黑了下来，甚至连一直面不改色的施诤言眉毛也动了动，顾自强忍笑意。
 
安宁公主扑哧一笑，跑到横栏边，朝着小径深处快消失的背影喊道：“任大人，你眼光甚好，安宁甚喜，改日同游帝都，可否赏个脸！”
 
任安乐背对着天鉴阁，遥遥摆手，算是应下邀约。
 
安宁公主回转头，瞧着怒意快汹涌而出的太子爷，眼珠子一转干笑道：“皇兄，路途甚远，我有些疲乏了，先回宫休息了。”说完竟如任安乐一般从阁台上跳下，眨眼工夫便不见了人影。
 
天鉴阁上，只留下韩烨和施诤言两人孤零零站着，似是觉着此时的太子着实需要安抚，半晌后，施诤言才缓缓诚恳道：“殿下，我爹常说，女子猛如虎，遇之，若不敌，遁走，乃上计。”

第十七章
 
安宁公主和少将军施诤言归京的消息在京城卷起一阵不小的风浪，只是效果截然相反，因着安宁往日的名声，满城世家子弟纷纷避祸于家中，倒是帝都近来贵女举办的诗宴着实不少，头一份发出的请帖必是少将军施诤言，听闻这位战功卓越的将军未在战场退过一步，却在如雪花一般的请帖邀约下高挂免战牌，闭门不出了。
 
“苑琴，这是谣言吧，安宁战功卓著、性子豪爽，怎会不受世家公子待见？”
 
任安乐虽推了嘉宁帝的赏赐，但老皇帝也不是个吝啬的主，千两黄金赏下不说，还给了任安乐可随时出入禁宫的特权。
 
一清早，任安乐参加完朝会，见皇城万物初开，景色绝佳，遂领着苑琴在禁宫里逛园子，偶然听得宫娥碎嘴，便愕然发问。
 
苑琴面色古怪，在任安乐身后迈了半晌小碎步才道：“小姐，安宁公主她有一独特喜好……”
 
“什么喜好？”任安乐顿足，挑眉。
 
“四年前安宁公主自泰山而下，陛下曾为其摆宴择婿。”
 
“怎么，没选中合眼缘的？”
 
 “不是。”苑琴顿了顿，道，“安宁公主席上甚喜，一连挑了五位夫婿，说要放入公主府养着，待她从西北军营历练几年后回来成亲。陛下大怒，拂袖离席，公主选驸马之事便搁置了下来。”
 
京城世家公子温柔俊秀，嘉宁帝挑出来给长女的，必然是最好的。五大世家公卿若把子弟一同送入公主府共侍一妻，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知怎的，任安乐却偏偏觉着这像是那晚在天鉴阁见到的女子能说出的话。
 
“难怪世家子弟避于府中，原是有这番缘由，这个安宁公主倒甚是合我胃口。”
 
任安乐托着下巴，咂了咂嘴，忽闻前方小径有脚步声，挑眉朝前看去。
 
一十五六岁的少女着浅黄宫裙站在假山旁，面容端庄，仪态得体，望向任安乐的神情中夹杂着冷漠和微不可见的怨愤，见任安乐望来，稍一迟疑，行上前微行一礼。
 
“杜亭芳见过任大人。”
 
任安乐蹙眉，苑琴神情了然，在任安乐耳边低语几句，她方才知晓面前少女竟是杜尚书之女，因和韶华公主交好，被其保下入宫为宫娥，才免了流放之罪。
 
昔日名冠京城的尚书府千金，如今寄人篱下的宫娥婢女，难怪会如此怨愤。
 
“杜小姐无须多礼，可有事要询问本官？”任安乐淡淡开口。
 
杜亭芳眼底微有讶异，自杜家遭贬以来，昔日好友再无来往，在宫中尽受白眼，即便有韶华公主护着，也不过多了安身之处罢了。她今日拦住任安乐并非要问个是非明白，只是到底心有不甘……
 
算了，终是她杜家气数已尽，怨不得他人。杜亭芳垂眼，“亭芳无事，大人请便。”说完，退至一旁。
 
任安乐举步便走，行了几步，停住，“杜小姐，杜家所为，与你无关，令兄所为，亦与你无关。”
 
淡淡一句话，杜亭芳骤然抬首，神情复杂，正欲开口，却被人横生打断。
 
“亭芳……”韶华公主从小径另一方奔来，发饰散乱，神情急切，至假山处，一把挡在杜亭芳面前，沉着脸望向任安乐，“任大人，亭芳是我宫里的人，若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韶华这副模样一见便是匆匆而来，虽仍是盛气凌人之势，任安乐倒有几分意外，想不到韶华平日跋扈嚣张，对这杜家小姐倒有几分真性情。
 
“公主，并非如此……”杜亭芳眼含感激之色，拉住韶华衣袖。
 
“不用害怕，本宫在此处。”韶华上前一步，眉角上扬，“任大人，本宫知你得父皇赞赏，是朝中新贵，本宫得罪不起，可罪不及亲人，想必大人不会和区区小女子计较，失了朝廷大员的气度。”
 
想是还记得任安乐当日在围场所言，韶华此时才会拿任安乐的说辞来反问于她。
 
任安乐蹙眉，这公主心底倒也不算太坏……只是这份眼力，太差了。
 
哎，女人真麻烦，差眼色的女人更麻烦！
 
“公主，任大人并没有刁难于我。”
 
“韶华，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胡搅蛮缠！”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安宁公主从假山后走出来，一脸冷肃，望向韶华的神情微有不悦。
 
几乎是立刻，韶华面色一变，后退垂首行礼道：“见过皇姐。”
 
安宁长公主功勋卓著，早非养在深宫的公主可比，韶华即便再跋扈，也不敢在她面前张扬。
 
安宁着一身湛蓝长裙，利落飒爽，她朝韶华摆手，不耐烦道：“回你宫里问清楚，传话的宫娥喜欢搬弄是非，你便不分青红皂白责问朝廷命官，成何体统！”
 
韶华脸色数变，低声应了声“是”，红着眼领着杜亭芳匆匆离去。
 
“安乐素有恶名，公主焉知刚才安乐没有刁难那杜家小姐？”任安乐没有错过韶华眼底的不甘，朝面前的安宁望去。
 
“以你的性子，有和那个小姑娘耍嘴皮子的工夫，还不如一巴掌挥走省事。”安宁摇头晃脑走过来，撇嘴道。
 
“怕是公主你的性子吧。”任安乐失笑。
 
“韶华自小跋扈惯了，天家养出来的儿女还不如寻常百姓家温顺纯良。”安宁叹了口气，朝韶华远走的方向感慨，回转头，见任安乐靠在假山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笑道，“幸而遇见大人，今儿个天色不错，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同游京城，如何？”
 
任安乐伸了个懒腰，转身朝宫门来处走。
 
“公主相邀，敢不从命？臣有车马，便算报了今日解围之恩。”
 
安宁望着前面那个懒懒散散的女子，咧嘴一笑，跟上前去。
 
这条街道很是繁华，路人行色匆匆，嬉笑玩闹者有之，如丧考妣者亦有之。马车稳稳停下，任安乐掀开布帘走出，望了面前的阁楼一眼，神情了然，朝跟在身后的安宁瞧去。
 
安宁拍了拍手，叹道：“几年未回京，此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说完提脚便欲走入。
 
“公主……”苑琴在安宁皱眉时改了称呼，“小姐，我家小姐是朝廷命官，不可进此处。”
 
三人面前是京城最大的赌坊聚财楼。
 
安宁似笑非笑，朝任安乐一瞥。
 
任安乐摆手：“苑琴，你先回府。”
 
苑琴垂首退回马车，任安乐道：“今日只要是公主想去的地方，安乐皆会奉陪。”
 
“好……”安宁长笑，神态从容，“我还说怎会有不好赌的土匪，任大人果然甚得我心，外出从简，大人可唤我安宁。”
 
任安乐颔首，率先朝聚贤楼中走去，笑回道：“安宁，你亦可如此。”
 
安宁微怔，嘴角一扬跟着朝里走。
 
喧闹的大堂因两人的出现瞬间安静下来，聚财楼虽客似云来，但极少有女客进入，再加上两人气质不凡，衣饰奢华，一下子便夺了满堂目光。
 
两人视若无睹，安宁随意打量了一下大堂：“安乐，你善哪种？”
 
“都能玩上一二。”任安乐说着，行到赌大小的牌局面前，“这种最简单，如何？”
 
安宁点头，气势十足地朝围拢在桌前的人挥手：“散开，别扰了本小姐的兴致。”
 
众人一听，皆觉今日赌局有趣，立马退散开来。
 
坐庄的盘家打量了二人一眼，心里想着定是哪家小姐出来散财，遂笑意十足，眯着一双绿豆眼道：“二位小姐请坐，欢迎欢迎，赌大赌小？”
 
“出来得匆忙，倒是忘了带银票。”安宁已从腰间解下一块绿佩，扔到桌上，正好落在“大”字一格，遂笑道：“便以此玉为赌注，抵一千两。既然落在大上，我便压大。”
 
“我也压大。”任安乐从袖里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道，“一千两。”
 
盘家眼底划过一抹意外，这块绿佩通体剔透，绝非凡品，抵一千两绝对足够，至于随手便能拿出汇通钱庄一千两面值的小姐，亦不多见，他笑了笑：“两位豪爽，金通便助两位尽兴。”
 
说完骰盒摇动，清脆的碰击声在大堂响起，一息而过，骰盒砰然落在桌上，众人瞩目之下，骰盒被打开，叫好声顿时此起彼伏，金通脸色微变，看着盒中央的骰子，绿豆眼眯得更小了。
 
他在赌坊操盘十年，一身内力浑厚无比，还从没有人能赢过他去。今日不过手痒下来做两盘庄，便遇见了如此怪事？
 
“再来一盘。”
 
随着安宁的声音落下，一旁看热闹的赌徒纷纷将手中金银放在安宁和任安乐选中的格子上，就连别桌赌局上的人亦围拢过来。
 
半个时辰后，整个聚财楼鸦雀无声，安静得落针可闻，看着安宁和任安乐面前堆得如小山一般高的银票，金通握着骰盒的手微微颤抖，怎么可能？她们明明连桌子边都未碰到过，怎么可能每把必中？
 
他已经输了快十万两银子，聚财楼将近一年的红利，若再输下去，恐怕……
 
毫无疑问，此时连傻子也知道这两名女子是来踢馆的，只是聚财楼在京城屹立数年，日进斗金，若身后无贵人撑腰，早就被眼红的权贵给吞了。
 
“两位小姐，可还要下注？”冷汗流下，金通的声音几乎从牙齿缝里蹦出来。
 
“自然。”安宁伸了个懒腰，一双凤眼顾盼生辉，满是笑意，她转头朝任安乐瞧去，低声道，“听闻今日乃翎湘楼头牌琳琅的献技之日，待赚足了银子，咱们去见识见识。”
 
任安乐点头，复又抬眼朝一言不发的金通望去，慢悠悠甩下两个字：“继续。”
 
聚财楼二楼，面色黑沉的掌柜立于横栏后，他身后的另一开盘手急道：“五爷，如此下去可不成，咱都赔进去多少银子了！我去喊几个人将这两个不识趣的女人轰出去，把赢的钱给吐出来。”
 
“胡闹。”五爷冷着脸，喝道，“你若动了手，咱们聚财楼就不只少了十万两银子这么简单。”他朝安宁腰间挂着的绿佩一指：“那是双凤祥云佩，世间只有一块，乃安宁长公主满月时陛下所赐。至于另外一个……她连忠义侯都不怕，会怕你区区几个打手？”
 
这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这便是求娶太子的那位！”随即立刻哭丧着脸道：“咱们怎么惹了这么两位活菩萨进来。”
 
“我已经把消息送进沐王府了，王爷说静观其变，不要惹到这二人。”五爷叹了口气，也有些认栽。
 
皇宫御花园，韩烨和施诤言从上书阁退出来，遇见了安宁宫里匆匆走过的宫娥，见小宫娥一脸惶恐，韩烨有些奇怪，随意问道：“安宁去哪了？”
 
小宫娥脸色通红，跪在地上半晌才开口。
 
“回太子殿下，公主邀任大人出宫游玩了。”
 
韩烨眉头一蹙，有些头疼，破天荒多问了一句：“去了何处游玩？”
 
小宫娥的头埋得更低，“殿下，公主说……说赢够了银子便带任大人去翎湘楼开开眼界……”
 
御花园陡然安静下来，小宫娥悄悄抬眼，看着脸色冷硬的太子殿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后，韩烨才抬步缓缓朝宫门处走去，施诤言跟在他身后，沉声道：“殿下，臣认为以公主和任大人的武功，在京城足以自保。”
 
韩烨停住，黄昏下，声音有些莫测：“晋南的风俗开放得很，任安乐好的没学会，乱七八糟的倒是知道不少。翎湘楼是什么地方，若她再学得多一点，以她的性子，再加上一个安宁，满京城的世家子弟连门都不敢出了！”
 
施诤言眨眨眼，望着前面几乎足下生风的太子爷，笑了起来。
 
这个从十万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土匪，当真有些能耐。
 
永宁寺后山，花团锦簇的书阁中，龙涎香弥散在室内，奢靡华贵。
 
立于窗前的女子听着侍女的低声禀告，蹙眉不悦：“心雨，这是几时的消息？”
 
“小姐。”心雨垂着头，眼底亦有几分忐忑，“左相说那任安乐入京已有三月，对太子殿下颇为觊觎，甚至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求娶……”
 
女子摆手，声色冰冷不屑：“一个区区的女土匪，也敢妄想……”她话至一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告诉左相，若能让我回京，他想要的，我皆会助他一臂之力。”
 
心雨神情一顿，低声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第十八章
 
夜晚的翎湘楼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因着今儿是花魁琳琅表演的日子，更是连大堂都坐满了客人。早在日落之前，这处销金窟便被达官贵人订完了包厢，安宁足足花了五百两银子及楼门口石狮的半截断耳才从翎湘楼老鸨手中强行夺了一个席位。
 
说尽好话将那个预定包厢的落魄老爷送走，翎湘楼老板玉大娘扭着屁股走进牡丹阁，瞧见那两尊半躺在扶椅上的大佛时，眼一瞪，朝一旁龟公道：“这便是你说的那两位客人？”
 
明明是两个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偏生禀告的人说得如恶神降世一般。
 
龟公苦着牙点头，默默退至一旁。
 
虽说古怪，但玉大娘在风月场上几十年，什么古怪客人没见过，两眼在安宁身上流云锦纹质地的长裙上晃了晃，脸上挤满了灿若菊花的笑意，扭上前来：“哟，两位小姐算是来对了地方，咱们翎湘楼在京城那可是数一数二。去去，还不快换几个伶俐的小厮过来……”见两人未阻止，玉大娘神思一定，笑道：“两位小姐可还有什么吩咐？”
 
“玉大娘，听闻您这儿的头牌琳琅姑娘貌比貂蝉，您开个价，本小姐包她一整晚。”
 
安宁声音刚落定，玉大娘一个趔趄，眨眼尖声道：“一整晚？小姐……您还是饶了老身吧。小姐看着非富即贵，若是让府上长辈知道了，非拆了我的翎湘楼不可！”
 
江南绣娘花一年之功绣成的流云锦纹裙，千金难求，她还不至于这么没眼力。
 
安宁蹙眉，对上任安乐似笑非笑的打趣眼神，尴尬道：“说些什么胡话，本小姐听闻琳琅琴艺高超，这才带着友人前来听曲。”
 
“哦。”玉大娘长舒一口气，对上任安乐回转过来的眸子，兀地一怔，好生凌厉的小姐，咽了咽口水才回道：“小姐，若是听曲那好办，今晚琳琅会在高台上演奏，两位小姐只管欣赏便是。”
 
“我说了包她一整晚，自是要在我面前演奏。”
 
安宁说得斩钉截铁，玉大娘脸色一变，这才明白原是真的放了两尊煞神进来，为难道：“小姐，今晚乃琳琅定期演奏的日子，外面达官贵人不少，我可得罪不起。”
 
她说的倒是真话，翎湘楼的招牌几乎是一个琳琅挑起来的，若是惹怒了满楼的客人，怕是明日就得闭门歇业了。
 
一沓银票轻飘飘地扔在桌上，安宁笑道：“玉大娘，这是一万两银票，我说了，包琳琅一晚，你看够不够？”
 
翎湘楼的花魁琳琅出场也不过是一千两银子罢了，若非琳琅不卖身，恐怕这一万两银子都够买下她了。玉大娘倒吸一口凉气，眼黏在了那叠晃得人眼花的汇通钱庄银票上，为难道：“小姐恕罪，实非我不识好歹，可今日来的贵客实在太多……”
 
“当”一声脆响，一块绿佩被扔在桌上打旋。
 
安宁挑眉：“去，拿着这个东西到各间包厢轮着转一遭，若是谁不服气，便让他到我面前来说。”
 
听见这话，玉大娘神情一凛，仔细打量了安宁几眼，忙不迭拾起绿佩，躬身退了出去。
 
有胆子说出这句话，这位小姐恐怕不只是富贵这么简单了。
 
任安乐舒服地在扶椅上蹭了蹭，扔了颗葡萄进嘴里：“安宁，不得不说，今日你身上这块绿佩挺累的。”
 
安宁哼了一声，声音有些懒散：“若不是想着它回京了还有这么点用处，早在西北的时候我就把这块华而不实的东西给当了。”
 
双凤祥云绿佩，乃世间罕有的玉石打磨，当朝长公主的信物。任安乐眨眨眼，狐疑道：“即便是你想当，也没有哪家当铺敢收。怎么，堂堂一国公主，囊中羞涩不成？”
 
“西北连连征战，我那点俸禄给阵亡的将士补贴都不够……”安宁嘟囔了一句，飞快揭过这个话题，喜滋滋道，“今日带你去聚财楼果然去对了，那个金通赌技高超，内力深厚，若非是你，还真赢不了这么多银子。”
 
隔空以内力驱使骰子，以她的功力，远远不够。
 
任安乐笑笑，朝富丽堂皇的包厢看了一眼，挑眉：“所以你投桃报李来了？”
 
安宁连连点头，说话间，包厢门被打开，几个相貌俊秀的小厮跟在玉大娘身后走进来，玉大娘这回笑得极谦恭，将绿佩恭谨地送到安宁面前，笑道：“小姐，琳琅马上便到，反正也是奏琴，在牡丹阁和高台上也没多大区别。”
 
听着玉大娘前后截然不同的话，安宁开口：“好了，退下去。”见玉大娘的目光黏在桌上银票上却不敢动，随即摆摆手道，“拿走吧，你应得的。”
 
玉大娘大喜，飞快将银票藏进袖子里，扭着屁股出去了。
 
不过片刻，牡丹阁来了贵客的消息在翎湘楼传得人尽皆知，其实能坐在这里面的，人人都是贵客，可能让翎湘楼头牌琳琅姑娘单独为其演奏一夜，还让其他包厢里的人毫无意见，便不只是贵了。
 
众人顾自猜测着，眼底的好奇让一众宾客歇了离场的心思，反正也只是听听琴音，琳琅姑娘在哪儿弹奏不是一样？
 
牡丹阁的门被推开，琳琅抱着古琴走进来，亦是一怔，她已经听闻包下她一整夜的是两位小姐，原本以为包厢内定是活色生香之景，却不想一众小厮安静立于两人身边，极规矩地端茶倒酒，并无半点靡乱之态。待见到同时回头的二人模样时，她才算明白过来。
 
如此气质，想必是哪家王侯世族的小姐。琳琅神色坦然，屈膝道：“琳琅见过两位小姐。”
 
不愧是翎湘楼的头牌，面容绝美，性情柔和，不卑不亢，难怪会引得满城公子哥趋之若鹜，两人对视一眼，很是满意。
 
“我刚从边塞回来，多年不见美人，琳琅姑娘果然不负盛名，来，弹奏几曲听听。”安宁豪爽一笑，托着下巴贼眯着眼瞅着琳琅。
 
琳琅点头，面带浅笑，盈盈行至案架前将古琴摆好，轻舒一口气，指尖轻动，冷冽的琴声流泻而出。
 
两人诧异，入耳之声铿锵古朴，琳琅弹的——竟是边塞军营里常闻的安魂曲，想来是听安宁说刚从边塞回来，她才会选择这首曲子。
 
豪迈壮烈，又微带柔情，两人阖眼，恍惚间似看到年轻的新嫁娘含泪将夫婿远送边关、殷殷相盼的画卷。
 
帝都安定繁盛，几曾听闻如此悲壮的乐曲，整个翎湘楼都因为这突然而起异于往常的声音静默下来。
 
片息刻后，曲声停在戛然而止的一刻，实有意犹未尽之感。
 
安宁和任安乐同时睁眼，眼底俱是感慨。
 
“琳琅姑娘果然琴艺高超，你所奏的安魂曲世间少有人及。”安宁神情认真，缓缓道。
 
“小姐谬赞，琳琅只是觉得两位小姐当得此曲。”琳琅轻声回，“琳琅此生虽未至边关，却见过将丈夫、儿子送往边塞的无奈场景，送子去，难盼子回。若云夏能少战火，自是可免了这些憾事。”
 
安宁微感愕然，她从未想过一个青楼女子也能说出这种话来，或者说……有胆子说出这句话来。
 
当今天子好战，乃天下尽知之事。
 
任安乐瞳色黑沉，目光有些悠远，她微微坐直身子，“姑娘所求之日，定不会太远。”
 
安宁倏尔转头朝任安乐看去，瞥见她眉间一抹坚定，微有感触。
 
“承小姐贵言，琳琅再献上几曲。”琳琅面上略带笑意，头垂下，悦耳的曲声再起。
 
几乎整个翎湘楼的客人都察觉到今日头牌琳琅的演奏与以往截然不同，这让众人更是好奇牡丹阁里的来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奈何这个夜晚注定难以平静，当战马奔腾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时，长久习惯了奢靡夜晚的帝都达官贵人一时间都难以回过神来，直到一个个身着盔甲的将士冷冽地走进翎湘楼，他们才不得不接受这个几近荒唐的事实——就在刚才，太子殿下颁下了整顿京师的谕令，严令所有青楼楚馆歇业一个月。
 
谁来告诉他们，他们一向劳心国事的太子殿下怎么会如此突兀又不搭调地颁下这种闲得慌的谕令，甚至还让西郊军营的将士来强制执行？
 
纷闹间，外间的动静亦传至了牡丹阁，任安乐嘴角一扬，有些意外，不愧是大靖的太子爷，平时不声不响的，一旦动弹起来倒是大手笔。
 
安宁起身，苦笑道：“估计是被发现了。”说着朝琳琅看去：“琳琅姑娘，今日多谢姑娘奏曲。”
 
“能为两位小姐奏曲，是琳琅的荣幸。”琳琅起身还礼，将任安乐和安宁送至屋外。
 
大堂内将士执戟而立，肃穆异常，堂中未及离开的宾客看见两名女子从牡丹阁中走出，皆瞪大眼睛满是意外。
 
一万两银子包下花魁奏曲，满楼的客人皆不敢言的贵人便是这两名女子？
 
虽说气韵不凡，瞧着姿态威仪，可是女子如此堂而皇之逛青楼，实实有辱斯文！
 
楼里的客人也不是傻子，感觉到堂中将士在见到二人出现后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立马垂首让开了一条路。
 
能让太子调动西郊大营的贵女，身份呼之欲出，素闻安宁公主性子豪迈不羁，却不想不羁到这个地步，不嫌命长的都恨不得自己今晚从来没出现在翎湘楼。只是……一个是安宁公主，旁边的那位是谁？
 
瞧那模样姿态，倒是比安宁公主更洒脱几分。
 
“咚”一声闷响，打破了窒息的氛围，也成功阻止了即将走出翎湘楼的两人的脚步，众人哀叹一声，纷纷抬眼，朝木梯处看去。
 
一个十五六岁身着碧绿长裙的小姑娘从木梯上连滚带爬滚下来，瞬息间爬到任安乐面前，她惶急地抓住任安乐的裙摆，哭叫道：“小姐救我。”
 
任安乐垂首，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姑娘，皱眉道：“何事？”
 
安宁转过身，托着下巴看起好戏来。
 
“小姐，求您赎我出去吧，我做牛做马也愿意。”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显然没人能从这只言片语里听出个究竟来，玉大娘从木梯上跑下，富态的身体灵活万分，她奔至任安乐面前，尴尬道：“小姐，这丫头是前几日买来的，还不懂规矩，惊扰了小姐，请小姐恕罪。”随即呵斥道：“红袖，还不快进去。”
 
被称为红袖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只顾紧握着任安乐的裙摆。
 
显是瞧出了任安乐和安宁家世不凡，且是女子，这小姑娘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希望两人能动恻隐之心把她赎出去，众人几乎已经猜到了结果，毕竟赎一个女子出青楼，说出去算是善事一桩，也可博个好名声。
 
任安乐弯腰，把红袖扶起来，小姑娘眼底划过惊喜，急忙松开任安乐的裙摆，娇弱地站到一旁。
 
“红袖，你是怎么入翎湘楼的？”任安乐淡淡开口。
 
“半月前我爹过世了，我把自己卖到翎湘楼，玉大娘出了一百两银子买我。”红袖眼眶一红，惹得不少宾客心生不忍，纷纷感慨其孝心难得。
 
“那你卖入翎湘楼可是自愿？”
 
红袖点头，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玉大娘满脸愤怒：“小姐，我是看她有几分姿色，一手二胡拉得不错才会花一百两买下的，既未逼她卖身，也未苛待，这小蹄子好生恩将仇报！”
 
任安乐摆手，继续开口：“玉大娘可安葬了你爹？”
 
红袖觉得有些不安，仍是点头，眼巴巴地朝任安乐看去：“小姐，您是好心人，帮帮我吧。”
 
哪知任安乐已经转身，再也未瞧她一眼。
 
“红袖，卖身入翎湘楼乃你自愿。玉大娘出百两买你，替你安葬父亲，已尽仁义，算是你危难之时的恩人。你若想离开，在此处卖艺，赚得百两赎身便是。”
 
话音落定，任安乐已经踏出了翎湘楼大门，安宁摇头苦笑，跟上了前。
 
众人皆以为此事已成定局，却不想竟是这般结果，瞧着面色涨得通红的红袖，一众宾客也觉这女子其实说得不错，感慨几句便相继离开了。
 
深夜的帝都街道空旷宁静，任安乐和安宁并肩走过一条条街道，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排将士。
 
“你不回皇宫他们是不会罢休的，看来你皇兄很担心你。”任安乐揶揄道。
 
安宁挑眉，装模作样地诧异道：“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我名声不好京城尽知，青楼也不是第一次逛了，我皇兄可从来没有调过西郊大营的将士来捉我回去！哎，京城的小姐们怕是要哭断肠了哟！”
 
对上安宁格外意味深长的目光，任安乐耸肩，算是受了她这隐晦的称赞。
 
昏暗的街道尽头有个小酒坊，酒香四溢，两人对视一眼，极默契地朝酒坊走去。
 
简单的桌椅，粗糙的器具，年迈的老夫妇，一切都让京城的繁华喧嚣远去，只剩下醇和静谧。
 
安宁端起小酒壶，朝嘴里灌了一口，抬眼，看着对面隐在月色下淡眉墨衣的女子，神情追忆，满是怅然，毫无预兆地突然开口。
 
“任安乐，你……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故友。”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韩烨着一身浅黄冠服，眸色深沉，悄然而立。

第十九章
 
任安乐有片刻的怔忪，她看着安宁，轻轻开口，嘴角上扬轻微的弧度，“哦？公主觉得我像谁？”
 
“我五岁入泰山跟着师父学武，只有一次被父皇召下山过。”寂静的夜晚，安宁的声音空悠悠的，带着微不可见的怀念，“你应该知道，十二年前有个世族小姐入京，父皇以公主之礼待之，当时皇宫没有适龄的公主，所以将我从泰山召回作陪。”
 
任安乐藏在暗处的瞳色有些深，声音缥缈：“天下无人不知，那位荣宠至极的世家小姐乃太祖亲自赐名、帝家的掌珠帝梓元。怎么，听公主之话，我和那帝梓元莫不是容貌很相似？”
 
韩烨靠近的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安宁惊讶于任安乐的直白，点头又摇头，手中握着的酒壶转了个圈，安静地落在了木桌上，“模样不像，脾性却很相似。”
 
任安乐挑眉，眉间便带了一抹痞气出来。
 
“帝梓元很聪慧，尽管我当初不服气，可不得不承认，无论哪一样，我即便在宫里跟最好的太傅学，却总是不及她。”
 
“小时了得，大未必佳，公主眼光应该放长远些，帝梓元被囚禁在泰山十年，论聪慧，早已不及公主。”任安乐懒懒抿了一口酒，笑意盈盈。
 
“我总觉得不会如此。你跟她一样，看上去温和无害，其实一肚子坏水，赌坊里是这样，刚才在翎湘楼也是。”安宁摇头，声音清亮有力，“任安乐，你一点也不比帝家当年的那个小丫头好打发。”
 
“我可是晋南最大的女土匪，拿我作比，这可不是对帝梓元的赞扬。”任安乐笑道，仿佛极随意，问，“听闻帝梓元在京城只待了一年，想不到公主对十几年前的小姑娘记忆如此深刻。”
 
“帝家的女子总归是不同的，不是吗？”安宁狡黠地眨眨眼，随即叹了口气，“若是帝家还安好，她早就成我皇嫂了，也不会被关在泰山十年，哪还有你在这蹦跶的份？安乐，你还是放弃吧，皇兄她不会迎你入东宫的。”
 
“哦？为什么？”任安乐不置可否，声音懒懒。
 
“我在边疆听闻了你的事，你不仅有帅才，也有治世之能，皇兄不会糟蹋你的才能，让你入东宫做一个不得干政的侧妃。”
 
“安宁，你想说的好像不止于此。”
 
“还有……帝梓元。”安宁的声音透彻清冷，笃定万分，“不仅仅因为这桩婚事是太祖定下的，皇兄他不会把太子妃的位置给天下间任何一位女子，哪怕是……他将来有了所爱之人。”
 
长久的静默，任安乐轻笑，道：“安宁，你凭何如此笃定，连一半江山换来的承诺都不能信守，何谈一道数十年前留下的遗旨？太子将来是云夏之主，怎会真的为帝梓元做到如斯地步。世间不可为且难做的，我任安乐偏要试一试。”
 
说完，一仰头，壶中之酒尽饮，她站起身，墨黑的衣袍及地，垂眼看向尚带怅然的皇家公主：“安宁，往事已矣，我不是帝梓元，也全不了你追忆往昔的故梦。公主，人活一世短短数十载，不如放下。”
 
安宁神色复杂，望着任安乐远走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
 
怎么能放下？她母妃早亡，彼时太子年幼，师父远在泰山，虽被接回宫中，却无人照拂，吃了不少暗亏。她至今犹记得那个瓷娃娃一般的帝家幼女站在冰天雪地里，披着雪白的小裘，昂着下巴对罚她下跪的姜妃义正词严地告诫。
 
“姜妃娘娘，安宁乃大靖长公主，太后可罚，陛下可罚，皇后可罚，你……不能罚。”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小的身子一步步走过冰雪遮尽的深宫小径，站在姜妃面前，扶起自己，眼底毫无惧色。
 
此后，虽只短短一年相处时间，却是帝梓元教会了她何为天助自助者。
 
她这一生只有两个人的恩惠无法尽还，一个是自小照拂她的太子兄长，一个是……十年前被关进泰山的帝梓元。
 
已经十年了啊……实在太久了，久到那孩童的模样都已被她遗忘，记忆里渐渐只剩下女童清脆有力的声音和始终坚韧的目光。
 
“安宁。”冷沉的声音突兀响起，韩烨自阴影中走出。
 
“皇兄，你何时来的？”安宁恍惚抬首，愕然道。
 
“回京后还未见过父皇便闹得满城风雨，还拉着一府寺卿，你胆子愈发大了！”韩烨瞥了她一眼，吩咐道，“把公主带回宫。”
 
看着毫无表情的韩烨，安宁起身，疾走两步，突然开口：“皇兄，你还记得她多少？”
 
两人都知道安宁说的是谁，韩烨神情微顿，不悦道：“安宁，你管得太多了。”
 
安宁蹙眉，见韩烨冷着一张脸，到底不敢再惹他不快，怏怏跟着侍卫回去了。
 
韩烨立在酒坊前，月色下，沉默着伫立。
 
良久后，他坐在任安乐刚才坐过的位置，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一杯杯烈酒灌入口中。
 
记得多少？他揉了揉眉，那个女孩，他记得全部。
 
初入京时的沉稳，住在东宫时的桀骜，相处时的大方坦然，离城时的不舍，还有帝北城最后一面的决绝冰冷。
 
没有人知道，十年前帝家叛乱时他曾经去过帝北城，千里疾奔，只是为了能提前一步让靖安侯远避塞外，可赶到时，却只看见帝家宗祠前暗红带血的地砖和……跪在宗祠下瘦小苍白的身影。
 
他终究迟了一步，帝家一百三十二口，除了帝梓元，再也不剩一人。
 
他怎么能不记得？皇家毁了她的所有，他韩烨即便是死，也不能再负帝梓元。
 
皇宫上书阁，嘉宁帝将奏折扔了满地，看着低垂着头静立的长女，踱着步满脸怒意。
 
“进赌坊，逛青楼，闹得满城风雨，还带着朕的大理寺卿，安宁，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安宁没回答，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嘉宁帝越看越怒，瞧瞧，这是个什么德行，若非这些年在帝位上修养了性子，他早挥着鞭子教训这个不孝女了。
 
“还要你皇兄调动将士才能把你绑回来，好啊，大将军，你如今出息了，不把我这个父皇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嘉宁帝的咆哮声几欲穿透上书阁，赵福在一旁暗暗着急，奈何这对父女性子倔得很，两个都是不肯服软的主儿。
 
“父皇，大皇兄的赌坊赚得盆满钵满，我常年在边塞，难存下点体己钱，手心手背都是肉，您总得匀称点不是？再说我的名声也就这样了，我堂堂一国公主，还怕招不着驸马？只要您下旨，谁敢不娶？”
 
嘉宁帝一口气没顺回来，堵在喉咙里直翻腾，他瞅了长女半晌，冷哼一声，转身坐回御椅，幽幽道：“好啊，你和朕逞能耐，这次述职后，你就不要回西北了。”
 
安宁抬首，神情终于有了波动：“父皇，我是西北守将，怎可长期不归？”
 
“有施老将军守着，北秦翻不出天来。”嘉宁帝沉声道，“你九弟天天嚷嚷着要入军，朕准备把他送到西北去练练。”
 
九皇子乃姜妃独子，左相唯一的外孙，这对父女怕是看中了西北的军权吧，说得冠冕堂皇，安宁暗哼，眉眼里尽是不以为然。
 
“父皇，那我何时可以回西北？”
 
“不慌。”嘉宁帝抿了口茶，重新翻开奏折，慢悠悠道，“等你选中驸马大婚，为朕生几个小外孙后，随便你滚多远。”
 
这回轮到安宁堵着一口气出不来了，她愤愤瞪了嘉宁帝半晌，胡乱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大踏步出了上书阁。
 
“哎。”待安宁脚步声渐不可闻，嘉宁帝才叹了口气，“安宁小时候乖巧得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副脾性。沙场无眼，难道还要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再说她都十八了，即便贵为公主，也总是要嫁人的。”
 
赵福见嘉宁帝一人絮絮叨叨，上前添了热茶，劝道：“陛下，公主威仪不凡，配给哪家公子都是低就了，您不用担心。”
 
嘉宁帝轻哼：“那是自然，能娶朕的女儿是他们天大的荣光。”他顿了顿，沉声开口：“太子也出了东宫？”
 
赵福点头：“听侍卫回禀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把公主送回宫的。”
 
嘉宁帝眯眼，声音里有抹意外：“都十年了，难道还真有人能让他转了心思不成？这个任安乐，若用得好，倒是朕的一把利器。”
 
赵福心底一凛，未答，安静立于嘉宁帝身后，瞧着隐在烛火下帝王幽暗的面容，缓缓垂下了眼。
 
天公不作美，京都连续下了一月大雨，就连安宁长公主逛青楼包花魁这样的壮举亦在连绵的大雨里被京城百姓遗忘了。
 
任府，苑书淋着雨跑进书阁，拖着一地水渍，苑琴端了杯热茶给她，“毛毛躁躁的，城西那里如何了？”
 
“还好，前几日小姐吩咐送了不少粮食和衣物过去。”苑书喘着气，捧着苑琴递过的茶灌了一大口，“小姐呢？”
 
“小姐也才刚刚回来，在房间里换衣服，入京的外来百姓越来越多了，京里各个衙门都忙。”苑书皱着眉，脸上划过担忧。
 
京畿一带大雨，不少房屋倒塌，良田被淹，百姓无可依仗，只得逃往京城，可是……涌入的难民也太多了些。
 
说话间，任安乐换了一身绛红曲裾走进来，木屐踩出低沉的声音，长发披散，带着湿意。
 
苑琴惊呼一声，马上拿着布巾埋怨着走过来替她擦干头发。
 
任安乐立在窗边，眯眼看着仿佛快塌下来的天：“雨再这样落下去，怕是河道就要出问题了。”
 
苑书眨眨眼，不明就里，正要问个究竟，长青行过回廊，步履有些匆忙。
 
“小姐，刚才皇城传来消息，太子殿下、沐王，还有两位相爷都被陛下召进宫了。”
 
任安乐转身，沉声道：“怎么回事？”
 
“听闻是有一群涌入京城的百姓擅闯宫门，御林军统领乱棍之下发现了其中一人身上有千人联名的血书，这才上报了陛下。”
 
“血书？百姓是京畿一带逃来的？”
 
长青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是，是江南逃难的百姓。”

第二十章
 
江南乃大靖最富庶之地，京城涌入的难民来于此，传出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偏偏，这是事实。
 
重阳门下暗红的血迹未干，奄奄一息的告御状之人被抬进了大理寺，从他身上搜出的千人联名状惊起千层浪，将波澜不惊的大靖朝堂彻底搅成了浑水。
 
江南连雨三月，十日前沅江河道决堤，沐天府治下十五座郡县成了一片汪洋。数万百姓受灾，举家逃亡，百姓无所依。那血书上告的便是沐天知府钟礼文，天灾过后其无所作为以至沐天府千里之地成了死境。
 
衣衫褴褛的难民，血迹斑斑的状纸，成了这桩公案的铁证！
 
朝堂百官和京城百姓还来不及接受这荒谬的事实，这一日傍晚，沐天府差衙卫八百里快报入京，上告天听江南水灾严重，恳请朝廷拨款赈灾。
 
这一前一后两条消息相隔不过半日，却让几近沉默的朝廷突然躁动起来，说沐天府知府隐瞒灾情不报吧，偏偏消息还就来了；说其无罪吧，却迟了十日才送入京师，甚至是在逃难而来的百姓之后。
 
朝廷也因此分为两派争论不休，左相和沐王主张朝廷先拨款赈灾，让钟礼文辖手下官员稳住灾情，以免临阵换帅惹得江南动荡不安。右相一派则认为不可轻估送来联名血书的百姓之心，应罢免钟礼文和一众官员，朝廷另派贤能之士掌管沐天府大小事宜。
 
两派各执一词，相争不下，嘉宁帝令两相三日内寻出妥善之法，处理江南水灾。
 
“钟礼文是沐王的心腹，江南众官又多投入沐王座下，此事若追究，沐王爷一派定会伤了元气，难怪会吵成这样。”
 
下了朝，太和殿石阶下，黄浦揉了揉有些神伤的头，低声对任安乐道。
 
任安乐点头，问：“右相是如何吩咐的？”黄浦乃右相一派，此事两派争成这般模样，显是为了江南富庶之地的掌控权。
 
黄浦面色有些迟疑，道：“此事相爷未曾吩咐，罢免钟礼文和诸官之事，乃是我们自行商议。”
 
任安乐有些诧异，右相向来疾恶如仇，且是太子之师，难道会放过这个打击沐王和左相的机会不成？
 
两人说话间，有人急走两步，朗声喊住了任安乐。
 
“任大人，留步。”任安乐回头，看着身后着绛红朝服的男子，笑道，“钱大人。”
 
男子一惊，随之一喜，“大人对本官有印象？”
 
“钱大人善财之名传天下，安乐焉有不知之理。”任安乐揶揄，笑得爽朗。
 
来人正是刚刚晋升为户部尚书的钱广进，作为大靖立朝以来最年轻的尚书，他最近的风头亦是一时无两。
 
钱广进瞅着任安乐有几分真心实意：“本官得以晋升全耐大人在科举舞弊案上秉公而断，早该向任大人道谢。”
 
任安乐摆手：“钱大人言重，大人自入户部以来国库充实，户部尚书之位乃众望所归。”
 
“哪里哪里，哎，本官刚上任，江南便出了如此大事，实在失职。”
 
一月之前杜览峰尚是户部尚书，钱广进插手不了江南事宜，倒也不是他的过错，只是一上任便碰上了烫手山芋，也算是他的运道。
 
钱广进连连叹气，朝任安乐拱手：“户部要调银赈灾，任大人，本官先回衙门了，若大人将来有用得到本官的地方，只管相告，我定会鼎力相助。”
 
钱广进说着匆匆而去，黄浦倒有几分感慨，“大人，钱大人乃巨贾之家出身，得陛下圣心，如今掌管户部，又和礼部龚老尚书乃莫逆之交，他愿和大人交好，大人在朝中地位当更加稳固。”
 
钱广进和礼部尚书皆是中立派，若任安乐得了他们的臂助，说不得能在朝中新生一股力量出来。几月相处，黄浦早已忽视了任安乐的女子之身，待她皆如其他朝中重臣。
 
“这叫歪打正着，看来老头子教我平日里多攒功德倒也没错。”任安乐笑道。
 
“老头子？”黄浦乃诗书之士，极少听过这等显而易见是对家中长辈的称呼。
 
“哦，是我父亲，数年前在晋南亡故了。”任安乐摆摆手，声音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低，下了石阶，悠然远去。
 
任府，刚入府门，长青便迎上前来，“小姐，有贵客拜访。”
 
任安乐一挑眉，也不问是谁，踏着步子朝大堂走去，远远瞅见堂中央端坐的身影，心下隐有几分了然。
 
嘴角含笑，爽朗声音便至：“未知右相前来，安乐有失远迎。”
 
堂中老者抬头，见任安乐走进，捻着花白的胡子笑道：“是老夫冒昧前来，任大人不要怪罪才是。”
 
“哪里，是我任府蓬荜生辉。”说话间，任安乐朝右相拱手，坐定，“魏相可是为了江南水灾一事而来？”
 
魏谏一怔，眼底露出满意之色，意味深长道：“任大人心如明镜，老夫此趟定是不虚。”
 
右相既然没有吩咐黄浦插手江南事宜，应是另有打算，此时上门，十之八九和此事有关。
 
“能让魏相亲自前来，江南的事想来应比朝中传闻更加严重。”
 
魏谏点头，沉声道：“任大人该知晓钟礼文乃沐王心腹，沐王和左相一向交好，但眼前并非两派之争如此简单。”
 
任安乐皱眉，“魏相的意思是……江南之事另有蹊跷？”
 
魏谏点头：“任大人初入朝堂，或许不知去年陛下曾拨下百万银钱下至江南修建沅江河道。”
 
任安乐敛神，声音沉了下来：“去年才修的河道？那今年即便连月降雨，也不该如此轻易决堤。”
 
这只有一个可能，百万银钱根本没有用于修建河堤，而是被江南上下官员贪墨。她此时方明白右相之意，江南水灾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只是一府贪官牟利下的牺牲品。
 
江南官员多是投在沐王和左相门下，难怪他们会极力反对朝廷另派官员，想来是怕此事横生枝节，牵扯出百万河堤款的去向。
 
“魏相今日前来，可是有了对策？”
 
“此事重大，且没有证据，左相和沐王若是执意反对，又牵扯到两派之争，陛下不会派两方官员入江南，除非……”
 
魏谏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朝任安乐看去。
 
“除非派去的人不属于任何派系，左相和沐王才会无话可说，陛下也会放心。”任安乐缓缓开口，明白了右相的来意，“相爷是想让安乐去一趟江南？”
 
魏谏点头，“纵观朝野，没有比任大人更合适的人。一般的文官，即便是去了，也未必能成事。”任安乐乃土匪出身，向来做事无所顾忌，没有章法，且科举舞弊案的威慑犹在，派她前去，对方定会自乱阵脚。
 
“相爷言重，只怕安乐难担重任。”任安乐笑道，两派倾轧，干她何事？
 
“老夫知大人不愿卷入是非。”魏谏顿了顿，郑重道，“江南水患年年成灾，若不一次剔除腐肉，百姓一日不得安宁。今年只毁了一个沐天府，明年若是沅江河道全面决堤，千里沃野将会毁在我大靖这一朝上。大人心慈，想来不会拒绝老夫恳求之心。”
 
任安乐活了十八载，头一遭从别人嘴里听见评她“心慈”二字，且说这话的又是一国宰辅。顿时老脸一红，尴尬得连连摆手，见老相爷殷切相望，磨磨叽叽搓着手点下了头。
 
右相老怀大慰，长笑起来，哪还有半点小心担忧的模样。任安乐知自己被这看起来古板严肃、实际一肚子坏水的老头子摆了一道，哼了哼眯着眼道：“相爷，安乐愿自请入江南，只是江南水患难凭我一人之力解决，若相爷肯调回一人，安乐必将江南贪墨案查个清楚明白。”
 
“哦？谁？”
 
“前任工部尚书，方道洪。”
 
任安乐嘴角噙笑，话音落地，然后满意地看见——刚才还踌躇意满的老丞相僵硬的神色和凝在脸上的笑容。
 
嘉宁十七年注定是多事之秋，朝中众臣未及等到嘉宁帝处置沐天府的旨意，大理寺卿任安乐和右相同时给朝堂添了几许波澜，一个自请下江南赈灾，一个上书天子请回数年前被贬谪南疆的前工部尚书方道洪。
 
在右相这道勇气十足、可谓是悬着脑袋上书的奏折下，任安乐下江南之事被诡异地忽视了。
 
方道洪，太祖三年进士，云夏有名的水利大师，善治河道，十年前帝家谋逆后为其求情，被震怒的嘉宁帝罢黜工部尚书之职，举家贬谪南疆。
 
当年朝堂上为帝家求情的大臣不少，多被嘉宁帝诛杀，唯有这个方道洪，实乃兵器水利之鬼才，嘉宁帝不舍，这才将其贬谪南疆，眼不见为净。哪想十年后竟会有人为其请复，若上书者不是右相，这道奏折恐怕早被嘉宁帝踹到桌子底下去了。
 
奈何为其请复之人贤名在外，江南年年水患也是不争的事实，在沅江千里决堤的节骨眼上，恐怕除了方道洪，还真无人能力挽狂澜。
 
右相起了个头，连日的大雨和蜂拥而至京城的难民终于让一众朝臣难得齐了心，上折子请回方道洪的朝臣越来越多，即便是左相和沐王，也在众志成城的民意下选择了沉默。
 
两日后，嘉宁帝终于颁下圣旨，召方道洪速入江南，领两江巡抚之职，即日起整顿河道。至于任安乐下江南赈灾一事，圣心未定，也正因如此，左相和沐王极力推荐其他朝臣，希望可替代任安乐赈灾。
 
上书阁，嘉宁帝皱眉看向下首立着的太子，沉声道：“太子，你当真如此决定？”
 
韩烨点头，神情郑重，“父皇，江南世族同气连枝，官官相护，儿臣知父皇难下圣旨是因任安乐初入朝野，声望不足，且脾性乖张，恐令江南动荡不安，若有儿臣一同前往，想必父皇所忧定可消去。”
 
“太子，你是一国储君，怎能轻入险地。”任安乐位置中立，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威望不足。太子能为父分忧，嘉宁帝颇觉感慰，面色稍有和缓，但仍沉声呵斥。
 
“正因儿臣为一国储君，才更应事必躬亲。父皇年轻时也曾血染沙场，我又怎可贪生怕死，堕了韩家男儿的血性。”
 
嘉宁帝沉默良久，看着太子肖似太祖的眉眼，终于叹了一声：“若你执意如此，便去吧。”
 
韩烨颔首受令。
 
“烨儿，路途遥远，江南水深，万事以己身为重。”韩烨退到门口，听到嘉宁帝淡淡的嘱咐声，他身子一顿，应声“是”，退了出去。
 
回东宫的马车里，温朔见韩烨眉微垂，有些担忧：“殿下，江南在沐王爷掌控之下，您亲入江南，恐会有危险。”
 
天家之争向来血雨腥风，嘉宁帝担忧的，不过如此。
 
“江南吏治腐败，若不趁这个机会整治，以后只会更难。”韩烨淡淡道。
 
“极险之地，陛下怎会答应让您前去？”温朔小声埋怨，绛红的翰林袍服着身的他尚还青涩稚嫩。
 
韩烨勾了勾嘴角，“江南富庶，沐王这些年势力渐大，父皇怕是起了芥蒂，否则又怎会把方道洪从南疆召回整治河道。”
 
帝家威胁毕竟已成过去，野心勃勃的长子更令嘉宁帝忌惮。
 
温朔点头，“也是，方道洪虽有大才，当初也曾为帝家进言，若非此次江南决堤，恐怕一世都难以起复。好在任大人会和殿下同去，听闻她武功甚好，应是可保殿下安全无忧。”
 
温朔一抬眼，瞥见韩烨有些危险的目光，尴尬地笑了两声，飞快捂住了嘴。
 
第二日圣旨颁下的时候，奉着御旨的人已经晃荡在马车里出了京城。
 
这辆马车空间是寻常的三个大，铺着江南厚暖的毛毯，车内龙涎香弥漫。
 
任安乐缩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晌午，才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卷着被子仰起身，先看到的是缩在角落里目不斜视、战战兢兢的苑琴和苑书，惺忪的眼中有些了然。
 
“任大人，都说执掌一寨数入沙场的女将军骁勇善战，莫不是名声传错了，孤瞧着怕是周公也不及你能睡。”
 
马车踩过石子路，一阵颠簸，任安乐彻底清醒过来，回转头，墨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车内另一端丰神俊朗、一派安然的太子爷，足足半晌后，才睁大眼恬不知耻来了一句。
 
“殿下，私奔这么惊世骇俗的事，臣实在……还未准备好啊。”

第二十一章
 
马车里足有半炷香的静默，苑书张大嘴看着自家装模作样一脸娇羞的土匪小姐，头一遭觉着晋南百姓对任安乐敬而远之简直正确无比，她家小姐似乎生来就不知道“害怕”二字怎么写。她小心地转头朝太子爷看去，只瞅见一双黑得幽深的眼，倏地低头，极专注地玩起手指头来——她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见。
 
苑琴虽然也是神色紧绷，但在看到苑书毫无出息的小动作后，倒坦然起来，只是目光也似黏在了手中摆弄的茶具上，横竖就是不抬眼。
 
韩烨眯着眼，手中半阖的书页沙沙作响，清楚瞧见任安乐半裹着被子，一头黑发散开，眼底犹带刚睡醒的雾气和赤裸裸的挑衅，懒散而锐利。
 
他嘴角一勾，将书扔向角落，突然撑起身，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隔着一张木几挑起任安乐的长发，细长的手指一缕缕拂过青丝，落在任安乐颈间，全身一点点靠近，最后墨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她。
 
苑书捂着眼，几根手指头露的缝足够让她瞪得溜圆的眼珠子看清外面的光景，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苑琴手一抖，倒在瓷杯里的茶洒落了几滴出来。
 
一尺之距，太危险了！老头子说过世人狡诈，见人留三分，决不可轻信于人，在沙场上更不能让人越过自己的剑锋。
 
任安乐眨眨眼，心里把安乐寨祖训念了十来遍，硬是没舍得挣脱韩烨看起来孱弱无力的手腕。灼热的呼吸扑在脸上，气息纠缠的男子薄唇轻抿，眉峰如聚，上挑的凤眼深处情深如斯。
 
哎哟，老爹，你咽气之前咋不说帝都俏儿郎猛如虎，你闺女我实在应付不过来啊！
 
马车内静默无声，韩烨看着红晕一点点淹没任安乐白皙的脖颈和脸颊，嘴角扬起清浅的弧度，一字一句吐出口。
 
“任大人，孤东宫之妃弱水三千，不若大人豪爽不羁，个个温婉似水，容颜脱俗，孤之所爱，如此也。大人要入东宫之列，恐相差远矣。”
 
意思就是能入东宫的哪个不是世家贵女，才情容貌出众，你一个相貌平平、粗鄙无知的边塞女土匪就别白日做梦了！
 
即便是素来大字不识几个的苑书也听出了这句话内里的意思和太子爷不轻不重的嘲讽还击，她叹了声“自作孽不可活”，默默把指头缝重新合上。
 
任安乐瞪大眼看着施施然退回去安然而坐的韩烨，嘴一撇，甚是委屈，心底嘀咕着皇家人果然娇贵，一句玩笑话就跟拔老虎胡须一般。
 
太子殿下光荣夺下一城，虽面无表情，但笑意却头一次及到了眼底。
 
颠簸的马车总算拉回了任安乐九霄云外的心神，她这才定下心来打量马车内的光景，满意地发现自己穿戴整齐，然后随意用布条将长发系好，掀开布帘朝外望去，青山绿水，犹带几分乡野气息，显已不是繁华的京城。她眉一挑，朝韩烨看去。
 
“父皇下了圣旨，令我二人为钦差下江南赈灾，大理寺由黄浦暂时执掌。”韩烨翻过书页，“想必现在圣旨已经传到任府了。”
 
任安乐伸着手指头把马车内的人数过，不可思议道：“殿下，你是说就这几个人？”
 
“我们先行，诤言带领禁卫军挥着赈灾银半日后再启程。”韩烨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赞赏，“钱广进果真是个人才，短短一月便将户部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不过一日便集齐了赈灾银。”
 
“若是无才，也不会如此年轻就被陛下倚为股肱，殿下若是收服此人，必得一大助力。”任安乐眨眨眼，继续道，“殿下，你既想悄无声息入江南，这辆马车也太打眼了。”
 
瞅着车内奢华舒坦的布置，任安乐摇头晃脑地批评，但手一刻都没闲着，不过几句话时间，小几上各类吃食被她扫荡得干干净净。
 
苑琴递过来一杯热茶，她捧着饮了几口，一副惬意的模样。
 
韩烨眉头微皱，看着面前这个聒噪贪吃的女子，开始怀疑选任安乐陪他下江南说不准是个错误的决定，正欲开口，任安乐打了个饱嗝，接着絮叨：“臣想着殿下会在三口镇换行头吧。”
 
韩烨握着书的手一顿，沉眼朝任安乐看去。他昨夜才定下的路线，任安乐怎么会知道？
 
“去沐天府除了一条官道，还可途经十里坡和三口镇两个方向，十里坡平坦道宽，三口镇路险曲折，太子殿下乃天之骄子，且乘着这么一辆马车出京。如果臣是沐王，阻挠殿下的人马定会放在官道和十里坡的方向。”
 
韩烨眼底神色变幻，合上书，“哦？沐王为何要阻拦孤？”
 
“殿下，沐天府水灾的消息十日后才传入京城，甚至是在告御状的难民之后，这不是很奇怪吗？只有尽快抵达沐天府才能查到蛛丝马迹，从三口镇去虽一路穷山恶水，路途艰辛，却耗时最短。”任安乐放下手中热茶，眼眸清明透彻。
 
韩烨沉默地看着对面言笑晏晏的女子，赞道：“看来任大人有谋才。”
 
任安乐眼露狡黠之色，“殿下，虽你东宫美人三千，可如臣一般上得朝堂、入得江湖的着实难寻一人。”
 
她说着傲慢抬眼，一副誓死捍卫尊严的忠勇模样。韩烨嘴角轻抿，实在懒得再理她，只吩咐了一声“到三口镇了再唤孤”便闭上眼养神了。
 
任安乐哼着小调，华贵招摇的马车缓缓朝三口镇而去。
 
半日后抵达三口镇，一行人寻了间乡野小店投宿，韩烨一身气度摆在这，遂除了韩烨其余人皆降为家仆。任安乐哼了半晌，入房间换了男装摇身一变成了二公子，韩烨由得她胡闹，只端坐在窗边饮茶，苑琴安静立在他身后，一脸苦哈哈的。
 
自韩烨在马车上饮了她随手递的一杯茶后，她这个任府侍女便暂时被东宫给征用了，任安乐提出抗议，奈何太子爷一句“暴殄天物”便把她给打发了。
 
临近傍晚，骤雨又起，淅淅沥沥打在窗上，韩烨眉头轻皱，神色微沉。若雨水不停，江南河道全线决堤，老百姓的祸事只会更大。
 
任安乐摇着扇子倚在二楼木梯上看美人赏雨，好不惬意。
 
“放开我！”少年稍显气急的声音在回廊后响起，听着这格外熟悉的声音，韩烨和任安乐俱是一愣，抬首朝外看去。
 
长青身负铁剑，板着脸，手里拧了个身着蓑衣头戴雨帽的人走进来，少年扑腾间，雨帽掉落在地，露出尴尬的面容。长青把人往大堂中间一放，闷声道：“小姐，温朔公子跟在我们身后半日了，我看雨渐大，便把他弄进来了。”
 
温朔一听，也不折腾了，满是意外：“你早知道我在后面？”
 
长青点头，垂眼退到一旁，又变回了一根木桩子。
 
安乐一摇扇子，“哟，温小公子，好好的新科翰林不做，跟着我们来遭罪干什么？”
 
温朔咳嗽一声：“在翰林院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还不如跟着你们去江南……”
 
“胡闹。”韩烨冷硬喝道，“你是朝廷命官，新科状元，哪有随意弃官远走的道理！”
 
温朔走到韩烨身边，“殿下，今早我向陛下请了旨，陛下允了我才跟着来的。”
 
韩烨神色更冷，温朔回得小心翼翼，“若我说了，殿下定不会准我随行，我才一路跟着。”
 
“回去。”韩烨起身，淡淡吩咐，头也不回地朝二楼走去。
 
温朔一急，连忙道：“殿下，东宫有赵岩守着，万事安好，这趟江南之行变数太多，我跟在殿下身边才能随身保护。”
 
“孤的护卫都是摆设不成，还用你这个状元来保护？”韩烨眼底有显而易见的怒气。
 
温朔低着头，犟在原地，一副不合作的态度。
 
“殿下，让他跟着吧。”任安乐懒洋洋的声音自楼上落下，“有长青在，他的安全定然无忧。”
 
温朔朝长青看了一眼，有些别扭，但望向任安乐的眼底闪过感激。
 
韩烨转首，淡漠冷沉：“温朔，沐天府事重，干系数万百姓，向孤证明你并非累赘。”
 
温朔抿住唇，向前一步，低声回道：“殿下，臣查过，沐天府二十五位官员中有十三位曾参与去年河堤款项的下放之事，以钟礼文为首。臣曾听闻江南各官员间会有一本内账，其中各官员以代号为称，平日各记一本，待年终时会将账目汇总。”
 
江南有内账并非秘闻，可是其账簿内完全没有名讳，即便拿到手，也辨别不出究竟哪些官员牵扯其中
 
“那又如何？”韩烨挑眉。
 
“沐天府二十五位官员，有二十四位乃进士出身，臣昨夜在翰林院待了一整晚，每位官员会试之时的试卷皆被臣看了一遍……”温朔抬头，少年的脸庞虽带倦意，却意气风发，“他们每个人的字迹都被我记在心里，江南内账事关重大，一定是他们亲自所写，只要拿到账簿，我就能分辨出是哪些官员牵涉其中。”
 
一夜时间记住二十四人的笔迹，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也只有面前这个十五岁就高中状元的少年才能做得到。
 
不只是韩烨，就连任安乐手中摇晃的扇子也停了下来，半晌后，她对着神色复杂的韩烨笑了一句，神色有些怅然：“殿下，你教了个好弟子出来。”
 
韩烨没有回应，转身回了房间，算是应允了此事。
 
深夜，天气沉闷，韩烨一出房门，便瞧见任安乐抱着个小酒壶横坐在窗沿上，面容隐在月色下，有稍纵即逝的冷意。
 
他顿了顿，还是走上前来。
 
“任大人……”
 
“任安乐。”任安乐回首，朝韩烨晃了晃酒壶，认真纠正，“怎么，殿下有事？”
 
韩烨行到她身边，问：“为什么要留下温朔，你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跟在身后，就不应该到了此处才告诉孤。”
 
“殿下，温朔担心你，才会一路从京城跟来，再说朝廷云谲波诡，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他天资聪慧，让他早些经事也会成长得更快。”
 
韩烨知道任安乐说得句句在理，仍皱着眉道：“孤会护着他。”
 
“你能护他多久？终有一日他要学会走出殿下的羽翼，这个世道，除了自己，没有谁可以护住谁。”
 
任安乐眼中的笃定太过明显，韩烨眯起眼：“任安乐，你对温朔好像太过在意……为何？”
 
任安乐一怔，朝茫茫夜色看去，半晌后轻声道：“臣曾有一幼弟……”她回转头，看着韩烨：“可惜身体孱弱，小时候夭折了，若他还活着，应和温朔同岁。”
 
韩烨清楚地看见，这个一向嬉笑于世的女子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悲痛，那是只有最亲的血脉离世时才有的彻骨悲凉。她静静望着他，黑沉的眸子熟悉凛冽，就好像，他曾经在何处见过一般……
 
“殿下。”任安乐低唤一声，韩烨从恍惚中回神，负于身后的双手悄然握紧。他望着任安乐，薄唇轻抿。
 
窗沿上的女子一跃而下，一边摇着空空的酒壶，一边晃着朝房间而去。
 
“殿下，人能活着很不容易，你要惜福。”
 
淡淡的声音传来，韩烨转身，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孤寂萧索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二十二章
 
三日后，夜，沐王府。
 
沐王府向来戒备森严，这几日尤甚，幕僚周安匆匆走过前院，迈进书阁，见沐王面色冷沉立于桌前，心神一凛，走上前行礼。
 
沐王不耐烦地摆手，“太子的行踪查得如何了？”
 
“王爷，我们的人在官道和十里坡的路上都没有见到太子的行辕。”周安犹疑片刻，再道，“太子应是走了三口镇，要不要派人去追……”
 
“到此时了还用你来说！”沐王呵斥，“三口镇的路偏僻难行，追有什么用，若是日夜兼程，最多再过两日，他们便可到沐天府。”
 
周安眼底闪过担忧，“王爷，沐天府的事也不知道钟大人处理妥当没，若是太子提早抵达，查出两河决堤的蛛丝马迹来，于王爷您可是大患。”
 
沐王拂袖，冷声道：“本王早就提醒过钟礼文，要安抚好百姓，行事不要太过刻薄倨傲。若非他在江南惹出了民怨，又对朝廷诸令阳奉阴违，父皇焉能派太子和任安乐去沐天府！”
 
嘉宁帝这两年对沐王府势力扩散的芥蒂他不是不知，只是若什么都不做，像缩头乌龟一样等着韩烨即位，最后如他那些皇叔般落个生死不如的下场，还不如搏一搏。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若不是这次江南河道决堤，嘉宁帝也难以找到借口整顿江南。
 
他小心谨慎忍耐了十来年，却人算不如天算。
 
“王爷，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钟大人这些年帮您做了这么多事，这次若是被太子查了出来，他反咬王爷一口……”
 
“他敢！”沐王神情阴沉，反身几步行到窗前，半晌后，道，“周安，告诉钟礼文，那些碍眼的东西给本王干净利落处置好，还有，吩咐下去……江南暗线暂时交由归西统驭。”
 
周安一怔，神色一变，他最早跟随沐王，沐王府许多重要之事皆是他负责，但他心里明白最得沐王信任的是王府暗卫首领归西。此人神秘至极，就连他也只知归西剑术超绝，对沐王忠心耿耿，江南之事有归西插手，应是可以无忧。
 
周安舒了口气，颔首称是，恭谨地退了出去。
 
两日后，沐天府。
 
随行护卫在前一日分成几波提前入了沐天府查探，韩烨和任安乐领着两个丫鬟、一个木头侍卫并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状元郎坐着辆驴车随后慢悠悠晃进了城。
 
这回抱着巨大的牺牲精神挥舞小鞭子驾驴车的不是长青，而是一直跟在韩烨身边的东宫禁卫军统领简宋，当然，这是任安乐对自家宝贝疙瘩侍女被韩烨抢走后最直接有效的报复。
 
一进城，只看到整洁的街道，光鲜的百姓，入眼之景安宁平和，驴车里的众人瞧了一路繁华才抵达提前入城的侍卫定好的客栈——沐天府西城的平安客栈。
 
是夜，任安乐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一身清爽推开韩烨的房门，看见如小媳妇一般站在他身后的苑琴和苑书时，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她奴役了这小气太子东宫统领一日的后果，就是连这个唯一剩下的榆木疙瘩丫头都被挖了墙脚。
 
韩烨对她与日俱增的嚣张无礼视若无睹，无论任安乐如何牙尖嘴利、嘲讽挖苦，他只管安心使唤着两个丫头，她便什么脾气都使不出了。
 
“殿下，赈灾银到沐天府只有十日时间，你还有空在这里品茶下棋？”任安乐见韩烨端着苑琴煮好的清茶，眉角一扬便开始发难。
 
她肩上披散的长发还在滴水，苑琴不在她身边，简直诸事不遂，任安乐一边说着一边朝苑琴使了个眼色。
 
苑琴脚步一挪，韩烨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她飞快移回原位，垂首一本正经地开始煮茶。
 
连擦个头发都不让，天理何在！任安乐脸色一黑，就要拔刀上演全武行……韩烨抬眼，嘴角一勾，“任大人，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能给孤什么？”
 
任安乐对着韩烨这张温纯的狐狸脸忍了又忍，终是太过想念苑琴一双巧手，不情愿地从袖中掏出几张纸拍在了桌子上，“我出发前去过一趟户部，让钱大人把去年江南修建河堤的管事名单誊写了一份给我，殿下应该用得上。”
 
主管河道的官员不可能轻易被撬开口，可是下一阶层的管事就不一样，他们直接听命于各府官员，了解的内幕一定不少。
 
韩烨眉角一挑，堂而皇之地朝苑琴摆摆手，苑琴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行到任安乐身后拿起布巾替她擦拭头发。
 
任安乐舒服地哼了一声，像餍足的猫咪一样收起了利爪，懒散地向后一靠，连看韩烨的目光都柔和下来。
 
韩烨觉得有趣，勾勾嘴角，拿起桌上的纸查看片刻，复又朝任安乐看去，倒是不吝啬赞扬：“任大人心思果然细密，居然连江南送入户部的河工名单一并拿了出来。”
 
“我懒得走弯路，查官员是最终的目的，但谁说只能在他们身上去查，百姓的证供比什么都可信。”任安乐打了个哈欠，“沐天府明明水灾严重，可我们今日进城看到的皆是繁荣安宁之景，岂非怪事？”
 
“想必钟礼文在这上面花了些功夫。”韩烨声音冷了下来，“他以为孤是蠢货不成，把灾情推迟十日才报，就是为了布置出这般虚假的沐天府。”
 
“若这次来的是一般的朝臣，他恐怕不会做到如此地步，这次殿下亲临，让江南的官员慌了手脚。”
 
韩烨不置可否，唤了一声，简宋从门口走进来，韩烨朝桌上的名单一指，吩咐道：“去查查，明日再回孤。”
 
简宋领命出去，任安乐瞅着这个俊朗温厚的东宫统领目不转睛，韩烨握着棋子的手一顿，眯起了眼，“怎么，任大人，稀罕了？”
 
这女人怎么回事，即便晋南乃边荒之地，也不至于见到个有点“姿色”的就连眼睛都转不动了！
 
任安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看着韩烨，托着下巴摇头：“纵使三千弱水，臣亦只取一瓢饮。”
 
……
 
这是韩烨听过的最无礼的一句话，但在有生之年他都不会承认，在任安乐笑眯着眼望过来的一瞬间，望着那双墨黑纯粹的眸子，他心底恐怕……是有些欢喜的。
 
猝不及防，意外之至，却真实无比。
 
第二日清早，韩烨和任安乐换了一身布衣出了客栈，两人皆着男装，看起来倒是很寻常。起初在城里溜达时还好，越远至城郊，二人脸色越是难看。除了城内繁华街道尚可见安乐之外，自沐天府往决堤之处的官道上、城郊，挤满了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百姓，他们面黄肌瘦，拖着稚子、老人神情悲痛。
 
在成百上千的难民面前只有数个粥棚，十来个官差守在这里，痞笑着打哈欠晒太阳，麻木不仁。
 
此时正是发放粥米的时间，众人排着队领粥水，稀稀落落几粒米混在里面，浑浊的汤中甚至可见草根之物。
 
韩烨和任安乐隐在不远处的大树后，神色冷沉。
 
“江南一带多水灾，沐天府尤甚，朝廷每年都会在沐天府内囤积大量粮食以用来急救，钟礼文这个知府是怎么当的，居然敢如此苛待百姓，以草根赈灾！”
 
“沐天府年年大水，这里官商勾结，十几个县府里粮比金还贵，他们尝到了甜头，自是不愿把粮食拿出来赈灾，多是些陈年米粮或掺了杂物来凑合。”
 
韩烨朝任安乐一瞥，“我们昨日才到，你好像对沐天府了若指掌。”
 
“殿下不要忘了钱大人府上乃巨贾之家，出京前我曾问过他江南诸事细宜，每年若不是钱家买下粮食赈灾，且从不抬价，沐天府一带的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
 
钱家的生意遍及天下，广结善缘，钱广进又甚得帝心，自是没人敢强令钱家。
 
韩烨看着远处的百姓默不出声。
 
“殿下可是没瞧过这般场景，人命如草芥，百姓为猪狗。”任安乐的声音低了下来，突然转身看向韩烨，“边疆硝烟起时是他们送儿子丈夫入军，大旱之年里是百姓自己挖渠灌水，水灾时也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河堤，我大靖的官僚以天下万民的赋税供养，殿下，他们依赖百姓而活，有何资格让大靖的百姓活得如此悲苦！”
 
任安乐的话掷地有声，半晌后，韩烨才抬眼朝远处的遍地哀鸿看去，缓缓道：“是孤的错。”
 
天子好战，皇子争权，贪官成患，大靖……远不是他以往所认为的安乐繁盛的样子，他身为储君，却不知道大靖的百姓活成了什么模样。
 
“不是殿下一个人的错，若百姓为根，帝王便是一国之本，天子治国无方，才致朝廷风气不正，百姓受累。”
 
“任安乐！”韩烨兀然抬首，冷声道，“妄议国君乃死罪，你给孤把这些话吞到肚子里去，若是回了京城还敢提及……”
 
他收住声，拂袖往回走，身上的冷意尤甚刚才。
 
任安乐撇了撇嘴，仍是刚才那副模样，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在她瞧不见的地方，韩烨的手紧紧握住，薄唇轻抿。
 
任安乐来自草莽，性子跳脱不羁惯了，若是以后在其他人面前也说出这种话来，怕是离断头台也不远了。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怎么不好好待在她的安乐窝，偏偏搅进京城这个浑局里来干什么？
 
这个女土匪头子，果真是嫌命长了！
 
“殿下，去年参与河堤修建的所有管事在五日前已被沐天府征召了。”简宋查探了一日，带回了这个算不得愉快的消息。
 
“全部征召？什么名义？”韩烨眉宇沉下。
 
“复修河堤，不只如此……”
 
“是不是就连去年的河工也一个不剩，全都不见了？”任安乐走进来，身后跟着精神奕奕的温朔。
 
简宋点头，“大人说得没错，所有河工、管事在五日前都被官府临时召集，除此之外，沐天府又多征召了五百河工。”
 
任安乐和韩烨神色同时一凛，对视一眼，明白了钟礼文的深意。
 
若是修建河堤，五百河工足矣，根本不需要重新征召，这之后征召的河工才是现在真正的抢修者，至于去年的河工和管事……想必已经被钟礼文看管起来了。清除一切痕迹，让京城来的人查无可查，倒是干净利落。
 
只是……数百人被关押至一处，又怎么会毫无动静？
 
“简宋，去查查近日大量搬运粮食的地方，若孤猜得不错，这些人应该在近郊之处被关押。”
 
“长青，跟着简大人一起去。”任安乐倚在门边，淡淡吩咐一声，长青“咻”的一声出现，不声不响地跟在简宋身后，立马如影随形。
 
东宫统领嘴角一抽，默默退了出去。
 
韩烨倒是对此啧啧称奇，“舍得你的宝贝侍卫了？”
 
“长青擅长寻迹，我借给殿下一用，所以……今晚苑琴归我。”任安乐义正词严。
 
韩烨放下手中的书，正儿八经地朝任安乐看去：“买卖倒是打得精细，我看东宫总管的位置无人能比你更加胜任。”
 
温朔缩在角落的软榻上，瞧着两人一来一往十足稀奇。
 
韩烨的神情郑重无比，任安乐眨眨眼，暗自比较了一下堂堂大理寺卿和东宫总管每年的俸禄，嘴一撇，脚下功夫用到极致，瞬间消失在房门口。
 
韩烨一怔，望着顾自摇摆的房门，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殿下……”温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韩烨这才记起房间里还有人，敛住笑容稍一转头。
 
 “您动心了。”
 
在他不远处，少年盘腿坐在榻上，托着下巴，嘴角眉梢都是笑意。

第二十三章
 
温小公子一句话让太子爷的房亮了半宿。
 
半夜，刀剑之声陡然在安静的客栈响起，数十个黑衣人夜袭后院，幸得禁卫军守候在此，两方人马立刻激战起来。
 
火光四起，客栈内一片惊恐之声，苑书背着把大刀一言不发冲进黑衣人中，霸道无匹的刀法立刻解了禁卫军的颓势。
 
任安乐一脚踢开韩烨房门，见平时高枕安卧的太子爷穿着里衣立在窗前，舒了口气，走上前。
 
“殿下，这刺客都上门了，您也不躲躲？”
 
韩烨转身，看着长发披散、随意披了件外袍就闯进来的任安乐，墨黑的眼中不见情绪。半晌后，突然走到她面前，帮她系好外袍的锦带，一言不发走回窗边。
 
任安乐一顿，随即眼眯成了月牙状，三两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下对战的两方人马豪气干云：“殿下，您放心，有臣在，这些人伤不了你分毫。咦……温朔呢？”
 
“孤让他回房抄写金刚经了，没有孤的吩咐，就算这家客栈被夷为平地，他也不敢出来。”韩烨垂首看向她，眼中有微不可见的温暖，“孤的禁卫军还不至于如此无用，要你亲自冲杀在前。”
 
“苑琴，去温朔房间里守着。”任安乐朝门边的苑琴吩咐一声，才仰首瞥了一眼外面的战况，正色道，“这些人训练有素，招式诡异，能和东宫禁卫军战个平手，不可小觑。简统领和长青外出查探河工，看来他们寻了个好机会，殿下可从这些人身上瞧出了端倪？”
 
韩烨眼神微微一闪，手负在身后，“区区一个沐天府，还训不出这样的暗卫，沐王的动作倒是不慢，我昨日才进沐天府，他今日便送了份大礼前来。”
 
这是第一次韩烨在任安乐面前没有以“孤”自称，任安乐觉得稀奇，狐疑地瞅了他两眼，只是夜色深沉，她除了太子殿下细长的睫毛，什么都没瞧清楚。
 
“看来沐天府确实已成了沐王爷的囊中物了。”任安乐嘴角挂起微凉的凝重，“刀剑之声响彻四周，即便平安客栈位处西郊，官府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殿下，沐天府不是轻易可图之地。”
 
任安乐话音刚落，两道人影极快出现在客栈上空，长剑出鞘，赶来的两人剑法虽异，却极为契合。片息之间，黑衣人便陷入颓势，且战且退。
 
“他们回来得倒是及时，没想到简统领剑法如此高强，竟能和长青不相上下。”任安乐笑了起来，这句称赞倒是极为诚恳。长青是安乐寨第一高手，自小便是她的随身护卫。
 
“长青，来得好，打劫放火可是姑奶奶我的看家本领，这些小崽子还敢欺到祖师爷面前来了，给我灭了他们！”
 
苑书嚣张的笑声回响在客栈里外，长青闷不作声，一把铁剑施展开来，和简宋对视的眼底都有几分无奈。
 
任安乐咳嗽一声，扭过头，恨不得一脚把这个没出息的丫头踢到旮旯里去，浑然忘记了苑书只是继承了她以前在安乐寨的做派。
 
温朔房内，苑琴安静立在书桌旁，见少年神情沉稳，端正坐好，一笔一画默写金刚经，全然不理外间事，疑道：“温公子就不担心？”
 
“一群宵小，伤不了殿下。”
 
“哦？公子对太子殿下如此自信。”
 
温朔抬首，朝苑琴眨眨眼，笑道：“苑琴姑娘不也是如此。自你进来开始，连一眼也不曾望过窗外，想是对任大人亦同样自信。”
 
苑琴一怔，轻声回：“我和小姐在安乐寨相处多年，她百上战场，未尝一败，我自然信她。”
 
“任大人在南疆乃不败战神，原来这传言是真的。”温朔有些诧异，目露敬服之意，“任大人有你和苑书在身边，真是她的福气。”
 
“小姐幼时家人就过世了，我们再尽心，也比不了血亲。”苑琴叹了口气，朝窗外看去，“小姐难得有在意的人，我瞧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殿下，只可惜只是小姐一厢情愿。”
 
温朔放下笔，摸了摸下巴，顾自嘟囔道：“那倒未必。”
 
一旁立着的苑琴突然靠过来，眯眼的神情竟有些神似任安乐，她盯着懊恼捂着嘴的温朔，笑了起来：“公子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不如再说一遍。”
 
温朔被苑琴一惊，刚才沉稳淡定的神情全然不见，一溜烟转身对着墙念经去了。
 
窗外，黑衣人眼见不敌，剑势愈加凶狠，甚至不惜以自损之法来突破简宋和长青的包围圈，不到片刻便退得只剩三人。
 
“简宋，给孤留活口。”
 
韩烨淡淡吩咐，简宋剑势愈加迅速，长剑一挥，黑衣人右肩被刺中，被简宋擒住，与此同时，长青和苑书也将另外二人制服，未及撕开三人面纱，只听得几声闷哼，三个黑衣人颓然倒下。
 
简宋揭开面纱，见三人七窍流血，行上二楼朝韩烨回禀：“殿下，这三人口中含毒，已经自尽了。”
 
任安乐神色一凝，眉皱了起来。韩烨开口：“河工的关押之地寻得如何了？”
 
简宋摇头，“客栈火光冲天，我和长青就先赶回来了。”
 
任安乐挑眉，道：“这次行刺一点痕迹都不留，沐王爷是个心狠的主，只是今晚看来不是为了刺杀殿下而来。”
 
韩烨颔首，神色冷沉，“他是为了警告孤沐天府是他手中之物，若孤要染指，下次就不会再顾念兄弟情谊。除了引简宋和长青回来，他恐怕是想让整个沐天府都知道……孤已经到了。”
 
任安乐神情一凛，“赈灾银未到，遍地哀鸿，若是百姓知道殿下来了沐天府却无所作为，沐天府或许会成危地。”
 
他们由暗到明，沐王爷下了一手好棋，恐怕在得知韩烨被派往沐天府后，城外灾民的赈粮比以前更加不如，若是沐天府暴动，太子储君之位定会受到朝臣的参诘。
 
“殿下，是臣失职，让沐王爷查到殿下的行踪。”简宋明白情况比想象中的严重，半跪于地请罪。
 
“与你无关，是孤小觑了沐王。”韩烨抬手。
 
见韩烨神色如常，任安乐好奇道：“殿下，沐王步步紧逼，你打算如何？”
 
“简宋，让禁卫军换回衣服，摆下东宫仪仗，孤要你在一夜之内让整个沐天府都知道孤御临的消息。”韩烨回首，眉宇微扬，“既然他们人人都想让孤现于人前，那孤就等着他们亲自来拜见。”
 
第二日清早，整个沐天府的百姓都沸腾了，太子御临的消息几乎在一夜之间传得人尽皆知，就连酒坊中也传得有鼻子有眼，饱受天灾的沐天府奇迹般地恢复了些许热闹欢欣。
 
“殿下，臣惶恐，未知殿下御临沐天府，接驾来迟。”
 
平安客栈大堂内，钟礼文领着沐天府十来位官员，对着韩烨连连请罪。
 
任安乐立在一旁，颇为诧异。想不到这个传闻中两面三刀、左右逢迎的沐天知府竟然生了一副温厚的面相。见他此时自惭自愧的模样，实难想象沐天府中令人发指之事尽出自此人之手。
 
“哪里，钟大人乃一方父母官，公务繁重，是孤未及告知。”韩烨笑道，一改平时冷淡的神色，对钟礼文十分和悦。
 
钟礼文着实一愣，琢磨了一晚上的话对着面前这个言笑晏晏的太子爷都哽在了喉咙里，受宠若惊道：“客栈简陋，下官为殿下准备了一间别苑……”
 
“不用了，钟大人，此处甚好，沐天府水灾严重，无须再为孤耗费。”
 
“殿下说得是，不知朝廷赈灾银何时能到？”见韩烨眯起了眼，钟礼文忙解释，“殿下也知城郊百姓饱受天灾，臣只是一介知府，即便是倾尽全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韩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钟大人，百姓遇灾，粮仓里的粮食呢？”
 
不想太子问得如此直接，钟礼文一凛，垂首回道：“殿下不知，沐天府时有饥荒，粮仓里的粮食早就赈济给百姓了，所剩无几，若殿下不信，下官可开仓让殿下……”
 
“钟大人言重了，孤自然是信大人的。”韩烨搁下茶杯，清脆的碰击声响起，让一众官员胆战心惊，“八日后朝廷的赈灾银会运到沐天府，大人可有了救急之策？”
 
钟礼文小心道：“殿下，眼下城中不少大户应还有存粮，等赈灾银一到，臣便从商人手中买下粮食来救济百姓，毕竟官不夺民产，下官不能强行征收商户手中的米粮，殿下看此法可好？”
 
任安乐嘴角勾起，这个钟礼文当真生了一聚七窍玲珑心，一句话便阻了韩烨的后路，又为沐天府里盘剥百姓的商人世族寻了庇佑，还名正言顺地让赈灾银有了收入囊中的机会。谁不知道沐天府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钟大人说得不错，等赈灾银到了便去办，也好解百姓的燃眉之急。钟大人一心为民，等赈灾银到了，孤便回京，到时定会在父皇面前明沐天府实情。”
 
钟礼文脸上喜色顿现，连连朝韩烨拱手：“得殿下厚爱，乃下官之福。”
 
眼底却有一丝轻蔑之色闪过，看来沐王对太子实在太过小心了，不过一场装模作样的刺杀，便让这个身娇体贵的太子爷吓破了胆。
 
钟礼文一起身，便对上了一双肆无忌惮又坦荡的眼，心中一沉，朝任安乐打量片刻才迟疑道：“这位莫非是……”
 
面前之人虽一身袍服，可难掩女子之身，眉眼却又稍带邪肆，威风凛凛。
 
“哦，孤忘了介绍，这是大理寺卿任安乐大人。”
 
“原来是任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钟礼文拱手笑道，眼沉了几分，这个任安乐实在不像是好打发的，听说忠义侯和左相都在这女子身上吃了亏，得小心才是。
 
“殿下，沐天府的商绅听说殿下御临，今晚在临江楼设下酒宴，希望能觐见殿下，一睹殿下之颜。”钟礼文见太子面带倦色，迟疑片刻才道，“若是殿下疲乏……”
 
这些商人攀上了沐王这棵大树犹不知足，得知太子驾临，便把心思打到了这位身上，他倒是乐见其成，若是太子品行败坏，以后也可成沐王夺位的筹码。
 
“无妨，乡里如此欢迎孤，孤自然要见见他们……”
 
韩烨话未落定，简宋匆匆自堂外而来，行到他身旁面色凝重道：“殿下，城外的百姓听闻您驾临，求见殿下……说殿下带来了赈灾的粮食，要入城亲眼见见。”
 
堂中官员神色顿时慌乱起来，赈灾银八日后才到，无钱买粮，哪来的粮食救济百姓，满怀期望的百姓若是破城而进，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殿下。”钟礼文朝太子看去。
 
韩烨挥手，沉声道：“孤乃一国储君，岂是谁想见便见的，简直荒唐！简宋，把禁卫军调到城郊，拦住这些难民。”
 
说完不耐烦地起身，朝钟礼文道：“孤有些不适，晚宴时钟大人再来接孤，退下吧。”
 
钟礼文暗舒一口气，待退出大堂，嘴角挂了一丝笑意。
 
诸难齐发，我看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太子爷能有什么办法，待百姓暴动，太子民心尽失时，他再说动商户拿出粮食赈灾，便是大功一件。
 
客栈房间内，任安乐瞅着垂首和温朔对弈的韩烨，来回打量了数眼，才道：“殿下，你这可是给自己断了后路。”
 
不消片刻，太子拒见百姓，却和商户把酒言欢的传言便会传得漫天皆是，她相信钟礼文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不置之死地，何来后生？”韩烨抬首望来，凝视任安乐黑白分明的眸子。
 
“安乐，城外有三千百姓，禁卫军只有一百人，我要你替我守到明日午时，可能做到？”
 
任安乐抬眼，然后一怔，她头一次在韩烨眼底看到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太过真诚，竟会有灼目之感。嘴角扬起，负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握紧，她听到自己格外灿然的声音。
 
“当然。”
 
所有你希望的，我都会替你做到。
 
可是韩烨，你能拿什么来报答我呢？

第二十四章
 
夜晚，临江楼。
 
宴席未开，一众商户早已提前一个时辰候在此处，东宫仪仗鸣锣敲鼓之声响起时，钟礼文领着众人在大堂跪迎太子。
 
“孤今日与民同乐，一切从简，诸位起来吧。”
 
脚步声临近，韩烨温润的声音响起。跪着的众人心里受用，跟着钟礼文起身，见太子贵气逼人、面容和悦，连日来因朝廷派遣钦差入沐天府的担忧一扫而光。待瞧见太子身旁所立的女子，众人皆是一愣。
 
来人面容普通，却生着一双极凌厉的凤眼，行走间可见其大气铿锵，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此女着一身绛红曲裾，妆容华贵，俏生生立在太子爷身旁，神态极为亲密。
 
天下人皆知，太子乃一国储君，其身侧之位，无人敢与其并肩。
 
这女子是何人？太子爷居然如此骄纵？
 
“殿下，请上座。”钟礼文到底非常人，不过一瞬便恢复正常，拱手朝太子行礼，引路之间，忍不住朝任安乐多瞧了几眼。中午所见之人明明一副十足的大靖朝官模样，正气浩然，怎么此时倒变成了太子爷身边娇宠的女子？
 
韩烨坐于上位，见众人对任安乐一脸好奇，笑道：“这位是任大人。”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看着神态亲密的二人立时明白了几分。难怪这女子气势逼人，原来是安乐寨寨主。传闻她对太子极为中意，曾在金銮殿上求娶，如今看来太子爷也未必不喜，瞧这模样，倒是对她宠得很。
 
商家大户原本对一同前来的大理寺卿极为忌惮，此时却有些小觑起来，毕竟区区一介女子，能翻得出什么浪来，想来那科举舞弊案也是有太子殿下在背后撑腰，才能判得如此漂亮。
 
众人笑着恭维，韩烨无半点架子，笑语温和，让在座之人受宠若惊，更是如蒙圣宠一般。
 
任安乐打着哈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经意拉了拉韩烨的长袖，神情有些咬牙切齿，“太子殿下，我只答应替你拦下城郊三千百姓，可没说要陪你对着一帮肥头大耳的奸商当戏子！”
 
韩烨垂首靠近，眉角微扬，笑容灿然，落音低沉：“任大人说的什么话，你既然答应帮我，多一夜又何妨？”
 
任安乐看着正大光明调戏她的韩烨目瞪口呆，谁说这个太子温纯良善、洁身自好了，都是屁话！
 
桌上酒已酣，众人见垂首私语的两人神情亲密，皆是一阵哄笑。几个商户对视一眼，朝韩烨恭敬地笑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亲临沐天府赈灾，我等实在敬佩。草民为殿下准备了几个小玩意，还望殿下笑纳。”
 
钟礼文神色一顿，果然如此，说什么为太子洗尘，还不是想攀上高枝。
 
“哦？”韩烨抬首，“孤今日已是叨扰，怎可再受诸位重礼。”
 
“殿下言重，能见殿下一面，已是草民等的毕生之幸。”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谢礼，其中一位轻拍手，俏丽的侍女手捧礼盘鱼贯而入，行到任安乐面前。
 
任安乐眉一挑，见韩烨坐得稳如泰山，笑了起来。这个狡猾的太子，难怪要坚持带她出席，他恐怕早就猜到此时的情况了。
 
“殿下，这是草民府上的镇宅之宝，花三年在东疆寻得的东珠，草民看此物甚是适合任大人。”一个挺着大肚的商贾起身，掀开盘上的红布，圆润晶莹的东珠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见韩烨神色满意，这人望向其他众人不免自得起来。
 
“殿下，此乃上古名剑钟鼎，草民花重金购得，素闻任大人喜好刀剑，希望能入大人的眼。”另一商贾亲手将礼盘端至任安乐面前，满是谄媚。
 
看着盘上戾气逼人的宝剑，任安乐眉一挑，手骤然探出，剑出鞘，在她手中微一旋转，扫出凌厉的剑气，一时室内寒气逼人。她笑了笑，露出满意的神情，“重剑无锋，果真宝物。”
 
席上之人被骇得冷汗直流，见任安乐嚣张傲然，太子爷满是欣赏之意，众人叹了口气、腿打着战口不对心地恭维起任安乐来。
 
“大人好功夫，让我等敬服。”
 
“也只有大人这般的女中英豪，才配得上太子殿下。”
 
……
 
能富甲一方的哪个是蠢人，见任安乐甚得太子之心，带来的礼物都往她面前凑，一时宾客尽欢，这个一向见钱眼开的女土匪收礼物收得手软，眼眯成了一条线。
 
钟礼文神色从容，面带微笑，眼却阴沉下来，平日里这些商绅进献给沐王和他的远不如今日送给太子的稀罕、珍贵，果真是一群白眼狼！
 
“诸位厚待了。”笑闹之际，韩烨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诸位献上的俱是奇珍，孤长居东宫，不知民间钱财，只是不知这些东西价值几何，免得孤不识珍宝，负了诸位心意。”
 
韩烨眉色淡淡，目光慑人，居首的商贾一凛，福至心灵般朗声答道：“殿下，草民等所献皆乃无价之宝，能博殿下心悦，足矣。”
 
众人接连回答，韩烨眉宇松动，大笑起来，“好，好……沐天府果真人杰地灵，钟大人，你这父母官做得甚好！”
 
钟礼文坐了半天冷板凳，陡闻太子点名，心底一喜，拱手连称不敢，不经意间瞥见太子眼底模糊的淡漠，心中的不安一闪而过。
 
宴席在深夜悄然结束，众人在临江楼下送走太子的行辕，心满意足地各自回了府。
 
空旷的街道，华贵的东宫仪仗格外引人注目，简宋手握长剑，领着随行侍卫隔着十来步安静地跟在街道中慢行的两人身后。
 
秋风冷肃，弦月微暗，脚步声不轻不重，恰如韩烨此时的声音。
 
“安乐，晋南是否也是如此？”
 
韩烨自临江楼出来后，神情一直冷淡凝重，任安乐知他心里所想，回道：“殿下接受不了？”
 
“沐天府千里受灾，百姓死伤过万，这些商人却随手就能拿出可媲美东宫珍藏的宝物，鱼肉百姓，横行乡里，该诛。”
 
“天下贪官杀不尽，奸商亦如此。殿下实在无须太过介怀，即便是晋南，又哪有至清之处。”
 
韩烨停住脚，望着月色下盛容的女子，突然开口：“安乐，京城局势云谲波诡，将来无可预测，你可会一直留在京城？”
 
任安乐一怔，抬首，眼眨了眨，缓缓道：“自然，臣会一直留在京城。”
 
韩烨眉眼柔和，黑沉的眼底似有笑意划过，“那你可会陪我一起创乾坤盛世？……就如当年的太祖和帝家家主一般？”
 
无声静默，任安乐并未回答，转身朝前走去，掩在袍中的手不知从何时起轻轻握紧，她勾起嘴角，眸中神色难辨。
 
韩烨只是静静看着那一袭绛红的身影，良久后，才听到她略带怅然的回答。
 
“殿下，您还真爱追忆往昔啊。这世上既然没有第二个韩子安，自然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帝盛天了！”
 
是啊，世间还有谁能如那二人一般生死相交，天下拱手。韩烨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那传入耳里的感慨声竟格外悲凉。
 
第二日清早，韩烨的房门被急急敲响。
 
“殿下，不好了。”
 
“进来。”
 
简宋推开房门，见太子一身冠服端坐于案桌前，温朔在一旁小心研磨，神情不由一怔。
 
“何事惊慌？”韩烨抬首，眉宇淡淡。
 
“殿下，城外百姓听闻您昨夜和商贾宴饮，不肯见他们，现在群情激愤，要闯进城来。”
 
“看不出钟礼文倒是个急性子，连一日都等不得了。”任安乐一脚跨进房门，身披盔甲，长发束于冠间，手握长剑，抬眼看去，凛然迫人。即便是韩烨，见她这般模样走进来，亦是一怔。
 
“殿下，臣会守住城门，不会让百姓闯进城威胁殿下安全，也不会让任何一个无辜百姓丧命在沐天府差卫的大刀之下。”
 
韩烨颔首，他之所以把禁卫军交给任安乐，不只是阻止百姓暴动，更是为了以朝廷之力威慑钟礼文。任安乐聪慧，果然看出了他的意图。
 
任安乐转身欲出，韩烨唤住她，“安乐，你就这么相信我，若是到了正午我拿不出赈粮呢？”
 
任安乐回头，嘴角勾了起来，“殿下可知我在沙场百战未尝一败的缘由？”
 
“哦？”韩烨来了兴趣，问，“为何？”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相信殿下，自会为殿下守到底。”
 
话音落定，任安乐手中长剑横卧，大踏步朝外走去。未及片刻，楼下禁卫军随着任安乐齐行的脚步声消失在客栈之内。
 
“简宋，客栈内还剩多少护卫。”
 
“殿下，不足五十。”
 
韩烨抬头朝一旁立着的温朔看去，“温朔，可还记得昨日在临江楼收下的礼物？”
 
温朔连连点头，眉宇中不无得色：“我昨日换了小厮的衣服站在殿下身后，所有礼物记得清清楚楚。城西李府东珠一盒，张府百年灵芝一支，城南贺府上古名剑一把……”
 
“好了，记得清就行。”韩烨摆手，“孤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你在正午之前替孤把百姓的赈粮拿回来。”
 
温朔神情顿了顿，眼睁大，“殿下，全城饥荒，我去哪里弄粮食？”
 
“沐天府每年屯粮无数，你真以为钟礼文全部用在百姓身上了不成？”韩烨搁笔，望向窗外，声音微冷。
 
“殿下是说钟知府私吞了这些粮食，可是粮仓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啊！”
 
“钟礼文要的不是粮，是银子，你说沐天府中什么地方是他存粮之地？”
 
温朔神情一变，失声道：“沐天府商贾各府的粮仓里！”
 
沐天府年年天灾，收成欠佳，可是这里的商人却有大量余粮高价卖与百姓，这本就不正常。钟礼文根本没有用朝廷储备的粮食赈灾，而是和沐天府的商人串通一气，以粮牟利。此种景况下，粮仓里自然不剩一粒粮食，他也根本不怕朝廷开仓验粮！
 
“殿下。”温朔气得脸色泛白，但仍未失了理智，“我们没有证据，沐天府粮比金贵，这些奸商不会轻易把粮食交出来。”更何况交出了粮食就等于得罪钟礼文和沐王。
 
“所以孤要你带上昨夜收下的东西前去。记住，无须多说，只需告诉他们两句话即可。”
 
“什么话？”温朔探身道。
 
“你替孤问他们，可还记得昨晚所献价值几何，还有所献之人……是谁？”韩烨唇角微抿，一字一句沉声道。
 
所献的是无价之宝，所献之人是任安乐。
 
温朔眨眨眼，笑了起来：“殿下，臣定不负殿下期望，必在正午之前替殿下把粮食带回来。”
 
难怪殿下昨夜要携任大人同去，还表现得如此亲密，商贾若送于太子乃是进献，根本不受诟病。可是昨日接受礼物的却偏偏是任安乐，她乃大理寺卿，官居三品，商贾将如此奇珍赠予她。按大靖律法，乃贿赂朝廷命官之罪，更何况昨日那些商贾口口声声说他们所献乃无价之宝，罪加一等，真算起来，抄家也不为过。
 
想是昨日任大人看出了殿下的意图，才会如此配合。
 
见少年意气风发地朝外走，韩烨摇头吩咐简宋：“替孤看好他。”
 
“可是殿下，若将客栈最后的守卫也撤走，那殿下的安全……”
 
“无妨，天下间还没有人敢在朗朗白日行刺一国储君，孤就在此处，看谁敢来！”
 
韩烨起身，立于窗前，藏青的背影格外凛冽坚韧，简宋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殿下。”窗外突有声音响起，长青背着铁剑一闪，出现在房内。
 
见他出现，韩烨舒了口气，“苑书可赶去城郊了？”
 
长青点头，心底却暗自腹诽：太子殿下爱操这份闲心，十有八九是没见过小姐在战场上的模样，若见了，恐怕连那一百个禁卫军也会召回来。
 
论悍勇慑敌，谁及得上他家小姐！
 
“昨夜查得如何？”见这榆木侍卫神游天外，韩烨揉了揉眉角，声音微微提高。
 
“幸不辱命，殿下，河工关押之地在城南十里的赵家庄内。”
 
“甚好，长青，去城郊，保护你家大人。”
 
韩烨令下，半晌未闻声响，转身，见长青笔直立在他三尺之外。
 
“殿下，小姐昨夜有吩咐，她若不在，长青不得离开殿下身边半步。”
 
长青顿了顿，微一思索，默默朝韩烨的方向移了两步，一本正经地开口：“小姐说的是一尺之距，属下站得有些远了。”
 
韩烨盯着这张近到面前的木头脸，足足半晌，无言。

第二十五章
 
“老东西，你今天已经领过一次粥了，居然还敢来！”
 
“差爷，我家小欢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您行行好，把这粥再给他一碗吧！”
 
一个衣衫褴褛、面容苍老的老丈跪在盛放粥汤的木桶前，怀里抱着的孩子六七岁大，瞧上去瘦小孱弱，孩子眼巴巴望着木桶里零星的米粒，小心翼翼地舔着干裂的嘴唇，瑟缩着躲在老人怀里。
 
“滚，你个老不死的，敢和爷爷我讨价还价。钟大人拿出粮食来赈灾，已经是你们这些难民的福气了，你要还不走，我这鞭子可不长眼！”
 
衙差的声音暴戾嚣张，手中挥舞的长鞭落在地上，卷起沉闷的回响。围观的百姓望着衙差前跪着的老人神情愤怒，不少年轻的汉子叫嚷着就要冲过来。
 
“你们这些衙差才不地道，太子殿下带了粮食来赈灾，我们还日日吃这些米浆，我们要见太子殿下！”
 
“对，钟礼文这个狗官吞了我们的粮食。如今殿下来了，我们要申冤，让太子殿下还我们公道！”
 
……
 
百姓群情激愤，七零八落守着此处的十几个衙差面色青紫，为首的差卫恶毒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百姓，挥动长鞭目光阴沉：“你们这些刁民少胡说，太子殿下连一袋粮都没有带进城，哪里有你们吃的？老东西，都是你惹的好事！”
 
长鞭卷起尘土朝地上的一老一小抽去，千钧一发之际，长剑破空，以迅雷之势划过那衙差的手腕插进木桌。
 
衙差神情惊恐，哀号倒地，手中的皮鞭颓然落下，鲜血如注，自他手腕溅落。
 
众人松了口气，朝长剑飞来处望去，见数骑自官道上奔来，为首的女子身披铁甲，神情肃冷，她身后百骑齐奔，马上将士腰别厚剑，只是不知为何身后都背了个沉甸甸的包袱。
 
这队人马瞧上去个个骁勇威武，除了太子殿下身边的禁卫军，根本不做他想。众衙差见这阵势心惊胆战，被领头女子凛冽的目光一扫，腿一软纷纷避至一旁。
 
尘土飞扬，烈马嘶鸣，这支百人队伍在散开的百姓面前停下，任安乐拉住缰绳，从马上跃下。
 
在众人注目下，她朝饥民的方向走来，目不斜视地越过衙差，停在瘫倒于地的老人面前。
 
“将……将军。”虽瞧出任安乐是个女子，但老人还是因她身上的盔甲而唤出了声。
 
“来，老丈，我扶您起来。”任安乐一手抱起老人怀里的孩子，一手去扶老人。
 
“不敢不敢……将军是贵人，别脏了将军的手。”老人捂着脏乱的衣袍连连闪躲，浑浊的眼中略带惶恐。
 
任安乐手一顿，眼底有些酸涩，提起内劲扶起老人坐到一旁的木椅上，拍拍他的肩，豪爽一笑，“老丈不必拘束，我可不是在富贵乡里长大的，没那些娇贵的臭毛病。”
 
她朝身后立着的苑书摆手，苑书解下包袱，拿出两个馒头递给任安乐，任安乐给了老人一个，另一个塞给她怀里微微颤抖的孩子，那孩子捧着软乎乎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任安乐朝几步外围着的百姓看了一眼，朗声吩咐：“把包袱里的馒头分给老人和孩子。”
 
刚才群情激愤的百姓因任安乐的一连番举动神情和缓下来，不少壮汉看着解下包袱拿着馒头走过来的禁卫军仍有些提防和犹疑，直到有几个侍卫毫不犹疑扶起满身臭气的老人，替他们把馒头撕碎喂进嘴里的时候，他们才沉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一百禁卫军，他们身上光亮的盔甲沾满了泥土污垢，但没有一个人在饥民中停下脚步或是皱起眉头。
 
任安乐有些欣慰，见百姓情绪暂时被安抚，回转头，轻声问：“老丈是哪里人？”
 
老人许是饿慌了，咬了两口馒头才回：“将军，我是林县周家村的人，叫周海。河道决堤，房子都被冲垮了，我才和乡亲们一起逃到沐天府来。”老人朝任安乐怀里的孩子看了一眼，声音哽咽：“这孩子命苦，一出世就没了娘，爹又被官府征召了，再这么下去，娃娃就活不下去了啊！”
 
“将军，你别听这老头子胡说，咱们大人天天拿出粮食来救济灾民，是这些刁民想多要点粮食。将军，这人引发暴动，钟大人说过，为护太子殿下安全，这种刁民杀无赦，小人刚才才会动手！”
 
见周海对着任安乐哭诉，跪在地上的衙差忍着痛爬到任安乐面前，大声喊道。
 
老人脸色涨得通红，嘴唇轻抖，被冤得说不出话来。
 
“将军，他说谎，咱们只是想进城看看粮食，没想着对太子殿下不敬！”
 
“将军，这人说太子殿下没带粮食来，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刚刚冷静下来的百姓都按捺不住，朝任安乐的周围聚拢来。
 
此时禁卫军大多深入饥民，只余十来个侍卫和苑书尚在任安乐身边。苑书眉一皱，手朝身后背着的大刀伸去。
 
任安乐止住苑书的动作，安抚地朝惊慌失措的周海笑了笑，将孩子递到他怀里，骤然起身，神色冷沉，看向那衙差的目光满是怒意：“赈灾粮？”
 
她拔起桌上长剑，反手朝地上的木桶劈去，“当”一声，木桶四分五裂，桶内米汤流出，片息便全渗进地底，桶底隐约可见草根树皮和零星的米粒。任安乐盯住衙差，一字一句开口：“这就是你说的粮食？这就是你说的沐天知府的善举！”
 
衙差声音一滞，吞了口口水，看着木桶里的残渣说不出话来。
 
“暴动？”任安乐朝四周的百姓一指，“你给本将抬头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面黄肌瘦、手无寸铁，老人和孩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你说他们暴动，简直荒唐！”
 
“我大靖哪条律法写了可以欺百姓至此，甚至恶意栽赃随便砍杀！身为一府衙差，知法犯法，你才该死！来人，把他拖回沐天府衙门，打五十大板，悬于府衙门前示众一日。”
 
任安乐话音落定，一旁立着的禁卫军沉声领命，拖起那衙差上马朝城内而去。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变化骤生，那人还未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在马上哀号几声。一旁剩下的衙差面色惨白，骇得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围着的百姓望向任安乐的眼中终于带了些许善意，他们被欺骗镇压得太久了，对朝廷官员早已失去了信任。
 
“将军，我只想知道太子殿下有没有带粮食来，我不要粮食，我吃草根没关系，只是我这娃娃再饿下去，就真的活不了了啊！”
 
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抱着婴孩冲出来，对着任安乐不停磕头，眼角哭出了血泪。
 
任安乐朝妇人走去，见她惊惧地望着她手里的剑，任安乐将剑扔在地上，扶起妇人，朝四周盯着她的百姓看去，半晌后朗声道：“诸位乡亲，我任安乐身无长物，孑然一身，没什么东西能拿出来作保，只是若大家相信我，我愿意在这里陪大家一起等，若正午粮食未到，我任安乐随诸位处置。”
 
“将军可是晋南安乐寨寨主？”有细微的声音响起。
 
任安乐扬眉，“不错。”
 
“听闻将军在晋南素有义名，我愿意相信将军。”
 
“我也是！”
 
……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人群中传递开来，围拢的百姓渐渐散开，他们因任安乐的话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任安乐面不改色，沉静地看着百姓一个个回到原处，才坐回木椅，倒了杯水递给周海，“老丈，离正午还有几个时辰，若老丈不弃，安乐在晋南闯荡多年，倒也经了些事，愿和老丈说道说道。”
 
“我的命都是将军救的，哪还有什么弃不弃，将军愿和我说，那是我老头子的福气。”周海抱着孙子，看向任安乐的眼中满是感激。
 
“晋南的边疆也苦，米粮少，我幼时跟着父亲在晋南乡野也见过很多吃不饱的百姓……”
 
清冷的声音在宽阔的官道边响起，任安乐的话语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沧桑，徐徐道来的往事让人不由自主想听下去。
 
一旁的禁卫军看着端坐在木椅上的女将军，神情沉默，感叹敬服。
 
她安静地坐在方寸之地，丢下了疆场上从不轻易解下的佩剑，用她的方式，凭一人之躯守住了这三千百姓，消弭了一场暴动。
 
世间至强者非武，人心之力远甚于此。
 
沐天府衙后院。
 
钟礼文握着一个晶莹剔透的鼻烟壶，眯着眼躺在木摇椅上乘凉。
 
“大人，大人，不好了！”师爷王石惊慌失措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钟礼文神情不悦，睁开眼，“怎么说话呢，出什么事了？”
 
王石在院门口绊了一跤，跌跌撞撞跑到钟礼文身边，“大人，刚刚传来消息，这次恩科的状元温朔也跟着太子殿下来了，他现在领着禁卫军在各家店子里收粮！”
 
“收粮？”钟礼文皱眉，“太子疯了不成？他怎么敢去强行征收商贾的粮食，也不怕朝臣弹劾于他。不用担心，这些人视财如命，再说太子名不正言不顺，他们不会把粮食交出来的！”
 
“大人，太子不是强行征收，那温朔拿着昨夜各府敬献的奇珍，一路敲锣打鼓去商户粮店里买粮，现在城南贺府、城西李府的粮食全都被禁卫军搬走了。”
 
钟礼文骤然起身，神情阴沉：“你说什么，他们把粮食全交出来了？那是我们的粮食，他们怎么敢！”他话到一半，想起昨夜晚宴上送到任安乐面前的珍宝，恍然大悟：“该死，昨晚的东西他们全送给了任安乐，一群蠢材！好一个太子，他居然不惜名声，给本官和所有人设了一个局！”
 
以奇珍贿赂朝廷大员，这些人若不想被太子名正言顺地抄家，就只有交出粮食来保命。
 
“大人，这该如何是好？粮仓里的粮食可都是我们的。”师爷压低声音着急道。
 
钟礼文还未回答，一个衙差从院外跑进来，“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钟礼文额头青筋直蹦，斥道：“慢慢说，成何体统！”
 
“大人，李头被禁卫军押着跪在衙门前，任将军说他目无王法，欺辱百姓，罚他五十大板，悬于衙门前示众一日，以儆效尤！”
 
“砰”一声脆响，钟礼文手中的鼻烟壶摔得粉碎，师爷看着不对，忙拖住他劝道：“大人，太子和任安乐师出有名，正等着您发怒呢，若是连您也出事了，咱们沐天府可就没有掌舵之人了。”
 
钟礼文顿住，长舒一口气，甩开师爷，朝衙差摆手：“退下。”
 
见衙差退出院子，他沉思片刻才道：“是本官小觑了太子，他们这次入沐天府远不只这么简单，河道决堤之事太子一定会查到底。王石，所有河工和管事全都看好了？”
 
“是，大人，有三百暗卫守着，在城南的赵家庄。”
 
“沐王来信说要处置干净，我给你三日时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师爷失声道：“大人，那可是几百条人命……”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事发，你以为太子会放过我们？” 钟礼文朝师爷淡淡瞥了一眼。
 
“是，小人这就去办。”师爷一凛，不住胆寒，犹疑片刻应了下来。
 
“王石，把各府各衙的官员秘密召入沐天府，太子难缠，我要提点他们一二。”
 
“是，大人。”王石领命，躬身退了下去。
 
“那场战役是我领军以来最难的一场。南海水贼猖獗，手段暴戾，见人就杀，若是让他们冲过了海，那晋南的百姓可就遭殃了。咱们安乐寨也有娃娃，日日抱着我要糖吃，我这一想心里就不是滋味，觉着怎么也不能让这群天杀的闯过去，这么一坚持就又带着三千残兵守了一日，直到援军赶来。大家给说道说道，这剿灭水贼可是朝廷的事，跟咱们土匪有什么关系，我算明白了，这辈子啊，我就是个劳碌命……”
 
时近正午，烈日灼目，让人疲乏不堪。城郊的百姓沉默地守在侃侃而谈的女将军周围，明明那女子早已因炙晒而脸庞通红、嘴唇干枯，却依旧坐得笔直，眼神明亮，神情不见半点慌乱。也许是她笃定沉稳的神情感染了众人，是以当拉着马车的骏马浩浩荡荡临近时，才有人朝官道上望去。
 
数十辆满载粮食的马车缓缓而来，威武的禁卫军守护在侧，明黄的旌旗将整支队伍淹没。在他们前面，领头的一匹马慢慢踱来，马上之人着浅黄冠服，丰神俊朗，面容温润。
 
韩烨自马上跃下，看着屏住呼吸、神情忐忑的百姓，展臂发声：“各位乡亲，孤是为你们而来，这里的粮食全归你们所有，孤向诸位承诺，决不再让一个子民饿死在大靖的土地上！”
 
伴着韩烨的声音落下，百姓一阵静默，之后震耳的欢呼声陡然而起，直临天际。
 
韩烨眉头舒展，沉默地望着早已起身的任安乐，她一身戎装，脸庞隐在盔甲里，隔着欣喜的百姓，墨石一般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安乐，你可会陪我一起创乾坤盛世？就如当年的太祖和帝家家主一般？
 
殿下，这世上既然没有第二个韩子安，自然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帝盛天！
 
任安乐，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个世间早就不需要第二个太祖和帝盛天。
 
因为我们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时代。

第二十六章
 
“殿下，钟大人刚才求见，被任将军挡回去了。这是钟大人写的陈情书，他说会连夜送往京城向陛下进言殿下安抚饥民之功，让殿下先过目。”简宋走进书阁，手里拿着一道奏折，放在韩烨面前。
 
韩烨朝桌上的奏折一瞥，神情淡漠：“口蜜腹剑，他是怕孤继续探查修建河道的银子，想要与孤做交易。”
 
“交易？”简宋听得不知所以。
 
“他想要孤放弃探查，而他会在父皇面前为孤的名声增砖添瓦。若是真心为孤进言，直接将奏折送入京城便是，怎会将它放到孤面前来。简宋，把这个东西送回去，免得污了孤的眼。”
 
“殿下，钟礼文毕竟是沐天知府，此处的土皇帝，施将军还有六日才会到，若是我们过于得罪他，恐对殿下不利。”简宋有些迟疑，劝道。
 
“无事。”韩烨笑道，“简宋，你是我东宫第一高手，有你在，何处宵小敢犯此处。”
 
“殿下放心，禁卫军定会护殿下万全。”简宋面有赧然，见韩烨如此信任，应声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韩烨抬眼，轻轻转动扳指，神情莫名。
 
“殿下，你这统领倒是个实诚人。”
 
调侃的声音骤然响起，韩烨勾勾嘴角，随即抿住，不动声色地转头朝窗沿上坐着的女子瞧去，“将军哪里的话，简宋再老实，也比不上将军身边的长青侍卫，昨日我可是整整一日都未甩开他一尺之距！”
 
任安乐大笑，眼珠子转了转，回得理直气壮：“长青剑法高超，简统领不在，我自然要让他守在殿下身边。”
 
“以后不必了。”韩烨起身走到任安乐面前，格外认真，“若是再遇到昨日的情况，长青不可离你半步。”
 
任安乐撇嘴，举手投降，“行行，殿下，别一脸严肃，我答应就是。”她话锋一转，道：“你让简宋把奏折退回去，是想激怒钟礼文，让他自乱阵脚？”
 
韩烨点头，眼带赞许之色，“粮仓里的粮食被我全给了灾民，他在沐王面前已经很难站稳脚。若是河堤款的事再败露，他会成为弃子。与其我们去寻找，不如让他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手上。”
 
“殿下是说城南关押的河工？”
 
韩烨笑了笑，“安乐你认为钟礼文此人如何？”
 
“看似温厚，实则手段毒辣，观沐天府百姓便可窥此人品性一二。”任安乐顿了顿，看向韩烨眯眼道，“为求自保，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扫平障碍，包括关押的河工和管事。沐天府百姓长期受到钟礼文慑压，即便上堂也不敢轻易开口，若是他们知道钟礼文要灭口……便会大不一样，他们会成为此案最铁的证供。”
 
“你说得不错，我猜若是钟礼文的奏折被孤遣回，最多两日他便会动手。”韩烨皱眉，“只是有些可惜，我派人入钟礼文府上寻了数次，始终没有找到内账。除了钟礼文，亦没有证据寻出其他涉案官员。若这次不将沐天府的贪官一网打尽，此处贪污之风死灰复燃是迟早之事。”
 
“尽人事知天命，还有几日时间，也许会有转机。”任安乐安慰道，“只不过简统领必须守在客栈，他若一离开，必会打草惊蛇，殿下准备遣何人去营救河工？”
 
“我想借长青和苑书一用，明晚让他们领着禁卫军守在城南，我会把指挥权全权交给苑书。”
 
“哦？为何不是长青？”任安乐挑眉，颇为诧异。
 
“你那个丫鬟看着实心，实则把你这个主子的做派学了个十成，一肚子坏水，交给她我看更妥当些。”
 
两人虽敲定了计划，但任安乐对韩烨的这番话直瞪眼，顺走了棋盘上一颗白玉棋子，散了棋局，权当报复。
 
傍晚时分，沐天府衙书阁，钟礼文看着刚刚送到手的密信神色阴晴不定，朝小厮拂袖吩咐：“速速把师爷找来。”
 
王石急匆匆赶来，跨进书阁满头大汗，“大人，出了何事？”
 
火折子点燃，密信烧得只剩一点，待燃成了灰烬，钟礼文才抬首沉声道：“太子果然是奔着去年的河堤修建款来的，他们查出了河工关押之地，明晚禁卫军会去城南守着，今晚必须动手。”
 
王石一愣，颇为不信：“大人，哪里来的密信，若是谣言……”
 
“啰唆，禁卫军里有沐王爷安排的人，怎会弄错！现在太子已经留心赵家庄，不能留下半点口实，今晚你带去的人打着山贼的旗号，装出劫杀的样子。”
 
“是，大人。”王石的心亦是一沉，脚不沾地领命而去。
 
钟礼文舒了口气，回过神来才感觉背上渗出阵阵冷意，若是无人报信，待那些河工落到太子手里，他算是全完了。
 
深夜，万籁俱静之时，城南十里赵家庄。
 
王石领着百余乔装的衙差悄悄而来，穿着土匪的衣着，扛着大旗骑着快马一阵喊杀冲进了赵家庄。进庄之后，王石见四周仍漆黑一片，不见原先守卫的衙差按计划押着河工出来，心底一慌，察觉到不对，握着缰绳的手一抖。
 
不安的情绪蔓延至整支队伍，马匹骚动起来。众人望向王石，还来不及询问，漆黑的夜空里骤然响起一声惊雷，数百火把徐徐靠近。艳红的火光下，着盔握戟的禁卫军骑着军马环成圈，将百来衙差团团围住，一片肃杀。
 
王石一见这阵势神情呆滞，和衙差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
 
“哟，听闻沐天府吏治清明，想不到临近府衙之处还有山贼。你们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我在晋南捉贼可从不留情，土匪里我敢称二，除了我家小姐还没有人敢称一！弓箭手何在，给我把这群不开眼的蟊贼射成马蜂窝！”
 
寒光闪过，强弩被拉至满月，直指王石等人。苑书抽出长刀，右手微指前方，仿佛只要她手一落下，森寒铁箭便会顷刻射出。
 
王石知大事不好，落入了太子的圈套，正欲寻些托词，见苑书手一抖，立马魂飞魄散，从马上跌下跪到地上喊道：“将军，不要射箭，不要射箭，我们不是什么土匪，我们是沐天府的衙差……”
 
“胡说，衙差怎么会穿着土匪的衣裳！又怎么会跑到赵家庄来？”苑书横眉竖目，喝道。
 
“小人没有胡说，将军，我是沐天府的师爷，我们大人收到密报说今晚有山贼偷袭赵家村，才会让我们乔装而来，一场误会啊！”
 
“哦？果真如此？你们真是衙差？”
 
“自是当真，将军，您要不信，可以跟我们回沐天府找钟大人……”
 
“不用了，他就在此处，有什么话当着孤的面来问。”
 
禁卫军让出一条路，任安乐一马当先，太子在她身旁，安然坐于马上。他望着一旁被禁卫军带出的神情狼狈的钟礼文，淡淡道：“钟大人，孤刚才入府衙问你城南出现了一支匪贼，该如何处置，你是如何回孤的？”
 
王石被眼前之景惊得目瞪口呆，钟礼文沉默半晌，拱手道：“下官，下官……”
 
“你说这支贼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禁卫军若遇，不用审问，诛杀即可。你来说说，此人到底是谁？”
 
韩烨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王石骤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钟礼文，瘫倒在地。
 
王石直直射过来的目光愤怒如火，钟礼文偏头躲过，面色灰白，知道自己着了太子的道，悔之晚矣。
 
临近傍晚，太子突然登府造访，他被拖住作陪一个时辰后太子才施施然告诉他禁卫军发现一股流窜的贼匪，该如何处置。他当时便知大事不妙，只得虚与委蛇，还抱希望于禁卫军只是碰巧发现了王石的踪迹，才会一口咬定无须审问，直接诛杀便可，却不想禁卫军早就拿下了赵家庄，从头到尾都是太子布下的局，就连送进府衙的密信也只是一步棋罢了。
 
他只是不明白，沐王布下的暗子没有被发现，怎么就刚好送出了错误的消息。
 
“殿下，小人是沐天府师爷王石，这都是钟大人指使的，与我们无关！”森寒的强弩和钟礼文的诛杀之言终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王石猛地朝韩烨爬来，指着钟礼文喊：“是钟大人让我们乔装成山贼打劫赵家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随着王石的喊叫，一群早已吓傻了的衙差从马上跃下，跪在地上异口同声。
 
钟礼文骤然抬头，死死看着王石，目光阴沉。
 
“哦？”韩烨声音淡淡，似是不信，“钟大人乃朝廷命官，怎会让衙差扮作山贼抢掠百姓，你这话太过荒唐，让孤如何能信？”
 
“殿下。”横竖也是一死，还不如尽力保下家眷，王石微一犹疑，一咬牙以头磕地，“钟大人怕殿下查去年河堤款的去向，所以派小人前来灭口，这赵家庄里……关押着修建河堤的管事和河工。”
 
王石的声音哆哆嗦嗦，却让场中人听了个明明白白，钟礼文看到太子突然冷下来的神色，直觉大限已到，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腿一软朝后退去。
 
却不想破空声传来，钟礼文眼一花，火辣的疼痛骤然袭身，他抽气定睛看去，只见任安乐一身戎装，手握长鞭坐于马上，面如寒冰，威凛慑人。
 
“钟礼文，你屠戮百姓，枉为一方父母官，畜生不如！”
 
任安乐扫过来的目光锋利如刀，钟礼文只觉凉气透心，终于瘫倒在地。
 
“安乐。”韩烨低唤一声，任安乐方才回转头，懒得再瞧钟礼文一眼。
 
“钟大人，王石所言可属实？”韩烨沉声询问，钟礼文垂下首，一言不发。
 
事实摆在眼前，人赃并获，由不得钟礼文再反口。韩烨扬眉摆手，亦不再询问，只是朝禁卫军施令：“散开。”
 
王石和钟礼文皆是一愣，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景况，大为意外。
 
包围圈外，禁卫军护盾之后，站着数以百计身着布衣的百姓，他们望向场中央的衙差满是惊惧，王石瞧得清楚，这分明是先前关押在此处的河工和管事。
 
“诸位可瞧清了沐天府衙的真面目？两日后孤在沐天府升堂，不知各位乡邻可愿为孤做证？将此贪官绳之以法，以昭日月！”韩烨朝河工看去，神情诚恳。
 
“殿下救了我等的性命，我们绝非知恩不报之人，我们愿为殿下做证！”十来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对望一眼，自人群中走出，跪倒在地朗声回道。
 
“好！禁卫军会送各位回家，后日正午府衙升堂，孤静待诸位前来。”
 
韩烨让众人起身，摆手吩咐：“把王石和一众衙差带回府衙关押，至于钟大人……孤借你沐天府衙一用，你可有意见？”
 
钟礼文神情颓丧，衣冠不整，但他仍站起身，朝韩烨拱手行了一礼，目光复杂难辨，苦叹道：“殿下心思细密，钟某心服口服。”
 
一环扣一环，缜密无缝，他还有何话可说！
 
先毁名声，强取粮食，假送密信，逼他灭口，然后人赃俱获。
 
让河工亲眼看见前来诛杀的衙差，使他们在堂上再无顾虑，即便他寻不到任何证据，这些河工也成了人证。
 
他几乎将整个沐天府都算计了进去，如此深沉的心机、长远的计谋，沐王殿下怎么可能赢得了？
 
东宫太子韩烨，不愧是太祖和帝家家主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韩烨不再开口，抬手示意禁卫军押着衙差和钟礼文离开，恭敬的河工跪了满地，他朝任安乐看了一眼，两人扬鞭离去。
 
离平安客栈百余丈的地方，韩烨骤然拉住缰绳，看着身旁一直与她并驾齐驱的女子，笑了起来。
 
“任安乐，你很好，真的很好。”
 
任安乐挑眉，“殿下在说什么？今晚的功劳可全在苑书那丫头身上，我倒不知道她挺会唬人的。”
 
“若是没有猜出我的部署，你今日便不会和我在客栈里演一出戏，好让钟礼文收到我想让他知道的消息，还提前吩咐苑书带人来赵家庄救人。你是从何时起猜到的？”
 
任安乐朝后仰了仰，“也不算早，从长青寻回河工关押之地开始，我便觉得殿下你或许在下一盘棋。”
 
“哦？”
 
“我并非不相信长青，只是他并不熟悉沐天府，再善查探，也不可能在一日内查出地点，除非有人故意想让他查到，借他之口以避禁卫军内奸的耳目。”任安乐朝韩烨看去，眯眼道：“除了殿下您，我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选。既然猜出殿下有所计划，我自然要全力配合，早日破沐天府之局，也好还此处百姓清明。”
 
月色下的女子一片坦荡，挥着马鞭朝客栈而去，朗朗笑声传来：“殿下，被区区一个女子猜中所谋，莫不是君心不悦了？”
 
韩烨无奈地看着远去的身影，一扬马鞭，跟上前去。
 
晨曦微露，一夜未睡的韩烨盘坐于榻，观着棋盘上早先被任安乐随意毁掉的棋局，神情悠远。
 
完整的棋局，唯有围城处破一口，缺了一粒棋子。
 
围而不诛，死生立转，这是任安乐在告诉他，她已堪破局势，愿全力助他。
 
所以他才将禁卫军放心地交给苑书，然后独入府衙拖住钟礼文。
 
这盘棋，若没有任安乐，绝不会如此圆满。
 
韩烨起身，行到窗边，漫天朝霞渐起，红日似破晓重生。
 
老师，我终于找到了足以和我对弈之人，只是……太过可惜，她不是梓元。

第二十七章
 
不过一日时间，整个沐天府都沸腾了，钟礼文贪污河堤款、强取赈粮、被锁待审的消息传得满城皆是，府衙前的告示被来往的百姓争相观看。多年的积怨爆发，不少百姓甚至于客栈外跪求太子严惩钟礼文和奸商以还他们一个公道。
 
为审钟礼文，韩烨吩咐将沐天府多年的卷宗和账簿搬入客栈，他遣简宋温声将百姓送走，承诺定会秉公而断后和温朔在书阁里仔细查看。
 
任安乐素来不喜这些麻烦的事，一个人乐得藏在小院树荫下乘凉。
 
“小姐，客栈外有人求见。”苑书三两步跨进小院，朝树下偷懒的任安乐扯着嗓子喊。
 
沐天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在为了那本不现踪迹的内账忙活得半死，唯有这山大王事不关己能躲则躲。
 
任安乐眯着眼，朝苑书摆摆手，“不见不见，苑书，你家小姐我一来沐天府便锁了贪官，名声斐然，求见的人多了去了，哪里顾得过来。”
 
苑书哼了哼，靠在院门口，“是那日和小姐说话的老丈，他说儿子寻回来了，今日带着他一起来感谢您的相救之恩。”
 
任安乐眉毛一动，喜上眉梢，“在安乐寨里可没人愿意像这老丈一样听我唠嗑，我以一敌百的战事还不少，正好可以打发时间。苑书，沏壶好茶，请老丈进来。”
 
苑书努力让自己额角抽动得不太明显，点头苦着脸走出了小院。
 
小姐，就因为你这些威武豪迈的“壮举”，如今善战的名声是传出去了，可……谁还敢娶你进门啊！
 
苑书喋喋不休，直到领着老丈和他儿子进小院，蹲在院外数了半晌蚂蚁后被她家小姐一声“天助我也”惊醒，回头见任安乐瞬间出现在太子书阁外，一脚踢开大门，趾高气扬走了进去。
 
她吞了口口水，小心盘算着换一块木门所需的花费，满身上下开始疼起来，然后捂着钱包、踮着脚尖以比任安乐更快的速度消失在院门口。
 
书阁内，韩烨皱眉看着一脸得意的任安乐，揉着额角道：“这次又怎么了？厨子做的菜不合口味，还是小院里太阳太毒？来人，给任大人再换个厨子，摘些芭蕉叶来……”
 
“都不是。”任安乐眯着眼，笑得活像只狐狸，从背后拿出厚厚一叠账簿，摇头晃脑道，“殿下，瞧，这是沐天府内账。”
 
韩烨微怔，起身朝任安乐走来，正色道：“当真？你从何处拿来的？”
 
“前两日我在灾民中救了一位老丈，今日他前来拜见，才知他儿子是去年修建河堤的管事之一。他当初悄悄将内账留了一份，从赵家庄逃回去后知道我救了他独子和父亲，所以才会把证据给咱们送来。”
 
“若是缺了一份钟礼文不可能不知道，这是那管事自己抄下的？”
 
任安乐摇头，“此人是个高手。他交给钟礼文的那份是他仿的，这份是真迹。”
 
此话一出，韩烨这才真正惊讶起来，毕竟只有从真迹中温朔才能找出其他涉案官员，遂手一伸朝账簿而去，任安乐一躲，挑眉道：“殿下，这可是份大礼，我若交给了你，你日后可得完成我一个心愿。”
 
“哦？什么心愿？入主东宫？”韩烨缩回手，盯着任安乐神色戏谑。
 
“放心，我还不屑于乘人之危，日后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我晒太阳去了。”任安乐摆摆手，把账簿扔到韩烨手中，一溜烟没了人影。
 
韩烨摇头苦笑，拿着账簿朝温朔走去，“温朔，你来看看，可有其他官员的字迹。”
 
话到一半翻动账簿的手猛地停住，温朔见他神色有异，问：“殿下，可是账簿有问题？”
 
韩烨肃穆，半晌后才沉声道：“她的确给孤送了份大礼，难怪沐王如此重视沐天府，孤原以为他怕孤查出河堤款被贪污之事，如今看来他真正怕的是孤查出河堤款的去向。”
 
“殿下？那河堤款不是被钟礼文贪墨送入京城敬献沐王爷了？”
 
“不。”韩烨眼沉得可怕，“河堤款从来不曾入京，而是去了巩县。”
 
“巩县？”温朔惊呼，难以置信。
 
巩县位于沐天府近郊，乃江南冶炼兵器之处，历来受朝廷管辖，非帝王旨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是沐王爷能将贪墨的银子尽数送进巩县，那只有一个可能……大靖兵器命脉已被他掌控在手！
 
“殿下，我们必须尽快入京将账簿呈给陛下，若是沐王爷知道内账已落入我们手中，怕是殿下会有危险。”查出沐王贪墨河堤款最多只会让沐王伤了元气，可若是此事败露，即便他是皇长子，也难逃帝王之责，两相权衡，此事要严重得多。
 
“现在还不能回京。江南之事不解，此处百姓一日不得安宁，孤之承诺重于泰山，岂能轻易毁诺。况且孤猜想沐王府的暗卫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殿下何意，刚刚任大人才将账簿拿来，沐王爷远在京城……”
 
“孤锁了钟礼文，以沐王的谨慎，他必会以为孤已从钟礼文口中套出了河堤款的去向，为防万一，他不会罢手。”韩烨略一皱眉，朝温朔挥手，“温朔，今夜必须将其他涉案官员全部查出来，孤要在两日之内查清此案，尽快回京。”
 
温朔点头，见韩烨盯着账簿有些晃神，唤道：“殿下？”
 
韩烨苦笑，合起账簿，轻叹一声：“温朔，孤欠了任安乐一个天大的人情，恐怕轻易是还不清了。”
 
温朔默然，明白了韩烨话里的意思。若是任安乐将账簿亲自呈于嘉宁帝，所立之功足以让她连晋几品，可她交给韩烨，便是相让之意。此次入沐天府，她帮殿下良多，却丝毫不争功，洒脱肆意，此等女子，确实平生仅见。
 
深夜，太子书阁内烛火长明，一匹匹快马从客栈内奔出，朝沐天府临近的县衙而去。
 
“温朔的记性当真不错，刚才一共出去了二十四匹快马。”
 
任安乐站在窗前，着一身睡袍，顶一头湿淋淋的长发，打着哈欠笑道。
 
“看来有十二个官员涉案，沐天府地方不大，贪官倒不少。”苑琴行到任安乐身后，叹了口气。
 
“上梁不正下梁歪。”任安乐淡淡道，转身朝床榻走去，“苑琴，熄灯吧，明日不用叫醒我。”
 
“明日太子殿下在府衙审案，小姐您不去？”
 
“懒得去。”
 
“若殿下来请呢？”
 
“就说……本小姐要养足元气来保他的性命，这些小事就不要劳烦我了！”
 
苑琴对着酣然入睡的任安乐眨眨眼，已经开始期待明日清早太子殿下听到这句话后的面色来。
 
第二日正午，客栈外锣鼓声长久不息，几乎整个沐天府的百姓都涌至府衙前。苑琴正在房间里沏茶，想起今早太子殿下听到任安乐的话后面色不改，一言不发地离去，顿觉百无聊赖，托腮一抬眼，便见自家小姐卷着被子盘坐在榻上打哈欠，眼半睁不睁，一副慵懒模样。
 
“怎么，开始审案了？”任安乐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要重新闭眼睡着。
 
苑琴迎上前替她强行擦净了脸，“有好一会儿了，小姐不去看看？听随行的侍卫传话回来，说殿下甚是威风，驳斥得一众被带回府衙的官员哑口无言。”
 
任安乐伸了个懒腰，筋骨拉伸，一阵舒坦，她端着苑琴递过来的温茶行到窗边，“他做他的盛世储君，我去凑什么热闹。”
 
“可是若非小姐，太子殿下沐天府之行绝不会如此圆满。”苑琴放下茶杯，温声道，眼神睿智通透。
 
“罢了，有些东西迟早要还，不如早些。”任安乐叹了口气，淡淡吩咐，“苑琴，收拾东西，是时候回京了。”
 
苑琴一怔，随即点头，应声退了下去。
 
两个时辰后，府衙判决的消息传至沐天全府，知府钟礼文贪墨赈粮与河堤款罪证确凿，秋后问斩。其余十二名官员沆瀣一气，皆革职查办，他们所属之职由其各县师爷暂时补上，等待朝廷重新选派官员。至于沐天府十来家商户，其家产全被太子充公，以为赈灾之用。
 
此案一过，太子韩烨贤德之名传遍江南，连带着一同前来的任安乐也成了百姓赞不绝口的好官。
 
“殿下既然寻到了沐王爷私炼兵器的证据，刚才怎不在堂上公之于众？”临近客栈，简宋小心询问太子。
 
“此事事关重大，毕竟是皇家私事，若是令天下皆知，对我皇族并无多少益处，早些回京将证据呈给父皇便是。”
 
“臣猜沐王爷不会轻易罢手，殿下安危……”
 
简宋话未完，战马飞奔声自另一边传来，蹄声阵阵，气势慑人。他一抬头，见施将军一马当先，着实有些意外，“殿下，施将军不是两日后才会到？”
 
“那是骗钟礼文的，否则他怎会松懈心神，诤言两日前便到了沐天府外十里。”韩烨淡淡回答。
 
谈话间，施诤言已来到韩烨面前，拱手道：“殿下，赈灾银和随行侍卫全都已经到了，臣已让副将去临近城池购买粮食以救济百姓。”
 
韩烨点头，“诤言，你把其他事宜交给周副将，我们晚上便启程回京。”
 
施诤言从马上跃下，和韩烨并肩朝客栈内走去，问：“殿下，怎会如此心急？”
 
韩烨脚步一顿，朝客栈后院看去，唇角勾起，意味深长道：“有人给孤送了一份大礼，回京的时候到了。”
 
施诤言不知所以，朝太子抬首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道绛红的人影消失在窗边。
 
傍晚，沐天府诸事完毕，除了留下善后的周副将，太子一行离开平安客栈，缓缓朝城外而去。
 
此时天色稍晚，韩烨本以为会畅通无阻，立刻离城，却不想才走了几步，行辕便停了下来，施诤言迟疑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殿下……”
 
韩烨实在不知何事能让疆场上从不后退半步的施诤言停下行辕，和任安乐对视一眼，笑着掀开布帘朝外看去。瞬间，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变得郑重，手亦一顿，即便是任安乐，在看到外间的景况后，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暮色降临，漫天烟霞，灯火万家。
 
街道两旁，站满了身着布衣的百姓，见太子现于人前，顷刻间跪满了街道，如雷的声音在整个沐天城内骤然响起。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恭送殿下回京。”
 
没有任何歌颂赞扬之词，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句，韩烨却在亲眼看着一城百姓简单至极的举动时，心底升腾起无可言喻的骄傲与满足。
 
这是他的子民，受尽磨难却依然忠于这片土地、懂得感恩的子民。
 
韩烨缓缓起身，来到马车前，示意行辕前进。
 
“孤拜谢诸位。”
 
“孤拜谢诸位。”
 
……
 
儒雅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在拥挤却安静的沐天城街道上响起，东宫禁卫军握戟指天，护卫着他们的储君。
 
远远望去，明黄的太子行辕，威严尊贵。
 
不知何时起悄然坐直的任安乐看着马车前的白色身影，墨沉的眼底荡开极浅的涟漪。
 
五日后，太子行辕至晋贤府，此处距京城只有两日路程，一路风平浪静，让一路戒备的施诤言着实松了口气。
 
第二日清早，施诤言和任安乐请太子启程，却见简宋跟着一身布衣的韩烨从房中走出。
 
“诤言，你和禁卫军先行回京，孤有个地方要去，待孤回来后自会启程回京。”
 
“殿下，何不先回京城，路上不太平，殿下若是想去，属下会再陪殿下前往。”简宋有些意外，劝道。
 
“无事，孤带上侍卫即可，那处距此地只有一日之距，孤会在两日内回来。”
 
施诤言略微皱眉，眼底有些了然，没有反对，只是道：“臣在京城待殿下归来，简统领，殿下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简宋点头，神色郑重。
 
任安乐见韩烨已经做了决定，耸耸肩打着哈欠准备睡个回笼觉，却不想已行至门口的韩烨突然回首，“安乐，你跟我一起去。”
 
除了任安乐，堂中另外两人神情皆是一愣，素来寡言的施诤言睁着一双沉默的眼来回在任安乐身上打转，足足半晌。
 
任安乐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问：“殿下，我们去哪？”
 
韩烨没有回她，径直走出院门跃上马，任安乐撇撇嘴，老不情愿地挪着脚步走上前，为自己的劳碌命感慨。
 
待几人远去，温朔才从堂后出来，朝施诤言问道：“将军，殿下去哪了？”
 
“苍山。”
 
施诤言吐出简单至极的两个字，却让温小公子瞬间失了声：“苍山！你说殿下去了苍山，还把任安乐给带上了？”
 
半晌无言，施诤言看着踩着小碎步在堂内胡乱嘟囔的少年，眼底浮出淡淡笑意。
 
他还以为，这辈子太子都不会带人去那里，除了帝家的那位。
 
一日后，自官道奔来的数骑停在一处山脚下。
 
此山连绵数里，高耸入云，气势浑然。
 
更显眼的是山脚明黄的旌旗和手握长刀严阵以待的内宫侍卫。
 
想必极是熟悉韩烨，守山的侍卫远远瞧见这一行人便恭敬地让开了一条路。
 
韩烨从马上跃下，对着身后风尘仆仆的任安乐沉声道：“安乐，此处是苍山，我每年的这一日都会来此。”
 
说完率先朝山顶慢慢走去。
 
苍山，大靖子民有谁不知道苍山。
 
开国太祖韩子安的陵寝，便是此处。
 
任安乐并未言语，她只是看着前面缓行的身影，脚步顿了下来。
 
抬首望去，朝阳初升，青山入云，一切仿佛未变。
 
就像那一年，她牵着少年的手，爬完这一千二百三十一阶石梯。
 
来见那个赠她一世荣耀的帝皇。
 
韩烨，我从来不知道，有生之年，我还会走进这里。

第二十八章
 
连天的石阶望不到尽头，一步步向上攀登的人影在苍穹下化成微小的尘埃，无论是大靖储君，抑或是名声斐然的将军，在这天阶上，没有任何差别。
 
一千二百三十一阶石梯，隔着生死。石阶顶峰长眠的帝王早已化为尘土，而活着的人，却要背负命运与责任走下去。
 
一个时辰后，站在石梯最后一阶，任安乐停住脚步，微微感叹，十年沧桑，物是人非，这里不是没有变化的。
 
当年稀落的枫树染遍了苍山顶，漫无边际的红叶之海中，唯有那座万古流芳的陵寝依旧孤单厚重。
 
眼缓缓下移——韩子安之墓，天下间几乎无人知晓，大靖太祖留在世间的不过这么简单至极的五个字。
 
那字飘逸洒脱，却嵌入极深，观之萧索冷清，一看便是用剑锋划上。
 
韩烨行到墓碑前，他回首朝任安乐招手，任安乐抿住唇，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停在墓碑一丈开外的地方，不再寸进。
 
“安乐，见臣礼吧。”
 
韩烨的声音清冷，任安乐抿唇，朝韩烨看了一眼，眉极浅凝住，却依旧极郑重地朝身前长眠的帝王行下大礼。
 
臣礼，非晚辈之礼。她以为入京半年，韩烨至少已视她为友，却不想千里奔波登上苍山之顶他让她行的只是臣礼。
 
“殿下，为何带臣来此？”任安乐轻声问。
 
韩烨未答，俯身上前半蹲，拍落碑上的黄土，“安乐，这碑上的字是帝家家主留下的，太祖遗旨独葬于苍山，除韩帝两家骨血，天下之人皆不可入。父皇曾说皇爷爷此举荒唐肆意，给皇家留了闲话，我却知道皇爷爷这么做只是想为自己留一处净土。”
 
墓碑遥望晋南，那是帝北城的方向。
 
“殿下今日带臣前来，可算违了祖制？”
 
“不会，我想让皇爷爷见见你，他老人家会很欣慰。”韩烨声音微沉，回首望向任安乐的眼底，“安乐，我可预见你会陪我创大靖盛世，世间能与我在朝堂比肩者，唯有你。”
 
韩烨的话铿锵笃定，任安乐微微一怔，嘴角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哦？殿下想说的好像不止于此？”
 
“你锋芒毕露已成事实，回京后，无论你是否愿意，我都会上奏父皇是你寻出了沐王谋反之证，此功至伟，父皇会厚待于你。”
 
“为何，殿下应知我不愿过多介入朝廷党派之争。”任安乐蹙眉。
 
“你踏入其中已成事实，安乐，我以太子的身份恳请你留在我身边。”韩烨起身，行至任安乐面前，眸色深沉，“但我永远只能视你为友，无论你将来功至几何，我都不会将你迎入东宫成为东宫之主。”
 
猝不及防，任安乐从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听到这句话，至少不该是在她和韩烨历经生死、荣辱与共之后。
 
韩烨，你与嘉宁帝，原来竟是一样的吗？
 
她开口，情绪不见一点波动，瞳中倒映的青年身影渐渐模糊起来，“为何不可以？”
 
如果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任安乐、晋南的女土匪，在为你竭尽全力之后，你为何还能拒绝得如此彻底？
 
韩烨转头，似是没看见任安乐眉间的冷意，望向石碑上凌厉肆意的字，轻声道：“因为太祖，因为帝家家主，因为父皇，还有……因为梓元。”
 
他没有看见，背后立着的人影片刻僵硬。
 
“因为太祖当初的遗旨？”这句问得太轻，以至于韩烨没有听出身后女子话语中的嘲讽干涩。
 
“不仅仅如此。帝梓元是我这一世必须相护之人，我的太子妃，我的中宫皇后，除了帝梓元，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韩烨缓缓转头，温柔至极的声音，却偏偏能说出最决绝的话。
 
任安乐突然想，若她只是任安乐，此时心境，又该如何？
 
可终究，她从来不只是任安乐——不只是那个在晋南之地肆意洒脱的女土匪，游戏人间的安乐寨寨主。
 
如青松一般挺拔的身影，郑重到极致的诺言，任安乐看着一步外的青年，突然笑了起来，“殿下何须如此慎重，殿下希望安乐守臣礼，臣决不再逾越半步，殿下若要安乐在朝廷之上的助力，臣亦肝脑涂地。”
 
明明早就猜到如果是任安乐，一定会回得这般洒脱。韩烨心底苦笑，微微沉眼，问：“你当真愿意？”
 
“自然。无缘做夫妻，做知己亦可。”安乐摆手，转身准备离开，“殿下，沐王之事为重，未免施将军久等，我们还是尽快回晋贤城。”
 
韩烨点头，和任安乐并肩而立，简宋看着二人走来，快步跟在二人身后。
 
苍山顶峰安静宁和，韩烨突然开口，“安乐，你可读过大靖立国野史？”
 
任安乐微一思索，颔首，“小时候听老头子说过不少……”
 
“渭南山之役听说过吗？”
 
韩烨的声音很轻，任安乐脚步一顿，微眯眼，曲指在掌心极快地划过。
 
还未行出三步，凌厉的剑风夹着惊雷之势从背后骤然而至，直指韩烨。
 
顷刻之间，韩烨和任安乐同时向前跃出数尺，韩烨腰中折扇反手掷出，和任安乐背后突然冲天而起的长刀一齐朝来剑会去。
 
刀剑相撞声不绝，强盛的内劲让四周的枫叶纷纷落下，尘土飞扬。
 
这一剑速度奇快，诡谲至极，即便是久经沙场的任安乐也在这煞气浓厚、死意弥漫的剑势下微微心惊。
 
剑发神鬼莫测，剑收轻若惊鸿，她和韩烨站定，回头看向不远处持剑而立的男子，未有意外，却带了凝重和失望之色。
 
“属下竟不知殿下您身手如此之好。”简宋抬眼看来，长剑触地，嘴角微勾，带了一抹自嘲。他瞳色幽深淡漠，平时厚道的面容此时看来竟是十足的邪肆恣意。
 
任安乐叹然，数十年前天下逐鹿之时，太祖和帝盛天曾被心腹追杀，被围困于渭南山顶，两人苦战三天三夜，破敌方大军，取背叛者首级方才了结这段恩怨。
 
苍山山顶只有他们三人，韩烨来苍山虽有告诫她之意，可真正目的却是围诛简宋。只是她未想到他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在简宋拔剑之际才点破布局，谋略心思至深。
 
“不及你。”韩烨瞧了一眼地上碎成片的折扇，淡淡回道。
 
“我在殿下身边七年，以为最了解殿下者非我莫属，如今倒闹了个笑话。我猜到殿下今日会来苍山，也知晓殿下除了我不会带任何侍卫前来，却不想任大人居然会成为唯一的例外。”简宋微笑，颇为赞赏，“我自以为以殿下的心性为饵，现在看来倒是我入了殿下设的局。只是殿下千金之躯，亲自将我引出来，未免太高看于我了。”
 
“沐王座下暗卫之首、大靖不出世的剑法天才归西，当得孤如此。”韩烨向前一步，双手负于身后，沉声道。
 
归西眉毛一挑，轻弹剑身，眯眼问道：“殿下是何时察觉我的身份的？这七年间殿下之令我从未违过半点，竭尽效忠竟还得不到殿下信任？”
 
“不，如果不信任你，你怎么会成为孤身边的第一护卫，统驭东宫禁卫军。”韩烨摇头，目光复杂，“若不是沐王对河堤款流入巩县之事太过忌讳，孤未必猜得到你是沐王的人。从孤入沐天府第一晚遇刺开始，孤便知晓身边必有背叛之人。刺客来得太凑巧，不为取孤之命，只是为了震慑孤，想必也是你的授意？”
 
“我入东宫七年，殿下处处厚待，于我有知遇之恩。”归西收起玩笑之意，正色道。
 
“可你依然背叛了孤。”韩烨淡淡开口。
 
“殿下在沐天府时事事吩咐长青、苑书，将安抚灾民之任交给任大人，一直将我缚于身边，想必早已提防于我，就连夜袭赵家庄之事也是如此，殿下借我之口将消息送到钟礼文手中，是我对自己过于自信，亲手毁了沐王爷的布局。施将军在城外守了两日，防的根本不是钟礼文，而是我。”
 
“若非密信，我也不能确信背叛之人便是你。”韩烨微顿，望向归西，隐有怒火，“为何？难道孤不够信任于你，对你不够推心置腹？”
 
“都不是，殿下，十年前我垂危之际被沐王爷所救，从此便入王府为其暗卫之首，七年前领命到殿下身边，唯此一生，为还一命之恩，归西答应助沐王登上大靖储君之位。”他拔起长剑，坚韧如初，“殿下之德足以让天下之士相护，只可惜归西从一开始所忠之人便不是殿下。”
 
“只要殿下交出巩县账簿，归西不会伤殿下半分，也算全我主仆七年情谊。”
 
归西的声音认真诚恳，一如这七年生死与共荣辱相系，韩烨突然有些感慨，开口：“没有，孤身上没有账簿。”
 
“怎么可能？”归西神色微变，终于凝重起来，“如此重要的东西，殿下怎么会不带在身上?”
 
“既然苍山是引你出来的局，孤自然不会将沐王谋反的唯一证据带在身上，一日多前孤离开晋贤城之际已将账簿交给诤言，此时证据应该被送到上书阁了。”
 
归西怔住，苦笑：“不愧是殿下，算无遗策，我差之远矣。让禁卫军出来吧，殿下将我困于此处，想必整座苍山都已成了殿下手中的棋局。”
 
韩烨沉默半晌，徐徐开口：“苍山之巅只有我们三人。”
 
一直在旁打着哈欠看得津津有味的任安乐嘴角一僵，难以置信地扭头朝韩烨看去。
 
这是什么话，归西乃一代剑术高手，剑法超绝，他这个太子殿下算无遗策，怎么会忘记在苍山布下重兵围剿这个沐王心腹，难道还指望着她一个弱女子挺身而出不成！
 
即便是一直神色淡然的归西，在听到这句话时，亦是一怔。他神色复杂地朝韩烨望去，叹然道：“殿下何必如此？”
 
“你为孤效力七年，无论你是为谁而来，除了沐天府之行，不曾危害孤半分。若你今日能闯下山去便是你命不该绝；若赢不了孤，苍山多了一位剑侠孤魂陪伴太祖亦无不可。”
 
韩烨解下隐于腰上的软剑，内劲注入，长剑发出清越的剑鸣，直指归西，“自孤从漠北疆场而归后，已有五年不曾启过此剑，归西，陪孤一战！”
 
“殿下磊落，我自然相陪。”
 
长剑骤然出鞘，归西朗声大笑，如鬼魅般的剑势骤然朝韩烨袭来，韩烨迎上前，长袍于空中扬展，大气豪迈。
 
安静了十几年的苍山之巅迎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决斗，漫山如火的枫林皆为此二人背景。
 
看着二人生死相搏，任安乐眉一挑，退至一旁，着实有些意外。
 
归西之剑奇诡凌厉，韩烨剑势大开大合，却能制住他绝杀的每一剑，两者相争，韩烨胜在内力温和正统，根基浑厚，而归西却有几分剑走偏锋之意，不免落了下乘。
 
堂堂一国储君，在东宫里成日养尊处优，居然能习得如此令人惊惧的剑法，任安乐手指微点掌心，略有几分感叹，嘉宁帝倒是对这个嫡子极尽宠爱。韩烨所用的内功，是泰山永宁寺净玄大师三十年前成名的般若心法，剑法也是寺内伏魔棒法演变而来。
 
天下武学宗殿除了帝北城和韩家宗祠，便是泰山永宁寺。
 
归西不是韩烨的对手。几乎在任安乐此念刚入脑海的瞬间，剑刺入身体的声音传来，鲜血溅落一地，任安乐抬首，微微怔住。
 
山顶，韩烨手中紧握长剑刺入归西胸前一寸，他雪白的衣袍满是鲜血，面色苍白。归西笑了笑，低声道：“殿下，如此心慈可杀不了我，我是沐王心腹，若活着必为沐王效忠，会成为你帝皇之路的大患。”
 
韩烨唇角轻抿，眉皱起，一字一句道：“归西，你是孤之友。”
 
“能得殿下看重，七年效忠倒也值得。只是我归西立于世，输便是输，即便输的是性命又如何！”归西长笑，他随手一掷，手中长剑朝山崖下落去，猛地握紧胸前韩烨的剑锋朝身体刺入。
 
鲜血自口中涌出，长剑穿透肺腑，他眉角肆意洒脱，仍是带笑，韩烨握着剑的手微不可见地一抖。
 
任安乐叹息，看见归西在韩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骤然抽出刺入胸中的长剑，纵身朝苍山的万丈山崖跳下。
 
韩烨未及抬首，一切已成定局，剑尖犹有血滴滑落，他伫立半晌，未动亦未言。
 
任安乐缓缓走近，沉默良久，终是道：“他始终未生害你之心，你不带一兵一卒入苍山，原是想在此处留他一命吧？”
 
“可惜，他太过骄傲，不愿承孤之情。”韩烨轻叹。
 
“他已经承了，若非如此，以他的功力，即便你能胜，也不会毫发无伤。”
 
“走吧。”韩烨转身朝苍山连天的石阶走去，步履不如来时一般轻松，身影隐有落寞。
 
任安乐未再言语，静静跟在他身后，踩上石阶之前，她骤然回首，朝枫林红叶中湮没的墓碑看了最后一眼，眼神宁和，却沧桑如拂过旧时岁月。
 
终有一日，她也会拔出手中之剑。太祖，若你预见了那一日，当年可还会赐下那荣宠至极的一言。
 
上承于天，斯得重任。这八个字，是我帝梓元一生命运的开始。
 
半晌后，苍山顶峰突然出现一个身影，自顶峰漫步而下，雪白长发，玄色长袍，腰间一根锦带，唯见背影，不见容貌。这人在千峰奇崛之处如履平地，最后停在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归西身旁，沉默片刻后伸手扶起他径直朝山脚而去。
 
归西睁开被鲜血模糊的双眼，彻底昏迷前只来得及看到一双如墨深邃的眼，那眼神极尊贵，却偏偏又透出世间最平淡的透彻沧桑。
 
太像了……那个突然闯入世间、声名鹊起的女子，怎么会和这人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
 
山巅的石碑旁，放了一坛果子酒，酒香四溢，醉遍整座山头。
 
枫叶落下，苍山重归宁静。
 
世间最无奈者非仇恨，不过生死相隔而已。
 
韩子安之于帝盛天，帝永宁之于帝梓元，便是如此。

第二十九章
 
帝都遥遥可见，疾奔两日的骏马在京城百丈外缓缓而行。
 
“诤言和温朔在城门前等我们，苑书和苑琴会在东宫等候，你不用担心。”
 
似是觉得这两日任安乐安静得异常，临近城门，韩烨握紧缰绳，望着身旁敛眉的任安乐，开口劝慰。
 
任安乐未答，忽挑眉朝韩烨看去，突然笑道：“我有些话，想问问殿下。”
 
“你说。”韩烨回首，神色淡远。
 
“归西在苍山之巅说殿下下了一盘好棋，如今想来，不只是他成了殿下手中的棋子，我亦只是棋盘上的一卒。殿下带我亲赴苍山，应是为了让他对殿下之局不起半点疑心，可对？”
 
韩烨望着她半晌，回过眼，声音淡淡：“安乐聪慧过人，我无话可说。”
 
任安乐摇头，“殿下倒是老实，皇家中人本就如此。”她停顿片刻叹气道：“皇权至尊之下难觅真心，也不知将来谁能是殿下的例外。”
 
说完任安乐扬鞭而起，朝城门处奔去，在她身后，韩烨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
 
“任安乐，你翱翔九天之翅，不该折断在我手里。”
 
这声音太轻，飘散在飞扬的尘土中，渐不可闻。
 
半刻之后，两人临近城门，百余步外之景尽入眼底，二人收紧缰绳，眼底隐有动容。
 
城门口，数百禁卫军列阵两旁，身披战甲长戟指天，铁血之势让这座古老的城池厚重威严。
 
施诤言一身戎装，携温朔并立，两人遥望远方，担忧的神色终于在见到韩烨和任安乐出现在官道尽头的一瞬间悄然散去，几乎是同时，如雷的鼓声自城头敲响，长戟震地。
 
见任安乐一怔，韩烨转头笑道：“看来沐天府发生的事已经传回京城了。”他极快靠近，又飞快离开，任安乐耳边只落下轻轻的一句——“安乐，恭喜你容显回京，天下扬名。”
 
任安乐骤然抬首，只来得及看见韩烨眼底满满的笑意。
 
“恭迎太子殿下回京，恭迎任大人回京。”
 
数百禁卫军热血之声响彻天际，轰然一声，城门被推开，即便隔得百步，依然可见城内百姓涌向皇城街道，一眼望去无有边际。
 
“圣旨到！”
 
“圣旨到！”
 
数骑快马自城内奔来，领头之人竟是嘉宁帝身边的内宫总管赵福。过处，百姓跪了满地。
 
鼓声停，赵福停在二人面前，韩烨和任安乐对视一眼，从马上跃下，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韩烨，破沐天府河堤款贪污案，抚慰江南，朕心甚慰，赏黄金万两，并赐太子出入皇宫佩剑之权。”
 
眼中闪过惊讶，韩烨抬首，恭声道：“谢父皇。”
 
赵福朝韩烨颔首示意，然后望向太子身边神情平和的女子，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理寺卿任安乐，安抚灾民，平息暴乱，得万民心，兼其将武之才远驰边疆，今赐其为一品靖宁武将，统驭五城兵马司，赏黄金万两。朕以此旨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城下有片刻寂静，众人望向那个跪地接旨的身影，脸上皆是不可思议之色。
 
一品武将，尊号靖宁，统辖京城护卫军，大靖开国，还从未有过如此荣宠至极的女将军。
 
但那个以一百护卫阻下一城百姓暴动的女子，或许真的担得起如此荣耀。
 
“谢陛下隆恩。”
 
任安乐叩首，和韩烨同时站起，赵福见她神情淡然眸色透彻，有些意外。即便是他，在看见嘉宁帝亲自写下这道圣旨时也是惊愕万分，却不想任安乐竟如此平静，难怪她会得嘉宁帝看重。
 
“恭喜殿下和任将军。”赵福朝二人拱手，将圣旨交到韩烨手中，笑道，“沐天府的案子两日前施将军已在金銮殿上向陛下禀告，陛下圣心大悦，今晚在太和殿为两位备下酒宴，殿下和将军先回府休息，晚上会有侍卫来接二位入宫。”
 
韩烨颔首：“多谢赵公公。”随即看向任安乐，眼带笑意，“安乐，同孤一起入城。”
 
太子一笑算得上京城奇景，赵福被这场面唬得一愣，眨了两下眼退至一旁，假装没看见，让出入城之路。
 
两人上马，在鼓声和禁卫军的护送下缓缓朝城内而行，在逆光下望去，两人身后透出淡淡金晕，耀眼华贵，端庄威严。
 
近至东宫，聚拢的百姓才慢慢散去，远远可瞧见苑书、苑琴并长青三人候在东宫大门处。
 
只有一百步的距离便要分道扬镳，任安乐朝一旁的太子爷看了看，开口：“殿下已经让施将军禀告陛下沐王造反的证据是我寻得？”
 
韩烨点头，“若非如此，即便是沐天府之功，你也未必能得父皇如此看重。”
 
“为何如此？”任安乐蹙眉。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青衫着身的男子突然回首，“安乐，我不会迎你入东宫，但会让你站到你真正想到的地方。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晋南安乐寨以敬献水军之功在朝廷立足之人，而是我大靖朝万民归心的一品靖宁将军。所以……”他回过眼，声音里有片息的淡漠和无奈：“从今以后，你不需要为卸下父皇和朝臣的防备再以东宫太子妃位为借口。”
 
“一个忠爱这片国土和子民的将军，不会对大靖有任何威胁。”
 
话音落定，已行至宫门前，韩烨从马上跃下，径直走进东宫，再未回首，任安乐甚至来不及瞧清他脸上的情绪。
 
果真是吃不得半点亏的太子爷，她说他将天下人算入棋局，他回她为安于朝廷以整个东宫为借口。
 
倒也不算大错，任安乐笑了笑，走入长青备下的马车，朝任府而去。
 
沐浴完，换了一身绛红曲裾，任安乐端着温茶立在窗前，问：“苑琴，说说京城这几日发生的事。”
 
苑琴还未开口，苑书已经端了一叠瓜子仁盘腿坐在榻上，兴致勃勃地碎嘴起来。
 
“小姐，这两日你是不在，京城可热闹得很。我们和施将军一路回了京城，他入宫禀告沐天府的案情，然后……”苑书歪着脖子想了想，“一夜之间你的名声就响遍了整个皇城，乖乖，比咱们当年在晋南一月连挑十八寨还要威名赫赫！”
 
“小姐，有人在京城大肆宣扬钟礼文在江南的恶行，挑起了百姓对江南局势的关注，宣扬你在沐天府的护民之举，煽动百姓情绪，再加上数月前的科举之案……本来在沐天府许多事皆是太子的部署，但传言说沐天府之行，您十有九功，才会让小姐一夜间名扬大靖。”苑琴换过任安乐手里渐凉的茶杯，将这两日京城的局势娓娓道来。
 
“这两日整个京城都在谈论小姐当年在晋南的战功，百姓今日齐聚城门迎接小姐在我意料之中，只是……我没想到陛下会将小姐晋为一品上将军，统辖五城兵马司。”苑书蹙眉，有些不解。
 
“因为沐王。”任安乐淡淡道，“韩烨让施诤言禀明嘉宁帝是我寻得了沐王造反的证据，他才会如此厚赏于我。至于这两日京城的传言应该是在嘉宁帝的授意下才会传散开来，毕竟沐天府之功还不足以让我晋为一品将军。”
 
“沐王两日前被诊出患了急症，陛下令其休养西山，非病愈不得回京，原来是因为如此，沐王一世荣华算是到了头。”苑琴叹息一声。
 
“有什么好可惜的，谋逆大罪不过是休养西山，你当任谁都会有这个活命的机会不成？”
 
任安乐眯眼冷冷道，苑琴自知失言，退至一旁垂眼不再开口。
 
“五成兵马司原是沐王的人所掌，最近朝廷定会不安，沐王一派瓦解，两相争权必不可免。苑书，交代长青，自今日起拜访之人全都拒之门外。”
 
“是。”苑书朝脸色冷沉的任安乐瞧了几眼，领命退了出去。
 
半晌后，任安乐才缓缓开口：“苑琴，可还记得八年前你闯入晋南大山的那日？”
 
“记得，那日下了大雪，山里很冷，如果不是小姐，我八年前就死在贼寇手里了。”
 
“你要好好记住那日，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你记住过去，没有过去，就不会有如今的苑琴。”
 
苑琴颔首，抬眼朝窗外看去，神情遥远而追忆。
 
对于八年前的那一日，她唯一还记忆鲜明的是冰冷的白雪、赤红的鲜血和……那双自马上将她温暖抱紧的手。
 
左相府书阁，茶盏骤然摔碎在地，管家骇得退至一旁，不敢看高座之上满脸怒意的老者。
 
“统驭五城兵马司之权，好一个任安乐！”
 
“相爷，那任安乐不过是个女土匪，陛下怎会将京城防务交给她？”
 
左相拂袖，冷冷道：“沐王犯下大罪，虽密而不发，但朝臣皆知是任安乐立下首功。如今京城派系复杂，陛下有了前车之鉴，自然会将兵权交到和京城全无干系的任安乐手里，更何况盛名之下……陛下此举也算得尽民心。”
 
“相爷，任安乐和太子交情匪浅，右相又看重于她，我们便眼睁睁看着她在朝堂坐大不成？”
 
“她已经坐大，当初我们都小看了此人，没想到不过大半年，她便能升至如此高位。沐王刚刚被陛下惩戒，老夫素来与他交好，这两日陛下对我甚是冷淡，应也有此因，我不宜亲自在陛下面前进言贬谪任安乐……”
 
“相爷的意思是？”
 
“送信入泰山告诉那位，我会尽快寻机会让她入京，但她必须除掉任安乐。”
 
管家一愣，迟疑道：“相爷，那可是帝家孤女，我们相府和帝家……”
 
“你是说老夫在帝北城砍了帝家满门？”左相冷哼一声，“她帝梓元不先求到我手里，老夫又怎会知道堂堂帝家遗孤早就无心振兴帝家，只一心想嫁入东宫为太子妃，这样的帝梓元，对我还有何威胁！”
 
“相爷说得是。”管家拱手回道，就欲退出去，却被左相唤住。
 
“姜成，让人备衣，今晚太和殿之宴，本相倒要仔细看看这位大靖开国以来第一位一品女将军，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傍晚，皇城流光璀璨，盛大的宴会在太和殿开席，为睹名震京城的任安乐的巾帼风采，三品以上朝臣早早便驱车入了皇宫。
 
只可惜，直到宴席开始的前一刻，始终未见任安乐和太子的身影。
 
任安乐抵达宫门的时候，宫门处已是寥寥，她从马车上走下，苑琴替她整理衣袍，突然一辆甚是奢华的四驾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
 
“小姐，是太子殿下。”
 
马车缓缓停住，韩烨着一身四爪金龙冠服，腰缚淡黄锦带，面容温润，立于不远处朝她望来。
 
韩烨眼底有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颔首道：“安乐，这一身很适合你。”
 
绛红古裙大开大合，甚是大气写意，腰际和裙摆处的淡金竹绣让任安乐整个人飘逸俊秀起来。她迎上前，站在与韩烨比肩之处，笑言：“殿下欲与臣同往太和殿？”
 
“自然。”韩烨转身朝太和殿下走去，“满朝文武对我二人翘首以盼，怎可负了他们的心意。”
 
任安乐苦笑一声，跟上了前，此等宴席若和太子同进，无异于告诉朝臣，她和太子关系莫逆。
 
太和殿内，安坐的群臣议论纷纷，忽而脚步声在殿外响起，众人忙提起精神朝殿门口看去，俱是一怔。
 
走进来的二人一个冠雅如玉，一个肆意风流，远远一望，相携而进，实实一双璧人。
 
一座朝臣忽而想起半年前朝堂上那封自晋南千里而来的求婚书，喃喃开口：“佳偶似有天成之象，倒是可惜了。”
 
这声音不低不高，却让安静异常的太和殿众人听了个真切，一时间众臣脸上神情极是精彩，各种花样来了个遍，要知道当初那纸求婚书送进京城时，朝臣挖苦蔑视皆有，不曾有一人为任安乐进言半句，哪承想那晋南女土匪竟是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
 
两人行至御座下首位坐定，终于隔了众臣探寻惋惜的眼神。
 
任安乐拿起酒杯，望向一旁的韩烨，突然开口：“殿下，若我说求太子妃位并非单单只为在朝堂立足……”她看着韩烨，目光灼灼，眼底光华万千：“你此时心意是否还和苍山之巅时一样，从无改变？”
 
韩烨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半晌后，缓缓回道：“自然。”
 
……
 
上书阁至太和殿的路上，嘉宁帝突然顿住脚步，赵福见状，小心问道：“陛下，何事烦恼？”
 
嘉宁帝望向太和殿的方向，笑得志得意满，“赵福，朕在想如何为朕盛誉而回的太子和上将军送一份真正的大礼。”

第三十章
 
太和殿的宴会终于在嘉宁帝御临后盛大开席。左右这些国宴，不过是天子一番夸赞，群臣应和，受赏之人谢恩这种套路，可今儿个众臣皆瞧出了前两日面色不悅的帝王心情着实不错，诧异之余倒也感念太子和任安乐回来得及时，遂端着桌上的贡酒喝得格外惬意。
 
任安乐的神情一直是淡淡的，就好像片刻前她从没问过韩烨任何问题一般，笑容依旧得体，谢恩也恰到好处。
 
韩烨实在琢磨不透她的用意，干脆不去想，一口口抿着酒。
 
“众卿。”琴乐声渐止，舞姬从大殿上退下，嘉宁帝举杯，声带威严，“江南吏治重回清明，百姓和乐，朕心甚慰，来，众卿同饮。”
 
众人手持酒杯，起身恭声道：“陛下德厚，我大靖才得上天庇佑！”
 
嘉宁帝朗声长笑，神色更是愉悦，待众人坐下，他才朝韩烨和任安乐的方向看去，“江南平定之功不在于朕，朕有个好太子，更有个好臣子。”
 
“父皇言重，儿臣岂敢。”
 
“陛下言重，臣岂敢。”
 
太子和任安乐几乎同时起身，加之动作、神态、语气默契得几近一致，本来只是一句普通的谢恩，却在两人过于整齐的动作下使得整个太和殿诡异地安静下来。
 
无论众臣打量的视线有多让人发毛，任安乐和韩烨垂着眼，皆是云淡风轻。
 
“太子和任将军无须谦虚，这次你们大功于朝廷。”嘉宁帝放下酒杯，突然开口，笑意焕然，“任将军，不如……朕圆你一个心愿，你说可好？”
 
“陛下还请明言？”任安乐拱手行礼，微蹙的眉间带了明晃晃的疑惑。
 
坐于下首一直神情淡淡的左相面色一变，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握紧，眯起眼来。
 
众臣见嘉宁帝望着这位新晋的上将军像是满意得不得了，瞅了瞅大殿上站着的一双璧人，心底一咯噔，顿时生出个荒谬的猜测来……
 
太子至今只有一位侧妃，陛下该不是想把这位得尽民心的女将军指进东宫吧？
 
“朕岁数大了，到如今也未享到东宫儿孙绕膝之乐，深以为憾，任将军性情率直，朕看与太子实乃良配，朕欲赐东宫侧妃位予卿，卿是否愿意？”
 
嘉宁帝淡淡开口，虽只是询问，但帝王的威压瞬间在太和殿上弥漫开来。
 
若是寻常贵女，他一道赐婚圣旨足矣，可是半年前他亲口回绝了任安乐自请入东宫之举，如今任安乐在朝堂民间享有盛望，又是他御赐的上将军，自是不能随意待之。不过……他亲自开口，又在文武百官面前赐婚，如此大的恩宠，想必能让她释怀。
 
左相听嘉宁帝只是许侧妃位，神情一松，仍板着脸坐得笔直，倒是右相一直笑眯眯的，神态未见半点波动。
 
众臣屏息看向任安乐和太子，虽不敢出声，倒也暗叹任安乐好运气。上将军虽尊贵，可太子是储君，大靖未来的天子，若任安乐答应入东宫，将来至少都是贵妃位份，这才是真正的贵不可言。
 
眼见着一场国宴演变成皇家赐婚之宴，八卦之心顿起，众人都铆足了劲等任安乐回话。
 
“陛下，臣……”任安乐垂眼，刚欲开口。
 
“父皇。”
 
哪知一直未有所动的太子突然从席间走出，众目睽睽之下跪于大殿之上，神色郑重地缓缓开口：“请父皇收回成命。”
 
太和殿内气氛陡然凝滞，望着跪在殿中央的太子爷，众臣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当初认为任安乐只是个粗鄙的女土匪时，太子尚不介意让她入东宫，如今明知任安乐风采斐然，又得嘉宁帝看重，他怎么倒不愿了，还敢公然抗旨？
 
嘉宁帝神色一沉，轻叩在龙椅上，凝视太子，不轻不重地哼道：“哦？太子，让朕收回成命，难道朕的上将军还配不得你？”
 
“父皇，儿臣惶恐，并非如此。”韩烨抬眼，望向嘉宁帝，“儿臣有不能迎任将军入东宫的理由。”
 
立于一旁的任安乐瞥眼，淡漠的眼底瞧不清情绪。
 
“你说。”嘉宁帝按捺住怒火，道。
 
“任将军文武皆备，乃栋梁之材。若她入东宫，父皇会失去一个忠心的臣子，大靖朝堂会失去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天下百姓会失去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儿臣为大靖储君，不敢如此。”
 
韩烨沉声回道，声音落地，身影笔直坚韧若青松。
 
任安乐转眼，静静看着跪在地上昂首以对的青年，唇角轻抿。
 
太子此言不可谓不惊人。世人皆知，太子自小被立为储君，素来自持，从不与朝臣深交，也不掺和任何党派之争，即便是对其恩师右相也不过淡然处之，满朝上下从未见过他如此赞许过一位朝官，甚至为其能留在朝堂而公然违抗圣旨。
 
但此言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是以一众大臣纷纷点头，眼带赞赏，嘉宁帝神色亦和缓不少。
 
众臣正思索之间，任安乐终于动了，虽然她只是极随意地挽了挽袖摆，但平时个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臣们一双眼珠子还真就黏在了她身上，见这个女将军一直神游太虚地摆弄她的挽袖，一些肝火旺盛的武将差点没吹胡子瞪眼。
 
你个女娃娃，不知道一堂朝官为了你的婚事着急，不想失了太子这个夫君就快些求情，磨蹭个什么！
 
似是没注意到满堂目光，任安乐折腾完挽袖，拂手，朝左大踏几步，几乎与太子平齐，跪于地，望着嘉宁帝，声音朗朗：“臣亦不愿，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刚才太子拒旨时众人还只是惊讶，现在轮到任安乐底气十足说出“不愿”时，整个太和殿的大臣尽皆无言了！
 
当初不是你千里迢迢遣婚书而来吗？不是你这个女土匪要把咱们大靖朝的太子爷抢到手吗？怎么如今天子赐婚，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居然说“不愿”，你当这满朝文武没个心气不成？
 
嘉宁帝眼微眯，盯着任安乐，嘴角勾起弧度，“哦？任卿，太子说不能让朕失了一个好臣子，朝廷失去一个好将军，你又是为何不愿意？”
 
任安乐抬眼，神态肆意，眉间竟有说不出的风流，“陛下，臣半年前遣婚书来京，安乐心意，句句如婚书上所写，如今依然，是以无法依皇命入东宫，虽知有负皇恩，但请陛下恕罪，收回成命。”
 
韩烨转头朝她看去，眼中映出任安乐卓然芳华的模样，竟有片息怔忪。
 
半年前的婚书？几乎是同时，朝臣便知道了任安乐拒绝的原因，望向她的眼神少了当初的荒谬，倒多了几分欣赏。
 
她这是在告诉嘉宁帝，她任安乐从一开始要的便是太子妃位，无论她是晋南女土匪，还是大靖上将军，这一点从未改变。
 
嘉宁帝未出声，只是淡淡打量着座下眉眼飞扬的女子，明明屈身跪在大殿上，却能让一朝文武折服。这份坚持和笃定他有生之年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太过相似，竟生出了灼目之感。
 
世上并非任何人都能在太和殿上对着他这个天下之主的赐婚说“她之心意，从未改变”，也没有一个女子拒绝嫁入东宫一朝为凤的事迹成为佳话传颂，可是任安乐偏偏做到了。
 
嘉宁帝突然开始好奇，安乐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教出任安乐这样的女子来？
 
望着跪地的两人，恍惚间嘉宁帝竟有种回到二十年前看着那二人的错觉，微一自嘲，他摆手道：“太子之言有理，任卿有大才，有你在朝廷，是大靖之幸，朕考虑欠妥，此事便作罢，你们起来吧。”
 
既然嘉宁帝愿将此事作罢，众人自是忙不迭递梯子转移了话题。
 
只是如此回拒，却丝毫不见帝王发怒，众臣不由地对太子和任安乐圣眷之浓暗自心惊。
 
宴席重归喧嚣，但终归不复刚才，是以当嘉宁帝借不胜酒力离席后，众人只多留了片刻便散席了。
 
由始至终，有心人都可看出，太子和任安乐神情始终淡淡，就如这赐婚之事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从皇宫出来，一路回了任府，任安乐未言片句，苑书在殿外听得宫人嘴碎，在浴室替任安乐解衣时，终是忍不住安慰了一句：“小姐，太子殿下虽说先拒婚，可毕竟为小姐说了不少好话，您别往心里去。”
 
任安乐回过神，见苑书张大眼一副担忧的模样，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一个侧室的位份，难道你家小姐我会稀罕不成？”
 
苑书见任安乐未受半点打击，仍然神采飞扬，这才放下心来，立刻便成了张牙舞爪的螃蟹，哼道：“陛下也惯会欺负咱们，明知道咱们入京是为太子妃位，居然还给小姐赐了个侧妃位，真不实诚！小姐你别担心，明日我和长青替你寻寻京城的好儿郎……”
 
任安乐揉眉，进入浴池，实在嫌弃苑书聒噪，让苑琴把她给轰了出去。
 
“小姐，您一早便猜到太子会拒婚？”苑琴点上熏香，声音轻柔。
 
任安乐闭眼，水花溅在颈间，她勾唇，“韩烨的确聪明，他在让施诤言将我之功呈于嘉宁帝时，便猜到了嘉宁帝会赐婚，所以才会在苍山说出那番话，让我知难而退。”
 
“小姐，我不太明白，陛下正当盛年，您如今掌管京城护卫，他怎会放心让您嫁入东宫，若您和太子连成一气，皇权不稳。”
 
“苑琴，想想近日京城的传闻。”
 
苑琴微一思索，渐渐明白过来，“小姐，朝中传出陛下召回安宁公主和施少将军，有意让九皇子入西北掌控军权。难道陛下今日赐婚是为了安抚太子？”
 
“不错，沐王被废，五皇子醉心佛法，他如今只能扶持九皇子来分薄太子的威势。”任安乐点头，“只是他没想到我和韩烨会同时拒绝，如今赐婚不成，陛下恐要伤神了，想安抚功在社稷的储君，可难以轻易为之。”
 
“皇家权势最是麻烦，让他们自己烦去。”
 
苑琴埋怨一句，苑书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小姐，长青说秦叔从晋南运了两株金焱花过来。”
 
苑琴神色微微一动，朗声道：“苑书，你先搬到院子里去。”
 
苑书嘟囔了一句“老是使唤我”便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苑琴小心地替任安乐解开长发，“小姐，金焱花粉快用完了，秦叔送来的正是时候。”
 
任安乐“嗯”了一声，并未言语。
 
苑琴见她眉宇微皱，知她心头不快，叹了口气，“普通颜料制成的面具终究太过粗糙，若遇上内功高深之人，或许会被看出端倪。秦叔远走边疆数年才在北秦皇宫偷了几株金焱花回来，小姐，我知道您不愿意戴上面具，可是……”
 
世间唯有金焱花粉制成的面具毫无破绽，如真人皮肤一般无二，但却需三月一换，未免他们行差踏错，秦叔才会将金焱花这种异域之物送入京城。
 
“苑琴，我知道你们为我做了多少。”任安乐垂眼，看着水中映出的面容，平凡普通，却是她看了十年的模样。
 
“帝梓元十年前就死了，我如今只是任安乐。”
 
“我去取下花粉制成面具。”苑琴眼眶微涩，退了出去。
 
任安乐闭眼，长长叹息一声，整个人沉入浴池之中。
 
半个时辰后，苑琴叩门而进，看着浴室内的光景，顿在了原地。
 
屏风上挂着的衣袍被取走，水面上漂着一张薄薄的面具，浴池里早已空无一人。
 
永宁街位于皇城最繁华的地带，却十来年没人敢提这地儿的名字，到如今连走过的人都极少。
 
街道尽头，有一座古老的大宅，虽然宅子犹若迟暮的老者，但府门前挂着的靖安侯府牌匾却一如往昔。
 
这晚，皇宫内驶出一辆马车直直地停在街道尽头斑驳生锈的大门之前，韩烨抱着一坛酒，从马车内走下，他让侍卫离去，独自走上石阶推开大门，尖锐的声音落入耳里，他抿住唇，一步步朝里走去。
 
十年前华贵的侯府只剩下长满青苔的石阶，老朽的古木，败落的大堂，凋零的花园。每走一步，韩烨眸色便更深几分。
 
他很有些年没有进过靖安侯府了，睹物思人，这座太祖赐下的宅子，承载了帝家的荣华，也见证了帝家的败落。
 
韩烨停在一处楼阁前，门前糊着一张发黄的宣纸，上面写着“归元阁”几个大字，尚显稚嫩，却笔锋锐利。他顿住脚，慢慢走近几步，坐在回廊前的石阶上，不顾尘土沾了他满身。
 
这里是帝府的书阁，他看着归元阁，神情追忆。当年父皇经常微服来和靖安侯下棋，他便只能和同龄的帝梓元玩闹。
 
“帝家丫头，你府里真寒酸，书阁连个名字都没有。”那时候，嘉宁帝盛宠帝梓元，他总是忍不住逗弄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女娃。
 
他记得很清晰，才七岁的帝梓元抱着古书坐在回廊上，连眼皮子都懒得动，只是迈着小短腿从书阁里拿出一张宣纸，正儿八经写了“归元阁”几个字就要贴在门上，奈何实在太矮，只得又委委屈屈跑进书阁，搬了一张板凳出来。
 
他瞧着有趣，站在一旁看热闹，哪知他眼皮子一眨，小女娃腿一软便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脚腕磨了一大块皮，鲜血直流。他看得直心疼，抱着小姑娘就要安慰，哪知一抬眼只看到她嘴扁着，眼泪直打转，就是不肯哭出来。
 
“你呀，就是太倔，一个孩子，哭一声又能如何？”韩烨撕开酒坛上的封条，灌了一口，望着那发黄的字迹，小声埋怨。
 
俄而，韩烨苦笑，他怎会不知道她倔强，若是不倔强，帝家出事后，她在帝北城伤成了那个模样，也不会拼死拒绝他救治，只是跪在帝家宗祠前，一步也不肯挪开。
 
夜风拂来，吹散了落在地上的枯叶，韩烨看着归元阁，嘴唇轻动。
 
“梓元，对不起，我差一点就对别人动了心，对不起，对不起……”
 
他靠在横栏上，闭着眼，长发被卷起，极低的声音散在风中，微不可闻。
 
皇城乾元殿寝宫，嘉宁帝解衣正欲就寝，见赵福匆匆走进来，漫不经心地问：“太子回东宫了？”
 
赵福沉默，片刻后才低声回：“陛下，殿下他……抱着一坛酒去了靖安侯府。”
 
嘉宁帝解衣的手一顿，行到窗前，满室清辉，良久之后，寝殿里传来极深的一声叹息。

第三十一章
 
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射入，落在金刺纹绣的锦帐上，韩烨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看着寝宫内熟悉的摆设，有片刻的怔忪。
 
宿醉后的头疼袭来，他揉着额角，显然没有回过神，明明刚才还在靖安侯府饮酒，怎么一睁开眼就回了东宫。
 
垂眼，不经意看见手里紧握的写着“归元阁”的泛黄宣纸，韩烨顿住，猛地起身，破碎的记忆若隐若现。
 
梓元，他看见了梓元……不对，韩烨抿住唇角，自嘲：他不过是喝醉了酒，以为自己看到梓元罢了。
 
明明十年未见，他却觉得梓元就该是他想象出来的那个样子。
 
长眉青黛，绛红长裙，立在败落苍凉的靖安侯府里，望着他，唯有淡漠。
 
“殿下，您可算醒了，昨晚您一个人醉醺醺回宫，陛下连夜呵斥东宫侍卫失责。”温朔从殿外走进，“今早还让赵公公送了醒酒汤来，可要用点？”
 
韩烨合上手里的纸，走到书桌旁，将纸放进一个盒子里，递给温朔：“不用了，你把这件东西封好，替孤……送到泰山。”
 
温朔一怔，随即了然，“对哦，三月之期已到，该给帝小姐送礼物了，殿下，您记得真清楚，这些年一次都没有忘记过。也难怪您昨晚会拒了陛下的赐婚，今日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昨晚太和殿上的事，说您心无私情，又说任将军风骨傲然……”
 
“堂堂户部左侍郎，成日里不谋正事，怎么学得如民妇一般碎嘴。”韩烨皱眉呵斥。
 
见韩烨动怒，温朔立马抿紧嘴，小心翼翼地瞅着他。
 
温朔在沐天府寻出涉案官员有功，嘉宁帝嘉奖其才，将其调入户部。自任安乐执掌五城兵马司后，大理寺卿便由黄浦升任，自此一事后，沐王一派在京城不再具有任何威胁。
 
“这几日昭王府上如何了？”
 
“殿下，赵岩说曾经追随沐王的官员近来和九皇子交往频繁，想来应该是怕您秋后算账，所以想攀上昭王府。”
 
“他们也是摸住了父皇的心思，韩昭即将入西北掌军权，又有左相庇佑，在朝廷已渐成气势。”
 
韩烨行到桌边，散开宣纸，温朔走上前，挽起袖子替他磨墨。
 
“陛下是怕殿下您在朝堂一人独大，才会扶持九皇子制衡于您。”
 
韩烨赞许地朝他看了一眼，见他跃跃欲试，笑道：“你还想说什么，一并说了。”
 
“殿下您刚破了沐天府大案，又揭露沐王爷谋反，功在朝廷，陛下此举必会惹来朝臣谏言，说陛下对您太过寡恩，所以陛下昨晚才会在太和殿赐婚，既可堵悠悠众口，又能安抚殿下您，只是陛下没想到您和任将军会同时拒婚……”温朔顿了顿，拖长腔调道，“如此一来便成了陛下欠咱们东宫一个交代。殿下，您昨晚拒婚，不会是早就猜到如今的形势了吧。”
 
韩烨笑而不语：“温朔，替孤请安王爷入东宫一趟。”
 
温朔不肯动，固执地问道：“殿下，您还没有回答我故意推拒赐婚，让陛下陷入两难中到底是为何？”
 
韩烨下笔有力，不一会儿，他收笔朝温朔看去，笑道：“半月内孤必让你知晓原因。”
 
说完径直朝外走去，温朔看着纸上笔勒深痕的“策”字，若有所思。
 
任府，苑琴推开房门，见天近拂晓才悄悄潜回来的安乐已经起身，走上前埋怨：“小姐，你昨晚上哪去了？让我和苑书担心了大半宿。”
 
任安乐伸了个懒腰，“把京城街道逛了一遍……顺便送个醉鬼回家。”
 
苑琴眨眨眼，凑上前就要细问，却被任安乐不耐烦地推走：“出去出去，好好一个休沐日，我要去院子里看看书。”
 
苑琴撇嘴，从背后拿出数封请帖：“小姐，您刚晋升为上将军，送来的请帖哪能少，那些贵女的我都推了，这是各府的请帖，您好歹出席几个，免得得罪人。”
 
任安乐接过来一起合上：“选了谁都是得罪，还不如全去。苑琴，京城王侯各府我都还未拜访过吧。”
 
“嗯，咱们不比刚入京城之时，小姐如今是上将军，想必所有人都在看小姐会站在哪一派。”
 
“陛下忌讳朝臣弄权，与其选择一派，不如和京城诸侯交好，不理朝堂之争，这些人大多是开国元勋，德行厚重，和他们来往，陛下不会有芥蒂。苑琴，备车，我去拜访拜访几位侯爷。”
 
“是。”
 
安王府后院，远远传来幼童嬉闹之声。
 
安王妃面容和蔼，坐在凉亭里，望着玩乐的孙子孙女，笑得很是满足。
 
“爱妃，你前几日才染了风寒，怎么不回房休息？”安王从东宫回来，忧心王妃身体，不免叮嘱几句。
 
“陛下遣了太医来问诊，昨日便大好了，王爷不必担忧。”安王妃起身，忙迎安王坐下，“太子请王爷入东宫，可是出了事？”
 
安王摇头，朝庭院中撒丫子跑的孩子看了几眼，“无事，太子只是说……陛下和太后年纪大了，喜欢儿孙绕膝之乐，让你这几日挑个时间带孩子入宫给陛下和太后瞅瞅。”
 
安王妃一愣，这等小事怎么也轮不到日理万机的太子郑而重之将王爷请入东宫吩咐吧。
 
“可是所有孩子？”
 
“不。”安王摇头，“我临走时殿下有吩咐，只带嫡系入宫请安便可。”
 
安王妃点头，有些疑惑，不安道：“王爷，殿下此举……”
 
“爱妃不用担心，太子殿下胸中有丘壑，你照办便是。”安王摸着花白的胡子，眼底划过一抹狡黠。
 
嘉宁帝素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见他这个兄长儿孙绕膝，总该念及东宫无嫡系，退一步才是。
 
次日，嘉宁帝在上书阁批阅完奏折，想到几日未向太后请安，吩咐赵福摆驾慈安殿。
 
慧德太后在大靖享誉甚久，她出身北方诗书世家，十五岁嫁给太祖，乃大靖开国元后，太祖崩逝后便退居慈安殿。
 
天下皆知，嘉宁帝对慧德太后极为孝顺，凡太后所言，必会应允，是以满朝上下对太后尊崇有加，只可惜太后身体素来欠安，极少接见外臣。
 
“韶华，你这只八哥真有趣，老太婆我每日都指着它来陪我解闷呢！”
 
“皇奶奶，韶华天天都来看您，您这是嫌弃我还不如一只八哥！”
 
“你呀，都成大姑娘了，还要和只小鸟置气。”
 
慈安殿内，请安的宫妃坐了满殿，韶华娇憨地靠在上首的慧德太后身上，不依不饶地撒娇，太后眉角含笑，对着孙女揶揄。
 
不得不说皇家驻颜之术冠绝天下，太后五六十岁的年纪，却发如黑绸，容颜不显老态，只是瞧上去有些苍白。
 
“哪有哪有，皇奶奶惯会取笑我。”
 
“你祖母说得不错，韶华，都快招驸马了，还一副小孩子心性。”嘉宁帝从殿外走进，笑道。最近韶华日日都来慈安殿陪太后，他很是满意。
 
见嘉宁帝走进，众妃慌忙起身见礼，韶华见嘉宁帝神色愉悦，暗舒了口气，又听他提及选驸马，一时害羞，跺着脚道：“父皇，你和皇奶奶一样，都取笑我，儿臣不和你们说了。”说完红着脸跑出了慈安殿。
 
嘉宁帝和太后看着韶华一溜烟跑个没影，相视一眼笑得有些无奈，他朝众妃摆手：“你们回去吧。”
 
嘉宁帝是个勤于政事的皇帝，平日里宫妃见他的时间不多，也就能在太后这碰机会，此时都有些悻悻，没精打采地退了出去。
 
太后瞧在眼底，摇头道：“皇帝，政事固然要紧，可后宫和前朝干系紧密，也别冷落了诸妃。”
 
嘉宁帝点头应是，坐到太后旁边，关切道：“母后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好，只要朝廷安稳，百姓安康，哀家自然会好。”太后抿了一口嘉宁帝递过来的参茶，道，“听说太子立了大功，百姓都在称颂。”
 
嘉宁帝笑了起来：“他还算争气。”回答间与有荣焉。
 
知道嘉宁帝素来对太子格外不同，太后只是笑笑，漫不经心地问：“哀家还听说朝廷出了个女将军，你将她赐给太子，但太子和她都拒绝了。”
 
嘉宁帝敛住笑容，淡淡道：“母后，任安乐确有大才，入东宫为妃可惜了，此事是儿子考虑不周，也不怪太子会拒绝。”
 
“女人相夫教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朝廷也不缺这么一个人才，他为何不迎妃入东宫你难道不知道缘由不成？”太后眉眼肃冷，手中杯盏落在案桌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大靖初立时，太后虽为中宫之主，却远不及帝盛天在大靖的威望名声，她平生最不喜女子谈论朝政，持剑沙场，更何况太子一直为了帝家女拒选别家贵女为太子妃，此事一直为太后心底的一根刺。
 
嘉宁帝知道此话触及太后心里的隐痛，叹了口气，“母后，任安乐确于朝廷有功，此事和她无多大干系，只是太子如今……还对靖安侯的事放不下。”
 
“乱臣贼子，何须对他们仁慈？”太后不悦。
 
“太子心慈敦厚，当初太祖就是念及此，才会将他立为皇太孙。”
 
当年嘉宁帝欲效仿帝家禅让天下之佳话，立靖安侯为太子，曾令朝堂动荡。
 
好在韩烨自小聪慧，同时得太祖和帝家家主喜爱，太祖将帝位传于嘉宁帝，也是顾念于此。太后念及当年帝位之争的凶险，面容总算缓和下来，却叹了口气：“皇帝，东宫无太子妃无嫡系，实在太过荒唐……”

第三十二章
 
“太后，陛下，安王妃携小世子前来请安。”
 
太后话未完，殿外有声音奏请。
 
“让他们进来。”太后揭过这个话题，笑道，“安王府的几个小家伙机灵得很，你也一起见见。”
 
嘉宁帝点头，见跑进殿的小娃娃个个憨态可掬，脸沉了下来。
 
这个安王，明知东宫无嫡系，他还成日里把他府上的小崽子送进宫来硌硬人！抬眼看太后搂着安王府的小世子笑得挪不开眼，嘉宁帝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王妃陪着太后说笑，见太后喜爱自家孙儿，也很是高兴。
 
“皇上，听说贵人快生了，若是生个小皇子，宫里也能热闹些。”太后感慨，见嘉宁帝未答，不由加重声音唤道，“皇帝？”
 
嘉宁帝回神，朝安王妃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回头笑道：“母后，您说得对，皇家无嫡系确实荒唐，东宫该选太子妃了。”
 
太后和安王妃同时怔住，东宫太子妃？太子一直不肯迎娶任何一家的贵女，皇帝如今松口，难道是要迎回囚禁在泰山的帝家孤女不成！
 
“皇上，你此话何意？”太后放开手中的小世子，声音沉下，慈祥的面容微带肃冷。
 
安王妃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丝毫没有看出大殿里瞬间冷凝的气氛。
 
“母后。”嘉宁帝拍拍太后的手，笑道，“您放心，朕定不会选让您不喜的女子入东宫为太子妃。”说完告退离去。
 
安王妃如坐针毡地留了片刻，见太后没了兴致，抱着小世子告退。
 
慈安殿恢复了往日的清净，苏嬷嬷端着御膳房刚炖好的雪蛤盅走进来，见太后神色恹恹，劝道：“太后，您放心，帝家当年犯下谋逆大罪，即便太子再坚持，陛下也不会将帝家孤女立为太子妃。”
 
“她有先帝留下的遗旨。”太后睁眼，不急不缓，声音中满是冷意，“你以为真的是太子坚持，陛下才不择定东宫太子妃人选？”
 
苏嬷嬷不解：“若不是为了殿下，陛下何必忍让至此？”
 
“糊涂，当年先帝留下的遗旨里，除了立帝梓元为太子妃，还写了什么，你忘了不成？”
 
苏嬷嬷回：“还有立陛下为帝……”话到一半，苏嬷嬷愣住。
 
“没错，处死帝梓元、将她入主东宫的资格剥夺，就等于违背了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遗旨。陛下不仅会为史官所谏，就连他继承帝位的正统性，也会受万民质疑，朝中王侯当年有大半曾受帝家恩惠，若非当年靖安侯谋反之事罪证确凿，你以为韩家的天下还能坐得稳吗？将帝梓元囚而不诛，不是顾念太子，而是为了大靖朝堂的安稳，这一点，陛下很清楚。”
 
“太后，那我们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太后接过苏嬷嬷递来的补品，声音淡淡，“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她被皇家养了十年，你以为还是当年的帝梓元不成？大靖天下，永远都只能姓韩！”
 
也只有此时，才能在这个颐养天年的太后身上，看到曾经母仪天下的威严深沉。
 
嘉宁帝要为太子择定太子妃的消息在朝堂上下不胫而走，各家王侯闻之兴奋。想来也是，太子二十有二，尚无嫡子，无论是为朝堂安稳，还是国祚延绵，都应该早日解决此事。是以消息一出，各府适龄待嫁的贵女皆停止议亲，观望太子的应对。哪知处于流言蜚语中的东宫这次却保持了缄默，无论朝臣如何旁敲侧击，太子殿下都是一副清风淡月、事不关己的模样。
 
倒是民间堂口因这事热闹纷呈，他们将各王侯府家的贵女列出三六九等，为太子妃的择定起了赌局。
 
半月后，赌盘开出，位居其首的是左相幼女姜蝶云、东安侯府的三小姐赵琴莲、晋南洛老将军长女洛银辉。
 
此三女名冠大靖，文采出众，是东宫太子妃的上佳人选。
 
除此之外，为了让这场赌局更加尽兴，地下赌庄还列了两人的名字在盘口上，当然，因为这二人的身份，没人敢将她们的名字放到明面上来。
 
帝梓元，太祖崩逝之前亲自择选的太子妃，如今是个罪女。
 
任安乐，千里求娶太子名声大噪的上将军，前身是个土匪。
 
此二人名讳的出现让京城的地下赌庄沸腾起来。虽然赔率惊人，敢下注的人却极少，无他尔，众人皆知，他们能入东宫为太子妃和六月飞雪的奇迹恐是相差不远。
 
上书阁最近递进的折子比以往半年都要多，左右不过是些老臣言太子年长却子嗣稀少，希望陛下能从王侯府里择出品貌出众的贵女入东宫的言辞。嘉宁帝这几日翻看折子，总算知晓了自家儿子被一朝文武当成香馍馍成日惦记的事实。
 
赵福在一旁磨墨，见嘉宁帝神色有异，垂下眼默不作声。
 
“朕等了几日，还真有人不怕死，敢谏言让朕请回帝梓元。”嘉宁帝将奏折扔至一旁，神情莫测。
 
赵福一凛，恐嘉宁帝心烦，问：“陛下，哪位大人如此大胆？”
 
嘉宁帝摆手，亦有些诧异，“是左相一派的。”说着便皱起了眉，左相和帝家可谓是死对头，不可能愿意见到帝家卷土重来，难道是这个臣子自己的想法？
 
想到不少老臣子的奏折中亦隐晦提起接回帝家孤女的请愿，嘉宁帝也没有太过在意。
 
“陛下，如今殿下选妃之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您真想为殿下择定太子妃？”
 
莫说其他人，就连成日跟在嘉宁帝身边的赵福也被这两父子闹得一头雾水，见大臣重提帝梓元之事未引得嘉宁帝震怒，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话音刚落，对上嘉宁帝淡淡瞥来的目光，赵福面色一白，跪在地连连叩首，“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叩问帝王之心，确实罪该万死。嘉宁帝未言半句，继续翻看其他奏折，上书阁里只能听见偶尔的翻阅声和赵福叩首的声响。
 
半炷香后，嘉宁帝才开口：“好了，起来吧。”
 
赵福如蒙大赦，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额头已渐现血渍，“谢陛下恕罪。”
 
“若不是太子的意思，你以为这些为帝梓元说话的老臣敢开口。”嘉宁帝合上奏折。
 
赵福不敢再言，只安静地听下去。
 
“他始终认为朕当年对帝家太绝，为了一个帝梓元和朕磨了这些年，既然他心心念念，朕便把人送到他面前来，朕就不信朕花十年时光尽倾皇家富贵养出来的帝家幼女还是当年的心性……”
 
“朕倒想看看，他究竟能为帝梓元做到什么地步。”嘉宁帝起身，行到靠近内墙的桌边，拿起架上的墨绿铁剑，触手冰凉，端正肃穆。
 
微眯眼，仁慈的面容上现出冰冷之色，出口之言让上书阁凝滞下来。
 
“太子他也该长点教训了。”
 
无论这场立妃风波如何风高浪涨，即便京城赌坊将任安乐的赔率升至了一赔一百，她还是每日奔波在各府侯爷的宴席之上，对此事没有半点上心。
 
一个月后，安宁公主府的回廊上，苑书跟在大踏步朝内堂行去的任安乐身后哀号：“小姐，咱都吃了一个月宴席了，就不能歇歇！这些京城里的贵人怎么个个癖好怪异，喜欢和您下无赖棋也就算了，那几个武侯爷打不赢我，还偏要隔几日就和我决斗，一群花白胡子的老头，筋骨又不经打，我还得憋着气来。小姐，这一个月我陪练了二十五天，你说说，哪里有我这么命苦的丫头，我要回晋南！”
 
任安乐回头，见自家丫头怒气冲冲，她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见这个向来铁打的姑娘眼眶黑成了圈，耷拉着脑袋活像被蹂躏过一般，难得生出了些许同情心，挥手成全：“得，别诉苦了。等今日安宁的宴席过了，我放你半月假，还让你在库房里挑一件宝贝。”
 
“真的？”苑书的眼睛瞬间闪亮无比，她想着府里库房的宝贝，顿时生龙活虎，拱着任安乐朝内堂走，“小姐小姐，你快进去，早点完了宴席咱们好早点回府。”
 
苑书拖着任安乐一路快走，临近内堂听到安宁豪爽的大笑：“怎么样，诤言，我说只要放风公主府搜罗到了前人传下来的古书，皇兄自会不请而至吧！”
 
“你既然敢放出这个消息让我上门，自然不敢说假话，我来一趟又如何？”韩烨的声音清越淡雅，任安乐眉一挑，大步一跨走进了内堂。
 
“安乐，你来了。”正被韩烨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的安宁瞥见安乐，活像见着了菩萨，立时从椅子上站起，朝她迎来，仿佛任安乐一到，她对着太子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今日好热闹。”
 
任安乐朝内堂一望，见大多是进京述职的西北将领，微微明了。安宁如今被嘉宁帝缚在京城，怕是日后见这些同袍的机会也少，这才会在他们离开前举办宴会，至于韩烨，听闻他曾在西北领过几年军，堂中众人神情松散，毫不拘谨，想必也和他有些交情。
 
任安乐沙场喋血之名远扬，在座的都是疆场里练出来的血性汉子，见到她和对待安宁的态度一般无二，豪爽快意，不过片刻便熟络起来。
 
自任安乐进来，韩烨的目光一直未放在她身上，只是懒懒望着院外盛开的梅花，神情淡淡。
 
安宁有些奇怪，推了推韩烨，低声道：“我可是为了你才专门把安乐叫来的，你还不快点和她好好说说。”
 
韩烨挑眉，“说什么？”
 
“父皇就要为你选太子妃了，王侯各府里的莺莺燕燕瞅着你就像瞅着块大肥肉，让人硌硬得慌。你看安乐多好啊，上次父皇赐婚，你就不该推拒，让人家姑娘下不来台，你快些说点好话，向父皇再求个恩旨，哪怕是侧妃也好堵了众人的口啊。”
 
“不用。”
 
“为什么，你看不上人家？”
 
韩烨朝堂中和众将聊得热火朝天，就差掀桌子上房揭瓦的任安乐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你瞧瞧她的样子，若是真的关心东宫太子妃位的人选，会是这么一副模样？这一个月她和京城各府的老侯爷相处甚欢，怕是没时间顾虑到孤的婚事。”
 
安宁一怔，转头向任安乐看去，觉着自家皇兄说得没错，不由地有些惋惜，忧心忡忡道：“一定是你惹恼了她才会如此，皇兄，你什么都不做，若是父皇真的为你赐下太子妃，你难道要随便接受不成？”
 
韩烨笑了笑，“孤迎入东宫的人，你知道只会有一人。”
 
安宁顿住，神情复杂，“皇兄，父皇不会让她下泰山的，你还是放下吧，别再坚持……”
 
安宁话音未落，堂外脚步声急促响起，公主府守门的小厮从外间跑进，表情活像见了鬼一般怪异得不像话。
 
众人停住玩乐，狐疑地朝这个连喘气都困难的小厮看去，眼珠子随着他上下伸缩的脖子转。
 
“殿……殿下。”他先是望向安宁的方向，然后觉得不对，冷不丁转头对着韩烨，哆嗦着语不成调：“太子……太子殿下，宫里……宫里有旨传来……”
 
安宁是个急性子，哪里受得了这般磨蹭，喝道：“好好说话，再不说顺溜点自己到军营领军棍！”
 
小厮被安宁骇得打了个冷战，猛地抬首：“回殿下，宫里传来陛下的圣旨，说陛下令禁卫军护送东安侯府和晋南洛府的小姐入京。”
 
安宁眉一拧，知道嘉宁帝已经下定决心为韩烨选妃，不耐烦地摆手：“京城的赌坊盘口都开了一个月了，你以为本公主不知道，没出息，还不快下去。”
 
小厮眨眨眼，见自家公主鄙夷的眼神，拳头一握，昂首，扯着嗓子视死如归地喊了一句：“殿下，陛下还下旨让禁卫军统领亲入泰山，请回帝家小姐！”
 
难以言喻的窒息，整个大堂突然安静下来。众人怔怔对望，看着堂下跪着的小厮，一时没回过神，这人刚才说什么……陛下下旨让东安侯府和晋南洛府的小姐入京，还有什么，哦，对了……迎回帝家小姐……
 
迎回帝家小姐！当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后，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转头朝堂上坐着的太子爷看去，这一望，便愣在了当下。
 
太子高坐上首，手里握着一本古书，望向窗外，唇角勾起，整个人带着淡淡的喜悦，温润淡雅得犹如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任安乐立在武将之中，看向不远处的韩烨，眸色深处荡开极浅的涟漪。
 
她没有在韩烨脸上见过这样如释重负的笑容，至少……在她以任安乐的身份入京的这些日子里，从来不曾见过。

第三十三章
 
永宁寺后山，宁静清雅的书阁外，急促的脚步声临近，身着碧绿襦裙的丫鬟一把推开房门，朝里面跑来。
 
端坐桌前握笔描红的女子抬首，见贴身侍女欣喜若狂，不由一怔，心底微微一动，“心雨，出了何事？”
 
“小姐，陛下降旨了……”
 
女子顿住，猛然起身，语调微颤：“陛下降旨？心雨，快说，陛下降了何旨？”
 
“小姐，陛下要为太子殿下择妃，亲自下旨迎您回京！”
 
心雨话音刚落，见自家小姐素来沉静的面色被惊喜笼罩，亦是十足的欢喜，她十年前被送入泰山照拂帝家小姐，山中清冷岁月，一过便是十来年。
 
“心雨，快些收拾东西，我平时描的古书和缝好的衣袍，陛下赏赐的珍宝，还有……殿下送来的东西，全都带上，一个不落。”
 
“小姐，全都带上吗？”心雨有些愕然，呆了呆，问。
 
虽然他们不能出泰山，但皇室十年间赏下的东西可不少。
 
“我们不会再回来，自然全都要带上，心雨，替我更衣。”帝梓元眸色一冷，将笔搁在砚台上。
 
“是。”见帝梓元转身朝内室走去，心雨咬了咬唇，终是小心翼翼唤住了她，“小姐，陛下的圣旨中不只请您回京这一道旨意……”
 
帝梓元转头，欢喜的神色稍稍敛住，盯着心雨，蹙眉道：“说。”
 
心雨咽了口口水，“小姐，陛下圣旨中言……您下山入京乃沐天恩，自今日起，您需得改名承恩，以奉皇室恩典。”
 
书阁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半晌不闻帝梓元之声，心雨忐忑抬首，见自家小姐脸上奇异的神色，不由一怔。
 
帝梓元垂眼，慢腾腾将腰间微散的锦带系好，声音似笑非笑，带着任何人都听得出来的如释重负。
 
“承恩，帝承恩，好名字，是个好名字。”帝梓元抬首，眼底素来的清冷淡雅一扫而空，泻出满溢的张扬锐气：“既是天子恩典，我承恩便是。心雨，自今日起，我名便为帝承恩。”
 
说完，一拂袖摆转身走进内室，心雨看得瞠目结舌。
 
帝梓元，太祖赐下的倾世之名，怎的小姐竟会如此弃若敝屣，就如从来不愿为此名一般。
 
……
 
帝梓元，这个名字带来的荣耀曾被整个大靖的女子羡慕追逐，即使是在帝氏一族被淹没在历史尘埃下的十年后，这个人重回京城依然让朝堂和世族震动。
 
太祖传位遗旨中倾力赐予荣耀之人，叛国谋逆罪中仍得皇家庇佑的人，便是大靖王朝对帝梓元此人的解读。
 
只是同样未曾有人料得到，嘉宁帝迎回帝梓元的圣旨上，竟会将其改名“承恩”。
 
承恩，承天家之恩，这不仅是嘉宁帝在提醒重回京城的帝家孤女，也是在提醒大靖朝臣世族，无论帝家当年如何荣宠，如今已是他韩家天下，他愿意赐下的，才是皇恩浩荡。
 
自此，世人口中，再无帝梓元，唯有得天家恩宠、有幸回京的帝承恩。
 
除去帝承恩重回京城的震撼，太子钦选太子妃的事实也让京城世族“磨刀霍霍”，众世族眼里，太子实则一待宰肥羊——储君之位稳坐，无正妻嫡子。谁家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里拔得头筹，便是坐稳了将来的外戚之位。
 
虽太子一心属意帝梓元为太子妃，但大靖国君毕竟是嘉宁帝，逆贼之女为未来国母，即便有太祖留下的遗旨，也未必能成事实。
 
嘉宁帝下旨在太子寿宴后三月内择定太子妃人选，是以半个月后在东宫举办的宴席，引得满京城贵女趋之若鹜。
 
这场旋涡中，东宫稳如泰山，丝毫未因太子妃择定而显得隆重热闹，也未因帝梓元改名而显得焦躁愤慨，嘉宁帝像是极满意太子的态度，遂将江南遴选官员令责交于太子，月内东宫内政因此更加繁忙起来。
 
东宫书阁内，安宁寻到和幕僚商讨江南水灾安顿事宜的韩烨，在一旁守了半日，总算争了点时间和他好好说说话。
 
“皇兄，父皇下旨让洛银辉和赵琴莲同时入京，你猜他打得什么主意？”安宁摇晃着腿，把宫娥端进来的流云糕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韩烨翻着属臣送来替选沐天府官员有关德行的折子，头也未抬，“你在西北待了四年，历经的事也不少，父皇在想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
 
“疆场快意恩仇，看得顺眼就大口喝酒交朋友，看不顺眼就拔刀一见高下，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宁愿待在西北大营，也不愿意回这个心眼多的京城。你看看韶华，才十几岁便学得和那些宫妃一个模样，对面菩萨反面虎，瞧着都硌硬人。”
 
韩烨皱眉，抬眼朝坐得吊儿郎当的安宁看去，“安宁，你是一国公主，不可妄议宫妃！”
 
“什么宫妃，那个怀着龙种的古昭仪和我差不多大，真想不通忠义侯府门庭也够贵了，为何还要将好好的女儿送进宫里来……”
 
“安宁！”韩烨忍无可忍，好脾性被磨光，终于呵斥起这个无法无天的皇妹。
 
“放心，皇兄，也只在你面前我才会如此说。”安宁见韩烨面色难看，扑哧一笑，屈身上前，“难得见你动怒，看来你挺关心我的，说实话，施诤言这个木头桩子在西北老是护着我，是不是皇兄你交代了的？”
 
韩烨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若不是让他护着你，凭你在疆场上不知死活的莽劲，孤连棺木都备不过来。”
 
安宁一怔，她没想到韩烨竟真的曾将她托付给施诤言，既为兄长的关心感动，心底不知为何也有些失望。她撇撇嘴，道：“父皇的心思也不难猜，洛老将军掌管祟南大营，当年帝家败落后的军队全在他手里，忠义侯的军权被剥夺，如今咱们大靖在兵权上能说得上话的便只有洛家和施家。东安侯乃是传了几百年的儒家世族，得天下士子敬重，我看你的太子妃不外乎就是这二人之中择其一了。”
 
韩烨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安宁，你知道，还有一人。”
 
安宁努力将糕点咽下，灌了口茶，劝道：“皇兄，如今不比当年，如果你的太子妃不是这二人中的任一人，太子之位将会不稳。别忘了，九弟也到了适婚的年纪，父皇在未做定论前将两家贵女同时迎入京，想必已经做了打算。”选剩下的那个必然会是昭王妃。
 
见韩烨不语，安宁叹了口气，“皇兄，你太子之位不稳，便护不了她。父皇将其赐名承恩，若你将来不能登上皇位，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帝梓元了。”
 
韩烨拿着奏章的手一顿，半晌后放下，行到窗外，望向整个东宫。
 
黄昏时分，巍峨的宫殿古朴厚重，院子里枫叶落了满地，深秋的萧瑟将东宫淹没。
 
“安宁，太祖和帝家家主戎马山河十年才有大靖，父皇经诸王混战才坐稳皇位，若我的江山需要外戚来支撑，这般的帝王，要来做什么。”
 
“至于梓元，这个名字从来不只是太祖赐下的荣耀，帝梓元这个名字属于她，融进她的骨血，就算是父皇也不能真正剥夺。安宁，你知道吗，我在等她回来，十年了，一直在等这一天。”
 
从始至终，韩烨都未回首，安宁坐在书阁内，望着青年立于窗前单薄却坚韧的背影，眼眶涩然。她突然明白，她这个兄长为何会对一个十年不见的人如此执着，并不是帝梓元值得如此，而是从帝家消亡的那一日开始，帝梓元同样融进了韩烨的骨血。
 
他对帝梓元，一如当年的太祖对帝盛天。
 
只是太过可惜，两人的命运竟是惊人的相似。
 
当年太祖和帝家家主隔着十年之期的相见恨晚，而如今的韩烨和帝梓元隔着帝家一百多条人命的血仇。
 
任安乐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照料着她那几株稀罕的金焱花，苑琴见任安乐眼皮子都未抬，特意瞅了两眼又重复了一遍：“小姐，陛下下旨赐帝梓元改名承恩，现在外间百姓都在议论此事。”
 
“急什么，有些事他说了不算，你以为圣旨一出，便什么都管用了，让他们议论去吧，京城这地儿，还是热闹些好。”
 
苑琴见任安乐乐得偷闲，撇撇嘴道：“小姐，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苑书实话，苑书知道您真正的面容，等泰山上的那位入京，我怕她多半会猜出来。”
 
任安乐摆弄花苗的手顿住，起身，苑琴走上前替她将手上的土拭净。
 
“安乐寨里的老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你在苑书之后入寨，你可知我为何对你坦白，却不对她说？”
 
“苑书心思单纯，小姐怕她藏不住秘密？”苑琴猜道。
 
任安乐摇头，“苑书是单纯，于行军打仗上却有奇才，往往能出人意料扭转乾坤，且在武功一途上的天分不下于我，若让她过早知晓这些事，以她的性子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那……若是苑书见着了泰山上的……”
 
任安乐笑笑，摆手，“你日后可唤她帝承恩。”
 
苑琴点头，“苑书见了帝承恩可怎么办？”
 
“这丫头胆子素来便大，吓一吓她也不错。”任安乐伸了个懒腰，就欲往书阁里走。
 
苑琴欲言又止，唤住她：“小姐，刚才有请帖送进府里，请您出席半月后太子在东宫的寿宴。”
 
任安乐顿住脚步，回头，皱眉，“此次东宫宴会邀请的是京城贵女和世家子弟，我如今的身份并不适合出席，韩烨怎会递来请帖自讨没趣？”
 
苑琴沉默，眨眨眼才道：“小姐，是慈安殿的总管亲自送来的请帖，这次的寿宴是太后一力举办，太后虽不出席，但是参加的人选皆由太后选定，除了小姐，得了太后亲自下帖的还有正在路上的洛家和东安侯府的小姐，以及……帝承恩。”
 
“是吗？太后真正想邀请的恐怕只有洛家和东安侯府的小姐，我纯粹是个应景的。一山难容二虎，更何况一下子来了三只，东宫的火怕是要殃及池鱼了。苑琴，你替我挑一套正经衣服，我在一旁陪着唱台戏，也算应了太后的恩旨。”
 
任安乐懒懒挥手，踩着木屐三两下进了书阁。
 
苑琴一想半月后的东宫寿宴便很是期待，眨了眨眼，摸摸鼓鼓的荷包琢磨着京城哪家衣饰店口碑不错，一溜烟没了人影。
 
几日后，官道上，迎面而来一行人，禁卫军护卫两旁，中间的马车极是华丽张扬。
 
“郑统领。”车内一声唤，一旁的禁卫军统领郑山靠近窗边，低声问，“心雨姑娘有何吩咐？”
 
窗布被掀开，露出一张秀丽温婉的脸，心雨柔声道：“我家小姐久不下泰山，身体微恙，希望统领能在下一城为小姐寻个大夫，将车程放慢些。”
 
郑山微怔，粗犷的面容略有苦恼：“心雨姑娘，离京城还有些路程，太后有令让帝小姐参加太子殿下半月后的寿宴，若是迟了……”
 
“统领放心，只是会迟些日子，绝不会延误殿下的寿宴让统领为难。”
 
见小姑娘可怜兮兮地求情，念及马车里那位的身份，若是病了他也担待不起，郑山点头，应诺：“心雨姑娘莫担心，等入了城，我会为帝小姐请个稳妥些的大夫。”
 
心雨笑着感谢，放下窗布，缩回马车里，转头见帝承恩抿着茶神色沉静，迟疑片刻问道：“小姐，您好不容易才能下山去见殿下，怎要拖延着不入京城？”
 
帝承恩放下杯盏，半晌后淡淡道：“你这几日没听说吗，陛下迎入京的不只是我这个帝家孤女，还有晋南洛家和东安侯府的小姐，我怎能和她们同时入京。”
 
“为何不能？”心雨神情懵懂。
 
“他们有背后的家族为靠山，一入京城便得前呼后拥，我如今毫无依靠可言，京城云谲波诡，我自然要赌一赌太子殿下的心意，若他能在寿宴上对我高看几分，压一压那几人的风头，迟几日又何妨。”
 
心雨恍然大悟，只是看着冷静的帝承恩，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感慨，那个往泰山送了十年礼物的太子殿下，恐怕不知道在他惦记了十年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心里，他也是可以被算计的。
 
数日后，京城街道上，一辆朴素的马车涌入人流中，马车周围护卫之人极少，却个个天庭饱满，脸带煞气，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人。
 
“大哥，京城真是热闹，你说太子殿下长得什么模样？”
 
马车内，穿着一身简单布衣、脸庞圆嘟嘟的小姑娘脆声问着另一个垂眼翻看书册的青年，神态娇憨可爱。
 
“银辉，你可见过大靖史册上开国元勋的画像？”青年眼皮子都未抬，漫不经心地回道。
 
“当然见过啊！那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听说太子肖似太祖，你念着的太子长得和埋进土里的人一个模样，没什么好期待的。”
 
青年淡淡回答，抬眼，望着洛银辉，认真无比。
 
微风袭来，将窗边的布帘吹开，外面行走的路人不经意间瞥见马车内的光景，着实一怔。
 
倒不是马车内小姑娘的娇憨可爱难得一见，而是马车内端坐的青年，虽然脸庞苍白，一双眼却若繁星般，芝兰之姿，竟丝毫不逊于享誉京城数年的温朔公子。

第三十四章
 
东宫太子寿宴众人瞩目，帝承恩病于途中将与寿宴失之交臂的消息已人尽皆知，京城贵女闻之欣喜，随着洛家和东安侯家的小姐相继入京，京城银楼衣饰老店的店门几乎被踩破，江南进献的绸布亦是一抢而空。一场东宫寿宴，在皇室郑而重之的对待下，演变成了太子择妃的战争。
 
皇宫花园内，正陪着古昭仪赏花的嘉宁帝听见赵福禀告，神情有些古怪：“你说帝承恩还未入京？”
 
“是，陛下，郑统领派人快马传信回宫，帝小姐偶感风寒，行程延缓，还不知能否赶上太子殿下的寿宴。”
 
“随她去。”嘉宁帝摆手，颇为敷衍，“她等了十年才能下山，倒是能沉得住气。”
 
赵福见嘉宁帝神色淡淡，懂眼色地退了下去。
 
“陛下，臣妾听说帝家小姐容颜绝色，不知可言过其实？”古昭仪娇声道，肚子显怀，脸庞日渐圆润。
 
“哪里听来的话，她入泰山时不过八岁，何谈得上绝色。”嘉宁帝被逗得哈哈大笑，喝了一口古昭仪递到口边的清茶，才继续道，“不过，这丫头幼时颇有当年帝家家主的气韵，也不知如今和帝盛天有几分相似？”
 
“只是相似罢了，到底不是帝家家主本人，陛下何必挂怀。父亲前几日进宫，跟臣妾说起当年和陛下戎马天下的过往，臣妾听着很是遗憾，没能见到陛下当年在马上的英姿。”
 
“朕的小皇子正好是冬日里出世，到时朕带你去围场里替他猎一件大裘回来，也好圆爱妃所想。”
 
见嘉宁帝神色愉悦，古昭仪咬了咬唇，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谢陛下，臣妾小妹今年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臣妾还指望着陛下替她指个好人家呢！”
 
“哦，好人家，忠义侯在京城位极人臣，什么样的家世对你们来说才是好人家，莫非是……东宫？”
 
嘉宁帝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娇羞可人的妃子一眼，眼冷了下来。古昭仪摸着肚子的手一颤，不敢迎上帝王莫测的神色，心底着实懊恼。
 
数月前因古齐善妄为，兵权被夺，忠义侯府声势大不如前，她小心讨好了数月，终于凭借肚子里的龙种让嘉宁帝重新宠幸于她。若非父亲想让幼妹嫁入东宫，她也不会急着对嘉宁帝提起忠义侯。
 
“爱妃，忠义侯和朕君臣几十载，朕非寡恩之人，赐予忠义侯府的荣耀已是朕顾念旧情，东宫妃位和西北兵权……还容不得他忠义侯来指手画脚，告诉朕该如何行事。”
 
见嘉宁帝目光陡变，古昭仪慌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妾妄言。”
 
“起来吧，在小皇子出世之前不要离开云瑞殿了。”
 
望着嘉宁帝远去的背影，古昭仪瘫软在地，脸色苍白。
 
寿宴前一日，见太子一如既往安排江南诸事，温朔总算忍不住开口：“殿下，帝小姐染病，怕是来不及赶上您的寿宴了，您就一点也不着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她迟早会到。”韩烨皱着额角，递给温朔一道折子，“这是我这几日挑出的厚重稳妥的官员，让礼部尚书传谕江南，令其即日上任。”
 
“谁都知道这场寿宴是太后为您择妃的重头戏，哪家小姐品性才情兼备便八九不离十了……”见太子起身抬步朝书阁外走，温朔嘀咕一句，“太后亲自派人将请帖送到了上将军府，明日若是任将军到了，该如何是好？”
 
“明日以贵客礼来迎任安乐，不可轻慢待之便是。”
 
温朔连忙点头，“这我自然知晓，殿下，听说送洛小姐入京的是洛铭西，京城子弟对此人议论纷纷，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韩烨脚步一顿，行至回廊，望向东宫深处北阙阁的方向，半晌后才听到他些微肃冷的声音。
 
“此人与孤同岁，善谋，通晓政事，洛将军一介武将，洛家在晋南的声势十年皆如日中天，逢战必胜，人心得尽，便是他的功劳。只是洛铭西自小身体孱弱，父皇每年都会将不少珍稀药材赐予洛家。”
 
听见韩烨声音颇为感慨，温朔狐疑：“殿下难道认识他？”
 
韩烨笑笑，言：“帝梓元性子倔强，当年晋南靖安侯府一家独大，她在晋南过得逍遥自在，即便父皇以公主之礼相迎，她亦不肯依父皇之旨入京，靖安侯试尽各种方法，她最后终于答应入京，但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好奇心被勾起，温朔凑到韩烨身边，忙不迭问，他实在不知，当年仅七岁的帝梓元在嘉宁帝以公主之礼相迎后都敢拒绝入京，还能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改变主意。
 
“当年洛将军是靖安侯手下最得力的副将，帝梓元答应入京，唯一的条件便是在她入京的一年内，洛家长子洛铭西必须随侍她左右，皇家需赐予洛铭西出入宫禁之权，来往东宫之便。”
 
温朔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开口：“殿下，那岂非帝小姐所行之处，洛铭西皆可前往？”
 
这等行径，跟安宁公主叫嚣着养面首何异，更何况那时候，天下皆知帝梓元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大靖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
 
“不错。”韩烨回首，苦笑，“若非当年帝梓元只有七岁，孤恐怕就带了一顶大靖子民人尽皆知的绿帽子。”
 
“殿下，帝小姐果真是女中豪杰，等几日你要替我好好引见引见。”难得看见太子如此无可奈何的模样，温朔强忍住爆笑的冲动，挤眉弄眼着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望向温朔跑远的身影，韩烨神色隐隐复杂，立在原处半晌未言。
 
第二日，未及傍晚，东宫前车水马龙，大半京城贵女及世家子弟齐聚此处，素来清冷厚重的东宫喧嚣繁盛。自嘉宁帝登基、当年的忠王世子韩烨以储君之位入主东宫之后，还未曾有过这样的热闹。
 
琉璃瓦灯长燃，龙纹锦毯铺地，碧绿明珠点缀，一入东宫，几乎所有人都能从这座堪比皇宫的宫殿看出天子对储君的看重，也让一众看花了眼的贵女对东宫长久以来缺出的席位更加向往。
 
太子妃位已是如此荣华，未来国母又当如何？
 
大殿内聚满宾客，不知有意无意，今日靠近上座的皆是贵女，世家公子反而位列后席，此时宴席临近，大殿内可谓百花争艳，为首的两位少女更是出挑。
 
左相幼女姜蝶云，俏丽妩媚，矜持高傲，端坐右首，和她身旁围绕的众女高谈阔论，一见便是京城贵女之首。
 
她一旁正襟危坐的少女面容素净，不施粉黛，袭着浓浓的书卷气，观之淡雅高贵，腰间香袋上绣着一个精致写意的“东”字，想必是东安侯府的大小姐赵琴莲。
 
赵琴莲下首之位空缺，洛家小姐还未入席，比之候位太子妃的她，京城子弟对名扬晋南的洛铭西更加期待。
 
智谋无双，浊世君子，十年未入京的洛家长子之名久违京城众人。
 
当然，除了洛银辉，左首两座亦还未等到主人，但众人入东宫前便打听得清清楚楚，左首之位乃太后亲自安排，为大靖新晋的上将军任安乐所留，至于在她之下的位置，满座观去，只剩一人，便是到现在还未入京的帝承恩。
 
“任将军，走过这条回廊便是大殿。”宫娥小心引着身后的女子，不时回头观望，眼带惊叹。
 
任安乐瞧着有趣，懒洋洋地问：“小姑娘，你瞧了半晌，怎么，是在比较我和大殿上的贵女哪个能得你们殿下欢心？”
 
引路的宫娥腿一抖，差点摔倒，停住身惶恐行礼回道：“将军恕罪。”
 
“无事，我已知道如何走，你引到此处便是。苑琴，走吧。”说完大踏步朝前而去。
 
留在原地的宫娥望着前面倜傥风流的女子，久久未能回神。
 
任将军怕是自己亦不知，不谈模样，她这般气质打扮，足以让殿中贵女相视无言。
 
大殿灯火通明，杯盏交错的欢笑声隐约可闻，苑琴看着一路走来令宫娥皆叹的自家小姐，亦是踌躇满志。小姐懒散惯了，下沙场一身布衣，上战场一身盔甲混了十来年，入京后也是官服居多，想不到这么一打扮，倒是颇为出人意表。
 
“等一下。”急促的呼喊声自身后传来，两人回头，停在了原地。
 
圆嘟嘟的脸庞略显娇憨，一双大眼乌黑明亮，鹅黄的长裙着在她身上清新可人，跌跌撞撞奔来的少女朝两人连连招手，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在她身后，几个宫娥面容急切，想是怕她摔倒。
 
任安乐顿住脚步，眼底隐有笑意，微微感慨，这孩子和她母亲极像，十年过去，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
 
烬言若是还活着，该和她一般大了。
 
一念间，少女已跑到身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任安乐忙扶住她，笑道：“慢点，无人追着你，何须着急？”
 
“刚才在殿门外我听到就差我一个人未到了，若是迟了，兄长定会怪我贪吃误事，姐姐行行好，和我一起进去吧……”少女双手作揖讨好，抬眼话还未完，圆溜溜的眼睛一怔，话便忘了说。
 
“姐姐，你真好看！”
 
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任安乐活了这般年岁，从未被如此直白地赞扬过，到底女为悦己者容，当下便笑了起来：“哦，当真？小姑娘，我哪里生得好看了？”
 
看着扬扬得意的自家小姐，苑琴后退两步，甚感丢脸。
 
“呃……”洛银辉眨了两下眼，极为认真地道，“姐姐你说不上哪里好看，但是我就是觉得好看。”
 
任安乐笑容一顿，看着洛银辉，问：“你是洛家小姐洛银辉？”
 
洛银辉点头，“姐姐是……”
 
“我是任安乐，听过吗？”
 
洛银辉小脸一拉，“你是晋南的大土匪……”随即又堆满笑容，“也是咱们晋南的女豪杰，还是大靖的上将军，我自然听过！”
 
看着伶俐可人的洛银辉，任安乐哈哈大笑：“走吧，晋南的土姑娘，一起进去瞧瞧，看看京城世家公子稀罕的贵女都是些什么模样，咱们也好学着点！”
 
洛银辉连连点头，抓住任安乐的手朝大殿走去。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立在回廊后着一身白色长袍、面如冠玉的青年笑得颇为无奈。
 
待两人不见，才转头对一旁的侍女浅笑道：“我身体微恙，殿下免我入席，不知东宫可有休憩之处？”
 
宫娥脸庞红得发烫，被青年一望更是连头都不能抬，小声回道：“回公子，花园有一石亭，公子可以去休息，我给公子领路。”说完提着灯笼急急领着洛铭西朝回廊外的假山走去。
 
大殿内众人早已正襟危坐，毕竟临近门口的笑声并不小，见刚刚入殿端坐上位的太子殿下好整以暇地望着殿门口，众人对这位名震京城的新贵将军更加好奇起来。
 
心思未落，懒散随意的脚步声响在大殿门口，众人抬眼，皆是一怔。
 
粉雕玉砌的少女可爱娇憨，如东安侯府家的小姐出现时一般让人眼前一亮，但她身边立着的女子，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墨黑的广袖长袍，浅纹印底长靴，腰间斜插一把锦扇，长发挽于颈后，嘴角轻抿，目若灿星，一身古时晋南雅士的装扮。
 
如此女子，换下将袍，着上晋衣，名士之态，极尽风流。
 
没有人想到上将军任安乐会以男装出席，亦无人料到，这身气质竟与她如此契合。
 
一众贵女面色微凝，望着缓步走来的任安乐，不由渐生自惭之心。
 
韩烨垂在膝间的手一顿，眼底微叹，望着殿门口盈盈而笑的女子，起身道，“上将军大驾光临，孤有失远迎，请上座。”
 
“哪里，太子殿下大寿，臣来迟了才是。”任安乐回得肆意，手一拱，便拉着洛银辉大步朝殿内而去，行过一众惊叹莫名的目光，极坦然地坐在左首首位，端起桌上酒杯朝太子远远一敬，“愿殿下身体康泰，早日迎回太子妃，也好绝了臣大不敬的心思！”
 
看着妄言不羁的任安乐，众人目瞪口呆，哪知太子长笑一声，举杯迎向下首：“承将军贵言，若东宫有喜，必请将军为座上客！”
 
两人默契十足，一饮而尽，竟似对大殿诸人视若无睹。
 
满殿贵女看着相处契合的二人，古怪之意顿生，太子和任安乐拒了陛下赐的婚事，何以还能相处得如此毫不介怀？
 
还未回过神，和太子饮完酒的任安乐已朝整座大殿中的贵女世子望来，手中酒杯再次倒满，“安乐来迟，自罚一杯，诸位尽兴！”
 
整座大殿有片息的凝滞，但几乎是同时，所有人脸上有一晃而过的受宠若惊，无论是威名赫赫的晋南女土匪，还是人心得尽荣宠帝都的上将军，对在座贵女而言，今日一见，都无法再生攀比之心，唯剩敬服。
 
女子立世能如任安乐一般洒脱不羁，除去当年盛名立国的帝家家主，他们亦是未见一人。
 
临近关闭城门之际，一辆由禁卫军护送的马车远远而来。
 
晚宴已近尾声，戏已陪着唱足，见一众贵女望向韩烨的目光殷切，任安乐难得做回好人，借不胜酒力提前离席。
 
韩烨垂眼看她一身轻松离去，望向大殿面容微凛，又成了任安乐入殿之前的模样。
 
舞酒尽酣，已入深夜，明眼人一看便知太子殿下无心此宴，众女只觉无力，但仍忍不住对着坐于上首的青年心生倾慕。
 
由始至终，能在太子高坐上首时仍旧毫无所动的只有东安侯府的大小姐和瞪着大眼一个劲盯着贵女猛瞅的洛银辉。
 
酒席终散，太子起身就要离席，大殿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看着跑进殿的侍卫，众人面面相觑，今日东宫夜宴人尽皆知皇室瞩目，有谁敢在此时来烦扰太子。
 
韩烨停步，望向大殿上跪着的侍卫，“何事？”
 
“回殿下。”侍卫垂头，声若洪钟，“宫门侍卫传话，说是帝小姐已至宫门前……”
 
侍卫话音未落，众人愕然瞧见——他们一晚上清冷自持的太子殿下唇角轻抿，毫不犹疑地抬步朝大殿外走去。
 
步履生风，月色下，唯剩他拂袖而过的衣袍浮影。
 
此时，东宫假山石亭上，青年托着下巴望着费了半日手脚爬上来吹风的任安乐，嘴角勾了起来，指着凉亭满是笑意。
 
“任将军，此地是我先来，你若想坐，得按咱们晋南的规矩来。喏，你腰间别着的沉香木锦扇，我看着不错，便算买路钱，可好？”

第三十五章
 
任谁手脚并用费了半日力气寻得一个舒适地儿打算养神时被割宰一刀都不会高兴得起来，更何况还是任安乐这样的主。
 
她凉凉打量了石亭里的青年一眼，脚一抬踩在石凳上，痞笑道：“甭管按什么规矩，我任安乐从来只有劫人的份，还没有人能劫到我身上来……”说着展开腰间锦扇，眉一扬，“报上你的名号，若是和府上有些旧情，本将军可以既往不咎。”
 
这两人都是东宫的上宾，一旁立着的宫娥瞧着互不相让的二人左右为难。
 
洛铭西看着面前横行霸道的女子，长笑出声：“虽入京城，将军性子倒是未变，我与将军虽未见过，在晋南也有十年交情，将军莫不是将在下的恩义忘得一干二净？”
 
任安乐神情狐疑，迎上青年的笑脸打量片刻突然道，“你是洛家长子洛铭西？”
 
见青年不置可否，任安乐朝一旁的宫娥摆手，神色愉悦：“我道是谁敢劫我任安乐的买路钱，原来是你这只狐狸，去，多搬几坛好酒来，今日借太子的贵地，本将军和老友叙叙旧，去年你借道让我劫杀南海水贼，我任安乐欠你一个人情！”
 
宫娥看两人化干戈为玉帛，喜不自胜，忙不迭朝假山下跑去。
 
此时四野无人，除却偶尔巡卫的侍卫难见其他人影。
 
半晌后，任安乐端着酒杯，行至石亭围栏处，笑意稍敛，秋风瑟瑟，广袖扬展，手中锦扇朝后扔去，正好落在洛铭西面前。
 
“拿去，你不是说滇藏进贡的沉香锦扇可遇不可求，这是嘉宁帝前些时日赐下的。”
 
洛铭西拾起锦扇，展开，扇面上誊写的佛经清净素雅，笑道：“能得此扇，这趟京城之行倒也不虚。”见任安乐懒得应他，洛铭西摸着鼻子讨饶：“我知道你不愿让我入京，但你一个人在京城，我终归不放心。”
 
“嘉宁帝一直忧心洛家成为第二个帝家，若非晋南民风彪悍，他难以掌控，也不会将祟南大营交给你父亲掌管，你如今一入京身份堪比质子，何必让洛将军忧心。”
 
照拂在月色下的身影清冷，洛铭西将锦扇收拢，眼底的暖意一闪而过：“他还需要老头子来制衡施家、掌控晋南，不会动我分毫，更何况他有意让银辉入东宫，我也不放心银辉一人来京。”
 
任安乐蹙眉，“东宫之争干系朝堂，银辉性子单纯，别让她卷进来。”
 
洛铭西点头，端坐于石椅上饮酒，眉色淡淡，远处望来，只会觉得二人相处淡薄。
 
“你入京半年，可寻得了当年帝家之事的证据？”半晌，洛铭西开口问。
 
任安乐回头，漫不经心的瞳孔里肃杀之色一闪而过，“当年在西北施家和忠义侯两人分执兵权，青南山乃忠义侯管辖之内，帝家八万大军被北秦坑杀在此，古云年必定知道真相。”
 
洛铭西垂眼，细长的凤眸掩在柔和的夜明珠光下，温润睿智，“先借科举舞弊案让忠义侯府名声扫地；再令古云年在西北跋扈嚣张之事传入嘉宁帝耳里，致其君臣生惊；此次你沐天府之行，沐王被禁，忠义侯失去依仗，只能转投东宫，打东宫妃位的主意，如此势必让嘉宁帝厌烦。忠义侯府半年内在京城威势一落千丈，朝堂众臣对忠义侯落井下石，弹劾他的折子最近多了不少，想必你出力不少。”
 
杯中清酒一饮而尽，任安乐神色淡淡：“忠义侯受嘉宁帝信任了十几年，要侯府衰落且不受人怀疑并非简单之事，只要古云年被逼上绝路，我自然可窥得当年之事。”
 
“安乐，要还帝家清白非一日之功，切不可操之过急。当年你在东宫曾住过一年，太后、嘉宁帝和太子对你很熟悉，若非帝承恩一直被圈禁在泰山，他们或许早已发现不妥……”
 
“你说的是她？”
 
任安乐安静的声音突然在石亭里响起，洛铭西起身，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眼落在不远处东宫正殿前。
 
万千灯火，明月朗星，东宫大殿的琉璃瓦下，立着一个女子，素白衣袍，容貌端盛，贵气凛然。
 
闻讯而来的韩烨停在石阶上，静静看着阶梯尽头遥遥相望的女子，眼底深沉如海，在他身后，京城的公子贵女站满殿外，屏息看着静默的二人。
 
韩烨停住的脚终于动了起来，他一步一步朝石阶下行去，停在那女子面前。一众贵女虽不喜帝承恩入京，可都忍不住想看看，十年相隔的二人再见面时，究竟是何种光景？
 
两人隔得极近，当年只有七八岁的女童已经长大，依稀可见当年之容，韩烨看着她，却有片息的晃神。十年前帝北城帝家宗祠前冰冷决绝的眼神，怎么会……烟消云散，犹如当初种种从来不复一般。
 
太过温和镇定，竟让他生出陌生荒谬之感。
 
“殿下，可还安好？”
 
虽然看见韩烨隐隐激动的神色，可他眼中的陌生感却骗不了人，帝承恩心底一动，骤然开口。
 
“好……”韩烨回神，缓缓道，“我很好。”声音中却有着谁都听得出来的涩然。
 
“十年不见，今日殿下生辰，可愿一聚？”帝承恩唇角带笑，巧笑倩兮。
 
“自然愿意。”见韩烨颔首，她笑意更深，提步朝东宫内走去，韩烨站在她身后，突然开口，“梓元。”
 
不知为何，前面的人却未停，韩烨眉角微不可见地一皱，“梓元……”
 
声落耳里，帝承恩猛地顿住脚步，掩在裙袍下的手握紧，背对着众人的眼底惊惶转瞬即逝。她在泰山被圈禁十年，从未有人这么唤过她，“帝梓元”三个字对她而言，从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她回转头，神情平静如水，垂眼，带着几分苦楚：“我有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韩烨微怔，面有愧疚，走上前，看着她：“我只是想问问，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得殿下挂念，我一切安好。”握紧的手缓缓松开，帝承恩开口，“殿下，久不入东宫，有些不记得路了，不如同行？”
 
“好，林双，替孤送客。”韩烨点头，朝立在一旁的东宫总管林双淡淡吩咐一声，携帝承恩朝东宫后殿书阁内而去。
 
从始至终，大殿外的世家公子名门贵女，帝承恩连一眼也未曾瞧过。
 
众人看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两人，感慨片刻，各自离去。
 
石亭中，洛铭西缓缓开口：“安乐，若是帝家还在，如今站在那里的……本该是你。”
 
“当年的帝梓元就不在乎，更何况是如今的我。”
 
任安乐拂袖，神色冷静自持，丝毫未被那一幕似是感人至深的重逢场面所触动。
 
夜色深沉，顷刻间喧嚣盛宴落幕，侍女行来的声音临近，洛铭西朝石亭下走去，行了两步，终是停住回首。
 
“安乐，她学得很像，当年你为她写下帝梓元八岁之前经历的所有事，便是为了有一日她不会被韩烨揭穿？”
 
他问得漫不经心，这个问题似乎也没有非回答不可的必要，洛铭西始终没有等到任安乐的回答。他垂眼，神色难辨，握着犹带沉木香的锦扇朝凉亭外走去。
 
素白衣袍里的身影淡然沉着，却有几不可见的单薄。
 
身后脚步声渐不可闻，任安乐沉眼看着不远处空荡荡的石阶尽头。
 
洛铭西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她当年为帝承恩留下了帝梓元八岁以前的所有过往，防得从来只有嘉宁帝和慧德太后，而非韩烨。
 
就连洛铭西亦不知，那几页信纸里帝梓元的生平戛然而止在帝家覆灭之前，而不是帝北城下她见韩烨的最后一面。
 
遗落了帝梓元的血海深仇，无论帝承恩学得有多像，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帝梓元。
 
太后寝宫后堂内设的佛堂里，低沉的木鱼敲击声幽幽响起，使深夜的宫殿平添了几分森冷之意。
 
慈安殿总管张福推开门，冷风灌进，烛火明灭不定，佛堂内愈加幽暗。他走到潜心礼佛的太后身后，低声禀告：“太后，太子殿下和帝承恩叙旧约有半个时辰，然后亲自送她回了锦园。”
 
锦园在皇宫和东宫之间，富丽堂皇，是嘉宁帝前些时日特意为即将入京的帝承恩备下的。
 
手中转动的佛珠停住，太后睁眼，神情微有缓和：“由得他闹，只要帝承恩没有住进靖安侯府和北阙阁便无事，寿宴上太子和东安侯府、洛家的小姐相处如何？”
 
太后问得甚是平和，张福额间却陡然沁出冷汗来，他头埋得更厉害，“回太后，殿下除了和任将军相谈甚欢，对其他小姐……皆是泛泛。”
 
几乎是瞬时，佛堂内陡然幽冷暗沉下来，良久以后，才听到太后淡淡的声音：“任安乐？张福，寻个时间召她入宫，哀家要好好瞧瞧她。”
 
“是，太后。”张福应是，见太后摆手，小心退了出去。
 
帝承恩在太子寿宴最后一刻抵达京城、太子携其单独离席的消息被当晚入东宫的世家子弟传得绘声绘色。帝承恩虽十年不入京，但一直是京城百姓八卦的对象，念及她十年圈禁之苦和太子数年的执着，两人缘悭情坚的传言在京城渐渐传散开来，博得不少百姓同情，上书阁内亦出现了遵循太祖遗旨、立帝承恩为太子妃的请愿折子。
 
三日后，嘉宁帝下旨，帝承恩可自由出入宫禁，此旨一出，满朝哗然，众臣纷言帝承恩虽不复十年前荣宠，于嘉宁帝心中分量却也是寻常贵女难以企及的。
 
此旨降下的第二日清早，慈安殿内，太后正欲更衣，接过侍女送到口边的漱口水，张福匆匆入殿，垂头禀告：“太后，帝小姐……在殿外求见。”
 
寝床上的身影一顿，纱帐下那双手中端着的瓷杯突然掉落在地，碎裂开来，刺耳的声音让殿内瞬间安静。
 
一众宫娥跪倒在地，脸色惊骇苍白。
 
“来人，替哀家更衣，张福，让她进来。”
 
平日慈祥宁和的声音不再，自寝床上走下的太后唯剩肃冷凛冽。
 
与此同时，早朝将启。
 
任安乐行上太和殿石阶，瞧见本欲走进大殿的韩烨在宫人低声禀告后望向慈安殿眉头紧皱，她嘴角一勾，神情淡漠，大步从韩烨身边走过。
 
韩烨，你盼了十年，我送你一个如约归来的帝梓元，你……可曾失望？

第三十六章
 
帝承恩走进慈安殿的时候，耀眼的晨光洒满殿门，太后一身正红凤翼冠服，罕有地戴上了尘封在珍宝阁里的九凤冠，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端坐在御座上，她看着逆光中缓缓走进的女子，审视的目光探究而冷漠。
 
慈安殿安静异常，帝承恩垂眼慢慢走进，在离御座几步远的地方行礼叩首，“帝承恩见过太后。”
 
上首传来的声音威严冷冽。
 
“无须多礼，起来让哀家看看。”太后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子，眼底隐有情绪露出，当年荣宠至极的帝梓元，如今还不是一样要跪拜在她面前。
 
帝承恩起身抬首，素来清冷的面容柔顺恭谨。
 
太后转着佛珠的手一顿，瞳孔微缩，眼眯起。这副容貌和当年的帝盛天差之虽远，却有几分相似。
 
似是察觉到太后突然间的冷意，帝承恩看起来忐忑不安，望向太后的眼底带着小儿女的孺慕。
 
“承恩十年未见太后，太后身体可安好？”
 
太后打量她半晌，端着清茶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哀家很好，你一回京便来慈安殿请安，有心了。”
 
“承恩得太后和陛下之恩才能在泰山安稳度日，这些年太后对承恩照拂有加，来向太后谢恩是承恩应为的。”
 
帝承恩盈盈一礼，看上去大方典雅。
 
太后放下杯盏，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你可曾怨我和陛下将你禁在泰山十年，连太祖赐下的婚事也一并搁置了……”
 
帝承恩连行两步，近到太后身前，眼带雾气，就要跪下：“当年父亲犯下大错，若不是陛下洪恩，承恩今日焉能立在太后身前。太后心慈，承恩对太后和陛下绝无半点怨愤，唯有感激。臣女如今戴罪之身，万不敢祈望殿下，只愿太后能让臣女时常入宫请安，已是对臣女天大的恩赐。”
 
一旁立着的张福目瞪口呆地看着行到太后面前眼角含泪的帝家小姐，如同见了鬼一般，十年未见，当年不可一世张扬肆意的女娃娃，怎么成了如今这副脾性，虽说容貌端丽、气质高贵，却总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违和。
 
也难怪，无论当初如何盛极一时，帝家总归是没落了，帝梓元被圈禁泰山十年，若还是当初的性子，也枉了太后对她十来年的打算。
 
一双手极合时宜地托住了帝承恩，太后面容慈祥，冷漠散去，微怒道：“你是帝家的女儿，谁敢妄言你为戴罪之身。”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别担心，哀家看着你长大，你父亲的错和你无关……即便你如今的身份难为太子妃，哀家也会在宗室里为你寻个品行俱佳的好夫婿。”
 
帝承恩一怔，勉强笑了笑，“谢太后挂心。”
 
太后眼底一抹深意划过，嘴角抿起，“你当初性子活泼跳脱，想不到在泰山休养十年，倒是沉静温婉了不少，若是帝家家主能瞧见，也能安心了。”
 
帝承恩被太后握着的手有微不可见的僵硬，不经意瞥见太后眼底的狐疑，从袖里掏出一本字帖递到太后面前，轻声道：“永宁寺清净安宁，臣女在泰山每日闻钟声，回想幼时桀骜难驯，甚为后悔，遂每日礼佛诵经，清心明志，这是臣女为太后抄的佛经，望太后能身体康泰。”
 
太后眼带讶异，接过帝承恩递到手里的佛帖打开，见帖上字迹和帝梓元幼时极为相似，不过幼时肆意大气，如今看着圆润工整，疑窦顿消，眉角舒缓开来，满意道：“你这孩子，山中清苦，难为你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太婆，日后出入慈安殿无须禀告，常来就是。”
 
“谢太后。”帝承恩面露感激，朝太后行礼谢恩。
 
“你十年未回京，想必对京城很是陌生，明日哀家派个女官到锦园跟你好好说说，顺便逛逛京城。”
 
“是，太后。”见太后面色疲乏，帝承恩请安后恭顺地退出了殿外。
 
待她身影完全消失在慈安殿外，立在一旁的张福小心抬头，不经意瞥见太后面上的神色，微微一怔——他服侍太后二十余载，还从未在她面上看到过如此快意的神情。
 
“张福。”太后的声音突然响起，骇得他一怔，立马走上前，“奴才在。”
 
“早朝快下了，去把任安乐请到慈安殿来。”
 
张福应是，朝殿外走去，跨过殿门时，隐约听得里面极低的一声嘲笑，他回转头朝后看去。
 
太后立在大殿御座旁，佛经被随意丢弃在地，望着大殿上方太祖赐下的御牌。
 
“先帝，这就是当年你和帝盛天为我大靖朝选择的皇后，帝盛天，你给哀家好好看看，你帝家女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张福叹了口气，匆匆消失在殿门口。
 
金銮殿里，早朝已下，宫人向韩烨回禀帝承恩已从慈安殿出来，正朝宫门而去，他面色微缓，还未及走下石阶，瞥见慈安殿大总管张福在殿外拦住了任安乐私语。韩烨眉角微皱，略一犹疑，还是行上了前。
 
“张福，何事拦住任将军？”
 
张福正在惊奇这位响彻朝野的女将军果然人如其名，极为随性洒脱，冷不丁太子殿下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急忙回头：“回殿下，太后请任将军去慈安殿一趟。”见太子眉宇淡淡，张福福至心临地继续道：“殿下，帝小姐向太后请完安，应已到了御花园。”
 
任安乐见韩烨眉头紧皱，笑道：“你这副模样做什么，难道怕我这个乡野莽妇惊扰了太后不成。”
 
说完一马当先朝慈安殿行去，张福朝太子拱手行了一礼，急忙迈着小步跟在行走如风的任安乐身后。
 
韩烨停在石阶上，朝御花园看了一眼，微一犹疑，往慈安殿的方向追去。
 
走过上书阁，深入内宫，眼见着过了小径便到了太后的慈安殿，张福还来不及缓口气，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转头，便瞥见太子爷三两步越过他拉住了前面的任安乐。
 
太子面带潮红，跑得有些急，向来服帖的朝服瞧上去略有褶皱。
 
张福眼睛眨了眨，立马当自己不存在，乖觉地后退一步。
 
任安乐被拉得一踉跄，抬首，好整以暇地扬眉问：“殿下何事？”
 
韩烨显然也被自己的毛躁怔住，顿了顿，避开任安乐的眼，沉声道：“太后素来不喜女子上疆场，喜欢礼佛，你可多谈谈佛经……”他顿住，朝任安乐看了一眼，“算了，想来以你的性子佛经也看得少，还是说些晋南的趣事……”
 
看着一点点细心交代太后喜好的太子，张福目瞪口呆，这真的是他们那个威严冷漠的太子殿下？
 
任安乐嘴角轻勾，看着面前板着脸的韩烨，朝阳落在他俊秀坚毅的脸上，有些恍惚，突然极浅极淡地叹息了一声。
 
“小姐，太后今日见了您可曾刁难……”心雨跟在帝承恩身后，一路从御花园行来，小声问自家小姐在慈安殿的境遇。
 
“我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太后到底是一国之母，怎会在我面前失了气度。只不过……当年太后一定很忌惮帝家。”帝承恩随意摘下园中的一朵牡丹，想起太后那一身格外华盛的冠服，轻声道。
 
“小姐为这次回京做足了准备，如今太后和陛下对小姐喜爱有加，若是殿下坚持，那小姐的婚事定会有转机……”
 
两人转过小径，心雨话音未落，生生卡在喉咙里，不可思议地看着不远处的场景。
 
一身绛红朝服的女将军侧身对着她们，观不清容貌，却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盛然凛冽的气质。太子殿下立在她身旁，轻声说着话，眉目间有着淡淡的无可奈何，两个人站在一块儿，仿佛隔出了一方天地，只是望着便静谧美好。
 
帝承恩眯眼，手中握着的牡丹花碎落满地，半晌后才听到她冷静异常的声音：“走吧。”
 
心雨神色忐忑，见帝承恩头也不回，急急跟上前去。
 
韩烨交代了足有半刻才满意停下，不等任安乐回应，他朝张福看了一眼，转身朝前殿行去。
 
张福脸皱成了一团，朝慈安殿的方向连连拱手，“将军，得快些走了，太后还在殿内等着。”
 
“行，走吧。”这声音听着有些飘忽，张福这么一想，抬眼，眼猛地睁大——刚才还在身前的任安乐早已行了数尺之远。
 
任安乐的慈安殿之行并不算久，才不过半刻钟就退了出来，她走出来的时候，见天色还早，便出了宫直接朝翰林院而去。
 
慈安殿内却是反常的安静，张福见到了午时太后仍未传膳，只得低声提醒：“太后，御膳房准备了清淡的粥食，可要奴才传上来……”
 
话音未落，榻上传来低闷的咳嗽声，他急忙走近，见太后略显疲态，靠在榻上无精打采地摆手，“不用了。”
 
“太后，快入冬了，您小心着凉。”张福将太后膝上滑落的毛毯重新放好，将参茶端到太后手边。
 
“赵福，哀家老了。”太后突然感叹的声音让张福一怔，他笑道：“奴才瞧遍了后宫大大小小的美人，就没瞧见一人能和太后您相比的。奴才想着这恐怕和容貌无关，太后御领后宫，母仪天下，大靖子民谁不敬重啊……”
 
“你就是会说话。”太后接过参茶，缓缓道，“你跟在哀家身边几十年，你来说说……帝承恩和任安乐，谁更配得上太子？”
 
“奴才怎敢妄议太子殿下……”
 
“恕你无罪。”
 
想着刚才在大殿不卑不亢、正儿八经告诉太后非太子妃位不入东宫的任安乐，张福略一犹疑，回：“帝小姐如今的性子柔顺温婉，可奴才瞧着任将军大气潇洒，更适合太子殿下，况且依奴才看，殿下怕是对这位任将军很是上心。”
 
太后垂眼：“柔顺温婉？哀家只怕她是只养不熟的狐狸。唯一能让烨儿上心的偏偏……”太后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脾性和当初的帝盛天一样桀骜难驯！”
 
“太后无须担心，当年帝家犯下谋逆大罪，只要陛下不点头，即便有先帝遗旨，帝小姐也未必能入选东宫。”
 
“哀家就怕他会点头。”
 
“怎么会？陛下和殿下僵持了十年都未答应……”
 
“你以为他把帝承恩禁在泰山十年，真的只是为了制衡帝盛天和朝野世族？”太后拂袖，“泰山有净玄守着，帝盛天是救不了帝承恩，可哀家……也一样杀不了她。”
 
空荡的大殿内，幽冷的声音缓缓回响，渐不可闻。
 
自从科举舞弊案后，任安乐这个深山野林里出来的女土匪和翰林院学士也算是有了情谊，半年多相处下来交情笃厚。任安乐被封为上将军后，任府每日门庭若市，众人便对她时常藏于翰林院编纂楼躲清闲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今日她照例溜进编纂楼，只是却未如往常一般在楼下休憩，直接朝二楼走去，守阁的翰林编修何正是这次科举的士子，有些腼腆，唤住她道：“任将军，二楼是翰林院藏阁，陛下有旨，除了几位大学士，其他人不能进入。”
 
任安乐苦着脸，眉皱成一团：“何大人，你也知道太子选妃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那任府实在躲不了清净，行个方便，把二楼的地儿借我半个时辰？”
 
若非任安乐当初秉公直断，何正也未必能入翰林院，迟疑片息后无奈道：“将军要躲了清净也成，只是藏阁里珍藏着不少先帝和陛下的圣旨奏折，将军小心些。”
 
见任安乐连连保证，何正说着便上楼替任安乐打开了藏阁。
 
任安乐走进二楼，关上门，笑容敛下，朝书阁中堆积如山的卷轴藏书看去。
 
大靖立国二十载，每一道皇帝颁下的圣旨和平时批阅的奏折，尽藏于此。
 
任安乐行上前，一本本耐心翻看书册笺纸，半刻钟后，她停在书阁中间，拿着一道布满灰尘的圣旨，眼眯了起来。
 
这是一道十几年前诸王内乱时嘉宁帝调遣边境守将的圣旨，当时内乱纷争，嘉宁帝以密旨调军，用的是皇帝私印。
 
大靖朝除玉玺、虎符能调军外，传言皇帝有一枚私印能在危急时刻调动大靖边疆军队，任安乐要找的正是这一枚。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笺，对比圣旨和信笺上的字迹私印，神色冷凝。
 
除了内容不尽相同，无论笔迹私印都一般无二。
 
永宁，北秦叩关，西北危急，你接信之日，令帝家军远赴西北，与忠义侯于青南山两面夹击，共歼北秦铁骑。  
 
没有落款，可是靖安侯怎么会认错嘉宁帝的笔迹和皇帝私印？
 
十年前若没有这封来自京城的皇帝密旨，帝家八万大军怎敢远赴西北，她帝家又怎会背上叛国罪名，满门抄斩！
 
姜瑜查抄帝府，为的便是这封密信，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搜城三日，却没想到密信就在当时还是幼童的她身上，十年来从未离身。
 
合上圣旨，任安乐行到窗边，神情难辨。
 
虽然笔迹和私印都证明十年前送来密信的是嘉宁帝，可却不能断定是他，否则当年父亲大可公开证据，而不是用自尽来证明清白。
 
若送密信者是嘉宁帝，他便不会让姜瑜大张旗鼓地去帝北城查探真相，因为密信一旦大白于天下，他势必帝位不稳，受天下人口诛笔伐。
 
若他是帝家冤案的始作俑者，也绝不会对帝家有一丝恻隐之心，洛川麾下的两万将士也不会得以保存，更不会留下她的性命，只是将她远送泰山，交由净玄看管。
 
可嘉宁帝也绝不是能相信之人，帝家冤案虽可能不是由他而起，但帝家一百三十多条性命，是他降旨赐死，帝家一夕间烟消云散大厦倾覆也是他一手造成。
 
父亲以命换来的机会，他终究选择了权势，而非帝家的清白。
 
将密信折好重新放回袖中，任安乐望向巍峨的皇宫，眼眯了起来。
 
到底是谁对帝家有不死不休的仇恨，恨到要拿八万将士来陪葬，让传世百年的帝家永无翻身之日？
 
送来这封密信的人，究竟是谁？

第三十七章
 
傍晚，韩烨处理完政事从书阁走出来，看见温朔期期艾艾地守在门口，遂行上前，“何事？”
 
温朔朝花园的方向一指，挤眉弄眼道：“殿下，总管说帝小姐来了，正在花园里休息。”
 
韩烨一怔，并未如温朔想象的一般欣喜，只是拍着他的肩道：“温朔，你……见过梓元了？”
 
温朔摇头耸肩，“殿下寿宴那日我在户部未回，这几日帝小姐在锦园足不出户，还未见过。”
 
难怪守在这，想必是要他引见帝梓元。见温朔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韩烨迟疑片刻，突然问：“温朔，你最近可想起小时候的事？”
 
韩烨冷不丁一问，让温朔着实意外，想了片息才道：“我只记得小时候和钟姨住在城西，然后便是遇见了殿下……”说着挠挠头，“钟姨说我染过一次风寒，去了半条命，养了几个月才好，之后五岁之前的事就记不大清了。”
 
韩烨看了他一眼，抬步朝花园走去，“记不起来就算了，以前的事无关紧要，去见见梓元。”
 
温朔点头，跟在韩烨身后，有些奇怪。他跟在殿下身边八年，殿下从未关心过他幼时之事，怎么会突然问起？
 
帝承恩的拜访打破了东宫平日的宁静，出于对这位传说中的帝小姐的好奇，花园里外观望的宫娥明显多了起来。
 
韩烨走进花园，见帝承恩立于池塘边，远远望去颇为落寞，他急步走上前，“梓元。”
 
帝承恩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情绪，回转身浅浅行了一礼：“殿下。”随即垂眼缓缓道：“陛下赐名承恩，以后殿下不要再唤我梓元了，这个名字十年前就该消失了。”
 
韩烨看着她半晌未言，直到帝承恩抬眼望来，他才笑道：“也好，以后你便是承恩。”
 
温朔自觉地走到韩烨身旁，清脆有力地咳嗽了一声，韩烨摇头苦笑：“这是温朔，你们……”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之前没有见过。”
 
温朔狐疑地瞥了韩烨一眼，他和帝梓元素昧平生，自然是没有见过，但仍是极郑重地朝帝承恩见礼。
 
帝承恩早瞧见了这个面容俊秀、气质出众的少年，温朔才名冠绝京城，又是韩烨教养长大，念及他在韩烨心里地位非比寻常，帝承恩亦是对他温婉一笑，“温小公子多礼，早闻公子大才，今日一见果真不负盛名。”
 
温朔有些愕然，倒不是因为帝承恩夸赞得直白，只是这样贤淑贵雅的女子和韩烨平日里说的帝梓元太过不同了。
 
即便是被囚在泰山十年，帝家小姐也不该是这副性子才对。
 
韩烨哪里看不出他的失望，心里微叹，对帝承恩道：“温朔年幼，无须如此夸赞，日后你若有时间，替我多教导他一些。”
 
这话一出，不仅是温朔，连帝承恩亦是一愣。
 
温朔师从右相，乃大靖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帝承恩被禁在泰山十年，只学女红刺绣，如何能教导于他？
 
只是未及两人把话琢磨明白，韩烨已朝温朔挥手，“入冬后西北颗粒难收，户部责任重大，回去帮钱大人，少在东宫消磨时间。”
 
温朔被韩烨一顿训，想着他平日里撵人可没这么急，朝帝承恩瞅了两眼，恍然大悟，笑着行礼退了下去。
 
“听说温小公子是殿下一手养大的，如今小公子才名远扬，殿下应很是欣慰。”帝承恩行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轻声道。
 
“他很争气。”韩烨坐在帝承恩对面，不吝啬对温朔的满意，笑了起来。
 
帝承恩垂眼，眸中现出伤感，低声道：“若是烬言还活着，应该和温小公子一般大了。”
 
韩烨倒酒的手一顿，沉默半晌才开口：“当年你回帝北城时把烬言托付给我，是我没能照顾好他。”
 
靖安侯手握重兵，帝梓元十二年前入京本就有质子之意，十年前靖安侯在晋南过四十大寿，帝梓元回晋南祝寿，靖安侯便把幼子帝烬言送入京城，帝梓元离京之日，将幼弟亲手交到韩烨手上，望其能护他万全，原本两人约定帝梓元一月后回来便送帝烬言回晋南，哪知……
 
一个月还未过，帝家谋逆事出，被满门抄斩，就连当时身在京城不过五岁的帝烬言也被皇家秘密处死。
 
“是烬言无福，我看不到他长大，与殿下无关。”见韩烨面有愧疚，帝承恩饮尽杯中酒，幽幽道，“这些年陛下和太后对我很好，得殿下看重也是我的福气。我这次回京并无非分之想，只是想来见见殿下，余愿足矣。”
 
见帝承恩和几日前归京时的淡定神采完全相左，韩烨皱眉，问：“可是皇祖母说过什么？”
 
帝承恩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握着酒杯手有些发抖，“太后说……会为我在宗室择夫。殿下，终身大事关乎一生，我虽为罪女，亦不想随意托付他人。只求殿下选定太子妃后，能允许我回泰山了此残生，每日诵经念佛，为烬言祈福，超度帝家先人。”
 
“梓……承恩！”略带颓然的声音打断帝承恩的话，韩烨抬首，望向她，缓缓开口，“可还记得十一年前你带着洛铭西来京城，我在城门接你时说过的话？”
 
帝承恩蹙眉，掩在袖袍下的手兀地握紧，当年那封交到她手里细数帝梓元经历的信笺中，只是寥寥带过此事，根本没有仔细提及。
 
她垂首，只是道：“殿下，那时候我只有七岁，怎还会记……”
 
话还未完，墨黑龙纹长靴映入眼底，韩烨行到她面前，半蹲下，握住她的手，“梓元，当年我便说过，你是我东宫太子妃、韩烨的正妻，这一点无论谁都不能改变。”
 
帝承恩怔怔望着他，眼底冰雪退却，暖意弥漫。
 
“殿下，礼部尚书求见。”院外侍卫的声音传来，韩烨拍拍帝承恩的肩，笑道：“你回锦园好好休养，不用计较皇祖母所言。”
 
他起身朝小径外走去，衣袍一角突然被拉住，韩烨回头，帝承恩眼眶泛红，隐有委屈，轻声开口：“殿下可是心仪任将军……”
 
见韩烨怔住，她垂眼：“前几日我去慈安殿给太后请安，看见殿下和任将军在御花园里……若是殿下喜欢任将军，将来也可迎任将军入东宫……”
 
“梓元，你想多了。”韩烨回身，一字一句开口道，“任安乐是大靖一品上将，国之柱石，我不会将她迎入东宫，更何况她亦不会以侧位之位入宫。”
 
韩烨说完，不再看帝承恩的神情，朝外走去，行了两步，终是顿住，背对着她，身形萧索，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梓元，当年我没能保住帝家，也没有护住烬言，我知道你不愿意再相信我，但当初对你承诺之言，我韩烨有生之年绝不敢弃。”
 
帝承恩望着消失在小径尽头的身影，半晌后，悲苦的神情敛住，端着石桌上的酒慢慢品起来。
 
她面容冷静，神态从容，全然不复刚才的落寞凄苦。
 
从始至终，她听得很清楚，韩烨的这番承诺只是对帝梓元而说。
 
韩烨，即便你承诺的人不是我，我仍然相信你不会忘记诺言。
 
帝梓元已经死了，能回来守约的人，只有我。
 
华灯初上，简朴的马车在长柳街上缓缓而行，今日难得月圆，耐不住温朔体察民情的说辞，韩烨被撺掇着出了东宫。
 
“殿下，我在聚贤楼为您订了厢房，赵岩说今儿翎湘楼琳琅姑娘演奏古琴，我去看看便来。”
 
眼见着临近聚贤楼，温朔锦衣折扇，捂着嘴朝韩烨挥手，一溜烟滑下了马车，朝歌舞升平的烟柳街跑去，韩烨向来对他没脾气，让两个侍卫随身跟在他身后，进了聚贤楼。
 
太子出巡，虽是微服，谱还是有的，掌柜一见韩烨进门，便殷勤地将一行人迎上了二楼。
 
“公子，您今儿好运气，咱们聚贤楼可来了一位贵人……说不准您和贵人聊两句便可飞黄腾达了。”
 
经商的人难免夸大其词，跟着的侍卫正欲将掌柜请走，却见自家殿下望着窗边的方向顿住了脚步。
 
侍卫偏头望去，身着锦衣的女子懒懒坐在窗边，神态肆意，瞧出那女子身份，不由恍然大悟，难怪满堂宾客噤声，原是任将军高坐在此。
 
作为大靖朝唯一的女将军，又掌管着五城兵马司，任安乐的容貌在京城有心人眼里早已熟悉，更何况是士子齐聚的聚贤楼，也不外乎任安乐一身布衣，仍能让满堂俱惊。
 
楼口的动静并不小，再加上韩烨一身气质常人难及，甫一出现在二楼，便惹了满堂注目。
 
任安乐回转头，见是熟人，咧嘴一笑，随手朝对面木椅一指，以示邀请。旁人不知韩烨身份，可随行的侍卫是极清楚的，见任安乐这副召唤的架势，脸都绿了，只是还没等到他们表忠心为太子爷不忿，韩烨已经眉一扬朝窗边走去。
 
被抛下的侍卫面面相觑，嘀咕着自家殿下一见这任将军，风骨便倾颓了，垂头丧气守在一旁。
 
能得当朝上将军相邀的自非凡人，况且素闻任安乐性子桀骜，鲜少有能入她眼的，来人身份定不一般。跟在一旁的掌柜见宾客顾自诧异，喜不自胜地替韩烨奉上茶点后将二楼一众宾客请入了包厢。
 
一位贵人尚可迎合聚贤楼规矩，若是两位，那自然便是要聚贤楼为其改规矩了。
 
眨眼间，二楼大堂便安静下来。楼下灯火万千，行人如织，热闹非凡；楼上古雅宁静，凉风徐来，观京城百态，别是一番风景。
 
即便是韩烨坐下，任安乐也懒得理他，仍神色如常托着下巴看着京城繁华的街道，眯着眼极为惬意。
 
韩烨抿了口茶，茶汤清冽，入口涩苦，他很是意外任安乐的性子居然会好此茶。抬头朝对面眉目坦荡淡雅的女子瞧去，韩烨突然有些感慨，半年前还是满京城鄙夷不屑的晋南女土匪，如今已成了一品上将军，掩在众人对她女子之身的好奇下，极少有人注意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仕途晋升，大靖开国数十年来，亦从未有过。
 
难怪右相曾说，任安乐此人，决不能与之为敌。
 
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韩烨心底失笑，道：“此处风景甚好，你这回寻了个好地方。”
 
任安乐伸了个懒腰，不急不缓地苦着脸道：“殿下，托您这场声势浩大选妃的福分，如今整个京城的贵女都想瞧瞧我这个拒绝了太子殿下的女土匪是个什么模样，如今家宅难安，不到半夜臣连府邸都不敢回。殿下……”
 
任安乐哀怨地叹息一声，手伸到韩烨面前巴巴摊开，“臣的俸禄也是每日巡城辛苦赚来的，将军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都要靠臣养活，再说聚贤楼的茶水也不便宜，您若是体恤下臣，不如把臣每日在外吃喝的银子一并包了？”
 
韩烨顾自端着茶盅细品，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瞧着她，“任将军，孤这人有个毛病，若是五城兵马司需要兵帑，孤当鼎力相助，若是将军要孤行个方便……”韩烨顿了顿，正儿八经继续道：“孤银子没有，贵命一条，将军有本事，拿去便是。”

第三十八章
 
韩烨话音落定，任安乐瞪大眼足足愣了半晌，她以为这种无赖的扯皮话素来只有她这种土匪会冠冕堂皇地说出口，想不到堂堂一国太子用起来也是极为顺溜，毫不汗颜。
 
清了清嗓子，她尴尬地收回手，抿了口茶，“殿下的命贵比国祚，臣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今日殿下好兴致，怎一人出宫，温朔呢？”
 
韩烨闻言露出被抛弃的神情，叹道：“俗话说得好，女大不中留，温朔也一样，被赵岩带去翎湘楼喝花酒了。”
 
任安乐嫌弃地看了韩烨一眼，“以温朔的年纪说亲足矣，喝花酒这点小事算什么，殿下你太护着他了，若是他由我来养，早丢到西北大营和北秦鞑子对练去了。”
 
韩烨这才想起面前的主本就是个吃喝嫖赌皆不忌讳的女中豪杰，懒得跟她多说，随口问：“你今日身边亦无人跟着，苑琴、苑书呢？”
 
任安乐摆手，“今日十五，我让她们休憩一整日，管她们去哪了，不在眼前晃正好。”她话音微顿，酒杯送到嘴边，突然问：“殿下这几日身影难觅，想必每日都在陪着帝小姐？”
 
每日陪着？韩烨看向任安乐，“哪里传出来的话？西北冰灾，我每日都在东宫……”实在觉得这句话太像解释，韩烨收住口，沉默半晌道：“听宫娥说，承恩入东宫那日你和洛公子在花园石亭里偶遇闲坐，想来应该见过她了，安乐，你觉得……承恩如何？”
 
只遥望一眼，便让她评价帝承恩此人。说真的，任安乐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口，眨了眨眼，笑道：“承恩小姐姿容无双，是个难得的美人，殿下好福气。”
 
韩烨闻言并未欣然，眉头仍然微皱，任安乐瞧得稀罕，问：“怎么，如此美貌，殿下不满意？”
 
韩烨摇头，朝窗下望去，人群熙攘，他的声音安静而漠然：“和这些无关，安乐，我只是没想到梓元她……”竟变成了和当年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他记忆中的帝梓元，绝不会忘记帝家的血仇，对皇家低头，去求太后给一个机会，也绝不会以烬言的死让他心生愧疚，来确定当年的婚事不会被毁弃。
 
这样的帝梓元，根本让他难以适从，就好像他等了十年从泰山归来的只是个模样相似的陌生人一般。
 
任安乐透过缭绕的雾气，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只能看见他略显寂寥的侧脸。
 
“算了，有些事多想无益。你说过，只要人还在，便要惜福。”韩烨笑笑，回转头。
 
任安乐一愣，实在想不到当初一句劝诫韩烨的话在如今会有这么一个新的解释，托着下巴静静道：“到底是要和殿下过一辈子的人，殿下想得开，便好。”
 
韩烨点头，轻轻叹了口气，端着茶杯仿似不在意地开口：“听说安乐和洛铭西相谈甚欢……不知以前在晋南可曾见过？”
 
“公子您小心着楼梯，咱们聚贤楼今日来了两位贵客，公子您若是能和两位说上话，保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掌柜谄媚的恭维极合时宜地响起，这声音比刚才韩烨入楼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生了好奇之心，转头朝楼梯口望去。
 
来人一身白色长袍，挽袖上竹叶零落，面容俊逸，翩翩晋士风采，正是洛铭西。
 
韩烨神色一变，轻吐浊气，极快掩下情绪。
 
“臣于晋南对任将军心仪已久，在殿下东宫一见如故，这份缘分要谢谢殿下成全。”洛铭西朗声道，手中锦扇展开，眉目含笑，朝二人走来。
 
韩烨眼微眯，神情难辨。他瞧得分明，洛铭西手中所持的正是嘉宁帝赏赐给任安乐的御品，沉香木锦扇，此物千金难求，前些时日任安乐将乡野土匪的暴发户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日日揣着此扇，这几日未见她招摇过市……
 
他朝尴尬的任安乐瞧去，笑道：“能将此物割让，两位确是一见如故……”
 
话还未完，洛铭西已近到两人身前，朝韩烨行了一礼，道：“帝北城一别数年，殿下音貌如初，不减当年风采。”
 
洛铭西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韩烨的，眼底却如放空了一般没有把他瞅进去，通俗点说“目中无人”四字足以概括。
 
韩烨丝毫未在意，淡淡道：“洛公子病体未愈，为孤婚事奔波千里，孤也甚是惶恐。”
 
“虽远居晋南，可皇室令下，焉有臣子能不奉诏，若殿下能将婚事处理妥当，臣也不必入京城蹚这趟浑水。”
 
洛铭西针锋相对，一句亦不肯相让。韩烨沉默，半晌后，叹道：“铭西，在祟南大营磨了十年，你的性子还是一点都没变。”
 
洛铭西坐下，端着茶杯顾自品尝，嗤笑：“我若是变了，你连一个可以追忆往昔的人都没有，人生多苍白。”
 
韩烨摇头，神情无可奈何。任安乐瞅得稀罕，问：“洛公子十年前随帝小姐入京，我听说你们的关系……”说着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眼，“甚是对立。”
 
“对立？”洛铭西懒懒道，“说起来也不算错，当年在西郊大营以沙盘演练，他言北秦铁骑威胁大，若对战主张先联东骞对付北秦，我则认为东骞人狡猾善变，不能信任，还不如先灭东骞。”
 
任安乐听得摇头晃脑，皱着眉，“外间不是传言两位为了帝小姐相看生厌……”
 
“这是谣言。”韩烨打断任安乐的话，有些哭笑不得，“当年梓元才七八岁，我们也不过才十二岁，她再是倾国倾城，也只是个女娃娃，不过是有些好事者见梓元带着铭西入京，才会传出这种流言。我们初识时的确谁都不服谁的气，后来靖安侯时常带他入西郊和我操演沙盘，算是不打不相识，如今也算故友一个。”
 
洛铭西饮茶的手一顿，眼未抬，瞬间他便感觉到旁边的女土匪森寒的冷意。他年少时意气风发，看不惯自小保护之人生来便是皇家媳妇，强拗着入京要和当今太子比试一番，哪知在西郊相处一年，初识对立，之后惺惺相惜，但他入京时对帝梓元信誓旦旦，势必要让皇家小儿丧尽颜面，便未对帝梓元说真话，只说两人关系恶劣，乃生平宿敌。
 
哪知十年后，风水轮转，韩烨会在这般境地下说出两人在西郊大营的相处种种。
 
“我倒是不知两位竟有这番交情，殿下和洛公子惺惺相惜，这是好事。”任安乐声音凉凉，皮笑肉不笑，这句话活像牙缝里蹦出来的一般。
 
韩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看向洛铭西：“当年我一意孤行把梓元送往泰山，我以为你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入京城。”
 
这句话一出，洛铭西面色微变，握着锦扇的手收紧。
 
任安乐倏然抬头，“殿下说的什么话，当年陛下下旨将帝小姐禁于泰山，怎会是殿下一意孤行之举？”她说着朝洛铭西看去，眼底微带疑问。
 
两人不再开言，半晌洛铭西才道：“殿下可直言，臣相信任将军不会将当年的事外传。”
 
韩烨垂眼，转着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看向任安乐：“你知道也无妨，我十年前在帝北城擅自篡改了一道圣旨。”
 
“怎么可能？殿下只是储君，就算陛下再大度，应该也不会容忍此事。”任安乐瞳色冷沉，背脊挺得笔直。十年前的帝北城，只有过一道圣旨，就是那道圣旨，赐了帝家满门尽诛，囚禁帝梓元于泰山。
 
“安乐。”洛铭西看着任安乐，缓缓开口，“圣旨是左相在帝家搜出谋逆证据后八百里加急送到的，本来陛下旨意是将帝小姐带回京城囚于大理寺。当时太子殿下在整个帝北城百姓面前篡改圣旨，左相惊愕之下只得依太子说出的旨意，将帝小姐送往泰山。”
 
左相除了如此做，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嘉宁帝看重嫡子天下皆知，当场拆穿韩烨的谎言，即便韩烨贵为太子，篡改圣旨也是大逆不道之罪，若是嘉宁帝迁怒下来，左相亦是自身难保。
 
“她回京城，我护不了她，若是她在泰山，以永宁寺在云夏的地位，即便是父皇，也不会将赐死的圣旨降到泰山。”韩烨开口，自嘲，脸色冷凝苍白，“我唯一能做的不过如此，是我亲自下了那道圣旨，赐了帝家满门死罪。”
 
他并不后悔此事，只是至今亦不明白，嘉宁帝除了将他禁于东宫三月，并未有任何惩罚。
 
满室静谧，韩烨垂着眼，没有看见任安乐幽深的瞳色，待听到行走的声响时，任安乐已经行到了楼梯口，背对着二人摆手：“故友相遇，往事颇多，我不宜在此，两位自便，我去瞅瞅太子治下繁乐的京城夜景。”
 
任安乐转瞬间已不见，留下的两人顾自无言，酒壶尽空，韩烨缓缓道：“你还没见过梓元吧，改日去锦园见见她。”他顿了顿，“也许当初她留在京城，会比在泰山更好。”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凡事岂能强求。”洛铭西声音淡淡，“不去见了，我父亲如今执掌祟南大营，我去见她，恐怕两人皆难逃帝王之怒。”
 
“你说得对。”韩烨微怔，苦笑。
 
“殿下，往事已矣，当年太祖赐下的婚事不如作罢，如今的帝承恩不适合你，更不适合做东宫妃位之主。”
 
洛铭西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声音中有着难得的劝解。
 
在泰山被禁了十年，这个帝承恩是个什么心性，如今根本无人得知。
 
即便皇家有错，可韩烨不该是那个食下苦果之人。
 
韩烨神色不动，手执壶，酒如银线入杯，“无所谓适不适合了。洛铭西，只要她是帝梓元，我就不可能放弃，你有治世之才，可愿留在京城？”
 
“你太执着了。”轻缈的声音传来，洛铭西已行至楼梯口，顿住，咳嗽一声，“至于留在京城……当年我的确未跟梓元说和你在西郊大营相交一载后惺惺相惜，但有句话却未骗她。韩烨……我和你宿敌一生，此事，恐不能化解。”
 
脚步声渐行渐远，大堂内只剩下韩烨一人，他长叹一口气，眼垂下，神情追忆怅然。
 
韩烨明白洛铭西此话之意，并非是为当年一纸婚书而对质半生，只是自帝家倾颓那日起，洛铭西和他再无交情可言。
 
伯牙子期，当年莫逆之情，早已烟消云散，一为臣，一为君，便是结局。
 
空荡冷清的街道尽头，幽深森寒的废宅里，洛铭西找到了静静站在靖安侯府里的任安乐。
 
他还未靠近，略带怒意的质问声已经响起：“为何这些年没告诉我，韩烨是降旨之人？”
 
“怎么说？告诉你是他宣读圣旨，赐死帝家满门，还是告诉你他冒谋逆大罪来救你。梓元，我什么都说不了。”
 
半晌无言，任安乐回转头，清冷月色下，眉峰冷硬，容颜盛然，赫然便是拿下面具的模样。
 
“你怕我会放弃帝家的血仇？”
 
“不是。”洛铭西走上前，“我怕你会因为韩烨，终有一日放弃这十年的努力。你应该知道，我尽忠的是整个帝家，而不仅仅只是你。”
 
尽管到如今，帝梓元便是帝家，是他唯一能守护的人。
 
院子里一片静默，咳嗽声响起，任安乐抬眼，看见冷风下洛铭西面带潮红，神色柔和下来：“回去吧，苑琴去了翎湘楼，应该拿回了我们想要的东西。”
 
说完率先朝府外走去，洛铭西看着任安乐单薄的身影，淡淡叹了口气。

第三十九章
 
翎湘楼，月色正浓之际乃是此处歌舞尽酣之时，赵岩素来仰慕翎湘楼头牌琳琅，今日十五，邀了一众好友前来听曲，权贵子弟占据了二楼大堂大半。
 
温朔名满京城，模样又生得俊俏，头一次来烟花之地受翎湘楼姑娘的垂青，惹得众人艳羡不已。
 
不一会儿温朔便被灌得满脸通红，见众人无散席之心，心底直呼呜呼哀哉，不经意抬头瞥见对面厢房中走出的身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温香软玉中露出脑袋朝对面回廊喊去：“苑……”
 
只叫出一个字他猛地想起来人身份便止住了声，眼底狐疑却是明晃晃的：苑琴一个小姑娘，来翎湘楼做什么？
 
温朔一举一动皆受众人瞩目，虽停住了声，众人仍循着他的目光朝对面望去，回廊上站着一人，隔得甚远，只能依稀辨出那人稍显单薄的身姿。
 
待那人回首朝这边走来，一众世家子弟个个面露尴尬，立刻坐得笔直。
 
明眸皓齿，肌肤胜雪，面容温婉秀丽，耳朵剔透小孔，虽身着男装，可瞧着分明是个模样气质极为出挑的少女。
 
这姑娘神情坦然，足下生风，直直停在温朔面前，先是朝围拢温朔的舞女不急不缓地打量了几眼，待几人哀怨散开后，才眉一扬朝温朔道：“瞧你的出息，谁灌你酒了？”
 
温朔眨眨眼，兴师问罪的气焰被压下，朝赵岩瞅去，这状告得正大光明。
 
温朔素来无法无天，见他对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如此服帖，众人不由地面面相觑。赵岩暗笑，这位八成是温朔心仪的主，这可是个稀罕事，立马起身拍着温朔的背摇头晃脑道：“小公子放心，温朔里外都清白得很，绝无被染之嫌，我等可以做证。”
 
“哦……”话音落定，众人神色古怪，憋着笑意来回打量温朔，眼底满是装模作样的探究。
 
温朔哪还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些什么，回过神来脸色通红，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架势就要和赵岩死磕，哪知被一双手不动声色地压住。
 
他抬头，见苑琴眯着眼神情镇定，心一凛，生出一股子凉意来。沐天府同行一月，他可算领教了苑琴的能耐，比之大大咧咧、蛮力超群的苑书，他更不想得罪这个看起来温婉纯良的小姑娘。默默为赵岩哀叹一声，温朔一屁股坐下，老神在在，望向赵岩抱以同情之色。
 
众人还没把温朔瞬间的风平浪静弄明白，只见这少女回转身，行到赵岩面前，笑了起来：“这位是齐南侯世子？”
 
赵岩一愣，咧嘴点头：“小公子好眼力……”
 
“不敢，上次安宁公主宴席上，少夫人一手好丹青，博得满堂彩，我与少夫人相见恨晚，原本约好明日去府上拜访，正愁不知该备下何礼，今日正好遇见世子……”苑琴稍一停顿，似是没看见赵岩越来越黑的脸色，朝他身旁的歌女瞧了一眼，笑道：“这位想必是世子的心头好，不如我将此女赎下明日送到府上为礼服侍世子，我全了少夫人贤德之名，她定会好好谢我，世子觉得如何？”
 
满堂噤声，众人瞅着温朔身旁满脸笑容的女子，只觉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凉飕飕的。
 
京城谁人不知，齐南侯府少夫人可是大长公主之女，身份高贵，性格彪悍，若是这歌女被送进侯府，赵岩怕是家宅难安了。
 
众人同情地朝赵岩望去，对视一眼后默默和身旁的歌女拉开了一尺之距。赵岩更直接，搂着歌女的手如同灼烧了一般，倏地甩得老远，差点一蹦三尺高，待看到温朔扬扬得意的脸才尴尬起身朝苑琴郑重拱手道：“小姐雅量，适才我说了胡话，还请莫跟我一般见识，小姐想必喜欢丹青，我府上珍藏着几幅鲁迹大师真迹，愿为小姐奉上。”
 
这世子果然是个聪明人，苑琴实打实受了他一礼，“无妨，世子厚礼，在此谢过。”说完朝温朔旁边看了一眼，见一众舞娘面含惊惧躲得老远，遂毫不客气地坐下，对着一众脸色僵硬的公子哥笑眯眯道：“诸位不用管我，尽兴便是。”
 
温朔清了清嗓子，朝苑琴一指：“这是任将军府上的苑琴姑娘。”
 
心照不宣的干笑声此起彼伏，众人正襟危坐，纷纷朝苑琴见礼，刚才风流不羁的公子哥顿时变成了儒雅温和的模样。
 
难得见到这些人吃瘪，温朔瞧着好笑，苑琴此时在他眼底简直能射出万丈光芒来，乐了半晌才想起一事，问：“苑琴，你怎么穿成这样来翎湘楼了？”
 
苑琴笑容一顿，吃了一勺鱼翅，声音清脆：“小姐说翎湘楼的琳琅姑娘琴艺超绝，让我来拜会拜会。你今日怎么也来了？”
 
一旁竖着耳朵的众人听得连连咂嘴，不愧是将军府上出来的姑娘，如此豪爽风范满城难及啊！
 
“琳琅姑娘名震京城，我自然亦有爱美之心，不过只闻曲声，难见其人，可惜了。”温朔神情甚为叹惋。
 
苑琴放下汤勺，托着下巴：“食色，性也。想不到你还颇有雅趣。改日你来将军府，我让苑书为你奏一曲。”
 
温朔大为惊奇，“苑书会奏曲？”
 
“当然。”苑琴笑得像只狐狸，“每次寨子里开战，苑书的征战鼓一响，十里大山里飞鸟绝迹，走兽四散，敌军不战而降。”
 
温朔神情僵硬，卡着喉咙讪笑两声，连连摆手。
 
一旁众人乐得看温朔被捉弄，哄堂大笑。
 
歌舞已尽，曲终人散。
 
温朔把苑琴送上马车，正准备回府，瞅见赵岩领着小厮站在他的马车前，行上前，“世子何事？”
 
赵岩虽有些风流，却从不乱来，对家中元妻更是敬重，今日遇上苑琴，实在是没选好出门吉日。
 
赵岩朝远走的马车看了一眼，道：“她是上次秋狩上作画的丫头吧？”
 
温朔点头，“你瞧出来了，难怪会以鲁迹大师的真迹相送。”
 
“素芬喜欢作画，难怪两人能成好友，不愧是跟在任将军身边的，我看这小姑娘小觑不得啊。”赵岩感慨道，“若是她的名声在京城传开，又有上将军撑腰，日后任府求亲的门槛都会被踩破。温朔，你和这姑娘年岁相仿，要是中意她，不如早些让殿下上门求亲……”
 
温朔被赵岩感慨得一愣一愣，忙道：“世子，你胡说些什么，我和苑琴姑娘以友相交……”
 
赵岩笑了起来，意味深长：“温朔，知己可贵，红颜难寻，莫和殿下一样，一等数年难得佳人，才是真的可惜了。”
 
说完拍了拍温朔的肩，慢悠悠上了马车离去。温朔顿在远处半晌，望着苑琴消失的方向，想着她刚才在翎湘楼里降妖伏魔的劲儿，眼底隐有笑意溢出。
 
大街上，齐南侯府的马车内，小厮瞅着自家笑得格外开怀的世子爷，狐疑道：“世子，您真觉得那苑琴姑娘和温大人是良配？小人瞧着这位姑娘可厉害着呢，咱家少夫人都比不上！”
 
赵岩手握折扇扣在小几上，眼中泛光，“这女娃娃确实厉害，几句话便得了我辛苦为素芬搜罗的真迹，温朔是个一根筋，以后有得他忙活了，哈哈哈……”
 
任府书阁，任安乐等了半宿，总算等到了姗姗归来的苑琴，还未等她询问，苑琴已开口。
 
“小姐，我刚才在翎湘楼遇到了温朔。”
 
“他察觉了？”聚贤楼里韩烨提过温朔去了翎湘楼，不想两人正好撞见。
 
苑琴摇头，“我糊弄过去了，没人知道翎湘楼的真正老板是琳琅，以后还是让她派人将消息送来，我若再入翎湘楼，定会让人生疑。”
 
五年前任安乐一手扶持琳琅建立了翎湘楼，用来收集京城消息，注意百官动向。
 
任安乐颔首，神色淡淡：“想必琳琅已经察觉了，她自会安排，你不用担心。忠义侯查得怎么样了？”
 
苑琴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放到任安乐面前，“小姐，这是忠义侯这些年克扣西北粮饷中饱私囊的证据，我们要用这个去要挟忠义侯，让他说出当年的真相？”
 
任安乐翻看纸上搜罗的证据，摇头，“克扣军饷和帝家的冤案，你说他会守住哪个秘密？”
 
“帝家的冤案。”苑琴神色一凛。
 
“如果这些东西被送到大理寺，忠义侯府树大招风，墙倒众人推，届时他唯一能求的，便只有帝家冤案的主谋。”任安乐神色笃定，将证据放在苑琴手里。
 
“小姐，我们何时将证据送到大理寺？”
 
“不急。”
 
任安乐行到窗边，天空隐隐泛白，晨曦微露，破晓之光划破苍穹，落在院子里。
 
“京城好久没有热闹过了，我还欠韩烨一个太子妃，待他东宫主位定下之时，你再把这些证据送到大理寺去，算是……我帝梓元送给皇家的第一份贺礼。”
 
随着东安侯府大小姐和洛家、帝家小姐的相继入京，挑选太子妃成了京城世家瞩目的焦点，宫中传闻太后对几位小姐皆是赞誉有加，让人一时难以猜测究竟谁将会入主东宫。
 
嘉宁帝下旨半月后在皇宫宴请宗亲，几位小姐同时出席，想必便是最后定夺之时。
 
寿宴还未来临，宫里便出了一件稀罕事，吃斋念佛多年的五皇子终于下定决心落入红尘，为自己挑了一位王妃，并亲自入宫恳求太后赐婚。
 
若不是他中意的人选太过尴尬，这原本是件极为圆满的喜庆事，偏偏他看中的是太后亲自召入京城为太子准备的东安侯府大小姐赵琴莲。
 
兄弟为一女子阋墙，这无异于让皇室沦为京城世家的笑柄，听闻太后震怒之下差点将五皇子绑到宗人府思过，连赵小姐也险被迁怒。幸得太子赶到慈安殿，为五皇子说尽好话，历数东安侯府对朝廷之功，才成全了这桩婚事。
 
嘉宁帝即日下旨，正式册封五皇子为临王，为两人赐婚，皇室大喜。
 
秋高气爽，西郊后山的枫林数里金黄，秋叶落在地上盖成厚厚一层。
 
任安乐跷腿躺在枫叶上，闭目养神，听到走近的脚步声，睁眼——洛铭西一身绛红长袍，靠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上，很是煞风景。
 
“京城传闻，东安侯府大小姐半月前入国安寺上香还愿，巧遇五皇子，两人一见钟情，这才成就了一段人人艳羡的佛缘佳话。”
 
任安乐懒得瞅他，“你什么时候在意起这些八卦之事了？”
 
洛铭西低沉的声音传来：“赵小姐初入京城，带她去国安寺的是齐南侯世子的夫人。”
 
尽人皆知，齐南侯世子赵岩，乃东宫第一幕僚。
 
任安乐眉毛微挑，没有出声，洛铭西缓缓开口：“梓元，韩烨在为帝承恩入主东宫竭尽所能……”
 
“那又如何。”任安乐朝他望去，嘴角勾起，眼底讳莫如深，竟有凉薄之意，“与我何干？”
 
半晌无言，洛铭西垂眼，打趣道：“也不尽是坏事，若帝承恩是个温婉贤淑的性子，也算我们还他一个太子妃。”
 
话音刚落，天色陡变，大雨滂沱，洛铭西转身朝山下走去，行了几步回转头。
 
任安乐站在巨石上，雨水自她衣袍上滑落，瞬间被蒸发，不湿一分。
 
墨黑长发，玄衣曲裾，雨雾中，面容皎皎如明月。
 
洛铭西嘴角轻抿，露出笑意。
 
韩烨，你定然不知，这十年，你究竟错过了怎样的帝梓元。

第四十章
 
安宁公主是大靖王朝唯一一个未出嫁却能出宫建府的公主，在她戍守西北的第二年，嘉宁帝力排众议，圈西郊数里，为长女修建了富丽堂皇的府邸，直到三个月前安宁公主自西北归来，公主府才算迎回了主人。
 
平日里公主府极少有人敢登门拜访，全因安宁公主将她在西北的亲兵全数带回，守卫府邸，加上公主放荡不羁的传言愈演愈烈，如此一来，原本生了和皇家结亲心思的世家纷纷偃旗息鼓，毕竟好日子享受惯了，谁也不想娶尊杀神回家不是。
 
这日，公主府邸后院，赵福苦着脸，看着躲在廊檐下胆战心惊的几位公主，对着院内连连喊道：“长公主，您小心点，八公主还小，可经不得吓！”
 
院内空地上，安宁一身劲服，英姿勃发，势不可挡，长剑在她手中如出海蛟龙。剑气横飞，枝叶洒落在几位小公主头顶，惹得她们兴奋得哇哇大叫，稳坐的韶华虽白着脸，眼中亦有几分向往敬服。
 
风止，剑停，安宁长舒一口气，把剑交到侍卫手上，拿起布巾擦汗，朗声道：“赵福，她们是我大靖的公主，怎么能小家子气？小八，明日让侍卫带你去围场狩猎，练练胆子。”
 
八公主才七八岁，伸着小短腿从椅子上跳下来，眸子乌黑发亮，学着安宁的架势抱拳，清脆回答：“是，大皇姐。”
 
安宁走近，拍了拍她的脑袋，很是满意，朝赵福看去：“赵公公，来我公主府何事？”
 
赵福正瞅着公主府满府侍卫，没半个侍女伺候浑身不自在，突然被点名，一个激灵回过神，忙道：“殿下，陛下让您出席三日后的宗亲宴会……”
 
“不去，五皇兄刚定下亲事，他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做什么。你替我回禀父皇，我和几位将军约了练兵，没时间赴宴。”自安宁回京后，但凡皇宫有宴，嘉宁帝必让她盛装出席，希望能博个好名声早日择定夫婿，如今她一听这话便头疼，躲都躲不及，哪还会送上门让人当猴子耍弄。
 
赵福面露难色，“公主，陛下宣了各家世子前来，您好歹也露露面。”
 
安宁眼一瞥，带了几分凌厉的煞气出来：“哪家府上的，我先去会会！”
 
要让您会会那些世子恐怕连渣滓都不剩！赵福脸皮一抖，灵光一闪忙道：“殿下，届时帝小姐和洛小姐皆会出席，您回京后还没见过帝小姐吧，陛下说不准会在那日定下太子妃人选，您若在场，也能替太子殿下分忧，说几句好话。”
 
安宁擦汗的手一顿，沉默半晌才道：“好吧，三日后我会赴宴，你把她们送回皇宫。”
 
说完径直朝书阁行去，将一众公主扔给了赵福。
 
时近半夜，书阁内，安宁靠在软榻上翻阅兵书，侍卫泡了一杯浓茶进来，放在榻前，安宁抿了一口，伸了个懒腰，“还是咱们边塞的茶叶好喝，那些江南进贡的雨茶，也就只有那些整日吟诗作对的文弱书生喜欢。”
 
侍卫听着安宁的感慨，随意瞥了她一眼，疑惑道：“公主，您……”
 
“如何，我说得不对？”
 
“不是。”侍卫面目肃然，端着托盘边说边退，“属下今日才知道公主之才冠绝古今，这书要倒着才能读。”
 
安宁一愣，垂眼，看着膝上倒盖的兵书，叹了口气，扔到一旁。
 
帝梓元，如今你该是什么模样了……
 
未及感慨完，她一晃神，手里端着的茶杯落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深夜格外清晰。
 
安宁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地面漫延的茶渍倒映出她模糊的面容。书阁内安静而冰冷，她神情恍惚，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就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和……那个窒息的夜晚。
 
无论在西北经历多惨烈的战役，无论被多少敌人包围，她都未如那夜一般害怕绝望。
 
十年前，深夜。
 
“公主，不好了！”慌乱的叫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安宁，她睁开眼，看见良喜从殿外跑进来，连滚带爬，“公主，宫里到处都在传靖安侯谋逆叛国，陛下大怒，降旨赐帝家满门死罪！”
 
安宁一下子直起身，只穿着里衣就从床上跳下来，抓住老太监的领子，怒气十足：“你在胡说什么？靖安侯怎么可能叛国！谁在传这种谣言，不要命了！”
 
良喜哭丧着脸，“公主，奴才没说假话，左相在帝家搜出了靖安侯爷和北秦勾结的证据，陛下刚才降下圣旨，太子殿下今早一个人偷偷跑到帝北城去了，让奴才知会您，免得您担心。”
 
安宁手一松，喃喃道：“和北秦勾结？这不可能，父皇一定是弄错了。”
 
“哎哟，我的殿下，慎言慎言。”良喜一把捂住安宁的嘴，小声道，“陛下是天子，金口玉言，怎么会错。”
 
安宁挣脱良喜的手，神情惶急，“我去求皇祖母，她最疼梓元，一定会相信帝家没有谋反之心。”
 
说完光着脚朝殿外跑去，良喜拉之不及，只得颤颤巍巍跟在她身后。
 
冷意从四肢百骸沁入心底，安宁抱着腿蜷缩在榻上，闭上眼。
 
从宁瑜殿到慈安殿，长长的回廊，曲折的小径。那一晚不知为何，整座宫殿好像突然空寂下来，她数不清自己在黑暗中跌倒过多少次，只记得慈安殿守卫森严，她情急之下翻过后殿佛堂的小门悄悄跑了进去，身后的老太监良喜吓得浑身发抖，还是视死如归地跟在她身后。
 
后来，她一直想，若是那晚没有去过慈安殿，她这一生，是不是便会带着母妃的祈愿——安宁一世。
 
“主子，左相刚才送来密信，帝北城大局已定，让您无须担心。”安宁本来要走出佛堂，突然听见外间的说话声，急忙拉着良喜藏在了佛像后。
 
吱呀声响，佛堂的门被推开，月色照进来，她隔着窗纱小心翼翼望去，瞥见那两人的脸，猛地一怔。
 
太后一脸肃容站在佛像前，她身旁立着的是慈安殿总管张福。
 
“靖安侯如何了？”太后的声音冰冷而森然，和平时的慈祥模样大相径庭。
 
张福停顿了一下，才回道：“已经在帝北城自尽了。”
 
佛堂内有瞬间的静默，太后垂眼，拿起案桌上的木鱼轻轻敲起来。
 
“死了也好，免得看到帝家大厦倾倒，到时生不如死。”太后顿了顿，又问，“陛下降旨了？”
 
“是，陛下降了两道圣旨，一道秘密送往西北，令忠义侯和施老将军拦住叛乱的帝家军，还有一道让礼部尚书亲自带到帝北城，赐了帝家满门死罪。”
 
“好，皇帝总算舍了妇人之仁，不枉哀家为他筹谋至今。”
 
“只是……”赵福期期艾艾停住了口。
 
“只是什么？”
 
“陛下虽赐死帝家满门，但是听赵福说陛下饶了帝梓元一命，让龚尚书把她带回京城。”
 
太后嘴角笑容一敛，淡淡道：“一个孤女，留条命堵举朝谏言也好。等过个两年，让她暴毙便是。”说着漫不经心地指向张福：“你此次大功于朝廷，哀家会赐你家门荣光，福荫张氏一族。”
 
“谢太后。”张福大喜过望，跪地磕头谢恩后站起身，行上前弯腰托住太后的手，谄媚道：“是太后您计谋巧妙，要不是您亲笔手书，靖安侯也未必会相信那是陛下的密信，将帝家八万大军派往西北……”
 
“帝永宁和陛下是自小的交情，即便是我下旨，他也不会把帝家军调往西北。告诉姜瑜，一定要把那封密信找到，毁了它。”太后声音冷沉。
 
佛像后的安宁被这番话骇得倒退一步，一双手从身后及时探出捂住了她的嘴，她回转头，良喜神情惊恐，站在她身后，使劲摇头让她安静。
 
布帘被扯动，烛火飘摇，太后猛地抬头朝他们藏身之处看来，声音尖利：“谁在那里？”
 
安宁脸色惨白，听见脚步声靠近，一动不动，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老太监骇得浑身颤抖。
 
“喵……”猫叫声突然响起，一只圆润富态的波斯猫从佛像后跃下，从窗户口跳去，瞬间不见踪影。
 
张福停在布帘前，舒了口气，转身对太后道：“太后，是姜妃娘娘养的猫，前几日说是跑丢了，正寻着呢，殿外守卫森严，没人能闯进慈安殿来。”
 
太后点头，面容稍霁，摆手道：“你下去吧。”
 
张福一愣，“太后，已经夜深了，您还是休息……”
 
“不用，帝盛天不在，哀家要好好替她帝家子孙超度。”
 
张福行完礼退了出去，森冷的佛堂内唯剩木鱼敲响的声音，烛火摇曳，如鬼魅一般让人不得安宁。
 
木鱼声响了一夜，待天明之时太后才从佛堂离开。良喜抱着浑浑噩噩的安宁从佛堂后门小心翼翼翻出来，带她回了宁瑜殿。
 
“良喜，放我出去，我要去找父皇，帝家没有勾结北秦，是皇祖母她……”安宁尖叫着推搡老太监，抖着手去拔房门木栓。
 
“公主，您不能去啊。”良喜扑通跪在她身后，“圣旨昨夜就送出去了，您就算说出来也于事无补啊！”
 
安宁顿在原地，回转身，小眼通红，“良喜，帝家一百多条人命，还有西北的将士……”
 
“可那是太后，陛下的生母，您的亲祖母啊！”良喜老泪纵横，“天子令出，朝野尽知，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韩家定会江山不保。陛下一定不会撤回圣旨，问罪太后，你要是去了，只有死路一条啊！”
 
安宁瘫倒在地，喃喃道：“我该怎么办？太子哥哥不在皇宫，我该怎么办？梓元该怎么办？”
 
“公主，这件事您千万不能告诉太子殿下，殿下若知道了，咱们大靖就没有储君了，您也不用担心帝小姐，陛下保住了她的命。”良喜抱住安宁，声音疲惫，掩住了她流泪的眼，“您记住，千万要记住，一定要忘记昨晚的事，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看到，这辈子永远也不能说出口。”
 
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一世，永远也不能说出口。
 
那是良喜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日，这个从小照拂她长大的老太监自缢在阴暗冷阴的太监房里。
 
安宁知道，良喜是为了保住她。
 
自那日起，她大病三个月，足不出殿，病愈后返回泰山，下山后戍守西北，成了大靖边疆守将，一晃便是十年。
 
她在西北饮最烈的醇酒，杀最悍勇的敌人，可却永远都不敢靠近埋骨八万帝家将士的青南山。
 
她有生之年都不能展眉，也不能回京做那个富贵安乐的长公主。
 
天际初明，安宁睁开眼，望着泛白的天色，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悲凉。
 
帝梓元，你说，我欠你的，这一世，怎么还？

第四十一章
 
距离皇室宗亲宴会还有一日光景，安宁长公主的拜帖悄悄送到了锦园。
 
满园上下皆知刚回京的新主子对安宁公主的拜访格外看重，是以铆足了劲布置安排，来讨好这位甚得太子之心的帝家孤女。
 
只是时辰已至，等候在大门口的侍女没有瞧见华贵的公主御驾，只见得一辆由侍卫执鞭、简单朴素的马车停在锦园面前。
 
侍女瞅了一会儿，感慨一句“马如其主，兵如其主”。
 
锦园外，一人一马安静威武地护着马车，肃杀之气迎面扑来，让她硬生生停在大门口不敢上前询问。
 
马车内，闭目养神半晌的施诤言抬头看了一眼神游天外的安宁，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你已经磨蹭半炷香了，还不进去？”
 
安宁甩开他的手，嘟囔道：“急什么，天色还早。”
 
施诤言听她这口气明显还要拖下去，眉一皱，直接扭过安宁藏在角落里的头，盯着她道：“安宁，你沙场上的悍气哪里去了？如果连见她也不敢，你回京城干什么，在西北一辈子守着黄沙不就是了！”
 
“施诤言！”被戳中了痛处，安宁瞪大眼，满脸不悦。
 
“皇家和帝家的仇怨已成往事，你当时只有八岁，两家旧恨与你何干？更何况当年你和帝梓元一同在宫里住了一年，情谊也和常人不同。”
 
“你不懂，我欠她的。”安宁耷拉着脑袋，气焰顿失。
 
“你今日来锦园，想必是有话对她说，难道你还要她亲自到门口来接你？若是如此，明日京城里不堪的传闻只会更多，对她更是不利，这是你想要的？”
 
安宁神情一顿，眉眼里带了几分果敢，倏然转头，一字一句开口：“当然不是，我会尽全力保她一世平安喜乐。”
 
说完掀开布帘跳下马车，朝施诤言摆手豪爽一笑：“你还算有点用，等我出来了，咱们去翎湘楼喝酒。”
 
施诤言看着她消失在锦园门口，笑了起来，有些无奈。
 
这些年，安宁心有郁结，过得并不开心，她一直不肯回京，或许便是为了这位帝家小姐，但愿这次她能解开心结。
 
锦园是皇家别苑，院内牡丹盛开，繁花似锦。行过回廊，安宁远远看见园中木椅上背对而坐的女子，脚步顿了顿，迟疑片刻才走上前，还未等她开口，轻笑声已然响起。
 
“安宁，你若再不进来，我怕是要亲自去门口迎你了。”
 
安宁看着骤然转身言笑晏晏的女子，微微一怔。
 
华贵的宫廷长裙，盛妍的妆容，满脸的和气温柔，和她想象中那个应该满腹仇恨归来的帝梓元完全不同。
 
她沉默半晌，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迎上前，道：“梓……承恩，好久不见。”
 
帝承恩没有错过安宁眼底的疑惑和尴尬，她拉住安宁的手，让她坐下，沏好茶，缓缓开口：“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当年在围场里我借了净玄大师送你的马鞭，说是从帝北城回来后就还给你，可惜……”
 
见安宁眼底疑窦渐消，她心里一稳，叹了口气，“可惜后来帝北城大乱，我把马鞭给弄丢了。安宁，你不会怪我吧？”
 
安宁道：“自然不会，一根马鞭算什么，我让师父再做一根便是。”
 
话这么说，她眼底却有微不可见的黯然。
 
那根马鞭是师父用百年树藤亲手所做，是她七岁生辰的礼物，她自小入泰山习武，最敬重之人便是净玄大师，对师父所赠之物更是爱如珍宝。可是……如今只要是帝梓元想要的，别说一根马鞭，就算是她安宁的命，她也能立刻给她。
 
“安宁，你能在明日宴席前来见我，我很高兴。”帝承恩饮了口茶，弯了弯眼，“这些年我在泰山，总是记挂着你，想着咱们在京城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也是。”安宁有些怅然，“如今看你无恙，我也算放心了。承恩，帝家只剩你一个人，我一定会好好护着你，不会让你再受罪。当年你走的时候咱们约好去西山赏雪，等入冬了，我们一起去吧。”
 
安宁神情认真而怀念，帝承恩眼眸深处的冷意一点点消散，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点头重重应道：“好，等下雪了咱们一起去西山赏雪。”
 
她代替帝梓元被禁十年，或许能承得起这份原本属于她的友情。
 
大靖长公主的情谊，任是谁，想必都求之不得。
 
“安宁，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承恩，我有话想对你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安宁尴尬地喝茶掩饰，摆手道：“你先说吧。”
 
帝承恩亦是一愣，她摇头，“主不夺客之好，安宁，还是你先说吧。”
 
见帝承恩让她先开口，刚才还神情随意的安宁陡然沉默下来，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帝承恩心底生出不安的感觉，轻声道：“安宁，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承恩，你这次回京，可是为了太子妃位？”安宁倏地抬头，看着帝承恩，眼神清亮。
 
帝承恩端着茶杯的手顿住，她笑了笑，点头又摇头：“安宁，我有婚约在身，我是为了守诺才回来的。”
 
帝承恩回答得认真无比，安宁瞧她半晌，长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承恩，我今日来，是希望你能放弃这桩婚事，无论如何，都不要嫁给皇兄。”
 
花园里有片息的静默，帝承恩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她看着安宁半晌，幽幽开口：“安宁，你是我在京城唯一的朋友，我以为……你会很欢迎我重回京城。”
 
“承恩，我很高兴你能回京，但是……”
 
“这就是你说的补偿、守护？我从泰山千里迢迢回来，对太后低头，全都是为了和你皇兄的婚事能顺利完成，你现在怎么能对我提出这种要求？”
 
帝承恩神情激动，她本是个极冷静的人，今日她原本是希望能说服安宁在明日的宴席上为她在嘉宁帝面前进言，哪知这个大靖的长公主，帝梓元传闻中最好的挚友竟然会说出截然相反的话来，她怎能不急不气？
 
“承恩，我是为了你好，不入东宫才能保你日后无忧。”安宁语重心长，沉声道。
 
当年皇祖母为了消除帝家对皇室的掣肘，不惜让帝家满门尽灭，甚至还让八万将士埋骨边疆，十年后她又怎么可能容忍帝梓元嫁给大靖储君，成为未来的国母，让帝家血脉在韩氏皇朝延续下去？
 
帝梓元若入东宫，恐命将绝，若她能安稳在京城度日，祖母迟早有崩逝的一天，到时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安宁。
 
“你是想说深宫争斗不休，我不入东宫能躲个清净……还是怕我给太子殿下带来麻烦，让陛下和太子父子离心，乱他储君之位？”
 
安宁皱眉，“承恩，我并无此意，若是真的怕你牵连皇兄，这些年我也就不会帮他送信到泰山。当年帝家之事虽已掩入尘土，可有心之人必不愿看着帝家东山再起，皇宫本就是是非之地，我怕你会为自己惹来祸患。”
 
“这些话你可曾对太子殿下说过？”帝承恩骤然抬首问，见安宁沉默不语，她眼底的嘲讽一闪而过，“安宁，你若能说服太子殿下放弃婚约，那这桩婚事……我便作罢。”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不去看神色无奈的安宁，挥手道：“看来今日不适合叙旧，我们明日宴席上见，心雨，送长公主出园。”
 
“承恩。”安宁骤然起身，神情复杂，声音冷静，“皇兄他一生亏欠于你，迎你入东宫乃是他所愿，可是父皇才是决定太子妃的人，我会以大靖长公主的身份劝诫宗室与父皇，阻止你入宫。”
 
帝承恩倏然回身，望向不远处立着的安宁，掩在袖中的手狠狠握紧，牙齿轻咬，嘴唇泛出青白的痕迹来。
 
安宁没有说谎，她看得出来。
 
那个在帝梓元信笺中温婉的长公主早已不复当年，长年累月征战沙场使她身上袭上了伍人的刚烈和凌厉，帝承恩毫不怀疑她说到便能做到。
 
在百姓心中声望崇高，尽得嘉宁帝圣宠的长公主有说这句话的资格和豪气。
 
“心雨，送客。”帝承恩转身，冷冷丢下一句，朝小径外走去。
 
从始至终，再也没有回头。
 
安宁站了半晌，直到帝承恩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轻声叹了口气，出了锦园。
 
自安宁长公主拜访后，整个锦园一下午皆是紧张的氛围，生怕一点小错便能惹得书阁里休息的那位勃然大怒。
 
夜晚，心雨悄然走进书阁，见帝承恩已换好衣袍站在窗前，低声道：“小姐，他们已经到了，我让管家吩咐仆人和侍卫不得靠近书阁，没人会发现我们出去了。”
 
帝承恩一身书生模样打扮，眉微皱，“锦园里定有太后和陛下派来的人，打发远了也好，来接的人可稳妥？”
 
“上次便是他送信去的泰山，小姐放心。”
 
帝承恩点头，将脸掩在折扇下，和心雨走出书阁，朝锦园后门走去。
 
一路上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拉开后门，两人坐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月色里。
 
马车停在郊外一座别庄前，庄内守卫森严，安静异常。蒙着黑布的人将帝梓元领进园子，行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别庄内最深的一间书阁前。
 
帝承恩示意心雨留在门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夜明珠在房内静静闪烁，这是一间极简单也是极奢华的房间，虽看着简朴，却无一不是御品。
 
大靖王朝里，能享得这份尊荣的人并没有几个。
 
“帝小姐，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书阁上首，一老者静然安坐，手里转动着两颗玛瑙，抬眼朝门口望来。

第四十二章
 
帝承恩抬头，望着木椅上谦和的老者，走上前行了一礼：“得您照顾多时，多谢相爷挂念，承恩一切安好。”
 
仿佛极为受用这个礼，左相哈哈大笑，胡子直抖，虚抬了帝承恩一把，“帝小姐无虚多礼，请上坐。”
 
说完深深看了帝承恩一眼，见她笑容得体温婉，遂眯着眼道：“帝小姐在如此深夜急着见老夫一面，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帝承恩言笑晏晏，“唐突约见，实乃有一事相求，还请相爷相助。”
 
左相并未应承，只是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才道：“帝小姐可是忘了当初在泰山的承诺，如今小姐回京已有一月，从未对付过任安乐，小姐当初之言都如同虚话，老夫又怎敢再帮？”
 
“相爷。”帝承恩神情淡定冷静，不急不缓地开口，“任安乐得尽民心，和太子交好，又得陛下宠信，连相爷您都轻易撼动不得，何况是我这个刚回京城的孤女。”
 
“哦？帝小姐此言何意？难道是要放过任安乐不成？”左相沉眼，转着玛瑙的手猛地一顿，发出沉钝的撞击声。
 
“当然不是，帝承恩奈何不了任安乐，可是东宫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却未必不行。”帝承恩斩钉截铁地开口。
 
左相瞧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帝小姐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请相爷帮我做一件事。”她起身，走到左相面前，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左相神色大变，骤然抬眼朝帝承恩看去，“帝小姐，这是大逆之罪，本相可不会陪你做这种蠢事！”
 
帝承恩眼底幽沉一片，后退两步，信誓旦旦：“相爷也知太子一心迎我入宫，绝不会娶别家女子，若是相爷肯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我入东宫后，定会为姜小姐留下侧妃之位。”
 
左相神情微动，仍未应允。帝承恩嘴角轻抿，继续道：“我听说相爷和太子殿下关系一向不太和缓，日后太子即位，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恐怕就要拱手让给右相了。相爷，上次科举后，令郎远赴江南，至今未归，只要此事能成，我便会向太子殿下举荐姜少爷回京，相爷觉得可好？”
 
左相疼惜幼子天下皆知，可这个姜少爷不成器亦是天下皆知。
 
夜雨飘摇，满室静谧，良久后，左相才缓缓开口：“帝小姐回锦园吧，这个忙老夫帮了。”
 
帝承恩行了一礼，转身欲走，却听到身后一声感慨：“是老夫看走眼了，想不到帝小姐如此聪慧，日后风云便要看帝小姐了！”
 
帝承恩未转身，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相爷谬赞了。”说完消失在月色中。
 
半晌后，管家走进书阁，见左相立于窗前，上前道：“相爷，都布置妥当了，咱们真要冒这个险帮帝承恩坐上太子妃之位？”
 
左相哼了一声，“姜浩，这些年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能撼动东宫一分，这个帝承恩是太子唯一的软肋，用好了，对九皇子百利而无一害。”
 
“可小姐若真屈居侧妃之位……”
 
“急什么，路长着呢，一时得势又能如何？当年帝盛天冠绝云夏，最后还不是落得个牵连满门的下场！像帝承恩这种人，野心极大，又不得太后之心，迟早会祸及东宫，成为众矢之的。”左相摸着胡子，神情森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居然也敢说帮老夫坐稳相爷之位，真是笑话。她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帝家小姐帝梓元不成！”
 
嘲讽的声音在书阁内久久回响。
 
翎湘楼内，歌舞升平，弦乐之声远传于外。牡丹阁内，安宁抱着酒坛烂醉如泥，施诤言素来对她的酒品敬而远之，这次无奈成了长公主酒后吐真言的知心人，年轻耿直的少帅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几乎可以想象，明日当朝长公主和少将军同游青楼的谣言会传得满城皆知，然后他会被嘉宁帝请入宫，好好畅谈一番。
 
“明日宫里有宴席，你醉成这样也不怕失了皇室体统。”
 
安宁翻了个白眼，朝榻上一躺，跷腿醉着嚷嚷：“皇室哪里有什么体统，不过就是个人吃人的鬼地方，和咱们西北比一百个不如！”
 
施诤言捂住她的嘴，喝道：“安宁，你给我清醒点。今日在锦园你和帝梓元到底说什么了？”西北四年相处，他从来没有见过安宁如此失态的模样。
 
听到“帝梓元”三个字，安宁总算清醒了，她愣了半晌，嘴角扯出苦涩的笑客，坐起身，看着施诤言低声道：“诤言，我今天告诉梓元我要毁了她的婚事。”
 
施诤言愣住，神情不解：“安宁，你不是一直盼着帝小姐能从泰山回来，怎么会不愿她嫁给你皇兄？”
 
“我希望她能自由，但她不能嫁进皇家。”安宁突然握住施诤言的手，喃喃自语，“诤言，梓元一定不能嫁给我皇兄，一定不能。”
 
“好好，她不能嫁进皇家。他们俩的婚事让他们自己愁去，你摊在身上做什么！”见安宁酒气熏天，已经开始毫无意识地胡乱说话，施诤言顺着她的话安抚，小心翼翼背起她朝外走去。
 
“你不懂，我欠她的，这是我欠她的。”
 
耳边传来安宁胡乱的嘟囔声，施诤言身子一顿，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门。
 
京城尽人皆知，翎湘楼牡丹阁从来只招待最尊贵的客人，可却没人知道，这间房的隔音效果却有些差强人意。
 
旁边的朝凤阁据说只在每年花魁选出之日开启供花魁休息，是以这间房从未有任何客人踏足过。
 
此时，朝凤阁内，沉木雕刻的木榻上盘腿坐着一个女子，她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素来清冷傲绝的翎湘楼头牌琳琅立在她身后，神态恭谨，见榻上女子半晌不语，请示道：“小姐，可要派人暗中护送安宁公主回府。”
 
榻上女子闻言转头，赫然便是任安乐，她笑道：“琳琅，施将军是个正人君子，安宁有她护着不会出事。”
 
琳琅脸一红，讷讷行上前替她满上酒杯，她自小在风月场长大，尝尽人间冷暖，对男子更是痛恨不屑，自然也不相信施诤言。
 
“小姐可是在生公主的气？”琳琅听到了刚才安宁的酒后之言，见任安乐沉默，还以为任安乐在为安宁阻止这场原本属于她的婚事而生气。
 
任安乐摇头，起身行至窗边，推开纱窗，望向街道尽头施诤言背着安宁缓缓消失的身影，若有所思。
 
“当年帝家的事，或许安宁……知道一二。”
 
琳琅愕然，“怎么会？帝家的案子虽牵连甚广，可是太过突然，知道内情的人几乎没有。我在京城五年，除了探出可能和忠义侯有关外，连一点别的消息都没查到，再说安宁公主当年只有八岁，怎么可能牵涉其中？”
 
任安乐负手而立，唇角轻抿，没有回答。
 
若安宁不知道当年的事，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去阻挡韩烨的婚事，可她不惜与帝承恩反目，让韩烨失望，依然如此做，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安宁无比确定，帝承恩若为太子妃必将祸及性命，而大靖王朝里能对太子妃造成威胁的，只有皇室中人。
 
当真……这世上所有人都不能相信吗？即便是那个曾经乖巧地跟在她身后，笑得单纯率直的安宁。
 
墨黑的青丝随风而起，拂过脸颊。冷意袭来，任安乐闭上眼，放在木窗上的手悄然握紧，泛出青白的痕迹来。
 
大靖的长公主，十年前帝家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呢？
 
“琳琅，去查查十年前宫里照顾安宁的人。”
 
琳琅听到任安乐略显疲惫的吩咐声，有些愕然，抬眼，看见窗前立着的孤寂身影，轻轻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第二日上午，慈安殿的总管太监张福守在上书阁门口，见御驾前来，急忙迎上前跪地道：“陛下，太后请您去慈安殿一趟，说是有事儿和陛下商量。”
 
嘉宁帝眯着眼瞧了张福一眼，步履未停，走进了上书阁。
 
“回去禀告太后，说朕今日身体欠安，恐不能前去慈安殿，待晚宴过后再去向太后请安。”
 
上书阁的门被关紧，张福听出了嘉宁帝口中的不耐，悻悻回了慈安殿。
 
上书阁内，赵福替嘉宁帝泡了一杯龙井，见他揉着眉角神色不悦，忙道：“陛下的头可是疼得很，奴才这就去请太医过来。”
 
“回来。”嘉宁帝斥道，睁开眼，“无须大惊小怪，朕刚才只是拿托词来挡太后。”
 
赵福闻言立马转身走回来，神色轻松不少。
 
“朕知道太后要见朕是为了何事，她不想让帝承恩入东宫。赵福，你来猜猜朕今晚会做何决定。”
 
赵福被问得惶恐，干笑道：“陛下所思奴才哪里能猜得到。”
 
嘉宁帝靠在御座上，闻言笑笑，突然转头朝书阁角落里摆着的青色长剑看去，神情深沉难辨，却又带着深深的怅然。
 
大靖未来的国母，十几年前太祖颁下圣旨时几乎人人都认为只能是帝家幼女帝梓元，如今，一场东宫选妃惹得整个大靖世族趋之若鹜。
 
十七年过去，大靖子民心中，他终于成了能代替太祖的帝皇，成为这个王朝真正的主宰。
 
但却是以铁血的统治，帝氏一族的陨落为代价。
 
父亲，这是你当年期望的……或者永不期望的？

第四十三章
 
傍晚，皇宫马车将帝承恩和洛银辉请入后宫四季阁休憩。洛银辉原本抱着满心欢喜来见见当年京城的传奇人物，哪知端着点心讨好了半日，帝承恩言谈客气，面上却是显而易见的疏离。
 
这姑娘率真不假，可却不是个痴傻的，自然瞧出帝承恩对她只是明面上的应付，失望之下呆坐在一旁踢着脚尖晃荡，直到傍晚歌舞声渐起，宫娥来请她们出席她才嘴一咧朝外跑去。
 
帝承恩亦观察了她半晌，待洛银辉跑出去后她才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裙摆，勾起嘴角，起身往外走，如此天真幼稚的小姑娘，太子和皇室怎么会看得上！
 
只是……她身后手握雄兵的洛家确实是个阻碍。
 
这场皇室宴会虽不盛大，却是少有的郑重。出席者皆是皇室宗亲，就连素来极少现身人前的太后亦是摆驾前来，大靖太子妃的择定之重要，由此可见一斑。
 
宴会在御花园举行，帝承恩这些日子常入慈安殿请安，对去御花园的路很是熟悉，让领路宫娥退下后，她只领着侍女心雨闲步而往。
 
一路上，华丽的宫灯将整座皇宫点亮，巍峨的宫殿影影绰绰，在黑夜中尤为庄重。
 
近到御花园门前，帝承恩突然顿住脚步，神情莫测，月色下的面容晦暗不明。
 
心雨见她停下，有些担忧，低声问：“小姐，长公主定会阻挠婚事，左相真的会帮咱们吗？”
 
昨日帝承恩让她候在书阁外，她并不知道帝承恩做出了什么安排，今晚帝王之言定结局，若不能扭转乾坤，那主仆一生际遇由此而变。
 
“放心，此事对相府有利，他是个聪明人，只能和我联手。”
 
帝承恩长吐一口气，脸上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朝御花园内走去。
 
此时，东宫护卫队的马车正停在朝阳门前，韩烨从马车上走下，一身浅黄冠服，挽袖处蛟龙欲腾空而起，面容俊美，薄唇轻抿。
 
他朝皇宫外当年帝家的府邸望了一眼，神情郑重端严，毫不犹疑地抬步朝宫内而去。
 
“殿下，太子殿下。”急切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韩烨转头，见新任大理寺卿黄浦匆匆朝朝阳门而来。
 
他皱眉停下脚步，以黄浦的稳重，若非事关重大，他绝不会在此时前来惊驾。
 
“殿下！”奔到韩烨面前，黄浦从马上跳下，行礼道，“刚才城北五柳街有乞丐为抢夺银钱发生哄抢，争斗之下不慎燃起大火，现在整条街道都进去不得。”
 
韩烨沉声问：“可派人前去救火……”话到一半猛地怔住，五柳街是他将温朔带回来的地方，当初照顾温朔的老人尽在此处，每月十五温朔都会去五柳街，今日正是十五月圆之日。
 
韩烨声音有些干涩：“可是温朔？”
 
黄浦点头，“附近有百姓看见温大人傍晚入了五柳街，卑职本不该在此时叨扰殿下，只是五柳街百姓众多，且多是老弱妇孺之辈，光凭大理寺的衙差……”
 
韩烨摆手，神情镇定，“五柳街里不只温朔一人，百姓之命同样重要。黄大人，孤马上调遣东宫侍卫前去五柳街救人，你亲自去一趟五城兵马司，请任将军调兵援助。”
 
说着将太子令牌扔到黄浦手里，对守宫禁卫吩咐了一句“将此事禀告陛下，等火扑灭后孤再回来参加宴会”后跨上骏马，飞奔而去。
 
黄浦有些惊愕，尽管他知道太子殿下极为看重温朔，但却未曾想到择定太子妃如此重要之事，他都可为此抛至一旁。
 
宫门前的插曲先不管，御花园内仍是歌舞升平之景，嘉宁帝淡笑高坐上首，不时和太后闲聊，五皇子正在府邸里忙着准备聘礼，九皇子去了西北军营历练，是以只有几位公主在席。
 
至于一向厌烦皇室宴会的长公主安宁盛装出席宴会，倒让众人稀奇。
 
此时，她坐在嘉宁帝右首处，不时打量御花园门口，待一道人影缓缓走进时，她眼一眯神情复杂起来。
 
“帝小姐到。”比之刚才已经入园的洛家小姐，这一声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园中宗亲皆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宫廷裙装的少女缓缓行来，容颜盛丽，端庄大方，和当年帝家家主的面容有几分相似。
 
嘉宁帝高坐上首，这是他第一次见帝承恩，这个少女和他想象中帝承恩理应变成的模样极为契合，可不知为何，见到这样的她时，他却有几分失望。
 
嘉宁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行到面前的少女，微微感慨。
 
这便是当年那个太祖赐名亲口许下大靖未来国母之位的帝梓元？失了帝家气度风骨的帝承恩，实在太过可惜了。
 
或者说，他见到这样的帝梓元时，失望大于心安。
 
“臣女见过陛下，太后。”帝承恩停在一步远的地方，盈盈而拜。
 
“无须多礼，坐吧。”嘉宁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很是平淡，这是帝承恩第一次见嘉宁帝，她坐到一旁，微微抬眼朝高位上端坐的帝王看去，
 
嘉宁帝神态威严，帝承恩掩在裙摆里的手悄然握紧，生出冷汗来。
 
众人皆至，唯有太子还未前来，嘉宁帝神情有些不悦，安宁见状，忙举杯笑道：“父皇，今日皇兄选妃，他迟迟未到，不如这皇嫂便由我定下算了。”
 
帝承恩闻言，神色一冷，望着突然起身的安宁抿紧了唇。
 
“你这丫头，你皇兄选妃，你倒闹腾得慌！”安宁素来不喜入宫，且难得开玩笑，嘉宁帝罕有地得了长女一个笑脸，心底极为受用，摸着胡须不轻不重地呵斥。
 
“皇帝，安宁去了西北这些年，长了见识，说不准还真能替咱们皇家选个好媳妇出来。”太后摆摆手，面容慈祥，望着安宁笑道。
 
安宁举着酒杯的手微不可见地一僵，她抬眼朝太后看去，声音突然有些淡：“祖母说得极是，西北大营里男儿多，不说别的，安宁替自己择个把夫婿，绰绰有余。”
 
今日她拜访了几位王爷，极力劝说他们在宴席上举荐别家女子为太子妃，太后想必是听到了消息，不愿亲口阻挠帝承恩入东宫，此时才会帮她。
 
可她偏偏，不想领这个情。
 
“安宁，胡说什么！”见太后面色微有尴尬，嘉宁帝神色一沉，“罢了罢了，你坐下吧！”
 
“父皇，您还没有听我的意见呢，要做我的皇嫂，总得才貌出众贤良淑德才成，即便不是如此，能如我一般征战沙场也行，素来咱们大靖的女子便能撑得起半壁江山。”安宁停住声音，突然抬眼望向太后，眸色深沉，道，“皇祖母，您说……是不是？”
 
御花园内有片息的静默，太后漫不经心地放下酒杯，轻轻转动手腕上的佛珠，看了安宁半晌，笑了起来：“安宁果真是长大了，皇帝你听听，这孩子说自己都能撑得起半壁江山了，不愧是咱们大靖的长公主！”
 
太后的笑声打破了御花园的沉默，嘉宁帝沉下脸，无声警告了安宁一眼，挥手道：“安宁，坐下，太子妃人选等太子来了再定不迟。”
 
安宁扬了扬眉，大咧咧地坐下，对上帝承恩望过来的眼，顿了顿，并未移开，而是坦荡地回了过去。
 
帝承恩眼底划过嘲讽之色，举起酒杯对着她遥遥一敬，安宁举杯一饮而尽，不经意垂眼，瞥见帝承恩嘴角的笑意，心底陡然生出古怪的感觉来。
 
就好像有什么事悄然发生，她却完全不知一般。
 
“太后娘娘，陛下，我大哥今日身体欠安，未能前来，臣女替他敬陛下和太后一杯。”许是瞅出了园里的沉默，洛银辉从座位上起身，转着溜溜的大眼睛脆声朝嘉宁帝和太后敬酒。
 
太后笑着说“无妨无妨”，对比帝承恩，显是更喜欢洛银辉。
 
“你兄长一向身体弱，明日朕让太医去行馆看看。”嘉宁帝对洛银辉亦是格外和气，摆手让她坐下，见太子还未前来，正欲让侍卫去请。
 
“陛下，臣女有一事请陛下成全。”帝承恩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神色郑重，缓缓起身，走出案桌，行到嘉宁帝面前。
 
这一幕太过突然，众人悄然沉默下来。
 
嘉宁帝眯起眼，不动声色。
 
“哦？承恩有何求？”
 
“得陛下洪恩，臣女这十年才能在泰山安稳度日，皇家之恩，承恩永不敢忘。”帝承恩缓缓跪下，抬首，神情感激而真挚，“臣女一介罪人，万不敢再妄想太子妃位，今日承恩入宫，只愿陛下能取消当年太祖赐下的婚事，承恩愿自此回归泰山，潜心修佛，为我大靖王朝昌盛繁荣祈福一世。”
 
帝承恩叩首，“唯此一事，请陛下成全。”
 
御花园内死一般的静默，众人不敢置信地望着跪在嘉宁帝面前的帝承恩，神情惊愕。
 
他们料想今晚的宴席不会平凡，但却绝对想不到帝承恩竟然会亲口放弃太祖当年赐下的婚事。毕竟这桩婚事，对于已经没落的帝家而言，是最后一个机会。
 
太后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她眉头微皱，眼底隐有怀疑。安宁身子朝前倾，面容僵住，连杯中之酒倒出亦不自知。
 
嘉宁帝盯着地上跪着的女子，有些叹然，神色微有柔和，正欲开口，一个侍卫从园外跑进，跪地禀告：“陛下，城北大火，百姓被困，太子殿下已经领着东宫侍卫去城北了……”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嘉宁帝皱眉晃神之际，突然一道剑光闪电般划过黑夜，朝嘉宁帝刺来。
 
这一幕太过突然，直到剑尖临近嘉宁帝，惊慌的尖叫声才骤然响起。
 
“陛下小心！”
 
“父皇小心！”
 
“来人，有刺客，救驾！救驾！”
 
嘉宁帝身前的侍卫根本拦不住此人，一剑而过倒下大半。闻声赶来的禁卫军将太后和一众公主团团围住，朝嘉宁帝的方向跑去。
 
嘉宁帝仍是坐于御座上，望着刺来的长剑眉宇不动，他身旁的赵福脚步一错，平时略带笑意的脸此时郑重无比。
 
眼见着长剑已近到胸前，嘉宁帝眼睛眨了眨，突然，长剑刺进血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垂眼，看着骤然出现挡在身前的人，脸上隐隐动容，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长剑入体而过，帝承恩脸色惨白，素白的衣裙上满是鲜血，身体缓缓朝地上滑去，脸上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决绝。
 
这一息几乎静止，刺客见一击不成，抽出长剑，砍杀了几个侍卫，跃上高墙，朝宫外逃去。
 
“梓元！”安宁瞥见这一幕，脸上血色尽失，推开侍卫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抱起倒在地上的帝承恩，大声叫道，“梓元！”
 
“赵福，去，抓住刺客，给朕带回来。”嘉宁帝神情冰冷，沉声吩咐，赵福瞬间消失在嘉宁帝身旁，身形之快，在场之人几乎无人能看清。
 
众人隐隐惊骇，想不到这个平时总是笑脸相迎的内侍总管竟然是个绝顶高手，刚才即便没有帝承恩挡在陛下身前，恐怕那刺客也伤不了陛下分毫。
 
只是……她终究是挡了这一剑，救了陛下一命。
 
太后推开侍卫，着急地行到嘉宁帝身旁，知他无碍才松了口气，见嘉宁帝盯着已经昏迷的帝承恩默不作声，低声唤道：“皇帝。”
 
正在此时，帝承恩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更加苍白，好像随时就会死去。
 
嘉宁帝像是突然惊醒，朝侍卫摆手，朗声道：“让太医院院正即刻入宫，传旨，若是帝承恩出事，朕唯他是问！安宁，你带她去元华殿照顾，给太子传话，让他尽快回宫。”
 
嘉宁帝说完，负手匆匆离开御花园，朝上书阁而去。
 
安宁抱着帝承恩手忙脚乱地跑向元华殿，宗亲请安离宫，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而几乎所有人在此时都已隐隐明白，大靖太子妃，怕是已经定下了。
 
张福扶着太后回了慈安殿，幽深冰冷的宫殿里，太后立在佛像前，一夜不语。

第四十四章
 
任安乐一马当先赶到五柳街时，整条街道已经被吞没在火海中，哀号声此起彼伏，房屋倒塌，围着的百姓面容惊骇悲痛，却不敢再跑进这处死地去救人。
 
东宫的小太监林海哭丧着脸跪在火焰外，全没了平日里太子近侍的神气。
 
任安乐扫了一圈，没瞧见要找的人，从马上跃下，林海呆滞地看着一身盔甲落在他面前的女将军，打了个激灵，瞬间有了生气，扑到任安乐脚下，朝火焰滔天的五柳街里使劲指，号叫起来：“任将军，快去救太子殿下！”
 
果然如此，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任安乐脸一沉，喝道：“好好说话，太子怎么了！”
 
“殿下知道温小公子入了里面还没出来，二话不说就跑进去了，奴才拦不住啊，东宫的侍卫全进去了，可殿下让他们先救百姓……”
 
不时会有侍卫将受伤的百姓带出来，却始终没看见韩烨和温朔的身影，五柳街一片火海，浓烟密布，小路弯曲难辨，即便是韩烨的身手，想完好无缺地把温朔带出来亦是难事。
 
“混账，他是什么身份！”任安乐听见这话，眉峰一肃，带了几分冷冽的煞气出来，林海被骇得一跳，白着脸听任安乐吼出的话，活像见了鬼一般。
 
若是他没听错，任将军这是在骂太子爷吧，他摇摇头，或许是在骂他这个奴才没护好太子。
 
身后马蹄声响起，五城兵马司的将士和黄浦一齐奔来，黄浦见太子没了踪影，任安乐脸色又沉得可怕，心底一咯噔，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来。
 
天可怜见的，皇上看重太子天下皆知，他若是把太子给弄没了，掘了老黄家八代祖坟怕是都不能息帝王之怒啊。
 
任安乐待黄浦下马，沉声吩咐：“黄大人，火势凶猛，将百姓尽快驱散此地，令一半侍卫入街救人，你领着另一半在此灭火。”话音落定，任安乐行至一旁的商铺前，砸破门口水缸，浇了自己一身，随手抄起将士手中的大刀，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就朝五柳街里跑去，瞬间被吞没在浓烟中，不见身影。
 
任安乐虽名头响，说白了也只是个十八的大姑娘，黄浦看她波澜不惊吩咐好众人，又一声不吭进火海救太子，一张端正的国字脸颇为赧然，忙不迭地指挥着将士救人灭火，盼着这两尊菩萨快些出来。
 
五柳街里头，任安乐用袖子遮着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长刀不停挥舞，将不时从屋檐落下的木头挡住，凭着当初跟着温朔来过一次的记忆，她一步不停地朝街道尽头走，足足过了半刻钟，绕过曲折的小径，她瞥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蹒跚身影，才松了口气，任安乐跑上前，一把抓住他，急道：“温朔，太子在哪？”
 
待温朔一抬头，她微微一怔。少年头发被烧掉大半，衣服破烂不堪，右肩处焦黑一片，血肉模糊，他抿着唇，脸色苍白。
 
任安乐见惯了他英气俊秀的模样，此时猛地一见，心里猝不及防地像被砸了一下，脸色很是难看。
 
温朔忙道：“任将军，殿下在里面，还有几个孩子被困在院子里……”
 
任安乐扫了一眼温朔怀里和背上昏迷的幼童，点点头，朝前面一指，“从这里出去，我把来路清理出来了，韩烨交给我。”说着一马当先进了院子，温朔一怔，见任安乐毫无自觉地直言“韩烨”二字，古怪地抽着嘴角，跌跌撞撞朝外而去。
 
刚才若不是太子赶到，他和一院子孩子早就被困在屋里烧死了，不趁着现在出去，只会给任安乐和太子添乱。
 
任安乐跨进院子，只见韩烨正一个个把吓傻了的幼童从即将倒塌的房子里抱出来，舒了口气。
 
韩烨俊美的脸庞被黑烟熏得不成样子，累赘的袍服下摆随意地绑在腰间，脸上有几道被木刺划过的细小血痕，这副模样怎么瞅着怎么惨，实实成了个黑金刚。任安乐却偏生瞧着很顺眼，见韩烨一个不落把孩子抱出来，她走上前道：“殿下，您今儿个受苦了。”话说着，拽起一个女童，抱在了怀里。
 
韩烨见任安乐出现，脸一沉，怒道：“一个个不省心的，我刚刚才把温朔给弄出去，你怎么又给进来了？外面那些废物，谁敢不拦住你！”
 
这场火势蔓延太快，整条街道很快毁于一旦，禁卫军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偏这浑人不把自己当个丫头，本就生得平常，若是被烟熏了火烧了更嫁不出去。韩烨怒从心头来，懒得讲什么客气。
 
任安乐瞥了他一眼，朝四周涌来的火舌打量道：“殿下，臣这辈子打算着将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不是为了死在一场火灾里头的，要再不出去，咱们可真成个笑话了。”
 
韩烨哼了一声，手里抱着两个孩子一言不发地朝外走，任安乐咧嘴一笑，头一次见他如此沉不住气，竟生出些许笑意来，刚一挪步，身后的木房轰然倒塌，两根房梁猛地朝韩烨砸去，他抱着两个孩子，根本来不及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任安乐神情一凛，将右手女童挪至左手，瞬间跃到韩烨身后，手中长刀带着浑厚的内劲朝倒下的柱子挥去，整个院落的火势都似不及这一刀劈下的威力骇人。
 
韩烨缓缓转头，有瞬间的惊愕，深深地看了任安乐一眼，半晌未动，炙红的火光映着他墨黑的眸子，一片冷寂。
 
任安乐恍若未见，收起长刀，朝韩烨抬了抬下巴，“殿下，要谢臣您还是换个地儿吧。”说完把刀往肩上一扛，大踏步朝外走去。
 
韩烨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眉轻轻皱了起来。
 
两人走出五柳街，一众伸长了脖子望着的属官恨不得立刻向诸天神佛谢恩，哗啦一下全聚上来围着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浑然不觉这位尊贵的殿下其实跟块黑炭差不多。
 
温朔见两人出来，苍白的脸有了血色，韩烨退散众人，正要领着温朔回东宫招太医，一骑快马自皇宫方向而来，马上禁卫仓皇紧张，一见韩烨便下马跪在了地上。
 
“殿下，陛下于御花园中遇刺，帝小姐为救陛下受了剑伤，陛下请您即刻回宫。”短短一句话，却让刚才还杂乱无章的街道兀地安静下来。
 
皇帝遇刺！大靖开国几十年，国祚安稳，还从未遇过如此荒唐之事。
 
韩烨神色一变，听明白了侍卫话中的意思，急忙翻身上马，握缰绳时回转头朝任安乐道：“安乐，温朔受了伤，你把他带回任府去，我把他交给你了。”
 
任安乐瞅了他半晌，突然笑了起来，眯着眼笑容有些漫不经心，她行到马边，离韩烨极近，轻声开口：“帝小姐救驾之功，功在社稷，恭喜殿下多年心愿得成，臣……功成身退。”
 
话音落下，任安乐抓起愣在一旁的温朔，拽着他上马，朝任府扬长而去。
 
皇帝遇刺，怕是今夜整座皇城都不得太平了，她还是早些回去躲清静得好。
 
韩烨愣在马上，硬是待那绛红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回过神，一言不发朝皇宫而去。
 
“恭喜殿下多年心愿得成，臣功成身退。”
 
不知为何，他总是无法忘却任安乐眼底的暗沉和嘴角微凉的笑意。
 
元华殿内灯火通明，侍卫在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似个铁桶一般。殿内安宁脸沉得快拧出水来，指着一殿颤颤巍巍花白胡子的御医，怒道：“她到底怎么样了，你们看了半个时辰，就没个结果？”
 
太医院院正方简之也是有苦说不出，大半夜的整上这么一出，若帝承恩救不回来，他们怕是承担不起，遂擦了擦汗，不去理会暴跳如雷的长公主，以金针刺穴止住了血，见帝承恩好歹保住了一口气，回过身长舒了一口气道：“公主殿下，幸得这一剑刺偏了些，否则臣也回天乏术。若是能撑得过今晚，帝小姐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安宁心里绷紧了的弦猛地一松，身子一软差点瘫在了椅子上，她素来刚强，此时也懒得应付御医，缓缓朝帝承恩的床前走去。
 
方简之拱拱手说着下去为帝承恩配药，领着一众倒霉催的御医退下了。
 
殿内，清寂幽冷，安宁望着床榻上脸色苍白浑身是血的帝承恩，半晌，闭上了眼，缓缓开口：“梓元，若你能醒过来，我便再也不阻你和皇兄的婚事了。日后……只要我安宁还在，总能护你周全。”
 
她这声极轻，却也极重。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安宁回头，见黑不溜秋的韩烨披着乱糟糟的袍服从外面走进，也是一愣，只是想到床上重伤的帝承恩，算是放过了这个千载难逢损太子的机会，她识相地退到一旁，见韩烨在床边瞅了半晌，只是眉头紧锁，虽神情紧张，却并无她想象中的悲痛和慌乱。
 
安宁是个藏不住话的，问：“皇兄，一场火灾，跟去的侍卫多得是，你怎么把自己整成这个模样了？”
 
“温朔被困在了里面。”韩烨回得言简意赅，安宁听得直摇头，“皇兄，你如此看重温朔，难道这小子还能比得过梓元？今日若是再偏上一分，梓元就没命了。”
 
韩烨垂眼，“皇家欠她的，又多了一分。”
 
安宁顿了顿，见韩烨眉宇沉重，带了几分劝解：“皇兄，我知道任安乐人才超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可是你不能负梓元。”她朝榻上脸色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女子望去，叹了口气，“也负不起了。”
 
安宁说完，出了元华殿，身影在月下萧索冷寂。
 
元华殿里，韩烨坐在榻前，沉默无声。看见任安乐出现在火光中的一瞬，那种不安恐慌，尤甚于听到梓元出事时的心境。
 
他骗了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自己。
 
只是他不得不承认，任安乐或许远不只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聪慧睿智的女将军。
 
那一道凌厉的刀气，是永宁寺净玄大师的般若内功所化。
 
他自小修习的心法，即便任安乐只露出分毫，他也不可能会认错。
 
国寺宗师，二十年不曾下过泰山，远在南疆的任安乐，两人之间怎么会有干系？
 
他闭上眼，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任府，温朔被任安乐请来的大夫抓着割腐肉，疼得哇哇大叫，任安乐实在听不得半夜鬼叫，拿了一坛子陈年老酒出来，灌了一口径直喷在他伤口上，娇生惯养的少年眼一直，差点没昏过去，看着大口饮酒的女将军，欲哭无泪。
 
任安乐假装没瞧见，完全没有罪恶感，瞪着大眼道：“是韩烨把你交给我的，你在我府里头扰人清梦，我作为一家之主，当然得制止。”
 
温朔一时悲愤，不顾按着他的老大夫，扯着嗓子喊起来：“若不是有人想把我关在五柳街活活烧死，殿下才不会把我送到你府上来！”
 
任安乐眼一眯，朝温朔走来，看着他可怜兮兮的黑炭样，心底冷不丁怒火滔天，煞气满溢。
 
“哪个混账东西活腻了，敢把你关在火坑里！”她说着行到温朔面前，摸了摸他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头发，生出些许柔软来，对着少年懵懂的神情，打了个响指，豪爽一笑“来，温朔，叫声姐来听听，等姐找到了那个混账，替你灭了他九族。”

第四十五章
 
温朔在东宫长到十四五岁，是太子亲自教养、大靖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大世面是见过的，但现在神情可怜的少年除了愣愣瞧着面前飒爽神气的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灭九族？如果他过往十五年所受的天地君臣的教导没错的话，这句话貌似好像似乎只能从帝王嘴里说出吧？
 
菩萨啊，救救我吧。若是传出去，连他这个听到的人怕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这个没见过世面、为所欲为、傻里傻气的山大王！
 
但是任安乐眼底的怒气一丝不假，对他是真的好。
 
温朔一个激灵，顺势起身，拉住任安乐尚来不及收回去的手，紧紧握住，脸板得老紧，一字一句说得极顺溜：“任将军……”见任安乐眉一扬，忙换了称呼：“姐，你太实诚了，帝都水深，这话在自家说说也就算了，千万别拿出去显摆，要让陛下知道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才十八岁啊，连人都没嫁过，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温朔仿佛天性中对“姐”这个称呼格外看重，见任安乐不把他当外人，一改平日里的老成，抓着任安乐喋喋不休，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
 
一旁的苑书见温朔抓着自家小姐的手不放，眼瞪得似铜铃大，只是任安乐不为所动，她也只能鼻孔哼哼着出气。
 
任安乐瞧他这模样，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瞧你这出息，还是在东宫长大的。”
 
没等她说完，抓住机会的老大夫手一动，将最后一块烧焦的地方以迅雷之势解决，对着小脸煞白煞白的温朔笑眯眯道：“小公子，养个把月就好了，只是肩膀上怕是要留疤了。”
 
温朔逞强笑笑，咂着嘴角：“无事无事，本公子又不是个姑娘，哪里在意这些。”
 
任安乐见他无大碍，让他早些歇息，抱着酒坛子利落转身，摇摇摆摆出了房间。
 
苑书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任安乐将酒坛扔到她怀里，斜眼道：“说吧，这么扭捏做什么？”
 
“小姐，温朔细胳膊细腿的，你别是看上他了吧。”苑书被砸了个踉跄，小跑上前小声问。
 
“想什么呢，他这么点岁数，太嫩了。”
 
任安乐横眉冷对，踩着木屐一路到了书阁，苑琴坐在书桌前眉头紧皱，见任安乐进来，迎上了前。
 
任安乐换下将袍，着一身里衣，扫了桌上一眼，淡淡问道：“今晚宫里到底出了何事？”
 
“有刺客潜进宫里行刺，帝小姐替陛下挡了一剑，刚刚宫里传来消息，刺客自毙在西山，赵公公无功而返。”
 
任安乐皱眉，“帝承恩如何了？可碍性命？”
 
苑琴摇头，“方太医医术高超，听闻那刺客刺偏了些，没有伤及心脉。”她顿了顿，加了一句：“殿下现在还守在元华殿里，没有回东宫。”
 
任安乐倒是满不在乎，“帝承恩为救他老子才会受伤，这是他应为的。”
 
就算知道任安乐是个大咧咧的性子，苑琴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任安乐往榻上盘腿一坐，托着下巴，“刺客的身份可查出来了？”
 
苑琴摇头：“没有，陛下已经下令关闭城门，搜查余党。刺客剑法极高，听说陛下身边的禁卫军连一剑都挡不下来，但瞧不出来历，赵公公找到时，那刺客已经自尽于西山，我怀疑刺客是……”
 
“是豢养的死士，所以陛下才会怀疑不只这么一个刺客潜进了京城。”任安乐眯眼，缓缓接口。
 
苑琴点头，“我便是如此猜想的。只是到底有谁会如此大胆，敢行刺陛下，更奇怪的是那刺客无心恋战，一击不中就逃离了皇城。”
 
“应该说谁能舍得用一个高手来做这么一件完全不讨好的事。”任安乐手叩了叩扶手，声音有些悠长。
 
苑琴微愣，“小姐是说今晚的行刺不是为陛下而来……”
 
“我只是猜测。”任安乐眸色深沉，“皇城禁卫森严，刺客若想混进去，除非有人接应，否则你以为皇城是这么好闯的。再者，刺客既然已经逃出，却自尽于荒野，摆明了是身后之人在灭口。想来那人没料到赵福有如此身手，才会匆忙之际绝了后患。”
 
“小姐，照你所说，此人平白损了一名高手，又没伤到陛下分毫，反而让宫里有了警觉，如此拙劣的刺杀，岂非愚蠢至极？”
 
任安乐闭眼，眉头轻皱，这件事确实太过奇怪，嘉宁帝和太子未必看不出端倪，只是如此布局太过愚蠢，反而让人陷入迷雾之中。
 
不过对她而言这倒是个好机会，任安乐声音幽冷：“苑琴，把这件事查下去，既然做了，断不会不留半点痕迹。还有……去查查五柳街的大火，温朔被人锁在里面差点活活烧死，连太子也被引了去，这件事绝对不会简单。”
 
苑琴一听这话，想到那个人前板着脸、人后喜欢插科打诨的小子，秀丽的眉眼一肃，应了一声，急急退了下去。
 
这丫头倒是对这件事格外上心，任安乐摸着下巴，有些晃神。
 
这件事虽透着诡异，但若是反过来想却有一丝线索，万事皆有其因，谁在这件事里讨了好处，或许便是谁做下的。
 
但……偏偏，那个人却最不可能，或者说没有半点能力做下这件事。
 
一个被皇室囚禁十年与世隔绝的孤女，能布下行刺嘉宁帝的局，这种猜测，才是真的笑话……恐怕谁都会这么想吧。
 
时至破晓，天边露出浅白颜色，任安乐立在窗前，望向皇城的方向，神情莫测。
 
京城被封了足足三日，直到禁卫军把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出半点可交差的线索后才算安生。禁卫军虽动了三日，可皇城龙椅里端坐的那位却半点声色都不动，让一众勋贵吊在喉咙里的一口气不上不下，把人都能愁死。
 
皇城里混进了刺客，上至禁卫军统领，下至九门提督，没一个不是担一身罪责的，可偏偏向来手腕铁血的帝王雷霆之怒硬是没降下来。
 
想着宫里还昏迷不醒的功臣帝家女，众臣一琢磨，难道是因为帝家小姐没醒过来，陛下顾不得其他？听说太子殿下守了元华殿三日，还未回过东宫，想来便是这个理了。
 
哎，虽说莫名其妙去了半条命，但一醒来便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妃，这一剑是福是祸还真说不清。
 
太子日夜守在元华殿，嘉宁帝不好宣召，便寻了个傍晚乘着御辇自己找上了门，见东宫属臣不时进出，有些宽慰，虽说记挂着一个女子，太子到底没忘了储君的本分。
 
偏殿里，韩烨一身月白常服，神情郑重，见嘉宁帝信步走进，忙迎上前，“父皇怎不提前告之，儿臣也好出去迎驾。”
 
嘉宁帝一声不吭，坐在榻上，挥退侍婢，瞧了太子半晌，缓缓开口：“三日不出元华殿，连政事也搬到了此处，太子，你这是在逼朕表态？”
 
帝承恩救了嘉宁帝，可已经过去三日，嘉宁帝既未封赏，也未踏足元华殿半步，能平息朝臣和太后阻挠立帝承恩为太子妃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可以说是千载难逢。韩烨三日未上朝，守在这里寸步不离，便是表明了自己非帝家女不娶，亦是在等嘉宁帝的决断。
 
君臣博弈，以帝承恩的大功为筹码，便是太子的打算。
 
“父皇，她当得如此。若是还仇怨皇家，承恩不会替父皇挡下这一剑。”韩烨淡淡开口。
 
“太子，你有没有想过……”嘉宁帝神情难辨，冷声道，“晚宴上朕身边的人不知凡几，怎么会偏偏这么巧就是帝承恩挡剑救了朕。”不是皇家冷心冷情，只是帝王生性多疑，遇事总会多想几分。
 
“想过。”韩烨骤然开口，望向嘉宁帝，“所以我给了父皇三日时间，若是父皇真的查出这件事与承恩有关，今日来元华殿的会是禁卫军，而不是父皇。”
 
嘉宁帝是一个帝王，自然希望继承者聪慧睿智，可太过睿智冷静了却又是个威胁。
 
他眯着眼，等太子继续说下去。
 
“皇城戒备森严，刺客要混入难如登天，宫内必有内奸，父王这三日可查出了端倪？”
 
嘉宁帝刚欲开口，韩烨已道：“父皇可是查到京城世家勋贵的身上便断了线索？”
 
嘉宁帝眉眼微冷，脸色沉了下来。皇帝遇刺，储君自然要避嫌，不能插手查探，太子是如何知道的？
 
韩烨自然知晓嘉宁帝所想，缓缓道：“三日前五柳街大火，源于几家酒肆，这几处几乎同时着火，儿臣觉得有些奇怪，便派人查探，不想果真是有人放火，只是无论怎么查，线索都断在了京城的世家勋贵里头。”
 
太子这话的意思便是：勋贵都被栽赃了，反倒查不出来，就和这几日他查刺客一样，京城世家好像个个都有嫌疑。但是勋贵干系大靖王朝根基命脉，不是说动便能动的，更不可能连根拔起。如今这事处处透着蹊跷，确实难办。
 
“父皇，能做下这两件事的人在京城必定根基颇深，承恩回京不过一月，不能做到如此地步。当年之事已经过了十年，帝家土崩瓦解，南疆军队被洛将军严控于手，他对您忠心耿耿。”韩烨顿了顿，突然以一种极艰难的声音缓缓道，“帝家已经没落了，对皇家再没有半分威胁，只剩一个梓元。父皇，她三日前替您挡剑是为了救您也好，为了以功挟恩也罢，对帝家人来说都已经做到极致了。”
 
嘉宁帝一口气闷在心底，差点咆哮而起，“帝家怎么算无患，你别忘了，这世间还有一个帝盛天。”
 
“帝家主若想复仇，天下何处能拦她？她既然十年未出现，想必对当年之事已经放下，帝家再失德，这天下也是帝家主和太祖共同创下的。”韩烨缓缓跪下，“父皇，请您……看在太祖和帝家主的分上，为儿臣赐婚。”
 
嘉宁帝看着这个亲手教养长大的嫡子，半晌无言。这个儿子倔强，自十年前帝家之事后，入朝参政，西北练兵，多少难事从来不皱半点眉头，更别说下跪请求。韩家人到底是中了什么蛊，当年的太祖，如今的太子，竟都栽在了里头。
 
“等她能活蹦乱跳了再说，皇家就没娶过病恹恹的太子妃！”嘉宁帝本是夹着质问而来，不想被太子的哀兵之策堵了个严严实实，挥着衣袖三两步出了大殿。
 
嘉宁帝的脚步声渐不可闻，韩烨起身，行到内殿床前。
 
皇宫里续命的药全送进了元华殿，帝承恩虽未醒，面容却有了血色，韩烨走上前，用布巾替她擦拭脸庞。
 
“承恩，父皇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你若还不醒，我的新娘子可要换人了。”
 
他本是一句笑言，却不经意间瞥见那双掩在棉被下的手轻轻一动，韩烨怔住，凝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神情深沉凛冽，复杂至极。
 
半晌，他召来内侍，吩咐了一句“好生照顾帝小姐，待她醒后回禀东宫”后走出了元华殿。
 
他三日未出殿，傍晚的余晖有些晃眼，垂下眼，韩烨掩尽苦涩。
 
若是等了十年的人心性早已不是往昔，那这十年的等待，究竟还值不值得？

第四十六章
 
行刺已过半月，大靖帝都的公侯世家、朝臣勋贵没有一个能睡个安稳觉的。不知是否应了众人之前的猜想，帝家小姐醒来的第二日，嘉宁帝开始大刀阔斧地整改京城防务，禁卫军统领吴飞和九门提督李原被同时贬黜边塞，京城里的王侯世家深感此次帝王之怒非比寻常，纷纷夹起尾巴做人。
 
兵部老尚书的姻亲乃威定侯，偏威定侯长子是刚被罢黜的九门提督，老尚书深感朝堂诡谲，他一个一只脚踩进棺材的老头子实在玩儿不起，遂颤巍巍上书告老还乡，欲享含饴弄孙之乐。
 
此举正合嘉宁帝之意，龙颜大悦地为老尚书办了还乡宴，大笔一挥将左侍郎提拔为尚书。东安侯府家的小姐刚和五皇子指了婚，和皇家之亲更上一层，再加上东安侯府清名远扬，嘉宁帝遂将东安侯府的长子召回京城为九门提督，在新任提督上任前，下令任安乐暂摄九门之权。
 
这一举实乃大出众人意料，更让人意外的是任安乐暂摄九门之职的第一日便开始例行检查西郊大营的兵库，这一查，让刚刚才沉寂下来的朝堂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西郊大营的兵库内，除了每日操练的将士所持兵甲完好无损外，封在兵库内的刀枪剑戟皆生了锈，一抹还有半指灰尘。拿着这样的武器上战场，恐怕敌人还没到，将士轻轻一握便断了。
 
每年拨下来打造兵器的国库银子不知多少，这些生锈的兵甲一看便已有数年未曾替换。作为大靖帝都最坚固的防御力量，天子的护卫军，西郊大营内兵器的荒废令满朝皆惊，天子大怒。
 
嘉宁帝将贬黜西北的原九门提督李原召回，亲自审问，朝廷国帑被贪墨的事再也掩不住，牵连出一众不大不小的朝官。短短半月，朝廷格局因此事骤变，威定侯府举家被贬，原先权倾朝野的左相一派亦被牵连，势力大损。为平复帝王之怒，左相权衡轻重，十年来头一次在朝堂上对着百官和嘉宁帝请罪，自言御下不严，请嘉宁帝责罚。嘉宁帝虽大怒，却看在姜妃和左相劳苦功高的分上，只让他回府休养。
 
朝堂动荡成这个模样，空出来的位置成了世家勋贵争抢的香馍馍，右相这个成了精的老怪物递了个染风寒的折子躲病在家，任着一众朝官折腾。
 
半月后，待这场朝堂厮杀尘埃落定时，众人一观现今朝堂，皆生出了不可思议之感。只因谁都没想到最后大获全胜的竟然是那位号称专干实诚事的上将军任安乐。
 
世家勋贵权势滔天多遭嘉宁帝忌讳，这次提拔上来的多是年轻的清贵和寒门子弟，这些力量皆是中立，此为嘉宁帝和太子乐于见到的结果，至于查出军需贪墨的任安乐，入朝一年连立大功，实在晋升太快，嘉宁帝已无官职厚赏，便许其可入内阁议事。
 
武将兼女子之身议论军机国事，十几年来大靖朝堂上也是头一遭。一时任安乐得尽帝心，风头无两。
 
虽有朝臣问其为何一上任便能揭开如此惊天大案，任安乐立于金銮殿，朗声回道：将军欲摄兵，必先练其器。臣是个实诚人，新官上任，自然要开库验器，这乃常理。
 
一句实诚人，一句常理，堵了满朝愤慨之言。
 
眼见着太子妃位如无意外已落在了帝家孤女身上，以任安乐如今的地位，断无再入东宫为妃的可能，一些尚有年轻子弟无婚配的世家便把议亲的主意打到了新贵上将军的身上。
 
任安乐也干脆，对着上门打听动静的媒人都丢了一句忒响亮、忒无赖的话：啥时候太子正妃过了门，她也就死了心，到时候自然会敲锣打鼓为自己挑个好儿郎，不用你们急，急也急不来。
 
这话一出，半个京城的目光都放到了东宫太子和正在养伤的帝家小姐身上，盼着两人成婚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反正殿下您已经吊死在了帝家女这棵树上了，现在这个还没定下来的香馍馍您就别和咱们臣子争了，您是君，得大度，得爱民，得体恤啊！
 
流言传入东宫的时候，韩烨正在陪大伤初愈的帝承恩赏花，见帝承恩沉默不语，他只是笑着道了一句“任将军喜玩闹，不用放在心上”便揭过了此事，并无如往常一般劝慰帝承恩，话语间神色淡了不少。
 
帝承恩自醒后，嘉宁帝便下旨让其搬进东宫养伤。她心知太子妃一位十之八九被自己攥稳了，倒也极是高兴，短短半月奉承前来的世家小姐数不胜数，几日光景享透了未来太子妃的荣光。只是再盛的风头，在屡立奇功、得嘉宁帝看重入主内阁的任安乐面前都有些不够看，再加上最近任安乐那着实有些失体统的流言传得甚广，遂帝承恩对任安乐怨愤更重。
 
是以半个月后帝承恩伤势大好之时，未来的东宫太子妃即将在东宫举办宴会的消息已是皆知。
 
时间是十五月圆夜，座上宾是皇朝公主和各府小姐，陪客是勋贵子弟携寒门士子。
 
满城贵女，除了任安乐，尽皆出席。
 
自然，任安乐这个实诚人一直自认为自己乃血统纯正的晋南山大王，和贵女半点不搭边。
 
但帝家女和上将军针锋对麦芒，王不见王的传言还是在帝都上层传播开来，且八卦之风愈演愈烈，就差编几台戏在戏园子里逗唱了。
 
任安乐的日子过得逍遥且自在，每日在嘉宁帝面前表表忠心，在内阁提提意见，回西郊大营操练操练将士，神仙不羡。
 
是以当她到翎湘楼听曲，撞见满脸愁容的安宁时，嘚瑟地上前打起了招呼。
 
“公主，京城的水土可比边塞的滋润多了。”任安乐凑近在安宁眼前晃了晃，指着自己道，“喏，你看，就连我也给养得水润水润的，你怎么成了个怨妇样了？”
 
安宁给任安乐一番话弄得哭笑不得，不耐烦地挥手推开她，“一边去，您老如今是上将军，还进了内阁议事，我这个公主都没法和你比，自然心中郁卒，老得快。”
 
任安乐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在安宁旁边，端起酒杯咪了一口，“客气客气，咱出身差，模样粗俗，比不了世家小姐，但是这运气向来挡不住，老天眷顾实诚人啊。”
 
安宁听着拖长了腔调的“实诚人”几个字，想起金銮殿上任安乐所谓的剖心之言，灌了一晚上的酒差点吐出来。只是仍开口道：“李原吃了豹子胆敢贪墨军饷，威定侯府的气数尽了，你这人实不实诚我不知道，但你确实做了件对百姓好的实诚事。”
 
安宁在西北戍守数年，平生除了宿敌北秦，最恨的就是贪墨军饷的朝廷蛀虫。
 
任安乐听着夸奖，耸了耸肩，朝后一仰，靠在软椅上，腿抬至桌上斜放着，一副痞子模样。
 
她瞧了安宁半晌，漫不经心地开口：“公主，难道你认为就凭区区一个威定侯世子，便有胆子贪墨朝廷军饷。您……太看得起李原，也太看轻大靖朝堂了。”
 
安宁眉一肃，端正了脸色，“安乐，此话何意？”她是个武将，向来懒得理会朝廷争斗。
 
“兵库里的灰有半指高，至少五年不曾开启过。”任安乐弹了弹手指，“李原任九门提督只有三年，之前的那位没有被牵扯进来，贪墨案查到威定侯府便止住了。”
 
安宁脸色腾地难看起来，原九门提督是太后之弟建安侯，难怪父皇近日因建安侯品行失德训斥侯府，想来是碍于太后的情面，只是警醒了一下。
 
侯门世家干涉朝政，姻亲关系盘根错节，日后难免欺辱到新君头上，此次父皇借军饷之事削弱王侯之势，对忠心耿耿的老将荣赏，恐怕便是为此。
 
建安侯、威定侯与左相交好，当年三人皆有从龙之功，如今两侯遭父皇所弃，左相如断一臂，休赋在家避了朝堂之争，父皇念旧情，不会动相府，左相倒是个聪明人。
 
到底是皇家公主，短短一念安宁便明白了这次朝堂清洗是帝王、太后、世家三方权柄妥协的结果，对着揭露此事的任安乐有些赧然：“外戚尾大不掉，累得你奔波数日。”
 
“陛下当年登基，建安侯厥功至伟，如今陛下之举倒也能理解。臣也因此被许入内阁议事，也算是大捞了一笔，没什么不满意的。倒是公主……你就快要迎回皇嫂了，怎么反而变得怨天怨地了？”
 
安宁早已适应任安乐时不时的土匪腔调，只翻了个白眼，学她一样朝后一仰，靠在软椅上，叹了口气：“皇家是非多，帝家只剩这么一个闺女，我宁愿她做一介布衣，也不想她嫁入皇室。只是梓元对皇兄执念太深，我拦不了。”
 
任安乐眼一眯，敲了敲桌子，“承恩。”见安宁不解，她极有耐心地解释道：“陛下赐旨，帝家小姐如今名唤承恩，公主莫叫错了名讳。”
 
她对韩烨可没有什么执念，怎可让别人不明不白坏了她的声誉。
 
任安乐是大靖朝臣，忠于皇帝之旨倒也说得过去，安宁只是觉得有些古怪，笑笑揭过了此话。
 
安宁其实和幼时相貌相仿，只是多了些英武之气。任安乐灌了几口酒，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公主不想让帝承恩入东宫，除了后宫风云难测，可是仍在顾虑当年帝家之事对帝小姐日后会有妨碍？”
 
安宁顿住，未料到任安乐峰回路转有胆子提及此事，遂沉默不语。
 
“陛下早已赦免帝小姐，天子之令重于千钧，公主何必担忧？还是公主觉得后宫中除了陛下还有人有本事对帝小姐不利？”任安乐顿了顿，收起双腿，坐得笔直端正，忽然抬头望向安宁，“帝家事发时公主只有八岁，公主是纯粹担忧，还是真的知道当年朝廷的隐秘？”
 
安宁脸色苍白，神情肃冷凛冽。
 
任安乐言笑晏晏，转着手中杯盏，一饮而尽。
 
“公主性子素来耿直爽快，难道不能解臣之惑？公主可知当年之事？”
 
任安乐目光灼灼，面容清冷，女儿红的酒香溢满唇齿，却品出了苦涩之感。
 
安宁，我只问你这么一次，若你能坦然相告，帝家当年之事，我帝梓元有生之年绝不将你牵涉其中。
 
安宁怔住，膝盖上轻放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插入掌心，印痕交错。
 
这双眼墨黑清澈，清冷深沉，熟悉得让人难以自持，恍惚十年惊鸿，仍是当年。

第四十七章
 
只是可惜，这相似的性子，却偏偏不是梓元。
 
或者说，正因为她不是帝梓元，才会得尽帝心，身居朝堂高位。
 
笑容一点点浮现唇角，安宁端起桌上的酒杯，徐徐入口，醇香浓烈，她抬眼，叹了口气，“任将军，你逾矩了。”
 
一语落定，安宁起身，轻拂袖摆，转身离去。行到门前，顿住，“我只当今日从未听过此言。安乐，记住，无论父皇如何看重你，你永远都不要在他面前提及帝家之事。”
 
安宁的身影消失在二楼，任安乐将手中的酒杯随意地扔在桌上，碰出清脆的响声，她闭上眼，手指合成圆在膝盖上轻叩，神情冷沉难辨。
 
安宁是个称职的公主，事关皇家隐秘，一句口风都不露也是正常。
 
只可惜，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门外脚步声响起，任安乐蹙眉望去，眉头稍展：“你今日怎么离府了？”
 
洛铭西自小身体便不好，一入深秋便在洛府里养病。
 
洛铭西挑了挑眉毛，解开披风扔在榻上，“京城乱成这个样子，我懒得被卷进来，连右相都称病在家，我身份敏感，自然是要躲躲。”见任安乐神情沉郁，笑道：“不管是谁入宫行刺，倒给了我们一个好机会，左相势力大减，对晋南更有利。”
 
任安乐笑笑，“行刺之人出乎我意料，老谋深算，不留一点痕迹。我替他多做些事，让全京城的勋贵都有嫌疑，皇城里的老头子疑心甚重，自然会迁怒世家。”
 
“你早就猜到他会换下九门提督？”
 
任安乐点头，“我只是没猜到他会让我暂代，如此一来更好，直接将军饷贪墨揭出来，省得麻烦。”
 
“左相倒是受了池鱼之灾，经此一事，他与你积怨更重，恐不会罢休。”
 
“他权倾朝野十来年，做下的错事必定不少，一桩桩摊开算是便宜了他。”任安乐声音淡淡，神色忽而冷下来，“再说，我与他的宿怨也非一日。”
 
那封勾结北秦的书信便是左相亲自从帝家搜出来的，一百多条人命亡于他手，帝家与此人，不共戴天。
 
洛铭西知道一时口快，忙道：“安乐，朝堂凶险，你如今又入了内阁，万事小心。”
 
“皇城行刺的事查得如何了？”任安乐要顾及朝政，难得分心，行刺之事便交给了洛铭西打探。
 
洛铭西躺在软榻上的身子微顿，手撑在额头上，回得云淡风轻：“还没有线索，你只管顾好内阁便是。听闻帝承恩几日后会在东宫设宴，她没有邀请你？”
 
“一群大姑娘伤春悲秋，吟诗作画，我一个上将军跑去掺和什么？”任安乐摆手，眉一扬道。
 
洛铭西嗤笑：“你这是打肿了脸充胖子，招惹了别人未来的夫婿，帝承恩这是在落你的脸面呢。”
 
“未来夫婿，正儿八经算起来……”任安乐摸着下巴，“你确定韩烨是她帝承恩未来的夫婿？”
 
洛铭西笑声顿住，眸色一深：“安乐，你莫不是对韩烨另有打算？”
 
“哪里会。”任安乐被洛铭西端正的脸色唬得一跳，缓了缓才道，“我们当年救她一命，她在泰山以帝家孤女的名分被禁十年，算起来两不相欠。她要嫁入东宫，是她自己的选择，日后缘法际遇全凭她自己，我没有插手的打算。”
 
“那韩烨呢？你愿意他娶一个和帝家根本毫无干系的人？”
 
任安乐沉默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娶妻的是他，若是自己认不清，又能怪得了谁。”
 
任安乐性子里天生带着帝家人的乖张，在她看来，韩烨娶妻是自己的事，实在和她扯不上什么关系。
 
洛铭西笑笑，不再提此事。
 
左相府向来门庭若市，近月来因军饷贪墨一事被牵连，嘉宁帝令其休养在府，门前才算消停了些。只是有姜妃在后宫，九皇子又进驻西北，左相余威犹存。
 
相府书阁内，管家轻声走进，见左相一身儒服手握狼毫泼墨挥洒，颇为意外。上前禀道：“老爷，帝小姐差人送来的。”说完将一封信递到左相面前。
 
左相眉毛动了动，放下笔，撕开看了片刻，点燃火折子烧掉，有几分满意。
 
管家心底一动，忙问：“老爷，可是帝小姐送来了好消息？”
 
左相点头，“她言册封之时会向陛下进言为太子纳侧妃。”
 
“老爷当初不是说小姐不入东宫亦可？”
 
眼见手中密信已成灰烬，左相长舒一口气，“陛下怕是对我已经不满了。威定侯、建安侯如今被陛下所弃，相府若能和东宫交好，也能稳固我在朝中的地位。”
 
“这次是两位侯爷自己犯了大错，和老爷没什么干系，再说老爷之势在朝中无人可比……”
 
“糊涂。”左相冷喝，“建安侯乃陛下亲舅，仍然难逃天子之怒，你以为本相还能安稳？”他神情肃冷，隐有怒意，“行刺之事没有留下后患，我原也以为陛下只会惩戒禁卫军统领，没想到连九门提督也会受到牵连。威定侯府本就是帝都世家翘楚，陛下此次是冲着世族来的……他是怕我们这些老臣欺主。这次无论是新入内阁的任安乐，还是新晋的寒门子弟、荣赏的老将，皆在朝中为中立之势。两相制衡，对太子更加有利。”
 
“老爷，陛下尚在壮年，膝下又有五皇子、九皇子，太子若势大，对陛下并无好处，陛下何以会如此行事？”
 
管家确实难以明白嘉宁帝的心思，陛下虽对太子看重，却从未如现今一般给予太子如此实权，连这次提拔的兵部尚书也是太子身边的属臣赵岩。
 
左相微一沉默，行至窗前，半晌后，幽幽道：“是老夫这次失策，温朔乃太子近臣，聪明绝顶，日后定成大患，我本想这次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没想到太子会亲身涉险，触了陛下逆鳞。”
 
嘉宁帝居皇位十几载，动怒之事极少，太子在五柳街险些葬于大火，或许才是京城世族被迁怒的真正原因。
 
当年嘉宁帝虽为嫡子，却因帝靖安的存在只能封王，日日如履薄冰，左相一直深知嘉宁帝因自身遭遇对嫡子格外看重，是以外孙虽为皇子，却一直未露出争储之意。
 
“老爷……”见左相沉默，管家小声唤道。
 
左相摆手，“派人告诉帝承恩，这个情老夫领了，若东宫和相府关系能缓和，日后定当全力助她。另外告诉她，任安乐对太子之心昭然，帝小姐若是腾出了手，不妨动她一动。”
 
管家神情一怔，这还是相爷头一次认真吩咐帝承恩去对付任安乐，显是对她已忌惮极深。
 
管家应声退下，左相复行到桌前，拿起毛笔继续写字。
 
自任安乐入京以来，先得士子拥护，再平南方民怨，挫沐王不忠之心，如今军饷之案后，连手握兵权的老将都被其收拢。
 
一年之内，连立大功，入主内阁，任安乐此人，已成大患。
 
笔势陡然而止，宣纸上重重的“诛”字冷意弥漫，左相眉头紧皱，放下了笔。
 
嘉宁帝遇刺后，太后免了后宫妃嫔请安，开始在慈安殿后的小佛堂吃斋念佛，为皇家祈福。
 
嘉宁帝也有一月未曾见到太后，这一日批完奏折，已近黄昏，便领了赵福去了慈安殿。
 
这还是军饷贪墨案后嘉宁帝首次来向太后请安，张公公远远瞧见嘉宁帝御驾，惊喜地候在殿前，待嘉宁帝一下御辇，立刻上前恭迎。
 
“陛下，太后在小佛堂等您。”
 
嘉宁帝摆手，一众内侍退了个干净，行过安静的慈安殿，推开小佛堂的门，太后一身常服，手握佛珠立在堂中。他静默半晌，走进，缓缓开口：“母后，已入深秋，佛堂清冷，还是少来得好。”
 
“皇家孽障太多，哀家若不为你们父子俩祈福，心里头不安生。”太后转身，坐到窗边软榻上，朝嘉宁帝招手，“皇帝，坐吧。”
 
待嘉宁帝坐下，太后叹了口气道：“你今日才来，想必已想好了如何安置帝家的丫头。”
 
嘉宁帝笑笑，“看来还是母后了解儿子。”
 
“这次军饷贪墨之事，你对建安侯府如此轻放，便是为了让哀家不再阻挠帝承恩入东宫？”
 
“母后哪里的话，舅舅年纪大了，儿子这个做外甥的，自然会让他荣养天年。”
 
太后沉默片刻后才叹了口气：“皇帝，哀家一直知道你对太子格外不同，往日纵容也就罢了，东宫太子妃是大靖未来的皇后，帝家虽然衰败多年，可难保不会有对其忠心的外臣，他日若成大患……”
 
“母后多虑了，若帝承恩有这个本事，儿子自然不会让她入东宫，太子坚持虽是个原因，但这次她救了儿子，朝中老臣多为其进言，让她入东宫可得朝臣百姓之心，于我大靖无害。此事儿子已经决定，下个月会为太子和帝承恩赐婚，母后等着喝嫡孙媳妇敬的茶便是。”
 
嘉宁帝笑着说完，拂了拂衣袍，出了慈安殿。
 
守在外面的张福见陛下亲临后太后仍未从佛堂出来，轻手轻脚地进来请安，不料见太后满面肃冷立于佛像前，上前唤道：“太后，夜深了。”
 
“帝盛天，你帝家女儿要嫁入东宫了，你可满意？”太后对着佛像，声音幽幽，突然开口。
 
张福心底一骇，退到一旁。
 
“他以为拿太子和朝臣为借口哀家便不知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他是对你有愧，对先帝有愧。”太后顿了顿，指尖一紧，手中佛珠断裂，掉落在地，敲击声在佛堂内骤然响起，她缓缓闭眼，嘴角勾出冷冽之意。
 
“只要我还活着，你帝家女永远都不可能为大靖之后。当年如是，如今亦然。”
 
薄薄的冷汗自额间而出，张福跪倒在地，抬头瞥见太后冰冷的面容，忽然忆起当年帝家一朝倾颓，满门皆殁，埋下了头。
 
十五这一日，踩着一双木屐在院子里吊儿郎当拔草的任安乐收到了一份礼物。
 
这份礼物有些奇特，一张薄薄的请帖。
 
只是这请帖镶着金线，纸质是御供的江南宣纸，瞧上去着实有些奢华。
 
任安乐翻开，挑了挑眉。
 
东宫一宴，静待任小姐前来。 帝氏承恩。
 
短短十几个字，却让任安乐笑了起来。
 
满朝皆知她为一品上将军，她却唤她，任小姐。
 
帝氏承恩，好一个帝承恩。
 
任安乐突然想见见……这个十年前被洛铭西选中送往泰山的女子，如今究竟是何种模样？

第四十八章
 
“小姐，您要出门？”
 
近来上将军府风头正盛，苑书收各府送来的孝敬收得手软，正准备撺掇着苑琴四处溜达溜达，在年节前让府里更殷实些，见任安乐收了一纸请帖后吩咐备马车，好事落空，遂忙不迭跟在她身后问。
 
任安乐打了个哈欠，拖着木屐走进内房，朝后摆摆手，“苑琴，替我换一身衣衫。”
 
苑琴应声而出，苑书眼珠子一转，“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家府上？”
 
任安乐回头，略一沉思，对着苑书露出个似是而非的恶劣笑容，“苑书，我今日带你去看看大变活人。”
 
苑书骇得倒退两步，藏在门后，颇为头疼：“小姐，您若是这么笑，准没使好心眼，我还是留在府里看家吧……”
 
话还未完，苑琴端着一套锦衣从房外走进，淡淡道：“今日帝小姐设宴，小姐要去东宫，咱们小姐素来温雅得体，定是斗不过这些心思弯弯绕绕的大家小姐，你不在身旁帮衬着怎么成？”
 
小姐愿意去东宫看这场戏，八成跟近日京里流传的上将军匪气霸道，却偏生妄想太子、如今茶饭不思日渐消沉的流言有关。至于这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便很是有些玩味了。
 
任安乐撇撇嘴，假装没听见，只伸长了手臂让苑琴换衣，倒是苑书如雷轰了一般，颤抖地指着一贯喜欢装大爷的任安乐，双手叉腰：“温雅、得体……苑琴，你说的真是咱们家小姐，我看是粗……”
 
任安乐漫不经心地回头朝苑书腰间别着的账房钥匙一瞥，苑书喉咙里的笑声生生止住，卡在半途，她捂住嘴，谄媚地朝任安乐眨眨眼：“小姐，您今儿只管去赴宴，甭管什么牛鬼蛇神我都会替您挡下来。”
 
任安乐满意颔首，紧了紧领袖，唇微抿，露出个含蓄的微笑，领着两人出了任府，朝东宫而去。
 
自皇宫行刺案后，嘉宁帝对帝承恩的看重尽人皆知，送入东宫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养伤的圣品亦皆是皇宫珍藏。
 
作为未来的东宫太子妃，帝承恩这场宴席办得恰是时候，她自入京后以帝家人的身份谨小慎微，如今摆出皇家媳妇的尊荣来也不为过。
 
今日十五，秋高气爽，东宫北朝苑歌舞升平，宾客满至。
 
帝承恩一身大红宫裙，头上琉璃步摇泛出华贵的色泽，端坐在苑中宴席首位，言笑晏晏。
 
韶华公主坐于她右手一侧，两人相谈甚欢，眉目间依稀有着相似的意气风发。众人言笑之余，安宁一身晋士广袖常服，信步走进。
 
安宁公主从不出席宴会众所周知，如今突现，惹得众人纷纷称奇。看来传闻这位帝家小姐和安宁公主私交深厚并非空穴来风。众人起身朝安宁见礼，看向帝承恩的目光愈加恭敬有礼。
 
“安宁，你来了。”帝承恩的笑容温暖真切，亲自起身将安宁迎到左首软席上，笑道：“你政事繁忙，请你来倒是叨扰你了。”
 
安宁坐定，见帝承恩仿佛早已忘却月前两人之间的不快，心底感慨：“无妨，你的宴席我自然要来。”
 
帝承恩亲手为她斟上酒，神情诚恳认真，低声道：“安宁，我待太子之心一如当年，定会好好扶持他，你定要相信我。”
 
安宁接过杯子的手一顿，掩下眸中异色，笑了起来，回：“我自然信你。”
 
说起来自帝承恩回京后，两人还未曾好好聊过，今日安宁格外给她面子，相谈甚欢。
 
韶华无意间被冷落，她打量了安宁一眼，笑着插嘴：“皇姐这一身穿得稀罕，虽是男装，却别有一番风韵，也不知哪位世家子弟能入了皇姐的眼。”
 
安宁一身纯黑晋装，腰间锦带淡雅素净，眉宇尊贵，生生夺了苑内一众少年郎的目光。
 
当下便有贵女笑道：“公主不知，自数月前任将军在太子殿下的宴会上穿过此衣后，不少姐妹都很喜这般打扮，只是难及安宁公主和上将军的飒爽英姿。”
 
这话一出，众人不可思议地望着苑中笑得娇憨的少女，憋着口气小心看了看上首的帝承恩，面面相觑。
 
都说赵老将军府上的小孙女性子单纯，如今看来倒是句实话。
 
谁人不知帝家小姐连封请帖都未送到上将军府，她竟不知遮拦赞扬起任安乐来。
 
气氛有些沉默，安宁瞅了瞅下首有些无措的小丫头，笑道：“尚衣局里送了不少衣裙来，我瞧着就这套顺眼，听闻有人说任将军匪气霸道，我看这句话倒不可信。”她说着转头朝帝承恩道：“任将军是个懒散的，今日休沐，想必在家闲养，如若不然，你们见上一面，也可化解一些误会。”
 
安宁公主话语间对任安乐的维护谁都听得出来，想来也是愿意做个和事佬，让帝家小姐和任安乐尽释前嫌。
 
“公主无须担心，我送了帖子到任小姐府上，想必任小姐快到了。”帝承恩突然开口，抿了抿茶，神情和悦。
 
众人一听这话，瞅着云淡风轻的未来太子妃，心底一咯噔，今晚这场宴会怕是龙争虎斗，不得太平了。
 
韶华神情有些不自在，她事先听闻帝承恩未请任安乐才会欣然出席，如今若是离席，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安宁看了帝承恩半晌，突然开口：“皇兄可在东宫？”
 
帝承恩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沉郁，顿了顿，道：“新任九门提督昨日来京，殿下一早去了西郊大营，恐怕来不及赶回来参加宴席。”
 
“既是如此，任将军虽是女子，亦为外臣，等会寒暄几句后我便陪任将军离去。”
 
安宁虽想让帝承恩和任安乐化解怨愤，但今日帝承恩毫无预兆地将任安乐请来，定不是修好之心。帝承恩如今虽占着皇家名分，可任安乐无法无天的性子安宁比谁都清楚，若真惹急了她，承恩今日的这场宴席怕是毁定了。
 
帝承恩神色微冷，笑容淡了下来，“安宁，何必着急。我对任小姐很是好奇，日后殿下在朝堂上亦会仰仗于她，我又怎能怠慢，让她提早离席？”
 
“任将军到。”
 
安宁眉头一皱，刚欲开口，苑门前宫娥柔婉恭谨的声音突然响起，院内众人暗叹主角已到，纷纷抬眼朝苑门前望去。
 
长长的小径上，行来一位女子，面容大气，眉宇淡淡，素白曲裾袭于身，挽袖处用扣合住，雍容间犹带爽利，裙摆处绣着修长的细竹，慢走间犹如行于摇曳竹海中，淡雅之姿难以言喻。
 
即便是晋南文士，恐都不及此人一身儒雅气质。
 
这真的是那个自小在土匪窝长大、浴血疆场的任安乐？
 
满场静默，端坐的一众世家子弟、名门贵女不是头一次见任安乐，却觉得她每一次出现都能带来令人意外的惊叹。
 
初入京城围场上一箭三雕的豪迈，东宫夜宴上与众君尽饮的洒脱……还有今日帝家小姐宴上众人难以企及的雅致。
 
如此女子，确实平生仅见。
 
除了一副过于平凡的容貌，隐约间，似是有人叹息。
 
任安乐嘴角微勾，走过小径，行到宴席中央，朝案首上两位公主并帝承恩略一抬手：“安乐见过公主殿下、帝小姐。”
 
她这声很是随意清淡，安宁还未说话，韶华已经迫不及待地摆手，“任将军无须多礼，坐吧。”
 
韶华虽骄纵，却也是天家养出来的公主，面前这人只是个四品副将时她都斗不赢，更何况如今任安乐已入主内阁，掌京城防务，得尽帝心。
 
任安乐一动不动，瞅着帝承恩，笑得很是无害。
 
帝承恩坐得笔直，温婉的面容肃穆端庄，唇角带出点点笑意，朝安宁旁边一席抬手：“贵客临门，寒舍蓬荜生辉，任小姐，请上坐。”
 
看来帝承恩这太子妃位是八九不离十了，看看，人家都自称“寒舍”了，任安乐素来以为自己脸皮厚实，却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遂淡淡笑道：“大靖之贵尽在皇城，帝小姐即将执掌一宫，太过谦虚了。”
 
说着行了两步，到安宁身旁坐下。
 
帝承恩见任安乐神情平淡，自是更加端重，朝任安乐遥遥敬了一杯，“小姐是陛下宠臣，能亲自前来，自然是承恩之幸。”
 
宠臣，古往今来这词儿的含义其实和佞臣差不多。任安乐身后静立的苑琴眉一皱，拉了自进苑开始就飘忽着打量桌上好酒、连个正眼都没瞧过帝承恩的苑书一把。
 
苑书被拉了个踉跄，忽而想起今儿个自己责任重大，咳嗽一声，板着脸朝上首穿得金灿灿的姑娘看去，这一望，王霸之气没使出来，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差点憋死，晃晃悠悠哆嗦着手指朝自家悠闲自得的小姐看去。
 
玉皇大帝啊，这是哪里来的闺女，怎么和小姐原先的模样很有几分相似。
 
苑书直直盯着帝承恩，面容扭曲，一时叹气一时摇头。众人瞧得莫名，俱不动声色地朝任安乐望去，这是你家的侍女，总盯着主人看是个啥意思啊。
 
苑书是个妙人，她十七八岁便能在安乐寨里争得第二把交椅从来靠得便不是运气，一身蛮横军伍之气恐尤甚安宁，她这么死不挪眼地望着，整个宴会都安静下来。
 
其实任安乐是个爽快人，没什么别的心思，她带着苑书来瞅上这么一眼，是觉得有些事该让这个木头丫头知道了，算是预先给她提个醒，另外还抱了一点别的心思——我就是带着自家丫头来硌硬人，你能把我怎么着？
 
帝承恩本就对自己的出身很是忌讳，平生最不喜这种打量疑惑的眼神，神情一冷，轻笑出声，对着任安乐突然道：“任小姐，我前几日听说不少公卿世家的公子欲与小姐结秦晋之好，都让小姐婉拒了。任小姐与我年岁相仿，不知可有心仪之人，我让殿下为小姐请旨，赐一门好亲事，不知可好？”
 
古人有云，黄蜂尾后上，最毒妇人心。
 
在座之人恐怕有点文墨的，怕都不约而同想起了此言。
 
那些个引古喻今的朝堂谏官、博学善谈的文人雅士，在听到这么一句似是而非大义至极的询问之后，感觉只余两字：完败。

第四十九章
 
北朝苑内回廊后，洛铭西抽出腰际别着的沉香木扇，徐徐展开，眼微眯，笑得意味深长，“殿下，看来您这位即将迎进宫的太子妃，远超臣所预想啊。”
 
他声音微叹，细听下来竟有微不可见的冷意。
 
韩烨笔直地立在原地，墨黑的披风拖在地上，深沉莫名。
 
他只是瞥了北朝苑中面容沉郁的帝承恩一眼，然后眼神缓缓落在托着下巴静默不语的任安乐身上。
 
任安乐眉宇清冷，慵懒无畏。
 
忽然一阵秋风起，“吱呀”声响，韩烨抬头，兀自怔住——北朝苑中尘封十年的北阙阁的木窗被风吹开，隔着数丈，阁内之景隐约可见。
 
苑中众人惊叹，十二年前帝氏女入京，嘉宁帝以公主礼相迎，于东宫修建北阙阁为其居所，听闻奢华之度远超帝姬之府，阁中所藏皇宫珍宝弗如，一座北阙阁足抵万金，除了十二年前的帝梓元和太子，从未有人踏足过。
 
众人晃神之际，淡笑声响起，任安乐微一后仰，望了一眼北阙阁，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抿了一口，神色不明。
 
她是真心只想来看看这个帝承恩到底是副什么性子，好歹韩烨这个媳妇儿也算她一手定下的，若太不成体统，她稍微会有这么一点愧疚。
 
要不，她委屈委屈，提点提点这姑娘几句。
 
“帝小姐，听说北阙阁是陛下十二年前为你所建，我自小远居南疆，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阁中到底藏了什么宝物，不如小姐替我说道说道？”
 
帝承恩神色一僵，她哪里知道这北阙阁里是个什么模样，见众人目光热切，心下一转，眉色一正，道：“任小姐，你既知道北阙阁是我幼时居所，事关女儿家的闺阁之秘，怎能随意相问？”
 
“哦，帝小姐，你这话说得真是有趣。”任安乐身子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你连区区一个闺阁摆设都不愿相谈，我恋慕何人难道就不算女儿家的隐秘了？”
 
女儿家的隐秘？在场之人看着面不改色神情郑重的任安乐，差点出声，是谁当着各府勋贵说只要太子一日未娶，她便一日不死心的，现在怎么就变成女儿家的隐秘了！
 
“任小姐……”帝承恩显是也未料到任安乐会正大光明说白话，眉头一皱。
 
任安乐摆摆手，端正了面容：“帝小姐，再有一言，任家唯我一人，安乐小姐之称怕是谈不上……”见帝承恩怔住，她笑笑，极为诚恳，“我乃陛下亲封一品上将军，即便帝小姐日后入主东宫，如此称呼也是逾矩了。”
 
堂堂大靖上将军，你以一家小姐相称，确实是无礼之极。任安乐如今的声望，在京城那是如日中天，甚得年轻一辈的敬服。此话一出，众人瞧向帝承恩的眼底都袭上了些许微妙之意。
 
一品上将军和尚无名分的帝家小姐，身份谁优谁劣，扪心一问便能得出答案。
 
若是一年之前刚入京城的任安乐，帝承恩如此称呼倒还不算为错，如今……确实有失体统。
 
不待帝承恩开口，任安乐已长叹了一口气，声音突然低下来，“帝小姐，你刚才问我可有心仪之人，天下皆知我一年前做了件荒唐事……”
 
她顿了顿，极是地方地停下，话语中无可奈何的怅然让人一愣。
 
瞧她这般模样，众人急得抓耳挠腮，任将军，您要叹气，也得把话说完了不是？
 
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下，任安乐缓缓抬头，望向帝承恩面容沉着，“帝小姐说得没错，我这个年岁的女子，怎会没有心仪之人。前些时候，我恋慕一人，曾以举家之产求他正妻之位，只可惜……他十几年前便已有婚配之人，只此一事，乃安乐平生所憾。小姐这些年虽静养泰山，但到底有人日日惦记小姐之苦，小姐否极泰来，福缘在后头，又何必计较其他，还望小姐珍惜先帝所赐之福，莫失了帝家之女的气度。”
 
北朝苑内一片沉寂，众人愣愣地瞧着神情淡然的任安乐，面色古怪至极。
 
听听，这话说得……简直无与伦比！
 
就凭任安乐刚才一席话，帝家小姐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设的这场宴会白费了不说，怕是陛下赐婚之前都不用见人了。
 
说的是什么荒唐话！回廊后，韩烨神色默然，望着苑中声声落定极是怅然的女子，苦笑出声。
 
洛铭西瞥了韩烨一眼，目光回落在帝承恩身上，眉宇微冷。
 
苑书来回打量的目光令人尴尬，帝承恩端坐着的身子微微僵硬，胸口浊气满溢，神色阴郁。她在泰山被关了十年，用尽一切手段重回帝都，才能拥有如今的地位，任安乐怎么敢……
 
“不过一介武将……”
 
“好热闹的宴席，看来是我错过了盛会啊。”清朗之声突然在内苑响起，打断了帝承恩才说一半的话，众人朝回廊后看去，见一个身披锦裘的青年缓缓走出。
 
来人生得极为俊美，一身气质温雅，如若美玉。
 
他行到苑中央，对着安宁微一拱手后才朝帝承恩看去，笑了起来：“十年未见，小姐风采如初，铭西甚感欣慰。”
 
洛铭西？晋南洛家长子洛铭西？
 
瞅着苑中风华绝代的青年对着帝家小姐感慨言笑的模样，众人恍然大悟。
 
十年前洛家乃帝氏属臣，洛铭西更是伴着帝小姐长大，听闻情分很是不同，如今再见，应有唏嘘之感。不过……当年也正因为洛家归降嘉宁帝，才使得帝氏倾颓之势难挽，幼时情分想来怎么都敌不过十年圈禁之苦，看帝小姐的神情，也实在不似久逢故友的模样。
 
洛铭西目光清明，言笑晏晏。帝承恩望着不远处的青年，眼底惊骇莫名，手中紧握的杯盏悄然滑落在地，华贵的妆容亦无法掩饰她的苍白。
 
十年了，她从来不曾想到，这一生她再见此人之日，竟然是她即将为大靖太子妃之时。他不是应该永远都不出现吗？帝承恩从未想过，当年将她从街头带回送到泰山的人居然是洛家长子洛铭西！
 
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她只是个无名无姓的乞丐孤女，而非帝家小姐帝梓元的人！
 
帝承恩的失态太过明显，众人看着面容苍白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帝家小姐，同样很是疑惑，即便洛家今非昔比，可你堂堂未来太子妃也不必害怕成这般模样吧？
 
任安乐亦想不到洛铭西会突然出现，瞅着苑中央笑得温柔无害的青年，她眉一扬，品了口酒，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
 
洛铭西性子自持冷静，却打小就有个怪毛病，明明只生了“杨柳之身”，却偏生有一颗顽石之心。
 
晋南民风彪悍，辛梓元幼时常偷了下人的衣袍出去和大街小巷的流浪娃干架，自诩晋南街头一霸，只是到底势单力薄，大多数时候只能顶着一对熊猫眼回府。久而久之，帝家大小姐外强中干的流言便在帝北城传开，靖安侯闻之大怒，道其三脚猫功夫丢了帝家颜面，绑了她在军中养马三月。
 
若是较真，此事或许才是帝梓元平生之憾？
 
那时洛铭西比她年长四岁，三月之后，她养马归来，恶习难改，披了一身布衣重新入街挑衅，几日后，她在军中听到消息，说洛家那个冰琢玉砌的小少爷在门外摆了擂台，以帝家小姐的名号挑战全城，胜者可得黄金万两。
 
三日之内，应战者不计其数，却无一人过擂。
 
那时她才知，洛铭西真真一副狐狸心肠，他在擂台上以沙盘为阵，斗兵法策略，满城悍勇智绝之士，竟无一人能赢这少年。
 
自此之后，帝家声望大涨，投军者不知凡几，洛铭西之名响彻晋南，而她，帝家大小姐，尚在军中养马的帝梓元，也借着帝家颜面承了他一次大情。
 
“帝小姐，可是怪铭西来得太迟。”
 
洛铭西儒雅的笑声打断了任安乐略带怅然的回忆，她瞅了一眼如见鬼魅的帝承恩，摸了摸下巴，铭西这颗七窍玲珑心，用在帝承恩身上，着实折煞她了。
 
“我与太子殿下同去西郊大营练兵，才会误了小姐宴席。小姐若怪，铭西自罚一杯。”洛铭西神色柔和，回身两步随手拿起任安乐桌上的杯盏，将酒敬到帝承恩面前。
 
这番动作若是常人来做，确实无礼之极，可偏偏洛铭西做来，却别是一番风流随性。
 
被递到身前的寒冬酒杯不过半尺之距，哪怕青年面上温煦的笑容如阳光一般，帝承恩心底亦生出了数九寒冬的冷意来，她抬眼，面容僵硬，“少将军愿意前来，承恩荣幸之至。”
 
她颤抖抬手欲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出现，拿起桌上的酒杯，轻碰了洛铭西手中的杯盏，朗声笑道：“不过邀你去趟西郊大营，你倒赶着诉苦来了，这杯酒孤来敬你，算是谢你给孤面子来了东宫之宴。”
 
韩烨的突然出现让众人颇为意外，一众世家子弟急忙起身见礼，惹得刚才还静默非常的北朝苑一阵慌乱。
 
任安乐托着下巴瞅着你来我往的两人，叹了口气。
 
哎，韩烨是个心软的，想必是看不惯洛铭西这只狐狸欺负他未过门的媳妇，跑出来当和事佬了。
 
帝承恩怔怔地看着身旁的韩烨，掩下眸中的惊讶失措，连忙起身退至一旁，忙问：“殿下何时回的宫？”
 
韩烨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意味不明，笑了笑才道，“不算早，一回来便瞧见了铭西朝你敬酒。”
 
帝承恩舒了口气，她刚才在洛铭西面前如此失措，韩烨聪明绝顶，若是瞧出了端倪……帝承恩到底非常人，极快恢复了镇定，朝洛铭西盈盈笑道：“十年未见故人，今日突见，承恩失态了。”复又转向韩烨行了一礼，“多谢殿下回护。”
 
韩烨托起她，将酒杯搁置在桌上，没有回应，反而朝下首坐着的任安乐淡淡道：“任将军素来是个懒散的性子，孤也未想到她会前来赴宴，看来承恩的名头孤亦有所不及。”
 
帝承恩神情一僵，“殿下……”
 
韩烨摆手，径直望向任安乐，“今日任将军来得正好，孤有些政事想和将军及铭西商讨，两位可有时间？”
 
韩烨这话一出，众人亦是一怔，太子此举怎么看着想回护之人是任安乐，而非是帝家小姐？
 
任安乐起身，豪爽一笑，“殿下所请，安乐却之不恭。听闻殿下得了西域进献的葡萄美酒，今日正好一饮，殿下可不要舍不得。”
 
韩烨眉宇稍展，未答，领着任安乐和洛铭西朝内殿而去。
 
众人舒了口气，想着宴席总算能进行下去了，哪知太子行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安宁。”
 
一直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安宁突然被韩烨点名，心觉不妙，忙起身回道：“皇兄有何吩咐？”
 
太子微一停顿，微淡的声音传来。
 
“替孤入宫向父皇请旨，言帝小姐常年居于泰山，不谙宫中规矩，请父皇赐下两位宫中女官，替帝小姐分忧。”
 
回廊深处，任安乐骤然抬首，朝一旁的韩烨望去，神情莫测。

第五十章
 
青年隐在回廊下的身影有些模糊不清，任安乐勾勾嘴角，越过韩烨，径直朝后园走去。
 
洛铭西一言不发地跟在龙行阔步的任安乐身后，沉木扇不知何时别进了腰间，单薄的身影恍惚望去竟有些守护的意味。
 
韩烨目光倏地深沉下来，长吐一口浊气，缓缓朝二人走去。
 
苑琴正欲跟着任安乐离场，哪知苑书一把拉住她躲在回廊后，朝苑中的帝承恩挤眉弄眼。苑琴知她对帝承恩甚为好奇，只得由着她躲在了一旁。
 
太子一言落定，剩得满场静默，待众人再抬眼时，太子与任安乐早已消失在回廊深处，身影难寻。
 
至于案首上立着的帝家小姐……众人低眉顺眼，实在不敢去瞧这位的脸色。
 
太子素来厚待帝承恩，此话已是极重，这场宴会过后，任安乐在京城世族中的地位当更甚一层。
 
安宁看了面色青白交错的帝承恩一眼，知她没了宴客之心，起身吩咐几句，散了宴席。
 
众人眼瞅着今日宴席已毁，只是酒水伺候足了不说，还瞧了一场不见硝烟的前朝后宫之争，甚感圆满，朝安宁和帝承恩行了礼一顺溜回了府。
 
北朝苑内，盛大的宴会顷刻萧索，只剩得安宁和帝承恩两人。
 
帝承恩虽不喜任安乐，可最在意的还是突然出现的洛铭西，她稍一迟疑，朝安宁道：“安宁，洛少爷和殿下的情谊看来很是深厚？”
 
安宁蹙眉，望向帝承恩颇为意外：“承恩，你忘了不成？当年洛铭西陪你入京，和皇兄相处一年，两人惺惺相惜，渐成莫逆。”
 
帝承恩神情一顿，勉强笑笑：“我在泰山住得久了，当年之事大多记不清了。”
 
见安宁神色迟疑，帝承恩大悔自己糊涂，帝梓元和洛铭西乃幼时好友，此事又怎会不知。
 
安宁叹了口气，不再提起此事，未免刚才之事让帝承恩心中不自在，便替韩烨说了几句好话：“承恩，皇兄刚才之举也是为了你好，任安乐是父皇亲封的上将军，在朝中颇有声望，若你今日之言传了出去，怕是会有不少言官弹劾，于你入主东宫也有妨碍。”
 
听得安宁此言，帝承恩面色才算和缓些，她微一沉默，道：“安宁，京里的流言想必你也知道一二，任安乐在勋贵面前所言让我颜面无存，若我无动于衷，日后又有何威信嫁入皇家，替殿下执掌一宫？”
 
这话细细品来，倒也没错。只是任安乐此人不能以常理对之，皇兄对她一向也是无可奈何。
 
安宁摇头，正色道：“任将军性子狂放满朝皆知，得罪的又不只你一人，她如今身处朝堂，更不能以寻常官家女儿对待。”她顿了顿，“承恩，皇兄不会薄待于你，你实在不必多想。”
 
安宁说完，就欲离去，身后却传来帝承恩莫名低沉的声音：“安宁，我待殿下之心一如当初，可若是殿下变了……你觉得我在这皇城之中还能依仗于谁？”
 
安宁顿住脚步，没有转身，眼垂下，略带深思。
 
这是帝承恩第二次说出对皇兄之心一如当初，本是一句极为情真意切的话，可偏偏……这句话最不可能从帝梓元口中说出才对。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回首道：“承恩，皇兄待你之重天下皆知，你安心在东宫养伤，待父皇降旨便是。”说完顾自离去，转眼便出了北朝苑。
 
帝承恩未想安宁说走便走，脸色腾地沉郁下来。
 
候在一旁的心雨行上前，安抚了帝承恩几句，帝承恩一甩袖摆，怒气冲冲地离去。
 
苑书见好戏收场，拉着苑琴的袖子准备离开，见她盯着帝承恩身边的侍女一动不动，遂问：“苑琴，你瞅什么？”
 
苑琴摇头，默不作声地拉着苑书悄悄从回廊后退下。
 
东宫后园，行到半路，韩烨便寻了个借口让洛铭西先离开，洛铭西走的时候唇角带笑，挥一挥衣袖退得甚是爽快。
 
任安乐一直在前领路，待实在弄不清东宫弯弯绕绕的小径后才转头道：“殿下，你的葡萄酒藏在哪里了？”
 
韩烨瞥了她一眼，“好在你还问我一声，要不然我还真以为任卿这是回了自己府上。”说着领着任安乐转了个弯，朝东宫深处走去。
 
任安乐耸耸肩，慢腾腾跟在他身后。
 
两人行了半刻钟，停在一处四周种满桃树的小院前，已入深秋，桃树枝丫枯败，颇有几分萧索之意。
 
任安乐踏进院内，见树下横卧着一张沉木躺椅，笑道：“想不到太子殿下还是雅致之人。”她朝四周打量片刻，见此处实在简朴，忍不住问道：“太子莫不是平时便休憩在此？”
 
“此处安静。”韩烨淡淡回她，有宫娥迎上来，他解下披风吩咐，“去把葡萄酒给任大人搬出来。”
 
任安乐闻言大悦，眯着眼一边说着叨扰殿下了一边迫不及待地占着一旁的躺椅坐下，当起了大爷。
 
韩烨由得她胡闹，进屋换了一身常服出来望向院里的时候微微一怔。
 
任安乐盘腿托着下巴，不知何时起闭上了眼，脑袋一垂一垂，素来凛冽的面容瞧上去淡雅而安静。
 
韩烨靠在回廊上，静静看着树下浅睡的女子，眸色柔和。
 
直到灯火通明，任安乐才从沉睡中醒来。深秋的夜里已微有凉意，身上盖着的薄毯却很暖和。她睁眼，书阁里微弱的灯光透在院落里，韩烨一身月白常服，拿着一本书靠在对面的躺椅上，容颜俊美，眉间唯余暖意。
 
这一刻之景实在有些过于美好，任安乐托着下巴，盯着对面的俊俏郎君一动不动。半晌后，韩烨叹了口气，抬头，略带无奈：“蒲柳之姿，可能入任卿之眼？”
 
任安乐笑眯眯点头，“能入，殿下之容冠绝天下，当然能入。”
 
韩烨忆起一年前朝堂上自南疆送来的降书上写的便是这么一句，脸一板放下书，朝一旁放置的木盒指了指，“里面是西域王进献的葡萄酒，顺带了一套品酒的夜光杯，一起拿回去，免得日后眼馋，埋汰我藏东西。”
 
任安乐伸手便欲打开木盒，韩烨拿书一挡，淡淡道：“回去再喝，我有事问你。”
 
见韩烨面色淡淡，任安乐撇了撇嘴，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我说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说着眉一扬，哼道：“怎么，我刚才欺负了你心心念念的帝家小姐，秋后算账来了？”
 
“宴上是承恩无礼在先，此事怪不得你。”
 
任安乐一听这话，乐了，煞有其事地点头，“殿下这话说得公道，帝小姐毕竟是要做一宫之主的人，我不过嘴上占了殿下一些便宜，她便容不得我，未免太小气了些。”
 
任安乐这话说得着实蛮横，即便韩烨知道她素来张狂放肆，也有些哭笑不得。
 
“安乐，承恩在山中关了这些年，性子不比当初，你多见谅些，别与她起争端。”
 
任安乐见韩烨好像丝毫未对帝承恩跋扈的性子生厌，疑惑道：“殿下，即便你知道如今的帝小姐和当初不同，也不在意？”
 
韩烨微一沉默，望向任安乐，缓缓开口：“梓元性子不好，我会帮着她改；她不适应京城，我会慢慢教她；她若是还对皇家有怨，我总会让她知道我等了这些年，待她的好。安乐，我等了梓元十年，不是十天，不会因为她和当年不同，便将她弃若敝屣。只要她是帝梓元，其他一切，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月色下的青年神色太过认真，即便是素来没心没肺的任安乐，心底恍惚都有些不能承受之感。她坐直身子，掩在袍中的手握紧，声音有些低哑，“殿下，若有一日帝梓元求的不只这东宫妃位呢？”
 
韩烨怔住，任安乐缓缓欺近，墨黑的瞳孔映出满园静谧，“若她要的是你韩家血债血偿，你韩家江山倾颓，你又当如何？难道因为她是帝梓元，你便能对一切视若无睹？”
 
见韩烨不语，任安乐突然笑得云淡风轻，坐了回去，咄咄逼人的神色瞬间消失，叹了一句：“殿下啊，世上最难守的便是承诺，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去那位帝小姐面前显摆，免得人家不屑一顾，让殿下落了笑柄。”
 
院子里有片息的安静。
 
韩烨看着任安乐，像是没听到她刚才说过的话，突然开口：“安乐，你一身功夫，从何处学来？”
 
任安乐眉角轻动，微微眯眼，神情漫不经心：“一身草莽武艺，难得能入殿下的眼……”
 
“永宁寺的般若心法若只是江湖糊口的武艺，云夏之上便没有人敢自称宗派了。”韩烨打断任安乐的话，“安乐，除了净玄大师的关门弟子，般若心法从不相授外人。我幼时父皇亲上泰山叩关，才得了净玄大师三年教导，你长于晋南，又是如何习得？”
 
任安乐朝后一仰，“殿下是从永宁寺习得，我难道便不能，再说戏台子里不是多有戏本写着幼时江湖奇遇然后一飞冲天的稀罕事，殿下便当我走了好运便是。”
 
“十年前净玄大师闭关参禅，到如今都未出关。”韩烨声音冷静，带了莫名笃定的深意，“你一身功法根本不可能传自净玄大师之手。安乐，你在骗我。”

第五十一章
 
秋风袭来，枯萎的花瓣自树上吹散，落在两人身上。
 
韩烨望着任安乐，目光灼灼，眼底有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安乐，我在苍山说过，愿和你相携立于朝堂，创不世功勋。我以你为友，你难道连一句实话都不能相告？”
 
任安乐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划过他俊美的面容，“殿下，不过是一些拳脚功夫罢了，即便我习得的是永宁国寺的不传功法又如何？”她垂眼，眸色冷锐，“难道只因为我这一身功夫来得诡异，任安乐便不是任安乐，沐天府之义、苍山之诺便是假的了不成？”
 
韩烨皱眉，他知道任安乐话里的深意——每个人都有藏于心中不愿说出之事，他为一朝太子，又何必咄咄相逼。
 
不待韩烨开口，任安乐已抬首，徐徐道来：“殿下想知道也无大碍。我幼时生了一场寒病，只剩一口气吊着，家中长辈带我到永宁寺苦求数日，才求了净玄大师出关为我用般若心法续命。不过是一场幼时际遇，说来也无趣，恐不能让殿下心悦。夜深了，臣一介外臣，不便久留东宫，告辞。”
 
任安乐说完，起身朝院外走去，步履凛冽，不停片刻。
 
见她远走，韩烨垂眼，笑了笑，拿起石桌上放下的书，重新翻看起来。
 
家中长辈求得净玄大师出关，若任家有能让净玄大师放弃闭死关的长辈，哪还需要她以三万水军降于朝廷，千里迢迢得一偏将之位？
 
任安乐刚一离去，院外匆匆走进一人，行到韩烨面前，面有迟疑之色：“殿下……”
 
“赵岩，可查出了五柳街纵火之人？”见他进来，韩烨询问的声音微冷。
 
赵岩摇头，恭声道：“殿下，与先前查的一样，没有任何线索，只是……臣觉得抹掉这些证据的人或许并非纵火之人。”
 
“哦？怎么说？”韩烨放下书问。
 
皇宫行刺案和五柳街大火发生在同一日绝非碰巧，他只是担心那人有意置温朔于死地是因为得知了温朔的身份。
 
“殿下，当初我们查此案时，得到的证据几乎将京城所有世家都卷了进来，也正因为如此，陛下和您才会将此事作罢，只是训斥了各家侯府。如今想来，各府应该都是被栽赃了才是，做下此事之人心思细密，算无遗策。若真是他于五柳街纵火，又怎会在生了诛杀之心后让温朔逃出来？”
 
韩烨略一沉吟，缓缓道：“此人之举不在温朔，而在朝廷诸侯身上。”
 
赵岩怔住，“殿下，您的意思是……”
 
“满朝勋贵被卷入行刺和纵火案中，父皇即便知道他们是冤枉的，也会心生疑窦，疏远世族，削弱他们手中的权力。”
 
“殿下，臣不解，此举于这人能有何益？他若是世族中人，必受牵连；若不是，陛下也未必会正好重用到他头上。”
 
韩烨听着赵岩相问，抬手轻叩于沉木椅上，半晌后，倏然抬首，神情冷沉。
 
“大靖建国不过数十载，京城荣养的勋贵大多在立国时立下大功，权柄甚重，此次父皇发落诸侯，虽对朝廷安稳无碍，却会让他们与父皇离心离德，皇室之威定受波荡。”
 
赵岩被这话唬得一愣，这话听着……
 
“殿下，您是说……有人会对皇家不利？”
 
韩烨沉默，“此事先放下，赵岩，孤有一事交予你去查探。”
 
赵岩精神一振，忙道：“请殿下吩咐。”
 
“你派人去晋南一趟，查一查安乐寨和任安乐……”
 
赵岩一怔，“殿下可是在怀疑任大人？”
 
韩烨摇头，“和此事无关，你替孤去查一查任安乐的身世和家中长辈。”
 
赵岩面色古怪，查任将军的家中长辈，殿下您该不是要去晋南下聘吧？
 
“还有，派人去泰山一趟，问一问主持，净玄大师这些年可有出关。”
 
赵岩被两桩毫不相关的差事弄得糊里糊涂，但还是应声退了下去。
 
院落里安静下来，韩烨拿起书翻了几页又放下，揉了揉眉角，瞥见树下静静放置的木盒，目光柔和下来。
 
任安乐……
 
这名字明明与那女子相去甚远，却偏偏又极为契合。
 
但愿真相真如你说的这般，云淡风轻，无波无痕。
 
否则，安乐，你甘心踏进云谲波诡的大靖朝堂，究竟为何？
 
东宫外面一辆马车晃悠了几个时辰，若不是守宫的侍卫识得是安宁公主府上的马车，早就不耐烦地轰走了。
 
马车在东宫外又转悠了一圈，赶马的小厮实在受不了整整半日只对着东宫前这几个死人脸的侍卫，一把掀开布帘，朝着神游天外的安宁殷勤地唤了一声：“公主……”
 
安宁转过脸，面色不改地朝他看来。
 
小厮咽了口口水，一脸谄媚的笑：“您想去哪里打发打发时间？翎湘楼？还是施将军府上？”
 
安宁瞥了他一眼，“就在这。”
 
哎，公主又端出在西北领军的骇人模样了，小厮碰了个硬钉子，叹了口气，缩回脑袋，继续对着东宫大门前木头桩子似的侍卫发呆。
 
安宁盘腿坐在马车里，眉头高高立起。
 
不对劲，这场宴会后，她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对劲，一旦离了东宫这地儿就更不对劲。
 
“我对殿下之心一如当初”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在安宁脑子里回旋。
 
即便是梓元不再记恨皇家，她也不会说出这句话来。外人或许以为帝家小姐自小被太祖赐婚，定会将太子视为一生相系之人，可当年她明明问过梓元……
 
“梓元，赵福说你是咱们大靖朝未来的皇后，我皇兄品貌双全，人人称颂，你当真是好运气！”那时候安宁才七八岁，在她看来，帝梓元能嫁给韩烨是一件无上荣光的事儿。
 
“安宁，你急什么，我才多大，你皇兄现在也不过是一黄口小儿。待他何时有了我父亲一半英勇，再来晋南下聘不迟！”
 
帝梓元说这话的时候，在西郊围场骑着西域进献的汗血之马，一身火红骑装，骄傲张扬，笑容璀璨。
 
那样的女孩，怎么会在圈禁十年之后，对她说出“我待你皇兄之心一如当初”这样的话来！
 
安宁骤然睁眼，掀开布帘，望向灯火华盛的东宫，半晌无言。
 
任安乐出了小院径直朝前殿走去，苑琴和苑书在花园里等到她，见她面色冷沉，皆收了嬉笑的脸色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东宫门口，苑书驾来马车，任安乐摆手道：“苑书，你先回去。”
 
苑书平时大咧咧，此时倒是极懂眼色，朝苑琴丢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驾着马车晃悠悠地走了。
 
“小姐，您想去哪？”苑琴低声问。
 
进了一趟东宫，里头的华贵肃穆让人浑身不舒坦。任安乐皱着眉，半晌后，轻声道：“东郊的无名冢，你可知道路？”
 
苑琴愣住，小声回道：“入京后认过一次路，我想着小姐或许将来会去……”
 
任安乐摆手，“上前领路吧。”
 
任安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沉顿，苑琴在心里叹了口气，行上了前。
 
安宁的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东宫外一棵百年老树后，她苦着脸朝东宫望了半天，瞅着任安乐跟着侍女离开，突然福至心灵，从马车窗户口跃下，悄悄跟了上去。
 
至于捏着马鞭望着东宫侍卫已经风化成了一尊石像的小厮，半点也未发觉。
 
已至深夜，繁华的京城人渐稀少，苑琴领路朝东郊而去，越走越荒凉冷清。
 
走过皇城，行过荒野，任安乐像是融入了黑暗的夜色里，如一只孤兽一般。
 
安宁跟在她们身后，如同做贼，心底忐忑而异样，渐渐的，她的一双眼只停留在任安乐单薄的身影上，难以挪开分毫。
 
这身影太孤独执着，即便隔着数步之远，仍能从她身上感觉到莫名的冰冷沉寂。
 
突然，任安乐停了下来，安宁猝不及防地顿住脚步，然后循着那道身影，朝前方望去。
 
这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黄土暗沉，荒草丛生，无数的木桩被横插其中，或许一个空白的木桩便代表了一个毫无声息死在这里的人，或许那只是被人随手丢弃在此，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安宁长居西北，生于皇家，她也知道这个地方。
 
这是京城的乱葬岗，有人给它取了个颇为贴切的名字，叫无名冢。
 
世上既有光明，自然也会衍生出黑暗，繁华盛世之下也有难以掩盖的冰冷凄凉，东郊无名冢便是这样一处所在。
 
凡无亲故者，恶疾而死者，叛国不忠者，大奸大恶者，死后皆长埋此地，无人供奉，尸骨荒凉。
 
看着不远处停住的身影，安宁神色疑惑，这样的时刻，这样一对主仆，来到无名冢干什么？
 
任安乐在晋南长大，难道还会有亲眷亡于京城不成？

第五十二章
 
月色愈加暗沉，坟冢周围阴森的呜咽声时隐时现，不时会有零星的光点在四周飘过，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安宁在这死气甚浓之地亦有些不自在。
 
突然，荒坟前的身影动了起来，安宁凝神看去，任安乐毫不在意地迈过荒草丛生的土堆，朝里面缓缓而行。
 
冷清的荒墓中，落眼之处唯有死寂。任安乐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座座坟冢上空白腐朽的木桩，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握紧，嘴唇抿成冰冷的弧度。
 
到处横生的钩刺将裙摆划破，脚上沾满脏污的黄土，任安乐沉默地朝里面走，一步未停。
 
“小姐，到了。”
 
苑琴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格外清晰，安宁隔得甚远，只能模糊地看见她们停在一处，那里有一座坟塔，似是被小心地隔开。
 
据安宁所知，被埋在无名冢的若是有这种待遇，生前定当为人所知，总不会是无名之辈。
 
冷风吹过，平添几分凄凉。
 
任安乐看着荒坟上那截小小的木桩，经年的岁月模糊了上面的痕迹。
 
任安乐缓缓蹲下身，抬手拂去木桩上的尘土杂草，仔细地、一遍一遍地擦拭干净。她眼中的眸色很淡，淡到除了这一处孤坟，什么都映不进去。
 
怎么能在这里呢？任安乐想，烬言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能睡在这种地方呢？那个软软糯糯抱着她唤“姐姐”的孩童，做错了事会拉着她的袖子讨饶的小弟，怎么能就这么孤单地一个人被埋在这里十年？
 
他只有四岁，或许死的那一刻连这个世界的黑白善恶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任安乐的手颤抖而冰凉，眼缓缓阖住，坐在这个十年前她就该来的地方，无声沉默。
 
任安乐的神情太过悲哀，苑琴瞧得不忍，低声道：“小姐，咱们给小公子换个地方吧，这里……太冷清了。”也太委屈了，帝家的孩子，即便是死了，也不该埋在这种地方才是。
 
“不能动。”任安乐的声音隐忍而深沉，“尘归尘，土归土，烬言就在这里，不要动他。”
 
任安乐抚摸着残破的木桩，就好像拂过十年前幼弟的脸颊，微弓的身子僵硬如铁。
 
“烬言就在这里，不要动他。”
 
幽幽的叹息声极低极轻，安宁却字字落耳，惊若雷霆。她惊得倒退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荒坟中遥遥而立的女子，几乎不能言语。
 
烬言！这世上若只有一个帝梓元，那便也只有一个帝家嫡子帝烬言！
 
十年前父皇下旨赐死的那个孩子，帝家只有四岁的幼子，被掩埋的地方，正是京城东郊无名冢。
 
她突然明白那座坟冢为何只是小小的一块儿，才四岁的孩童，能占世间多大之地？
 
任安乐的身影好似一点一点融进了那座坟冢的阴影里，安宁的视线变得模糊，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因为用力抿紧现出苍白的痕迹。
 
安乐，帝家的孩子，为什么会是你来凭吊，怎么能是你来凭吊？
 
那样无辜死去草草掩埋的孩子……这世上有资格来见他的，只有一个人。
 
无名冢内哀痛无声，无名冢外惊愕无措，一座坟墓，隔开两个世界。
 
不知静默了多久，黑夜过去晨曦微露，天空泛出浅白的颜色。
 
半跪的女子曲裾上有露水滑落，一滴滴落在矮小的坟头上，如无声泣血。
 
苑琴心中叹息，低声道：“小姐，回去吧。”
 
这一声同时惊醒了沉默而不自知的两个人。
 
任安乐缓缓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坟冢外走去，片息之后，面容沉寂的主仆走出了无名冢，缓缓消失。
 
安宁一直盯着任安乐，从她微凛的眉眼，修长的身姿，一直到沾满尘土草屑的曲裾长裙。直到那身影再也望不见了，她才迟钝地收回视线，望向空荡的坟冢，然后突然……抬起已经僵硬的脚，缓慢而坚定地朝那座小小的坟墓走去。
 
野草丛生，荆棘遍布，安宁在西北荒漠里走过比这更森冷阴寒的地方，可心底的心悸却和那年路过青南山遥遥一望时一般无二。
 
烬言，烬言，若这只是个普通的名字，该有多好。
 
脚步陡然止住，碎小的石块从土坡上滑落惊醒了她，安宁缓缓跪下，如刚才的任安乐一样轻轻拂过那块腐朽的木桩，她屏住呼吸，眼落在那上面依稀可辨的几个小字上，然后凉意从四肢百骸狠狠朝心底涌去，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
 
帝烬言。
 
岁月腐蚀了木桩，却没能把那道轻浅的字迹一起消去。
 
是否老天也在谴责十年前那场杀戮，所以才会让无名冢中的这座小小坟墓保存完好，就好像是在等着必会回来的人一般。
 
烬言，你在等她回来吗？就如我和皇兄一样，等了十年吗？
 
“任安乐……你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朋友。”
 
“公主，往事已矣，人活一世短短数十载，不如放下。”
 
那晚的酒肆中，那个肆意的晋南女土匪，是如此回她的。
 
我是该庆幸你的一如当初，还是该逃避……十年后你竟以这样的姿态重新归来？
 
往事已矣，不如放下。梓元，你不知道，世上最没有资格如此对你的人，是我。
 
眼眶涩然，秋风吹来，安宁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跪倒在地，茫然若失地对着那段短短的木桩，突然间，泪如雨下。
 
任安乐回了任府洗浴，换了一身衣袍后倒头便睡，这一觉极长，足足一整日。
 
直到又一次月上柳梢，她才从长长的沉睡中醒来，一抬眼，便看到了书桌前品茶的洛铭西。
 
他斜着一双狐狸眼，笑得释然，“你总算醒了，若再不起，苑琴煮茶的功夫再好，我这肚子也灌不下了。”
 
苑琴罕见的没有应声，在一旁低眉顺眼地煮茶，很是沉默。
 
洛铭西瞥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任安乐随意披了件外袍从床上走下来，行到案桌旁端起煮好的茶一饮而尽，舔了舔嘴角，舒服展眉。
 
“暴殄天物。”洛铭西哼了声，极快地将剩下的茶拢到自己怀里。
 
“就你讲究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狗屁风雅。”任安乐打了个嗝，伸了个懒腰，朝窗边软榻上一躺，“哎，离开寨里久了，一身骨头酥得很，京城真是个好地方啊！”
 
她的感慨还没完，洛铭西已经问道：“你昨晚去了无名冢？”
 
任安乐垂眼，半晌后淡淡道：“那地方眼生，去认认路，这些年一次都没去过，以后……”她顿了顿，“总不能再让他孤孤单单一个人。”
 
洛铭西叹了口气，突然开口：“梓元，昨夜安宁也去了无名冢。”
 
书阁里陡然沉默下来，洛铭西见苑琴煮茶的手片息未停，微微明了。
 
“她也去了啊……”任安乐的声音懒懒拖长，让人听不出其中蕴含的意味。
 
“安宁若是知道了，韩烨迟早也会猜出来。你想如何做？”
 
“她知道便知道了，有什么关系。”任安乐朝后一仰，靠在软榻上，突然问，“铭西，我来京城多久了？”
 
“再过三个月，便是一年了。”任安乐从晋南出发的时候，刚刚初春，如今已至深秋。
 
“入了冬便离年节不远了，京城不比晋南，朝贡的年礼可轻不得。”任安乐一勾嘴角，朝苑琴道，“苑琴，东西准备好了？”
 
苑琴点头，“只等小姐吩咐。”
 
听得此言，洛铭西端着茶的手一顿，“梓元，你决定了？”
 
任安乐回首，弯起了眉眼，“自然。铭西，你呢？”
 
洛铭西抬眼，浅墨的眸子璀璨，“洛家十年蛰伏，全为你今日之剑。”
 
睿智淡雅的声音，却生出了势如破竹的凛冽豪迈来。
 
任安乐笑了起来，转眼看向窗外的漫天繁星，“你这话，我记住了。”
 
苑琴一路送洛铭西出了小院，弯弯绕绕的花园小径上，两人格外沉默。
 
忽然，洛铭西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苑琴却似早有所感，停在他三步之远的地方。
 
“苑琴，你有何话想问我？”洛铭西几乎是看着苑琴在帝梓元身边长大，她心中所想，他一看便知。
 
“公子。”苑琴微微迟疑，缓缓开口，“我昨日跟小姐去了东宫。”
 
“我知道。”
 
“我瞧见了帝承恩身边的那个侍女……”
 
“所以呢？”洛铭西唇角勾起细小的弧度。
 
“八年前我曾在公子府上见过这个女子，虽说模样有些改变，但我不会认错，定是此人。苑琴想问，她可是公子派到帝承恩身边去的？”
 
“你记性倒好，不错，帝承恩的身份不容有失，我自然会派人看住她。你想问的便是如此？早些开口便是，这件事无关痛痒……”
 
洛铭西不慌不急地回应，脸色未见任何变化，一脚踏出准备离开。
 
“公子，你可是有事瞒了小姐？”
 
苑琴大踏一步拦在洛铭西面前，声音清脆，望着洛铭西毫不回避，素来温婉的眼中似有火焰在静静燃烧。
 
洛铭西微微眯眼，瞧着面前几乎是一手教大的苑琴，眸色深沉。

第五十三章
 
“瞧你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过是在帝承恩身边放了一枚棋子，梓元当年便知道，只是未瞧见她长什么模样罢了。”洛铭西耸了耸肩，后退一步靠在一旁的假山上，笑眯眯地拍了拍苑琴的肩，回得轻松且自在。
 
苑琴琢磨着他脸上的表情，硬邦邦道：“公子，您一说谎便会身体后靠，嘴会笑成这种硌硬人的样子，小姐看不出来，可别想糊弄我。”
 
洛铭西神色一僵，稀罕地朝苑琴打量了半晌，“啧啧，你这丫头都成精了。说吧，是不是查出什么来了？”
 
“小姐前些时候让我查五柳街大火和皇宫行刺案，我没查出线索，后来小姐吩咐将京城世家都拖下了水……”苑琴顿了顿，“当时我便觉得有人在为这两起案子遮掩，才会让我们半点线索都查不出来。”
 
“哦，既然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就成无头公案好了，世族对皇室的忠诚不如当初，这人也算间接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查出来，我才会生疑，若不是太了解我们的暗探，又岂会瞒得滴水不漏，能做到的只有公子你。”
 
“你继续说。”洛铭西眉一扬，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我想起小姐曾经说过一句话，这两件事若是反过来想，不去寻找证据，直接看谁在里面最受益，谁便可能是所为之人。”苑琴瞥了洛铭西一眼，飞快开口，“现在即将嫁入东宫的帝承恩，在我看来嫌疑最大。她为陛下挡了一剑，言官必会为其谏言，又有太子的坚持，太祖的赐婚之旨，如今太子妃位对她而言便如探囊取物一般。本来这事我只有五分猜测，昨日在东宫见了帝承恩的侍女，便有八成肯定是她做的。若公子早已知道她便是幕后策划之人，替她将后患扫除，扰乱我们和皇室的探子，并非难事。”
 
苑琴徐徐道来，不见半点慌乱。见洛铭西沉默，她又道：“我如今还查不出究竟是谁帮了帝承恩。她被禁泰山十年，不可能有如此本事将手伸到京城里来。”
 
见苑琴瞪着眼瞅着他，洛铭西失笑，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些都猜得不错，但不是我帮的她。”他笑得很是欣慰，“苑琴，如今你不仅煮得一手好茶，终于还能顶点别的用处了。”
 
洛铭西有些感慨，八年前梓元一时兴起在南疆大山里顺手救下的小姑娘，竟然生了这么一副玲珑剔透的心肝。
 
苑琴没有理会他的感慨，眉一肃，“我知道不是公子，五柳街大火致使百姓死伤无数，公子不会做这种事，只是既然帝承恩身边有公子安排的人，公子可知到底是谁帮了她？”
 
见苑琴回得言之凿凿，洛铭西略一沉吟，才道：“苑琴，帝承恩此人比之我们所想，更能为自己谋划，帮她的人……是左相。”
 
苑琴整个人怔住，她猛地向前一步，抓住洛铭西的袖摆，脸色兀然沉下来，“公子，你是说帮她的人是左相姜瑜？”
 
洛铭西点头，像是没注意到苑琴突然失态一般。
 
苑琴收回手，垂眼，“当年便是姜瑜从侯府上搜出了老爷谋反的证据，监斩刑场。”她的声音冰冷锋利，“帝承恩竟然敢和他联手。”
 
“人心大了，自然是敢与虎谋皮。”洛铭西懒洋洋地摆手，“既然已经知道了，你回去吧。”
 
苑琴一动未动，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公子，我还没问完。”
 
洛铭西瞧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你几时把苑书聒噪的毛病学得十成了，问吧，问完了我好回府。”
 
“按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最迟下个月便会赐下婚旨，帝承恩必会嫁入东宫，帝承恩的秉性，您对小姐只字未提，为的便是这桩婚事不受阻碍，对吗？”
 
少女询问的语气笃定而认真，洛铭西缓缓眯起眼，没有回答。
 
“公子，这一年我一直在小姐身边，小姐待太子殿下……”她顿了顿，才道，“我其实瞧不大明白，但也知道小姐绝不会允许如此蛇蝎之人嫁给太子。若这场婚事尘埃落定时小姐才知道帝承恩的心性，定会愧疚于太子。您这样瞒着她，真的好吗？”
 
洛铭西轻叹一声，突然开口：“苑琴，你在梓元身边多久了？”
 
“八年。”苑琴不知洛铭西为何问起此事，老老实实道。
 
“那我呢？”
 
苑琴怔住，神态瞬间恭谨起来：“我听苑书说过，小姐自出生起，公子您就在小姐身边。”
 
“梓元这些年在安乐寨的日子，你每日都守在她身边，可还记得？”
 
苑琴抬眼，“自然，小姐这十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既然如此，你便应该知道我们入京究竟是为何而来。”洛铭西的声音突然凛冽肃穆起来，“苑琴，洛家要守住的是整个帝家，我要保护的也从来不只是梓元，她知道要为帝家拿回什么。帝承恩此人，对我们来说不动会是一枚好棋。这件事你若想告诉梓元，便告诉她吧，其实……”他垂眼，眸中带着莫名的意味，“我比你更想知道她究竟会如何抉择。”
 
是会破坏这桩婚事，毁了长久的谋划，还是会丝毫不在意韩烨娶一个什么样品性的女子。
 
洛铭西说完，抬步朝院外走去。
 
苑琴看着他的身影缓缓消失，叹了口气，待她回了书阁，任安乐抱着一本书睡得正酣，听到脚步声响，迷迷糊糊抬了抬眼皮子，“去了这么久才来，你莫不是把那个病秧子一步步送回府了？”
 
“我有些事要问公子，拖了些时间。”苑琴拿了薄毯出来盖在任安乐身上。
 
任安乐“哦”了一声，复又闭上了眼。
 
“小姐，你不问问我和公子说了些什么？”苑琴看着任安乐，突然生出了懒人是福的感慨来。
 
“不想，等你想说了再说吧。”任安乐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苑琴拿着薄毯的手一顿，道了声“好”，退到一旁的书桌前，拿过一本书细细翻看起来。
 
不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书页偶尔翻过的声音，半晌后，声止，苑琴托着下巴朝榻上酣睡的女子看去，突然想起，小姐其实一直浅睡，尤其是在安乐寨的时候，可自入京城后她便开始嗜睡起来，或许是因为终于可以不用忍耐了吧……
 
不再年复一年地容忍自己去看着帝家荒芜的宗祠、败落的门庭、惨死的亲族和那个埋在万里之外却不能祭奠的孩子。
 
十年时间，她的小姐披上铠甲，手染鲜血，一步一步从晋南的土匪窝走到如今的朝堂内阁，吃了多少苦，她一点点看在眼里。
 
十年前的帝梓元只是一个张扬骄傲的世族小姐，十年后的任安乐才是真正可以继承帝家百年门庭的人。
 
只是，这条路，走得太苦了。
 
苑琴合上书，拿出早已备好的东西，起身朝外走去，步履虽缓，却极是坚定。
 
小姐手中的剑，从来不只洛家一把。
 
第二日清早，大理寺前的鸣冤鼓被敲了整整一刻钟，鼓声传遍大街小巷，经久不息。
 
早闻得声音的衙差从府衙内跑出，但也只是愣愣看着，不敢随意上前询问喝止。
 
敲鼓的是一群面黄肌瘦、邋遢脏污的人，但他们却穿着大靖西北守将的袍服，背着厚重的长刀，尽管衣衫褴褛，可满身悍勇之气让人生寒。
 
没有人敢夺下他们手中鸣冤的工具，只能眼睁睁看着鸣冤的鼓声引来的百姓挤满了街道。
 
大理寺卿黄浦刚刚下朝便听闻有人击鼓鸣冤，马不停蹄地赶回大理寺，隔得老远看着人山人海的百姓，脸板得刚硬，一颗心却绕成了麻花。
 
今年的大理寺，各种大案已经整整一年都没有停歇过了，但愿到了寒冬能消停点，过个安静舒坦的年。
 
但当他瞧见府衙前站成一排的将士时，心沉了下来。
 
来人穿着西北军士的将袍，恐怕是真的出事了。
 
黄浦公正为民，素得百姓敬重，他一出现，围着的百姓便让了一条路出来。他步上台阶，还来不及询问，鸣冤的鼓声戛然而止，领头之人倏然转身，石梯上十来个面容肃穆的将士对着黄浦和满街百姓半跪于地。
 
“大人，我乃西北青南城的副将，因有冤情，千里赴京，请大人收状。”
 
十来个人齐声大喊，气势骇人。
 
青南城，是忠义侯古云年所辖之地。黄浦眉一肃，连忙走上前扶起领头之人：“诸位请起，本官职责所在，定不会让大家白走一遭。”
 
领头的将士推开黄浦的手，十来人突然拔出腰上缠的长鞭，黄浦瞧得一愣，府衙前的衙差瞧得不对，冲了下来。
 
“大人，副将离城，大罪于朝，愿以军纪自罚三十鞭以正我大靖军威之重。”领头之人话音刚落，五人跪于地，五人起身，手挥长鞭。
 
赶来的衙差怔在原地，破空声响起，短短片刻，受刑之人背后已是血肉模糊。
 
一鞭接着一鞭，毫无停歇，落在众人耳里，只觉是惊涛骇浪。到底是什么样的冤情能让这一群边疆将士远赴千里，做到如此地步？
 
黄浦离这群将士最近，感受到的血腥气最浓，但他却不能以大理寺卿的身份阻止。这群人，铮铮铁骨，无坚不摧，拦住他们，便是侮辱了他们。
 
鞭打之声响彻在大理寺外的广场，黄浦直到此时才走到这群将士面前，面带敬意，拱手，朗声道“诸位将士有冤情，我这个大理寺卿办得了，办不了，都一并接下，决不推辞。”

第五十四章
 
府衙前鲜红的血迹滴滴溅落，领头的将士从怀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状纸，高举于顶。
 
“末将钟海，一告忠义侯长子强占民女。”
 
黄浦正欲接状，哪知钟海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状纸，声若洪钟：“二告忠义侯包庇长子，毁灭证据，害死此女。”
 
黄浦怔住，倒吸一口凉气，奸淫民女，杀人灭口，忠义侯世族门庭，竟然做出如此恶行来！
 
见持状将领悲愤万分，黄浦忙问：“难得将军千里奔波，只是这女子家人何在？”
 
钟海垂首，即便隔着数尺之距，一旁的百姓亦能看到那双举着状纸的手突然青筋毕露，颤抖起来。
 
“钟海父母早亡，唯有一妹钟景相依为命，三个月前，小妹与下官亲兵吴峰立下婚约……”
 
“将军是说……”黄浦愕然。
 
钟海骤然抬首，双眼赤红，“半月前下官从军中归家之时，小妹自缢于房，只留得一封遗书。大人，下官之妹绝不会在下官回家之日在我这个兄长面前自缢，定是有人害她性命，末将便是苦主，请大人做主。”
 
钟海话音刚落，身后十来位将士中有一人磨膝上前，直直望向黄浦和满街百姓，坚毅的眼中悲愤无限。
 
“大人，一个月后就是我和小景成亲的日子，我在沙场上奋勇杀敌，只为了能让她风风光光嫁进家门。如今天人永隔，求大人接状，还我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周围原本默然的百姓顿时哗然。
 
领军在外的兄长想让心爱之人风光大嫁的将士、欢喜待嫁却含冤死去的少女，没有人能够容忍这样的惨烈之事发生在保卫边疆的将士身上。
 
黄浦见民怨已有成势之态，不可让忠义侯一府之事动荡京城，遂神情郑重地上前，“两位请起，大理寺管天下不平事，将军请跟本官入府，若证据确凿，本官绝不徇私枉法，定还死者一个公道！王虎，去请个好大夫回来。”
 
黄浦说完，吩咐衙差，接过钟海手中的状纸，托起二人，率先朝大理寺内走去。刚才还肃穆无比的大理寺府衙前，只剩下暗红的血渍和久久不愿散去的百姓。
 
临街的茶楼里，苑琴替任安乐泡了一杯茶，面容沉静，声音感慨：“小姐，黄大人是个好官，当初小姐选择先入大理寺，为的就是将他提拔起来？”
 
任安乐抿了一口茶，望向大理寺的目光清越，“以敌之矛，攻敌之盾，直到这把矛磨得尖锐无比，方得我们所用。世族权大，也不敌百姓众口铄金；皇家再贵，亦不敢挑战百姓之怨。忠义侯府的尊贵……到头了。”
 
她沉下声音，手中抛着的棋子落在桌上滴溜溜转，碰出清脆的声音。
 
这一日，大理寺府衙外的茶楼酒肆几乎人满为患，围观的百姓受不了热腾腾的太阳，花了几吊银子占据有利位置密切关注案子的进展。直到下午，大理寺府衙大门重新打开，众人亲眼看着一脸肃穆的大理寺卿舍了软轿，骑上快马奔向皇宫的方向时，才算放下了一半悬着的心。
 
东宫书阁内，赵岩义愤填膺地回禀此事，语带愤慨：“一家子龌龊之徒！上次忠义侯府的幼子在会试里舞弊，这次轮到他父兄做出如此令人发指之事，忠义侯府枉在世族之列！”
 
韩烨正在翻看奏折，听闻后沉声道：“那守将敢离城千里入京告状，想来有了证据，忠义侯府气数已尽。”
 
赵岩点头，微微感慨：“青南城的守将倒也血性，在大理寺前自罚三十鞭，这些疆场上的将士，最是受不得欺辱……”
 
韩烨眉头一皱，翻看折子的手顿了顿，“你说那守将来自哪里？”
 
“青南城，在忠义侯管辖之内，其太守便是忠义侯长子古奇辉，这次入京告御状的是青南城副将钟海，听闻此人一身好武艺，厚待将士，在西北颇有名望。他此次入京，便有十来位将士跟随他前来。殿下难道识得此人？”
 
韩烨摇头，“不过随便一问。”说完，复又低头批改折子，但却不如刚才专注，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殿下。”赵岩正欲出去，想起一事，突然开口，神情有些迟疑。
 
韩烨抬首，朝赵岩看去。
 
“这两日臣在围场遇见过安宁公主……”
 
“安宁怎么了？”
 
“臣见公主的面色像是不大好，便问了围场管事，才知道这两日公主每日清晨入围场，日落才回，日日练习弓马，整日不歇。臣怕长此以往，公主的身体恐会受不了。”赵岩的正妻素芬郡主和安宁公主交情不错，是以他才会多嘴一句。
 
韩烨眼中划过些许疑惑，对赵岩摆摆手。
 
见赵岩出去，他才揉了揉眉角，安宁这么个性子，有什么事能让她挂在心里？
 
皇宫上书阁，赵福送走了入宫请旨的大理寺卿，回到书阁，见嘉宁帝神情冷沉坐于案桌前，小心宽慰道：“陛下，忠义侯自己品行不端才会惹来民怨，您只是下旨让黄大人秉公而断，而非封了侯府，已是顾虑侯府的脸面，万不可再为了侯府之事伤神。”
 
“忠义侯在朝里屹立十几年，还不至于随便受制于人。”嘉宁帝摩挲着指间的扳指，神情有些漫不经心，“赵福，刚才黄卿说鸣冤的守将从何而来？”
 
赵福一怔，道：“陛下，黄大人说此人是青南城副将钟海。”
 
“青南城啊……”嘉宁帝眼底意味不明，“忠义侯府今年的是非太多了些。”
 
多到一年内所出的案子让这座原本手握西北十几年军权的侯府一步步瓦解，到如今已现颓势，若真是忠义侯府气数已尽，倒也罢了，但若是……
 
嘉宁帝眉峰一凛，吩咐道：“赵福，若是忠义侯求见，便给朕挡了。”
 
赵福上前，迟疑道：“陛下，若是古昭仪……”古昭仪到底怀有龙种，若是强闯，他只是个奴才，担不起这样的重责。
 
“一并拦了。”嘉宁帝的声音有些沉，淡淡道。
 
“是。”赵福低头应诺，退了出去。
 
待关上书房门，他才长长吐出口气，青南城……北秦和大靖的交界之城，当年帝家八万大军就埋在城外的青南山，难怪陛下会对一个告御状的副将如此在意。
 
赵福望着皇城外大理寺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
 
大理寺的案子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怎的，直到黄浦入了皇宫请旨，忠义侯古云年才听说了这一消息。
 
大堂内，他狠狠将手中的杯子朝地上砸去，对着跪倒在地的大管家怒吼：“你怎么办的事，一件小事居然闹到大理寺去了！”
 
管家古粟四十上下，生得一副忠厚模样，但平时为人却很是毒辣。此时他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有苦不能言。
 
一个月前他和老侯爷去青南城看望大公子，大公子酒后乱性动了副将的妹子，老侯爷当时也知道此事，便吩咐他将这件事处理干净。他确实处理得干干净净，知情的人全都处死了不说，甚至吩咐下人在此事过后半个月、那钟海回家之日将钟景缢死在家中，此事天衣无缝，他也早就安稳回京。哪知今日钟海居然带着将士一状告到大理寺，喊出了真相不说，还将整个侯府都牵连了进来。
 
“老爷，奴才该死！”古粟瘫倒在地，知道自己怕是活到了头，钟海既然入了京，八成是有漏掉的活口。
 
古云年神情阴沉，看了古粟半晌，突然淡淡道：“你对本侯素来忠心耿耿，本侯相信你。古粟，你要知道，只有忠义侯府得以保全，你才能保住想保的人。”
 
古粟脸色惨白，一家老小都仰仗着侯府，若是忠义侯府垮了，那一双儿女的前程……他猛地朝忠义侯叩首，“老爷，此事原就和老爷没有半点干系，所有事都是小人自作主张，自不会让侯府受了小人的拖累，只是大公子……”
 
忠义侯面色一僵，沉声道：“这个孽子犯了大过，日后便看他的造化了。”
 
古粟呼吸一滞，垂下头，应道：“小人知道了。”
 
大公子虽是庶子，这些年也得侯爷喜爱，想不到为了侯府，侯爷说弃便弃了。
 
两人话音刚落，便有小厮跑了进来，“老爷，大理寺的衙差叩府，说有件案子请大总管过府问话。”
 
小厮身后跟着几个神情肃穆的大理寺衙差，忠义侯面色一沉，黄浦敢如此堂皇地入侯府拿人，想必已经得了圣旨，他朝古粟深深看了一眼，才摆手道：“你去吧。”
 
古粟磕了个头，死气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被大理寺衙差带走了。
 
傍晚，忠义侯被笑意吟吟的赵福拦在上书阁门口时，脸色才是真正难看起来。
 
“老侯爷，陛下说此事已交给黄大人审理，若是那钟海说了胡话，攀咬侯府，陛下定不轻饶，自会还侯府名声……”他笑得意味深长，“若是此案属实……瞧瞧我说的什么话，侯府一向声名赫赫，怎么会出做出这种事来。陛下派了兵部侍郎去青南山请回大公子，待大公子回京，此案自是水落石出，这不是还有十天半个月，侯爷安心回府等消息便是。”
 
古云年一愣，随后朝赵福拱了拱手，“多谢公公点拨。”说完急急离去。
 
古奇辉还有半个月才会回京，忠义侯府在京城经营多年，半个月时间，可以做的事太多了。
 
东宫，帝承恩端坐在桌前抄写佛经，听到脚步声，见侍女心雨走进来，神情有些急切，“如何了？”
 
“小姐。”心雨走进，低声回道，“我遣人入洛府求见洛公子，洛公子说小姐如今身份贵重，不宜接见外臣。”
 
帝承恩面色一沉，“他还说了什么？”
 
心雨垂眼，掩下眸中的情绪，“公子还说……小姐命途乃天定，幼时际遇，忘却便是。”
 
帝承恩握笔的手一抖，大滴的墨汁溅落在写好的佛经上，慢慢晕染开来。
 
命途天定？她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上天入地，你洛铭西一句话便可决定，哪里算得上天定！

第五十五章
 
忠义侯府案子的进展让京城百姓颇为失望，倒不是那千里奔赴而来鸣冤的副将说了假话，三堂过审后，忠义侯府的大管家见那被害女子的侍女出来做证，极爽快地承认此案是大公子犯下，只是他言之凿凿灭口的是他自己，和忠义侯没有半点关系，倒让众人哗然。
 
若真如这管家所言，忠义侯府顶多也只会担上长子恶毒、下人乱权的名声，虽受世人唾骂，可忠义侯府却得以保全。
 
但也因这管家只是片面之词，黄浦遂下令关押管家古粟，待忠义侯府大公子被押回京城后再当堂对质，若是大公子亦言指使灭口者只是古粟，此案便能了结。
 
虽不若黄浦心中所想，但对他来说，这已是极致。毕竟古云年乃一府王侯，他就算吩咐过古粟，可一句话却不会留下凭证，若古粟一力承担，世上便无人能将忠义侯定罪。
 
任府后花园，任安乐抱着她那两盆稀罕的金焱花正在晒太阳，脚上的木屐被扔得老远，光滑的脚背上溅着泥土，做派极富南疆的乡野气息。
 
苑琴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钟海想见您。”
 
“怎么，他求到你面前来了？”
 
苑琴点头，“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在翎湘楼留了一段口信。”
 
任安乐摆摆手，“不用去见了，见他能顶什么用。”
 
“小姐，咱们手中握着的忠义侯欺民霸市的证据不知多少，且都罪证确凿，就算不用钟海，也未必不能将忠义侯逼入绝境，为何一定要选此案来打头阵？”
 
苑琴月前在翎湘楼收集关于忠义侯的罪证时，偶然得知了钟海妹子惨死之事，一时恻隐，便告知了任安乐。没想到任安乐竟然不惜动用西北密探，花了一月之功将此事查了个清楚，几日前钟海收到了她令人送去的人证物证后，便领着十来个将士一路疾奔至京城。
 
任安乐的声音懒洋洋的，眼中却清明，“苑琴，戍守边疆的将士是一个王朝最特殊的存在，他们在百姓心中享有的声望根本不是朝堂上那些软绵绵的文士可比的，钟海此案不仅仅能让民怨四起，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若大白于天下，就连一国之君也不能轻易姑息，这才能让忠义侯走进绝境。”
 
“可是小姐……您也猜到这件案子会陷入僵局吧！忠义侯就算亲自下了命令，没有证据，我们也奈何不了他，还不如以其他罪证……”
 
任安乐笑笑，“怎么会没有证据，忠义侯说出的话，最不济也过了三个人的耳。”
 
苑琴怔住，“小姐是说……”
 
任安乐伸出手指头，笑眯眯地一个个算，“忠义侯，古粟，古奇辉。这三个人如今都活得好好的，哪里是没有证据。”
 
“小姐，忠义侯老奸巨猾，早已令古粟在大理寺承担了一切罪责，古奇辉又是忠义侯的长子，更不可能指证亲父。”
 
任安乐眯眼，“正是因为忠义侯老奸巨猾，懂得弃卒保帅，我们才有机会。”
 
苑琴听任安乐说完，细细一品，若有所思，忙道：“小姐，古奇辉正在路上，还有十天便会抵京。”她笑了起来，“难怪您同意黄大人入府借苑书去西北，这丫头一身好蛮力，正好派得上用场。”
 
自从苑书在沐天府领兵削了知府的乌纱帽后，京城上下都知道上将军府出了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混实丫头。
 
“黄大人真是个聪明人，看来和小姐你想到一块儿去了。小姐，我去给您泡杯茶，您先慢慢歇着。”苑琴边说着边跑了出去，脚步轻快了不少。
 
任安乐笑着摇头，垂眼望向手中抱着的金焱花，神情悠远。
 
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件案子叩响忠义侯府倾颓的大门？……大概是因为不想这群热血洒尽的将士跟当年惨死在青南山下的八万帝家军一样，到如今魂不得所归，一身冤屈世人不知！
 
京城愈演愈烈的忠义侯府风波显是没波及公主府。近日，公主府上到管家，下到守门的侍卫都没心思理旁的事，他们操心的是家中那位向来喜欢逗趣的公主殿下已经足有几日不曾笑过了，且日日入围场，这才几日便消瘦了下来。
 
一大清早，安宁陡然睁开眼，唤了侍女进来更衣。
 
她揉了揉额角，最近越来越没办法睡个安稳觉了，每日一闭上眼，慈安殿的小佛堂和无名冢里孤寂冷沉的身影便会交错出现在脑海里。
 
安宁换上衣，天才微亮，侍女欲言又止，见她神情冰冷，退到了一旁。
 
安宁取了长鞭系在腰上，一把推开房门，微微怔住。
 
施诤言一身儒服，端坐在院子里，身形笔直，面容沉静。安宁看多了他穿着将袍的模样，突然变成名门贵公子的友人让她颇为不适。
 
“你今日怎么来了？”安宁神色微缓，行上前。
 
“才这个时辰，你要出府？”
 
安宁摸了摸鼻子，点头，“去围场练练弓箭，要不，一起？”
 
施诤言的眼神着实有些瘆人，安宁只得委婉提议。
 
施诤言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回她，反而朝一旁低着头的侍女吩咐，“去取些膏药来。”侍女忙不迭朝后院跑去。
 
“安宁，坐吧。”施诤言朝椅子上指了指。安宁挑了挑眉，坐下，“你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出什么事了？”施诤言单刀直入，丝毫不给安宁留搪塞的余地。
 
安宁身子一僵，笑道：“什么意思？京城里安逸得很，我每日好吃好睡被供着，哪里有什么事？”
 
施诤言叹了口气，“安宁，我倒情愿你在西北，至少会活得轻松些。”
 
安宁不喜欢京城，他早就知道，可以前再怎么不喜欢，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眉眼里全是沉寂，不见一点笑意。
 
侍女从院外跑进，将膏药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安宁垂眼，神情有些茫然，指尖一暖，她猛地一惊，带着厚茧的手将她握得死紧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手掌因为日夜推弓早已磨破了皮，隐有暗红的血块凝结。
 
青年眉眼沉下，神情微肃，“你的命还要留着上疆场杀敌，这般平白糟蹋了干什么！”
 
安宁沉默，一语不发。
 
见她如此，施诤言长叹了一口气，“安宁，太子说你有些不妥，让我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施诤言提及太子，安宁眸中微微动了动，突然开口：“诤言，如果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安宁，你会怎么办？”
 
施诤言的手顿了顿，抬眼朝她望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旁人没资格说你。你自己说的我也不信，我只相信我的眼睛看到的。”
 
安宁怔住，嘴角带出一抹苦笑，“你这实诚的性子，也只适合待在西北了。诤言……”安宁沉默半晌，突然起身，背对着施诤言，“如果有一日要你在真相和亲人之间取舍，你会如何做？”
 
安宁的声音太过萧索，施诤言难以回答，他有些不忍，缓缓道：“安宁，我们向陛下请旨，回西北吧。”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安宁心中有什么结，他自会在西北这一方天地内，保得她平安。
 
安宁沉默半晌，缓缓合上眼，“不用了。”
 
太迟了，梓元已经回来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留下来，不再如十年前一般逃开。
 
深夜，从西北入京城的官道上远远行来一队人马，一看便是大理寺衙差，中间护卫着一辆马车，这群人日夜兼程，眉间可见疲态。
 
突然，铺天盖地的长箭从林中射出，不少衙差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一群黑衣人从林中冲出，领队的兵部侍郎急忙率领衙差抗敌，但终究寡不敌众，半炷香时间便现了颓势。
 
马车中被关押的人听见外间的杀喊声，掀开马车布帘一角，见黑衣人前仆后继朝马车涌来，哆哆嗦嗦朝车内一角睡得踏实自在的人大声喊：“喂，臭丫头，你不是成天嚷嚷着是来保护我的，本官每日的吃食都被你抢了去，你现在装什么死！”
 
刀剑的铿锵声愈来愈近，马车的木板不时会被利器击中，苑书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看这个成日里作威作福的大少爷惊恐万状的模样，不屑地抬了抬眉。
 
害死那么年轻的姑娘，本姑奶奶恨不得补上两刀，不让你吓破狗胆，怎么对得起那些冤屈上京的将士！
 
一念间，黑衣人已经近到马车门边，一道剑光闪过，直直朝古奇辉命门而来。
 
“救命啊！”惊恐的声音被生生卡在喉咙里，古奇辉瞪大眼，骇得差点昏厥。突然一条长鞭挥过，将长剑卷开，苑书夺了黑衣人手中的长剑，一脚将古奇辉踢进马车角落里，跃下马车和四周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半炷香后，杀喊声渐止，直到微不可闻，古奇辉听见外头兵部侍郎连连道谢的声音：“苑书姑娘，果然不出黄大人所料，确有杀手来灭口，今日多谢姑娘了，改日本官定上将军府亲自向任将军道谢。”
 
古奇辉没听见那女子回答，只感觉到有人逼近马车，突然马车布帘被掀开，红彤彤的火把映着一张满脸是血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
 
见识过了苑书刚才的煞神模样，他只是畏缩地躲在角落里，脸上努力挤出僵硬的笑容。
 
“大公子！”苑书突然开口，咧嘴一笑，带出几分阴森恐怖的意味，“京城的案子您也清楚，今日刺杀的人是谁派来的，您恐怕比咱们都明白吧。”
 
古奇辉神情一滞，不肯吭声。
 
苑书低下头，声带嘲讽，“在咱们晋南大山里，虎毒尚且不食子。啧啧，您真是有个好父亲啊！”
 
说完，扬长一笑，放下布帘，陡然间，黑暗的马车里只剩下古奇辉粗重的呼吸声和满是愤恨的面容。

第五十六章
 
忠义侯在书阁里来回踱步，脸色罕见的阴沉，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新提拔上来的大总管古忠推开房门匆匆走进，额上沁着薄薄的冷汗。
 
“老爷。”
 
忠义侯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摆手道：“如何了？”
 
“大理寺内戒备森严，派去打点的人一个都进不去，黄大人闭府于后堂，也不肯相见。”古忠擦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前任大总管锒铛入狱，他这个临时被提拔上来的，自然希望忠义侯府稳当，自己的富贵能长久。
 
“区区一个寒门进士，还真把自己当东西了，若不是……”忠义侯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阴鸷地扫了古忠一眼，手上握着的玛瑙玉石转了转，“古粟的家眷安置好了？”
 
古忠连忙点头，“已经送到近郊的庄子里严加看守了。”
 
“等堂过完了，好好处理掉，免得古粟说漏嘴，给侯府平生事端。”忠义侯淡淡吩咐，神情漫不经心得丝毫不像一句话便夺了几条性命一般。
 
想起那两个尚还稚嫩的孩童，古忠打了个冷战，藏起眼底的恐惧，低声应了声“是”。
 
“派往西北的人还没传信回来？”忠义侯皱着眉问。
 
古忠点头，迟疑道：“老爷，山高路远，又有大理寺的衙差护卫一旁，或许他们还没寻到机会接触大公子。”
 
“不过是带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能有多难？黄浦素来善于审问，若是让他察觉了那逆子在说谎，忠义侯府便难以轻易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去了十天，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最多再过五日，这个逆子便会被押回京城，万一出了纰漏……
 
“老爷，我派一批人去城外官道上等着，待一见到大公子的车马，便寻住机会交代一番。”古忠急忙出谋划策。
 
忠义侯不耐烦地摆手，心不在焉道：“宫里还是没有消息？”
 
古忠一愣，“陛下这几日和太子殿下商量江南事宜，听说不怎么重视大理寺的案子。老爷，大小姐如今身份贵重，陛下看在小姐的分上，定会将此事大事化小。”
 
想到女儿肚子里怀着的龙种和那日赵福模糊的建议，忠义侯摆手让古忠退了下去。
 
院子里有些冷清，比起一年前热闹繁盛的府邸，忠义侯府如今已败落不少。忠义侯眯着眼，总觉得有些不安。
 
大理寺戒备森严，派往西北的人杳无音信，就连宫里的昭仪也传不出一点有利的话出来……难道这些真的只是巧合？
 
又过了两日，任安乐起了个大早，着了一身简单的衣服，唤了长青和苑琴一起出去遛大街，这对于任府来说可是件稀罕事。苑琴将整理到一半的忠义侯的罪证放下，陪着任安乐出游。
 
马车行过长柳街，任安乐买了几盒新鲜出炉的叠云糕，一笼狗不理包子，十来串冰糖葫芦，高兴地吃着观赏京城早街的风景。苑琴一夜未睡，面上有些倦意。
 
“小姐，您在这条街道上已经来回逛了三遍了，您到底想去哪里转悠？”
 
任安乐瞧着天色，在软枕上挪了挪腰身，吩咐：“走吧，去大理寺，给那位迟早白头的黄大人送点心意。”
 
苑琴瞅了瞅任安乐手中大包小包的零嘴，打了个哈欠，“小姐，您倒是大方。”
 
“一家子老小都指望着我过活，我恨不得一个铜钱掰成两个用，心意到了就好，浪什么费。”任安乐摆摆手，望着隐约可见的大理寺府衙大门道。
 
大理寺半月来门禁森严，达官显贵一概拒之门外，但是任府的马车隔得老远一出现在大街上，便有衙差入府禀告。任安乐抱着高过头顶的吃食歪歪斜斜下马车时，黄浦正理了理冠服，摆了一副肃穆端正的样子迎接她的到来。
 
甫一抬眼，见任安乐整个人被零嘴掩住，黄浦嘴角抽了抽，咳嗽一声，朝左右努力憋着笑的衙差满含威严地望了一眼，忙不迭卷起袖子接过任安乐手里的东西，“任将军，今日怎么……”
 
“秋高气爽，我闲来无事，便来瞧瞧府里的各位。”任安乐的声音清朗而愉悦，毫不客气地将东西塞了黄浦满怀，足下生风地朝大理寺内走去。
 
黄浦抱着东西跟在她身后，短短十来个石阶，硬是跑出一身汗来。
 
大堂内，任安乐打开盒子，各式点心摆了一桌，朝黄浦招手道：“吃点吧。”
 
黄浦走上前，哭笑不得：“将军今日这是怎么了？下官即便清廉，养家的俸禄还是有的。”
 
倒也只有这人敢直说自己清廉，任安乐笑了起来，“我给你丢在个清水又不讨好人的衙门，自己享高官厚禄去了，觉着于心不忍，便来看望一二。大人未早生华发，仍然容光焕发，我瞧着欣慰得紧。”
 
黄浦闻言叹了口气，“将军倒是说了一句实诚话，大理寺卿确实难为，但……”他面色郑重起来，“将军当初一力在陛下面前举荐我，为了将军这份信任，下官也定要做好。”
 
黄浦朝满桌子点心瞧了一眼，“将军今日前来，怕不是为了送这些东西，可是为了忠义侯之事？”他与任安乐共事数月，知道她从来不做无用功，如今能让她亲自前来的只有忠义侯府的案子。
 
任安乐朝黄浦扔了一个赞许的眼神，道：“忠义侯府绑来的总管审得怎么样了？”
 
黄浦眉头一皱，“他一心担上罪名，死咬灭口之事与忠义侯无关。下官惭愧，至今无法从他嘴里审出真相来。”谁都知道指使之人是忠义侯，可古粟却偏偏横了心抗到底，任是他向来铁面善断，也没有丝毫办法。
 
“你能把大理寺守得如铁桶一般，已是很好了。”任安乐开口，朝押解嫌犯的地方望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我想见见这个古粟，不知瑜安可否行个方便？”
 
黄浦一愣，“将军是想亲自会会此人？古粟冥顽不灵，下官看他已生了寻死之心，怕是难以轻易撬开他的嘴。”
 
“无妨，试一试，也算尽了心意。”任安乐笑道。
 
见黄浦神情疑惑，任安乐道了一句：“我在晋南养了个怪习惯，看不得自己人受委屈，虽然那几人远在西北，但守着的也是我大靖国土，此案不明，咱们这些在京城享福的，对不住这些将士。”
 
想起半月前大理寺前的边关将士和青石板上至今都洗刷不净的暗红血迹，黄浦神情立刻郑重起来。他朝任安乐拱了拱手，“若是将军有办法破了此案，钟将军和本官一并欠将军一个人情。”
 
任安乐摆摆手，起身行了两步，道：“今日之事，乃我一时兴起，还望瑜安不要对别人提及。”
 
任安乐虽贵为上将军，干涉大理寺审案总归有碍名声。黄浦当然明白，忙道：“将军放心，今日下官只与将军品茶闲聊，其他事一概不知。”
 
任安乐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径直朝古粟关押之地而去。
 
行过戒备森严的右堂和略微昏暗的长廊，牢房里最里面一间关着大理寺最重要的嫌犯古粟。
 
阴森冷寒的铁牢尽头，突然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一步步敲在人心里头，如钟鼓一般。
 
角落里，古粟睁开眼，看着突然出现在牢房外的女子，微微一怔。
 
哪怕是王侯公爵，以黄浦的秉性，这件案子审完之前，都不可能私下见到他。这女子是……望着面前人沉稳平静的面容，他心底一动，恐怕她就是那位一手将黄浦提拔至大理寺首位，如今已入主内阁的上将军，任安乐。
 
“任将军。”古粟站起身见礼，他在侯府摸爬滚打几十年，纵使已经做好了丢命的准备，可有些人就算是死也不能得罪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你认人倒是很准。”任安乐面容不变，淡淡道。
 
“将军之名，响彻京城。只是古粟乃一将死之人，在堂上已经说了全部实话，实在不敢劳烦将军再来此污秽之处。”他垂下头，回得很是卑微。
 
任安乐瞅了他一眼，突然开口，“古粟，若你在堂上说出真相，我可保你一双儿女万全。”
 
古粟整个人僵住，骤然抬头，眼中隐有阴狠之意，“任将军，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堂堂一朝上将军，怎可牵连我的两个稚子！”
 
大理寺内堂，黄浦正在仔细研究案子的卷宗，突然衙差来报太子亲至，他一愣，忙朝外迎去。
 
“殿下，可是有事吩咐？”
 
堂外，韩烨一身常服，领着温朔迈进大堂，见黄浦一脸倦容，笑道：“无事，刚才和父皇商量了江南诸事，路过大理寺，便进来看看，顺便问问忠义侯的案子如何了？”
 
黄浦暗想这二人倒是心有灵犀，连挂心的事都一模一样，忙道：“下关无能，尚不能从古粟口中问出一二，去西北的衙差也要两日后才到，到时下官会让忠义侯长子和古粟当堂对质，或许此案会有进展。”
 
韩烨颔首，交代道：“这件案子事关公侯和边关将士，非同一般，京城百姓尽皆瞩目，卿定要仔细审断。”还未等黄浦开口，他已道：“孤看大理寺外有任府的车马，难道安乐在大理寺内？”
 
黄浦神色微顿，任将军哟，您这车马被太子一眼就瞧了出来，还让我保什么密！
 
心里这么想着，黄浦仍是肃着脸，缓缓道，“任将军和臣有几月同僚之情，今日特地来瞧瞧，此时正在后堂和其他同袍叙旧，殿下可要同去？”
 
韩烨是瞧见了任安乐的车马才会入大理寺看看，本以为她是为了忠义侯的案子前来，想不到竟然是和昔日同袍叙旧，着实有些意外。
 
“不用了，孤在前堂饮杯茶，等她出来。”韩烨淡淡道，朝堂内椅子上一坐，便如一尊佛般不动了。
 
黄浦面上坦然，吩咐着内侍上茶，和韩烨细聊，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任将军，您再不出来，下官就要犯欺君罔上之罪了！
 
安静的大牢内，唯剩古粟惶急的喘息声。任安乐沉默地看着古粟，眼中的冷厉让他缓缓收了声。
 
“稚子？无辜？”任安乐随手一挥，铁锁应声而断，她推开铁门，走进腐朽阴森的牢房，停在古粟三步之远的地方。
 
“你的子女无辜，那钟景呢？”她俯下身，一字一句开口，“那个姑娘只有十六岁，这个月便是出嫁之期，被凌辱了不算，还在兄长归家之日被活生生吊死在亲人面前。你有没有想过，她无不无辜？她的兄长和所爱的人可不可怜？”
 
“像你这样丧尽天良之人，有什么资格为人父母！你一双儿女成人后，又有何面目面对世人诘责！”
 
任安乐眼中怒意凛然，对古粟的杀心毫不掩饰，古粟骇得倒退一步，瘫在地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我只是奉命行事，只是奉命行事……”他喃喃自语，突然回过神来，捂住嘴，惊慌地看向任安乐。
 
“你在忠义侯身边几十年，他的手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真的觉得你担下一切就能保住儿女？”
 
古粟顿住，神情渐渐动摇，忠义侯对亲子尚能说弃就弃，他死后，若是忠义侯反悔，他在黄泉之下也不能安息。
 
可是任安乐……她就能相信吗，她又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任安乐瞧出了他眼中的迟疑，缓缓道：“你不用管我为什么要介入此事，只要你在堂上说了实话，我担保你和一双儿女还有再见之日。待此案了结后，我会送他们远走他乡，改名换姓，不用担着你的罪责受世人嘲笑，一世活得坦荡。”
 
任安乐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绿佩丢到古粟身上，然后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古粟抓起绿佩，神情大变，这是幼子满月之时他亲手挂上的。他猛地手脚并用朝门口爬去，抓住铁栏。
 
“将军，任将军！我答应你，我说实话，只要你能保住他们！”古粟的声音嘶哑。任安乐停住脚步，回头，“我任安乐言出必行。”
 
说完，消失在铁牢之外。
 
牢里重归宁静，拐角处的阴影里，一双赤红的眸子盯着角落里蜷缩的古粟，双手微微颤抖。
 
他身旁的少女一声不吭地从另一条路朝牢房外走去，他安静地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走出牢房，钟海朝面容清秀温婉的少女拱手，感激道：“多谢姑娘助我，请问姑娘姓名？”
 
苑琴嘴角微抿，“钟将军刚才不是听见了，我家小姐姓任，名安乐。”
 
“一品上将军任安乐。”钟海微微明了，神情郑重，拱手道，“想来日前那些证据也是将军搜集的，他日任将军但有吩咐，钟海万死不辞。”
 
说完他转身便走，苑琴瞧得意外，问了一句，“你不问我家小姐为何帮你？”
 
钟海摇头，阳光下的身影格外坚定，“对钟某而言，世上再无一事能比此恩更重，无论将军缘何相助，钟海皆不敢问。”
 
“那可不一定啊。”苑琴看着钟海走远，喃喃道。
 
大堂内，黄浦对着太子殿下已经添了三道水的茶杯面不改色，朝内侍招手又要添茶，韩烨摆手，淡淡道：“想不到大理寺内的属臣倒是多，叙旧便要小半个时辰！”
 
说着他眉头一动，起身欲朝后堂亲自去寻，黄浦猛地一起，拦在了韩烨面前。
 
韩烨顿住脚步，微有明了，看着黄浦意味深长道：“想不到黄卿一介文臣，身手倒是很利索。”
 
“哪里哪里。”黄浦笑得脸都僵了起来，“殿下过奖过奖，臣一般一般。”
 
这话一出，黄浦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这算回的什么狗屁谢恩话，简直有辱斯文，堕了他当年三甲翰林的名头！
 
韩烨正欲开口，颇为惊喜的声音已经在堂后响起，“哟，殿下，今日是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臣今日吃坏了肚子，专程借大理寺的茅房一用，一入此间便忘了时间，殿下怎么在此，难道和下官来意相同？”
 
任安乐携着苑琴从后堂走进，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
 
黄浦眼前一黑，差点昏倒。
 
我的上将军啊，您是个十八岁的大闺女啊！
 
这才是有辱斯文，真真的有辱斯文！

第五十七章
 
大堂里外一阵静默，任安乐的声音着实不算低，守在堂外的衙差竖起耳朵无比关切他们向来温润而有涵养的太子殿下会如何作答。
 
“右相近日赋闲在府，安乐若有时间，明日我携老师去将军府拜访拜访。”韩烨淡淡的声音在堂内响起，“老师熟通诗书典仪，安乐定能受惠。”
 
黄浦看着连眉头都不皱的太子，憋笑憋得内伤。绝，这两人真是绝了，恐怕也只有太子殿下能这么堂而皇之对一朝上将军说，“你学问低俗，未免贻笑大方，该寻个老师了！”
 
任安乐嘴角笑容一敛，“右相政务繁忙，身系朝政，哪能把时间花在下官身上。”这个老头子是出了名的严师，她还是避着些好。
 
见任安乐垮下了脸，韩烨额角一动，道：“今日时辰尚早，施老将军送了一批好马回京，不如同去围场？”
 
任安乐见韩烨不再提及右相，连忙点头，“殿下有邀，却之不恭。”
 
几人朝外行去，黄浦刚松了口气，韩烨的声音在门边突然响起，“瑜安，孤听闻忠义侯的长子性情懦弱，若是从那管家口中寻不到真相，不妨在他身上多用些手段。”
 
任安乐和黄浦俱是一怔，朝韩烨看去。
 
“如此丧尽天良之徒，瑜安无须顾忌。”韩烨说完，抬腿出了府衙。
 
马车上，任安乐瞅着神色淡淡的韩烨，实在忍不住，来了一句：“想不到殿下也是性情中人。”
 
韩烨瞥了她一眼，“那安乐原本以为我是什么人？”
 
任安乐张口便道：“重承诺，守信义，明是非。”
 
韩烨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安乐此言可写进史书为后世楷模。入京一载，官话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任安乐懒得理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朝一旁顾自看笑话的温朔道：“温朔，你身上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温朔撸起袖子，亮出一口白牙，“早没事了，上次在围场见识了姐的箭术，今日姐指教指教？”
 
任安乐见他摇头晃脑的模样，笑着道，“下次吧，这几日懒得动。”
 
一旁坐着的韩烨放在膝上的手微顿，朝两人看去，神情错愕。
 
温朔有些赧然，“殿下，前些时候任将军说和我投缘，便……”
 
任安乐一把搂过温朔，无视他通红的脸，朝韩烨大咧咧道：“殿下，温朔对我的胃口，夺了殿下所爱，殿下不介意吧。”
 
韩烨瞧着处得自然的二人，眼底笑意涌出，“温朔自来便聪慧，你喜欢他也是应该。”话语中的与有荣焉倒是不含糊。
 
任安乐这次没有反驳，拍了拍温朔的肩，忽而有些叹然，“白捡了这么大一个兄弟，也是我的福分，这张脸我怎么瞧着怎么欢喜。温朔，想要什么就跟姐说啊，别客气！”
 
这么说着，安乐突然发现温朔的眉眼确实有些眼熟，正待细看，温朔朝布帘外瞥了一眼，已经贼兮兮靠到她耳边，“姐，我也老大不小了，过些时候给我做个媒吧。”
 
任安乐颇为意外，低声挤眉弄眼笑道：“看上哪家闺女了？让那个把你当宝贝疙瘩的太子殿下去说，满京城谁敢拒绝？”
 
温朔摇头，“说不准真会拒绝，那姑娘性子挺倔强的，姐你的名声唬人些。”
 
任安乐连连点头，“也是，不让嫁咱们也能抢，到时候只管说，姐替你出头。”
 
见两颗脑袋凑到一块儿喋喋不休了半晌，韩烨咳嗽一声，道：“安乐，今日邀你去围场还有一事……”
 
“何事？”任安乐立马抬头，“殿下不是为了和我去驯服烈马？”
 
韩烨见任安乐的质问来势汹汹，摇头，“安宁在围场，我想让你去见一见她。”
 
任安乐笑容微敛，“哦，原来公主也在围场，安宁出了何事？”
 
韩烨道：“这几日公主府里的女官来报安宁整日待在围场练箭，我怕她身体吃不消。”
 
“殿下待公主倒是好。”
 
“她性子耿直，说来也有十来年没见过她如此模样了，你和她脾性相投，她也许会听你一劝。”
 
任安乐摆手，掀开布帘，围场隐约可见，“以我和公主的交情，即便殿下不说，我也该来一趟。”
 
天气有些闷热，安宁一身盔甲，长弓拉满，凝神望向红心，四处散落着不少箭。
 
一箭射出，破空声响，箭偏落在一旁，安宁皱着眉，身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说了围场这几日不要放别人进来？”她回转头，看到来人，冷喝的声音戛然而止，握着弓的手微微一抖。
 
几步之外，一身浅绿曲裾的女子缓缓走来，停在她面前，“安宁，你脾气渐长，箭术倒是退步了不少。”说着她按着安宁的手，将弓拉至满月，手一松，长箭离弦，稳稳射中靶心。
 
轻鸣声将安宁的心神拉回，她神情复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任安乐，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安乐。”
 
任安乐笑了笑，退后一步双手抱胸靠在搁放兵器的架子上，“你这么心不在焉，再过十年也没什么长进，怎么回西北领军打仗？”
 
安宁放下长弓，“反正父皇也没打算放我回去。”她说着行到任安乐身旁，也靠在架子上，问：“你怎么来围场了，听说京城里这阵子闹腾得慌。”
 
“你每日在这里，知道的事还挺多。”任安乐瞥了她一眼，“你皇兄担心你，让我来劝一劝。谁让我是做臣子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安宁，这句话你听过吧。”
 
明明是一句带着调侃的笑语，安宁心底却一沉，她望向一旁笑意吟吟的女子，随口道：“你几时听过他的话了。”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抬首见任安乐连头都未转，暗想她应该没听到，轻轻舒了口气。
 
“我不过是闲得无聊，来围场打发打发时间，皇兄也来了？”安宁解下手臂上的护甲，问。
 
任安乐朝围场门口一指，伸了个懒腰，朝围场外走去，“在那等着呢，既然无事便回府吧，我好回去睡个回笼觉。”
 
“安乐！”安宁突然急走两步，唤了她一声。
 
任安乐顿住，回首，“怎么了？”
 
“你不想见我，是吗？”烈日下，盔甲中的安宁安静而固执，缓缓开口，似乎在确定些什么。
 
“你说什么呢！”任安乐笑道，“我只是觉得，这种遇到事就躲起来自怨自艾的做法不是你的性格。你皇兄让我来劝你是好意，但是若你自己都寻不到办法，旁的人随便说几句，又能有何用？”
 
“安乐。”安宁微一沉默，突然开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任安乐挑了挑眉，看着安宁半晌，道：“安宁，我现在是大靖一品上将军，有什么是我要不到的？”
 
安宁猛地走近几步，“安乐，我是说……”她顿了顿，笑得有些尴尬，“我好歹也是个公主，你若是有什么想做的，想要的，我可以……”
 
“去求你皇兄，或是陛下，让他们降下恩旨，赐我福荫？”任安乐勾了勾嘴角，直直望向安宁眼底，“安宁，你觉得我会需要吗？”
 
安宁呼吸一滞，狼狈地移开眼。如果站在面前的是帝梓元，她怎么可能去接受父皇和皇兄的恩赐，这对她而言，原本就是最大的侮辱。
 
“安乐。”安宁嘴唇动了动，眼垂下，“你曾经告诉过我，有些人有些事太久了，不如放下，你可以放下吗？”
 
任安乐眯着眼，沉默不语。
 
安宁抬手，轻轻抓住任安乐的袖摆，眼底隐有希冀，“为了我和皇兄，可以放下吗？”
 
“安宁。”任安乐的声音略带感叹，“你能放下吗？”
 
安宁抬着的手一僵，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能让帝梓元放下什么呢？或者说，她有什么资格呢？
 
任安乐缓缓拂开安宁的手，声音淡淡，“安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任安乐说完，缓缓朝围场外走去，安宁怔怔站了半晌，神情黯然苦涩。
 
围场外，韩烨看着独自出来的任安乐，颇为意外，“你也没能把这丫头劝动？”
 
任安乐笑着答，“哪里需要我亲自来一趟，公主心性豁达，过个几日定就和往常一样。殿下，送我回府吧。”
 
韩烨点头，担忧地朝围场看了一眼，吩咐马车先回任府。
 
半个时辰后，帝承恩听闻安宁拜访东宫，颇为意外。
 
“心雨，让宫人备好点心，我马上就到。”帝承恩换了一身宫裙，亲手沏了一壶清茶，半刻钟后才到东宫大殿，见殿内无人，朝立在一旁的心雨看去。
 
“小姐，公主在殿外。”
 
帝承恩朝半点未动的点心看了看，眉头轻皱，放下茶壶，朝殿外走去。
 
安宁一身盔甲，站在石阶旁，背影有些冷冽。
 
“安宁，怎不在殿内坐着？我这几日写了几篇佛经，正好你替我带进宫捎给太后娘娘和陛下。”
 
安宁转身，看着语笑嫣然一身华服的帝承恩，眉眼肃然。
 
她当初怎么会认为这个人就是梓元呢？
 
这个对皇兄逢迎，向太后和父皇屈膝，努力嫁入东宫求得权势的女子，和十年前的梓元没有半点相似，甚至远不是她和皇兄所期待的模样。
 
除了帝梓元这个身份，她什么都没有。
 
或许，他们只是一厢情愿地希望梓元早就放弃了帝家的仇恨，真的活得如此就好了。
 
“不用了，我在这里等皇兄回宫。”
 
安宁的声音冷漠，帝承恩一怔，面前的安宁和上次离开东宫时太不一样了，她神情僵了僵，“殿下去了宫里和陛下商量江南之事，还没有回来……”
 
“承恩，皇兄的行踪，你一向便是如此清楚吗？”安宁打断她的话，眯着眼道。
 
帝承恩话语一顿，连忙解释，“我只是……”
 
“我不过随便说说，这么着急干什么，皇兄若是知道你挂念着他，定会高兴。”安宁微微一笑，见帝承恩脸色缓和，漫不经心道，“承恩，当初父皇下旨将你送往泰山，护送你去的是哪一位，你还记得吗？”
 
帝承恩神色一顿，有些警醒，她迟疑了片刻才道：“当年帝家倾覆，我尚还年幼，此事过去太久，我记不大清了。”
 
“是吗？”安宁回转身，看着向东宫缓缓而来的太子行辕，目光悠长。
 
“记不大清了啊，也对，这些事太久了，忘记了也好。只要……你别忘记，你如今是帝梓元，就好。”
 
帝承恩倏然抬首，不可置信地望着背对着她肃然而立的安宁，脸色苍白。

第五十八章
 
“安宁，你在说什么？我一直都是……”帝承恩掩在袖中的手握紧，说出的话磕磕绊绊。
 
安宁转头，看了帝承恩一眼，笑了起来，“父皇赐你名讳承恩，我只是希望你仍能记得自己是梓元罢了。”
 
帝承恩松了口气，细细打量安宁面上的表情，见她毫无异色，微微放下了心。
 
“皇兄回宫了，我去和他聊几句，承恩，你回沅水阁吧。”
 
望着举步走远的安宁，帝承恩脸色渐沉。如果真当她是帝梓元，又怎么会口口声声唤她承恩，安宁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大殿上，走下马车的韩烨看着突然出现的安宁，明显愣了一下，但眼底隐约的笑意极为明显。帝承恩望着这一幕，眉头皱紧，转身回了沅水阁。
 
“如今连诤言都不管用，你还真就怕了任安乐了，说吧，到底出了何事？”书阁里，韩烨换下冠袍，笑道。
 
安宁端着茶，低头沉思，冷不丁听见韩烨的感慨，没有回答，突然抬头道：“皇兄，你觉得任安乐如何？”
 
“什么如何？”韩烨一愣。
 
“品性，爱好，你说说，她这个人到底如何？”安宁放下茶杯，一个劲问。
 
“你回京后接触得最多的便是她，还用问我？”见安宁瞪大眼，韩烨略一迟疑，坐到安宁对面的软榻上，拿起小几上一粒黑色的棋子，放在棋盘上，展眉：“任安乐……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安宁怔住。
 
“善谋略，长于兵法，在朝堂上如鱼得水，左右逢源，聪慧至极。”韩烨微一停顿，神情感慨，“如此之人本应善弄权术，惹人厌烦，她却天性豁达，从不掩饰心中所想，重百姓，守信义，心怀天下，悲悯苍生，如此女子，可惜不为男儿。否则……”
 
话到一半，连韩烨自己都愣住，摇头笑了起来。
 
见韩烨谈及任安乐时，毫不掩饰神情中的赞许，她藏住眼底的苦涩，叹道：“若她不是女子，又怎会让皇兄为她动心。”
 
韩烨笑容一敛，他右手执白子，“安宁，我不会负梓元。”
 
安宁呼吸猛地一滞，她脸色复杂，欲言又止，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皇兄，帝承恩和梓元幼时性子完全不似，当年靖安侯之事错不在你，你何必担起这一切，一定要娶她为妻。”
 
“安宁。”韩烨皱眉，声音一重，“帝家主和靖安侯皆于我有授业之恩，帝家只剩梓元，我韩家已负了当年帝家相让天下之义，又怎能毁了太祖对帝家主和梓元的承诺！如此毁言弃诺之举，怎能享天下权柄，执掌万民？”
 
毁言弃诺，恩将仇报！安宁心底一凛，面容有些黯然，她狼狈地别过眼，转移了话题，“皇兄，如今帝承恩还没嫁进来，执掌东宫未免太过逾矩。”
 
“最迟下个月父皇便会赐婚，她愿意如何，便如何吧。”韩烨淡淡道。
 
“皇兄，你很少去沅水阁吧？”安宁微微眯眼，问。
 
韩烨执棋的手一顿，眉也未抬，“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嫌我啰唆了？算了，我回公主府。”安宁起身朝门口走去，行了几步顿住，她回头望向坐得笔直的韩烨，终是不忍，轻声道，“皇兄，承恩的性子变了很多，她未必对皇家一点怨恨都没有，你若是有时间，多去沅水阁坐坐，和她谈谈小时候的事，或许，你会改变今日的决定。”
 
在她弄清梓元回京的原因前，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梓元的真正身份。但若是皇兄……提早知道了真相，这个死结也许会有解开的一日。
 
安宁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韩烨放下棋子，眸色骤然深沉下来。
 
改变决定吗？安宁，到底你知道了什么，竟能笃定我会放弃坚守了十年的决定。
 
忠义侯府一片愁云惨淡，大总管古忠惨白着脸跪倒在地，和数日前被带走的古粟一模一样。
 
“老爷，咱们的人在城门口守了几日，也没看到大公子一行，清早有人来报，昨日衙差护送大公子从后城回大理寺了。”
 
“砰！”琉璃盏被摔得粉碎，忠义侯望着跪在地上不中用的奴才，脸色阴沉，刚欲开口，堂外小厮跑了进来。
 
“老爷，刚才别庄的侍卫回禀，大管家的家眷都不见了！”小厮说的大管家，自然是不久前才被抓进大理寺的古粟。
 
别庄里是忠义侯亲自安排的亲卫，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些人救走，根本不是大理寺能做到的。
 
忠义侯神情错愕，还未等他回过神，守府的侍卫脸色难看地跑了进来。
 
“侯爷，侯爷……”
 
“出了何事？”
 
“大理寺开府了，府衙前贴出了告示……古粟总管在堂上和大公子对质后突然改口，言当日在青南城是您指使他将钟景灭口。侯爷，街上传得沸沸扬扬，都在说，说……”
 
“说什么？！”忠义侯征战沙场数十年，虽然这些年荣养在京少了些戾气，但摆着架子倒也有几分杀伐之气。
 
“说咱们侯府气数已尽，走到头了。”
 
大堂里外死一般的沉默。
 
忠义侯随太祖南征北战，曾手握西北半数兵力，侯府一直繁盛容显，哪里听过这种话。
 
“混账！”忠义侯骤然起身，脸色青白交错，“我倒要让这些人看看，本侯究竟保不保得住侯府。”
 
大理寺的案子峰回路转实在让人措手不及，忠义侯府即便近年来隐有颓势，但到底树大根深，想看大理寺卿笑话的朝臣不在少数，可随着这件案子的深入审查，传出来的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
 
钟景被害的堂审上，忠义侯府大公子良知发现，恸哭悔改，在堂上将自己过往的罪行一一坦诚了不说，就连侯府的腌臜事也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传闻因罪行太多，大理寺堂上的灯笼亮到了半夜，大理寺卿更是在一年内第三次闯皇宫求见嘉宁帝。
 
克扣军饷，横行西北，私藏兵器，灭口夺地，屠戮百姓以充军功……条条桩桩，桩桩件件，别说是一个忠义侯，即便是大靖朝最尊贵的王爷和外戚，犯了这些事，也只有死路一条，祸连九族。
 
消息第二日清早就传遍了京城，忠义侯府周围简直人鸟绝迹，凄风阵阵。
 
侯府书阁内，忠义侯沉默地望着房中传了百来年的古氏一族的牌匾，闭上了眼。
 
宫中华阳阁，古昭仪听闻消息，脸色苍白，喝到一半的安胎药掉落在地，倒在了床上。
 
京城里外因为这件案子兵荒马乱，原本只是一件简单的欺辱民女之事，到最后不仅搭上了忠义侯府的百年名声，连一府几百口性命恐都不得保。
 
若不是大理寺卿黄浦素来公正严谨，坚持一一为古奇辉的口证寻找证据，否则忠义侯府连这几日光景都守不住。
 
傍晚，苑书舒坦地在家休息了两日，走进书阁，见任安乐跷着腿哼着小曲，乐道：“小姐，我在外跑了几千里，你倒是会享受，听说前两日还和殿下去了围场，他都已经是别人嘴里的肉了，你还不换个馍馍？”
 
苑书说话向来口无遮拦，任安乐也不在意，挑眉问：“大理寺内安排妥当了，能拦住忠义侯？”
 
苑书点头，“小姐，黄大人如今把大理寺守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根本不用我们插手。”她顿了顿，神态颇为鄙夷，“那个古奇辉简直就是个孬种，我不过是安排几个刺客吓了吓他，他就把自己老子全给卖了。啧啧，看来京城世家府里养出来的也不见得好，小姐，咱们还是回晋南替你寻夫婿算了！”
 
苑书话音刚落，苑琴从外面走了进来。
 
“苑书，你是自己想回晋南了，才拉上小姐的吧。”
 
苑书摸了摸脑袋，忙不迭朝苑琴眨眼。苑琴走到任安乐身边，低声道：“小姐，忠义侯府的罪证我都安排好了，黄大人定能寻得到，且一寻一个准。”
 
她嘴角微有笑意，向来淡然的眼底亦有浅浅的激动，“这些天我们在京里将忠义侯府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真想看看忠义侯能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侯府要倒的时候，他自然就会动了。”任安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满京城都在等着宫里那位赐下抄家灭族的圣旨，一旦黄浦将证据搜齐……”
 
“不用等下去了。”
 
清冷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洛铭西取下头上的，帽子，“忠义侯刚才一个人入了宫。”
 
“他去求嘉宁帝了？”任安乐问得漫不经心。
 
“不是。”洛铭西的神情冰冷，眸色深沉，“他去了慈安殿。”

第五十九章
 
慧德太后这一生，很是有些传奇。
 
她在大靖的名声虽不若当年的韩子安和帝盛天一般显赫云夏，可数十年之后，却无人不羡慕她这一生的运道。
 
十五岁嫁与北方大族继承者韩子安为妻，三十八岁登上元后之位，四十二岁以太后之尊荣养慈安殿，此后十几载，成为大靖朝最尊贵之人。
 
诗书传礼，贤德兼备，慈爱天下，短短十二字，便是云夏百姓二十几年对这位太后的传颂之言。
 
但世人皆知，圣人品亦难十全十美，更遑论慧德太后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转念一想，能在世家大族、后宫倾轧中笑到最后，让唯一的儿子登基为帝，稳坐慈安殿的人，一生际遇又怎会平凡？
 
更何况，她和帝盛天生在同一个时代，一生锋芒却未被其掩尽。
 
慧德太后这个女人，即便是其亲子嘉宁帝，也未必对其了解通透。
 
自嘉宁帝遇刺后，左相赋闲在府，右相魏谏被嘉宁帝委以重任，重振朝堂风气。近日除了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的黄浦外，最繁忙的便是这位老丞相了。
 
刚从内阁议政回府，右相听闻下人来报任安乐求见，很有几分意外。随着左相势微后，登府拜访者不知凡几，任安乐除了朝政外，极少和他私下往来，这也是右相看重任安乐的原因。
 
“请任将军到书阁。”
 
右相吩咐一句，在后园转了个弯，往书阁走去，隔得老远便听到任安乐利落的脚步声，回头，见任安乐捧着几卷书走过来，笑着迎上前。
 
“今日任将军怎么来了？”
 
两人一起走进书阁，任安乐将书放在窗边木桌上，略有些尴尬，“前两日太子训我文墨不通，让我跟相爷多学学，我便寻了几本古史来向相爷请教，相爷可有空闲？”
 
右相见任安乐一脸认衰的模样，摸着胡子笑道：“人各有长，将军善布兵法，老夫亦有所不及，不过……”他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书，坐到木椅上，“若是安乐想学些古史，老夫也当尽力。”
 
“得相爷相授，是安乐的福气。”
 
听见任安乐爽朗的笑声，右相近日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他翻着书，奇道：“安乐喜欢大靖开国历史？”
 
云夏这块土地上数千年王朝变迁，大靖立国不过数十载，史官书写的史籍并不算多，但任安乐带来的几乎全是开国以来纂写的野史。
 
“相爷，我如今在大靖的朝堂上讨日子过活，临阵磨枪也得有个轻重缓急啊。”任安乐眨了眨眼，小声嘀咕道。
 
“哈哈，你这个性子，难怪会被太子训斥。”右相被逗得大笑，“这些书被翻得有些旧了，安乐还有哪里不通的，尽管问老夫便是。”
 
任安乐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这两日窝在府里翻看古书，才知大靖立国着实不易，只是野史对太祖提及过少，相爷历经两朝，可否说说太祖和太后立国时的情形？”
 
“太后？”任安乐想知道太祖之事无可厚非，但太后居于深宫……
 
“夫妻若是不齐心，又怎能开创大靖王朝的盛世，再者我为女子，实在对太后这般母仪天下的长者心存好奇。”任安乐挠了挠头，面上是罕有的腼腆。
 
任安乐说得合情合理，右相却神情一顿，片刻后才道：“时间过得太快，安乐今日不提，我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当年的事了。安乐也知数十年前云夏混战，若非帝家禅让天下，云夏百姓未必会有如今的安稳太平。”
 
魏谏徐徐道来，丝毫未如其他人那般对帝家往事避讳，“太祖天命所归，他与帝家主可算生逢其时，一生际遇不用多说。至于太后……贤明通达，当年王朝初立时我以为其不过一介妇人，后来太祖骤然崩逝，新帝即位，朝政能安稳过渡，诸王之乱得以平定，虽有陛下和靖安侯的功劳，但京师稳如泰山，却是太后之功。”
 
任安乐挑眉，“想不到右相对太后如此推崇。”
 
“就事论事。”右相凝神，神情郑重起来，“太后出生于北方大族郑家，自小知书达礼，又有建安侯府之力为其强助，有此作为不足为奇，不过……恐怕若是太祖在世，也会对太后很是意外。”
 
“哦？为何？”
 
右相抓了抓胡子，“听闻当年韩家老族长为长子择元妻，选中郑家小姐是因其知书达礼，温婉柔顺，贤德之名天下知，怕是太祖临到驾崩，都以为太后的性子便是如此。”
 
右相的话格外意味深长，任安乐却听得很是明白。若真的只是柔顺，那位又怎能踏着后宫尸骨，一路走到如今母仪天下的地步。
 
“不过，太后确实饱读诗书，陛下的启蒙之师便是太后。”右相回忆过往，不免带了抹怅然。
 
任安乐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压下眼底的异色，漫不经心道：“陛下的授业之师不是相爷的父亲吗？”
 
魏家乃北方有名的儒林世族，魏谏之父更是当世大贤，太祖亲自入府延请其为嫡子之师。
 
“我听父亲说过，他入府时陛下已经识字，是太后亲自所教，陛下与太后母子感情深厚，连字迹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后来陛下即位，为防有心人以此做文章，太后已经很久不曾动过笔，也只有当年入府教过陛下的家父才知道此事。”
 
书阁里一时静默无声，右相抬头，微微一怔，任安乐眼底的冷沉几乎显而易见，他唤了一声：“任将军？”
 
任安乐回过神，笑道：“不知太后竟有此渊博之识，一时有些意外，相爷勿怪。”她略一停顿，然后道：“刚才听相爷所言，帝氏一族于我大靖有大功，若是当年禅让天下的是韩家，不知如今的天下会是何种光景？”
 
饶是魏谏做了几十载丞相，波折一生，也被任安乐这句惊世骇俗的话震得一愣，但也亏得是他，右相沉思片刻，竟然神来之笔来了一句。
 
“安乐所言倒也率真，太祖和帝家主治世能力在伯仲之间，当今陛下刚硬骁勇，靖安侯内敛仁厚，若是换了帝家来坐江山，如今的大靖是什么模样，还真说不准。”
 
任安乐朝外间看去，已近黄昏，她起身，朝右相道：“今日听相爷所言，受益匪浅，他日若再有疑问，定来向相爷请教。”
 
右相眯了眯眼，笑了起来：“若是安乐还有想知道的，尽管前来，老夫知无不言。”
 
任安乐微怔，“相爷知道……”
 
“老夫什么都不知道。”右相摇头，缓缓道，“你当初答应老夫所请亲下江南，老夫欠你一个人情。再者……老夫活了这把岁数，一生阅人无数，看人的眼力自诩还有几分，你绝非奸邪之辈，既然你开了口，老夫自然会回答。”
 
任安乐朝右相深深行了一礼，“相爷今日之义，安乐定不敢忘。”
 
说完大步离去，也不扭捏。
 
右相抖了抖花白的胡子，暗自感叹，这般脾性，倒很有几分当年帝盛天的影子。
 
此时，慈安殿，嘉宁帝对着神情冷凝的太后，颇为无奈。
 
“母后，忠义侯这次犯的乃是大错，若是保了他，朕如何向满朝文武、西北将士和天下百姓交代？”
 
太后手里转着的佛珠一顿，“昭仪肚子里的龙种即将临世，忠义侯府若定了谋逆之罪，你让他们母子日后如何在宫中自处，更何况忠义侯当年为大靖朝也算立了汗马功劳……”
 
“母后，功不抵过。”嘉宁帝打断太后，淡淡道，“朕知道昨晚忠义侯入宫求了母后，母后若是看在当年恩义上不忍心，不如去泰山避一避，眼不见为净。”
 
太后沉默下来，她露出疲惫的神情，低声对嘉宁帝道：“皇帝，我老了，朝政之事本不该插手，此事完后，我便去泰山礼佛，过几年再回来，但忠义侯府……不能动。”
 
嘉宁帝神情微有不忍，叹道：“母后，可是有事瞒了儿子？”
 
太后坐得笔直，垂眼，“你应该猜到了，是十年前的一些旧事，忠义侯府若是倒了，这些事就掩不住了。”
 
“朕会保下他的嫡子和古昭仪肚子里的龙种，只要他肯安安静静领罪，忠义侯府或许还能延续下去。”
 
嘉宁帝开口，说完起身朝房外走去，行了几步，顿住，“母后，儿臣有时候会想，当年若不走到这一步，如今的大靖或许……”
 
他没说完，留下半句话在慈安殿，缓缓走远。
 
“若是不走到这一步，韩家的江山又怎么能坐得稳？”太后面色沉寂，骤然抬眼，冰冷一片。
 
“太子殿下？”沅水阁，帝承恩坐于桌前写字，突然听到心雨的惊呼，眉梢一抬，搁下笔，朝门口迎去，韩烨着一身月白常服，正好走入。
 
“可住得习惯？”
 
韩烨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这还是她住进东宫后韩烨第一次来沅水阁，帝承恩心底酸涩，行了一礼回道：“得殿下挂念，我一切安好。”
 
“那就好。”韩烨走进房，见房中摆设尽是华贵珍稀之物，微有些诧异。
 
帝承恩见他面色有异，道：“这是这些年陛下送到泰山的物件，我回京的时候，一并带了回来。”
 
韩烨点头，没有多谈，气氛有些沉默，他朝桌上瞥了一眼，“这是……”
 
“我闲来无事写了些字，殿下见笑了。”帝承恩说着便要收起，韩烨拦住，拿起桌上的纸看了起来，眉微微一动。
 
这字迹很熟悉，和梓元八岁时的笔锋极为相似，可是……过了十年，早已成人的梓元怎么还会是幼时笔力，全不见长。
 
“你的字还和小时候一样，颇为锐利张扬。”韩烨笑笑，转头，将纸放到帝承恩手中，道，“你以前为侯府书阁题过字，可还记得？”
 
“自然。”见韩烨神情柔和，帝承恩愈加欣喜，神情怀念，“那时我还年幼，一时鲁莽，在殿下面前写了‘归元阁’三个字，如今一想，也有十年了。”
 
“为了这件事，父皇还训斥过我……”听见帝承恩怅然的声音，韩烨眼底隐有柔和。
 
“哦？为何？”帝承恩挑眉。
 
“当然是为了你……”韩烨低头，话到一半怔住。
 
虽入深秋，天气却很是沉闷，帝承恩在沅水阁休息时，向来只是踩着木屐，脚上露出的皮肤光洁剔透。
 
韩烨猛地抬首，望着帝承恩，眼神深不见底。
 
“殿下，怎么了？”帝承恩被盯得心底发怵，轻声开口。
 
“无事，我想起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改日再来看你。”韩烨起身，匆匆朝外走去。
 
帝承恩神色讶异，只得望着他走远。
 
沅水阁外，韩烨的脚步顿住。
 
他长吸一口气，倏然抬眼朝东宫深处伫立的北阙阁望去，神情复杂难辨。
 
帝梓元七岁那年在靖安侯府题字，从书阁门口摔下，脚上受了伤，即便是请了宫中最好的御医，后脚跟依然留下一道半寸的疤，为了这件事，他受嘉宁帝训斥，在侯府照顾了帝梓元整整十日。
 
可是刚才，帝承恩的脚上，根本没有一点伤痕。
 
十年时间，改变的终究只是脾性，或是连那个人……
 
韩烨不敢深想，掩在袍中的手缓缓握紧。

第六十章
 
在忠义侯长子于堂上陈述侯府所犯之罪后的第五日，黄浦终于上奏嘉宁帝，请旨将忠义侯拿入大理寺问案，嘉宁帝允奏。听说忠义侯在一日的清早被衙差静悄悄锁进了大理寺，百年世族已现崩颓之势。
 
做下如此惊天大案，京中权贵亦认为忠义侯府再无翻身之日，一时间，众人对这座曾经繁盛无比的府邸避如蛇蝎。
 
在云谲波诡人人自危的京城重地，倒有一人过得格外惬意。
 
嘉宁帝择定帝承恩为太子妃不是什么秘密，洛银辉半月前被洛铭西送回了晋南。他以太医院院正医术超绝之名请求留京休养，嘉宁帝巴不得他留下来牵制洛家兵力，降旨将东城的秋凌庄赏赐给洛铭西，他一人躲在里面悠闲自得，快活似神仙——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因着洛铭西的特殊身份，寻常人皆对秋凌庄避而远之，罕有客来拜访，但庄上却一连三日将同一位访客拒在门外。
 
守庄的总管老态龙钟，驼着背笑眯眯地拦住安宁，“公主殿下，我家少爷自小体弱多病，今日身体欠安，卧病在床，实在不便接见殿下。”
 
安宁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她身后的侍卫掀开马车布帘，太医院院正板着脸从马车上走下，立在安宁身后。
 
“你前日说洛铭西去西山赏景，昨日说他访友未回，本公主都相信，今日他既染了病，我带了院正过来，正好一起进去瞧瞧。”
 
安宁一脸严肃，眉目含威，老总管的话被挡住，正欲开口，安宁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手，垂眼道：“我今日把公主府的侍卫都带来了，若是你家公子还不愿见我，折腾大了，闹到御前，总归不是他想见到的。”
 
“哟，公主好大的威风！”
 
略带嘲讽的声音在大门旁响起，安宁扭头，洛铭西披着银白的大裘倚在回廊上打哈欠，面色红润，哪里有半点染病的模样。
 
“你在西北这些年，就学会了欺压老弱？”
 
瞧这话说的，明明是他三番四次毫无道理将人拒之门外。老院正一听，胡子眉毛一齐翘了起来。
 
安宁隔着一丈的距离，沉默地望了他一眼，郑重道：“洛公子，安宁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洛铭西连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道：“没空，公主请回。”说完抬步就走。
 
“洛铭西，你想护住的，我亦视若珍宝。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资格？”
 
洛铭西猛地回头，眼底冰冷一片。
 
“洛叔，让她进来。”
 
洛铭西冷冷留下一句，举步朝庄内走去。安宁顿了顿，让侍卫和院正留在庄外，亦步亦趋地跟上前。
 
这一路都很沉默，安宁跟着洛铭西停在一条小溪前，潺潺流水，庄内枫林如火，银白的大裘拂过地面，面前单薄的身影竟有种冷硬刚强的韧劲。
 
“公主，你有什么想说的，我洗耳恭听，说完立刻走。”
 
淡淡的声音落入耳里，剑戟般利落。安宁犹疑片息，笃定道：“洛铭西，东宫里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梓元，十年前是洛家把梓元给换了出来，对不对？”
 
洛铭西转过身，微微眯眼，“臣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
 
“你竟然说不知道！”安宁压下的怒意爆发，三两步走到洛铭西面前，“你明明知道安乐才是梓元，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说！你和我皇兄虽未深交，当年在军营也有一载相识之情，他等了梓元十年，用尽办法把她从泰山迎回来，你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娶一个贪慕权势的女子，断送一生幸福！”
 
洛铭西眼底毫无波动，看着暴跳如雷的安宁，他勾起唇角，神情冷漠，只是道：“这些话，你怎么不去问帝梓元？韩烨等的人是她，要娶的也是她，与我何干？”
 
安宁眼底的愤怒戛然而止，似被生生扼断，她无力地垂下肩，眼底的神采骤然消失，声音小得有些可怜：“洛铭西，你刚才说得没错，我没有资格。”
 
在韩家为了江山将帝氏一族血脉尽毁后，作为大靖公主的她有什么资格去为兄长在帝梓元面前叫屈，她根本连面对帝梓元的勇气都没有。
 
“安宁，你凭什么认定当年是我洛家救了梓元？”
 
“我查过，十年前是洛老将军亲自把梓元送到泰山，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把梓元换出来。更何况……”安宁顿了顿，“父皇或许不清楚，但我和皇兄都知道你一直对梓元关怀备至，就算是顾及皇家，也不会在入京后连一面都不去见她。还有，你和安乐太过一见如故了，不是吗？”
 
洛铭西笑笑，点头，“说得不错，陛下到现在都不知道安乐是梓元，看来你的确是想护住她，那你今日来我府上干什么？在大门口嚷嚷就不怕陛下的探子查到蛛丝马迹？”
 
“我只是想知道，梓元究竟想要什么，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问谁。”不等洛铭西回答，她已经缓缓开口，“只用了一年时间，她就已经入主内阁议政，满朝文武对其叹服有加，尽得百姓世族之心……洛铭西，安乐做这么多，究竟想要什么？”
 
“梓元所做的一切皆是利国利民之举，安宁，你认为她想做什么？”
 
“忠义侯府的案子是不是和你们有关？”安宁迟疑道。
 
 洛铭西眼底拂过一抹意外，想不到安宁竟是如此通透之人，想必她已经生疑。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若是怕帝家再崛起，你踏出秋凌庄后，直接去乾元殿就是，最不济也不过是帝家再多一抹冤魂罢了。”洛铭西没有回答，转身朝内院走去，行了几步，顿住，淡漠的声音传来，“反正，你韩家也不差这一条。”
 
安宁一个人孤零零立在枫林内，手缓缓握紧，垂着头，面上难见神色。
 
东宫书阁内，韩烨站在窗前，望着院内枯败的树枝，神情恍然。
 
赵岩走进来，敲响房门，“太子殿下。”
 
韩烨回头，“进来吧。”
 
赵岩小步挪进来，近来他领的差事可谓是稀奇古怪，去晋南查探安乐寨的人还没回来，殿下又让他查宫里的这位。
 
眼见着马上要成夫妻了，又等了十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感觉到太子的眼神开始有些不耐烦，赵岩心底一凛，回过神，急忙回禀：“殿下，我让宫人仔细留意了帝小姐的饮食起居，她的喜好和习惯与当年伺候她的老嬷嬷所说的一模一样，没有半点改变，帝小姐就连一些幼时小事也记得极为清楚。”
 
“安宁的行踪你查得如何？”
 
“公主已经没有去围场练箭了，不过公主这几日连着拜访了洛公子几次，每次都被洛府的人挡在门外，今日领了太医院院正为洛公子看病，才算进了秋凌庄大门。”
 
见韩烨沉默不语，赵岩神情亦有些惶恐，“殿下，帝小姐和公主难道出了什么事？”
 
韩烨未等他说完便摆手道：“无事，我不过是忘了梓元的一些喜好，怕惹她不快，你下去吧。”
 
明知韩烨只是敷衍地随便寻了个借口，赵岩也只得退下去，毕竟事关东宫隐私，他还不敢干涉。
 
韩烨行到桌前，面容未改，拿起笔开始写字。
 
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这世上，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十年后任何习惯都没有丝毫改变，除非年复一年重复着模仿幼时的习惯；也不会有人将七八岁时发生的每一件事记得清清楚楚，除非有意识地每天回忆。
 
笔的劲道缓缓加重，纸上之字隐有铿锵之感。
 
帝承恩，安宁，洛铭西，还有……韩烨手腕一顿，大滴墨汁溅在宣纸上，模糊了字迹。
 
找到了藏起来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相，就会出现。
 
帝梓元……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正当整个京城都关切着忠义侯府的案子时，一道不急不缓的奏折被送入了京畿。
 
离京城三日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化缘山，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山，但山上却有一群不普通的人。说白了，就是和朝廷盗匪都不搭边的江湖人。云夏大地上一向人才辈出，当年也是净玄宗师领着江湖侠义之辈才助帝盛天和韩子安稳定了江山，所以这些人亦不可小觑。
 
这次忠义侯府之事民愤太大，散落江湖的义士在化缘山聚集，拉起祭天旗喊着入京取下忠义侯的头告慰西北惨死的百姓，一来二去便有了些声势。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忠义侯已被收监，问罪是迟早的事，待此案了结，这群江湖中人自会散去，只是国有国法，嘉宁帝既然得知了此事，自然不会姑息，遂将大臣急招上殿商讨此事。
 
朝中多年无战事，一些闲在京城的将领想挣点战功，便在殿上嚷着出兵讨伐，将目无朝廷的江湖人士一网打尽，亦有大臣奉行兵不血刃之策，一时争吵不休。
 
任安乐优哉游哉地立在堂下，此事无论哪种结果，都轮不到她来争功，免得惹来嘉宁帝的疑心，她只是觉得奇怪，向来体恤百姓的韩烨竟然反常的未发一言。
 
虽说是些饮血江湖的绿林中人，算起来也是大靖的子民吧。
 
“闭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嘉宁帝被闹腾得头昏，沉声喝了一句，殿上马上安静下来，他朝殿下望去，眼落在一声不吭的太子身上，突然开口：“太子，你领兵三千，明日便去化缘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更好，他们若继续挑衅朝廷，便不要留下后患。”
 
此话一出，不仅韩烨愣住，连殿上一众大臣也很是错愕。
 
一群江湖宵小，哪里值得大靖储君奔赴，但皇命已下，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韩烨走出两步至殿中，半跪领旨。
 
“好了，众卿若无事，便退了吧……”
 
“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嘉宁帝话音刚落，清朗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众臣回头望去，神情愕然。
 
安宁一身公主朝服，缓缓走进殿中，朝阳正照着她冷峻威严的脸庞。
 
任安乐眯起眼，看着她，神情莫测。

第六十一章
 
看着缓缓走入的安宁，众臣面面相觑，安宁除去大靖公主的身份，还是戍守西北的一员大将，只不过她性子狷狂，是以也没人要求她和其他朝臣一般上殿听政。
 
像今日这般正装上殿，尚属头一次。如此郑重地出现，难道这位彪悍的公主终于想通了来向陛下请旨赐婚。这个念头一划过，府中有适龄子弟的老大臣们望着杀气腾腾的安宁，齐齐缩回了脑袋。
 
阿弥陀佛，这等皇家富贵，还是免了吧。
 
安宁一路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韩烨眼底隐有疑惑，不经意瞥见任安乐望向安宁时漠然的神情，微微一怔。
 
“安宁，你有何事？”嘉宁帝向来对这个女儿极有耐心，温声道。
 
安宁未答，突然抬眼望向任安乐的方向，任安乐唇角轻抿，双手负于身后，定定看着她。
 
“父皇，江湖中人散乱不羁，毫无法度，皇兄乃大靖太子，一人之身干系国祚，不可轻易涉险。”
 
嘉宁帝声音微扬，“哦？那你的意思是……”
 
“任将军出身草莽，想必能应付这些江湖中人，不如让她陪皇兄前去，也可护卫皇兄安全，不动兵祸妥善解决此事。”
 
安宁这话一出，众臣大为意外，几个武林人士而已，不仅当朝太子亲赴，如今还加上一个上将军？
 
不过众人皆知安宁公主和太子感情深厚，她紧张太子安全，倒也可以谅解。
 
任安乐和韩烨皆是一怔，任安乐看了安宁一眼，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听得此言，嘉宁帝的眼落在任安乐身上，他沉吟片刻，道：“也好，武林中人喜好逞强斗狠，有任卿一同前往，朕更放心。任卿，你便陪在太子左右，朕在京城等你们凯旋。”
 
任安乐神色平淡，行了几步走到安宁身旁，她淡淡瞥了一眼安宁攥紧的指尖，勾唇，叩首领旨。
 
从始至终，韩烨都只是沉默地看着朝堂上的这番变化，面容温和，神情毫无起伏。
 
散朝后，任安乐走下乾元殿，安宁不远不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朝阳门前的石阶上，任安乐突然停步，空旷的皇城之中，远远望去，绛红的身影淡漠疏离。
 
“安宁，我以为……十年不见，你会愿意我重回京城。”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安宁眼眶发涩，垂在腰间的手握紧，静静望着任安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梓元……”这句称呼极轻，转瞬便消散在风中，她急走两步，就要去拉任安乐的袖子，却在她转头的瞬间猛地停住，讪讪收回了手。
 
那双望着她的眼太过淡漠，像是冷到了骨子里。
 
“我不是要赶你离开，等避过这阵子，一切都相安无事了你再和皇兄一起回来，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你的身份。”
 
安宁回得混乱急切。任安乐只是淡淡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她看着任安乐漠然的面容，颓然垂眼，“安乐，忠义侯府是传世百年的世族，皇家没有出手便这么轻而易举地垮了，连我都觉得不对劲，更何况是父皇，他只是还没察觉是谁动的手，若他知道任安乐就是帝梓元，这天下间便没有人能护下你……”
 
“所以，你是为了我好，才将我驱离京城？”任安乐嘴角勾起微嘲的弧度。
 
“不止如此。”安宁神情有些狼狈，却依然望着任安乐，目光坚定，“安乐，我是大靖的公主，洛老将军一生效忠帝家，晋南十万大军一定早已在你掌控之中，除了你的安危，我更担心安稳了二十年的云夏会兵戈再起。安乐，我不知道你回来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不能拿大靖的安稳来冒险。”
 
“我既然敢回京，就自然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任安乐转身离去，冷漠的质问声缓缓传来，“安宁，我想要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安宁顿住，神情微黯，待任安乐走远，才慢慢离去。
 
数十丈远的太和殿外，韩烨倚在柱上，看着两人消失在视野里，抬首，望向巍峨宏伟的皇宫，眼轻轻阖住，半晌未动。
 
上书阁，见赵福欲言又止，嘉宁帝放下奏折，道：“怎么，连你也觉得朕派太子去化缘山是大材小用了？”
 
赵福连忙屈身道：“奴才哪敢揣测陛下的心意。”他一边说着一边替嘉宁帝满上茶杯，“奴才猜着陛下定是另有考量。”
 
嘉宁帝点头，“近日京里的事太多了些，让太子离京也好。”
 
“陛下是说……”
 
嘉宁帝抿了口茶，“你还要和朕打马虎眼？古家败落得如此之快，寻常人可办不到。”
 
“陛下是怀疑……帝家的那位回来了？”赵福问得小心谨慎。
 
或许从十年前帝家覆灭的那一日起，嘉宁帝就在等帝盛天回来，只是如今真的当这一日到来时，谁都不知道，韩氏天下还能不能安稳。
 
嘉宁帝微一沉默，才道：“现在还说不准，要不是青南山是忠义侯府的辖地，朕也不会如此猜测。这次若忠义侯之事就此定案，不出差错，便是他古家气数已尽，和那人无关。”
 
“陛下，既然如此，五城兵马司护卫皇城安全至关重要，陛下为何还会答应公主所请，让任将军随太子远赴化缘山？”任安乐虽说行事狂放不羁，可实力却是一等一的出众，朝中鲜有人及。
 
嘉宁帝轻叩案桌，“太子乃大靖储君，朕自是担心他的安全，再者……如今朕谁都信不过，传旨下去，此案了结前，五城兵马除非受君令，任何人不得调动。”
 
赵福颔首，正欲退下去，却被嘉宁帝叫住。
 
“赵福，在东宫多安排些侍卫，看紧帝承恩，看是否有外人和她接触。”
 
陛下这是要防帝家家主劫走帝承恩，赵福应了声“是”，心底一动，退了下去。
 
深夜，任府。
 
洛铭西裹着一件大裘，抱着热腾腾的茶坐在椅子上瞅着任安乐，“没想到安宁不动声色就把你给弄到化缘山去了，真不愧是嘉宁帝的女儿，她倒是聪明。”
 
两方都想护住，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能耐，洛铭西暗暗摇头。
 
任安乐坐在窗户上，两只腿在窗下晃悠，望着月亮，没有回答。
 
“陛下把五城兵马都给抱手里了，想必对古家的事起了疑心。明日你就要离京，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我离开了，你不是还在，再说这趟最多也不过就半个月。”
 
“我是个病秧子，指望不上。”洛铭西懒洋洋摆手，“你自己折腾出来的麻烦，自己解决。”
 
“白耗了晋南这些年的粮食，苑书虽说吃得多，有时候蛮力还能顶点用。”任安乐鄙视地扫了他一眼，朝一旁立着的苑琴道，“大理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把忠义侯的证据都拿出来，其他事不用理会。”
 
洛铭西挑眉，“梓元，你不打算让忠义侯来指证太后了？”
 
任安乐回头，笑了起来，眯起眼，“我从来就没这么想过，忠义侯恶名昭著，就算他指证太后当年构陷帝家，又有谁能相信？”
 
洛铭西一怔，“那你是想……”
 
“等我回来后再说吧，化缘山之行是逃不过了。”任安乐朝洛铭西摆摆手，从窗户上跳下来，踩着木屐朝房里走去。
 
东宫书阁，韩烨正在看书，听得宫人禀告帝承恩求见，抬眼道：“让她进来。”
 
帝承恩端着煮好的参茶走进来，朝韩烨行礼，“见过殿下。”
 
韩烨神情温和，朝对面的软椅一指：“无须多礼，坐。”
 
帝承恩替韩烨倒了一杯参茶，韩烨淡淡开口：“这些事让宫人去做就行了。”
 
帝承恩笑道：“下个月陛下便会赐旨，我们马上就要做夫妻了，以后这些事我都会亲自来做……”她望向韩烨，眼底隐有情意，“殿下这十年待我一如当初，我受殿下之恩，也想替殿下做些事。”
 
韩烨闻言，翻着书的手一顿，抬首，看向帝承恩颇有些意味深长，“有恩？你待孤如此之好，是在还恩？”
 
韩烨目光灼灼，帝承恩面上有些赧然：“自然不只是恩，承恩对殿下……”
 
即便是不说出口，看她面上的神情，韩烨也能猜到几分，笑道：“说吧，你来见孤，可是有事？”
 
听韩烨如此说，帝承恩这才道：“殿下，江湖中人向来凶狠，殿下此去，定要当心。”
 
“放心，有任将军在，此行无忧。”韩烨道，“夜深了，你回沅水阁休息吧。”
 
听到韩烨如此说，帝承恩神色一僵，但极快掩过，起身行了一礼，缓缓离去。
 
圆月深空，冷风吹进书阁，韩烨放下书，望向窗外，突然有些期待明日早些到来。
 
左相府，管家将一封密信送到姜瑜手上，他打开密信，挑了挑眉，将密信放在烛台里烧掉。
 
“老爷，东宫里的那位连夜送来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看来她比老夫更心急。”左相淡淡道，“明日任安乐陪太子去化缘山，帝承恩想让老夫派人趁乱取了任安乐的性命。这的确是个机会，你去安排人手。”
 
“是，我马上让白虎先去化缘山埋伏。”
 
“不够，让青龙一起去。”左相吩咐。
 
管家一愣，青龙和白虎都是相府豢养的杀手，剑法虽不及当初沐王府里的归西，但皆在顶尖之列，双剑合璧更是罕逢敌手，平日里便是他们负责左相的安全。
 
“老爷，只是一个任安乐，何必派他二人同去？”
 
“去的可不只是一个任安乐，化缘山上武林人士众多，太子若是不幸亡故，和我们可没有半点干系。”
 
左相摸了摸胡子，烛火下的脸庞幽暗不明，露出点点笑意。

第六十二章
 
和数月前出京南下沐天府被莫名其妙掳上马车不同，这一次，太子行辕在任府外足足等了一上午，直到正午任府大门开启，任安乐才伸着懒腰走出来。据过往的百姓所言，任将军将一府侍卫留下，只带了一个英气悍勇的丫头，这做派，倒也符合她一贯的脾性。
 
待行辕出了京城，人人皆叹，在上将军府外，他们的太子爷简直将厚待重臣这个词儿做到了极致，当然，那是对任安乐这个女土匪，要搁别人身上，朝堂之上一个藐视君威的罪名都算轻了。
 
任安乐一上了太子马车，便如上次一般开始呼呼大睡，别说请安，连个正眼也没落在等了她一上午的韩烨身上。
 
韩烨看了她一眼，斜靠在一旁，眼底墨沉，瞧不出深浅。
 
马车颠簸了两日，队伍行到临西府，知府一早便迎到了城门外，任安乐在马车里睡得昏天黑地，被问候声吵醒，不耐烦地拱到角落里，不小心撞到桌几碰出沉闷的响声，她哼了哼，转了个方向继续埋头大睡。
 
韩烨瞧得好笑，掀开布帘朝窗外巴巴等着上意的知府摆了摆手，知府瞥见马车内的光景，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默默领着太子行辕入了别庄。
 
夜晚，任安乐酣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别庄书阁的软榻上，她踢开被子，望着书桌前看书的韩烨有些晃神。
 
“醒了？这里是临西府，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明早再启程，再过一日便到了。”韩烨朝她看来。
 
“我还以为你会马不停蹄赶赴化缘山。”任安乐打了个哈欠。
 
“今晚十五，临西楼的灯会远近闻名，你睡了一整日，我们出去走走。”韩烨起身，走到任安乐面前。
 
任安乐这才看见韩烨穿着一身常服，挑眉道：“殿下不担心化缘山出乱子？”
 
“只要忠义侯问罪，他们自会散去，无须多虑。”
 
见韩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任安乐撇嘴，懒懒地从软榻上爬起来，“臣遵旨。”
 
瞧着任安乐一身邋遢的就要往外走，韩烨拉住她，朝内房里一指，“我让人准备了温水和衣饰，换了再出去。”说完不待任安乐反对，径直出了书阁。
 
任安乐瞅了瞅自己，摸了摸下巴，摇头晃脑踱进了内堂。
 
半刻钟后，书阁门被打开，韩烨站在院内，抬头，微微一怔，眼底露出清浅的笑意。
 
高挑的身姿，长发高高梳起，任安乐立在回廊上，一身素白的广袖流裙，腰间系着根锦带，零星的殷红梅花点缀在袖口，眼眸璀璨，风姿翩然。
 
见惯了任安乐着战袍穿晋装的利落模样，韩烨没想到，她竟也极适合大靖贵女的装束，雍容间犹见贵气，像是天生便契合她一般。
 
见韩烨半晌未动，任安乐大步走到他面前，摆摆手，“走了。”说完一马当先朝外走去。
 
韩烨摇了摇头，就是这性格太过利落洒脱了。
 
临西府离皇城不远，一向平安富足，每月十五的灯会吸引着临近百姓相继而来。
 
此时街道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动物灯笼，行人川流不息，韩烨寻了契机，趁侍卫不注意，拉着任安乐窜进了人群，待侍卫回过神来，两人早没了身影。
 
一条小巷内，灯火阑珊，任安乐朝拽着她袖摆的韩烨道：“殿下不是向来循规蹈矩，今日怎么如此玩闹？”
 
韩烨放开手，眨了眨眼，笑道：“我少时性子叛逆，时常带着安宁悄悄出宫。”他顿了顿，“当年梓元不喜欢皇宫，我也曾经偷偷带她出去过。那年京城的元宵灯会，我花了十个铜板套了两只兔灯笼送给她，第二日听宫人说梓元的生辰是正月十六，我急着出京巡视京畿，便临时写了封信说将那对兔灯笼作为她的生辰之礼，也不知道她嫌不嫌我小气……”瞥见任安乐沉默的面容，韩烨感叹一句，“如今一想，竟有十年了。”
 
任安乐望了韩烨一眼，回得意味不明，“殿下的记性真是好，连这点小事也记得。”
 
“我记得住，只是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韩烨声音淡淡，朝小巷外走去。
 
任安乐脚步一顿，抿了抿唇，跟在他身后。小巷外万家灯火，繁华热闹，她远远瞧着韩烨的身影，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单薄清冷。
 
两人都不是习惯闲散度日的人，走着一时有些沉默，远处喧哗声传来，随着人群行走，望见百姓围成圈，两人一时好奇，凑近了才瞧清是临西府龙悦堂举行的射箭比赛。场内百步外摆着三个箭靶，右边搭着一个高台，高台上没有什么遮挡，只是在中央悬挂着一个打造精致的木盒，听说木盒里的彩头是龙家的宝贝。
 
龙悦堂是江北之地有名的焰火世家，世代钻研焰火，皇宫节庆燃放的焰火爆竹亦是龙家御供，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皇商，而龙悦堂的老宅就在临西府。
 
临西府的射箭比赛月月十五的灯会都有，龙悦堂的老爷子一年前挂木盒时说过，只要箭射得准，木盒自己就会打开，彩头便归此人所有。只是连中红心者不在少数，木盒却从未开启，众人也不知射箭的条件到底为何，遂每年武者用尽方法去射红心，却皆无功而返。
 
久而久之，这里的射箭比赛也成了临西府的一项传统。今日许久不曾亲自出府观看射箭的龙老爷子亲至，是以高台前格外热闹。此时，广场外围了数十人，每当有武者三箭皆中时，人群中便会响起友善的欢呼声，毕竟那个木盒挂了这么久，也没人指望谁能轻易夺下魁首。
 
这比试算是有些稀罕，两人觉得有趣，停下来看了半刻钟后，已经再无人入场，高台上的老者显然有些失望，看情形正欲离开。
 
任安乐朝韩烨摆手：“走吧。”她走了几步，才察觉身后无人跟着，一回头瞧见韩烨径直朝场内走去，微微一愣。
 
韩烨生得一副温文俊美的好相貌，一身贵气，面露威仪，一时场中有些静默，高台上的老者来了兴趣，问：“这位公子也来试试手气？”
 
韩烨笑了笑，拱手道：“龙老爷，可是只有临西府的人才能射箭？”
 
“当然不是，谁想来都行。”龙老爷走到高台边，颇为疑惑，“看公子穿着不似好博彩头之人，可是有些缘由？”
 
这其实只能算街头杂耍之流，又是商贾举办，每月上场的武者虽多，但有些脸面的世家公子自持身份，从来不会参与。
 
“龙老爷，我下个月成婚，还没想出送什么礼物给未过门的妻子，今日路过临西府也是碰巧，所以上来试一试。”韩烨咳嗽一声，朗声道。
 
听见韩烨的话，周围的百姓明显一愣，默默将眼光挪到和韩烨一同出现的任安乐身上，人群中慢慢响起意味不明的笑声，不少姑娘望着任安乐的眼底有着羞涩的羡慕。
 
任安乐挑了挑眉，见韩烨一副温润如玉高洁凛然的模样，走出人群，神情坦然，一挥袖摆声音忒豪迈，“当家的，你且去吧，若是拿不回彩头，你我之间从今以后便不提嫁娶，只言入赘！”她向来不是个软糊的性子，韩烨既然当街拿她玩笑，她自然不会示弱。
 
此话一出，周围百姓当即哄然大笑，连声叫好，一时场面甚是热闹。高台上的龙老爷摸着胡子，笑着道：“这位姑娘看来是性情中人，公子可要用点心了，要不然贵府失了传继人，可是我龙家的罪过。”
 
他摸着胡子，说得自信满满，退到高台角落处，眼底有些老顽童的狡黠。
 
一旁已经有人将弓箭递到韩烨手上，韩烨将弓拉至满月，三箭悬于弦上。
 
一次三箭皆中靶心不是没人试过，众人见韩烨也是如此，不由有些失望，嘘声连连。
 
韩烨恍若未闻，他朝四周扫了一圈，眼落在人群中任安乐身上，半晌未动，眼神温暖柔和。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哄笑，任安乐微怔，神情有些疑惑。
 
突然间，韩烨转身，铁箭以惊雷之势直直朝高台上方射去。
 
轰然声响，众人还未回过神，便瞧见悬在半空的木盒落在了地上，扣锁断裂，木盒碎开。
 
黑夜之中以箭射断铁线，简直神乎其技！
 
里面藏着什么东西瞧不真切，但看着台上破碎的木盒和神情意外的龙老爷，众人面面相觑，突然明白过来，木盒一直以三条铁线挂在高台上，龙家说的射箭准者拔头筹，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摆着的靶子只是障眼法，从始至终所谓的射箭不过是试人的心罢了。
 
韩烨弃了弓箭，走到任安乐面前，勾了勾唇角，一言不发地拉着她的手朝人群外走去。
 
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灼手，任安乐微怔，却未挣脱。
 
龙老爷子从高台上探出头，喊道：“这位公子，这彩头你不要了？”
 
韩烨脚步未停，声音远远传来：“龙老爷，独乐不如众乐，龙老爷的好意分给大家便是。”
 
这话听得很是让人疑惑，众人不再去管顾自离去的两人，眼巴巴凑近了高台，对龙家的宝贝充满了好奇。
 
龙老爷若有所思地望了人群外一眼，先朝高台下的管家打了个手势，再对着台下的百姓略一拱手，笑眯眯道：“诸位，龙家在临西府立府十来载，多谢乡邻支持才有今日。我龙家以烟花开府，藏的宝贝自然便是此物，从今以后，每月十五，临西河畔都会燃尽焰火，为大家助兴！”
 
众人一愣，突然间，半空中轰然声响，抬头一看，临西城上空极目之处，万千焰火齐燃，火树银花，一片盛景。
 
不远处的河畔旁，韩烨放开任安乐，退开一步倚在一旁的树上。
 
任安乐瞧了一眼空中的焰火，朝韩烨看去，“你早就猜到箱子里什么都没有，龙家备下的是满城焰火？”
 
韩烨点头，“我不过这么猜了猜，其实若不是龙老爷说箱子里装着龙家的宝贝，恐怕早就有人这么做了，只是他们舍不得宝物，才会到如今都没人去直接射木箱。想必他也头疼，火药易燃，龙府必定经常更换，还要派人守着，我帮他一帮，也算体恤百姓。”
 
任安乐抬头朝空中华美绚丽的焰火望去，随口道：“殿下好心意，只可惜帝小姐远在京城，看不到这般盛景。”
 
韩烨抬眼，淡淡的询问声伴着焰火落在任安乐耳里。
 
“安乐，我们认识也有一载了，还未问过你几时生辰？”
 
任安乐转头，神情意味不明，“还远得很，殿下为何突然问起？”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焰火瞧着还不错，所以打算凑个现成的预先给你做生辰之礼。”
 
“殿下真大方。”任安乐撇了撇嘴，懒洋洋回道。
 
韩烨听见她不情愿的回答，过了半晌，他垂下头，望向面前立着的女子，突然开口：“安乐，我回京后上书父皇即日以太子妃礼将梓元正式迎入东宫，你说……可好？”

第六十三章
 
焰火璀璨，漫天光华，无可比拟的风流夜晚，恍惚间会让人忘记两人之间横隔的天堑。
 
青年的身影仿佛和十年前元宵灯会上的少年悄然重合，她记得那日韩烨牵着不大的她在人群中躲着侍卫东藏西窜，套中兔灯笼时踌躇满志，送她回宫恋恋不舍。
 
有些事没有忘，只是似乎也不需要再被记起。
 
那时候她尚在稚龄，韩烨也不过是个少年，在分不清何为因缘时就已牵连着云夏之上两个最尊贵世族的承诺和传继。
 
开国之帝赐婚，天子为媒，江山为诺，世间传诵的天作之合恐怕也不及如此圆满。
 
面前站着的是她自出生起就择定的夫婿，正直善良，心怀百姓，或许她这一生都再也寻不到这样的人。
 
只可惜……这世上谁都可以，只有韩烨不行。
 
任安乐抬首，手负在身后，听见自己笃定清晰的声音。
 
“殿下，帝小姐德容出众，性情温良，会是殿下良配。下月殿下成婚之时，臣定备上晋南最醇的美酒，亲入东宫，为殿下道喜。”
 
笑言如斯，声声入耳，韩烨望着面前立着的女子，眼底深藏的希冀一缕缕消失，直至完全沉寂。
 
他垂下眼，道：“安乐有心了。”稍一停顿，又重新抬头，定定地看着任安乐，“借安乐吉言，此后年岁，想必我与承恩能如你所说……琴瑟和鸣，相携一生。”
 
韩烨未再看她，转身朝另一边走去，行了几步，顿住。
 
“昨日我已遣骁骑营统领先入化缘山谈判，青城掌门言只要朝廷不姑息忠义侯，他们自会散去，绝不会和朝廷作对，明日我亲自对武林人士做下承诺后便可回京。出京前我已向父皇奏请太子妃册立之事，父皇亦已赐旨，想必现在京里已在准备嫁娶事宜，安乐，最多十日，便是我成婚之期。”
 
他回转头，眼底深沉如海，“我原本便猜着……你会如此回我。”
 
任安乐怔住，破天荒的有些无措。
 
“韩烨……”
 
“我对一个叫任安乐的女子动过心，但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任安乐，这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
 
青年眼底荡着淡漠的笑容，隔着漫天烟火，如是开口，然后毫不迟疑地转头，离去。
 
流水潺潺，梨花飘落，韩烨的身影消失不见的那一刻，任安乐蹲下身，双手抱膝，半晌后，她突然揭下脸上的面具。
 
水面上倒映的面容有些苍白，眉峰如聚，一双眼深不见底。
 
“韩烨，我听见了。”
 
烟火缭绕的临西河畔，最终只传来这么一句极轻极淡的回答。

第六十四章
 
第二日清早，在临西府知府的恭送下，行辕悄然启程。
 
韩烨和任安乐两人一前一后走上马车，面容平静，问了声好，然后一个照旧酣睡，一个看书，两不打扰，和气十分，就像昨晚临西河畔的对话只是幻觉一样。
 
时至傍晚，临近化缘山，任安乐醒来，见韩烨面色冷沉，马车外气氛肃然紧张，掀开布帘看了一眼：“化缘山出事了？”
 
韩烨点头，“郑统领昨日传信，说今日会在化缘山外的丽水镇等行辕前来，刚才侍卫来报，跟随郑统领上化缘山的一百人到现在还未下山，山上的武林人士也突然隐迹，想必是出了事。我刚才派出侍卫入山查探，我们先在丽水镇外驻扎，等消息来了再说。”
 
原本以为这一趟不过是应付了事，却没想到了化缘山会异变陡生，任安乐道：“山上皆是高手，我让苑书走一趟，以她的武功会方便很多。”
 
任安乐掀开布帘，正准备让苑书上山，哪知她摆出个沮丧的脸，朝韩烨撇撇嘴：“殿下刚才吩咐了，我不能离开小姐一尺之距。”她顿了顿，又朝窗口方向挪了两步，“好像远了点。”
 
任安乐啼笑皆非，有些无奈，转头：“当初在沐天府我如此吩咐过长青，可他好歹也是我的人。”她顿了顿，对着韩烨道，“殿下未免喧宾夺主了。”
 
“你的人？”一整天风轻云淡、连化缘山出了事也没皱下眉头的太子爷抬头，神色郑重，“你一个尚未出嫁待字闺中的大家小姐，以后这种浑话休得再说。”
 
“哟，一个山旮旯里蹦出来的女土匪，在殿下眼里什么时候成大家闺秀了？”任安乐叉腰，蛮不讲理地顶撞。
 
韩烨见她一脸无赖模样，放下书，板着脸，“待回宫后，我让安宁的教养嬷嬷入将军府一趟。”
 
任安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讪讪收了口。不知怎的，自她昨夜恭贺韩烨成婚后，在他面前总有些气短。
 
任安乐自诩堂堂巾帼英雄，心有愧疚不是常有的事，但偏生对着最不可能的一个人，恰有此心，唉……
 
深夜，帐中，韩烨和任安乐正在听下山的侍卫回禀。
 
“殿下，山上戒备森严，我们难以进入山顶，郑统领踪迹全无，只查探出各派都在召集弟子赶赴化缘山，殿下，我们可要将周围驻军调来化缘山护驾？”
 
化缘山后山乃万丈峡谷，深不见底，山势诡异，易守难攻，众多高手聚集，势必成患。
 
韩烨摆手，“江湖中人热血当头，调军过来只会适得其反。”
 
“苑书，去山上走一趟。”
 
任安乐吩咐，见韩烨正欲反对，沉声道：“山上各派高手云集，一般的侍卫尚未靠近山顶便会被他们拦下，事急从权，他们还不敢对我们出手。”
 
韩烨沉思片刻，点头。一旁站着的苑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吆喝一声，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时近凌晨，苑书还未归来，营地的守卫渐渐松懈，十来个黑衣人悄悄潜入，不过片息，外围的将士便倒了满地，这些人招式虽各异，却无一不是高手。
 
黑衣人靠近正中间的两间大帐时，被发觉的东宫侍卫拦住，两方人马缠斗在一起，但显然东宫侍卫自保有余，出手却没有这些人老练，拦不住他们。
 
颓势渐显时，三支利箭划破长空，越过缠斗的双方，直直射在黑衣人身上，气势如虹，箭无虚发，只伤在右肩，损其武力，却无碍性命。
 
因这突然的三箭，黑衣人眼露惊骇，停下来退到营地边缘，他们朝利箭射来的方向看去，有些不可思议，东宫之中居然有人能将他们中的三人同时逼退！
 
待看到从大帐中走出的人时，众人俱是一愣。
 
走出来的黑衣青年神情威仪，头上束冠，袍服上四爪金龙跃然欲飞，一见便知是大靖太子。一素衣女子站在他身旁，手握长弓，竟然是射箭之人！
 
“诸位皆是武林名宿，何以做此宵小之举？”韩烨运起内力，声音响彻兵营。
 
黑衣人对望了一眼，知道今晚所图无望，手中长剑尽出，卷起剑气朝韩烨和任安乐而去，然后反身后退。
 
“我们宵小之举？此言不敢，还比不上太子殿下屠戮我各派子弟的恶行！”愤怒的长者之声从黑衣人中传来，待尘土散去时，一众人早已消失。
 
这群人刚走，苑书就回了大营，见营内情况，撇了撇嘴，走进了帐内。韩烨和任安乐沉着眼，正襟危坐，正在等她。
 
先行了个礼，苑书脸色也有些凝重，道：“殿下，山上出事了。”
 
“各门各派的弟子都被伤了？”韩烨抬首，问。
 
苑书一怔，朝韩烨竖起了大拇指，“殿下果真了不得！”
 
韩烨眼皮一抬，“你上去查别人，别人也下来掳人了。”
 
苑书闻言眼一瞪，“殿下，您没事吧！”
 
一本书突然从一旁砸来，落在苑书头上，任安乐沉下脸：“臭丫头，你是吃哪家的米长大的，怎么不担心担心我！”
 
“这不是还没轮到问候小姐您嘛。”苑书嘿嘿笑，躲到一旁。
 
“放心，你家小姐一夫当关，那群人被吓走了。”韩烨打断这对主仆即将上演的全武行，朝苑书道，“刚才来的只是几派的高手，若是这些门派里隐世的老怪物来了，才是真的棘手，苑书，山上到底出了何事？”
 
苑书回道：“我上山查探了一下，才知道昨夜郑统领上山和各派掌门相谈甚欢，本来准备今早便下山，却不想一夜间各派弟子有半数被屠戮于山中，逃出来的弟子皆言是骁骑营的将士偷袭，各派掌门大怒，联手欲将郑统领一行关押，郑统领不从，打斗一番后将士死伤无数，只有郑统领并几个贴身侍卫活了下来，现在被关在山顶的寺庙里。”
 
苑书此话一出，韩烨和任安乐才知道此事远比他们想象的严重，能被各派掌门带上化缘山的皆是精锐首徒，这样无辜在山上惨死，等于断了门派的未来，也难怪这些武林名宿居然会蒙面夜袭帅营。
 
“看来有人故意装成骁骑营的侍卫去劫杀这些弟子。”韩烨顿了顿，眉皱起，“能对这些人动手，隐在暗中的人身手必然不弱。”
 
“此事必须尽快解决，一旦那些老顽固下山，见徒子徒孙被杀了个尽，不反了朝廷才怪。”任安乐淡淡道。
 
韩烨点头，沉吟片刻，朝苑书道：“苑书，我修书一封，你替我送上化缘山，记住，这次正大光明上去。”
 
见韩烨展开纸就要提笔，任安乐道，“若是肯和我们谈，刚才这些人也不会只留下一句话便愤然离去，江湖里自成一体，怕是很难让他们改变主意。”
 
“所以……”韩烨写完，抬头，“我不是以大靖太子的名义写下这封邀约书。”
 
任安乐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净玄大师入室弟子的名头，在武林中还有点用处。”韩烨笑笑，朝任安乐看去，“你这一身武艺想必也出自名师，不如一同落个款，也好让他们掂量着点。”
 
苑书一听这话，紧张地朝任安乐眨眼，任安乐扫了她一眼，苑书忙捂住嘴，讪讪退到一旁盯着地面不敢再动。
 
“不了，净玄大师的名讳一出，哪还容得下其他人班门弄斧。苑书，将此信送上山，尽快回来。”
 
苑书领命而去，任安乐看向韩烨，“能提早入山埋伏各派子弟，且装扮成骁骑营，这些人的来历殿下可知道？”
 
韩烨面色微有嘲讽：“引起两方争斗，坐拥渔翁之利，若要的是我的命，左右不过为了皇城里的那把椅子。”
 
帝位争夺，向来便是血流成河，争斗不断。只是不知道这次前来搅局的是五皇子还是九皇子？
 
任安乐暗道这一国储君做得也不容易，胡乱找了句话安慰：“殿下不用担心，臣定护得殿下万全，让殿下平平安安回京，高高兴兴做个新郎官！”
 
这话一出，瞧见韩烨投过来的目光，任安乐猛地收住嘴，笑得有些尴尬，摸摸鼻子，摇晃着逃了出去。
 
回到帐子里，任安乐不顺心地往榻上一倒，踢开毛毯，眉毛鼻子皱成一团。
 
格老子的，不就是给你塞了个媳妇儿，放别人身上那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内疚个啥！
 
第二日清早，韩烨的大帐收到了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
 
此信八百里加急，金封密印，落款人是赵岩。
 
韩烨屏退信使，手轻叩在桌上，眼底有微不可见的迟疑。
 
这些日子他吩咐过赵岩又未报回来的，只有一件事。
 
彻查安乐寨，还有……任安乐。
 
若是打开，所有的过去都会被揭开，连那场掩在记忆里的杀戮和背叛……
 
韩烨猛地睁眼，用力攥紧信封，手上显出青筋，他稳住有些颤抖的手，缓缓撕开金印。

第六十五章
 
苑书从山上回来，马不停蹄直奔大帐，被大帐门口脸板得一本正经的侍卫拦住，她转了转眼，正准备搬救兵，任安乐已经走了过来。
 
“殿下还未起身？”时至正午，化缘山上情况不明，韩烨到此时还未起，着实稀罕。
 
“进来吧。”侍卫正欲回答，略显疲倦的声音在帐内响起，任安乐有些诧异，掀开布帘走进帐内，瞧见桌前立着的人，脚步顿住。
 
韩烨白袍黑靴，腰间卷着软剑，额发如武林人士一般束起，正朝大帐门口望来。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全然不见平日的皇族贵气，仿佛一把磨尽锐利的铁剑，重剑无锋。
 
只是一夜，任安乐却觉得面前站着的人像是突然瞧不清了一般，明明是一副温润带笑的模样，却内敛深沉，整个人透着疏离淡漠。
 
“山上各派的掌门如何应答？”韩烨抬眼朝苑书看去。
 
苑书显是没见过这样的韩烨，敛了嬉笑的模样，规规矩矩道：“殿下，山上五大门派齐聚，各掌门见了殿下的拜帖，说他们不会下山，但允许殿下带两个侍卫上山解释。”
 
“张云赵擎，备马，和孤上山。”韩烨虽皱眉，但仍朝帐外吩咐了一声。
 
任安乐当即反对道：“殿下，山上高手众多，你不能……”
 
“不用多说，你在营里等着，有师父的名头在，他们不会轻易动手。”
 
“韩烨！”见韩烨抬步就往外走，任安乐拦住他，头一次在人前直呼其名，“谁都知道净玄那个老头子躲在泰山闭死关，山上的那些掌门和你齐辈，不敢动你，等那些老怪物来了，见徒子徒孙死了个干净，不劈了你才怪！”
 
韩烨转头，直直望向任安乐，“安乐寨的老寨主本事再大，也教不出敢将天下武学宗师称为老头子的弟子，安乐，中原不比晋南，记住，祸从口出！”
 
任安乐一时口急，知道自己差点露馅，咳嗽一声，仍是不肯让开，“这次明显是有人从中作梗，想坐收渔翁之利，单独上山太过凶险，我和苑书陪你去。”
 
“不行。”韩烨想也未想，出口反对。
 
任安乐跟没听到一般，拿起挂在大帐上的长弓，掀开布帘。
 
“张云赵擎，我们走后你们即刻拔营，守在山脚，山上若有异动，随时攻山接应。”她跃上马，朝韩烨望去，“你拦不住我，要不和我一起上山，要不我和苑书把你打趴下了我们再上山，殿下，你选一样吧！”
 
大营内外鸦雀无声，四周将士望着马上威风凛凛的任安乐，朝脸色冷沉的太子爷瞅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悄悄埋下了头。
 
“张云。”韩烨朝一旁的侍卫看去。
 
“殿下……”候在一旁的张云小声朝韩烨瞥了瞥，一副无能为力的小媳妇模样。谁不知道任将军在殿下您心中的分量，我是活腻了才敢上前夺马啊！
 
“安乐，山上不太平。”韩烨使唤不动手下，只得自己开口。
 
“我知道，但现在你是一国储君，你的命比我的重要。”任安乐勾勾嘴角，俯下身，手差点杵上韩烨的下巴，“韩烨，我们一起去。”
 
伸到面前的手光润修长，不是他瞧惯了的娇弱小姐的手，对上任安乐的眸子，韩烨叹了口气，突然抓住她的手，跃上马，面不改色在她耳边落下一句：“走吧。”
 
热气扑面而来，任安乐毫无防备被抱了满怀，老脸罕见一红，见营内侍卫神情古怪，她咳嗽一声，朝张大嘴的苑书愠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上马。”说着甩鞭离去，尘土飞扬。
 
“哦……”苑书拖长腔调应道，飞快跃上马紧紧跟在二人身后，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笑容。
 
想不到她这个在晋南脸皮锤炼得忒厚实的小姐，也会有担不住的一日。
 
倾城之色，太子殿下这样的人物倒也不枉小姐千里奔波了！
 
一路皆是沉默，至半山时，三人被守山的武林子弟拦住，这些人年纪轻轻，神情哀痛，见韩烨仅带了两个女子上山，眼底的戒备微减。
 
“太子殿下。”领头的青年走上前，抱拳道，“在下青城派鲁文浩，师父有交代，若殿下应约前来，便让我等带殿下上山，殿下请下马。”
 
韩烨颔首，朝四周看了一眼，青城，武当，三清观，南宫世家，永慈苏家五大门派齐聚，云夏之上除了泰山永宁寺的净玄外，唯有武当闭关的老掌门位属宗师之列，这次在化缘山上怎么会是处于中流的青城派出来做主？
 
他压下疑惑，从容从马上跳下，将手伸到任安乐面前，“安乐，下来。”
 
马背离地不过才三尺，任安乐古怪地看了韩烨一眼，顺着他的手从马上跃下，足不染尘，拍了拍裙摆，站在他身旁。
 
听到韩烨的称呼，众人这才知道陪同太子前来的居然是这些年名声斐然、跃居朝堂一品上将军的任安乐。
 
江湖草莽素来难立足于朝堂，任安乐以女子之身做出这番毫不逊于男儿的作为，云夏之上，自古以来还是独一份。
 
就算是当年的帝家之主帝盛天，亦是晋南帝氏一族举族栽培，才能有此传奇一生。
 
这些年轻一辈的武林后起之秀望向任安乐的眼中，满是复杂的感慨和敬服。
 
“殿下，请解佩剑。”
 
韩烨带着二人往前走，鲁文浩猛不丁地拦住他们沉声道。虽然面上瞧着恭敬，动作却有几分无礼。
 
除了青城派弟子，其他几派的领头者见此情形，面色皆是一变。韩烨是什么身份，他身为一国储君，愿意以净玄大师弟子的身份上山约谈，本就已是退让到了极致，如今的云夏，若真和皇家结了仇，势力再大的门派迟早也不过毁灭一途，这次若非子弟损失惨重，几派心气难平，也不至于联合在一起和当今太子叫板。
 
武当首徒柳行正欲上前，韩烨漫不经心将手负在身后，朝苑书看了一眼。
 
只听得一道振聋发聩的娇喝声猛然回响在山林，太子身后跟着的丫头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一阵风卷残云，待心神被震得紊乱的众人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一幕时，难以置信怔在原地。
 
青城派的弟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手中长剑散落满地，号叫连连。鲁文浩被那丫头一只手举在半空，动弹不得，见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面色涨得青紫。
 
这女娃的功力，毫不逊于早已成名的武林前辈，但她显然只有十五六岁，实在匪夷所思。
 
“即便是你青城掌门在此，也不敢取孤之兵刃，遑论于你。”韩烨淡淡瞥了鲁文浩一眼，未再理会众人，举步朝山上走去，神态从容。
 
任安乐勾了勾嘴角，跟在他身后。
 
苑书举着鲁文浩停在原地，直到韩烨和任安乐的人影隔得老远，她才一把丢出手上的人，拍拍手，施施然跟在两人不远处。众人忌惮于她，也只敢亦步亦趋在山中慢行。
 
唯有被留下的鲁文浩，站在原地踟蹰半晌，终是没脸跟着各派弟子，压下眼底的怨毒领着受伤的青城派弟子转身从另一条山道急速朝山上而去。
 
化缘山三面峭壁，只几条偏僻小径直通山顶。山顶处有一清幽小庙，外间称之为化缘寺，此寺素来只有一位年迈的方丈并两三个沙弥，这次各派将聚集地选在此处，才使得这里有了些名声。自各派陆续到达后，老方丈便休憩于后院，将寺院交给各掌门打理，只是众多弟子的遇害让各派将这座寺庙严密守卫起来。
 
一个时辰后，韩烨一行行至山顶，入眼便是寺院外空地上放着的十几具裹着白布的尸体，两人对视一眼，朝寺内走去。
 
佛堂内，五位掌门肃眉正襟危坐，远远瞧着韩烨走来，眉毛动了动，却都没有起身，其中以坐于首位的青城掌门脸色最沉，他身后立着提前赶到的鲁文浩，另外三位脸色有些苍白，右肩明显带伤。
 
韩烨走进大殿，微一抬手，以江湖礼算是打了个招呼，“韩烨代师尊向诸位掌门问好。”
 
他这话一出，各派掌门面色都有些尴尬，净玄大师在云夏地位崇高，在座的都只能算是个晚辈，按江湖里的规矩来说，韩烨确实能和他们以平辈相论，只是他们哪个不是一把年岁了，丢了脸面又跌了辈分，实在有些气闷。
 
“殿下请坐，无须多礼。”青城派掌门吴岩松摆手，朝他身旁的椅子指了指。
 
韩烨颔首，殿上只备了一把椅子，他干脆立在原地，懒得动弹。
 
苏家家主苏振东动了动右肩，朝任安乐打量了一眼，“殿下先不急，老夫有些话要问，这位姑娘昨日一箭伤了我们三人，不知师从哪位前辈？”
 
任安乐武功虽高，可也胜在奇袭，各派归隐的前辈出山，未必不能拿下她，他们只是想知道任安乐师从何人，免得犯了忌讳。
 
任安乐微微一笑，朝苏振东瞅去，“本姑娘赤手空拳打的天下，长于晋南乡野之地，姓任名安乐。各位掌门就别装了，青城派的人一早便上了山，我就不信他没跟你们告状。这位高徒是不是说我们不分青红皂白伤了他？”
 
青城派掌门哼了声，正准备开口，任安乐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化缘山是大靖国土，你们是我大靖子民，一个青城派微末弟子，凭什么让一国储君解下兵刃？”

第六十六章
 
任安乐声音懒洋洋的，却掷地有声。各派掌门脸上皆有些尴尬，互相望了一眼，显是没想到这个素来名声在外的女土匪如此蛮横。
 
但他们都没计较任安乐之言，毕竟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剑在人在，兵刃绝不会轻易被舍弃。各派掌门也是此时才知青城派弟子有此之举，遂都朝青城派掌门望去。
 
青城派掌门脸色数遍，没有开口。
 
“任将军无须动怒，此事乃我们思虑不周，并无怠慢将军和殿下之意。”堂中坐于左下首的武当掌门古苍解了围，他神情平和，缓缓道：“前晚各派子弟暴毙于山中，昨日我们才会一时心急下山闯营问责于太子殿下，昨晚殿下修书于老夫解释此事，是以老夫今日才会邀了诸位掌门与殿下一见，殿下愿意不带一兵一卒上山，足见殿下诚意。”
 
原来韩烨昨日的书信是送到了武当掌门古苍手中，古苍向来公正，想必也是瞧出了不妥，才会有今日的会面。任安乐朝他右肩打量了一眼，见他并未受伤，心知他武功定是高于堂中众人。至于青城派掌门，昨日他缩在后头，任安乐的箭自然也就没能伤到他。
 
殿中一时有些静默，各派掌门都对古苍极为信服，纷纷点头，吴岩松眼神一冷，敷衍地转头朝韩烨看去。
 
“殿下，你于信中说可以证明此事非骁骑营所为，到底是有何证据？”
 
“诸位掌门是为了忠义侯才聚集化缘山，如郑统领前日和诸位所言，朝廷定会严查此案，我与诸位无冤无仇，怎么会派骁骑营的人来围剿各派弟子？朝廷若真要对付武林人士，也不会等到如今，更何况大靖立国时太祖与师父有约，朝廷江湖，两不干涉，大靖在一日，此诺便会守。”
 
韩烨是一国太子，说出的话分量自是不同，众人神情渐渐和缓，微微点头。这些年朝廷和江湖各派相安无事，这件事确实蹊跷，就算嘉宁帝要对付各派，也不会把太子送往化缘山。
 
“殿下说得不错，只是劫杀之人穿着骁骑营的衣饰，各派弟子身上所受致命伤也是骁骑营兵士的刀法，武功可做不得假，殿下如何解释？”
 
吴岩松说完，就连古苍也朝韩烨望来，若非证据确凿，以他的身份，绝不会和诸人联手下山偷袭帅营。
 
韩烨沉默片刻，见众人盯着他目光灼灼，笑了起来。
 
“请各位掌门给我一晚时间，明日正午，我会在寺外给大家看证据，来证明我军中将士的青白。”
 
韩烨神色坦然，举手投足间便有强大的自信，由不得人不信服。吴岩松一怔，提声问：“一晚时间？”
 
“不错，若明日韩烨不能给诸位一个交代，随各位掌门处置。”
 
“好。”古苍点头，“殿下乃一国储君，老夫相信殿下不至于空口白话，就给殿下一夜时间。”
 
其他人见古苍应允，跟着点头，吴岩松虽不信，但也只能遂众人的意思。
 
“那殿下今晚？”吴岩松问得犹疑。
 
“诸位掌门放心，今晚我和任将军会留在化缘寺。”韩烨说完，朝众人虚抬一礼，拉着任安乐径直朝佛堂外走去。
 
两人片息便不见了身影，众人倒也不急，寺中皆是各派子弟，两人还翻不出花样来。
 
古苍摸了摸胡子，神情有些感慨，“太子倒是很有些太祖当年的风范，但愿此事能如他所说不是朝廷所为。”
 
几位掌门纷纷点头。毕竟在太平盛世，没有哪个门派愿和朝廷为敌。
 
回廊里，任安乐挑眉，“寺里草木皆兵，你去哪？”
 
韩烨松开她的袖子，打了个哈欠，“昨晚一夜没睡，我现在去找个厢房补眠，听说化缘寺风景不错，你和苑书在寺内随便逛逛。”
 
任安乐靠在柱子上，漫不经心问：“昨晚我见京里送来了密信，你一夜没睡，莫非是东宫出事了？”
 
韩烨推开房门的手一顿，声音陡然淡下来，“没什么，婚期临近，有些琐事来问我。”说着他推门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响，着实有些无礼，苑书站在回廊后，见任安乐半晌未言，小心瞅了瞅她，期期艾艾唤了一声：“小姐……”
 
任安乐陡然转头，神情有些微妙，“干什么？”
 
苑书被唬得一跳，随便朝四周一指，“殿下说景色不错，我们去走走？”
 
任安乐抬步朝院外走去，哼了一声，“寺里面有什么好看的，去外面。”
 
在他们不远处，一个青城派弟子悄悄缩了头，消失在院外。
 
任安乐抿了抿唇，眼底划过一抹狡黠之色。
 
寺内外，任安乐领着苑书一路逛得威风凛凛，苑书在山下的横行传得满寺皆知，两人做了半日螃蟹，硬是没半个人敢拦下他们。
 
傍晚，韩烨睡了半日，推开房门，微微一怔。
 
任安乐坐在院内的槐树下，一只腿弯曲，闭着眼小憩，墨绿的裙摆随意散在地上，有花瓣突然被风吹散，拂过脸颊落在肩上。她眉头一皱，转个头继续睡。
 
韩烨靠在门边，没有再靠近一步。
 
这一幕安静得过于美好，就像十年时间从来不曾流逝，他们还停留在十年前一般。
 
那封密信其实简单至极，赵岩或许永远都不知道他到底送来了什么。
 
殿下，晋南密探来报，任将军乃安乐寨寨主独女，此一身份经探无误。只是偶然闻得曾有传言……老寨主独女幼时染病亡故，安乐寨一度后继无人，引得周围贼匪异动，任安乐八岁时现于人前，让传言不攻而破，小小年纪聪慧霸道，解了安乐寨之危。自此，安乐寨雄霸晋南，势力大涨。
 
任赵岩如何探寻，在晋南也不过得了这么只言片语。但对韩烨而言，已经足够。
 
十年前任安乐横空出世，五年前安乐寨老寨主亡故后，自此孤孑一身，再无亲故。
 
可半年前三口镇的小店里，任安乐却分明说，她曾有一弟，幼年而殇。
 
任安乐没有说谎，赵岩的查探也没有错，任安乐没有兄弟姐妹，可是……帝梓元有，帝家嫡子帝烬言当年死于皇家圣旨之下时，只有四岁。
 
任安乐说的，是那个她亲手交到他手里的孩子。
 
若不是帝承恩被洛川带到泰山圈禁，朝廷又难以探知安乐寨的消息，晋南这个声名鹊起的女子，定会惹得皇家怀疑。
 
他早该猜到，能让安宁和洛铭西如此重视的人，天下间除了帝梓元，还能有谁。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略带懒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韩烨回神，眼底云淡风轻，朝不知何时醒来的任安乐道：“刚才。”他走近两步，“怎么不去房间里休息？”
 
“这座寺里不知道藏着多少鬼魅，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放心。苑书守在院外，这里现在没人能靠近。”安安静静一句话，任安乐说得很平常，韩烨兀地一愣，沉默片息才道：“下午你和苑书查到什么了？”
 
“郑统领被关在最右边的厢房里，武当和青城派的弟子守着他，这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任安乐起身，压低声音道：“明日若是生变，我和苑书拦住他们，你先下山。”
 
韩烨没有点头，只是挑眉：“你看出来了？”
 
任安乐哼了哼，“死的弟子皆是各派新秀，武功不差，却被人同时围剿于半山，定是有内贼。”
 
韩烨点头，“郑统领当初在密信里提过，这次江湖中人齐聚化缘山是因为青城派掌门对各派送了英雄帖，所以这次青城派才会居首。”
 
“你怀疑吴岩松？”任安乐摸摸下巴，“也对，我今日看他贼眉鼠眼，没什么一派掌门的气度。”
 
韩烨咳嗽一声，解释道：“他是上任青城派掌门之子。”
 
“难怪，那青城派老掌门呢？”
 
“闭关了，听说当年他在师父手里吃过不少亏，如今师父闭关，他也学上了。”
 
“画虎不成反类犬，明日小心青城派便是。”
 
正在这时，院外有轻微的响动。任安乐和韩烨眉头同时一皱，朝夜色浓浓的院外瞧了一眼。
 
“安乐，明日军医会上山，记得早些领各位掌门去前殿，尸首上的刀伤是否是骁骑营所为，军医一验便知。”韩烨突然抬声，虽不至洪亮，却也能让院外隐隐听到。
 
任安乐心领神会，接口道：“殿下放心，一早我便让苑书去守着，殿下早些休息。”说着抬步朝门口而去，一步步踩得倍儿响。
 
外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仓皇远去，任安乐行到院门口，回头笑着朝韩烨眨眨眼，消失在月色里。
 
墨黑的身影渐渐不可见，韩烨倚在廊上，眼底瞧不出深浅。
 
帝梓元真的很聪明，他只是一句话，她便能猜出他想做什么。
 
只是，若面前的这个人从来便是帝梓元，那任安乐呢？
 
如果将来有尘埃落定的那日，那个为了百姓一身正气，笑傲朝堂，让他动心，活得肆意洒脱的女子，还会不会存在？
 
京城相府，左相染疾赋闲在家已有数月，贵妃一向孝顺，请旨归宁。
 
后宫里人人都道贵妃天生菩萨心肠，有个温柔似水的好性子，她生得一副温婉的好相貌，是以孕育皇子皇女，得圣宠数十年。
 
书阁里，贵妃替左相倒满清茶，和老父对弈，声音不急不缓：“父亲，您已赋闲在府三个月了，还不愿入朝？”
 
后宫和前朝一向休戚相关，她要稳住地位，左相在朝中的势力便不能动摇。
 
“文秀，送封信去西北，让昭儿做好回京的准备，万不可再随意出城，免得卷入边塞北秦的兵事中去。”
 
贵妃虽也担心儿子安危，却有些反对：“父亲，昭儿还没有立下军功，就这样回朝岂不落了太子之下？”
 
当年太子在边疆御敌三年，名声赫赫，他广得将领拥戴和百姓之心便是因为此般缘由。
 
“不用了。”左相抿了口茶，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一个死人，以后还有什么好比的，咱们等了这么多年，时候到了。”
 
贵妃猛地一怔，握着棋子的手微抖，片息后极稳当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才抬头，目光灼灼看着左相，“父亲，此事干系万千，万不能轻率。”
 
太子去了化缘山处理江湖人士聚集之事，左相能出此言，想必是在化缘山有了布置。但这件事赌上的是他们姜家已经万人之上的富贵权势，一旦败露，必会万劫不复。
 
见女儿到此时还能忍得住告诫他慎重，左相很是满意，摸了摸胡子，露出一丝笑容，“此事筹谋已久，一动便雷霆万钧，无人能瞧出端倪，你放心。”
 
贵妃仍是皱眉，“父亲，陛下尚在壮年，太子如今长大了，日后定会威胁皇权，迟早会遭陛下所弃，到时候不用动手，皇位也会是昭儿的，当初我们也是如此商议，这些年才会一直对太子小心逢迎。父亲，您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左相微一沉吟，缓缓道：“倒也不是突有此想，只是这一年我感觉陛下对太子之心不似我们当初所想的那般。”
 
贵妃一愣，神情疑惑。
 
左相淡淡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你请陛下让魏谏为昭儿启蒙时，陛下说的话。”
 
贵妃神色一变，面容浮出些许愤恨，点头。
 
魏家世代皆出帝师，文名知天下，左相虽与右相在朝堂上不和，但贵妃也知道若有魏谏教导，九皇子在儒林中必能与太子分庭抗礼，左相也是如此打算，便没拦了贵妃的心思。
 
韩昭三岁生辰时，嘉宁帝赐了满殿珍宅，贵妃笑言婉拒，只求嘉宁帝能为韩昭赐个好老师。
 
嘉宁帝自然应允，只是在听到贵妃言让魏谏为九皇子启蒙时，轻飘飘看了姜贵妃一眼，淡淡说了一句话。
 
“魏卿，乃帝王师。”
 
此话之重，姜贵妃自嫁入后宫、代已崩逝的皇后执掌六宫来，从未有过。
 
她仓皇请罪，忙道只是一时口误，嘉宁帝云淡风轻揭过此事，只是之后三个月，再未踏入钟秀宫半步。若不是左相乃大靖股肱之臣，她恐怕早遭了嘉宁帝厌弃。
 
“父亲，当年陛下确实对太子看重有加，但这些年他们两父子相处平淡，甚少有言，陛下对昭儿也更加和悦，说不定已是对太子有所猜忌……”
 
“我曾经也如此以为。”左相打断贵妃的话，眉头皱了起来，“当年太子在西北驻守三年，军功无数，除了施家，武将一派也更靠拢于他，年初时陛下派太子下江南，自此江南之处也被控制在东宫之手，如今兵部、户部、礼部尚书皆与太子交好，就连掌控京城的五城兵马司使任安乐与太子的交往也在陛下默许之下。太子之师是魏谏，伴读是齐南侯嫡子，一手教养的温朔不过十五岁之龄就已官拜兵部侍郎……”
 
左相一口气说完，朝面色凝重苍白的姜贵妃道：“文秀，我来问你，你以为朝中还有哪位皇子能与太子争势？就算是有我鼎立相助，昭儿也难以撼动东宫之位。”
 
“朝中的形势已经如此有利于太子了？”姜贵妃虽聪慧，可后宫向来不得干政，她并不知道朝政短短半年内已有如此变化。看重储君是可以，但任东宫势力膨胀至此，对于看重皇权的嘉宁帝而言，根本不是明智之举。
 
左相以一种格外意味深长的声音道：“陛下一步一步走得精妙，我察觉时已经阻止不及，为了以示相府没有不臣之心，我如今自然要赋闲在府。”
 
“父亲，天无二主，东宫权大对朝政没有半点好处，陛下他究竟为何如此？”
 
左相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终于石破天惊来了一句，“文秀，忠义侯府之事并不简单，恐怕和帝盛天有关。”
 
贵妃握着棋子的手一抖，棋子落在棋盘上，碰出杂乱的响声，不敢置信地朝左相看去。她在嘉宁帝尚未为储君时已嫁入忠王府，自是知道帝盛天对大靖朝的影响是何等恐怖，更知道嘉宁帝对帝家的忌惮。
 
“父亲，帝家家主不是早就亡故了，怎么会突然扯出她来？”她问得又快又急，几近仓皇。
 
“谁说过帝盛天死了？”左相眼底划过一抹嘲讽，“这些年是没人敢在朝堂里提起帝盛天，但你想想，又有谁敢说她已经死了？”
 
贵妃面上有些尴尬，没有接话。帝家十年前被整得连渣滓都不剩也没看这个帝家前家主出来复仇，作为皇家人，自然会心安理得地以为帝盛天已经死了。
 
“陛下没有出手，忠义侯府百年世族，一年之内就败落至此，若不是忠义侯府气数已尽，大靖之内就只有帝盛天能做得到。当年帝家大军被坑葬青南山，忠义侯估计早被卷进帝家之事中，如今恐怕是帝盛天为了帝家回来了。”
 
帝盛天此人，文达天下，武至宗师，其威望心性皆能与太祖比肩，这等人物，即便是要忠义侯府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也只会用最正大光明的手段。
 
“但是这和陛下宠信太子又有什么关系？”贵妃不明。
 
左相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
 
“太子虽以魏谏为师，但帝盛天当年却对他十分喜爱，曾经将他接入靖安侯府亲自教养，为其启蒙。前几日宫里已经传出消息为太子准备婚礼，太子妃正是暂居东宫的帝梓元，你当陛下不顾太后反对执意将她封为东宫后妃之主，真的是顾念当初旧情不成？”
 
贵妃嫁入忠王府是在韩烨出世之后，自是对这些了解不多。她脸色大变，明白了左相话里的含义。如果帝盛天十年后真是为颠覆韩氏江山而重现世间，那大靖未来的帝王，没有人会比娶了帝梓元的韩烨更适合。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办？陛下这样打算，岂不是断了昭儿的路！”
 
左相拍拍姜贵妃的手，安抚道：“我已经有了安排。”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暗，“我入忠王府为幕僚已过二十几载，从未生过不臣之心，姜府效忠这么些年，要的不过是新的从龙之功罢了。等太子亡于化缘山，为了对付帝盛天，陛下必会重新仰仗我姜家。文秀，你回宫吧，待这几日消息来了再说。”
 
贵妃今日回来陡闻这些事，正心绪不宁，点点头，起身朝门口而去。
 
左相突然想起一事，唤住她交代：“文秀，忠义侯如今对皇家和姜家都还有用，古昭仪肚子里的龙种现在还不能动。”
 
贵妃脚步猛地一停，柔顺的脸上变幻莫测，心不在焉应了句“好”，回了皇宫。
 
钟秀宫，贵妃屏退众人，脸色难看地把贴身女官唤来，低声道：“锦绣，去把华阳阁里的药停了！”
 
锦绣一愣，“娘娘，眼见着古昭仪就要生了，待她生下死胎，咱们也可为九皇子除了一个祸患。”
 
“她肚子里的孽种还不能出事，马上把药停了。”贵妃厉声道。
 
锦绣从未见过贵妃这个模样，骇得一惊，“是，娘娘。只是……”她犹疑着回道，“就算是现在停了药，古昭仪肚子里的龙种也未必还保得住。”
 
这药古昭仪吃了大半年，临近要生了才停，天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姜贵妃朝后一躺，靠在软榻上，神情疲惫，“罢了，看天命吧……”
 
钟秀宫内安静了一整晚。

第六十七章
 
与此同时，化缘山，临近拂晓。
 
寺外的空地上，几个黑衣人趁着守卫的弟子昏昏欲睡，悄悄潜近了盖着白布的尸体旁，见无人发现，几人相视一喜，就欲抬着尸体朝山下而去。
 
正在此时，一声暴喝传来，巨大的铁剑夹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砸在这几人身上，真的是硬生生地砸，那几人一个踉跄，肩上背着的尸体落在地上，不远处昏睡的各派弟子也清醒过来。
 
众人抬眼，只见苑书威风凛凛站在寺门，双手插腰笑得正欢。
 
“小的们，把这些见不得光的给姑奶奶我扒了，让我看看这些贼人长什么样！”
 
领头的黑衣人眼见不妙，盯着苑书的眼底显出几分怨毒，但仍是急忙打手势让自己人后退。
 
这是哪里来的土匪腔调！各派子弟面上的古怪之意来不及消散，见黑衣人退散，也知道不妥，顿时上前拦住他们，刀剑铿锵声在幽静的古寺前响起。
 
苑书居高临下看着两方打斗，眉高高挑起，黑衣人训练有素，身手一点也不低于各派弟子，甚至隐隐还强上些许，再加上他们招式狠毒，一时间竟有突出围堵的迹象。她哼了哼，看了一眼天色，从寺门上飞下来，拿起插在地上的巨剑，朝黑衣人劈去。
 
苑书的加入让两方形势陡变，黑衣人被围拢在圈子里，渐渐不敌，眼见着就要被擒，几人对视一眼，除了领头之人，竟用尽全力逼退众人，突然剑锋一转，朝自己的脖子抹去。
 
苑书即便武功高超，也无法阻止这些人同时自尽，记起任安乐的叮嘱，她面色一变。
 
就在几个黑衣人即将命丧当场之际，十来个石子突然从寺中飞出，打在这些人右肩上，剑锋停在脖子半寸之处，黑衣人被点了穴道，瞪大眼静止不动。
 
天色渐明，远处朝阳升起，天际第一抹曙光划过苍穹，落在化缘寺外。
 
各派弟子转头，看向寺门口处，任安乐和韩烨领着众掌门，急急走来，任安乐手中还握着几粒石子，显然刚才是她出的手。
 
“师父，这些人潜上山，想偷各派弟子的尸体，是苑书姑娘帮了我们。”武当首徒柳行收剑，快步走到古苍面前，朝苑书看了看，拱手道。
 
古苍和几位掌门对视一眼，挥手让柳行退下，看向韩烨：“殿下……”
 
韩烨和任安乐在晨晓时将他们唤醒，什么也没说就直奔寺门，正好碰见歹人抢夺尸体，这事儿定不简单。
 
韩烨行上前，“诸位掌门，昨晚我告知任将军今日晨曦时会有军医前来验伤，这一早便有人来抢夺尸体，来人意欲为何，想必不用我说诸位也明白。”
 
几位掌门纷纷点头，神情凝重起来。下山的路早被各派弟子封锁，这些人却从天而降，行如鬼魅，只可能是一早便潜伏在化缘山伺机而动，再者对军医上山如此警惕者，想来想去也只会是前几日屠杀弟子的真正凶手。
 
古苍朝柳行挥手，怒道：“将这些人的面纱都揭下来。”
 
他没吩咐把哑穴解开，看黑衣人的狠劲，咬舌自尽也不是不可能，一般只有豢养的死士才会如此，古苍朝韩烨望了一眼，心底隐隐明白，这件事恐怕是朝廷几位皇子争位，祸及了他们武林。其他几位掌门也不是糊涂人，都猜到了几分。
 
没人瞧见站在后面的青城派掌门突然变幻的脸色，他朝柳行看了一眼，神色冷沉。
 
黑衣人的面纱被揭开，皆是些普通的容貌，只是眉宇间很有几分戾气。柳行在他们身上搜了搜，只在一个人腰间寻到一把骁骑营惯用的匕首，立刻转身交到古苍手上。
 
“去把郑统领请出来，让他认认此人可是骁骑营的。”这些人显然是冒充的，古苍此时已经信了韩烨，连带着对郑华也用了一个“请”字。
 
柳行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郑华被带到寺外空地上，一见韩烨，他眼中露出几分惭愧，听明寺外的情形后，仔细辨认那几个黑衣人，他摇头道：“殿下，诸位掌门，这些人绝不是我骁骑营的将士，前几日定是他们冒充，劫杀了各派弟子。”
 
郑华说得笃定万分，一时间，几位掌门皆有些头疼，这些黑衣人意欲挑起太子和武林的争斗，显是针对太子而来，他们各派此次受了牵连，不可能忍下这口气，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知道想渔翁得利的究竟是谁！
 
“古苍道长，可否让郑统领先将这些人带下山，等审出幕后之人，我必给大家一个交代。”韩烨行上前提议道，见古苍和几位掌门点头，他挥手让郑华把人带走。
 
吴岩松见殿前之事落定，朝黑衣人望了一眼，舒了口气，甫一转头，正好撞上任安乐若有所思的神情，心底生出不安的感觉来。
 
“慢着。”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吴岩松骤然抬头，见任安乐越过郑华，朝被定住的黑衣人而去。
 
众人不知任安乐为何突然开口，只是她身份摆在这，也无人斥责于她。韩烨不经意瞥见吴岩松难看的神色，眼底明了，划过隐约的笑意和期待。
 
任安乐绕着那几人走了一圈，眼眯着，停在领头的黑衣人面前，突然转头朝青城派掌门看去，“吴掌门，昨日我家的丫头可是将你的徒弟伤得不轻？”
 
任安乐这一句突兀而不知所谓，吴岩松露出个僵硬的笑容，“任将军，此事无须介怀，小徒无礼在先，不过是受了点皮肉伤，此时正在厢房休养……”
 
几位掌门听见这番解释，才发觉一向紧跟在吴岩松身边的鲁文浩居然不在，心底颇为不屑，堂堂男儿，只是点小伤，竟还需要卧床休养！
 
“难怪，青城派弟子皆在，唯独不见他。”任安乐挑了挑眉，突然开口，“吴掌门，我有件事想问你，请掌门不吝相告。”
 
“任将军请说。”
 
任安乐走到地上青城派弟子的尸体旁，看向吴岩松：“吴掌门，你青城派的青岚剑典冠绝江湖，只是我听说此剑典必须以左手持剑才能将威力发挥到最大，是也不是？”
 
吴岩松神情骤变，向前两步就要抽出佩剑，“任安乐，这是我青城派秘事，你是如何知晓！”
 
“吴掌门且慢。”古苍拦住吴岩松，转头看向任安乐神情严肃，“任将军，我们武林有武林的规矩，你提起此事究竟为何？”
 
任安乐嘴角一扬，突然抽出身旁一弟子的佩剑朝地上躺着的青城派弟子刺去。
 
“任安乐你欺人太甚！”吴岩松惊怒莫名，拔剑朝任安乐而去。
 
突然两道人影出现在任安乐面前，同时朝吴岩松挡去，吴岩松被弹开，连退三步。
 
众人定神瞧去，韩烨和苑书肃目站在任安乐面前，不动分毫。
 
古苍心底暗惊，韩烨是净玄大师的弟子，有此身手不足为怪，但这丫头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一身蛮力。
 
冒犯尸体乃是大忌，众掌门顾不得其他，正欲朝任安乐责问，却见她手中长剑停在青城派弟子尸体的左掌上，剑尖一挑，掌心翻开朝向众人。
 
“吴掌门，你青城派弟子既然惯用左手，那为何掌心却不见一点茧子？”任安乐抬眼，不缓不急慢慢开口。
 
众人纷纷朝那青城派弟子望去，见左手虎口处果然不见一点伤痕，心底犯疑。柳行得了古苍的眼神，走到这些穿着青城派衣袍的尸体旁，翻开两掌，发现所有人皆是右手使剑。
 
古苍朝吴岩松望来，“吴兄，这是怎么回事？”青城派弟子数百，他们不可能都识得，平时只凭衣袍辨识，但若死在这里的不是青城派子弟……
 
吴岩松一怔，昂头声音有些僵硬：“古兄，不要听任安乐胡说。”他顿了顿，阴沉地朝任安乐看去，“我青城派的剑典只有入室弟子才能学，这些地位低下的弟子自然没有资格。任安乐，你如此污蔑本派，是何居心？”
 
“哦，是吗？”任安乐眼底闪过一抹深意，无视吴岩松的气急败坏，身形一动，突然移到那黑衣领头人身旁，以剑翻开那人左掌，笑道：“吴掌门，此人你可识得？”
 
众人望去，那左手虎口处满是厚茧，想必平常惯用左手，黑衣人面色大变，冷汗自额间冒出。
 
“贼匪之人，本掌门自是不认得。”吴岩松拂袖，“况且诸位掌门也可以做证，我青城派入室弟子中，并无此人……”
 
他话音未落，任安乐突然起剑朝黑衣人脸上划去，众人一阵惊呼，长剑飘忽而过，极快地落下几道残影，任安乐收剑，吹了吹剑尖上的皮屑，哼了一声。
 
“吴掌门，这种东灵树皮做成的的人皮面具，破绽太大，给弟子用这种不上台面的末流东西，你们青城派缺银子了不成？”
 
那领头黑衣人脸上的面具被任安乐划开，现出的面容赫然便是青城派首徒鲁文浩！
 
吴岩松脸色阴晴不定，手中剑猛地握紧，警惕地望向一众掌门。
 
“吴岩松，屠杀我门弟子的居然是你青城派！”饶是古苍一向地宽厚，此时瞧见这么一副情形，也忍不住怒喝。
 
这次武林召集帖是青城派所发，他们为了响应才会千里远赴化缘山，哪知却陷入了青城派早已布好的陷阱，跟来的半数子弟尽皆丧命于此，他岂能不恨！与他有同样遭遇的其他三位掌门亦是如此，猜出了缘由，纷纷跟在古苍身后沉着脸朝吴岩松围拢而去。
 
吴岩松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青城派弟子立刻摆阵挡在他前面，从寺中更是跃出不少黑衣人站在他身后。
 
见吴岩松退至后面，又有黑衣人接连出现，古苍等人一怒，纷纷运力拔剑，哪知他们突然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来。
 
除了古苍，其他三位家主本就受了箭伤，更是不济，苏家家主神色冷凝，“吴岩松，你在我们身上下了化功散！”他们在武林中已是翘楚，能不动声色将药下到他们的吃食里，除了吴岩松，根本没有人能做到。
 
场上情形陡变，韩烨和任安乐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各派的弟子急忙护在各自掌门四周，为其护法。几位掌门盘腿坐下，点住周身大穴，开始运气疗伤。
 
“不错，你们这几日的吃食都被我做了手脚，三日之内，只要运用内力便会血脉逆流。至于那些弟子，自然也是我安排的人取了他们的性命。” 见事迹败露，吴岩松也不再伪装，脸上的阴狠表露无遗。
 
“卑鄙无耻，简直枉为一派掌门。”三清观五合道长是个倔老头，当即便怒骂起来。
 
“吴岩松，你青城派相传百年，今日做出这种事，就不怕武林群雄群起而攻之？”古苍沉声喝问。
 
“我怕什么！永宁寺也就罢了，你武当崛起不过几十年，凭什么在我青城派之上。今日只要你们都死在化缘山上，到时候还不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他阴测测地朝太子和任安乐看了一眼，“世人只会知道太子率兵攻打化缘山，四派掌门和太子惨死于此，不用我出手，你们自会被朝廷剿灭，到时候我青城派便能成为武林第一大派，扬眉吐气！”
 
吴岩松的视线逡巡过几个掌门，最后落在任安乐身上，“任安乐，你不好好待在晋南，跑出来多管闲事，老夫今日就把你的命一并留在化缘山，也好给太子陪个伴。”
 
“吴岩松，你和谁勾结来取孤和诸位掌门的性命？”韩烨走出，拦在任安乐面前，声音淡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吴岩松呼吸一滞，对着韩烨眯眼道：“太子，皇城里的那把椅子太烫手，你还是安心做个糊涂鬼上路得好。”
 
“你若说实话，你的命留下，但孤可以给青城派一条生路。”
 
“太子殿下好大的口气。”吴岩松笑得阴险，拍了拍手，“出来。”
 
他话音落地，两道人影从寺内跃出，出现在两方人马之间，他们身负长剑，身影如鬼魅，一见便知是顶级杀手，丝毫不逊于早已成名的江湖高手。
 
苑书握着巨剑向前两步，眉头皱起，护在任安乐和韩烨面前。
 
韩烨神情微凝，缓缓抽出腰中软剑，运力一弹，清越的剑鸣响彻在化缘寺外。
 
几乎是瞬时，四野山林中鸟雀四起，寒光隐射，众人抬眼，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何时起，化缘山四周的高地茂林中被无数骁骑营士兵围住，长弩架于山间，弓箭拉至满月，指向寺外的空地上，似乎只待韩烨一声令下，此地便能被夷为平地！
 
各派掌门见此情形，朝面容不改的韩烨看了一眼，暗暗惊叹。他想必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场动乱，才会将骁骑营将士埋伏于此。
 
吴岩松脸色一变，正欲开口，一道苍老沉郁的声音回响在化缘山顶，浑厚的内力震得所有人心神一凛。
 
“好一个大靖太子，临危不乱，心思深沉，韩仲远倒是教了个好儿子出来！”
 
众人闻言大惊，世间敢直呼当今天子名讳的寥寥无几，除非……大靖立朝之前，此人就已名动云夏，和太祖在同一个时代！

第六十八章
 
山巅掠过一道浮影，身着湛青衣袍的老者瞬间出现在寺外的一块圆石上，鹰钩鼻，相貌生得极为冷厉森寒，青城派掌门和这老者有几分相似，显然来人便是青城派老祖吴征。
 
几位掌门神情沉郁，陡然变了脸色，就连任安乐和韩烨也是如此。
 
刚才拂过山巅的人影御气无痕，感觉不到一点内劲波动，就连此时他人站在不远处，也瞧不出一点气息，通常能达至如此境界的，唯有宗师。
 
青城派老祖隐居数年，不想修为竟已到了这般恐怖的地步，难怪吴岩松敢信誓旦旦留下各派掌门和当今太子的性命，原是有了倚仗。
 
就算太子布下精兵，恐怕也不及青城老祖一人之力。二十年前大靖得以建朝，便是得了永宁寺净玄大师和武当天演道长鼎力相助，宗师之力往往可敌万军，足以逆转一场战役的胜负。
 
韩烨吐出一口浊气，俊朗的眉竖了起来，他算准所有，却偏偏没料到吴征已经晋位宗师之列。
 
吴岩松见老者出现，喜不自胜，行到他身边道：“爹，这些人不识好歹，您出手教训教训……”
 
“没用的东西，几个废人都解决不了。”吴征打断吴岩松，冷声呵斥，吴岩松神色恹恹，退到一旁。
 
“苑书，等会无须恋战，带你家小姐离开化缘山。”
 
苑书听得吩咐，离任安乐更近了几分。任安乐陡听此言，负在身后的手一顿，眯眼朝韩烨看去，神情莫名。
 
韩烨走出众人之列，毫无畏惧迎上前，拱手：“吴老掌门？”
 
已近古稀，看上去却只有五十开外的吴征笑得很是僵硬，“小娃娃若是愿意，唤我一声老前辈，老夫也受得起。你师父如今在何处？”
 
“师父在泰山闭关，吴老前辈可是想再续麓山之约？”韩烨回得不卑不亢。
 
其余掌门一听这话，暗暗咂舌太子对着青城老祖居然敢提起这件往事，着实是个胆大的。数十年前云夏大乱，江湖之上也是一片腥风血雨，当时净玄大师和武当天演掌门约战各派高手于麓山，青城老祖惨败，自此青城派紧闭山门，大靖立朝后也是尊泰山、重武当，青城自此风光不再。
 
这件事，可谓是青城老祖平生耻辱。
 
果然，青城老祖的脸登时便阴沉下来，他打量了韩烨几眼，冷冷道：“不愧是韩子安的孙子，不怕死的硬骨倒是传承了几分。”
 
不待韩烨回应，他抬眼朝任安乐看了看，目光划过苑书的时候很是露出几分意外，“老夫久不出江湖，如今的年轻人倒是后生可畏。小丫头，你师尊是谁？”
 
向来无法无天的苑书神情有些紧张，她握紧巨剑，全身绷紧，“老头子，本姑娘天赐神力，无师自通。”
 
青城老祖哼了一声，望向寺外众人，“谁的徒弟都好，今日都得把命留在这儿。”他眼底露出一抹猩红，森冷一笑，干瘪的右掌上紫红色的内劲若隐若现。
 
“骁骑营护好各派掌门，苑书，带你家小姐走！”几乎是瞬时，韩烨骤然跃向半空，手中长剑发出清越之声，朝青城老祖而去。
 
韩烨的剑法大开大合，颇具气象，吴征轻“咦”一声，生了好奇之意，未尽全力，单手迎向韩烨。
 
与此同时，吴岩松挥手，黑衣人和青城派弟子朝各派掌门攻去。掌门全都负伤，又有大宗师出现，各派弟子士气大跌，抵抗无力。
 
“小姐，你先走，我来挡着。”看着寺门前一片混战，苑书拉着任安乐后退几步，低声道。
 
任安乐皱眉，就欲推开苑书的手，苑书神色一动不动，拦住她，“小姐，这里有宗师，我和太子拦不了多久。”
 
任安乐看了她一眼，朝前走去，“以前在晋南，我什么时候丢下过你。”
 
“苑琴说过不能让您出一点事！”
 
“我也答应过苑琴，每年年节都会让你陪她放烟火。”任安乐转头，眼底微有笑意，“本当家的承诺向来千金不换。”
 
话音落地，她随手卷起一把长剑，身形一动，拦住了就要朝半空中的韩烨袭去的两个黑衣人。
 
“背地里偷袭，真是浪费了一身武艺。算了，委屈委屈本当家的剑，送你们一程好了。”任安乐声音懒洋洋的，攻势却一点都不缓，杂乱无章的剑法硬是让两人连退几步。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有些惊骇，突然剑锋一转，互相配合，化成剑阵，顿时威力骤升数倍，一时间倒也不弱于任安乐。
 
任安乐皱眉，这两人很是有些难缠，且招式狠毒，想不到青城派除了青城老祖，居然还有这等帮手。
 
场上混战片刻，吴征以掌为剑和韩烨交战，渐渐不耐烦起来，他看了四周一眼，见不少青城派弟子和黑衣人死在四野山林里射出的密箭之下，心底一怒，终于用了八成力拂袖推出一掌。
 
韩烨被震得倒退数步，心血翻涌，吐出一口血来。
 
任安乐瞧得此景，眼神一暗，奈何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挪不开身。
 
“小姐，你去帮殿下。”巨剑陡然插入三人之中，苑书用力砍下，对任安乐大喊。
 
任安乐点头，抽身朝韩烨和青城老祖的方向而去。
 
韩烨剑尖顿地，手腕处有血迹顺着剑流下，青城老祖立于他不远处，掌心内劲涌动。
 
“老夫便提早送你去见见你那个短命的太祖！”
 
咆哮声起，青城老祖飞身朝韩烨天灵盖劈来，韩烨猛地沉眼……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剑横空出现挑开青城老祖的掌劲，拉着韩烨连退几步。
 
青城老祖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神情有些讶异。
 
任安乐面容泛白，气息不定，手中的剑段成两半。韩烨眉头皱得死紧，刚才差点丧命于青城老祖手中之时亦不曾动容的神色破碎：“胡闹，你怎么还不走！”
 
“哪这么多废话，我想留便留，不想留你拖都拖不住我！怎么，你想一个人留在这做个千古流芳的大英雄？别忘了，你回去还要成亲娶新嫁娘的！”
 
“任安乐！”见她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韩烨气得发抖，怒吼出声。
 
任安乐懒洋洋捂了捂耳朵，“殿下，我听到了，不用如此大声。”
 
“你这女娃娃胆子不小，本事也不小，居然能拦下老夫一掌。”青城老祖眯着眼，“年纪轻轻的，能多活片刻便是片刻，急着来寻死做什么？”
 
任安乐眉毛一挑，她把断剑朝地上一插，随手挑起地上散落的长剑，声音朗朗：“我的命除了天谁都不敢收，老头子，你一把年纪了，可别扎了手！”
 
“去后山。”她朝韩烨丢出三个字，剑尖一挑，凌厉的剑势卷起，刺向青城老祖。
 
韩烨一怔，朝远处在树上待命却又怕伤了他的弓箭营将士看了一眼，心底明了，只要引开青城老祖，有苑书在，其他人还有一线生机。
 
心思一动，他轻喝一声，内劲注满软剑，拼尽全力和任安乐前后夹击将青城老祖朝后山逼去。
 
不过片刻，寺门前便不见了三人身影，苑书担心任安乐，一把巨剑使得风生水起，那两个黑衣人眼见不敌，心一横，以血气运转内力，招式更加凶狠。
 
各派子弟见有了求生的机会，士气大振，一边抵抗一边抬着自家的掌门朝山下跑。
 
后山，任安乐和韩烨配合默契，双剑浑然一体，合力将青城老祖逼到悬崖处才停下来，只是两人气息紊乱，韩烨因为先前受了伤，面色更加苍白，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青城老祖没想到闭关数年位列宗师后还会被两个小辈逼到这种地步，脸色更是阴沉。
 
“般若心法！”刚才任安乐出手时他只是怀疑，现在交过手，完全可以确定面前的这个女子也会永宁寺心法，青城老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想不到净玄这个老和尚居然收了两个徒弟，我一次解决也好。”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他皱起眉，“不对，我只听说过老和尚收了韩家的后人，任安乐，你究竟什么来头！”
 
任安乐咧开嘴笑了笑，在青城老祖的注视下吐出两个字：“你猜！”
 
她和韩烨对视一眼，手中长剑舞动，合成半圆，猛地一齐朝青城老祖而去。两人的心法皆传自泰山一脉，珠联璧合更是威力大涨。
 
青城老祖被逼得倒退几步，连衣衫都被凌厉的剑锋划破，他神情阴鸷，“好，好，居然能逼我用全力，这次下山倒也不算白走一趟！”
 
他话音落定，十成之力尽出，掌心处以内劲化出犹若实质的血红之焰，跃向半空，夹着毁天之势朝韩烨和任安乐而去。
 
一时间，飞沙走石，两人被这股可怖的内劲压制得连连后退，逼近悬崖边，只能凭剑锋的余势死死抵抗。
 
“安乐，退开！”韩烨朝任安乐怒吼。
 
任安乐摇头，唇抿得死紧，“韩烨，别说废话。”
 
“谁都走不了！”
 
青城老祖眼中寒光更甚，催动内劲，任安乐一口血吐出，脸上渐现枯败之色，眼见青城老祖的掌风临至任安乐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旁的韩烨猛地拽过她，抱住任安乐，挡在她面前。
 
掌风透过身躯的劲力让任安乐一震，但……血肉被划破、骨头碎裂的声音落在耳里更加清晰，她不敢置信地抬眼，韩烨抱着她，眼底的神采几近枯竭。
 
他的手缓缓松开，衣衫染尽，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吐出，“安乐，快走……”

第六十九章
 
寺门前，吴岩松见场面僵持，青城派弟子在弓箭之下损失惨重，也红了眼，一剑迎上苑书，将青龙从战局中换下来，声音阴冷：“去后山，杀了太子！”
 
这次化缘山之局本就是为了太子而设，若是太子活着，一切都是白搭。
 
青龙收剑，点头，飞身朝后山掠去，苑书被白虎和吴岩松缠住，只得眼睁睁看着青龙离开。
 
后山悬崖边。
 
韩烨的声音嘶哑暗沉之极，任安乐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认识的韩烨一直淡雅温润，冷静睿智，哪里会像现在这般狼狈不堪。
 
“安乐，我无事。”似是看到了任安乐的脸色，韩烨安抚地笑笑。
 
怀里的人死死把她往外推，却渐渐没了力气，任安乐手间满是鲜血，墨黑的眼底显出猩红之色，素来淡漠的面容骤然破碎。
 
她猛地挥出手中断剑，用尽全力扔向青城老祖，青城老祖被逼得退后，见掌间被断剑划破，嗜血之意更甚，重新凝聚掌力，两人都无再战之力，只得看着凌厉的掌风再次袭来。
 
突然，一把铁剑横空出现，剑势快如疾风，硬生生将青城老祖的掌力劈开，护在两人面前。
 
来人剑法高深，丝毫不逊于韩烨和任安乐，青城老祖皱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收掌凌空而立，心底暗暗心惊，他久不下山门，没想到如今的后起之秀居然都不容小觑。
 
任安乐和韩烨骤得生机，抬眼看着背对的人影，俱是一怔。
 
归西身着布衣，手握铁剑，一身气势比之半年前犹胜，隐隐竟有跨入宗师之列的意境。
 
“你是何人？为何坏老夫之事？”青城老祖脸色铁青，如果这人要硬拼，他少不得也会受点伤，云夏之上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受人之托，保这两人的命。”归西握剑的手稳如泰山，他回头，“任将军，带殿下离开。”
 
任安乐点头，眼底露出一抹感激之色，扶起韩烨朝一旁退去。尽管奇怪，可这也不是问他为什么死而复生、又恰好入化缘山救他们的时候。
 
“前辈何必苦苦相逼，与人方便，他日青城派或许能留一缕香火。”归西剑眉微凝，淡淡道。
 
“混账！小子，只要你一日未入宗师之列，老夫的事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青城老祖眼厉如鹰，手中炙火更甚，朝归西扑来。
 
“任将军，现在走！”归西大喊一声，铁剑舞出连天幻影，遮住青城老祖。
 
任安乐扶着韩烨绕过战圈正欲离开，猛不丁的一把剑从旁边而来，直直刺向任安乐颈处。千钧一发之际，已经功法散尽的韩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她，用尽最后一点真元凝聚成剑气刺向来人。
 
任安乐踉跄两步，骤然回身，呼吸一滞，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一把长剑从韩烨胸前穿胸而过，鲜血一滴滴溅落，染红了任安乐的眼。
 
她瞧见韩烨望过来时眼底的一抹决绝，遍体生寒。
 
“韩烨，停手！”任安乐这一声叫得尖锐惊慌。
 
青龙抽出剑就要朝任安乐而来，却发现怎么都动不了，低头一看，眼底隐有惊骇。
 
韩烨左手握住剑身，猛地朝自己身体里刺去，青龙猝不及防下被他拉近，脸色大变。
 
韩烨右手凝聚的剑气死死刺进他胸口，青龙神色一狠，居然拉着韩烨一起朝一旁的万丈深渊跌去！
 
“韩烨！”任安乐的声音响彻化缘山顶峰，悲怆莫名。
 
与此同时，看到这一幕的归西神情一凛，手中铁剑陡然幻出无数虚影，化成强大的剑阵朝青城老祖袭去。
 
“万象剑法！你居然会万象剑法！帝盛天是你什么人？！”青城老祖脸色陡变，甚至生出些许惊骇，他被剑阵逼退，大声质问。
 
归西没有回应，转身朝悬崖而去，只来得及看到任安乐毫不犹疑跟着韩烨一起跳下万丈悬崖。
 
“帝盛天居然没死，她也在化缘山？”
 
归西转身，冷冷道：“老祖若是想见帝前辈，我便唤她出来和前辈一见。”
 
青城老祖眉毛动了动，朝空荡荡的四周看了一眼，阴恻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帝家是亡在韩家身上，她不可能派你来救韩烨，你要救的是那个女娃娃！”他略一停顿，“刚才的那个女娃娃是……”
 
想来是突然明白了个中缘由，青城老祖脸色变了又变，突然转身朝山下掠去。
 
韩烨身受重伤，掉下万丈悬崖必死无疑，若是这个女娃娃的身份真的如他所想，青城派恐怕大祸将至，有面前这人在，他也杀不尽化缘山上的人，看来只有尽快入京，将一切告知姜瑜，或许能借着此功在嘉宁帝面前讨价还价，为青城派留点香火，他虽然间接害死了韩烨，可是比起帝盛天重临世间，对韩仲远而言，死个把儿子想必他也只能认了。
 
青城老祖活到这把年岁，一个念头转过就为自己重新找好了最坚固的盟友。
 
归西见青城老祖被自己吓走，舒了一口气，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皱起了眉。
 
“小姐！”苑书的咆哮声陡然响起，惊天动地的嗓门骇得归西一跳，他见苑书跃到悬崖边，剑一甩就要跳下去，急忙伸手拦住她，怒道：“你疯了，化缘山下瘴气遍布，跳下去死路一条。”
 
“不用你管！”苑书一把甩开他的手，双眼通红，“我家小姐在下面！”
 
“什么狗屁话，你家小姐死了，你也不活了不成！”归西喝了一句，冰冷的声音怵得苑书一愣，“我受人之托来救人，人没救到不会走。任安乐和殿下都不像是短命的人，你死了，谁来找他们。”
 
苑书从没见过说话这么刻薄的人，任安乐出了事，她也是一时情急，现在想明白也安静下来，“我家小姐真不会有事？”
 
归西见这姑娘生得憨厚，声音缓了缓，“青城老祖离开了化缘山，吴岩松肯定也会跟着逃走，你先把各派掌门送下山，吩咐张云赵擎协助郑统领清点阵亡将士，将骁骑营驻扎在山下随时候命，然后派人秘密送信回京，一定要将密信交到陛下手里，就说殿下和任将军跌入悬崖，生死未知，请圣命裁决。”
 
苑书掰着指头一件件记下，听完后着实一愣，这个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的人怎么对东宫如此熟悉，她睁大眼仔细瞧了瞧归西，突然一喊，“你是简宋统领！”
 
半年前的简宋每日穿着盔甲，老实敦厚，哪像现在布衣着身，清冷傲气，十足的武林人士，再说功夫气质也相隔甚远，是以她一时没认出来。
 
“你不是掉下了苍山，怎么诈尸了？”苑书曾经听任安乐说过，简宋乃沐王细作，受了太子一剑，死在了苍山。
 
“谁说掉下悬崖就必死无疑。”归西着实被这个一惊一乍的姑娘闹得头晕，摆了摆手，收剑，“我被人救了，如今来还恩。”
 
这时苑书琢磨明白了，摸了摸下巴，“我知道了，是我师父救了你。”
 
归西挑眉，“你师父？”
 
“你刚才不是使了万象剑法吗，那是我师父压箱底的绝技。”
 
“帝前辈的徒弟不是任将军？”归西惊得不浅，被帝盛天收留教导半年，他已经知道任安乐才是帝家小姐，但却没想到帝盛天的弟子居然不是帝家后人，而是面前这个丫头。
 
“小姐在武学一途上的天分没我高，所以我就拜师了，小姐学的是泰山净玄大师的心法。”苑书耸耸肩，丢下归西，转身朝山下走去。
 
归西看她走得云淡风轻，“你不担心你家小姐了？”
 
“连你掉下山崖都能活过来，我家小姐定会无事，简宋，你先下去，等我把山下的事安顿好了再去找小姐和殿下。”
 
看着苑书远走的身影，归西咳嗽一声，喊道：“丫头，我叫归西。”
 
苑书摆摆手，示意听到了，归西看了悬崖下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化缘山三面皆是万丈悬崖，瘴气密布，寻常将士根本下去不得，凭他和苑书两人，一时半会还真寻不到。任安乐还好，只是轻伤，但是太子……先受了青城老祖一掌，又中了一剑，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但他真没想到这两人能做到这份上，韩烨不惜以身挡剑，任安乐连一丝犹疑也没有，就跟着韩烨直接跳了下去。
 
灭门之仇啊……归西叹息一声，有些感慨，从崖上跃下，找人去了。
 
两日后，风尘仆仆的青城老祖看着隐约可见的帝都城门，总算舒了口气。他身后跟着的吴岩松面容疲惫，很是仓皇。
 
“爹，您如此着急赶赴京城，难道是净玄下山了？”行过这片树林就是京城，见青城老祖难得有了个好脸色，吴岩松小声问。
 
青城老祖哼了一声，“那个老秃驴向来满嘴仁义道德，有什么可怕的。我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爹，您现在位列宗师，还有谁能取您的性命？”
 
见城门遥望可见，青城老祖松了心神，沉声道：“帝盛天入世了。”
 
吴岩松神情愕然，惊得目瞪口呆。帝盛天！那个辅佐太祖建立大靖朝的煞神帝盛天居然还活着！
 
青城老祖提起这个名字，也沉默下来。
 
净玄是出家人，天性豁达慈悲，不会赶尽杀绝，可是帝盛天不同，她若愿意，青城派百年山门一夕间便会荡然无存，无论老幼。
 
恐怕数百年岁月，云夏之上也难得出这么个人物。
 
十八岁位列宗师，啸傲江湖，十年时间磨炼出锐不可当的帝家铁骑，二十八岁和韩子安建立大靖王朝。
 
二十年前的锦绣江山，虽是韩子安称帝，可无冕之王帝盛天当之无愧。
 
只可惜，她遇见了韩子安。若不是如此，恐怕大靖江山如今早已是帝氏把持。
 
他一直以为韩家十年前敢如此对付帝家定是帝盛天已死，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爹……”吴岩松的声音有些哆嗦。
 
青城老祖心神一凛，猛地抬眼朝前方看去，握着缰绳的手抖了一下。
 
林子内飞鸟绝迹，方圆百丈突然寂静无声。
 
不远处的凉亭内，一人着墨黑长袍，发丝如雪，负手而立。
 
即便只是个背影，青城老祖也绝不会认不出此人——帝盛天。
 
身下的马躁动地退后了几步，他从马上跃下，行了几步，和凉亭保持数尺距离。
 
此时，帝盛天回转头，眉眼淡漠。
 
青城老祖一怔，帝盛天隐迹十几载，容貌竟和当初没什么变化，想必一身功法早已晋入大宗师之境，一时不由心下胆寒。
 
“想不到云夏之上又多了一位宗师，老祖瞒得真好，天下间知情者恐怕寥寥无几。”
 
“不过是邀天之幸，远比不得帝家主。数年不见，帝家主可还安好？”青城老祖负手笑道，向来阴鸷森冷的面容罕见地露出和暖之色。
 
“不好。”帝盛天淡淡道。
 
青城老祖被噎了一下，他本就是随便一问，哪知帝盛天竟连场面话都懒得应付。他一边打手势让一旁傻愣着的吴岩松伺机逃走，一边打着哈哈道：“谁这么不开眼，敢惹得帝家主生气。”
 
“你要杀我帝家的人，我怎么会心情好？”帝盛天抬眼，回得一本正经。
 
青城老祖心一抖，看来帝盛天是专门等在京城外拦截他，难道她已经知道韩烨和任安乐都掉进了万丈悬崖？
 
“老夫不知那任安乐是帝家后人，才会出手莽撞了些，但帝小姐无甚大伤，断不会祸及性命……”
 
“无需多说。”帝盛天打断他，“你知道我的规矩。”
 
青城老祖神色一变，帝盛天二十年前执掌半壁江山，手段铁血，凡冒犯帝家者，从不心慈手软。
 
“你如此匆忙赶赴京城，想必是为了入皇城去见韩仲远。”
 
见被帝盛天猜了个十成十，青城老祖一张脸皮都懒得再要，拱手，话语干涩，“只要帝家主不计较此次化缘山之事，老夫愿回青城山，十年内不再踏出山门半步。”
 
“爹！”吴岩松急道，青城老祖此举等于是将青城派在武林中的势力全盘放弃，十年之内青城派再难占得一席之位。
 
“闭嘴！”青城老祖怒喝一声，朝帝盛天看去。
 
“青城老祖，当年净玄心慈，我才没有在麓山取你性命，况且你的承诺连三岁稚童都不如。今日，留你不得。”帝盛天摇头。
 
“帝盛天！”青城老祖虚伪的面具被撕破，口不择言怒道，“你帝家十年前被韩仲远灭了门，你怎么不去找他寻仇。”
 
“你急什么，韩家欠的自然要还。”
 
声音落定，帝盛天自亭中走出，缓缓朝林中空地而来。
 
“岩松，走。”青城老祖骤然起身，手中凝聚已久的火红掌劲完全爆发，挡在帝盛天面前。
 
帝盛天挑眉，看了一眼慌不择路朝树林右边逃窜的吴岩松，手一挥，强大的气息瞬时将整座树林笼罩起来。百步内的树叶皆从枝上脱落，化成无数利刃朝吴岩松而去。
 
只听得一声惨叫，吴岩松落在地上，没了声息。
 
“帝盛天！”
 
青城老祖眼睛变得血红，掌心的火焰突然生得丈高，灼热的气息似要将树林点燃，夹着漫天怒火朝帝盛天袭去。
 
瞬间，帝盛天所在的地方被这片火海吞没。
 
皇城御花园，假山上的石亭里，赵福正在恭声禀告。
 
“陛下，忠义侯的案子已经审完了，证据确凿，现在京城里因此案民心沸腾，黄大人刚才将卷宗送进了上书阁，只等陛下降旨了。”
 
赵福回禀的时候，带了几分舒心。忠义侯的案子一路审下来，一点也没牵连到旁的事，看来确实是忠义侯府气数已尽。
 
嘉宁帝颔首，眉头也松了几分，“你去告诉黄浦，朕明日自会降旨，给西北的将士和百姓一个说法。”
 
嘉宁帝话音刚落，自远处而来的毁天灭地的煞气让他和赵福同时一怔，两人惊愕抬首，轰天的响声隐隐从京城外百丈处传来。
 
什么人敢在京城四野放肆？这些武林蛮人如今越发无法无天了！嘉宁帝肃眉，起身行到石亭旁，“来人，派御林军出城查探。”
 
“陛下，不可。”赵福顾不得礼仪，连忙阻止。
 
见嘉宁帝沉眉望向他，赵福闭眼凝神片刻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隐有惊惧，才道：“陛下，城外交战的是宗师，恐怕……其中还有一位是大宗师。”
 
赵福本是太祖亲自为韩仲远选的护卫，这些年嘉宁帝把搜罗到的奇珍异草全用在了他身上，三年前，赵福踏入宗师之列，他的话应该不会出错。
 
嘉宁帝神握着棋子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云夏之上世人皆知泰山国寺的净玄大师早已臻入大宗师之境，至今尚未听说有第二人能有此造化。但两人下意识都觉着……城外的那人恐怕不是净玄。
 
“赵福，你去瞧瞧。”
 
“陛下，京城外陡然出了两位宗师，定不寻常，奴才还是护在陛下身边……”
 
“无妨。”嘉宁帝摆手，顿了顿，眯眼道，“如果真的是她，朕的命还保得住。朕要你亲自去看看。”
 
“是。”赵福明白嘉宁帝话里的意思，点头，身形一动，消失在石亭里。
 
嘉宁帝沉默半晌，抬步朝石亭下走去。这一路，他行得极慢，宏大肃穆的皇城映在他眼底，渐渐变得模糊。
 
嘉宁帝停在昭仁殿前，目光悠久绵长。
 
这座宫殿自太祖驾崩后便从未开启，朱红的殿门上甚至生出了些许锈迹来。
 
他猛地推开殿门，伴着“吱呀”声响，一脚踩了进去。
 
湛青的石阶透过十几年岁月，似乎没有丝毫改变，嘉宁帝行过石阶，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十六年前的那日，大雪皑皑，他就是躲在此处看着太祖靠在石阶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帝盛天陪在太祖身旁，直到天近拂晓，才打开昭仁殿大门，言帝王已崩。
 
他如今一身黄袍，君临天下，但走进这座宫殿，却突然发现他和当年没什么不同，十六年过去，他对那个人埋进骨子里的恐惧并没有消失。
 
太祖离世前，曾经交给帝盛天一个木盒，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帝盛天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但太祖去世前将此盒交予帝盛天时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大靖就交给你了。”
 
唯此一句，如鲠在喉，十六年不得安睡。
 
他才是大靖的君王，韩家的江山怎么能让外姓人把持，帝家的存在，就是他头顶高悬的利剑。
 
“帝盛天……”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嘉宁帝阖上眼，冰冷寒风拂过，恰如十六年前那个夜晚的心境。
 
城外树林旁，赵福小心翼翼靠近，两大高手的交战让周围人鸟绝迹，越是靠近树林，气息越是紊乱，若非是晋入宗师之列，他恐怕早被两人交战的阵法卷进去尸骨无存了。
 
两道模糊的人影悬浮在半空，掌劲与剑气四溢，只听见一声清喝，半空中的千百道剑气突然凝聚成巨剑横劈在火红的人影上，轰然巨响，火红色的人影直接被剑气砍倒在地，陷入大坑之中，百步内的树林也因这惊天动地的一击而被夷为平地。
 
巨坑里的人气息全无，堂堂一个宗师就这么死了，大宗师的境界，竟然已经到了如斯地步！
 
赵福突然觉得自己晋为宗师也没什么好自得的，面对大宗师依然只是个炮灰命。他遥遥望了巨坑一眼，颇为意外，想不到死的居然是青城老祖，只不过他忒不走运了些，晋位宗师后还没在江湖里招摇便无声无息死在了这么个地方。
 
看见了刚才恐怖的一战，赵福遍体生寒，藏在小坡后的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迟疑着抬头朝半空中缓缓降下的人看去，这一望，连尚还跳着的半颗心也一并给吓沉了。
 
尽管隐约猜到了些许，可到底不如亲眼见到震撼，无论那人消失多久，她给人的震慑数十年如一日，从不曾减弱半分。
 
他看着那人落在地上，随意看了坑中一眼就抬步朝树林外走去。
 
赵福刚准备缓口气，却听见脚步声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呼吸一滞。玄色的人影转身朝这边望来，让他恨不得一时间连手脚也蜷缩起来。
 
在赵福埋头的一瞬间，帝盛天挑了挑眉，眼深如墨，消失在原地。
 
半晌未闻声响，赵福忐忑抬头，见树林内空无一人，死里逃生的庆幸感席卷而至，他一个跃身跳起来，不顾一身草屑，疯了一般朝京城里而去。
 
皇城里，赵福寻了半晌，才在昭仁殿的石阶上找到沉默而立的嘉宁帝。
 
“陛下，是帝家主回来了。”赵福努力稳住声音，但仍听得出来有些颤抖。
 
“大宗师啊……”嘉宁帝闭眼，长叹一声，道，“朕知道了。”
 
从始至终，他只回了这么八个字。
 
一日后，韩烨和任安乐掉下万丈悬崖、生死未知的密信送进上书阁时，嘉宁帝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混账，居然敢动我大靖的太子，青城派活腻了不成！”
 
像是积聚的愤怒找到了宣泄口一般，案桌上的奏折被他扔了满地。
 
赵福立在一旁，眼都不敢抬。半晌后，他听到嘉宁帝冰冷的声音。
 
“赵福，传朕御旨，青城派包藏祸心，扰乱朝纲，令齐南侯统驭一万兵力，即日出发剿灭青城派，不留一条活口。另宣一道圣旨去化缘山，言太子化解武林危机，甚得朕心，朕予他一月时间，替朕暗访百姓，可推迟回朝之期。”
 
赵福一愣，触到嘉宁帝暗沉的眼，忙回道：“是。”
 
看来陛下是要替太子稳住东宫之位了，这也难怪，帝家主重现世间，没有人会比太子更适合继承皇位。只是青城派既然在化缘山为太子布了局，青城老祖和吴岩松又怎么会突然入京自投罗网，还被帝盛天截杀在京城外。
 
青城老祖到底知道了什么？
 
赵福暗自沉吟，却想不通个中因果，想必陛下也察觉出了蹊跷，才会急着找回太子，若是太子真的出事……
 
“赵福，派禁卫军守在东宫外，没有朕的御旨，谁都不能随意进出。”
 
赵福明白嘉宁帝这是在防着帝梓元，应了声是，垂眼退了下去。
 
上书阁内，只剩下嘉宁帝一人，他沉着眼，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化缘山送来的密信，神情莫测。
 
敢和青城老祖勾结谋害太子的人，京城里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第七十章
 
这里是一处山谷，四面被高山所围，走过数百步才有一洞口可攀岩出谷，洞口外瘴气密布，隐有阳光落下。
 
任安乐站在仅有一人宽的洞口下叹了半日，恹恹往谷内走。
 
哎，也不知道苑书那个傻缺姑娘什么时候能寻到这里。如今她别说越过洞口，体内剩下的这点功力能不能使剑都是个问题。
 
潺潺的溪水清澈见底，深秋季节，枫叶落了满地，但垂着眼胡乱踩的任安乐完全没心情欣赏这些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儿，她推开竹门，靠在门边，看着床上躺着人，眼一眨不眨。
 
韩烨平日里温润俊俏的脸庞苍白透明，嘴唇枯涩，衣衫上的血迹沉淀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两只手无力垂着，没有一点生机，像个已经死去的人。
 
她和韩烨一起掉进了河里，迷迷糊糊顺着水流漂进了这座山谷，如今除了那个洞口，根本寻不到别的出路。
 
她怎么就做了这么件亏本的买卖呢，居然鬼使神差跟着韩烨跳下了化缘山，那可是万丈悬崖啊！任安乐敢打赌，那时候她要是稍微还有点脑子，绝不会做这么实诚的事，被困在这里陪一个将死的人不说，连一身功力也散得七七八八。
 
谷里有些草药，但只能止血，韩烨内伤过重，任安乐花一天一夜，耗尽半生修为，才保住他的命，可是，韩烨仍旧没有醒过来。
 
这两天她连眼都没合过，她不敢睡，怕一睡韩烨吊在心口的一点气就给没了，只要一闭眼，韩烨推开她挡住那把刽的情形就会浮现。
 
那把剑从肺腑而过，再差一点，韩烨就会命丧当场。
 
这事太残酷，她没法接受。说句实在话，她不是没法接受韩烨死，而是不能看着韩烨为她而死。
 
在这么个鬼地方，无声无息地死去。
 
床边的手动了动，任安乐眼底猛地有了一丝神采，她三两步跨到床前，触到韩烨的手冰冷异常，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忙用手探了探韩烨的额头，掀开他的衣裳，见胸口位置隐有暗红之色，眉皱了起来。
 
千防万防，还是因为剑伤染上了寒症，再这么下去，韩烨撑不过今晚。
 
床上的人气息微弱如烛火，任安乐稳了稳颤抖的手，当机立断扶起韩烨，把他拢在怀里，掌心贴在他心脉处，源源不断的内力朝他体内涌去。
 
算了，反正一身内力没了七七八八，留着也不能当饭吃。任安乐嘴角发苦，乐天知命地自我安慰。
 
两个时辰后，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有了暖意，气息也恢复正常，任安乐神色疲惫，收回手，长长舒了一口气。看了暗下来的天色一眼，她随意擦了擦额间沁出的汗，出去寻了几个野果，回到床边守着韩烨。
 
咬了一口果子，脆响，死寂的竹屋内隔了半晌，传来任安乐疲惫不堪愤愤不平的声音。
 
“韩烨，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金山银山，这辈子才会遇到你！”
 
晨曦微露，暗沉的山谷迎来新的一天。
 
任安乐杵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每次都在即将昏睡过去的一瞬间猛地惊醒，然后看一眼韩烨……
 
咦，她睁眼，怔住。韩烨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半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色有些红润，眼中有了神采和生机。
 
任安乐眨眨眼，突然起身，凑到韩烨面前，韩烨呼吸一滞。
 
她伸手在韩烨脸上和额头上摸了个遍，在韩烨不可置信的眼神下扒开他的衣袍，瞅了伤口一眼，点了点头，“看来命是保住了，死不了了。”
 
然后一把推开韩烨，就着空下的半张床，闭眼，沉沉睡去。
 
整个过程，韩烨连眼都来不及眨就已宣告结束，他垂眼一瞧，任安乐已经睡得昏天暗地，唇角一抿，笑了起来。
 
韩烨错过伤口，握住任安乐的手腕把她往里拉了拉，却在触到的瞬间陡然怔住，神情惊愕复杂至极。
 
脉搏虚弱散漫，平时浑厚的内劲全然不在，任安乐一身功力，竟快散了个干净！
 
他垂下眼，盯着浑然不知世事的女子，眸色渐浓，叹了口气。
 
旭阳升了又落，直到傍晚，任安乐才醒过来。恢复神智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全身骨头跟散架难新拼起来一般，有种重新活过来的舒畅感。
 
竹屋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想起昏睡前的一幕，任安乐起身朝屋外走去。
 
屋外的空地上生着一堆火，韩烨靠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只兔子在烤，精神头还好，只是面容仍然苍白，任安乐在心里舒了口气，想着她一身功力也没白费，欠的冤枉债倒是还得干净。
 
“皇家的命还真是金贵，你都把自己折腾成这模样了，阎王也没胆收。”任安乐冷着脸，双手抱胸靠在门前。
 
韩烨听见她不满的声音，抬眼望向她，笑了起来，颜如冠玉，“有你在这边拉着我，别说阎王，怕是佛祖都不敢收。”
 
任安乐破天荒的没有顶嘴，只是道：“吃了快点进去，我可不想再守几天。”
 
韩烨放下手中的兔子，突然开口，“安乐，过来。”
 
这一声唤得很是有些低沉余韵，任安乐一愣，回眼，撞进韩烨望过来的眼。
 
韩烨拍了拍一旁的草地，然后朝天上指了指，“过来，看星星。”
 
这种骗小姑娘的手段也敢使到她身上来，任安乐嘴一撇，心里这么想，却三两步走到韩烨身旁，没志气地一屁 股坐下。
 
山谷因为四面环山，空幽而宁静，繁星闪烁，格外纯粹安然。
 
“宫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夜晚，也看不到这样的风景。”韩烨话中有些怅然。
 
“晋南的大山里也没有。”任安乐朝后仰，靠在了树上。
 
晚风骤起，韩烨的袖摆和她的裙角缠在一起。
 
两人面容平静，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已经遥远难忆。
 
她没有责问韩烨为什么要为她挡下一剑一掌，韩烨也不曾开口问她失了一身功力可会后悔、可是值得？
 
其实于他们而言，有很多事，早已不必开口。
 
两人半晌无言，任安乐阖眼，静静听着溪水潺流而过的声音，隐约会有几声鸟叫，枫叶拂过额角，轻柔有暗香。
 
“安乐，活着真好。”韩烨的声音似远还近，落在她耳边。
 
任安乐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是啊，活着真好。”
 
她知道韩烨没有说出口的话——能活着，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亦如此，韩烨。

第七十一章
 
安宁立在上书阁里，浑身冰凉，难以置信地望着嘉宁帝。
 
“父皇，你说皇兄和安乐掉下了化缘山的悬崖！”
 
嘉宁帝面容冷沉，点头，“郑卿密信里说你皇兄受了重伤……”
 
“那安乐呢？”安宁脱口而出，迎上嘉宁帝疑惑的眼神，她声音低了些许，“皇兄受了伤，如果安乐无事，应该会照料好皇兄。”
 
嘉宁帝神色稍霁，声音有些低冷，“青城老祖已经晋位宗师之列，他们和他交手，焉能讨得了好去。”
 
安宁有些疑惑，“父皇，青城老祖既然已是宗师，那他怎么会放过皇兄和化缘山上的人？”
 
嘉宁帝把案桌上的信朝安宁扔去，“自己去看，郑华说你皇兄以前行走江湖时救了一个剑客，那剑客途经化缘山，听说太子有难，便前来相救，如今那剑客和骁骑营的将士一起在化缘山内搜寻你皇兄。”
 
能将青城老祖逼退的人，至少也是个准宗师。
 
只是皇兄和安乐与宗师交手，又掉下布满瘴气的万丈悬崖，两人全身是伤，能活下来的希望微乎其微。
 
安宁神情黯然。若不是她一力主张将安乐远送化缘山，至少她不会和皇兄同时出事。
 
但就算再急，安宁也没失了理智，她朝御座上沉默的嘉宁帝望去，缓缓开口：“父皇，一个青城派还没胆子敢算计我大靖的太子，化缘山之事绝不简单。”
 
嘉宁帝微征，他召安宁入宫原本是想让她尽管赶赴化缘山寻找太子，他们兄妹俩自小感情深厚，安宁是最适合也是最稳妥的人选。
 
见嘉宁帝不语，安宁上前两步，话语中隐有愤怒，“父皇，皇兄一人之身干系整个东宫的安稳，朝中定有人与青城派勾结，否则青城老祖也不会折返京城……”
 
嘉宁帝猛地抬首，声音威严，“安宁，你怎么知道青城老祖来了京城？”
 
安宁微一沉默，回：“昨日我在府里感觉到有高手在城外交手，便出城探个究竟。那两人的气息太盛，我不敢靠近，只远远看了片刻，师父曾说过青城老祖吴征一身火阳功独步天下，罕逢敌手，昨日使那至阳内劲的想必便是他，没想到他闭关数年已入宗师之列，只是……”她眼底露出一丝赞叹和惊骇，“吴征有如此功力，竟然不过片息就败在了另一人手中。想不到云夏之上除了师父，还有人也跨进了大宗师之境。”
 
一旁立着的赵福听着安宁的感慨，小心翼翼瞅了瞅嘉宁帝越来越沉的脸色，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低下了头。
 
“够了，一介武人罢了，无需再提。”嘉宁帝拂袖，眉头皱起，“安宁，你速带御林军秘密赶赴化缘山，将你皇兄找回来。”
 
“父皇，我去之前，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安乐昂首，静静开口。
 
“何事？”
 
“皇兄是大靖太子，有人胆敢加害于他，便是挑战我大靖国威和整个皇室，无论是谁，父皇都必须严惩不殆，若安宁带皇兄平安归来，请您给他一个交代。”
 
安宁掷地有声，定定望着嘉宁帝。皇兄和梓元生死未知，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嘉宁帝眯起眼，不自觉摩挲手上的扳指，抬首朝案桌下昂首而立的长女望去。
 
感觉到书阁内陡然沉下来的气氛，赵福耳朵竖起，愣是没抬眼。
 
安宁公主果真是个彪悍的主，能和青城老祖合起来算计太子的，不过就是为了那储君之位，朝中并后宫合起来数也只有那么几人够格，陛下到如今对太子失踪之事密而不宣，便是为了不将此事扩大。
 
此事一旦大白于天下，太子一派的人自是要借机而起，定会横生波澜，若是往常，陛下或许不会姑息，可如今……偏生朝堂经不得一点风浪。
 
“安宁，不要胡闹，这件事朕自有分寸。”嘉宁帝淡淡道，挥手让她出去。
 
“父皇。”安宁没有动，突然开口，声音微有自嘲，“皇兄的命在你眼里，难道还比不上朝堂一时的动荡？”
 
“安宁！”嘉宁帝顿时脸色铁青。
 
安宁兀地抬头，在嘉宁帝的威压下毫不退让，“朝中能做成此事者寥寥无几，他们要皇兄的命，为的就是东宫太子之位，如今父皇成年之子只有五皇兄和九弟，五皇兄醉心佛法，从不介入朝堂。父皇，这件事是谁做下的，您当真不知？”
 
此话落地，赵福倒吸一口凉气，心底竖起大拇指，终于抬起了头。
 
骨肉相残，皇位相争本就是天家见不得光的隐秘，帝王之术旨在制衡，如今朝堂左右相分庭抗礼才能皇权稳固，降罪左相，让东宫势大，无异于动摇帝位。
 
陛下即位十六年来，敢如此质问于他的，还只有面前这个恐怕活得有些腻味了的安宁公主，一人而已。
 
嘉宁帝猛地起身，手边的杯盏被他猛地拂到地上，怒道：“好、好，你拜了净玄为师，在西北领个几年军就无法无天了，混账东西，给朕跪下。”
 
安宁神情不变，硬生生跪在碎片上，膝上不一会儿染上斑斑血迹。
 
安宁不同于一般的皇家公主，她生性傲气狂放，这么一跪，就带了几分沙场喋血的悍气来。
 
她抬头，看着怒气满溢的嘉宁帝，突然开口，“父皇，皇兄他太难了，您别再为难他了。”
 
“他难什么！”嘉宁帝向来宠爱安宁，今日被她气上头，口不择言，“朕用尽心力培养他，兢兢业业保住江山，还不是为了他！你还要朕如何？他一个大靖太子，连这点苦都受不得，日后如何执掌天下！”
 
“父皇，皇后娘娘过世的时候，皇兄他只有七岁。”
 
安宁一句话，嘉宁帝神情猛地一僵。
 
“在帝北城亲口颁下赐帝家满门死罪的圣旨时，皇兄十二岁。”
 
赵福这次干脆连呼吸都给停了片刻，不可思议地望着安宁。
 
“入西北戍守边疆那年，皇兄十五岁。”
 
安宁缓缓起身，膝上的鲜血滴落在地，溅出触目惊心的纹路。
 
“父皇，您有没有想过，皇兄今年只有二十二岁，他甚至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如果这次他回不来了，还要这把椅子来干什么？儿臣会领兵去化缘山，但不能领君命保证一定能带回活着的皇兄。”
 
安宁说完，转身出了上书阁。
 
直到安宁的脚步声完全消失，赵福始终没有听到嘉宁帝的呵斥，上书阁内一片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小心地抬了抬头，朝御座上望去，兀地一怔。
 
嘉宁帝脸上仍是平常的威严凌厉，只是整个人却仿佛瞬间老了数岁。
 
半晌，他听到御座上苍老的声音，极轻极淡。
 
“他生来便是皇家嫡子，这是他的命。”
 
这日下午，城门边，安宁轻兵简从出城时，看见了候她已久的洛铭西。
 
“把他们带回来。”
 
洛铭西靠在马车里，伸出半个头，轻飘飘吩咐了这么一句。他自是瞧见了安宁膝上的伤口，神情顿了顿，但最终没有说旁的话。
 
以他的眼线，早就知道了安宁和嘉宁帝在上书阁惊天动地的争吵，虽是因为韩烨重伤不知生死的原因，可是洛铭西知道，安宁想严惩左相，也是为了帝梓元。
 
“嗯，他们两个福大命大，会活着回来的。”话虽这么说，爽朗的笑容也压不住安宁眼底的担心和自责，“你不和我一起去？”
 
“我在京城里等着会更好。”
 
洛铭西留下这么一句，缩回了马车里，朝他摆摆手。
 
见马车走远，安宁叹了一声，挥鞭出了皇城。
 
不管京城里如何惊涛骇浪，化缘山下的山谷内仍是一片平和，或者说……过于平和了。
 
韩烨似是要把这二十几年的悠闲日子都补回来一般，每日以有伤在身为借口光明正大犯懒，除了吃，就是靠在树下晒太阳，不过几日就养得圆润起来，一点不像落难逃生的倒霉蛋，反倒像个十足的纨绔公子。
 
直到任安乐实在看不过眼把他拖着走了一圈后，他才苦着脸每日陪着她走上半个时辰。
 
有一次两人进行每晚例行活动——看星星的时候，任安乐皱着眉问他，“怎么一到这么个鬼都见不着的地方，你就成这样了？刚直坚毅呢？睿智威严呢？”
 
他懒洋洋靠在树上，是这么回的，“平日里你见着的太子，现在凑合着过的是韩烨。”
 
韩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里面还蕴着温暖的笑意。
 
任安乐一时晃神，差点来了一句，我也差不多，平日里和你君君臣臣忒礼貌的是任安乐，现在恨不得揍你两拳的是帝梓元。
 
只是到最后关头，她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就再也难收了。
 
第十日，韩烨的伤口终于拆了布，能入水了，任安乐忍够了他一身臭气，哼着小调把他领到谷后一处隐蔽的水源旁，神气地指了指：“本当家今晚把这泉眼赏赐给你了，好好洗白了再回来。”
 
说着转身就走，猛不丁被一双手拉住。
 
任安乐回头，挑眉看向韩烨。
 
韩烨放开她的挽袖，立在小溪旁，朝水里指了指，突然开口：“你先洗个脸吧，要不等我洗了水就脏了，这里是活泉，明日你洗的时候水就干净了。”
 
任安乐怔住，没动。
 
韩烨笑得温润而善良，“安乐，我又不是要扒了你的衣服，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任安乐眨了眨眼，差点笑出来。她在强盗窝里长大，成日里混在身边的都是满嘴跑马的野蛮汉子，什么混话没听过，倒是韩烨也能说这种话，让她颇为意外。任安乐想着，朝身旁一人高的石头上一靠，声音懒洋洋，对着泉水指了指，模样说不出的轻佻。
 
“殿下，臣不嫌弃你，臣就在这看着您洗浴，等您洗得白白净净了，臣便用这水来洗脸。殿下是君，能有此殊荣，是臣的福分。”
 
这句话集客套感恩于一身，说得冠冕堂皇，韩烨被埋汰得连渣子都不剩，他朝任安乐看了一眼，“任卿，果真？”
 
任安乐老神在在点头，韩烨挑了挑眉，开始解腰间锦带。
 
韩烨的动作“慢条斯理”四字足以形容，他的手修长光洁，骨节分明，这么一动，便带了几分天潢贵胄的优雅来。
 
任安乐恍若毫不在意，笑吟吟地看着他。
 
安静的山洞里，于是便出现了一幅美男子对泉解衣、英气豪迈的女子虎视眈眈的诡异画面。黄昏至，温泉的热气升腾在洞中，平白染了暧昧气息，一时间静得吓人。
 
锦带落在地上，韩烨除去上衣，刚露出裸露的后背，“哟呵”一声清亮的口哨传来，顿时气氛全无。韩烨手里提着衣袍，转身，和任安乐亮晶晶的眼对视半晌，终于认了输，“卿……退下吧。”
 
韩烨光着上半身，努力摆出威严的姿态，任安乐弯了弯眼，笑叹：“殿下装着三千佳人的东宫，看来还真是个摆设。”说完拍拍手转身出了山洞，留下脸色僵硬的韩烨孤零零立在泉眼旁。
 
待出了山洞，任安乐轻快的步伐缓了下来，她微微松开袖中微微握紧的手，舒了口气，无意识摸了摸藏在头发里的耳朵，一触，发觉烫得厉害，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摇头晃脑好一会儿，待回过神，匆匆去了竹屋外的溪水旁。
 
谷里静悄悄的，任安乐揭下面具，露出有些苍白的脸庞，用水擦净，看着手中的面具，眉皱了起来。这面具是用药草制成，瞒不了几日，若苑书还找不到这个山谷，怕是真面目就藏不住了。
 
任安乐是个乐天知命的人，想了片刻见寻不到方法，重新带起面具晃回了竹屋，她有些疲乏，望了窗外沉下的天色一眼，被子一卷开始睡觉。
 
待韩烨通体舒畅洗浴完，湿着头发回竹屋时，便瞧见了她呼呼大睡的模样。
 
按理说任安乐在土匪窝长大，又是执掌水军的统帅，睡觉时应该是警醒的，可这数日在山谷里，韩烨见得最多的，便是她这忒坦荡放松的睡姿。
 
或许是因为功力散尽才会这样，他心里有些发堵，放轻手脚走到竹床边，半蹲下来。
 
任安乐的眼睛狭长，韩烨想起她平日在京城作威作福的德性，有些乐，杵着下巴瞅着看，看久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对着这张脸发了半天呆，总算回过了味。这副容貌，配上任安乐嚣张到凌厉的眼，有些普通了。
 
那日在化缘山寺外，连那些混迹江湖大半辈子的掌门都没瞧出鲁文浩脸上的面具，面前这人却不费吹灰之力给看了出来，如若不是一早知情，便只有一种可能——她必定深谙易容之术。
 
他从见任安乐第一面起心底隐约的别扭之感终于得到了解释。
 
韩烨手指头不自觉动了动，有些苦恼，挣扎半天，朝四周望了望，觉得这地儿人鸟绝迹，实在是干偷偷摸摸之事的好地方，他努力保持着淡定的神情，几根手指挪着朝任安乐的脸触过去。
 
一寸一寸，呼吸不自觉屏住，心跳得比临阵对敌时还要厉害，只要动作再快点，他就可以看见心心念念了十来年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模样了。
 
但……手却在落到任安乐脸颊的瞬间猛地停住，韩烨蹙起好看的眉。
 
如果真的揭下来，任安乐便再也不存在，这世上，只会有一个帝梓元。
 
十年前帝家宗祠前幼小的女童冰冷的眼突然浮现在眼前，和任安乐爽朗温暖的眉眼缓缓重合，韩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意志生生收回了手，盯着熟睡的人半晌，不轻不重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竹床上熟睡的人睁开眼，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脚，抬头望向窗外静立的身影，眼底不见情绪，复又合住。
 
谷内安静平和，化缘山底大营内的气氛却异常沉重，距离太子失踪落下悬崖已有二十几日，嘉宁帝颁下圣旨言太子微服巡游的日期也渐近，一群人愁眉苦脸，整日里满山寻人，大眼瞪小眼，长吁短叹。
 
这丢在崖底生死不明的可是大靖储君，若真寻不回来，恐怕满营将士都得受个株连之罪。
 
安宁寻了一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营，正好遇见搜另一座山头的苑书和归西，抬手打了个招呼，两方人马相对无言入了大帐。
 
“归西，你把当日的情景再说一遍。”安宁皱着眉，坐在首位上，神色虽疲惫冷凝，却别有一番英武大气。
 
归西和苑书坐在下首，他朝苑书看了一眼，缓缓将韩烨和任安乐坠崖之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当然，不该说的，他一个字都没多言。
 
安宁听完，叹了口气，“皇兄虽然受了一掌一剑，安乐却没有受重伤，她怎么还没回来？”
 
不管韩烨是生是死，任安乐也早该平安回来了。恐怕在场所有人心底都是这么个想法，只是没人敢在安宁面前提出来，如今连她都如此说，怕是真的对太子不抱希望了。想想也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崖底又没有大夫，如何还能活？将近一月过去，连对任安乐抱有信心的诸人也沮丧起来。毕竟崖底凶险万分，瘴气密布，出了任何意外都有可能。
 
“公主，明日你休息，我和归西再找找，或许会有消息。”苑书心里也不好受，见安宁日夜不休地寻人，建议道。
 
“不用了，我和你们一起。”安宁揉着眉，朝苑书和归西摆手，“你们也累了，先回帐休息吧。”
 
待两人起身，安宁淡淡道，“若是三日后再寻不到，我会禀告父皇，为皇兄和安乐……送丧报入京。”
 
两人脚步一顿，没有反对，只是低着头走了出去。
 
大帐里没了声息，安宁也卸下刚强的面容，颓然朝木椅上一靠，捂住了有些发涩的眼。
 
如果帝梓元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因为她死在这里，那她的罪，还能找谁去恕？
 
如果皇兄至死都不知道任安乐就是帝梓元，那他这一生，也太冤枉了。
 
安宁从未如此时一般真切地感受到，背负帝家冤屈长大的，从来不只她一个。悬崖下生死不知的皇兄和任安乐，是这世间最有资格活下去的人。
 
帐外，苑书垂着头，神情很是沮丧。归西跟在她身后，小心瞅了她几眼，轻咳一声，见她转头，才道：“你别急，你家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事。”
 
“太子殿下呢？”
 
归西回得极顺口，“殿下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会活着的。”
 
苑书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抬手挥开他，“去去，这么一句话，我都听了一个月了，你就不能说点新鲜的！”
 
苑书说着气冲冲进了营帐，归西罕见的有些无措，他摸了摸剑，转身朝山顶而去。
 
算了，还是继续找吧，这大营里一个两个都是爆竹做的女人，如果那两人真回不来了，恐怕这两丫头说不准哪天就给燃了，殃及一山池鱼。
 
韩烨和任安乐又在谷里疲懒了两日，任安乐实在浑身都不得劲，便拖着韩烨去散步。如今韩烨的身体好了，他们散步的旅程便扩展到整个山谷，慢慢走也能打发大半个时辰。
 
一路走来，芳草萋萋，枫叶正红，意境不错。
 
见任安乐脚步有些散漫，韩烨道：“回去后我送些人参和灵芝去你府上，好好吃。”
 
任安乐懒洋洋点头，摆手，“知道了，你每日都要说上几遍。”她说着打了个哈欠，随意道：“咱们被困在这一个月，也不知道外头是啥模样了？”
 
“天下太平。”韩烨神色不急不缓，“父皇把我们遇险的消息瞒一个月也不是难事。至于青城派……若是青城老祖不在人世了，青城派不足为虑。”
 
任安乐抬抬眉，“哦？”这还是他们入谷以来头一次说起外面的事。
 
“归西失踪半年，怕是造化不浅。”韩烨突然来了一句，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任安乐也恰到好处避过这个话题，打趣道：“你这么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回去，也不怕京城里的新嫁娘担心。”
 
韩烨笑笑，声音有些远，“回去后就成婚了，先不让她瞧见了便是。”
 
这句话一出，陡然沉默下来，两人间气氛有些尴尬，半晌才听到任安乐的笑声，“也是，回去了便是婚礼，殿下可要……”
 
话音还未落，只听得突兀一声“哎呀”，便没了下文。韩烨急急回头，看见任安乐半蹲在地上，脸扭成了一团，忙回转身问：“怎么了？”
 
任安乐抬眼，干巴巴道：“没事，你先走，这儿风景不错，我先回味回味再跟上。”
 
“你刚才想说什么？”韩烨未理她，沉默地站着，问。
 
“我说新嫁娘是个大美人，殿下婚期在即，可要积蓄精力，龙精虎猛才成。”任安乐没心没肺开口，眼里明晃晃的，像是半点也没把韩烨放在心里。
 
只是任安乐不知道，她眼底有丝雾气，看上去竟罕见的有些可怜。
 
韩烨想，没了内劲，脚踝‘喀嚓’扭到的声音并不小，想必是疼到骨头里去了。
 
韩烨看她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半跪下来，拂开她的手，握住她的脚踝运气揉捏，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了武功的任安乐成了只没牙的老虎，硬是没阻止成。
 
脚踝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正好，温热的内劲顺着肌肤渗入，暖洋洋的感觉。
 
青年低着头，任安乐安静地打量他的眉眼，没有出声。
 
唇有些薄，估计是个无情的，剑眉斜飞，皮相倒还英挺，前两日看过上身，身材也是罕见的好……任安乐神游天外，突然发现自己着实想得有些远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韩烨也收了手，问她：“可好些了？”
 
任安乐动了动脚踝，舒服了不少，见伤势未愈的韩烨额间沁出薄薄的汗，有些心虚，忙点头，“好了好了。”她叹了口气，“看来今日是逛不了了，真可惜。”
 
这时，韩烨背过身，半蹲在她面前，“安乐，上来。”
 
任安乐神情错愕，一时倒真的手脚无措了，还来不及摆手，韩烨已经从前面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上一提，任安乐便落在了他背上。
 
世界有瞬间的安静，任安乐的手正好搭在韩烨胸前，她触到隐约的心跳，不急不缓，很是安然。
 
两人都没有说话，韩烨背着她沿着小溪慢慢走。
 
半晌后，韩烨低低的声音传来。
 
“安乐，你的内力要养多久？”
 
“半年吧，我留了一点元力在体内，不至于散功，回京后休养半年估计可以恢复一半。”
 
“只有一半？”
 
“嗯。”
 
“回去后别告诉别人你没了武功，谁都别说。”
 
“嗯，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懒洋洋的声音不耐烦地响起。
 
韩烨听见，轻笑，终于开口。
 
“安乐，我们再住几日吧。”
 
任安乐抬了抬搁在韩烨肩上的下巴，挑着眼朝青年的侧脸望了望，眼底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好。”回答得迟，却不含糊。
 
韩烨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面上是满满的喜悦。任安乐正好看见，心底竟微微有些酸楚。她打了个哈欠，把头重重朝他肩上一靠。
 
“困了？”
 
“嗯。”含糊的声音传来。
 
“那就睡吧，等到家了我再叫你。”
 
身后没了声息，韩烨却觉得背着的人整个都压了下来，想必已然熟睡。他勾了勾嘴角，一步步走着。
 
安宁、苑书和归西一身泥污从洞口跃下，沿着小溪走了半晌、寻到山谷里时，正好瞧见了这么一副光景。
 
三人停得突兀，所有的担忧愤慨惊喜在这一瞬间，都被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月色下，太子唇角带笑，神情宠溺地背着身上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在小溪旁。他眼底有着从未见过的平和安然，满足恬淡，生生隔出了另一个世界。
 
很多年以后，归西都记得这个夜晚。
 
他曾经效忠了七年的太子、威严冷漠的大靖储君。
 
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背着他心爱的女子，走了整整一晚。
 
晨曦微露的那一瞬，韩烨立在溪边，偏过头，背上的人睡得安详而惬意，他抬眼朝破晓前最后的夜空看去。
 
其实世界是黑暗的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白天不会来临。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极缓。
 
“梓元，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第七十二章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嘈杂，再加上不时有欢欣喜悦的请安声此起彼伏，远不是这大半个月来她习惯了的安祥宁静，任安乐眼闭着，被扰了好眠，忍无可忍胡乱摸了个东西扔出窗外。
 
“韩烨，给本将军安静点儿，走远点拾柴火！”
 
这一声霸气十足，正常行走的队伍陡然停下来，护卫着太子御撵的禁卫军目瞪口呆地望着地面上摔得脆响、打着旋的御供景窑红瓷盏，一时无语。
 
就算里面躺着的那个是上将军，这话怕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半晌，御撵车架上露出个脑袋，正是禁卫军副统领张云，他朝四周的将士看了一眼，轻轻咳嗽一声，“殿下有旨，众人噤声，慢行上路。”说完脑袋便缩了回去，安心做他的马夫。
 
众将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闭紧嘴，提马前行，连呼吸声也给缓了下来。
 
不少将士虽肃穆端庄严，却总忍不住朝马车里投上几眼，心底偶尔感慨一句。
 
做上将军能做到这般地步，任安乐还真是开了云夏的先河！
 
马车里，韩烨看着如来时一般睡得昏天暗地的女子，就着孤零零剩下的一小杯参茶，垂眼翻书，藏起眼底的无奈。
 
他背着她在谷里走了一整夜，那三个倒霉的也跟着站了半宿，清早他唤醒任安乐时，她只是垂着脑袋掀开眼皮子看了他们一眼，回了声“哦”，然后又接着睡过去了。
 
任安乐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豁达坦荡……也是最没心没肺的姑娘。谁对她上了心，输的不是一时，是一世。
 
黄昏之时，许是“嘎吱”的声音实在刺耳，任安乐不情不愿睁开眼，抱着被子盘腿起身，对着丰神俊朗一身贵气的韩烨瞅了半晌，一出声，嗓音有些干涩：“我们出谷了？”
 
韩烨挑了挑眉，还未答，守在外面的苑书听得声音，风风火火掀开帘子，眼底含着两包泪，声若铜锣，“哎呦喂我的小姐，您可算是醒了。您上山时是怎么答应我的，您要是死了，咱们一大家子可要靠谁去啊，这马上就要入冬了，咱们全府上下连件棉袄都还没买上……”
 
苑书号嚎嗓子的功力精进了不只一点半点，倍儿清脆，一时间车队前后百尺听得那叫一个清楚明白。禁卫军将士面色古怪，脸涨得通红，若不是怕坏了殿下的旨意，恐早就笑破喉咙了。归西抱着一把剑随在最后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丢脸，干脆捂住了耳朵。
 
马车里，热闹了一阵后是诡异的安静。任安乐施施然裹着纤薄的棉袄坐在角落，托着下巴，待苑书号完了，才不慌不忙懒洋洋道：“苑书，我还没死了，你这是号丧呢？”
 
苑书被噎了个惨不忍睹，顿时委屈起来，一脸悲愤，“小姐，您的功夫……”
 
一直垂首看书的韩烨突然抬头，朝苑书轻飘飘看了一眼，可怜的姑娘被吓得一哆嗦，忙捂住嘴，小媳妇一样退了出去。
 
“再过一日便是京城，我让赵擎先回京禀告，入京后你便回将军府休息，过几日再上朝听政，至于五城兵马司之位……待你的伤好了，我再向父皇请旨。”韩烨略显平淡的声音传来。
 
这是要暂时解她的兵权？任安乐眼底有几分玩味，“哦”了一声，道：“殿下思虑周到，这样也好。”
 
随即马车内归于平静，半晌，韩烨都未再听到任安乐的只言片语，他有些好奇，抬首，微微一怔。
 
一脸淡漠的女子倚在窗边，眉眼冷冽，落日余辉映在她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一般。
 
韩烨拿着书的手渐渐握紧，眼底微黯，只是到底，一句辩白的话也未出口。
 
深宫寝殿内，睡得不安稳的嘉宁帝听到门外赵福的声音，猛地惊醒，沉声道，“进来。”
 
赵福小心推开殿门，躬身走进，手里握着密报，一脸喜气，“陛下，太子殿下找到了，殿下的贴身侍卫赵擎刚刚从化缘山赶回来，给陛下带了殿下的亲笔信……”
 
赵福话还未完，嘉宁帝已从床榻上光着脚走下来，气势十足夺了老太监手中的密信，展开来看。
 
寥寥数笔，简单干脆，是那个浑小子的笔迹。年近不惑的皇帝长长舒了口气，素来刚硬健朗的身子一时竟有些发软，朝床边踉跄了两步。
 
赵福急忙上前去扶，被嘉宁帝躲开，“无事。”他坐了片息，待恢复了几分精神，朝赵福一挥手道：“赵福，去左相府，把姜瑜给朕传进宫来。”
 
赵福一怔，不由问：“陛下，现在？”
 
嘉宁帝声音淡淡，“朕还嫌迟了，朕想问问他，是不是富贵日子过久了，便忘了姜家的尊荣是谁给的？”
 
嘉宁帝声冷如冰，夹着满满的阴沉怒意，赵福生生打了个寒战，急急领命退了出去。
 
左相府后院，姜瑜一身儒袍立在庭院里，向来肃穆的面容隐有疲态，因着已入深夜，寒气颇重，年迈的身子扛不住，重重咳嗽了几声。
 
一旁的老管家急在眼里，走上前，“老爷，夜深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左相摆手，声音暗哑，“化缘山可有消息了？”
 
老管家摇头，回：“没有，青龙、白虎和带去的人手一个都没有回来，我差人去大理寺打探，如老爷所料，前些时日死在京城外的果然是青城老祖。”
 
“若是青城老祖还在，青城派何至于绝了脉，断了根。”
 
“老爷，听说净玄大师已入了死关，那青城老祖已是宗师，世上还有人能取了他的性命？”
 
左相负于身后的手动了动，眼一眯，没回答，只淡淡道：“太子之事陛下瞒到如今，想必是其生死不知，对我们而言倒也不算太坏……”
 
话音未落，院外有小厮轻唤：“老爷，宫里来人了。”
 
左相额角不自觉一抽，老管家忧心忡忡，急道：“老爷！”
 
这么晚了传老爷入宫，陛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念及当今圣上的手段，他生生打了个寒战。
 
“无事，不必惊慌，守好家门。”左相吩咐了一句，挥了挥袖摆朝院子外走去。
 
相府门外，他看着马车里正襟危坐的大总管赵福，平静的眼底终于裂出缝隙来。
 
“相爷，您坐稳了，陛下在宫里等着您呢。”
 
伴着这么一句意思难辨的话，马车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时至深夜，皇城静谧无声，唯有上书阁亮如白昼，守卫森严。
 
左相跟在赵福身后，心里越来越冷，甚至有两次差点绊倒在暗沉的石阶上，但每一次都被走在前面的赵福及时扶住。
 
“相爷，早知今日，您又何必当初呢？”
 
尖细的感慨声响起，左相抬眼，望见赵福略带不满的眼神，嘴巴张了张，半晌，只言一句，“阿福，我也是身不由己。”
 
嘉宁帝当年还是忠王时，两人便在王府里当差，算起来，也有几十年交情了。
 
贵为一国宰辅，哪里有什么身不由己，不过是心大了，想要的更多了罢了，赵福未答。
 
上书阁近在咫尺，左相踟蹰了一下走进去，赵福关上门，守在门外。
 
上书阁内静悄悄的，嘉宁帝披了一件外衣，连眉都没抬一下。
 
左相行上前，对着御座上翻看奏折的帝王直直跪下，六十几岁年纪了，这一跪倒是半点不含糊。
 
嘉宁帝一脸冷沉，未叫起，左相就这么一直跪着。一个时辰后，嘉宁帝批完奏折，抿了一口渐冷的浓茶，皱着眉，猛地将杯子扫到地上，碰出刺耳的响声。
 
“赵福，滚进来换茶。”嘉宁帝话音未落，赵福已经端着一杯温热的茶走了进来，他避过左相跪着的地方，将茶送到嘉宁帝手边，又默默退了出去。
 
待嘉宁帝抿了几口，润了干涩的喉咙，他才抬眼朝地上已现佝偻之态的左相看去。
 
“卿……可怨愤于朕？”这是今晚嘉宁帝对姜瑜说的第一句话。
 
左相精神一振，像是看到了盼头一般，声带惶恐，“臣不敢。”
 
“哦？”嘉宁帝的话凉幽幽的，带着一丝儿冷意，“那你说，朕该不该怨，该不该气？姜瑜，你有几个脑袋，你姜家有几族人命，你真当朕舍不得一个皇子，被你拿捏在手里摆弄不成！”
 
左相呼吸一滞，话噎在了喉咙里，触到嘉宁帝森冷的目光，伏在地上的手止不住颤抖，突然一个激灵，磨着膝盖凑到嘉宁帝面前：“陛下，臣有罪，臣大罪啊！臣一时糊涂，才会做下这等错事，只望陛下看在老臣几十年忠心耿耿的分上，给姜家留个根，老臣来世为陛下做牛做马，报陛下今世知遇栽培之恩啊。”
 
左相哽咽难言，头磕在地上，一声声闷响，听得着实骇人。
 
嘉宁帝沉默地望着地上老泪纵横追随了半生的老臣子，半盏茶后，待他头上一片青紫时才突兀开口，“姜瑜。”
 
左相一怔，被这冷冽之声一喝，抬头。嘉宁帝看着他，半点情绪也没有，“你这条命，朕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拿去，朕说了不算……由你自己决定。如今朝廷多事之秋，你若能辅佐得当，朕会赐你一个终老。”
 
左相脸上露出感恩戴德的神色，深深埋下头，“陛下洪恩，老臣必以死相报。”
 
嘉宁帝看他这副模样，眼底划过一抹讥诮。若倒退个二十年，他倒是不怀疑姜瑜的话，如今……能有个三分真，便算是好的了。
 
“好了，你回府吧。”嘉宁帝摆手。左相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躬身往后退，至门口时，突然传来嘉宁帝微冷的声音，“朕昨日颁了旨意去西北，让小九去安化城守着，他还小，可以学学他皇兄，多历练几年，两三年内就不必回京了。”
 
安化城在西北边缘，远离军权中心，陛下这心，也太狠了些。
 
左相身子抖了抖，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赵福立在门外，倒是一点也不诧异他会完好无损走出来，笑着走上前，扶着左相往石阶下走，絮叨叨念着，“相爷，陛下心底到底念着旧情，您日后别再让陛下寒心了。”
 
左相听着，一个劲叹气摇头，嘴里说着后悔之词，下了石阶，他谢辞赵福的相送，笑着让他回去服侍嘉宁帝。待赵福笑呵呵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入了上书阁，那一声“吱呀”的关门声落入耳里，他才陡然松了心神，瘫软地靠在石墙下，不停地喘息。
 
嘉宁帝刚才对他是真的起了杀心。也难怪，他一介臣子，妄图祸乱朝纲，死百次亦不足。只可惜……左相嘴角诡异地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只可惜，他于大靖还有用，他死不得，他姜家也灭不得！
 
那人回来了，陛下若想保住韩家的江山，怎会动他这个可以左右朝堂的宰辅，他倒了，朝廷必会不稳，帝家定有机可乘。
 
姜瑜此生从未想过，姜氏一族竟然会因为帝盛天的出现而保全一门，这倒真真是老天无眼，他古怪地笑了半晌，佝偻着身躯，缓缓朝宫门走去。
 
第二日，宫里降下一道圣旨，言姜贵妃侍君不恭，御下不严，致后宫规矩紊乱，罢黜其贵妃之位，贬为姜妃，携其他三妃一齐统驭后宫。
 
此旨一出，前朝后宫皆是一片哗然，姜贵妃执掌后宫十余载，备受宠幸，怎会这么不明不白遭了天子厌弃，正待众人幸灾乐祸时，嘉宁帝一旨诏书赐进左相府，召其重新回朝议政。
 
一日之内，两道圣旨，闹得整个京城糊里糊涂，实在猜不透金銮殿里坐着的那位是个什么心思，倒是有些个心思灵活的大臣瞧出了些苗头——这恐怕是陛下在为未来的天子铺路了，一时朝廷内外好不热闹，齐皆盼着出巡的储君早日归来。
 
一日后，太子御撵出现在京城外，延绵的明黄旌旗一眼望不到边。
 
韩烨掀开布帘，看着不远处的城墙，对闭目养神的任安乐道：“安乐，我们到了。”
 
任安乐睁开眼，沿着他的目光朝外望去，她几日都未怎么搭理韩烨，临到皇城脚下，突然开口问：“殿下，你回了京，可欢喜？”
 
韩烨道：“自然，人生得意事，不过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安乐说……我欢不欢喜。”
 
任安乐回转头，望向韩烨，勾了勾嘴角，“殿下所言亦是我所想，只不过……殿下要的是洞房花烛，臣要的是金榜题名。”
 
任安乐说完这么似是而非的一句，复又懒洋洋靠在软枕上，恢复了疲懒模样。
 
韩烨盯了她半晌，终是转头，未再言语。
 
与此同时，慈安殿，嘉宁帝剥了个金橘，递到太后手里，对靠在榻上的太后温声道：“母后，宫里久不逢喜事，该热闹热闹了。”
 
太后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握着的金橘沁出水渍来，她望着嘉宁帝，眉目肃然。
 
“皇帝，你说什么？”
 
“母后，钦天监择定下月十五为吉日，朕决定三日后在早朝为太子和帝家女赐婚，大赦天下，以贺我皇室之喜。”
 
此话郑重威严，甚至带着一国之君的谕令之意。太后望了嘉宁帝半晌，声音微冷。
 
“若是哀家不允呢？皇帝，你要忤逆哀家？”太后这一生最不待见的人就是帝盛天，她费尽周折才将帝家这头虎狼之师灭于晋南，若是帝盛天的侄孙女嫁入东宫为太子妃，那她当年一番心血岂不付诸东流？何况如此一来，大靖江山延续下去的为韩帝两家血脉，这更让她无法容忍。
 
嘉宁帝坐得四平八稳，见太后气得不轻，只垂了垂眼，低声道：“母后，前几日青城老祖死在了京城外。”见太后面色微讶，他补了一句，“据朕所知，吴征已入宗师之境。”
 
大殿内陡然静默下来，太后手里握着的金橘一下落在地上，慢慢滚远。她倏然望向嘉宁帝，面容失了血色，嘴唇青紫，手不自觉微微颤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无波，但却掩不住声音的干涩，“她……可是她回来了？”
 
嘉宁帝心底微叹，看着神色慌乱的太后，心下不忍，握住她的手，“母后不用忧心，这些事儿子自有应付之法。”
 
一听这话，太后反而镇定下来，沉下声问：“你把帝梓元送到泰山养到如今，为的就是这一日？”嘉宁帝沉默不答，太后又道：“皇帝，帝盛天是何等心气，她若是未死，蛰伏这些年，怎会为一个帝梓元放弃对皇家的报复？”
 
“若是帝梓元和太子成婚，天下或可避过一番劫。”见太后不信，嘉宁帝神色未变，道，“母后，帝家如今只剩下帝盛天和帝梓元，她会怨愤我皇家寡恩负义，却不会毁了帝梓元一生机遇，况且太子自小长在她和太祖身边，当年她待太子，与对待帝梓元，并无半分不同。”
 
太后脸色瞬时难看起来，当年大靖立朝后，太祖多居于皇家别苑，韩烨六岁之前便是在那里被太祖和帝盛天养着。
 
“她这些年没有出现，怕就是顾忌着帝梓元在皇家手中。母后，太子大婚后，您去泰山礼佛，先避一阵子再说。”泰山屹立千年不倒，即便是帝盛天，也不敢在永宁寺妄动杀戒。
 
听见嘉宁帝此话，太后脸色一沉，“她回来了又如何，哀家如今乃是万民之母，还怕她不成！”
 
嘉宁帝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母后，您年事已高，无需卷入当年之事，离了皇宫也能得些安静。”
 
见嘉宁帝面带担忧，太后神情稍缓，有些不忍，点头。帝家之事乃由她起，若是帝盛天知道她避退泰山，或许不会波及皇室。
 
“帝家已亡，大宗师之力虽不可硬碰，却也不是无法对付。天下隐世的高人并非没有，耐心些寻，许以重诺，总会有愿意为皇家卖命的，只要帝盛天一死，则万事无忧。若帝盛天执意卷起天下之争，净玄是佛家人，必会出面制止，不如你修书一封入泰山，动之以情，请净玄下山。”
 
“母后说得在理，只是净玄大师数年前便已入定闭关，恐不会轻易……”
 
太后摆手，“不过是些场面话，不试一试又怎会知道。”她话音一转，板正脸叮嘱：“皇帝，这桩婚事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万事哀家都可妥协，但……帝梓元决不可诞下我皇室血脉！”
 
嘉宁帝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冷意，点头，“母后放心，此事绝不可能。”
 
太后见嘉宁帝亦有此意，算是暂时放了心。
 
短短一席话，太子的婚事便这么不咸不淡地定了下来。较真算起来，云夏之上历代皇室，恐怕也只有大靖嘉宁这一朝，会有如此不甘不愿，却又不得不迎娶一个女子的时候。
 
太子行辕招摇入了京城，却未往东宫的方向行去，在长云街上拐了个弯进了重臣齐聚的浩云街，围拢的百姓心里雪亮雪亮的，想必太子殿下是要先送任将军回府，这一对君臣，倒是君恤臣忠的楷模。
 
任府遥遥可见，得了消息的苑琴领着管家立在门前，仪态万千，相比任安乐出行前，很是有了几分气度。一众侍卫肃穆而立，气势十足。
 
马车停在任府门口，任安乐掀开布帘就要下车，挽袖被猛不丁地拉住。她回头，韩烨望着她，目光沉沉：“安乐，你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内力尽失，确实不能再胜任五城兵马司一职，殿下此举无错，何须给臣交代。”任安乐笑着就要挥开韩烨的手。
 
韩烨抓得更紧，他靠近任安乐几分，带了几近坚持的力度，声音微重，“任安乐，我父皇执掌大靖十几年，心智之坚之狠远非你能想象，你这性子张狂桀骜惯了，在我能护住你之前，别犯了皇家忌讳，给我好好活着。”
 
这一声警告突兀而荒唐。任安乐怔住，墨黑的眸子里满是深意，她盯了韩烨半晌，笑得云淡风轻，“殿下多虑了，陛下一代仁君，厚待众臣，臣深受隆恩，铭感五内，怎会去犯陛下的忌讳。”
 
“如此便好。”韩烨收了眼底情绪，松开手，淡淡道，“你回府吧。”
 
太子行辕已经在任府前停了很久，大门前张望的老管家有些担忧，正欲上前询问，却被苑琴制止。她立在门前，藏住眼底的情绪，没好气瞪了车辕上挤眉弄眼的苑书一眼。
 
突然，布帘被掀开，任安乐的藏青裙摆露出一抹颜色，苑琴精神一震走上前，纤弱的手臂甚至在苑书回过神前落在了任安乐身前。
 
迎上苑琴忧心忡忡的面容，任安乐朝她眨眨眼，顺着她递过来的手下了马车。
 
任府大门缓缓合上，韩烨掀开窗角布帘，瞥见一道墨绿的身影在大门里一闪而过，他嘴角露出苦涩之意，随意朝后靠去，清浅的叹息在车内响起。
 
东宫昨日就已撤了守宫的御林军，听闻太子今日归来，帝承恩一早便候在了书阁前，左盼右盼得了太子御驾去了浩云街的消息后冲回沅水阁摔了一对青花瓷杯盏。若不是宫里有消息说她和太子的婚期已经定下，她少不得要为此事入宫和陛下陈诉一番。
 
待得知太子已经回了寝殿的消息后，帝承恩没忍住担心，领着侍女匆匆去了内宫。
 
帝承恩如今是皇家内定的太子妃，嘉宁帝对其圣宠有加，东宫内无人敢阻其脚步。她一路畅行无阻入了寝殿，正好瞧见韩烨在换纱布，胸前的剑伤狰狞可怖，她脸色一白，急急跑进殿。
 
“殿下，您受伤了！”帝承恩先是悬泪欲滴，忽而转头，扫向跟进来的张云和赵擎，眼底盛满怒意，“你们是殿下贴身的侍卫，居然让殿下受了重伤，该当何罪！”
 
两人面面相觑，顾忌帝承恩的身份，急忙下跪请罪。心里却在哀号，殿下为了任将军受一掌一剑，可实在不单单是他们护卫不利啊！
 
“承恩，此事与他们无关。”韩烨抬了抬眼皮，避过帝承恩为她换药的手，道，“化缘山上入了刺客，他们这次随孤吃了些苦，无需再责难。”
 
帝承恩还没碰到韩烨便被他躲开，神色一僵，她顿了顿，眼眶通红，“殿下，您身子贵重，担负万民，日后万不可再深入险境。即便是为了我，也要保重自己。”
 
帝承恩的声音温软缠绵，哭得梨花带泪，韩烨却突然想起山谷里任安乐每日没心没肺的笑容来。
 
她可以为他毫不犹豫散了一身内功，却永远不会强求他做出取舍。
 
“我受伤之事在朝里不宜张扬，无需向外人提起。”韩烨沉声吩咐，帝承恩点头应是，心下微沉。明明是去了结任安乐的杀手，怎么会牵连到太子？而且听说任安乐只是受了轻伤。难道是去行刺的人有问题？
 
她压下此事，想起宫里这几日的传闻，红着脸：“殿下，过几日，过几日陛下会……”
 
韩烨心中明了，道：“回来的路上我收到父皇的密旨，三日后他会在早朝上宣布婚期。”
 
帝承恩的手抖了抖，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激动。虽然小道消息满天飞，可这还是韩烨头一次开口证实，正欲说些什么，韩烨已经摆手，神情不温不火：“从明日起你便去宫里住着，安心准备，大婚之日我再迎你回东宫，你先回沅水阁吧。”
 
帝承恩喜色一敛，眼底复杂难辨，但最终也未说些什么，只是道：“我听殿下的，殿下照顾好身体，我先回去了。”既然嫁入东宫已成定局，那其他事她便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韩烨毕竟是太子，能遵守和帝家的婚事已是难得。
 
帝承恩走后，韩烨靠在榻上看了会书，总管林双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告：“殿下，相府有人叩宫。”
 
韩烨神色一动，郑重吩咐：“把人请进来。”
 
总管匆匆退了出去，韩烨站起身，坐到书阁正中间的木椅上，一脸肃穆。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来人走进，一身气质睿智儒雅，全身裹在墨黑的斗篷里，对着韩烨，他只是微一拱手，道：“殿下平安归来，大靖得天之幸。”
 
韩烨微叹，起身托起来人，沉默半晌，缓缓开口：“老师深夜前来，可是学生所托，已经有了结果。”
 
……
 
任府，待任安乐在水房里泡舒服后，已至深夜。她照例踩着木屐，拖着一头湿发吹着冷风走过回廊，去了书阁，苑琴跟在她身后，拿着布巾跑得直喘气。
 
书阁内，一直等着的洛铭西见她这般模样，眉皱起，训道：“你如今这副身体就是个病西施，怎么，还把自己当蛮牛使？”
 
任安乐眼一挑，“你不也一直病恹恹的，哪里来的资格说我？”
 
洛铭西懒得和她计较，接过苑琴手里的布巾，把她按到软榻上，见她还使劲扭动，心里来火，板着脸道：“坐好。”
 
任安乐被这声骇得一跳，立马坐得规规矩矩。她对着韩烨可以无法无天，可是洛铭西不行。她还未成年的这些年里，几乎是洛铭西一个人替她撑起了颓倒的帝家。他打娘胎里本就落了病根，这些年为了帝家心力耗损太多，身体也远不及常人。
 
洛铭西不只是照看她长大的兄长，更是她帝梓元的恩人。
 
洛铭西一点一点替她拭净水渍，指尖触到温温热热活着的人，紧皱了一个月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端详着安安静静坐着的任安乐，突然有些感慨。
 
他看着她长大，从垂髻小童到如今的韶华之姿，没有人会比他陪着的时间更久，他几乎见证了帝梓元半生的成长。
 
可是，他到现在才相信，不是只有他才能为她倾尽所有。
 
那人虽处宫墙，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同样耗尽了十年岁月。
 
“梓元，你于武途上天分并不高，再加上十年前那场病，本就身体受损，如今散尽功力，日后最多也只能恢复一半，你可知道？”
 
十年前帝家被灭后，帝梓元生了一场大病，命在旦夕。父亲一路押着帝承恩去泰山，他便带着患病的帝梓元混在了队伍里，好不容易求了闭关的净玄大师出关才把她的命救回来。
 
听见洛铭西诘问，任安乐咳嗽一声，抓着垂在腰间的发尾打了个旋，解释得颇为丢脸，“那啥，韩烨救了我两次，差点就死了……也不是他死不得，我总归是欠了他两条命，我不习惯欠着别人，早些还了好。”
 
洛铭西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顿了顿，才道：“昨日宫里有消息传出，三日后嘉宁帝会在早朝上为韩烨和帝承恩赐婚。”
 
手掌下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后任安乐无所谓的声音响起，“你这都是旧闻，这次出行之时，韩烨早告诉过我他回京就要娶媳妇儿了。娶就娶吧，娶了安静。帝承恩的性子虽然跋扈倨傲，但对着韩烨倒是温柔似水，想必成婚后会收敛……”
 
“梓元。”洛铭西打断了任安乐的絮絮叨叨，抬眼，望向窗外皎洁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苑书说……韩烨在化缘山上替你受了一剑一掌？”
 
任安乐面色古怪，左顾右盼，不肯正面承认，含糊咳嗽了一声，算是应了。
 
“你散尽内力救他一命，算起来还欠他一次。”
 
任安乐不甘不愿点头。“他是一国储君，想必灾祸不少，我时常去东宫遛遛，若有机会就还了算了。”
 
“不用，你现在就能还。”
 
任安乐挑眉，抬头朝洛铭西望去，“真的？他又摊上什么倒霉事了？”
 
洛铭西垂眼，半晌后缓缓开口。
 
“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帝承恩此女或许……并非韩烨良配。”
 
很少有事能让任安乐动容，但她的脸色却在听到洛铭西这句话的瞬时冷凝下来。
 
“铭西，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顿了顿，“帝承恩的确出身不好，性子也乖张，但她年岁尚轻，日后入了东宫……”
 
“不是这些。梓元，当年我选了帝承恩去泰山，你统共也就见了她一面，后来也没有过问于她，帝承恩的性子不只是乖张这么简单。”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任安乐皱眉，将洛铭西放在肩上的手拉下，起身问。一步步走来，韩烨大婚本在他们计划之中，可如今却能让洛铭西如此郑重，帝承恩定是做了什么难以容忍之事。
 
一旁立着的苑琴神色隐有担忧。公子将这件事瞒了这么久，小姐她如今又欠了太子生死之恩，还不知会有什么举动。
 
“当初嘉宁帝在宫内遇刺，五柳街大火，还有这次化缘山的围杀……都和她有关系。”洛铭西的声音清楚明了，任安乐听了个明明白白。
 
“帝承恩被关在泰山十年，深居简出，怎么会有这种势力？”嘉宁帝遇刺之时正好被帝承恩救下这件事一直是任安乐心里的疙瘩，可是她却一直没有找到证据证明此事和帝承恩有关，如今看来，想必是被洛铭西给瞒下了。
 
洛铭西拿着布巾的手微紧，一句话石破天惊，“自她下山后，便和左相连手，她一直隐于幕后，连嘉宁帝和韩烨也不知道。”
 
洛铭西话音落定，任安乐神色大变，隐带愤怒：“和姜瑜连手！她居然敢和姜瑜连手。洛铭西，你不知道姜瑜是何人不成？”
 
洛铭西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十年前就是姜瑜从帝家搜到了那封勾结北秦的书信，给帝家定了谋逆叛国的死罪。
 
“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连嘉宁帝和韩烨都未察觉，想必她行事极为隐秘。”
 
“帝承恩的贴身侍女是我亲手安排在她身边的……”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她做的一切。”任安乐眼中满是怒火，“刺客入宫，五柳街大火，化缘山的陷阱……你为什么不阻止？”
 
“梓元。”即使是受任安乐责问，洛铭西神情依然淡漠，声音理智而通透。“当年我把帝承恩送进泰山时便想过，她会是一枚最好的棋子。”
 
“有帝承恩在，你的身份就会一直保密。她的手段的确在我意料之外，你说得对，我没有阻止，甚至放任了她的作为。姜瑜对嘉宁帝忠心耿耿，若是没有帝承恩主动与他连手，他未必会做这么多事，大靖朝堂君臣相隙对我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你应该知道，只有嘉宁帝觉得帝承恩一直在他掌控之中，晋南和安乐寨才会安稳，若是帝承恩身份被疑，嘉宁帝自然就会怀疑于你，在京城里，便没有人再能护住你。”
 
任安乐的年岁和当年的帝家幼女相仿，再加上她这肖似帝家主的性子，嘉宁帝头一个便会怀疑到她身上。
 
“我虽知化缘山是左相设局，却想着有苑书在你身边，必不会出事，未料青城老祖已入了宗师之列，以致你和韩烨堕入崖底，这次若非家主让归西去化缘山，又在城外亲自拦了青城老祖，我们多年谋划必会功亏一篑。梓元，这件事，是我的错。”
 
他一句一句，慢声道来，没有半点推脱。
 
任安乐后退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她根本没有资格责怪洛铭西，从十年前开始，洛铭西做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帝家，为了她。
 
可是如今，她所做的一切，却要以韩烨一生的幸福为代价。
 
就算韩家天理不容，可韩烨却从来不欠她。
 
“这不是你的错。”任安乐声音低颓，有些无力。
 
“梓元，韩烨救了你的性命。我不想你日后后悔，无论你现在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如今这桩婚事在各方推波助澜下已成定局，除非韩烨自己悔婚，否则无人能阻止。
 
任安乐神色沉沉，凉风吹来，未干的发尾滴下水珠，溅落在地上，她沉默着，没有应答，转身回了房。
 
安静的夜晚，衬得这脚步声越发孤寂冷清。
 
眼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洛铭西眼底露出黯然之色。苑玲行上前，劝道：“公子，小姐不会怪您的。”
 
“我知道。”洛铭西抬首朝窗外看去，“她会怪自己。”
 
轻叹声响起，一室静默。
 
与此同时，东宫书阁里，右相一脸肃穆，迎上韩烨沉冷的面容，郑重点了点头。
 
韩烨吸了口气，眼神一黯，声音幽远，笑容有些干涩，“可是如我当初所想？”
 
右相颔首，“殿下，当年帝家军密赴西北之前，宫内确有密使去了晋南靖安侯府，我查出那密使携着一封密信。帝家叛逆的真相应该便在那密信之中，只是帝家倾颓后，帝家人一个都不剩，靖安侯又自尽于宗祠，当年姜瑜搜府，这信恐已被他给毁了。”
 
十年前姜瑜领着禁卫军入帝北城，头一件事不是盘问帝家人，而是搜城三日，想来便是这么个缘由。
 
“老师还查到了什么？”右相会亲入东宫，必不只查到了这么点似是而非的消息。
 
“帝家的事，怕是忠义侯也牵扯到了里面。”右相凝神，缓缓道，“帝北城一直有陛下的探子，洛家又在晋南只手遮天，帝家之事我们知之甚少。所以这些年我遵殿下之令派人入了西北各军，查探数年才有些蛛丝马迹。”
 
“老师请言。”
 
“当年帝家军在青南城外被北秦铁骑坑杀天下皆知，可不知为何青南山的守军却在这十年间大多消失了。”见韩烨面有疑惑，右相解释，“若不是老臣一直注意西北动向，怕是也难以察觉。这些年，青南城三万守军，上至参将，下至军士，一年年被打乱遣送至边塞各城，融进各军之中，很多人都已查不出去向。如今的青南城守军，是这些年重新招兵建立起来的。”
 
韩烨沉眼，他明白右相话里的深意。一支军队的磨炼绝非易事，将领和士兵历经战火、生死与共，花数年之功才能铸就一支军队的军魂，譬如当年所向披靡的帝家军。青南城是边塞重城，临近北秦，如此重要的城池，一般绝不会轻易更换守军，更何况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将士兵融进整个西北防守大军中，如今要找三万将士便如大海寻针，根本无迹可寻。这些年年年战火，谁知道还能活下多少。
 
“老师的意思是……帝家军在青南山被北秦大军坑埋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右相点头。一时房中气氛有些凝重，八万大靖将士，八万条人命，即便韩家是天下之主，怕也承担不起天下万民口诛笔伐。
 
“殿下，如今怕是只有天牢中的忠义侯知道当年的隐情。”
 
韩烨眉头微皱，终于明白过来。忠义侯府犯下如此令人发指的重罪，到如今也只是古云年被判了个秋后问斩，忠义侯府仍在，他一直以为父皇是看在古昭仪的面子上，如今想来，大错特错。
 
忠义侯想必是以当年帝家军之事为倚仗，逼得皇室不得不保住忠义侯府的爵位和古昭仪肚子中的龙种。
 
右相说出此言，想必也是猜到了几分。
 
“忠义侯既然生了赴死之志保住侯府，就绝不会再开口说出当年之事。”韩烨缓缓摇头，问，“老师，去西北的人还查到什么？”
 
右相略一沉吟，道：“毕竟是八万铁骑，当年青城山发生的事不可能只有忠义侯掺和其中，他手下老将或许知道一二，只是这些人散落各处，我近来得了几位老将的消息，怕是再过不久，此事会有进展。”
 
韩烨点头，朝右相拱手道谢，“我居于东宫，不便查探此事，多谢老师这些年不辞辛苦，鼎力助我查出真相。”
 
右相连连摆手，称不敢当，叹了声道：“殿下，臣乃大靖属臣，不该论君王功过，只是帝家主乃大靖开国元勋，靖安侯义薄云天，帝家当年太惨了些，老夫我实在不忍拂袖。但是殿下，你可曾想过……若你有一日查出了真相，朝野会如何？天下百姓会如何？韩氏江山又会如何？”
 
这件事一旦真相大白，则会石破天惊，一朝动荡。
 
韩烨沉默良久，朝右相看去，眼底的坚持一如当初。
 
“老师，我大靖上至朝廷，下至百姓，都欠帝家一个交代。我是大靖储君，将来无论此事如何，我都会一力扛起所有后果。”
 
右相轻叹一声，这份心胸和担当，便已不输当年的太祖。
 
“夜深了，老师早些回府，待有了进展，只需知会我一声，我会亲入相府询问老师。”
 
“也好，殿下早些休息。”右相起身朝外走，行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事，道，“殿下，我派人入西北的时候，发现有人亦在查探青南山老将，这件事……可要详查？”
 
这件事除了他们，在意的就只有皇家和帝家，皇家掩都掩不及，不可能派人查探，那便只剩下……他会让韩烨定夺，也正是因为如此。
 
韩烨眼神微动，摇头，“此事放任即可，老师不必插手。”
 
右相得了答复，点头，将斗篷拉起，跟着总管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东宫深处，静默无声，韩烨着一身里衣，随意披了件藏青大裘，立在回廊上。
 
大风起，刺骨的凉意袭来。他低低咳嗽两声，胸口的剑伤疼得沁入骨子里。一片两片雪花从天降下，落在他手间，转瞬即逝。
 
深秋已过，入冬了。
 
他突然想起今年春暖花开时，城外围场里，任安乐一身红袍，策马扬鞭，笑得骄傲凛冽，勒马于他身前。
 
原来，不知不觉，他期盼的人回到这座城池，竟已快整整一年了。
 
三日后，他大婚之期便会昭告天下。
 
梓元，若终是此般结局，如此，也好。

第七十三章
 
“小姐，小姐！”
 
任安乐坐在树下的躺椅上发呆，苑书接连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甫一转头，望见苑书扭捏的模样，挑了挑眉，“何事？”
 
苑书摩挲着衣角，期期艾艾望着任安乐，道，“小姐，安宁公主想见您。”
 
任安乐神色微顿，摆手，“不见。”
 
“小姐。”苑书难得的对任安乐的命令没有完美执行，她拉了拉任安乐的挽袖，“您见见公主吧，她都来了好几次了。”
 
自两日前任安乐回京时起，安宁公主每日都会上门求见，但皆被任安乐拒之门外。苑书和安宁在化缘山下同甘共苦一个月，有了些情谊，遂替她说好话。
 
任安乐脸色不虞，苑琴端了两杯温茶从廊上走来，朝苑书使了个眼色，苑书心领神会，退到一旁。
 
苑琴将茶放到石桌上，“小姐，您的消息传来后，公主一直在自责，我听苑书说这一路从化缘山回来，公主都在躲着您。若是没有急事，想必她不会一日三趟的来将军府，您见她一见吧。”
 
任安乐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沉默半晌，挥挥手，“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院外已有脚步声响起，任安乐抬眼望去，安宁着一身将袍，从院外走进来。苑书埋头躲在角落里装死，看都不敢看任安乐的表情。苑琴倒是知情识趣，见自家小姐有迁怒的迹象，轻手轻脚拖着苑书遁走了。
 
安宁缓步走进院子，朝榻上靠着的人瞧去，任安乐脸色微白，没什么精神头，她知道任安乐为了救韩烨折了几分功力，如今仔细一瞧，心里暗惊，这怕是不只折了几分这么简单。这样一想，话到嘴边更是难以出口。
 
“梓元。”她立在不远处，不敢靠近，眼神飘忽，喊了她一声就不动了。
 
任安乐候了半晌就得了这么一句，心里头本就冒火，再瞧见安宁这么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一肚子火全发在她身上。
 
“杵在那儿干什么，过来。”她功力没了，训起人来倒是威势十足，安宁被她唬得一跳，又走进了几步。
 
“坐下。”任安乐朝对面的石凳一指，安宁立马坐得端端正正。
 
“说吧，你见我到底想说什么？”
 
“梓元，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如果不是我让你去化缘山……”
 
安宁低眉顺眼开始请罪，任安乐掏了掏耳朵，打断她的话，懒洋洋道：“安宁，我真不喜欢你这样。”
 
安宁顿住，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一朝公主，三军统帅，何必对我如此小心翼翼？我宁愿你是刚回京时嚣张跋扈的安宁公主，也不想看到你如今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不论当年皇家在帝家之事上谋划多少，都和你没有关系。”
 
安宁吸了口气，望见任安乐眼底的通透睿智，心里的愧疚一阵阵涌现出来。
 
“况且这次化缘山之行，谁都意料不到，我和韩烨已经活着回来了，你若为此来请罪就不必了，回去吧。”任安乐说完便开始轰人，这两日她连院子都懒得出，皇家的人更是不想瞧见。
 
安宁却没有走，不声不响坐了一会儿，巴巴道：“梓元，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来见你的。”
 
任安乐眼皮子动了动，眼垂着没有接话。
 
“梓元。”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安宁加重了声音，“父皇明日早朝就要为皇兄赐婚，那个帝承恩根本就不是你，皇兄娶了她，以后一定会后悔。”
 
任安乐不疼不痒摆手，“安宁，这是你皇家私事，与我何干？”
 
“怎么会没干系！”一听这话，安宁的脾气也腾地上来了，完全不见刚才的唯唯诺诺，“我皇家是对不起帝家，可是皇兄他做错了什么？当年他为了你在帝北城篡改圣旨，十年来为了抗住众臣的压力不娶元妻，他十五岁就去了西北，回来后抬进东宫的侧妃也就是个摆设，为了迎那个假帝梓元下山，大臣府邸的门槛都快被他踩破了。”
 
安宁压抑住情绪，身子往前倾，几近哽咽，低低恳求：“梓元，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皇兄，去劝他取消婚事，别让皇家的罪过毁了他一辈子的安乐。”
 
满园静谧，暖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安宁的话却犹若冰刺一般直入心间。
 
任安乐掩在袍中的手握紧，缓缓抬头，墨黑的眼底望不见任何情绪，一字一句开口。
 
“安宁，韩烨之事，与我无关。”
 
安宁双眼通红，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盯着任安乐。“帝梓元，你怎么能如此残忍！好，与你无关就无关，就当我今天没有踏进过将军府！”
 
她猛地起身，桌上的杯盏被她扫落在地，气冲冲朝外走。
 
院外的苑书和苑琴看到这一幕，只躲着，不敢进来。
 
凌乱的脚步声远去，任安乐颓然朝后靠去，懒得动弹。破碎的瓷杯落在地上犹在打着旋，刺耳的声音落入耳里平添烦闷。
 
她干脆两眼一闭开始睡觉。不多时，有人轻手轻脚靠近悄悄披了件薄毯在她身上，浅睡中，任安乐犹自有些愤愤。
 
一个个净说着放宽心，失了功力也没什么打紧，如今还不是把她当个深闺里的小姐看待。
 
冬日一至，白日就短了。待她觉得凉意袭人时，甫一睁眼便看到了漫天星斗。恍惚间，她有些怔然，看着昏暗的天空，眼底突然有些干涩。
 
化缘山的万丈悬崖下，韩烨曾经说过，京城从来没有那样的星空和夜晚，原来没有说假话。
 
她真的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韩烨娶一个心如蛇蝎的女子，然后对自己说，这是他的选择，和自己没有半点干系吗？
 
其实，何必自欺欺人呢？
 
她记得韩烨十年前在帝北城惊慌自责的模样；记得他在东宫殿门前迎回帝承恩时的由衷欣喜；记得他落下悬崖时的决绝；更记得他在那座山谷里，对着天际第一抹晨曦说的话。
 
“梓元，时候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唤的……是帝梓元，而非任安乐。
 
他一直都知道他要娶的是帝承恩，而不是帝梓元。
 
“我对一个叫任安乐的女子动过心，但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任安乐，这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
 
临西城河畔，万千焰火下，他曾经如此说过。
 
她怎么能忍心让这样的韩烨成为她复仇计划的垫脚石？
 
圆月一点点升至半空，照耀大地。夜晚过去，白日降临，明日一早，天下人就会知道帝承恩是他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妃。
 
帝梓元猛地起身，薄毯落在地上，她顾也未顾，朝院外走去。
 
“苑琴，备马。”
 
话音一落，院外就有弱弱的声音传来，“小姐，您身子未愈，我让管家去给您准备马车。”
 
“哪里这么多幺蛾子，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大姑娘，去，备马！”她一声怒喝，苑书骇得一跳，急忙朝马圈跑去。
 
任安乐一路行得极快，几乎没有半点停歇。府里的侍卫仆妇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个模样，一时都慌了手脚。
 
苑琴从书阁赶来，正好瞧见任安乐接过苑书手中的马鞭，跃上了马。
 
任安乐伤势未愈，这么大动干戈一番，脸上便带了抹苍白之色。
 
“小姐！”来不及制止，任安乐抬手一挥，骏马长嘶，调转马头消失在月色里。
 
众人被她丢在府门前，面面相觑。迎上苑琴谴责的目光，苑书挠挠头，也傻了眼，“苑琴，我没想到小姐这么匆忙，连我也不带。”
 
苑琴懒得理她，转身，刚入府门，便看见洛铭西立在回廊。
 
她突然觉得洛铭西比太子更可怜，这两日，洛铭西一直没有离开任府，小姐今日在院子里坐了一整日，他也在回廊守了一整日。
 
“公子，可要派人去把小姐寻回来？”
 
洛铭西摇头，眼底一片清明。
 
“不用了，她既然已经做了抉择，就随她去吧。”
 
已至深夜，东宫殿门前突然闪出一匹快马，来势汹汹。守宫的侍卫顿时严阵以待，手中长矛横握，待看清了来人，尽皆怔住。
 
冬夜里，冷风阵阵，素来威严端正的上将军任安乐只着一身单薄的素裙坐于马上，她脚上踩着木屐，甚至可以看到光洁嫩白的脚背。想到太子对这位的看重，守宫的将士傻了眼，齐齐低头，直到那马近到身前，都不敢抬首。
 
“太子可在宫内？”
 
头顶响起的声音从容中隐有急切，侍卫行了个礼，低声回：“任将军，殿下已经休息，容末将先去通报一声……”他可不敢让任安乐回府明日再来，只是此时也太晚了，按规矩还是先通报通报得好。
 
“不用了。”只看见一道身影自马上跃下，素白的裙摆从眼前拂过，停也未停便朝宫门里走去，“我自己去找他。”
 
一群人低眉顺眼的不敢抬头，待回过神，木屐声早已远去。众将士抬眼，苦着脸不知所措，忽而想起一事，眼底都露出明了之意。
 
听闻明日一早陛下会在早朝为太子殿下赐婚，任将军倾慕殿下天下皆知，这会儿怕是实在难过得紧，才会深夜来东宫，见一见殿下吧。
 
哎，着实可惜了啊！
 
已是深夜，东宫内安静默然，是以当沉闷的木屐声在宫内响起时，便显得格外突兀。
 
巡夜的宫娥看着一路视若无睹、稳稳走向深宫内阁的任安乐，俱都一脸错愕。任安乐气势凌人，又身份特殊，没人敢上前询问拦截，宫娥们只得小心翼翼举着夜灯跟在她身后，生怕她磕着碰着了。
 
任安乐抿着唇，神情难辨，顾自朝记忆里韩烨曾经领她去过的院落走去。只是一种直觉，她觉得韩烨应该在那。
 
行过回廊，走过小径，小院遥遥可见，依昔的灯火透出来，冬夜里，竟有一丝暖意。数月前枯败的梅花在雪水的滋润下，偶有花骨朵绽开，仿佛崭新的生命。不知从何时开始，空中又开始飘着小雪，透着灯火别有一番意境。
 
任安乐长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以一种势如破竹的姿态朝小院里走去。
 
院子里，韩烨立在树下，披着墨黑的龙纹大裘，神色漠然，不时咳嗽几声，面色苍白。
 
错乱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响起，院门被推开，宫娥急急的呼唤声传来，“殿下，殿下……”
 
“何事喧闹？”韩烨沉下眉，转身，倏然怔住。
 
灯火微阑，任安乐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未梳，懒懒散散落在肩上，她脚上踩着木屐，身后跟着一群举着夜灯的宫娥，这一身装扮气势，就好像正儿八经的太子妃在自家府中闲逛。
 
韩烨有瞬间的失神，眼底恍惚的安然满足甚至大于任安乐突然出现在此处的震惊。在这微不足道的一瞬间，他想，若是当年种种从来不曾发生，是不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会以这样一种模样生活在这里，以他妻子的身份。
 
漫天风雪，他只看得见那一道人影。
 
十年岁月，恍若不复。
 
任安乐神气活现地冲进院子，一眼便望见了梅树下立着的韩烨。许是尚未痊愈的缘故，青年裹在厚厚的大裘里，颇有些形销骨立的味道。
 
任安乐皱着眉，朝身后的宫娥挥了挥手，“怎么照看殿下的，再去娶一件大裘来！”
 
任安乐这架势忒有威势了，一众宫娥望着韩烨不知所措。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再过不久嫁进东宫的是面前这位呢！
 
韩烨已经抬步朝任安乐走来，她还未回过神，身上一暖，龙纹大裘就压在了她肩上。
 
“退出去。”到底是韩烨的一亩三分地儿，他一发令，宫娥侍卫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瞅着单薄消瘦的韩烨，任安乐咂吧咂吧了嘴，就要把大裘拿下来还给他。韩烨微怒的声音却传来，“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一个未出嫁的大家闺秀，要端庄守礼，穿成这样出门成何体统！”
 
任安乐循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裸露在外的脚丫子上，满不在乎摆摆手，“我在山野里长大，这算什么。倒是你，剑伤还没好，站在这么处冷地儿悲伤春秋做什么，不好好养着身子，平白浪费了我一身功力。”
 
任安乐说话时活蹦乱跳的，披在肩上的大裘有些下滑，韩烨下意识抬手去系，手伸到半空顿住，眼沉了沉，他退后一步，淡淡道：“这个时辰你来东宫干什么？”
 
任安乐搪塞了半日，回得忒不诚心，“我来瞅瞅你的伤势。”
 
韩烨眉一皱，“什么性子，想到一出是一出。这么冷的天，跑出来做什么，既是看过了，便回去吧。”
 
“你不乐意我来东宫？”
 
韩烨神情顿了顿，“明日之后，父皇会为我赐婚，安乐，你不适合再入这里。”
 
韩烨说完这话，没有去看任安乐的神色，院子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低低的叹息声响起，无奈又释然。
 
“韩烨，明日一早你进宫，取消这场婚事吧。”
 
这一声犹若石破天惊，韩烨猛地抬首，目光深沉复杂，他望了任安乐半晌，道：“安乐，这桩婚事是太祖所赐，与你无关。”
 
“韩烨。”任安乐怒道，“帝承恩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早朝前去向陛下求情，取消赐婚。”
 
“安乐！我说了，这件事和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你要娶的人……”任安乐滑到嘴边的话生生止住，她抬眼，一字一句问，“韩烨，你为何一定要娶帝承恩？”
 
韩烨笑了笑：“习惯了，我在京城等了她十年，她回来了，我自然要信守承诺。”
 
他回答得简单干脆，没有半分犹疑。他怎么可能告诉帝梓元，父皇已对帝家心中存疑，若是婚事被毁，那她的身份定会被父皇察觉。
 
这桩婚事，是护着她的最好方式。
 
“你要等的人根本就不是她，韩烨，你糊不糊涂！”任安乐上前一步，拉住韩烨的衣领，面上因愤怒染出一抹愠色，她身上的大裘滑落在地，片息便覆上霜雪。
 
韩烨被拉得踉跄两步，差点撞进了她怀里，待回过神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时，眼底惊涛骇浪的惊喜几近汹涌而出。任安乐怔住，心底微涩。
 
韩烨定定看着她，漫天风雪，犹自暖意袭身。但最终，他只是掰开任安乐的手，任由眸中的亮光一点点沉寂。
 
“安乐，我等的就是她。”
 
见韩烨如此固执，任安乐心里头来了火，突然伸手朝自己脸上摸去，就要撕下面具，“我说了你等的不是她……”
 
靠近脸颊的手被紧紧握住，温热的触感传来，韩烨一寸寸将她的手拉下来。
 
任安乐抬眼，撞进了他如墨般深沉的眼。
 
“安乐，我等的就是在泰山上被圈禁了十年的帝梓元。”
 
只有她在，你才会平安。
 
韩烨放开任安乐，拾起地上的大裘，拍掉雪花，重新系在她肩上。他望着她，一点一点刻进心底，但脸上唯有淡漠。
 
“任安乐，我只希望你想做的一切到我这里，便是结束。”
 
十年前帝家的冤屈是韩家一手造成，他会还她一个公道，还帝家一个公道，可却永远都不愿看到她身陷其中，否则将来他们之间隔着的就不只是帝家冤仇。
 
那一日，怕是连“知己”二字都会成为奢望。
 
任安乐沉默半晌，倏然转身朝小院外走去，木屐声戛然止在小院门口。韩烨抬眼，正好望见任安乐回首。
 
沉黑的大裘，衬得她肌肤若雪，眉间凛然。
 
“韩烨，自我重回大靖帝都开始，便没有什么结束。韩家欠我帝家多少，便要还回多少。”
 
声音落定，她转头离去，消失在小院外。
 
韩烨望着一地风雪，闭上了眼。
 
深夜，大雪，京城里分外冷清沉寂。远远的街道上传来不甚清晰的吱呀声，仔细听着，像是木屐踩在雪上而过的声音。
 
一个身披大裘的女子出现在街道尽头，她提着一盏宫灯，神情淡漠。
 
晨曦微露，天际第一抹光亮骤现。她眯了眯眼，望了天空一眼，转身消失在街道里。
 
……

第七十四章
 
一清早，临近早朝，皇城里出现了久违的热闹。
 
这一年大靖王朝估计是走了霉运，从春闱舞弊案起就没个好运道，江南水灾，忠义侯府的惊天大案，太子遇刺，桩桩件件都是触霉头的浑事。这几日初雪至，忠义侯被判了秋后问斩，百姓人人称颂，万事落定，总算给这多灾多难的一年收了个好结尾。
 
百姓的颂德声一出，天子便高兴了，前几日给那几个奔波万里上京喊冤的将士赐了不少抚恤银，甚至大笔一挥恩赐他们上殿还恩，这不，今日便正是这好日子。
 
其实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让皇城内外上至文武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喜得合不拢嘴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他们俊美无双的太子爷也终于要正儿八经迎娶太子妃了。听闻那太子妃人选，是当年太祖遗旨中择定的帝家女。
 
时过境迁，十来载岁月，到如今能有这么个结局，大靖上下，虽是唏嘘不已，却都觉得甚是圆满。
 
不计当年是非曲折，这桩婚事若金口玉言被定下，言普天同庆亦不为过。
 
是以这一日朝臣皆都收拾得甚是清爽，个个威仪不凡，倍儿有精神。即便是平日里不对盘的文武两派大臣，今儿个在大殿外遇见了，那都是和和气气的。
 
早朝还未开始，便有不少众臣靠近太子身旁，朝一身浅黄冠服的新郎官道了声“恭喜”。太子面色淡淡，嘴角噙着笑容，矜持而得体。
 
皇钟敲响前，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临近大门处的朝臣看到来人，欢欣喜悦的笑容一下敛了下来。这种尴尬瞬间在回望的大臣中延长开来，来人尚未入殿，金銮殿里外已是静默无声。
 
韩烨心中明了，藏住眼底的情绪，转头，便看见任安乐一身绛紫朝服，施施然走了进来。
 
幸好这时间不太长，她刚行到右相身后站定，皇钟敲响，早朝正式开始，众臣伴着钟声跪下，山呼万岁。
 
钟声落定，帝王威严的声音如往常响起。
 
“众卿平身。”
 
众臣起身，观着嘉宁帝的脸色甚是和气，暗道今日陛下的心情看来不错。
 
“昨儿个夜里京城下了场大雪，朕起早观了半晌，风景不谈，琢磨着这是个好兆头啊。”嘉宁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像这样和朝臣在大殿上唠嗑，也算是个稀罕事。
 
“陛下泽被万民，得天眷顾，我大靖来年必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这话的是礼部侍郎，四十开外的年纪，很是富态。
 
“陛下，太后大寿将至，不如借着冬雪之吉为太后在裕德殿大办一场，也好让臣等借点皇家贵气。”紧接着的是大学士张文涛，也算说了个应景的点子。
 
……
 
天子之言想来一呼百应，这才一会儿，各种宴席名目就给想了出来，反正是句句说进天子心里头。任安乐望着平日国难民危时屁都放不出来的大臣们此时生龙活虎的模样，感慨了一句，想在金銮殿里生存，倒也是个技术活。
 
“众卿之意皆为上佳，可交由礼部理个章程出来，今日早朝，朕还有其他事要议。”
 
嘉宁帝话音落定，赵福上前一步，尖锐的宣昭声响彻朝堂里外。
 
“宣青南城副将钟海上殿觐见。”
 
“宣青南城副将钟海上殿觐见。”
 
……
 
宣将入朝的谕令一声声传往大殿外的石阶下。众臣满脸肃穆，不一会儿，庄重有力的脚步伴着盔甲铿锵之声在大殿内响起，最后停在了御座下方。
 
“臣钟海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海身躯魁梧，戍守边疆的将士又大多悍气十足，他这么一喊，顶得上半个大殿的朝臣，连地儿也给抖了三抖。
 
众臣抬眼一望，暗暗咂舌，不愧是领着十几个兵就敢上京告御状的人物，怕是大靖的领将中，少有如此悍勇之辈。
 
“爱卿平身。”嘉宁帝看着如此模样的钟海，也很是满意，朝中得力的武将不多，此人深受皇恩，若是栽培栽培，日后定得大用。
 
他摸着胡子，神色越发和蔼，“忠义侯为祸西北多年，得卿不惧权贵，舍身揭露，才为我大靖除了祸患，否则朕西北子民必无见天之日，卿大功于朝。赵福，替朕宣旨。”
 
嘉宁帝此话一出，众人心底明了。看样子陛下怕是要扶植钟海替代忠义侯来接掌青南山的兵权了，一时间众人望着大殿上昂首而立的黑汉子，眼底多了几分热切。
 
这可是手握重兵的新贵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南城副将钟海忠君护国，一身傲骨，朕甚喜之，今擢升其为二品龙威将军，执青南城帅印，另赐黄金千两，以示朕拳拳爱才之心。钦此。”
 
赵福声音落定，瞥见朝下众臣脸上钦羡之色比比，带了抹笑意出来。一松一驰，一降一扶，制衡有道，陛下的权位才会稳若泰山。
 
“臣钟海领旨，谢主隆恩。”钟海上前一步，再次跪倒。
 
赵福走下御阶，将圣旨放在钟海手中，噙着笑回到嘉宁帝身旁。
 
忠义侯的案子到此时总算是有了定论，如此之后，怕再也没人会重提此事。
 
“瑞雪今至，朕今儿就着这个好兆头，也让我大靖双喜临门。”赵福刚走到御椅旁，嘉宁帝的声音就已响起。
 
众臣精神气一足，立马摆正了脸色恭听圣谕。盼了一早上，重头戏总算来了。
 
不知何时起，太子已然垂了头，神情漠然，那模样实在不似个欢天喜地的新郎官儿。
 
任安乐看了他一眼，立得笔直，双手负于身后。
 
“众卿想必也知，早年太祖为太子定下一桩婚事，朕欲恭守太祖之御……”
 
“陛下！”
 
嘉宁帝话至一半，被一道浑厚的声音生生截断，众臣打了个激灵，不可思议地望着说话的人，这才看到刚才接了圣旨的钟海竟然一直跪在殿下，手举圣旨。刚才嘉宁帝急着宣布太子的婚事，倒一下子把他给忘了。
 
就算如此，打断帝王言也是大罪，这粗莽无知的大汉，是不是也忒没体统了些。
 
嘉宁帝面色不虞，顾着这是自己刚封的大将，忍了下来，沉声道：“钟卿平身，退至一旁吧。”
 
哪知钟海高举圣旨，头垂向地面，一动也不动。
 
嘉宁帝失了耐心，“钟海，既领了圣旨，便退下。”
 
“陛下。”沉默半晌，钟海缓缓抬头，手中圣旨仍高举于顶，他磨着膝盖向前一步，头重重磕在青花石板上。
 
“臣身负重罪，于国不忠，于民不义，虽领旨却不敢受陛下隆恩！”
 
此话一出，众臣面面相觑，哪有这么蠢的人，身在朝堂，谁没有个半点过错，至于在金銮殿上当着天子和百官坦陈吗？
 
“钟卿，人孰无过，朕也是武人，知道武人意气之争时难免刀剑相向，朕恕卿无罪，今日我皇室大喜，卿退下吧。”嘉宁帝淡淡开口。
 
“臣重罪，不敢得陛下圣恩。”钟海仍未抬头，只是伏于地上。
 
殿上气氛有些僵硬，嘉宁帝何曾遇到过如此顽固的臣子，脸色沉下，拂袖道：“卿有何罪，道来与朕的文武大臣听一听，看值不值得卿不受皇恩！”
 
大殿上静默无声，众臣望着地上跪着的人，倒也生出了好奇之意。
 
半晌后，钟海缓缓抬头，将手中高举的圣旨轻轻放在地面上，然后起身，整了整盔甲，后退两步，笔直地跪在大殿正中央。
 
他以一种格外肃穆的姿态望着御座上的帝王，带着视死如归的忏悔。
 
“陛下，臣曾诛杀我大靖一脉同根的袍泽手足，八万将士埋骨青南山下。此大罪，天不能恕，地不可饶。”

第七十五章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那时天还未亮，大雪蔽日，压得整个天空一片阴沉。
 
三个月前钟海入京，盘缠用了个干净，城南一间客栈的掌柜收留了他们，给他们挪了个小院出来。
 
如今忠义侯的罪判下来了，秋后问斩，总归是个死，不过是早几日迟几日罢了。等觐见完陛下，他就领着兄弟们回青南山，守着那座城。
 
这怕是他在京城的最后一日了，钟海心里头雀跃，起了个大早，扑腾一下从床上立起，随便抹了抹脸，准备去院子里练会儿剑。
 
他提着剑推开门，一眼便望见了院子里立着的女子，她身上披着件墨黑的大裘，还未开口，那人便转过了身。
 
他一怔，这姑娘的模样倒是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女子都要出挑，一身气势更是不输男儿。钟海心底犯疑，不动声色握紧了手中的剑。
 
“你应该见过我。”那人开了口，声音威仪，隐约有些耳熟，“在大理寺的天牢内。”
 
这话一出，钟海握着剑的手抖了抖，眼带愕然，急忙走下石阶，“任将军？”
 
任安乐点头，“我平日里带了面具。”
 
钟海虽有疑惑，却不是个喜问是非的人，更何况任安乐对他还有大恩，他问：“将军此时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任安乐不回，反问，“钟副将，可是我让你做任何事，你都会做？”
 
钟海抱拳，言之凿凿，“将军但有所令，钟海万死不辞。”
 
“恐怕我这趟来，要的确实是你的命。”任安乐淡淡开口，见钟海怔住，笑了笑：“我有些事要问钟副将，希望钟副将能据实以告。”
 
“将军请言。”
 
“钟副将可是十年前入的军营？”
 
“是。”
 
“可是去了青南城？”
 
“是，末将投军后就在青南城守城门，过了三年才攒下军功晋升，比不得将军年少成名。”钟海有些赧然，不知道任安乐为何会问这些问题。
 
任安乐停了片息，才继续开口。
 
“你十年前是否截杀过一支军队？”这话一出，钟海神情陡变。
 
“可是在青南山？他们可是毫无还击之力？”
 
钟海一步步后退，脸色惨白，语不成声，“你，你怎会知道，你究竟是谁？”
 
“果然如此啊，他们真的是死在……”任安乐叹息，声音微凝，缓缓走近，面容淡漠肃冷，“我是谁？我是安乐寨的土匪头子任安乐，不过我曾经用过一个名字，想必钟副将听过，十年前……我唤帝梓元。”
 
“当”的一声，钟海手中的剑落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任安乐，全身颤抖。
 
半晌后，他隐隐有些明了，重新拾起剑，递到任安乐面前，垂头，视死如归。
 
“钟海当年犯下大错，如今只有一条贱命可以还给小姐。”
 
递出的剑没有人拿起，钟海瞥见墨黑的大裘拂过地上的薄雪，那身影一转朝门口走去。
 
他抬首，任安乐已经走到了小院门口，急忙喊：“帝小姐！”
 
任安乐回头，静静望着他，缓缓开口：“我有一件事让你去做，你可愿意？”
 
钟海没有半分迟疑，点头，“小姐请说，即便是要我的命……”
 
“我不要你的命。”任安乐立在雪地里，素白的世界只剩她的声音，“我只要真相，我只要帝家的公道，我只要那八万将士死得其所。”
 
一个时辰后的金銮殿，因为钟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世界安静了。
 
大靖立朝足有二十载，金銮殿是决议天下事的地方，这座宫殿看遍浮华，再大的风浪都经历过。
 
但如今哪怕是挺着腰板阅尽世事的两朝元老魏谏，也未曾想过有生之年能听到这么一句话，看到这般场面，惊世骇俗这词儿用在这都浅薄了。
 
恐满朝文武搜肠刮肚，亦想不出什么妥帖的词来表达心中的震撼。
 
这可是韩氏皇朝，八万帝家军埋骨青南山这桩旧事不只是皇家的忌讳，更是逆鳞，谁提了，谁就是和天子过不去。听听，刚才这混账莽汉说什么了，他截杀了八万帝家军……
 
截杀八万帝家军！仔细咀嚼这句话后回过神来的朝臣疯魔了，紧接着便是更大的震惊和荒谬。
 
谁不知道当年八万帝家军秘密奔赴西北意图叛乱，却和勾结的北秦生了嫌隙，结果在青南山被北秦铁骑坑杀得干干净净。八万将士，无一人还生，也正因为如此，偌大的帝家才会一夕倾颓，晋南再无可用之兵，户户门前满挂白幡。那时的帝北城，就是一座死城，哀城。
 
青南山位于大靖青南城和北秦洪风城的正中，隔两城皆有不短的距离。
 
钟海是青南城守将，他怎么会截杀帝家军，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荒世事之大谬！
 
可诡异的是，望着大殿中央昂首跪着的钟海，却没有一个人敢走出来斥责他满口胡话。那双眼中的誓死决绝，悔恨愧疚，直白得让人战栗。
 
帝家之事，被埋进大靖深处无人敢言，却未想十年后竟会在这样一个契机下于金銮殿上血淋淋摊开。
 
十年前的青南城，埋骨荒野的八万帝家军，到底经历过什么？
 
无人去看御座上的帝王现在是一副什么表情，他们不敢。
 
御座之下，韩烨垂着眼，掩在冠服中的手死死握紧，太多情绪汹涌而出，他生生忍住，待心思完全沉淀后，才抬眼朝任安乐望去。
 
一身朝服的女子静默立着，不见半点情绪，只是那眼已悄然冷冽。
 
“钟卿，帝家军十年前乃是和北秦交战才尽殁于青南山，卿之话荒诞不经，到底何意？”
 
安静的大殿上，嘉宁帝的声音响起，只一句话，杀伐之气满溢。众臣顿时觉得御座上高坐的帝王竟在瞬间有了当年刚登帝位时的血腥暗沉。
 
左相冷眼看着大殿上跪着的人影，眼底破天荒生出犹疑慌乱来。
 
帝家的事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被这么个人牵扯出来？帝盛天等了十年，究竟要做什么？
 
钟海承受着帝王之怒，饶是久经沙场，心底亦寒意陡生。他使劲磕了磕牙，目光不移。
 
“陛下，臣之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虚假。”
 
“好，好。”嘉宁帝缓缓坐直身子，不见情绪，朝郑海一指，“朕听你说。”
 
“十年前臣投了军，守卫青南城城门。那时城里的守将不是古奇辉，而是他爹忠义侯。有一日，城里传北秦大军翻过青南山，意欲攻城，傍晚侯爷带了一万骑兵，数百长弩，出城截杀北秦人。臣想立军功，多得点封赏养活幼妹，便混在了老兵里跟着去了。到了青南山下，侯爷下令让我们守在山脚，封锁从青南山到大靖的所有路口，凡有敌闯进，无论对方说什么，一概不理，就地格杀。那天天色很暗，瞧不清山上的光景，可是能从青南山上下来的，只有北秦的军队。”
 
钟海说得并不快，但他的神情却极为认真。大殿上连呼吸声都给压抑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心神都随着他的话而颤抖。
 
“这是臣这辈子第一场仗，臣那时想着，这场仗打得真痛快，那些北秦蛮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傻，居然没有掩护就从青南山上冲了下来。一边冲还一边对我们喊他们是帝家军，中了北秦大军的陷阱，要入青南城求援。侯爷一箭射死了领头的小将，言他们北秦人胡说八道，想以诡计乘机攻陷我大靖城池。”
 
“一众将士义愤填膺，百弩齐发，北秦人还未近到身前就被拦在了半山处，死得干干净净。整整一夜，我们一万人守在山脚，没有放进半个北秦人。”
 
能在这金銮殿上立着的哪个不是通晓世事的人精，钟海一句句说到这个地步，众人隐隐猜出了些端倪，只是这猜测太过可怕，实在没人敢相信。
 
钟海顿了顿，突然睁大眼朝嘉宁帝望去。
 
“临近拂晓，山上没了动静，再也没有北秦人冲下来。侯爷说北秦人嗜杀如命，不用为其收殓尸骨，说我们立了大功，连山也没上就领着我们回了青南城。陛下，臣不记得拉了多少次弓弩，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北秦人，但是臣知道，臣立了功，回去后可以领赏了，臣能把妹子养活了。臣得了二十个铜板，回去给我妹子买了套过冬的厚棉袄。”
 
没人指责这么重要的时候，钟海还能想到用那立功的二十个铜板给他妹子买了套衣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断他。
 
恐怕就算是嘉宁帝，在钟海说完之前，也不能。
 
“但是第二日，京里来了一道圣旨，说是帝家犯上作乱，谋逆叛国，帝家军悄悄潜进了西北，和北秦人勾结要破大靖国门，各城守军若遇帝家军，不得擅开城门，劝降为上，诛杀为后。咱们全城上下严阵以待，没有等到攻城的帝家军，却等到了五日后八万帝家军被北秦铁骑坑杀在青南山的消息。”
 
“陛下可能不知，臣的老爹是个老兵，入的是施家的将营，咱们大靖立朝后他就回乡养老了，没活个几年。他活着的时候一直跟我说，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他被帝家的将士救过好几次，让我记着恩情，若是遇上帝家军，就替他还恩。”
 
“那时候，城里的百姓都说帝家军奔了万里入西北叛乱，却被盟友给出卖了，死得活该。臣想着咱家还欠帝家军的恩，就一个人背着一麻布袋子冥钱偷偷去了青南山……”
 
此时，钟海却突然停了下来。众人疑惑地朝这二愣子莽汉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钟海跪得笔直的身子颤抖起来。
 
“臣赶到青南山，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尸骨，一个压着一个，看不到底，望不到头，臣在山脚给他们烧了纸钱，想着上山去埋些尸体，能埋多少是多少，算是报恩……但是臣埋不了，陛下，臣埋不了啊，那些尸体上插着的全是我大靖的弩箭，那些传言死在北秦铁骑下的帝家军，有一半是死在了我们手里啊！”
 
“臣领了二十个铜板，臣的兄弟都攒了军功，可是咱们杀的是咱大靖的将士，是咱的同袍啊！”
 
 “陛下，帝家军不是要攻打青南城，他们是被北秦铁骑围杀，回青南城求援啊。可是我们一万人在青南山下守了一整夜，围了所有入城的路，没让一个帝家的将士活着走下来。”
 
钟海一头磕在地上，震了半殿的朝臣。一滴滴鲜血溅落在地，满大殿里，只剩下他哽咽难言的声音。
 
“八万将士，陛下，那是我大靖八万儿郎啊！”
 
“陛下，臣看过那满山的帝家军，一辈子不得安宁，一辈子都只能守着那座城，守着青南山！”
 
震撼动容，无以言表。
 
伴着钟海一句一句出口的话，今日金銮殿上的早朝，这些立了半辈子朝臣，在京里享惯了权柄的权贵，所感受的，不过如此。
 
何为天下之主，何为诸侯？
 
天下之主执天下，国土之上的百姓皆是其子民。诸侯大公掌一方，管个囫囵地儿足矣。
 
嘉宁帝是大靖天子，中原也好，西北也罢，即便是晋南的百姓，都是他名正言顺的子民。
 
丈高的武将跪在大殿上，满身颤抖地喊着……“陛下，那是我大靖八万儿郎”的时候，他寻不到话来安抚。
 
如何施恩，那八万将士埋骨青山，白骨森森，施恩何用？如何抚恤，历经丧夫丧子之痛的妻子老母，赐下一道圣旨、几十贯钱又能如何？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说，钟海提起的不是一场普通的过往，死的不是普通的大靖将士。
 
那八万人在他颁下的圣旨里，是叛军，是逆贼。帝家军若未叛国，那便意味着帝家没有叛国。那八万人死得冤屈，同样预示着帝家一百多条人命亡得冤枉——这是韩氏皇朝的耻辱。
 
赵福眼尖地发现嘉宁帝摩挲在扳指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咽了一口唾沫，退后了半步。
 
“钟海，你可知道……你刚才究竟说了什么？”
 
良久，嘉宁帝开口，金銮殿上，天子的声音格外庄重。
 
“臣知。”钟海一头磕到底，回道。
 
“你所言，无半点虚假？”
 
“是，天地可证。陛下，帝家军没有背叛大靖，帝家没有叛国。”
 
“证据呢？”
 
天子之问，重若千钧，也正是朝堂上所有大臣想问的。
 
十年前帝家叛乱，证据确凿。靖安侯府里搜出了私通北秦的书信，上面盖着北秦皇室的金印，而事情传到北秦后，北秦皇室没有否认，此乃其一；帝家八万大军在无皇命御旨的情况下诡异地出现在西北，此为其二。若无这两项铁证，大靖百姓谁能相信帝家会谋反。
 
“钟海，你只是参与了一场不知敌我的夜战，便有此结论？那朕来问你，帝家军究竟是和北秦私谋叛国后，生了嫌隙被截杀，还是从进西北起便入了北秦的圈套，这两种境况，你可能说得明白？”
 
“此事已过十年，青南山战迹难寻，除了你，还有谁能证明帝家军是死在青南城守军箭弩之下？即便如你所言，帝家军真是被你们所射杀，那也有可能是忠义侯误以为北秦铁骑意欲攻城，才会领军出战误杀帝家军。以上种种皆有可能，朕暂不言你是对是错，但你今日在金銮殿上提出此事，可有证据解朕、文武百官及天下万民之惑？”
 
帝王就是帝王，即便钟海在早朝上毫无预兆地掀开了帝家往事，嘉宁帝也没有半分慌乱，一句一句慢慢问来。
 
朝官连连点头，帝家之事何等重要，一人之言，不足为证！
 
跪在大殿上的钟海抬首，声音犹带嘶哑。
 
“陛下，帝家军究竟是因何种缘故和北秦骑兵交战，臣无证据，不能言明。”
 
没有证据！没证据也敢闯上金銮殿？众臣目瞪口呆。
 
“但臣确实参与青南山下一役，当年参与此战者上万余人，陛下若不信，可召西北尚活于世的老将入京做证。只是……当年老将大多离了青南城，要寻起来恐怕有些难度。”
 
“哦？照你所言，若是这些老将寻不到，或是已经殉国，这个疑惑朕还寻不到答案了？”嘉宁帝沉目开口。
 
“不，即便这些人都已战死沙场，还有人能证明帝家军之全天与青南城有关。”
 
“你说。”嘉宁帝眯起了眼。
 
“忠义侯爷。”钟海抬首，“当年是侯爷亲点大军出城迎战，他自然知道真相。”
 
忠义侯？众臣面有疑色，虽说听钟海之言忠义侯参与了此事，可如此大罪，他会说实话？敢说实话？一旦认下了，怕是好不容易保下的忠义侯府也会毁得干干净净。
 
左相心下一转，神情肃然，踏出一步，朗声道：“钟将军，忠义侯因西北之事被陛下定罪，关在天牢。如此罪犯滔天之人，所言岂能为证？再者忠义侯与将军亦有仇怨，他若存心不说实话，我们又能奈他何。将军刚才所说的证人或已无迹再寻，或已成阶下之囚，实难服众。帝家军为何亡于青南山，亡于何人之手关乎朝堂社稷，妄言不得，将军信口而出，怕是不太妥当……”
 
左相之言合情合理。众人窃窃私语，面上微有赞同。不一会儿，便有少数左相一派的人竟相帮言。一时间，跪在地上的钟海倒显得有些可怜。
 
任安乐站在右相身后，她笔直地立着，不知为何，单薄的身影和钟海有些模糊的相似。此时，她一直垂着的头缓缓抬起，朝殿上附言的大臣看去，神情漫不经心，目光却清醒而理智。
 
没有人发现她努力自抑着因愤怒而颤抖的身影，除了——韩烨。
 
他静静地望着她，墨黑的眼深不见底。
 
这一日本不该来得这么早，若不是要阻止他的赐婚，她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让帝家军之事被揭开。
 
可他此时，什么都不能做。满殿大臣，谁不能分辨真话假话？但在这件事上，谁都不敢第一个站出来。他是大靖储君，同样不能。
 
嘉宁帝沉默不语，只高坐御台上望着钟海被左相责问。朝廷费了几十年俸禄养着这些人，关键时候他们总该有点作用。
 
喧闹之下，钟海的眼珠子突然动了动，他一直是殿上的焦点，一举一动牵动人心，他这一动，即便是左相，也神经质地抽了抽额角。
 
钟海的腰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他抬眼缓缓扫过朝堂上或赘言或沉默的大臣，直到这些大臣面带讪色地避过眼，他才动了动嘴唇，整个人有些发抖，一开始说出的话嘶哑微低，到后面却若钟鼓一般，震得大殿里外的人脸色发白。
 
“各位大人说得不错，末将与忠义侯确有大仇，臣之指证，不可尽信，忠义侯所言，亦不可证，当年参战的老将难寻，也算不得证据。”
 
“但……世上却并非无做证之人，陛下……”钟海抬首，眼眶通红，“如陛下所言，此事已过十年，青南山上唯剩白骨，可即便尸骨衣袍尽化，那白骨之上属于青南城将士的精铁箭矢却不会消失。只要陛下肯掘开山下埋骨之地，帝家军之全灭真相必可大白于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静默。掘开青南山下的巨坑！谁都没有想到钟海会说出这么一个方法来。
 
可他说得没错。十年岁月，山移水改，当年背负骂名埋在青南山下的八万白骨，是如今这桩铁案唯一的证据。
 
世事难料，大抵便是如此！
 
天理昭昭，恐怕更是如此！
 
任安乐面上拂过些许动容，她望了钟海一眼，眼底情绪复杂，攥进掌心的手缓缓松开。钟海是所有计划中的意外，数月前钟家惨事发生后，传到了彻查西北的苑琴耳里，苑琴循迹一点点查下去，竟然偶然查出钟海参与了当年青南山一役。任安乐从始至终也只是想让钟海寻个时机将此事提出，她比谁都清楚，钟海一个人根本不能证明帝家的冤屈，可他今日做的……已经足够了。
 
那场战役中的青南城将士有何罪？钟海又有何罪？他若不是为了替帝家军收殓尸骨，根本不会知道那一万人出现在青南山的真相，也不会受十年谴责，余生不得安宁。
 
他只会喜滋滋拿着那二十个铜板，认为自己是灭了北秦铁骑的英雄。
 
众臣望着钟海，面面相觑。没有人可以斥责他荒唐，左相亦是神情错愕，立在大殿上无言以对。他能以三寸之舌对付文臣言官，却无法应对这般从疆场上走下的只认死理的汉子。
 
到此时，无论嘉宁帝会不会允钟海所请派人入青南山掘开巨坑，都没有一个人再怀疑钟海今日在殿上所言的真假。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抬首朝御座看去。他们不只是韩家皇室的朝臣，也是大靖万民的朝臣。朝堂之上的大部分臣子所在的世族，这二十载是大靖勋贵，但更多的都已传世百年。
 
若在钟海以如此之态将帝家之事揭开后，他们依然毫不动容，便不配立在朝堂之上。当年韩氏创天下不假，可这江山有一半，是帝家相让的。
 
此一事实，幸好不过二十年。当年一同打江山的世族，尚存大半。
 
他们明白，大靖的朝堂，怕是从今日起，要不得安宁了。
 
帝家军的覆灭牵连着整个帝家倾颓的真相，即便是君临天下的嘉宁帝，也无法不给朝堂、百姓、帝家……还有那冤死的八万将士一个交代！
 
朝官世族、勋贵诸侯，真正凝聚江山的便是这些力量，如今十之八九尽在这金銮殿上。用好了，便是手中利剑，一旦为别人所有，便是伤己的利刃。这些人若同心协力要求个真相，于嘉宁帝而言，就是场灾难，譬如现在。
 
所以，嘉宁帝开口了：“钟海所言，众卿都听见了？”
 
众臣齐声称是。
 
“朕……也听见了。”嘉宁帝从御座上站起，神情肃然，望着满殿大臣，声音沉重，“帝家军亦是朕的子民，朕会谕令青南城守军，掘开青南山下巨坑，问审忠义侯，找出当年八万将士惨死青南山的真相。钟海在此事查清前，禁于大理寺，不得离京。”
 
“帝家军有无叛国朕尚不知，但若这八万将士如钟海所言，亡于我大靖军队之手，朕必会严惩当年做下如此暴行之人，给众卿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
 
大殿之上，朝臣皆大礼参拜，无论嘉宁帝此言是否发自肺腑，但天子一诺，便是九鼎之言。
 
“退朝！”
 
赵福尖锐的声音响起，皇钟鸣响之声传进大殿。待众臣起身之时，御座上已没了人影。
 
即便天子退了朝，但殿内仍是一片默然，连一丝丝儿的声音也没发出来，众臣除了对望还是对望。这几乎是个罕见的景象，但这般情形下，倒也符合氛围。
 
只有在不经意望见殿上仍沉默立着的太子爷时，众人这才骤然想起一件早忘了的大事。今日陛下好像似乎大概……是要为太子殿下和帝家女赐婚的吧！
 
此事一被想起，朝臣就不淡定了。都不知道是该可怜太子好，还是该恭喜他好。盼了十来年的媳妇儿，赐婚的圣旨都到了天子嘴边，可还是扑腾个空。可偏偏帝家军的事若属实，帝家或许能洗清谋逆的罪名，帝梓元的身份会立刻提升数个层级。
 
但这绝不是嘉宁帝愿意见到的，到时陛下还想要这个儿媳妇……除非他是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太子的婚事，真真应了“命运多舛”这几个字。
 
此时，只有大理寺卿尚还记得大殿上跪着的钟海，他走到钟海身旁，将他扶起。
 
“钟将军，陛下下了御旨，还请你跟本官同回大理寺。”黄浦的声音很是郑重，对钟海无半点轻待之意。
 
钟海点头，起身，跟在黄浦身后，高大魁梧的身躯如进殿时一般坚挺笔直。他从始至终，都未朝任安乐的方向望过一眼。
 
这事再关乎社稷朝堂，等在金銮殿上也得不出结局，众臣巴巴望了半晌，沉默而有序地出了大殿。
 
任安乐和韩烨几乎是同时走出，他们在石阶上立了半晌，一个朝宫门处走，一个朝内宫里去，面容平静，擦肩而过，无半点言语。
 
韩烨行过回廊，然后陡然顿住脚步，他一点一点回转身，看着石阶下远远消失的绛紫身影，眼底翻腾的情绪犹若惊涛骇浪，到最后只剩下沉沉的死寂。
 
不用娶帝承恩，他不是应该高兴？梓元尽全力阻止这场赐婚，他不是应该欣慰？
 
可是，帝梓元，我从未如此时一般觉得，纵使我穷尽一生，也无法站在你身旁。
 
所有的努力、坚持、愧疚、弥补，甚至是和你经历的一切……在这八万条人命面前，都太轻，太可笑，太不值一提。
 
我曾想过你我之间最糟糕的不过是昨夜之景，如今才知——是你仁慈了。
 
到今日才提醒我，韩家欠下的，究竟是什么。

第七十六章
 
这一场如惊涛骇浪的早朝之后，金銮殿里外静默无声。
 
“安宁，安宁。”沉稳的声昔在金銮殿的屏障后响起，施诤言立在安宁身旁，眼底隐有担忧。
 
安宁转身，踉跄了两步，没有站稳，施诤言急忙扶住她，“安宁，你怎么了？”
 
安宁恍恍惚惚摇头，沉默地朝外走去，出了大殿，寒风刮到脸上，才清醒几分。她停在殿后的石阶下，闭上了眼。
 
她担心皇兄的婚事，拖着诤言悄悄来听早朝，却没想……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自她八岁那年知道真相起，从未如现在一般茫然无措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能为受尽冤屈而死的八万将士和帝家满门做什么？
 
她是大靖的公主啊！
 
带着暖意的触感传入心底，安宁怔怔垂眼，施诤言握着她冰凉的手，沉声问：“安宁，你心里到底放了什么事？”
 
安宁摇头，突然反手紧紧握住他，眼底带着迫切的希冀，“诤言，我们回西北。我把西北守好，不让一个北秦人闯进关，我一辈子都待在边疆……”安宁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做大靖的公主，只做一个守将，是不是就能和钟海一样赎罪？是不是就能替咱们韩家赎罪了……”
 
施诤言愣愣望着她，眼底浮现凝重之色。十年前帝家的事，安宁是不是知道什么？
 
寒风散去安宁的呜咽，在冬日里格外哀戚。
 
赵福跟在嘉宁帝身后，沉默地朝上书阁走。许是金銮殿上的事已经传开，一路上，远远瞧见嘉宁帝一行的人，皆都悄悄绕开，不敢靠近。
 
嘉宁帝一把推开上书阁的门，里面正在清扫的宫娥和小太监骇得一跳，瞥见天子的脸色，急忙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嘉宁帝大踏步行到墙边案桌旁笔直地立着——那里摆着帝盛天当年离京时解下的碧玺剑。
 
赵福摆摆手，让一旁伺候的宫娥和小太监退下去，刚欲劝慰嘉宁帝几句……
 
突然，嘉宁帝一掌劈在御桌上，轰然声响，御桌裂了开来。等赵福回过神，瓷器茶杯都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看着嘉宁帝因愤怒而颤抖的身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万不可动怒，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碎掉的瓷片还在地上滴溜溜转，上书阁里寒气四溢，冷得让人想打哆嗦。
 
半晌后，嘉宁帝终于动了动，他一脚踹开地上的碎片，拾起地上的碧玺剑。
 
碧玺剑乃帝氏一族传下的兵器，当年争夺天下时曾一度拥有号令帝家军之威。太祖驾崩之日，帝盛天尘封碧玺剑，束之高阁，此后十六载，碧玺剑从未出鞘。
 
嘉宁帝手腕微动，铿锵一声，长剑破鞘而出，光华万千，竟和当年毫无区别。
 
他沉默地凝视着手中长剑，只觉格外刺眼。这把碧玺剑就和帝家一模一样，哪怕用尽心力埋了十几年，都藏不住原本的模样！
 
他猛地一挥，长剑夹着汹涌之势朝地面而去，剑戟声自地上传来。
 
碧玺剑笔直插进了青瓷石板中，立得坚韧强劲，剑身上发出清越之声。
 
滴滴滴……死寂的上书阁内这声音格外清晰，赵福小心望了地面一眼，瞅见散落的几滴鲜血，心底一怵，朝上望去，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嘉宁帝死死握紧双掌，虎口处撕裂开来，鲜血滴落在地。
 
“陛下！”赵福惊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闭嘴，给朕站住！”嘉宁帝怒喝，赵福收住脚，胆战心惊地立在一旁。
 
“帝盛天，好一个帝盛天。早知如此，朕当年便不该心软，留她一命！”嘉宁帝平静到诡异的声音响起，森严冷冽。
 
“陛下，这是帝家主所为？”赵福一不留神问出了口，自知失言，神情忐忑。
 
嘉宁帝哼了一声，“你以为钟海正好在今日翻出帝家旧事，只是巧合不成？他都在青南山忍了十年，又何至于这一两日！”
 
“陛下的意思是……”
 
“怕是帝盛天来向我皇家寻仇来了！”
 
八万帝家军冤死青南山，仇怨太深。他早该想到，如果帝盛天还活着，即便他厚待帝梓元，遵循太祖定下的婚事，也未必能让帝盛天罢手。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上书阁外，小太监颤颤巍巍的禀告声响起。
 
嘉宁帝扫了眼满地狼藉，朝赵福挥手：“让他在外面候着。”
 
赵福推开房门，唤了小太监进去收拾，对着韩烨苦着脸告罪，“殿下，陛下心里头正窝着火呢，您等会进去得好好劝劝，免得伤了龙体。”
 
韩烨沉着眼，未点头也未摇头，只道：“公公放心，孤有分寸。”
 
“哎，殿下，您说怎么就这么不如意呢，眼见着您和帝小姐的婚事都定下了，却出了这么个幺蛾子。老奴都心疼您和帝小姐啊……”
 
赵福说这话的时候，不露痕迹地打量了韩烨一眼，见他表情连一丝变化也没有，心下稍安。太子盼了这场婚事十几年，应该没有掺和在里面。也是，帝家主当年再怎么喜爱太子，如今这情分恐怕也淡了。
 
两人相顾无言站了一会儿，上书阁的门再次被打开，小太监跑出来，低声道：“太子殿下，陛下传您进去。”
 
韩烨颔首，抬步进了上书阁。
 
屋内，地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瓷器都给重新换了一套。嘉宁帝坐在御椅上，把玩着碧玺剑。一个小太监跪在他身旁，正小心翼翼替他在手掌处缠上纱布。
 
“父皇。”韩烨本就旧伤未愈，这几日折腾下来脸色更是苍白，出口的声音喑哑干涩，一双眼倒是黑沉沉的。
 
嘉宁帝垂着眼，神情冷冷淡淡，微有嘲讽，“太子，你为了这桩婚事和朕斗了十年气，现在可满意了？”见韩烨不答，他抬首朝嫡子看去，“帝盛天不想领你的情呢。你说，如今咱们韩家该如何收场？”
 
韩烨在嘉宁帝错愕的神色下突然跪倒在地，话语极慢，却也极为坚定。
 
“父皇，儿臣想知道……十年前帝家谋逆之事的真相到底为何……”韩烨叩首于地，句句沉重，“请父皇相告。”
 
伴着韩烨说出的话，上书阁内，陡然一片死寂。
 
内宫沅水阁，帝承恩一身艳红华裙，正坐于梳妆台前为自己描眉。
 
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娇美，神情喜悦。她在等嘉宁帝正式赐婚的旨意传进这内宫，从此，她便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子之一。
 
宫娥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禀告金銮殿内的消息时，她手中握着的眉笔掉落在地，面上是掩不住的愤怒荒谬。
 
“混账，这怎么可能，谁这么不知死活，在金銮殿上提了帝家之事……”盛怒之下，帝承恩明显有些口不择言。
 
心雨瞥见宫娥疑惑的神色，安抚了两句将其遣出去，扶住帝承恩小声道：“小姐，您刚才这话怕是不太妥当，这里是皇宫，言多必失啊。”
 
帝承恩打了个激灵，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生出冷汗来。她是帝家仅剩的遗孤，怎么能因为有人给帝家翻案而发怒。可她如何能不恨，她盼了十年才有这场赐婚，过了今日，她本该是待嫁的新嫁娘，大靖未来最尊贵的女人，可是……如今全毁了，还是毁在帝家手中！
 
帝承恩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扶住梳妆台微微颤抖。心雨立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劝慰。
 
突然，帝承恩动了动，她缓缓抬头，嘴唇抿得死紧，显出青紫之色来。
 
“心雨，替我更衣。”
 
“小姐。”
 
“去，替我取件素朴庄重的衣袍来。”帝承恩站直身子，话语渐重，神情镇定下来，不复刚才的激动慌乱。
 
“小姐，您这是要去……”
 
“让人出去探探消息，看陛下此时在何处。”
 
望见帝承恩漠然的神色，心雨心底一凛。公子交代若宫里出了状况，一定要安抚住帝承恩，切不可让她露出马脚，可是以帝承恩的性子……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说我要坐以待毙，我帝承恩就是不认命！”帝承恩神色发狠，“只要我能解了陛下的困局，这桩婚事自然算数，谁都不能阻止。”
 
“小姐，帝家军冤死之事震惊朝野，如今满朝上下都等着陛下查清事实，咱们就算有左相相帮，也没有资格介入，您可千万要想好，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若是惹怒了陛下……”
 
“谁说我没有资格。”帝承恩神情莫测，眼眯起，竟笑了起来，“我是帝家唯一活着的人，给帝家讨公道，大靖上下，谁会比我更有资格！”
 
上书阁内。
 
咔嚓一声响，嘉宁帝手里刚刚换上的青瓷杯出现丝丝裂缝，他猛地朝韩烨砸去，瓷杯落在韩烨脚边，粉碎一地。
 
温热的茶水泼了韩烨一身，他跪得笔直，不动分毫。嘉宁帝座下的小太监被这情景骇得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给朕滚出去！”嘉宁帝薄怒之声骤响，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寻了生机，连膝盖被碎掉的瓷片划出了血都顾不得。
 
上书阁的大门被重新关上，这一次，只剩下了一对剑拔弩张的父子。
 
“好，钟海要对帝家报恩，他逼朕；满朝武文要个说法，也来逼朕；你是朕的嫡子，我大靖太子，你也要逼朕！朕养了二十几年，就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出来！”
 
嘉宁帝怒吼，站起身，指着韩烨，额上青筋毕露。
 
韩烨缓缓抬头，嘴张了张，开口，只言了一句，却若千钧九鼎。
 
“父皇，那埋在青南山下的八万将士，是我大靖的子民。儿臣，是大靖的太子。”
 
韩烨的声音在安静的上书阁内回响，嘉宁帝定定凝视他，突然笑了起来。
 
眼睛深处不知名的悲凉转瞬即逝。
 
“太子，你这是在责问朕这个一国之君不爱民，不恤民，不配坐在皇位上，不如你这个太子吗？”
 
嘉宁帝问得一声比一声重，韩烨低下头，不能答。
 
御座上的不只是天子，还是他的父亲。他可以指责君王，却无法问责老父。
 
“你要真相？朕问你，帝家的人都死光了，那八万人也埋在土里十年了，要真相有何用？”嘉宁帝沉下眼，“胜者王侯败者寇，赢了就可以坐拥天下，享尽权势；输了就只能子孙皆殁，家门倾颓！”
 
“父皇，当年靖安侯自请放弃皇位继承权，根本无心帝位之争，我韩家又何必做到这一步？”
 
“他是无心江山，那他的儿子呢？孙子呢？帝家握着晋南十万兵马，又有开国让位之功，他日若帝家后人反了韩氏江山，势必在南方一呼百应，到时天下纷争起，大靖分崩离析，你待如何？”
 
韩烨抿住唇，肃目而视，一言不发。
 
“你是要为天下主的人，如此意气用事，怎么执掌天下！你问朕帝家的真相，朕告诉你，没有真相，你若觉得是朕冤枉了靖安侯、诛杀了八万帝家军，那便就是朕，朕无话可说！”
 
上书阁内一时静默异常，房外突然响起赵福恭谨的禀告声。
 
“陛下，帝小姐求见。”
 
嘉宁帝眉毛扬了扬，也不去管跪在地上的韩烨，重新坐下。
 
“让她进来。”
 
韩烨神色冷静，未见半点难堪。
 
上书阁外，赵福为帝承恩推开门，帝承恩对他温婉一笑，深吸了一口气，踏步走了进去。
 
一入上书阁，她便被房内的景况惊得一怔，望见跪在地上的韩烨，神情复杂，走了几步，跪在韩烨身旁。
 
“给陛下请安。”
 
嘉宁帝未让她起身，反而饶有深意地打量御座下的女子。帝承恩会不会早就知道帝盛天的安排，平日里的唯唯诺诺不过是装出来的，若真是这样……他眼底划过阴狠，任帝梓元一直跪在地上，直到她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时，才漫不经心开口。
 
“前殿发生的事想必已经传到了后宫，承恩，你想见朕，是来求恩典为你帝家翻案？”
 
帝承恩垂眼，回得恭敬，“陛下，臣女不为此来。”
 
“哦？那你见朕，所为何事？”
 
“臣女想为陛下解忧，愿为大靖国祚连绵尽一份心。”
 
此话一出，不仅嘉宁帝一愣，就连一直纹丝不动的韩烨也抬首朝帝承恩望来。
 
嘉宁帝眯了眯眼，转动手上的扳指，“大靖国祚连绵，这话说得好，你且说说，能为朕解何忧？”
 
帝承恩稳住心神，抬首朝嘉宁帝望去，“陛下，臣女闻大殿上有青南山守将要为我帝家军当年埋身青南山之事寻个真相……既如此，就请陛下给这八万将士一个真相。但帝家需要的，也只是这一个真相。”
 
嘉宁帝挑了挑眉，听她说下去，他现在真的觉得这个帝承恩有些意思了。
 
“若那八万人真是亡于忠义侯爷之手，就请陛下将忠义侯数罪并罚，还那八万人一个公道。”
 
“至于……当年八万帝家军为何会奔赴西北，帝家有无谋逆之行，时过境迁，天下早已无人能寻个究竟，请陛下将此事放下，臣女实不敢为一家之事扰乱朝纲，祸乱天下。”
 
伴着帝承恩话音落定，韩烨眉头不自觉紧皱，望着她颇为无言。
 
他总算明白昨晚任安乐闯进东宫时那句话的意思。
 
“韩烨，帝承恩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如今看来这句话倒还清浅了，帝承恩此女，何止是不简单？
 
嘉宁帝神情微缓，声音也和善下来，“承恩，你可知道若是失了这次机会，你帝家的事就再也没有机会彻查了，或许当年真是朕犯了错，冤枉了帝家。若是查下去，或可还你帝家青白……”
 
恐怕还没等查出真相，她帝承恩就成了皇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命不久矣！帝承恩心底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柔弱之色，眼底隐有感激。
 
“陛下，不论当年如何，臣女自八岁起托庇于皇家，享十年太平安稳。臣女受皇恩，自然要报，父亲和帝家先祖若是地下有知，也不会怪罪臣女，请陛下成全臣女不情之请！”
 
嘉宁帝摸了摸胡子，面有难色，“帝家军之事牵连帝家，且干系帝王之信，朕已承诺朝臣，必将此事查个清楚明白，若言而无信，只查帝家军死因，对帝家只字不提，怕难平众怒。”
 
“陛下。”帝承恩抬首，“臣女有个方法，不是是否可行？”
 
嘉宁帝眼一闪，道：“你说。”
 
“半月之后是太后大寿，陛下不妨为太后在华阳殿设宴，请百官入席。到时臣女会在殿上叩谢陛下十年照拂之恩，以帝家继承者的身份请陛下将帝家事作罢，还朝堂安宁。”
 
韩烨的眼猛地沉了下来，帝承恩如今是帝家名正言顺的血脉，若她以受恩者的身份在百官前叩拜帝家，又自请放弃调查帝家真相，到时候即便是百官想讨个说法，恐怕也会陷入尴尬的境地，加上皇家的压制和天子之威，这件事只会在忠义侯这一步戛然而止，帝家之事定会被再次掩埋。
 
上书阁里沉默半晌，陡然一阵大笑响起。嘉宁帝从御座上走下，行到帝承恩面前，亲自将她扶起，眉眼和蔼慈祥，戾气散尽。
 
“世侄女通情达理，朕心甚慰，甚慰啊！”
 
帝承恩受宠若惊，神情惶恐。
 
“你与太子的姻缘乃天作之合，待太后寿宴后，朕会为你们赐婚，朕等着到时候你能叫朕一声‘父皇’。哎，成全你和太子的婚事，也算是朕唯一能为永宁做的了。”
 
帝承恩面色微红，忙跪倒在地谢恩。她不经意瞥见韩烨黑沉沉望过来的目光，心神一抖，避开了眼。
 
“陛下，太子殿下可是惹了陛下不快，还请陛下宽心，殿下一向孝顺……”帝承恩咬着唇，终究是不忍心，欲为太子向嘉宁帝求情。
 
“哼！”嘉宁帝摆手，“他脾气大得很，朕可不敢惹他。你先下去吧，太子的事朕自有定夺。”
 
帝梓元点头，小心瞥了韩烨一眼，行礼退了出去。
 
上书阁内重新归于宁静，韩烨犹自垂眼跪着，天子的龙纹黑靴停在他面前。
 
“太子，你等了十年，就盼回这么一个女子？” 嘉宁帝微嘲的话在韩烨上方响起，片息后，只听得吱呀声响，上书阁的门被打开。
 
“朕倒是明白为何帝盛天不将帝梓元接回晋南，如此脾性，简直辱没了帝家姓氏。”
 
伴着这句话，嘉宁帝出了上书阁。阁内空余韩烨一人，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不去理会满身狼藉，缓缓从地上站起，毫无预兆地朝前走去。
 
一步一步，他停在御桌旁，望着那把被嘉宁帝随意放在桌角的墨绿铁剑，伸手拿起。
 
剑身微凉，狭长坚韧，仍是他六岁时握在手里的感觉。
 
韩家、帝家，一者为宗、一者为师，到如今这地步，他究竟该如何抉择？
 
……
 
任安乐刚踏进府门，便瞧见了凝眉候着的苑琴和苑书，她走过去，解下披肩，“殿上的事都知道了？”
 
苑琴点头，接过披肩，朝书阁的方向望去，“小姐，公子在等您。”
 
任安乐摆摆手，大踏步朝内院书阁而去。
 
书阁内燃着檀香，细细的烟丝打着旋飘浮在半空，角落里燃着火炉，窗户半开，室内温暖又通透。
 
洛铭西盘腿坐在榻上，凝神翻看西北密报，听到爽利的脚步，他抬眼朝门口望去，正好瞅见任安乐走进来。
 
“回来了？”
 
任安乐早就做好了接受暴风式批评的准备，猛不丁对上这么和风细雨的态度，生生打了个哆嗦，挤出个笑脸，凑到洛铭西身旁，“铭西，这事我没跟你商量一声就自作主张，是我不对……”
 
“梓元，你没有不对。我前两日便说过，这件事先错在我，你要如何处置我都不会插手。”洛铭西朝她笑笑，拂掉她发梢上凝着的寒露，“你身体还未复原，京城冬日天寒，不比我们南地儿，我让苑琴炖了盅雪莲，等会暖暖身子。我刚才重新查了一遍十年前青南山老将的卷宗，看能不能寻出蛛丝马迹，找到这些人的下落。”
 
任安乐怔怔看着他，鼻头有些发酸，突然毫无预兆地抓住洛铭西的衣袍，半蹲在榻前，嬉笑怒骂的神色全然不再，眼底满是悲凉。
 
“铭西，我今日才知道他们全被堵在了青南山上，一个都没有活着下来。他们死得太惨了，我帝家满门死得太冤了……”
 
努力自抑的哽咽声在房内断断续续响起。帝家满门被斩于帝北城后，洛铭西还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他轻叹一声，一点点抬起任安乐埋下的脑袋，对上她通红的眼，“梓元，不要哭，更不要退后一步。桩桩件件，我们和韩家所有的一切，如今才算正式开始，只有你才能为帝家和枉死的帝家军讨一个公道，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欠韩烨的了。”
 
任安乐缓缓起身，颔首，望向窗外，皑皑白雪覆了天地。她陡然想起那年姑祖母带着她行走万里至青南山时，也是冬日。
 
那时距离当年一役已有数年，青山埋骨，满山之上，她寻不到尸骨，只能依稀看见散落在地的帝家旌旗。
 
“梓元，你可知从今日起你再无半点退路，此事非一年两年之功，或许十年二十年亦不能做到，你可甘愿？”
 
她点头，神情坚毅执着。
 
“那好，你要记住这个地方，完成你的责任和承诺，洗刷他们的冤屈，把他们正大光明送回帝北城。从现在开始，你不只是帝梓元，而是帝家的继承者，帝北城的主人，晋南子民的王。”
 
姑祖母一头白发，望着天地白云，如此道。
 
那时她是如何回答的，任安乐突然不愿想起。
 
数年后，她站在大靖帝都的上将军府，对着洛铭西抬眼，回道：“铭西，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是帝梓元，不会忘记我入这座城池要拿回的究竟是什么。”

第七十七章
 
古往今来，禁宫中可算得上主子的从来只有三位——太后、皇帝和皇后。
 
皇后十几年前薨逝，是以金銮殿上帝家军之事在宫里传开后，上至妃嫔，下至宫娥太监，齐皆噤声。听闻太子在上书阁不知为何惹怒了嘉宁帝，禁宫中一时人心惶惶，临至深夜，连巡逻的侍卫也放轻了脚步，唯恐触了天子和太后的霉头。
 
此时，慈安殿后堂内，太后斜靠在软榻上，盯着地上跪着的老者，漫不经心挑了挑尖细的指盖，平日和善的面容冷漠莫名。
 
“忠义侯。”
 
听见上座的冷哼，忠义侯古齐善忙垂下头，一磕到底：“见过太后娘娘。”
 
他一身麻布囚衣，身形消瘦，面容疲老，远不是数月前一品公侯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昨日大殿上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哀家如此信任你，不惜犯了皇帝的忌讳保住你忠义侯府和宫中古昭仪的龙种，你就是如此替哀家办事的！”太后朝他猛地挥手，手腕上的佛珠顺势扫在忠义侯脸上，扑腾腾落在地，不一会儿，忠义侯额角便显出了青紫之色来。
 
忠义侯伏倒在地，微带惶恐，“太后恕罪，老臣十年前便遵懿旨秘密调开了青南城守军，连跟在老臣身边多年的副将也送到了漠北深处的边陲小镇，老臣实在不知钟海竟然也参与了当年一役，否则这些年又怎会提拔他，给我忠义侯府带来灭顶之灾，给太后您带来后患，还请太后明鉴！”
 
“本宫最不喜推脱之词。古云年，本宫问你，当年之事除了钟海，可还有人证在世？”
 
太后话中的冰冷之意让忠义侯手脚发凉，他忙道：“太后放心，臣当年的副将早已改名换姓，无人能寻出踪迹。除了钟海，便只有老臣一人知道真相。”瞥见太后眼底的杀意，忠义侯脸上浮出肃穆之色，“太后留了我忠义侯府一丝香火，又替老臣保住了宫里的昭仪，老臣铭感五内，这条命死不足惜，绝不会说出让皇室失颜面的话来。”
 
他努力挺直了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日后过堂，当着天下人，老臣只会言十年前误收消息，以为北秦骑兵要越过青南山攻城，才会在山下围剿，此事乃老臣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半点干系。太后放心，帝家军之事绝不会把帝家当年的谋逆案牵扯出来，就算是他们想查个究竟，也会断在老臣口里。”
 
十年前嘉宁帝劝降帝家军的圣旨传来之前，他收到宫里送来的密信，太后不仅说出了帝家军秘密奔赴西北之事，连帝家军出现在青南山的时间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密旨令他领军拦住青南山通道，不放一个活口下山，他又惊又喜。惊得是此事若为天下知，必定受尽唾弃；喜得是助了太后一臂之力，古家自会贵不可言。果然，此后十年，忠义侯府平步青云，权势滔天。只可惜，到头来，空欢喜一场，长子背弃家门，嫡子碌碌无为，撑不起家门，他汲汲营营半生，只能寄希望于宫中那点他古家的皇室血脉，以图日后忠义侯府能崛起……
 
至于当年之事的真相到底如何，不过是一句飞鸟尽、良弓藏罢了。帝家碍了太后的眼，又得尽民心，自然只有毁灭一途。
 
“好了，只要你记得今日之言，哀家必会善待古昭仪肚子里的龙种，那也是哀家的金孙，你下去吧。”
 
太后肃眉挥手，张福从殿外走进，扶起忠义侯，退了出去。
 
半晌后，太后绷紧的面容微缓，朝后靠了靠，神情幽冷。
 
“皇帝，听了忠义侯之言，你该放心了。”
 
脚步声在屏风后响起，嘉宁帝掀起玛瑙珠帘，沉着脸走出来，坐在太后对面的榻上。
 
太后见他不语，顺手拿起桌上的参茶递到他面前，瞥见他手上的伤，眼中微动，“皇帝，你是一国之君，如此小事怎能乱了心神，损伤龙体。帝家军之事提起就提起，我们也不是无应对之法，此事过后，帝家便再也不是隐患。帝盛天整这么多幺蛾子出来，能奈我们何？刚才听你言，那帝承恩愿在本宫的寿宴上请大臣揭过此事，有忠义侯和帝承恩在，此事不足为患……帝盛天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帝家女儿会被我们养成了这么个模样，哀家心里头真是痛快！”
 
“母后，当年帝永宁已经在帝北城自尽，帝家军群龙无首，您实在不必让古云年截杀八万帝家军，我大靖尚有北秦、东骞两个虎狼之师在侧，实非明智之举。”
 
嘉宁帝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所以你才颁下劝降的圣旨？”太后抬了抬眼，声音肃了起来，“帝盛天还活着，死个帝永宁对帝家有什么损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伤天和又如何，哀家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些罪孽哀家一人担着，下了地狱又如何，总归损不了咱们韩氏血脉。皇帝，到如今你还觉得太子是储君最合适的人选？”
 
太后话锋一转，竟提到了太子身上。嘉宁帝明白太后话里的意思，太子天资聪慧，谦和爱民，挑不出半点错来。只可惜……他太过在意帝家了。
 
“母后放心，此事儿臣自有分寸。继承大统的人干系韩家江山传承，马虎不得。”
 
太后点头，眼底露出些许疲惫，挥挥手，示意嘉宁帝可以退下了。
 
嘉宁帝行了一礼，退出了慈安殿。
 
“张福。”太后幽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张福推开殿门走进来，恭敬立着。
 
“派人去西北查清楚当年参与此役的一万将士还剩多少，包括忠义侯的副将……给哀家一个不留。”
 
张福打了个寒战，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这一次，慈安殿倒是真的安静下来。
 
这几日，皇城里的圣旨那是一道道往下传。嘉宁帝先是谕令青南城守将掘开青南山，再是令大理寺卿重审忠义侯，一副查清此事的架势。不过结果出来前，一众大臣和百姓也只能眼巴巴干等着。
 
韩烨刚从围场练箭回东宫，便在宫门口遇上了垂头丧气的温朔。
 
自温朔晋升为户部侍郎后，便搬出了东宫，独自立府。他回京后琐事缠身，一时忘记向管家询问他的近况……或者是他不太想面对温朔。
 
“今日怎么来了？”韩烨从马上跃下，把可怜兮兮的娃儿领进了宫门。
 
温朔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控诉：“殿下，您在化缘山出了事，我和苑琴在任府一日日望，您回京了也不见我。”
 
“你这个臭小子，如今翅膀硬了，独自建府快活得很，平日八抬大轿都把你请不回来，现在来倒打一耙，孤看你是想去老师府上再学个数日礼法了。”
 
右相那可是出了名的严师，对他更是严格。温朔一听这话就发怵，急忙讨饶，“殿下，我只是说说而已，别让我去右相府了，苑琴不见我，您要是也不待见我，我就没地儿可去了。”
 
温朔悲从中来，说得那叫一个哀戚。韩烨脚一顿，转身皱眉，看他半晌，突然手上的马鞭顺溜挥了过去，“孤养了你十年，在你心里头就和个小丫头一般的地位！”
 
温朔口不择言的下场便是被韩烨挥着鞭子在东宫里追了半日，闹腾得上下不安。
 
倒是东宫的守将宫娥多有感慨，亏得老总管聪明，遣人去把温小公子请了回来，殿下都半个月没笑过了，这回总算有了些笑容。
 
下午，温朔穿着被抽得只剩下布条的衣袍哭丧着脸跟在韩烨身后入了书阁。想必知道他们刚才耗了不少体力，御膳房准备的吃食丰盛异常，饥肠辘辘的温朔狼吞虎咽，举着一个鸡腿对着韩烨直傻笑。
 
韩烨额角直抽，想必是在任府混久了，这小子把苑书土匪窝的做派学得十成十，还说被任府拒之门外，满口谎言，任安乐疼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比小时候更……韩烨叹了口气。
 
望着无忧无虑的温朔，他突然问：“温朔，你可想去寻亲生父母？”
 
握着鸡腿的手顿了顿，温朔沉默半晌，摇头，“不想。”
 
韩烨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在叫花子堆里被殿下捡到的……要不就是我爹娘不在人世，要不就是他们不要我了，哪一种都好，没必要找了。”温朔朝韩烨笑了笑，露出一排虎牙，“放心，殿下，我没忘了这些年您当爹又当娘地把我拉扯大，等您老了，我把您当亲爹孝顺。”
 
“帝家之事定会有解决方法，虽然我不太喜欢那帝家小姐，但是陛下迟早会把这个媳妇儿还给您的，您放宽心，好好养伤就是了。”
 
温朔放下鸡腿，就着油腻腻的手替韩烨舀了一碗白米粥，递到他面前。
 
韩烨眼眶微涩，使劲拍了拍温朔的头，笑骂一声，“你这个臭小子！”
 
温朔嘿嘿一笑，低着头又开始猛吃。韩烨凝视他尚显青涩的脸庞，转头朝窗外看去，仿佛看见……尚还年幼的帝梓元拉着虎头虎脑的帝烬言跑进东宫的画面。
 
“韩烨韩烨，你快来看，我小弟抓了一只蛐蛐！”
 
那时候她无法无天，在东宫内就敢唤他这个一国储君的本名。
 
可也只有那个时候，他在她脸上见到过那样纯粹的笑客。
 
梓元，烬言已经长大，只可惜，你不能陪着他，我亦……不能告诉你。
 
任府，苑琴走进书阁，对着凝神查看西北卷宗的任安乐低声道：“小姐，有人托门房传了口信进来，邀您在涪陵山一见。”
 
“哦？是谁？”任安乐抬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
 
苑琴默不作声，只是递上一把平凡无奇的竹剑。任安乐顿住，接过竹剑，站起身，行到窗边。
 
从她离开九华山，入安乐寨，回京师，像这般的竹剑，已有六年不见。
 
她记得极清楚，那些年，为了学好剑法，她曾经在帝北城外的九华山上练断了七百三十二把竹剑，她用斧头一把把削好，再一把把折断。
 
这是最后一把，她下山那日，留给了她的亲人，帝家最后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第七十八章
 
涪陵山坐落于京师以东，山下是皇家围场，山上有一清幽小寺，半山腰竹林似海，顶峰梅花殷红一片，难得的好山好景好寺。平日里文人骚客、达官贵族、贵家小姐多喜来此祈福求愿。
 
任安乐统共来过两回，一次是入京之初，在围场上一箭三雕技惊四座，十年后和韩烨的再次相逢；一次是现在，她徒步前来，取下配饰，换上最简单的麻布衣袍，外面裹了件大裘，如当年她一身无尘被带入九华深山时般，来见帝盛天。
 
帝盛天这个名讳太过遥远，云夏之上多野史传记，有尊其为帝家主，有惧其为修罗，但她更愿意称她一声“老师”，虽然她从来没有如此唤过。
 
其实任安乐八岁之前，对这个名震天下的姑祖母并无过多印象。太祖驾崩时，她才两岁，之后帝盛天隐迹天下，甚少现于人前。六年后帝家倾颓，她被洛家护下，洛铭西悄悄送她去永宁寺求医，帝盛天一直都未出现，直到两年后……
 
帝家族人的祭奠之日，秋风凛冽，枯树遍山，她一个人抱着冥钱香烛花了两个时辰爬上九华山的帝家先祖坟冢，见到了那个坟冢尽头跪着的素白人影。
 
素白衣衫，素白布靴。
 
苍白面容，如雪长发。
 
笔直跪在漫山遍野的坟冢前，虽一人单薄之躯，却凛冽沉重如泰山，整座顶峰似乎都被那素白身影的苍凉染尽，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哀默悲戚。
 
唯一个背影，她便能认定，那人是帝盛天，除了她，世上不会再有其他人，如此跪在帝家先祖的坟冢前。
 
任安乐无法形容当时的震撼，或许她这一世都不能忘记那一瞬的情感。
 
就像苍凉天地间，陡然知道世上不再只她孤单一人背着满门血债和八万英灵的冤屈，沉重绝望地走过一世。
 
看到帝盛天的那一刻，在帝家被灭族的七百多日后，她心底的滚烫和希冀头一次一点点涌了出来。
 
任安乐从始至终都没有问帝盛天为何会消迹在云夏之上数年，也没有问她是否猜到韩家有一日会背信弃义丧尽天良，甚至没有问她怎么能在帝家满门被诛、帝家军含冤惨死的时候消失无踪。
 
从前她想象过无数次质问的场面，却在那一日突然失去了所有言语。
 
帝盛天是人，不是神。
 
她无法责问她唯一的亲人。若时间能轮回倒转，这世上有一人愿牺牲所有挽回当年之事，除了她帝梓元，必只有帝盛天。
 
入冬之后，连降大雪，涪陵山的石阶上虽有沙弥清扫，还是留下了薄薄的一层，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任安乐紧了紧大裘，伸出手哈了口气，一步一步朝山顶走。
 
年纪大了，经历的事儿多了，总是喜欢伤春悲秋。
 
那时候，九华山的帝家坟冢前，帝盛天看见她时又是何种光景呢？
 
她不是菩萨，着实猜不出来。但……却永远记得帝盛天眼底转瞬即逝的惊喜珍惜。
 
哪怕此后朝夕相处的三年，她再未见过帝盛天一个笑容，可任安乐知道，帝盛天待她，一如对待当年唯一的子侄——她爹帝永宁般用尽心血。
 
任安乐如今就是一副花架子，拿剑吓人或是对付些宵小还成，遇到高手一准露底，她爬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望见山巅小寺的一角，眼睛一亮，一气呵成小跑了半炷香到了山顶。
 
许是这几日大雪，涪陵山清冷异常，她步履未停，走进梅花林，远远望见林中空地石桌旁端坐的人影。
 
那人手执棋子，凝神观局，一身墨黑长袍，衬得一头白发格外显眼。
 
哦，任安乐突然想了起来，洛家大叔说过，姑祖母这一头白发不是在太祖去世时染白的，而是很多年后她出现在九华山，对着帝家坟冢，跪着半月未动，朝夜轮回间，自此，发白如雪。
 
洛大叔说，这是姑祖母对自己的惩罚。这世上已无人能谴责帝盛天，唯有她自己。
 
任安乐原本悄悄行上前，临到头了嘴一咧，嘿嘿傻笑几声，跑了几步一屁 股坐在那人对面，露出一口白牙。
 
“哟，姑祖母！今儿个真巧，您也来这赏雪看梅呢！”
 
如果这片梅林里有第三人在场，同时还知道这二人身份的话，恐怕一口气提不上来，就给不明不白往生了。
 
但好在这地儿除了她们，没有旁人。
 
帝盛天眼皮子都未抬，只定定看着石桌上棋局，握棋的手凝在半空。
 
任安乐自感被冷落，撇了撇嘴，朝棋盘边上指了指，“下这，下这，以己为饵，诱剿敌军……”她来了兴致，连连支招，“再下那，咱们来个空城计，整死那些贼嘎子！”
 
她这个姑祖母被世人传得跟神人一般，武功谋略、医术兵法皆冠绝于世，可唯独下得一手臭棋，且喜欢关在家里一个人琢磨，这些年头，硬是没有半点长进。
 
哎，这个世界果然是公平的啊，哪里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人，不过是吹出来的罢了。任安乐越想越沾沾自喜，瞬时，棋盘上只瞧得见任安乐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两只爪子。
 
帝盛天被挤兑得不剩半点城池后，总算抬了眼，望着整个人快趴上石桌的任安乐，挥了挥手，呵斥，“观棋不语真君子。”
 
“这叫啥对弈啊，不就是您一个人闲得无聊找点乐子，我来指点指点，也好让您破了这局。姑祖母您说，是不是？”任安乐笑嘻嘻抬头。
 
猛不丁撞见帝盛天眯起的眼，她心底一怵，暗道不好。
 
果然，清冷的声音在梅林里突兀响起。
 
“帝家祖训第一百零三条。”
 
任安乐倏地立起，声音朗朗：“不得忤逆长辈之言。”
 
“老规矩。”帝盛天懒洋洋瞥了她一眼。任安乐脱下大裘，只着一身单薄布衣，绕着石桌在梅林空地上开始跑圈。
 
帝盛天得了清精，握着棋子左右手你来我往，很是满足。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细细的喘息从一旁传来，但脚步声却未停，直到跑完了五十圈，任安乐才顶着满头汗苦哈哈走过来。
 
“姑祖母……”任安乐拖长腔调，一腔委屈还没开始倾诉，就被帝盛天一句话堵在了嗓子里。
 
“气息浮弱，内力散尽，非半年之功不得小成，你在九华山上苦练数年，一朝毁于一旦。韩烨值得如此？”
 
任安乐面上的嬉闹之色散去，她敛了眉眼，行到石桌旁，坐下。
 
“有所为有所不为，欠了就要还，还好如今欠的我尚能还。”
 
帝盛天顿首，抬眼，“能还就好，韩烨……这些年，怕是难为他了。”
 
任安乐极少看到帝盛天情绪有波动，却没想她提及韩烨时竟会有些许不忍，这实在是个稀罕事儿。
 
“半年前在苍山下，是您救了归西？”想起那个至今赖在任府的吃货，任安乐问。
 
帝盛天点头，“途径苍山，顺手救了，他天赋不错。你如今散了功力，留着他正好可以用上一二。”
 
任安乐琢磨着她这位姑祖母真乃神人也，归西这个护卫来得如和风细雨，那叫一个准确及时。琐事问完，她开始请罪了。
 
“姑祖母，我为阻韩烨的婚事，让钟海提早将青南山的事揭出来了。”
 
帝盛天眼底云淡风轻，仍一个人兴致勃勃下着棋，只是问：“你拦住赐婚，可有理由？”
 
任安乐顿了顿，杵着下巴，有气无力地打量着棋盘上两军对垒的战况，“那帝承恩一开始入泰山原本是给皇家备着拖延时间的，哪知那个二愣子一心把她娶进门，我看他这一路披荆斩棘的挺不容易，就仗义了一回；再者我这回走了眼，没看出这姑娘实心里其实是个黑的……实在不敢推去祸害那愣子，免得日后心里有愧，睡觉不安生。”任安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如此也算救人半生喜乐，善哉善哉。”
 
帝盛天由她打诨，“阻了就阻了吧，青南山帝家军的事，你待如何？”
 
得，重点来了。任安乐坐直了身子，微一沉吟，道：“只差寻到青南城的老将了，若那些老将还有人活着，此事十拿九稳。”
 
帝盛天听到这话，方才正色朝她看去，“知道当年诬陷帝家的人是谁了？”
 
任安乐颔首，神情肃然，“太后。当年送到爹手上的书信是太后仿嘉宁帝笔迹而写。前几日钟景揭出此事后，忠义侯被秘密带到了慈安殿。这些年，忠义侯府权势滔天，也是太后一力提携。姜瑜当年从府里搜出了私通信笺，要不就是他参与了此事，要不就是太后提前将信笺放在帝家，栽赃陷害。”
 
任安乐说完，帝盛天半晌无声。
 
她看了帝盛天一眼，瞥见她眼眸深处不知名的清冷，轻轻叹了口气。
 
一阵风起，梅花吹落，帝盛天从袖中掏出一方墨盒，放在棋盘上。
 
“我撬开了净玄老儿闭关的山洞，让他炼了几颗药丹，一月一粒，三月内内力可恢复一些，你如今散了个干净，也只能恢复一半了。”
 
任安乐心想爬了半个时辰山路，总算捞了点本回来，默默为那个每次闭关都被拖出来福泽众生的老头子默哀几句，一把抓起盒子放进了袖里。
 
“你既然查了这些出来，想如何做就如何做，若想见我，来这山顶小寺便是。”
 
任安乐朝四野看了看，好奇地问：“姑祖母，那主持若是将您在此处的消息说出去……”
 
帝盛天轻飘飘摆手，“他不敢，这座寺是帝家名下的，他如若说了，我明儿就拆了这座庙，建个青楼。”
 
任安乐神情僵住，朝这座得尽京师达官贵人香火钱的庙眼巴巴瞅了半晌，“这是咱家的？”
 
这回轮到帝盛天惊讶了，她抬头，转着手里的棋子，挑了挑眉：“你不知道？下面那座城池……”她朝帝都指了指，“当年我早了韩子安半日进城，皇城以东所有地契房契被我搜刮了干净，我是个实诚人，给他们韩家留了一小半。如今那些房契……还在京城帝家老宅的厨房里垫桌角，你若是看中了哪家的宅子，直接拿着房契上门赶人就行了。”
 
她顿了顿，摸了摸下巴，“若是谁不想挪窝，你遣人送个信来，我修封书信，上门去讨还。”
 
看着帝盛天坦然正直的目光，任安乐嘴角动了动，眼眨了半晌，突然通透起来。那些野史里关于帝盛天肆意狷狂的传言到底是如何来的。
 
只是，如此评价，实在是太给帝家面子了。

第七十九章
 
任安乐从涪陵山回来，临近宅子，看到任府门口停着的禁宫车马，眉挑了挑。她从马上跃下，抱着一捧红梅入了府。
 
大堂内，赵福笑得和和气气，正和苑琴拉家常，显是惊讶于苑琴的知书达理，他嘴边的笑容渐深，眼底亦有不知名的深意。
 
听见堂外利落的脚步声，赵福转头，瞅见抱着红梅走进的任安乐，忙起身见礼：“听苑琴姑娘说将军去了涪陵山赏梅，我还以为是在诓我这个老头子呢！”
 
“入京久了，怎么着也得学点风骨充充门面，我可不想老被那几位老大臣躲着走。”
 
任安乐如今领着一品上将军的官衔，许内阁议事，只是时常一口土匪腔调，让几位注重礼仪的老大臣躲之不及。但也奇怪，虽无甚私交，几位老大人倒是对任安乐满口赞誉，言其不善汲营，坦荡无私。
 
自任安乐入内阁后，沉闷古板的议事处通透开明了不少，于朝有益。陛下对内阁的现状很满意，连带着对任安乐更是看重。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这多事之秋仍单独召她入宫了。
 
“哪里，将军赤子之心，在朝中那是独一份儿，咱家很是喜欢呢。”
 
“公公谬言，哎，不知道公公今日过府，不然定等了公公一道去涪陵山。山上景色着实不错，我这个粗人也喜欢得紧，得空了问问陛下，多少银钱能把那山上的景给买下来，我想着把咱这个将军府搬到山上去，每日里看着，也沾些仙气。”
 
任安乐刚知道半座京城的地皮儿都是她家的，现在豪气得紧，活像个乡下暴发户。一旁角落里立着的苑书眼一瞪，忙不迭把自己腰上的库房钥匙藏到了怀里，警惕地盯着自家小姐。
 
赵福先是被任安乐的土匪话逗得发笑，接着一愣，神情颇为感慨，这都多少年没听过这话了。
 
当年的帝家主也是个霸道张狂的主，不喜欢在京城里的帝家府邸住着。一日百官宴上，太祖知其看上了涪陵山的梅林，大笔一挥，涪陵山方圆十里都划给了那位做休憩之处。
 
哎，如今一晃，都二十年了。
 
苑琴抿紧了唇忍笑，上前接过任安乐手里的红梅。任安乐见赵福神游天外，咳嗽一声：“公公此时上门，可是陛下有吩咐？”
 
赵福这才想起竟忘了正事，忙行了个礼，道：“陛下召将军入上书阁，还请将军随我一同回宫。”
 
这话一出，苑琴和苑书同是一怔，嘉宁帝召见，下一道旨意足矣，怎会让赵福这个大总管亲自来任府走一趟？
 
任安乐眼底一闪，挥手道：“公公稍等，我去换套衣袍，随公公入宫。”
 
赵福笑吟吟点头，看着任安乐朝内堂而去。
 
不一会儿，任安乐换了身墨绿晋士古袍出来，那叫一个风流大气。赵福心底赞叹，难怪太子硬将这么个土匪姑娘放在了心上，这般穿上将袍是将军，着上晋衣是古士，倒也稀罕。
 
“将军，走吧。”赵福上前，和任安乐一道出了任府朝皇宫而去。
 
嘉宁帝从林昭仪的殿里出来，享受了半日温香软玉，有了精神去打理正事。想着赵福去任府也有一个时辰了，哼了声，这个任安乐，他都派了内廷大总管去接，也不赶紧着入宫觐见。
 
殿外的小太监见嘉宁帝面色和善，忙上前回禀道：“陛下，安宁公主在殿外候着，求见陛下。”
 
嘉宁帝一愣，随即黑了脸。被女儿堵在妃子殿外，可不是件甚有脸面的事，自从化缘山太子遇刺两人在上书阁大吵后，安宁还是头一次入宫求见，他舍不得撵走，摆手：“让公主去御花园里等着。”
 
端了端步子，嘉宁帝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御花园，见到了这个一向很宝贝的女儿，刚坐上石椅，在听到安宁的请求时沉下了眼。
 
“父皇，儿臣想回西北为青南城守将，望父皇恩准。”
 
安宁比数月前刚回京时沉稳内敛了不少，却没了当初一往无前的锐气。嘉宁帝看着变化明显的长女，淡淡道：“朕不准。”
 
安宁皱眉，据理力争，“父皇，青南城与北秦比邻，向来是北秦觊觎之处，如今失了统帅……”
 
“西北的将军只有你一个不成？朕已下旨让李福年暂代钟海之职。”
 
李福年是施老将军座下第一大将，嘉宁帝如此安排倒也郑重，安宁如今一心想着回西北，头一抬就要反驳，“父皇，李将军要帮着守隆裕关……”
 
“安宁！”嘉宁帝面色不悦，“不过是说了你几句，怎么，你如今也要学着那些纨绔子弟离家出走不成，朕这个当老子的，还留不住你了！”
 
“父皇，儿臣是大靖的公主。”
 
这句话对嘉宁帝来说那就是根刺儿，前些时候才听韩烨那臭小子在上书阁号过，他瞅着自家闺女，怒从心头起，“你是大靖的公主，还是朕的长女。父母在，不远游，宫里的师父没教过你！等招了驸马，朕才懒得管你是不是留在京城。”
 
嘉宁帝顾自起身，拍拍衣袖把安宁晾在御花园，朝上书阁而去。
 
安宁立在凉亭里，神情复杂，半晌无语。
 
赵福领着任安乐到了上书阁，才知道嘉宁帝被安宁公主绊在了御花园，遂让任安乐在上书阁里坐着，他退下去准备茶点。
 
上书阁内只剩任安乐一人，她眼睛四处晃，目光凝在了御桌上置放的那把剑上。
 
通体碧绿，墨泽深沉。如果她猜得不错，这应该是他们帝家传世的碧玺剑。
 
自从数日前嘉宁帝一掌劈了碧玺剑的老窝后，就把它给挪到御桌上来了。其实赵福也不是很理解嘉宁帝成日把这把属于帝盛天的剑搁在眼皮子底下硌硬自己的行为。
 
任安乐猛地立起，不由自主朝那把剑走去，停在御桌前。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离御座只剩半步之远，早已超了一个臣子该有的位置。
 
取下墨石架上的碧玺剑，任安乐脸色沉下，眼缓缓眯起，握着剑身的手甚至微微颤抖。
 
嘉宁帝灭了她帝家满门，怎么还敢把帝家的传世信物如此堂而皇之摆在天子御桌上！
 
任安乐倏地抽出碧玺剑，掠过一片浮影，森冷的杀气顿时在上书阁内弥漫。
 
几乎是同时，上书阁的门被推开，嘉宁帝一脚踏进，看着房内的场景，神情顿住，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逆光下，着碧绿晋袍的女子手握碧玺剑立在御桌前，凌厉的背影，一身气势，竟恍若十六年前那个消失于世间的人。
 
……
 
韩烨一身布衣，一个侍卫都未带，悄悄入了城外近郊一间简朴的茶馆。茶馆的掌柜见着他，乐呵呵打了个招呼，“哟，叶家小哥，今日又来喝茶啦！”
 
韩烨点头，面上露出些许憨笑，“我那老师来了？”
 
“哎呀，老先生早就来了，凉茶都灌了两壶啦，你快进去吧。”掌柜一个劲把韩烨朝里面轰，想必是把他当成了上京求学的学子，只是不凑巧找了一个寒碜的老师。
 
角落的隔间内，右相穿着麻衣草鞋，腰上挎着个小酒壶，抱着凉茶正小口抿着。右相魏谏是当世大儒，一言一行都是天下儒生的典范，若是京师内稍有权势的人在此，见着了这般模样的魏谏，保准会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韩烨想必是早就看惯了，进来后行了半礼，坐到竹椅上，“老师送信到东宫，可是西北的事有了结果？”
 
右相放下凉茶，点头，“臣派去的探子在西北边陲于宁城寻到了忠义侯当年的副将张坚，如今侍卫和张坚正在回京的路上。”
 
韩烨听完，神色既像松了口气，又像更加沉重，只回：“辛苦老师了。”
 
“殿下，西北的人不只带回了消息……”右相顿了顿，“老臣还探知当年参与青南山一役的其余老将这些日子都相继过世……”
 
叶韩朝右相望去，见他犹带深意地点头，眉眼沉了下来。
 
能做此事的，唯有宫中的人，只是不知是父皇，还是祖母。
 
韩烨得了消息，朝右相拱了拱手，“老师再坐片刻，孤先回东宫了。”
 
右相却唤住韩烨，稍一迟疑，道：“殿下，若此次帝家冤屈大白于天下，殿下可是要告知温朔……他的身世？”
 
见右相提及温朔，韩烨沉吟片刻，问：“老师认为不妥？”
 
当年便是右相帮助韩烨救了温朔，否则凭他当时的力量，根本不足以瞒住嘉宁帝和遍布京城的密探。
 
这些年右相尽心教导温朔，把他当成了入室子弟来教，没有右相，就没有如今的温朔，更没有帝家还存活于世的帝烬言。
 
右相颔首，“就算陛下到时被朝臣和天下百姓逼得不得不还帝家一个公道，也不会容忍帝家还有继承人存在。殿下，只要天下之主的位置还是陛下的，温朔的身份就不能公开。”
 
见韩烨沉默不语，右相劝了一句，“殿下，世事不能尽善尽美，殿下这些年做的……已经足够了。”
 
韩烨沉默良久，摇摇头，出了茶馆。
 
茶馆内重新恢复宁静，右相独自伤春悲秋了一会儿，丢了几个铜板在竹桌上，朝外间走去。
 
“掌柜的，今日下山得急，出门忘带了银子，这个扳指换几杯清酒，可好？”
 
清冷的声音在茶馆内突然响起，右相掀开竹帘的手一顿，不可思议地朝大堂中看去。
 
那里，身着墨黑长袍的女子只现了个侧脸，手中把玩着一只血玉扳指。
 
“好的，我给您上酒，您想喝几杯都成。”许是看出了那血玉扳指的不凡，洗净了手，掌柜小心翼翼走过来，接过了那女子手中的扳指。
 
右相认得那只扳指，二十年前大靖建朝之初，有一人在东北大败东骞，东骞国君求和，送上了万金难求的血玉扳指。
 
那人，是帝盛天。
 
右相眼眶微涩，几乎不能相信那个懒懒坐在小茶馆里黑发尽染霜华的女子就是当年倾尽天下的帝家家主。
 
可那气势，那模样，却分明就是她。
 
“掌柜的，多上几壶好酒，今日我遇上了故人，有恩情要谢。”帝盛天转头，朝右相看来，眸色清冷，却有淡淡的笑意。
 
“一别十六载，先生可还愿与我把酒言欢？”
 
韩烨重新换了身衣袍，骑马回东宫，刚入宫门，便看见总管林双候在走廊后，一见他便小跑过来。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把任将军召进上书阁了。”殿下吩咐他注意任将军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回禀。
 
“父皇要见臣子，无甚奇怪。”
 
“是内宫大总管亲自到将军府请的。”
 
韩烨脚步顿住，拧眉，倏然转身，跃上还未被侍卫牵走的马，挥鞭朝皇宫而去。

第八十章
 
房门陡然被推开的声音犹若打破了尘封的静谧，嘉宁帝一步一步朝里走，眉头紧皱，神色沉重，赵福静悄悄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姑奶奶，怎么跑到御座前，还把碧玺剑拿在手里把玩，嫌命长了不成！
 
在嘉宁帝迈过书阁正中间的时候，御桌前立着的女子突然动了动。他眯起眼，看着那人骤然转过身，一副稀罕的模样。
 
“陛下，这把剑真是上品，看看，这锻造，这触感，简直是夺天之造化。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寻得，能不能赐给微臣？”
 
嘉宁帝顿在原地，盯着任安乐晶亮亮的眼，敛了眼底的异色，摸着胡子笑了笑：“怎么，任卿是嫌朕赐到将军府的赏赐少了？”
 
“哟，任将军，您怎么到御桌那儿去了，还不赶紧着下来。”赵福连走两步，忙对任安乐招手。
 
任安乐朝自己站的地方瞅了瞅，骇得一跳，忙不迭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在嘉宁帝面前，就要叩拜，“臣见了好剑，一时迷了心窍，冒犯了圣威，请陛下责罚……”
 
嘉宁帝抬手，正好虚抬了她一下，“任卿真性情，朕岂会怪罪。只是这剑乃一故人相赠，朕不便相送，赵福，给朕从珍宝阁里挑两把剑送到将军府去。”
 
赵福响亮的应了声是，唯恐任安乐没听见。
 
“陛下厚待臣了，安乐愧不敢当。”任安乐顺势起身，摸了又摸手中的碧玺剑，还挽了个华丽的剑花将剑入鞘，才恋恋不舍不甘不愿将剑递到赵福手中，“哎，真是把好剑啊！”
 
赵福嘴角抽动，瞥见嘉宁帝古怪的脸色，忙不迭将剑拿去偏殿收好。这剑在上书阁摆了十六年，若真被任安乐拐跑了，陛下生吃了他的心都有。
 
“卿坐吧。”见任安乐眼巴巴望着赵福跑走的方向，嘉宁帝顺了口气，朝一旁指了指，然后抬步朝御座而去，还没等他坐下，任安乐已经麻利地安坐在木椅上。嘉宁帝眉头微皱，这般大咧咧又毫无尊卑的脾性，他这个决定真的没有做错？
 
“任卿，朕今日召你入宫，乃有一事相商。”
 
这话说得有意思了，向来天子的决定臣子都只有受着的份，今日不仅让赵福亲自请她入宫，还这么一番姿态，定不是好事。
 
任安乐心里算着小九九，脸上倒是一片惶恐惊讶，“不管殿下有何旨意，臣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无甚大事，只是此事干系卿日后一生际遇，朕特意邀卿入宫，问问卿的意思。”
 
一生际遇？任安乐扬了扬眉，“请陛下明言。”
 
“朕想为卿做个媒……”嘉宁帝瞧着任安乐的脸色，慢腾腾道，“卿看太子如何？”
 
正从偏堂回来的赵福被这话惊得不轻。
 
此话一出，任安乐脸上的神情凝住，她郑重朝嘉宁帝看去，“陛下，听闻再过几日的太后寿宴上，帝小姐会为太后祝寿，祈我大靖繁荣延绵，有此儿媳，陛下定当欣慰，帝小姐太子妃之位稳如泰山。至于臣……当初便说过，臣不会为东宫侧妃，恳请陛下体谅。”
 
帝承恩在太后寿宴上拜寿已经不是什么秘闻，想必是嘉宁帝将消息传了出去。数日前这则消息传出后，让朝堂上为帝家军请愿的文武百官尴尬不已。帝家唯一的孤女哭着喊着要叩谢皇室之恩，倒衬得他们的行为有些不知所谓。是以这几日朝堂清静了不少，连带着百姓对朝廷的口诛笔伐也不再理直气壮。
 
任安乐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嘉宁帝颇有些意外，抿了一口茶：“人生之路漫漫，一日长短争来无趣，卿是个聪明人……应能明白朕话里的意思。”
 
任安乐目光微凝，嘉宁帝此意再明白不过。侧妃能争过太子妃，不过子嗣一途，看来皇家从来没想过让帝承恩孕育皇子，诞下皇室血脉，不过是把她当成收揽民心的工具。
 
尽管她不是帝承恩，任安乐心底也不是很舒服，眼底的冷意更甚。
 
韩烨对帝家的重视天下皆知，让她嫁入东宫，便是为了削弱帝家对韩烨的影响，看来嘉宁帝对这桩亲事势在必得，今日召她入宫不过就是告知一声。只是……若嘉宁帝知道，他一力促成的侧妃人选才是真正的帝梓元，不知会是何种心境？
 
“陛下打算何时颁旨？”任安乐也不啰唆，径直问。
 
嘉宁帝见任安乐不再反对，满意颔首，“朕打算在太后寿宴后为太子纳妃，正妃为帝承恩，卿为侧妃，也好让我皇室双喜临门。”
 
嘉宁帝话音刚落，上书阁外小太监的声音隐隐传进。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嘉宁帝望了一眼任安乐，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卿无须忧心，太子必是可以托付之人。好了，你回府吧，把太子也弄走，让朕清净些，反正他也不是来看我这个老父的。”
 
任安乐神态倒是坦荡，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见到门口神情焦急的韩烨，什么都没说，就把他给拖走了。
 
上书阁内，赵福闻得上首半晌无言，抬头朝嘉宁帝看去，微微一怔。
 
嘉宁帝神情莫测，目光悠长。
 
“赵福，你说……任安乐这性子是不是和她有些相似？”
 
何止是性子相似，刚才若不是任安乐转过了脸，陛下怕是真以为帝家主打破誓言，重回皇城了！
 
“但愿只是朕的错觉。”御座上浅浅的沉吟声消散在上书阁。
 
御花园内，韩烨和任安乐沉默地朝宫外走，一路的宫娥心领神会，齐皆绕着走，一路行来，偌大的皇宫，安静得诡异。
 
“怎么，你急急忙忙赶来，是怕我一个想不开，砍了当今圣上。”
 
“你如今内劲尽散，不是父皇的对手。”
 
“那你是怕我被你父皇发现，英雄救美来了？”任安乐懒洋洋道。
 
韩烨神色微僵，没有回答。
 
“放心吧，你父皇只是为你说了一门亲事。”任安乐停在花圃旁，摘了一朵盛开的牡丹，拿在手里把玩。
 
见韩烨面色诧异，她指了指自己，“你父皇说会在太后寿宴后为你迎娶正妃和侧妃，在下不才，忝居侧妃之位。”
 
回廊后，帝承恩出来散步，正好听见了这句话。她神情愕然，盯着不远处立着的任安乐和韩烨，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陛下居然要封任安乐为东宫侧妃！
 
她神情一变就要冲出去，却被身后的心雨拉住，“小姐，太子殿下也在。”
 
帝承恩攥紧指尖，退后两步。
 
韩烨瞥见任安乐说这话时眼底的嘲讽，顾自沉默。
 
“其中深意，殿下想必猜出来了，陛下真是一位好父皇。”
 
不远处的窸窸窣窣之声瞒不了二人，韩烨朝回廊后看了一眼，拉着任安乐朝御花园外走去。
 
待二人走远，帝承恩才从廊后走出，一脸阴沉。
 
出了宫门，韩烨径直将任安乐拉上马车。
 
“你知道帝承恩在，才会在御花园内说出父皇赐婚之事。”他立侧妃，虽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可是在太后寿宴前说出亦多有不妥。
 
“何止是我知道，恐怕现在陛下也知道帝承恩在御花园偷听了我们说话，那姑娘心肠不太好，日后难保不会为了些拈酸吃醋的小事中伤于我，我自然要先想个法子自保。”任安乐挥了挥手，看着坦诚，眼底却有一抹深意。
 
嘉宁帝可以利用帝承恩堵住百官和万民之言，她又为何不能利用帝承恩的嫉妒之心在宫里掀出点波浪来。
 
不需要帝承恩做太多，只是暂时转移一下宫里的目光就好。
 
“安乐，青南城昨晚已经传回消息，他们掘开了青南山的巨坑，证实帝家军确有半数尸骨上插着大靖的箭矢。黄浦连夜审了忠义侯，忠义侯承认他当年收到消息，以为北秦铁骑要越过青南山攻城，才会领军拦阻。事后他派人收尸才知道自己误杀了帝家军，未免此事为天下人所知，他让人将尸骨掩埋，并将原来守城的将士秘密调往各边塞城池。”韩烨顿了顿，“安乐，忠义侯已经认罪，担起了所有罪责，太后寿宴后，此事就会落定，不会再有任何人提起。”
 
任安乐听完，只是挑了挑眼，“挺好的，干净利落，皇家半分也没有卷在里面，你也认为当年的真相就是如此？”
 
韩烨沉默不语，任安乐笑了笑，打了个哈欠，在马车内敲了敲，“停车。”
 
马车停下，任安乐连一眼都懒得看韩烨，掀开布帘，径直跳了下去。
 
车外是熙熙攘攘的百姓，韩烨看着那个身影缓缓消失在人群中，再也难寻。
 
五日之后，就是太后之宴，到时帝家十年的冤屈便成定局，再难翻案。
 
这一日晚，左相收到了一封来自宫里的密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烦请左相彻查任安乐。
 
“老爷，今日听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有意让任安乐入东宫为侧妃，难怪帝小姐会如临大敌，让老爷去查任小姐的秘事。”
 
“任安乐的身世天下皆知，有什么好查的。”左相近日正为帝家之事头疼，懒得理会帝承恩这些个胡搅蛮缠的无理要求，抬手就将密信在烛火上烧了。
 
一旁的管家连连点头，“老爷说得是，老奴只是感慨，任安乐这么一个土匪头子，如今都能入东宫为侧妃了，不知让京里多少大家小姐心生羡慕。”
 
听到管家之言，左相眉一皱，心底一根弦像是豁然被拨动。
 
任安乐一年前还只是安乐寨的女匪首，短短时日，不仅官拜一品，还让嘉宁帝另眼相看，钦点其为东宫侧妃。这些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非数年之功不得成，她偏偏只耗一年时间，就爬到了大靖朝堂的顶端，一个边疆之地出来的乡野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去查查任安乐，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老夫忽视了。”左相摆手，沉声吩咐。
 
管家愣了愣，领命退了出去。

第八十一章
 
帝家军的事未尘埃落定前，朝堂上实在谈不上喜乐平和。忌惮着嘉宁帝的心情，近日金銮殿上和平得出奇，左右两相不斗了，文武派系也不扯着嗓子号个你长我短了。只是，最近精神头过于旺盛的右相还是让百官惊奇了一把。
 
谁都知道，右相这些年性子温温吞吞，有政事纷争的时候，总是头一个出来糅合，朝里大臣遇上啥事了也总爱寻他去圣上面前求情。但近半月来，右相的行事作风简直就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一般雷厉风行，严正公明。内阁之事更是极力推行，一扫朝廷上下数年来的浊气。
 
右相一身铮铮风骨，兼又为两朝元老、太子太傅，他在朝中的声望即使是左相也难以企及，这般折腾下来，硬是没有一个人敢言他半句不是。
 
只是奇怪……这些年看着像随时都能进棺材的老丞相，怎么突然就这么，倍儿精神了？
 
韩烨也觉得奇怪，遂有一日拦右相于重阳门前，小声提了一下自己的疑惑。
 
右相抓着胡子，笑得忒爽利。他回道前些时日遇了老友，那老友约着一年赏一次红梅，但埋汰他身躯朽矣，怕不能赴约。遂他每日为自己寻些事，让自己活得长久一些。
 
这话传到满朝文武耳里时，让人哭笑不得，古往今来，像这样无心的一句埋汰话便改变了朝堂风气的人物，着实有些稀罕！
 
“小姐，后日就是太后寿宴了，咱们什么时候把寿礼送进宫？”
 
按规矩，太后、天子大寿的礼物提早就得入宫封库，当然品阶较高的朝廷命妇有资格将礼物送到慈安殿给太后过目，若得了太后青睐，那自然对阖府有益。
 
内室里，任安乐换了一身墨绿百褶裙，将头发高高束起，闻言道：“今日太后在慈安殿接见命妇？”
 
苑琴点头。
 
“把东西带上，我们进宫。”
 
苑书取了大裘披在任安乐身上，“小姐，也带上我呗。”
 
“你的性子入宫不妥，留在府里看家。”说完，任安乐大踏两步出了内室，苑琴知道苑书入宫那纯粹是看好戏，安慰地看了苑书两眼，嘴角一抿跟着任安乐跑了出去。
 
苑书孤零零被扔在角落里，满脸沮丧。窗户被推开，归西倒挂着出现在房外。
 
“哟，被丢下了？别愁，我陪你玩。”
 
苑书抬头，神情冷冷静静的，随手从荷包里抓了一把瓜子仁朝窗外地上扔去，“去，自己玩，别来招我。”
 
她拍了拍手，慢悠悠出去。归西额头抽了又抽，只觉这对主仆惹得人挠心抓肝的功力倒是传承得十足十。
 
再过两日便是太后六十大寿，在云夏上，如此年龄也算得高寿，更何况太后身份尊贵。这几日慈安殿里请安的嫔妃命妇不知凡几，送来的贺礼更是一府比一府珍贵，一家比一家稀罕。这不，未至晌午，慈安殿里就坐满了人。
 
“祖母，这是母妃专门遣人去南海寻的珊瑚树，听说能福瑞长辈，您瞧着可喜欢？”韶华坐在太后左手边，指着宫人搬进来的铜盆大小火红珊瑚，笑吟吟为母妃争脸面。
 
太后满脸笑容，“喜欢喜欢，你们送什么给我这个老太婆，哀家都高兴。”
 
“母后说的什么话，您身子骨硬朗着，还要为韶华挑个好夫婿呢。”姜妃捂着嘴，接过话头。
 
“是，是，哀家还要替韶华挑个好儿郎。”太后拍着孙女的手，朝下座的命妇投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韶华一脸娇羞，红晕从脖颈处爬到了脸上，垂着眼不肯抬头。
 
“哎，转眼你们都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太后感慨一句，顿了顿，“只是你皇姐还未招驸马，你越过了她倒也不好。”
 
此话一出，满殿命妇的神情都尴尬起来。安宁大公主那一身军伍做派，谁敢把这么一尊菩萨娶进门活受罪啊。
 
韶华眼底隐有无奈，她已经十五了，皇姐一直不肯招驸马，连累得宫中一众公主都不敢提及此事。
 
姜妃正欲进言，未想殿外突然有小太监跑进殿，响亮的禀告声生生截断了她的话。
 
“任将军求见太后。”
 
“哦？宣她进来。”太后只是愣了愣，然后噙着笑容摆了摆手。姜妃的脸色难看，交叉相握的手紧了紧。
 
朝廷命妇齐聚的时候，一朝将军求见，何其不妥！慈安殿内突兀地静了一下，各命妇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才猛地回神是女将军任安乐来了。一时间，在座的嫔妃命妇皆都不由自主整理裙摆，扶扶头上的金钗步摇，坐得端庄而又仪态万千后才朝大殿门口看去。
 
能让陛下亲自定下的太子侧妃，实在值得好好瞅瞅。
 
在座的几乎是大靖品阶最高的诰命夫人，她们眼光的挑剔甚至不在那些入主朝堂的大臣之下。
 
小太监话音刚落，一道利落的身影就走了进来，步子不是一般贵女小姐的小碎步，不急不缓，一开始殿内的命妇们还说不上这是个什么感觉。待回过味来了才觉得这任安乐的神态和家里那些位高权重的公侯将相们着实异曲同工，甚至在太后高坐的慈安殿上要来得更加从容泰然些。
 
闲雅舒适的墨绿百褶裙，身上披着雪白的大裘，颜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黑纹长靴踩在殿上，一声一声落在耳里，甚是爽利，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双倍儿有精气神的墨黑瞳孔里时，咯噔一下，齐皆一怔。
 
难怪不是谁都能做那威震晋南的女土匪、官拜一品的上将军的，这双眼也太有气韵了，让那张平凡的面容立时便威仪尊贵了起来。
 
任安乐立在殿中间，朝太后遥遥拱手一礼。
 
“臣见过太后。”
 
众人一愣，这姿态虽大气，但太后面前竟敢不拜，任安乐倒也大胆！
 
太后第一次在慈安殿接见任安乐时，她入京时日尚短，顶着女土匪的名头，太后便未在意任安乐的无礼，这次也不好计较，遂抬手了事。但心底犹自诧异，那时的任安乐粗鲁张扬，远不是如今的温雅内敛，朝堂上一年光景，真能将人磨砺到如此地步？
 
但好歹……也算配得上东宫侧妃之位了。
 
太后有些感慨，替太子选了任安乐为侧妃，看来皇帝还想在太子身上下些功夫，不忍就这么放弃了。
 
“任将军政事繁忙，今日怎得空来了哀家的慈安殿？”太后手上尖细的指盖在额角上划了划，温声问。
 
“娘娘后日大寿，臣为娘娘备了一份儿寿礼。苑琴，呈上来。”任安乐摆了摆手，她身后立着的苑琴垂眼走上前，将手上端着的木盒呈到太后身旁的嬷嬷手里。
 
苑琴气质娴静，眉目轻灵，众人这才发觉任安乐身边的丫头竟如此出众，皆有些叹然，若是投生到好人家府里，这般仪态容貌，定能惹得京城子弟相争。
 
可惜了，只是一个丫鬟。
 
“让任将军亲自送来慈安殿，定是稀罕的物什吧。”姜妃捂着嘴笑道，朝嬷嬷手上那个不起眼的盒子瞥了瞥。一个乡野出来的女土匪，能送出什么好东西！
 
任安乐身份不比常人，怎么也得应付一下。太后笑得和善，正准备招手让嬷嬷呈上前来一看。
 
任安乐却摇了摇头，诚恳道：“姜妃娘娘过言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臣闻太后甚喜佛法，便亲自抄了几本经书，太后闲暇时可翻来一阅，当是微臣为太后娘娘祈福了。”
 
任安乐说这话的时候，神态语气温温和和的，眼底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深意在里面。
 
“任将军有心了。”太后喜佛众所周知，得的经书更是不少，这的确算不得什么大礼，但心意却也有些。太后歇了看佛经的心思，正待说些客套话，殿外的小太监又跑了进来。
 
“太后，帝小姐求见。”
 
这一声响起后，倒真的是满殿静默了。众人瞧出太后眼底的笑意瞬时淡了下来，不由面面相觑。看来……尽管这帝家小姐甘愿在寿宴上叩拜皇恩，揭过帝家之事，也难得太后欢心。当年太祖对帝家主如此看重，也难怪太后对帝家忌惮颇深。
 
“让她进来。”太后随意招了招手。小太监领了命，忙不迭跑了出去。
 
“太后，臣在兵部还有些事儿要处理，先告退了。”殿外的脚步声徐徐响起，任安乐朝太后行了一礼，朗声道。
 
众人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听说任将军和帝家小姐的关系可不怎么好，如今又是这般尴尬的情形，确实不宜撞上。
 
“也好，你先退下吧。”在寿宴的节骨眼上，太后也不想这二人生出事端，摆摆手让任安乐退下。
 
任安乐转身朝殿外走去，正好帝承恩领着侍女走进来，见任安乐也在，她瞥了殿上看好戏的众人一眼，噙着笑容，姿态端庄典雅，主动朝任安乐迎去。
 
“任将军……”
 
哪知任安乐竟像是没看到她一般，步履未停，径直越过她身旁，就这么大模大样出了殿门。
 
帝承恩行礼的动作顿住，脸色僵硬，整个人气得隐隐颤抖。殿内一阵静默，就连韶华和姜妃也因任安乐的妄行面面相觑。
 
这也着实太无礼、太大胆了！
 
“承恩，任将军性子不羁，妄为惯了，你上前来。”太后适时地开口，她对帝承恩和任安乐都喜欢不起来，便揭过了此事。
 
帝承恩青白着脸，强颜欢笑行上前，捧过心雨手中的托盘递到嬷嬷手上，“承恩为太后绣了一幅百寿图，希望太后娘娘能喜欢。”
 
太后笑得慈眉善目，殿内的命妇使着老劲夸赞，一会便让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帝承恩垂下的眼底满是嫉恨，望向殿外，划过一抹异色。

第八十二章
 
慈安殿外，苑琴跟在任安乐身后，憋着笑，神清气爽。任安乐瞅了她一眼，问：“很解气？”
 
苑琴连连点头，任安乐哼了一声，“差点把温朔烧死在五柳街，还让我在化缘山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窝了一个月，便宜她了。”她顿了顿，“铭西不是今日入宫，他在哪？”
 
“公子在御花园内等您。小姐，您约公子在宫内见面，是不是不太妥当？”苑琴皱着眉问。
 
“不妨事。”任安乐摆手，领着苑琴朝御花园而去。
 
花园石亭内，洛铭西裹着墨黑的大裘，穿得比任安乐更夸张更暖和更金贵，不时咳嗽两声，俊逸的脸有几分苍白。
 
任安乐走近，瞥见他窝在一旁的木椅里，皱起了眉，“怎么，一下雪就耐不住了？”
 
洛铭西身旁的贴身侍女递了一盅热茶过来，洛铭西接住，抿了一口，“老毛病了。”他挥了挥手，递茶的侍女神色警醒，就要出去守着。
 
任安乐看了她一眼，“不用看得太紧。”侍女点头，退了出去。
 
洛铭西挑眉，“安乐，你想做什么？”
 
任安乐答得从善如流，“叙旧。”她坐在洛铭西对面的木椅上，朝外面湖内凋零的荷叶望去，突然道：“铭西，你活了二十几个年头，这辈子记忆最深的事是什么？”
 
洛铭西不知道为什么在帝家冤屈大白天下只剩两日时间的紧迫时刻，任安乐还会有心思把他约在最危险的地方问他这样一个问题。他看着倚在木栏上的女子，很用心地思索片刻，淡淡笑了起来，眉目温暖，“你出生的时候。”
 
任安乐愣住，洛铭西性子清冷，十年前帝家出事后她很少见到过他笑，任安乐一直以为洛铭西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应该是帝家满门被斩的那一日。
 
怎么会是她出生？她出生时洛铭西只是个萝卜头，好像才……几岁吧。
 
这娃最深刻的记忆保存的时间可真久远……
 
“那时大靖刚立，边疆多被北秦和东骞侵扰，我记得那年冬日，侯爷得知夫人要生的消息，从东疆马不停蹄赶回晋南。大雪落个不停，天地皆是白色，我爹领着我跟侯爷一起回府，刚跨进门，夫人生了你的喜讯就传来了。大夫说这个千金伴瑞雪而生，赠福我晋南。侯爷那时是真的高兴，甭管什么喜庆话都打赏，我爹踹了我一脚，我上前说了句‘恭喜侯爷’，侯爷顺手把腰上一直系着的盘云玉佩赠了我，还说……”
 
任安乐正听得起劲，见洛铭西陡然停住，忙伸长了脖子问：“我爹说啥了？”
 
洛铭西看了她一眼，“侯爷说……以后你就是我妹子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那日帝家有后，侯爷开仓放粮，晋南普天同庆，走到哪都是笑声。安乐，我这一生，最欢喜的是那一日。”
 
那一日，帝家女降生，他一世的使命也是从那一年开启。
 
任安乐怔了怔，眼底莫名的柔软，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你呢，再过一个月就是你十九岁生辰，你记得最清楚的又是哪一日？”洛铭西有些好奇，这些年他和帝梓元能这样聊天的机会太少，虽然这状况和时机都不对，但他却想知道。
 
“姑祖母出现在九华山的时候。”
 
不同于洛铭西的思量，任安乐回得毫不迟疑，她甚至都懒得藏起眼底的凛冽肃寒之气，张扬万分，“那一天我便知道，韩家总有还债的一日，天下皆崇佛道，韩家想必记得一句话，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任安乐话音落定，石亭外轻轻的咳嗽声传来。
 
两人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假山后瞥了瞥，那里，浅红的裙摆露出一角。
 
帝承恩今日入慈安殿请安送礼时，穿的正是一套浅红宫装长裙。只是这距离，不谙武功的帝承恩最多只能看到两人的神情，听不见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在等她？”洛铭西挑了挑眉。
 
“不是，别伤我心，她哪值得我等，我分明在和你叙旧。”任安乐像是一点都不在意帝承恩的出现，对着洛铭西依旧一副坦荡熟悉的模样。她托着下巴，漫不经心问道：“铭西，那你猜猜假山后的那位这辈子最不能磨灭的记忆是什么？”
 
洛铭西被问得一愣，摩挲着手里的茶盅，“应该是她被禁在泰山十年后回京入东宫的那一日吧。”
 
那一日的帝承恩，盛容喜悦，也曾惊了满城贵女士子。
 
“不是。”任安乐摇头，缓缓朝后一靠，让自己陷在舒适的大裘里，透过淡淡的雾气，目光悠长。
 
“十年前，你在街头遇到她，把她带回帝府的那一日，才是帝承恩永生难忘的日子。”
 
任安乐声音幽远，通透而睿智。洛铭西怔了怔，竟开始认真回忆那一日的光景来。
 
十年前，帝家满门被诛，韩烨篡改圣旨将梓元送往泰山，父亲知道梓元这一去，定再难逃出皇家桎梏，便令他尽快寻一模样相似的女童代替。那些时日梓元大病，遣送的御史怕帝家孤女出事惹上麻烦，便允了推迟半月。他是在一次出行时偶然遇到了帝承恩……抑或是命中注定。
 
那日梓元高烧未退，他带着她跑遍了帝北城的医馆，大夫只说寒气入心，悲恸过度，伤了体脉，回天乏术。他听了只觉遍体生寒，恹恹回侯府，哪知马车却在路上被拦住了。
 
他不耐地掀开布帘，一眼便望见了一身褴褛、奄奄一息，死命揪住车夫乞讨的帝承恩。
 
那模样眉眼肖似梓元，但才七八岁的女童，眼底的圆滑讨好连成年人都难企及。这是一个被生活磨得只剩下求生本能的孩子，一个濒死的乞儿，对当时的洛铭西而言，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帝承恩要活下去，要活得比谁都好，要活到人上人的地位，就必须永远保住帝梓元的身份。
 
余生岁月无穷无尽的桎梏和永远抛弃自己的身份来换一条命，帝承恩没有半分犹疑。
 
无须威逼，无须利诱，甚至在帝承恩被带回府后，他只见过她一次，交代过一次便再也没有见她。
 
从始至终，这只是一场交易，但是帝承恩……触到了梓元的底线。
 
“你说得不错，她这一生最难忘的恐怕便是那一日。”
 
生或死，一念之间，永远比富贵权势来得重要，只可惜那个曾经在街头苦苦乞讨的女童忘记了。
 
洛铭西望着任安乐，叹着笑了笑，眼底隐有温情。
 
不远处的假山后，帝承恩皱着眉，望着石亭中畅谈的二人，心底生出古怪的感觉来。自从上次求见被拒后，她一直不敢靠近洛铭西，生怕他对太子说出自己的底细，但后来却想通了，若她的身份被揭穿，一同倒霉的还有洛家，洛铭西不仅不会拆穿她，反而会保住她才对。
 
任安乐是晋南的女土匪，洛家管辖晋南，两人分明应是死对头才是，怎么看上去像是很熟悉一般？而且……像洛铭西这样清冷的脾性，怎么会对太子未来的侧妃如此温和，甚至毫不忌讳亲近。
 
不知想到了什么，帝承恩心底一抖。
 
洛铭西的神情态度好像……和十年前对着马车中半躺的女童一模一样！
 
几乎是立同时，她便回忆起了那一日。因为对于帝承恩而言，这一生的记忆最深刻的便是洛铭西掀开马车布帘的那一瞬。
 
他一念之间成就她余生的命运。无关感恩，无关仇恨，只是那一刻关乎生死际遇，所以记得格外牢固，时时刻刻记在心间。
 
可当年的女童是洛铭西照顾长大的帝家小姐，如今他面前的女子只是任安乐。
 
任安乐、任安乐、任安乐……
 
帝承恩脸色骤白，倒退两步，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和震惊。
 
安乐寨寨主年仅十八，谋略盖世，威震晋南。
 
若是当年那场伤寒没有要了帝家小姐的命，帝梓元如今正好十八！
 
她怎么从来就没有想过，一个土匪头子，怎么能有勇气以区区三万水军向皇室求娶当今太子？一个出身粗鄙的人，怎么能在一年之内得尽民心，成为一品上将军？一个毫无干系的女子，怎么能让太子对她与众不同，放在心尖上宠？
 
除非她从来不只是任安乐，她是……
 
连舌尖卷过这个名字都觉得恐惧，帝承恩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她努力静下心神，却再也不敢抬眼朝石亭中谈笑风生的女子看去。
 
心雨见她满身冷汗，拉了拉她的衣袖，却被帝承恩猛地躲开，她转过头，神情惊恐，如同海中漂荡的浮木一般，顿了片息，仓皇朝沅水阁的方向跑去。
 
心雨抬首朝石亭内望了一眼，微一颔首，才跟上。
 
亭内，洛铭西望着任安乐，皱了皱眉，“她恐怕觉得不妥了。”
 
“但是她没有证据，你觉得她会去嘉宁帝和太后面前嚷嚷‘我是冒牌的帝家小姐，我怀疑真正的帝梓元就是任安乐’？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一旦说出口，第一个死的就会是她。”
 
洛铭西不解，“那你把她引到御花园来，让她知道真相做什么？”
 
任安乐弹了弹肩膀，起身，笑得忒坏，“吓唬她呀，让她白天心惶惶，晚上睡不着。拿把剑去报复人太失身份了，我又是个弱女子，所以只能吓唬吓唬她了。”
 
洛铭西罕见地露出个“信你才有鬼”的神色，道：“后日就是太后寿宴，你做好决定了？”
 
“嗯。”任安乐颔首。
 
“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洛铭西敛了玩笑之意，正色道。
 
任安乐正好行到石亭边，停住，转头，“不用了，该做的你都已经做完了。寿宴之前，有些人还要见，我会带着归西，不用派人跟着我。”
 
洛铭西点头，瞳色有些深，“你要见的第一个是帝承恩，刚才已经见完了，第二个……是谁？”
 
任安乐嘴边露出一抹笑意，却格外冷冽，“铭西，这么了解我，你猜？”
 
话音落下，任安乐转身，踏下石阶，身影消失在小径深处。
 
石亭内，洛铭西捧着已经变凉的茶盅，目光深沉悠远。
 
“梓元，你说错了，如今这世上，早已没人能真正了解你。”

第八十三章
 
这一日晚，任安乐裹着安乐寨老大娘托人送进京的厚棉袄，躺在回廊下的软椅上数星星。苑琴破天荒摆了张桌子在一旁，提着笔作画，她坐得笔直，认真地将任安乐懒散的模样勾勒出来。苑书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嗑瓜子仁，不时朝上空扔几粒，只见一只手极快出现接住，然后房顶上嗑瓜子的声音随之而起。
 
任安乐觉着这两人相处得很是和谐，苑书这姑娘完全把当年在安乐寨驯养猎犬的功夫拿了出来。
 
脚步声陡然在院外响起，稳健不迫。众人抬首，看见回廊上走来的男子，皆露出了释然之意。苑书更是夸张，直接扑上了前。
 
“长青，你可算回来啦……”长青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团莽物直冲冲撞来，板着脸还没来得及躲，就见苑书以一种僵硬的姿态凝固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
 
回廊上有瞬间的沉默，然后陡然响起苑书不甘的号叫声：“归西，放开我！”
 
众人沉默地看着归西提着苑书的领子朝上一跃，回到了屋顶上。然后……就没声音了，整个过程快得甚至不足一息。齐齐抬头望了屋顶半晌，见不起一点波澜，三人面面相觑，能让苑书乖乖听话，看来这兄弟不可貌相啊！
 
任安乐笑了笑，起身用桌上的笔在画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揉成一团朝屋顶上抛去，“时间刚刚好，替我跑一趟。”
 
“如何了？”任安乐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朝走近的长青问。
 
“小姐，这几个月我在西北暗访，当年青南城的将士大多战死沙场，没留下什么人，我按小姐的吩咐去寻了忠义侯的副将张坚，半个月前才得了一点消息。只是仍迟了一步，我赶到的时候张坚已经被人带走，我摸着线索追了十天，在回京城的路上截下了他们，现在那人就在府里，小姐可要见见？”
 
任安乐挑了挑眉，“可伤了押送张老将军的护卫？”
 
长青摇头，“那些护卫出手只求自保，我便没有下重手。”
 
苑琴听见这话，放下笔朝任安乐看去，“小姐，这些人应不是太后派去的。”
 
任安乐点头，神情未有异样，“把他带上来。”
 
不一会儿，长青领着一个老者走进了院子。那老者瞧着六十几岁，着一身麻衣，眉目坚毅，身板儿笔直，只是长居漠北，难免看上去会有一股子风霜老态之感，兼年纪过大，行走间已现蹒跚。
 
他似乎明白自己为何在安享了十年平静后被带到这座繁华的都城，老者安静地跟在长青身后，停在任安乐面前。
 
他知道这里是新晋上将军的府邸，只是不明白劫走他的怎么会是任安乐？
 
任安乐凝视他半晌，最后起身，行到张坚面前，一字一句开口：“老将军，我是帝梓元。”
 
老者猛地抬首，眼底隐有不可置信之色。
 
“我只想知道十年前青南山的真相。”
 
听到这句话，张坚整个人颤抖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抬手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对着帝梓元深深一鞠，老泪纵横：“帝小姐，末将对不住帝家，对不住那八万将士啊！”
 
庭院内一阵静默，只听得见老人沙哑苍老的呜咽声，分外凄凉。帝梓元死死托住老人佝偻的身躯，抿住唇望向无边夜色中，神情静默，缓缓合上眼。
 
她从未如此时一般感受得无比真切，当年那一场青南山的截杀……十年来不得安宁的从来不只帝北城的百姓和她自己。
 
这些知道真相而心存良善的大靖将士，同样也是最无辜的牺牲者。金銮殿上以血直谏的钟海，面前这个守了一辈子疆土却在垂暮之年连腰都不敢直起的老人，还有十年来在西北边境上无辜送命的青南城铁军……
 
谁欠了他们的债，谁把她大靖铮铮铁骨的将士变成了手染同袍的刽子手，谁让这冤屈深埋墓碑下长达十年……
 
无论是谁，她都不会放过。
 
与此同时，左相府邸内室，姜瑜脱了衣袍正欲就寝，管家禀告的声音却在房门外响起。
 
“老爷，有客人来访，正在书阁等您。”
 
如此深夜，还有人上门叨扰？左相眉头一皱，但也知道若不是重要之事管家也不敢唤他，只得重新穿上衣袍，安抚了老妻几句，沉着脸朝书阁而去。
 
书阁内，帝承恩裹着斗篷，素颜端坐，听见房外的脚步声，立刻起身迎上了前。
 
左相推开房内，看见眼底有些惊惶的帝承恩，亦是一怔。帝承恩平日里骄矜沉着，今日怎么这般模样，还深夜前来相府，也不怕被陛下的探子寻出端倪来。
 
“帝小姐，你如今住在宫里，轻易出宫必惹陛下猜疑，怎可如此鲁莽？”左相耐下性子道。
 
帝承恩顾不得他的态度，急忙开口：“前几日托了相爷查那任安乐的底细，不知相爷可有结果？”
 
左相愣了愣，没猜到帝承恩居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帝小姐，这才几日时间，任安乐深居晋南数年，自然不是一日之功便可查出。恕老夫直言，现如今小姐应安心留在宫内，想想后日寿宴上要如何说才能堵住朝臣对青南山帝家军之事的疑虑，实在不必把心思都放在任安乐身上。”
 
帝承恩听见这话，脱口而出：“左相不知，我正是担心寿宴有变……”
 
话到一半生生止住，左相脸色一变：“小姐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任安乐只是晋南的女土匪，怎么会和帝家军扯上关系？”
 
帝承恩瞥见左相眼底的精明和疑惑，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自然些，道：“相爷，任安乐身份不明，又来自晋南，我担心她入京的目的并不单纯，恐怕她会破坏后日的太后寿宴。再者……听说当年是相爷亲入靖安侯府搜出了我父亲通敌卖国的证据，不知那些书信可还在……”
 
左相神色一凛，眼眯了起来，“帝小姐此话何意？”
 
“相爷勿急，承恩只是觉得帝家的事过去了就算了，无须再揭起，这些证据留着也只会给有心人留下空子。烦请相爷时刻警醒着任安乐，承恩就先告退了。”帝承恩朝左相勉强笑了笑，朝他行了一礼，出了书阁。
 
她在宫内思索半晌，也只能想出这么个隐晦的办法来。如果任安乐是帝梓元，就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帝家冤屈深埋，后日的太后寿宴定不会太平。左相当年搜出的书信是帝家叛国的铁证，只要这些证据消失，任安乐就难以洗刷冤屈，皇家的名声就能保住。哪怕有一日她的身份被揭露，也可凭此功在嘉宁帝面前保全性命。
 
如果她猜错……任安乐和帝家没有半点干系，那便是老天佑她！
 
帝承恩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色，消失在左相府邸。
 
书阁内，左相遣了管家出去，坐在木椅上，手指轻叩。
 
这个帝家小姐倒是一心谄媚皇家，甚至不惜抛下帝家荣辱。以帝承恩的性子，若不是有了证据，也不会怀疑到任安乐身上去，难道这个女土匪真的和帝家有关？
 
左相皱眉，猛地起身，端上桌上烛火，打开房门独自一人朝后院而去。
 
偌大的相府，只能远远瞧见一抹明灭不定的火光在黑暗中前行。
 
左相走了小半炷香时间，停在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偏堂前，看模样这应该是相府平日里收拾旧物的房间。他推开门走进去，将烛火放在木架上，越过一众破旧的器皿，行到靠里的石墙前，寻了一处轻轻一叩。石墙应声而启，一个半人大小的格子出现在左相面前。格子里摆着个木盒，左相急忙打开，看见里面摆放的书信，舒了口气。
 
他朝不远处的烛火看了看，眼底明灭不定。要不要真依帝承恩所言，毁了这些书信？当年太后下令焚烧，他偷偷用了几封假信函偷龙转凤，留下了证据。
 
他皱眉半晌，然后猛地扣紧木盒，怎么能因为帝承恩的危言耸听，就毁了姜家日后自保的底牌。有了这几封信函，就算最后是太子继位，相府的荣华仍能传继下去。左相做了决定，轻叩在石墙上，墙面翻转，不留一点痕迹。
 
他拿着烛火小心翼翼出了偏院，像是从来没来过一般。
 
半晌后，偏院房顶上陡现一抹剑光，归西立在房檐上，对着苑书颇为感慨：“你家小姐倒是算无遗策。”
 
苑书洋洋得意，“那是自然，快去，把东西取出来，回府了赏你瓜子仁。”
 
归西脸色黑了黑，却无可奈何。身形一动，消失在房顶上。
 
清晨，任安乐起了个大早，她看了一眼归西带回来的书信，收进袖子里，摆手说了声“知道了”，然后牵着一匹马出了将军府。
 
苑书在大门口眺望，戳了戳苑琴，“苑琴，明儿个就是太后寿宴了，小姐怎么还有闲心出去逛啊？”
 
苑琴摇头，“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猜准过小姐的心思了。”
 
这个时候时辰尚早，任安乐独自一人牵马走在街道上。
 
因着太后大寿将至，京城街道上喜气洋洋，彩绸满挂，人群熙熙攘攘，很是热闹。她走过了长长的街道，行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一座奢华威严的府邸前。
 
府门口，安宁正准备骑马去围场射箭，看见陡然出现的任安乐，愣在了原地。
 
不远处，任安乐望着她，神态温和：“我寻思了半晌，这京城除了你还真没什么朋友，可否赏个脸同游帝都？”
 
安宁突然想起，半年前她从西北回来，在天鉴阁头一次看见任安乐时，也曾扑在楼阁顶端对着远走的她喊过这么一句。
 
“任大人，你眼光甚好，安宁甚喜，改日共游帝都，可否赏个脸！”
 
那时的心情如何她已不想去追忆，其实她知道，任安乐会来见她，一定会。
 
所以安宁放下缰绳，将眼底的情绪深埋，扬起眉眼，朝任安乐走去。
 
“好，安乐，你说如何便是如何。”
 
安宁甫一答应，任安乐却不等她走近，直接跃上了马，朝她招手，“安宁，我知道你是个空有名头的公主，没什么银子花。你若追上了我，今日我便请你去翎湘楼听琳琅弹琴！”
 
安宁大笑，毫不迟疑往府门前自己的马跑去，指着任安乐大喊：“居然敢埋汰当朝公主，任安乐，你胆子不小啊！好，我让你半炷香时间，咱们谁先到城郊的涪陵山脚，便算谁赢。”
 
望着任安乐远去的身影，安宁眼底神采飞扬，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她刚回京城的模样。
 
两匹快马挑着宽阔且行人较少的街道奔驰，马上的两个女子笑容灿烂，大气淡雅，惹得路旁的百姓注目，不一会儿两人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临近晌午，涪陵山脚，安宁衔着一根枯草站在雪堆上张望，老半天才远远望见任安乐挥着马鞭而来。她使劲招手，“哎！任安乐，我在这！”
 
待任安乐靠近，她得意扬扬地挑着眼，一脸嘚瑟，“你是在晋南长大的，京城附近的弯弯绕绕哪里有我知道得清楚，我抄了条近路，比你早到小半个时辰。”
 
她倒不含糊，耍起小心思来防不胜防，任安乐瞥了一眼“我就是赢得卑鄙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安宁，从马上抬起一脚就朝她屁股踹去，“德行！”
 
听着安宁揉着屁股在原地“哎哟哎哟”直叫唤，任安乐抓着缰绳，俯视，“别装了，走，去翎湘楼。”
 
安宁咧开嘴笑，顺溜地爬上马，“安乐，这青天白日的，想必姑娘们都在睡觉，哪里找人啊？”
 
“从床上拽起来呗，咱们又不是男人，还讲究什么非礼勿视不成。”任安乐懒洋洋道，按原路返回朝城里走。
 
安宁追上她，“你不看看风景？我觉着这地儿不错啊！”
 
“哪有时间，咱们还要去翎湘楼听曲，景德园看戏，长柳街猜谜，然后到聚贤楼里喝两杯茶水，看四海聚来的士子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今儿个忙着呢！”
 
当真便如任安乐所言，她和安宁两人一日之内几乎玩遍了整个帝都。繁华的街道乱了眼，百姓明朗的笑容充斥于耳，直到夜幕降临，两人才从熙攘的人群中恋恋不舍地离开。
 
两匹马早就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行过几条街，越走越安静，灯火下只剩两人拉长的背影和沉稳的脚步声。
 
“还记不记得那个小酒馆？”任安乐停下来，指着不远处昏暗的灯火问。
 
街道尽头有家破旧的小店，年纪有些大的老人卖些自酿的酒水讨生活。安宁和任安乐头一次出来逛的时候也来过这里。
 
“当然记得。”安宁朝小酒馆走去，“走，你请我逛青楼，我请你喝酒。”
 
两人坐在几块木板搭成的小酒铺里，四面透着风，桌子斑驳老旧，但两人神清气爽，没有半点不适。
 
安宁点了两壶酒，老掌柜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用手比画半天才明白安宁的话。喜滋滋拿了酒上来，替两人倒满，又转回去继续笑呵呵地烧酒去了。
 
“这老掌柜活得挺喜乐的。”安宁被这小老头一乐，喝了口酒，笑着感慨。
 
“是啊，京城的百姓都活得挺不错的。看看我们今天去的地方，人人欢欣，处处欢腾。”任安乐漫不经心地问，“安宁，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宁想了想，“快过新年了呗，辛苦了一整年，家家户户都等着这一日呢。”
 
任安乐摇头，手沾了几滴酒，在桌上随意画着圈，“不只是如此，明日太后大寿，想必陛下会大赦天下，赐赏京城百姓，这是普天同庆的好日子，自然值得高兴。”
 
“你瞧京城这地儿多好，道路通达，文才汇聚，莺莺燕燕，歌舞升平。百姓受着皇恩，领着赏赐，等着年节……”任安乐笑得温和而认真，“安宁，你说，这么好的日子，咱们晋南的百姓怎么就等不到呢？”
 
安宁神色顿住，朝任安乐看去。她知道，梓元有话想对她说，不管是迟了十年，还是二十年，她总有一日，会听到。
 
“我们等了十年，也没有等到。”
 
“你知道死在青南山的是什么人吗？其实我也不知道每一个死去的人是什么名讳，年龄几何。但是在晋南，说不准哪一户里，这些死去的人中就有她们的丈夫、儿子、兄长。你可还记得琳琅第一次在翎湘楼给我们弹的《安魂曲》吗？不是因为你从边疆回来，她才弹给你听，那是琳琅弹给那八万个回不了故土的孤魂听的。琳琅的兄长和父亲十年前死在了青南山，她母亲哭瞎眼过世了，后来她去了妓院。我遇到琳琅的时候她十二岁，已经是帝北城花名最盛的雏妓。”
 
安宁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
 
“安宁，咱们不说我帝家的冤枉，帝家是晋南的守护者，没能护住自己的百姓，这是帝家无用。比起那八万人，我帝家一百多条性命，有什么值得喊冤的？”
 
“你知道杀了八万人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整个晋南地界上的女人再也没有了依靠，意味着八万家百姓亡了亲人，意味着这些人余生都要活在怀念和后悔中。为什么后悔？他们谁不是盼着儿郎入军护国，守护疆土，但他们送走了亲人，却只换回叛国逆贼的耻辱和天下人的声讨，连一副白骨都没盼回来。”
 
“十年了，每一年帝家军的祭日里，整个晋南都是白幡蔽天，每一年的年节都听不到欢声笑语，妻离子散，血脉断尽。安宁，你是大靖的公主，你知道你的国土上还有这样一处地方吗？你觉得十年时间很长，长到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掩埋和遗忘？我告诉你，那些人只要还活着就快活不了，喜乐不了。”
 
任安乐缓缓起身，俯身靠近安宁，眼深如墨，瞳色分明：“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死在万里之遥的地方只是因为皇家的权欲和一个女人的不甘心！多么可笑的事实，你说，对不对？”
 
安宁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碰出清脆的响声。她甚至不敢迎上任安乐的眼。
 
她干涩地开口：“梓元，别说了……”
 
“安宁，你生在皇家，长在泰山，远赴西北，你已经是韩氏皇朝最好的公主，但你……不是大靖子民最好的公主。你十年前就知道真相，是不是？”
 
安宁猛地起身，踉跄地退后两步。
 
任安乐沉眼看她，“你果然知道。我让苑琴查过十年前宫里的事，当年你父皇颁旨去帝北城的那一夜，你曾经悄悄潜进过慈安殿。第二日，照顾你的老太监良喜就自缢了，如果不是知道了什么秘事，他不会死得这么突然。”
 
安宁看了任安乐半晌，手死死攥紧破旧的木桌，“梓元，那是我亲祖母！”
 
“我知道。”任安乐眉色未动，“所以我不会逼你说出真相，说也好，不说也罢，都随你。我只是觉得，这些话藏了十年，太憋屈了，想告诉你听听，硌硬硌硬你。”
 
“梓元，你要做什么？”安宁走近两步。
 
“做我父亲若在世，十年前就该做的事。安宁，你觉得，这种罪孽，一句放下就可以吗？”
 
任安乐拿起桌上的酒壶，一饮而尽，“多谢你的酒。”说完转身离去。
 
“梓元。”安宁唤住她，低低地问，“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早一点说出真相……那八万将士也许就不会被忠义侯截杀在青南山……”
 
身后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任安乐垂眉，藏尽眼底的疲惫与不忍。
 
“安宁，十年前，你跟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你错在是大靖公主安宁，而我是帝梓元。
 
这偏偏是我们从来都无法选择的。
 
任安乐萧索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安宁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泪如雨下。
 
任安乐没有回府，她径直一人去了东宫，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望着宫门的方向。
 
这个时辰还不是很晚，街头不时会有行人走过，但无人发现她，任安乐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总觉得，应该来看看。
 
她站了很久，才看到从街道另一头缓缓而来的仪仗。
 
太子御辇停在东宫前，韩烨一身深黑冠服，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一幅翩翩风流的浊世公子模样。东宫的总管迎上前，引着韩烨朝里走。任安乐凝视着他，一动不动，眼底平和得没有半点情绪。
 
突然，跨过宫门的人停了下来，像是有所感应般，转身朝任安乐的方向望来。但是他所望的地方乌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殿下，可是要遣人去看看？”总管循着太子的目光看了看，小声询问。
 
“不必了。”韩烨摇头，掩下眼底的波动，转身朝宫门内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半个时辰后，任安乐从树后走出，敲了敲有些僵硬的腿，朝任府的方向而去。
 
慈安殿，太后选完了明日寿宴穿戴的冠服，靠在躺椅上休憩。
 
贴身嬷嬷见太后精神头尚好，笑着道：“听宫外传来话，说是为了娘娘的寿辰，很多百姓都上了涪陵山上的寺庙为娘娘祈福。”
 
“哦？有这等事？”太后面上的神情很是满意。
 
“那是自然，娘娘福泽天下，百姓感恩着您呢。”
 
太后笑了起来，“就你会说话。”
 
两人谈笑间，宫娥将这两日品阶高的命妇送来的寿礼搬进了内室，嬷嬷琢磨上心，道：“娘娘，我让她们把礼物拿进来给您瞧瞧。”
 
太后点头，不经意瞥到任安乐送来的木盒可怜巴巴地压在最底下，指了指，“把任安乐抄的经书拿来看看，都说她写的字比幼童的都不如，让哀家好好瞅瞅。”
 
“是，太后。”见太后有了兴致，嬷嬷也高兴，亲自去取任安乐送来的木盒。
 
“这也是京城里的百姓传着说的，好像还没人瞧见过任将军的字到底好不好呢？”
 
嬷嬷拿了木盒，双手递到太后面前，面对太后替她打开。
 
太后噙着笑，俯身一看，几乎是一瞬间，她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眼底戾气横生，一把将木盒扫落在地，神情阴沉难辨。
 
砰的一声巨响，骇得内殿的宫娥魂飞魄散，嬷嬷见太后浑身颤抖，满脸诧异，不经意朝地上散开的书页瞥了一眼，吓得跪倒在地。
 
冷风吹进殿，书页被吹得沙沙作响。
 
上面的字飒爽不羁，颇有气韵，像是武将能写出来的。
 
可那内容——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任谁都能瞧出来，这佛经，是超度亡魂、消弭自身罪孽的往生咒。
 
这个东西，怎么能出现在即将过寿的太后面前！
 
我的老天啊！任将军是疯魔了不成！

第八十四章
 
嘉宁十七年真的不是一个好年头，但这一年的重要亦无人能够否认。无论是科举舞弊，抑或江南水灾，都清了朝廷污垢，一扫浊气。如今只剩帝家军之事悬而未决，是以这次太后的寿宴便格外引人瞩目，嘉宁帝甚至将宴席定在了只有年节祭拜时才开启的仁德殿外。
 
不同以往，这次寿宴的特殊意义使得宾客的身份更加矜贵和重要。各王公贵族，宗室皇亲、朝廷大员，身着朝服，皆携正妻前往。重阳门外的官家马车自清早起就堵了半条街道，仁德殿外的宴席更是望不到头，比新年之时嘉宁帝宴赏百官的场面更加盛大热闹。
 
头一晚下了大雪，整个皇宫银装素裹白雪茫茫，一清早儿，太监们就把仁德殿外的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彩灯高挂，一片喜气洋洋。
 
仁德殿外的石阶上设明黄御台，御台上龙凤双椅并排而置。往下一阶，天子左手之下乃太子位，其次便是各亲王皇子；太后右手之下为嫔妃公主位。石阶之下的广场上，长长的十几桌是公侯大臣携妻落座之处。
 
广场中间搭了个戏台，上面已有名角咿咿呀呀甩动袍角唱着戏词。今儿太后寿宴，不可免俗地点上了一出八星拜寿。
 
此时，除了皇帝、太后与太子，已座无虚席。
 
紧锁的昭仁殿大门外，韩烨着浅黄太子冠服，静静立着。一旁跟着的小太监听见不远处仁德殿若隐若现的戏曲声，原地转着不知所措。
 
这太后寿宴都快开始了，太子爷还杵在先帝崩逝的宫殿外干啥哟！
 
韩烨立了半晌，倏然转身朝仁德殿而去，肩上的墨黑披肩摩挲了一地细雪。
 
太子入座，免了百官行礼。他朝石阶下望去，任安乐一身正一品上将绯色朝服，大气端方。温朔端着一壶酒跑到她身旁，挤眉弄眼地笑，任安乐眼底满是温煦，两人气氛和融。他的眼在公侯世子中坐得温雅安静的洛铭西身上停留了片息，然后拿起桌上的酒慢慢品，面容沉静。
 
望着御台上的空座，众臣渐渐有些狐疑，已到正席之时，太后和陛下怎还未出现？
 
慈安殿外，嘉宁帝沉眼喝问一早被召进宫的太医院院正：“太后凤体如何了？”
 
方简之行礼回：“陛下，太后娘娘无大恙，只是一时急怒攻心，才会精神不济，臣为娘娘开一副凝神的汤药，休养几日就好了。只是今日的寿宴太过喧闹，娘娘不宜……”
 
方简之回的时候很是惴惴不安，普天同庆的大寿之日，太后却不能出席参宴，着实不是好兆头。但他话还未完，太后已经扶着苏嬷嬷的手走了出来。
 
嘉宁帝皱眉，马上迎上前，“母后，您多加休养就是，宴会不去也罢。”
 
“胡闹，这是哀家的寿宴，宗亲齐聚，百官拜见，哀家若是不到，皇家威信何在？”太后头戴凤冠，绛红朝服上凤鸣云逸，衬得神情格外威严。
 
她朝苏嬷嬷瞥了一眼，“就你惯会来事，一点小毛病也去惊动陛下。”
 
苏嬷嬷惴惴不安，嘉宁帝见她神色有异，沉声问：“苏嬷嬷，太后最近的身体一直安泰，怎么会突然急怒攻心，莫不是慈安殿的宫人伺候得不妥当？”
 
苏嬷嬷刚欲开口便被太后打断，“好了，此事等寿宴完后再说。皇帝，大臣们想必等急了，我们走吧。”说完扶着苏嬷嬷的手径直朝仁德殿而去。
 
嘉宁帝有些奇怪，却也不愿在太后寿宴这日拂了她的意，只得跟上。
 
嘉宁帝和太后的盛装出现使得众人眼底疑虑顿消，一阵慌乱地请安后，太后和嘉宁帝高坐御台之上，和众臣一起赏戏。
 
此时，八星拜寿已至尾声，一众戏者齐聚台上请安，和乐气儿十足。
 
宫中久不见此般热闹，嘉宁帝打赏戏角后朗声道：“今儿母后大寿，朕甚是高兴。这是京里最有名的东福班，听说平日里难请得紧。朕今日替各位爱卿借花献佛，众卿想点什么，尽管说来！”
 
嘉宁帝威严惯了，难得有这么平易近人的时候，一众大臣犯了傻，开始后知后觉地琢磨起该点什么戏本才能准确无误地迎合上心来。
 
嘉宁帝是个雷厉风行的皇帝，自然不耐大臣们个个凝神苦思，朝下座望了一眼，正好瞧见任安乐迎上来的眼神，手一挥：“任卿，你来自晋南，点一出好戏来听听。”
 
太后笑意吟吟的脸微微一僵，拨动腕上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神情难辨。
 
一众大臣朝任安乐望去，见她不慌不忙地起身，朝嘉宁帝的方向抬了抬手，朗声笑道：“陛下戎马出身，微臣也是武将，不如唱一出沙场点兵吧，陛下觉得可好？”
 
众臣心里一咯噔，直叹这任安乐着实是个二愣子，帝家军的事让皇家硌硬得不行，你居然还要听武戏？
 
果不其然，嘉宁帝笑容一敛，却没有反对，只是朝戏台上淡淡道：“依任卿所奏，唱一出沙场点兵。”
 
安宁坐在姜妃之下，脸色肃然，盯着任安乐一眨不眨。
 
戏台上顿时响起铿锵顿挫的军马之声，皇帝和太后脸色端凝，气氛陡然严肃了下来。众臣战战兢兢地听戏，不时瞅瞅那个听得倍儿有精神的任安乐，叹了一声“莽妇”，简直欲哭无泪。
 
直到半炷香后，连戏台上的青衣小生都迟钝地感觉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太过诡异时，戏终于落幕了。这回嘉宁帝倒是有魄力了一次，直接让这群倒霉催的退了下去。
 
广场上恢复了安静，嘉宁帝适时地开口。
 
“众卿，今日太后大寿，时值年节，朕欲大赦天下，惠泽万民。”
 
“臣等恭祝太后娘娘洪福齐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起身，行礼。
 
这恢宏的声音响彻仁德殿外，整个皇城都隐约可闻。
 
沅水阁中，帝承恩换了一套正红宫裙，头上佩着华贵精致的琉璃步摇，腰间系着内廷前几日送来的凤佩，正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眉。
 
“心雨。”她唤了一声，侍女心雨从房外走进。
 
“替我把陛下赏的狐狸大裘拿来，我们该去仁德殿了。”
 
心雨站在她身后，未依言而动，反而拿起桌上的木梳，替帝承恩细细梳弄起长发来。
 
“心雨！”帝承恩皱眉，正欲起身，一双手却压在了她肩上。这双手很是熟悉，平时替她梳理头发，整理衣袍，陪伴了她整整十年。但她却从不知这双柔弱无骨的手按着她时，竟能如此有力。
 
“小姐，您还是不去得好。”心雨轻轻解下她的头饰，一件件重新放回梳妆台上。
 
沅水阁外不知从何时起安静下来，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声音。
 
帝承恩兀然抬眼，镜子中映出心雨的神情，她脸上少了一贯的唯唯诺诺，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刚毅冷冽。
 
帝承恩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
 
“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和您的约定自今儿起就没了。从此以后，您便自由了。”
 
帝承恩手中的凤钗落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镜中的心雨，双手攥紧裙摆，指尖刺进掌心。
 
“心雨，你在我身边十年了，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自她被送进泰山起，身边一直只留着这个丫鬟，到如今才知道最信任的人竟是隐藏得最深的细作。
 
“小姐对我很好。”心雨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奴才的命是公子从晋南的死人堆里救回来的。”
 
“真正的帝梓元是谁？她是不是还活着？”帝承恩听见自己颤抖得发冷的声音。
 
“小姐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何必再问呢？”心雨声音低低的，回道。
 
“好一个洛铭西，好一个帝梓元！”帝承恩放声大笑，她猛地转过身，抓住心雨的手腕，悲凉难当，“好、好！你们一个个都好得很，当真好得很！我做了十年傻子，十年傻子啊！”
 
沅水阁内，只能听见帝承恩的哀戚声。
 
与此同时，刚刚换了身衣袍准备参加太后寿宴的太医院院正被华阳阁的宫娥慌慌张张拦在了御花园内。
 
小宫娥见着了他，像遇见了救星般连连叩首，“方大人，我家昭仪娘娘要生了，太医院的大人们都在仁德殿为太后娘娘祝寿，一个人都没有，再寻不到人，我家娘娘怕是要不行了！”
 
方简之一惊，原本宫里待产的后妃都会有专门的太医守着，以防误事。哪知因为忠义侯府没落，负责古昭仪的太医竟完全没当回事，在这个时候去了太后寿宴。
 
怎么也是皇家血脉，非同小可，方太医连连摆手：“走，快些去华阳阁。”
 
小宫娥有了主心骨，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领着方简之朝华阳阁而去。
 
华阳阁内，古昭仪面容消瘦，脸色苍白，气若游丝，手放在肚子上，床上隐有血迹。她房里的太监宫娥慌得团团转，骇得只剩下半条命。
 
方简之走进来，一见床上古昭仪的模样，脸色立刻就白了，这、这怕是难产之象！
 
古昭仪看见他，眼底骤然冒出一抹希望来。
 
方简之急忙上前为古昭仪把脉，手一探，心沉到了谷底，“娘娘，怕是脉象不稳，要尽快禀告陛下，让陛下定夺是保……”
 
“不，来不及了……”古昭仪死死抓住方简之的袖袍，干瘪的手攥出青紫之色来，声音断断续续：“方老大人，保孩子，一定、一定要替本宫保住孩子！”
 
古昭仪尚在韶华之年，半年前还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物，荣宠至极。哪知世事难料，才过半年就落魄到这般田地。方简之听着她嘶哑的声音，也知时间紧迫，朝后摆手。
 
“快去烧热水，把稳婆唤来，为娘娘拿人参续命。”方简之有条不紊地安排，转头对古昭仪道，“娘娘放心，老臣现在就去熬药，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保住龙胎！”
 
古昭仪点头，眼泪夺眶而出，松开了方简之的袖子。
 
仁德殿外，太后笑得慈眉善目，端重威仪，以大寿之名赐恩三公，厚赏众臣，赢得一片赞颂维之声。
 
她笑着望向嘉宁帝，嘉宁帝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石阶下安静下来。
 
众人抬首，只见嘉宁帝站起身。
 
“众卿。”嘉宁帝顿了顿，“朕知道月前金銮殿上青南山副将钟海为帝家军喊冤，朕亦对此事痛心疾首，今日在这寿宴上，朕便还众卿真相。大理寺卿黄浦何在？”
 
黄浦从席位上走出，行到正中间，跪下，“臣在。”
 
“你审案月余，此事个中原委想必已经问清，你来告诉众卿，真相到底为何。”
 
黄浦抬首，稍一停顿，朗声道：“回陛下，青南城将士挖开青南山，证实半数帝家军尸骨上的确有我大靖箭矢。忠义侯在堂上招出十年前他误截假信，以为北秦铁骑攻城，才会于深夜劫杀帝家军于青南山下，此罪他愿一力承担。”
 
“可还有其他……”
 
“臣无能，除此以外，未查出隐情。”
 
“不怪黄卿，此事已过十年，本是陈年旧案，现帝家军之死也算水落石出，帝家之事就此落定。传朕旨意，忠义侯因一人之过累得大靖将士惨死，三日后问斩，那一万将士不知缘由，误杀同袍，朕特赦其无罪。”
 
嘉宁帝长叹一声，神色沉重，“八万将士埋骨青山非朕所愿，晋南百姓之痛朕感同身受，即日起，朕将免晋南十年赋税，以示皇恩！”
 
一场举国震惊的大案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以忠义侯问斩而尘埃落定？众臣虽有疑虑，可在铁证前也无话可说，只得异口同声地山呼万岁感念皇恩浩荡。
 
任安乐垂眼，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起已死死握紧。
 
八万条人命，帝家百年荣辱，满城十年哀恸……到如今，一个区区的忠义侯，施舍一般的十年赋税便是你给晋南百姓的交代！
 
韩仲远，你有什么资格为天下之主，主宰万民！
 
嘉宁帝回到御座上，眉宇威严，“当年靖安侯做的错事朕如今想来都甚为痛心，但帝家主禅让天下之义朕一直铭记。今日，朕有一件喜事要宣布。”他朝一旁的赵福摆摆手，“让她上殿来。”
 
赵福心领神会，尖细的声音回响在仁德殿。
 
“宣帝小姐觐见。”
 
“宣帝小姐觐见。”
 
……
 
安宁朝石阶下望去，神情有些不安。韩烨由始至终垂着眼，没有半点动静。
 
众臣心底有了谱，八成帝小姐叩谢皇恩、拜完寿后陛下就要赐婚了。
 
哪知，赵福的声音在殿外响了个遍，也没瞅见帝小姐从石阶下上来。众臣面面相觑，这种时候，总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太后和嘉宁帝的脸色越来越沉，赵福心底发怵，抹了抹汗，昂首再加了把劲。
 
“宣帝小姐觐见！！！”
 
百官席上，有人毫无预兆地立了起来。
 
这等特殊时候，一点动响都会惹得人人侧目。众臣抬眼，瞥见那人有些哭笑不得。这傻姑娘不会是不愿太子赐婚，在太后寿宴上不知死活地跑出来搅局吧！
 
任安乐从一品王公的宴桌上走出，着绯红朝服，面容凛然，一步一步走到石阶中间的广场上。
 
然后，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跪下，昂首，望着嘉宁帝，朗朗之声，直冲云霄。
 
“臣帝梓元，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八十五章
 
若在一年前，让大靖朝臣选一件最匪夷所思的事儿，必是晋南土匪旮旯里的女山大王一纸婚书递到京城以三万水军求娶一国太子的荒唐事；放在半年前，是那顶着蛮夷之名的莽女子囫囵着立下了江南之功，破天荒地被封为了一品上将军；回到一月之前，那自然是青南城副将钟海在金銮殿上为十年前的帝家军喊冤……
 
按理说，最后这事儿已经够闹心了吧，而且好不容易和那女土匪没扯上半点干系！瞧瞧，光这一点就足以鼓舞大靖上下朝臣的雄心，总不能一年到头偌大个朝堂全围着一个女子转不是！
 
但事实是残酷的。
 
他们刚才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哦，想起来了，这姑娘刚才说了啥，她说——
 
臣帝梓元……臣帝梓元……臣帝梓元……
 
怕是活了几十年的宗室皇亲，王公大臣，此时心里最想的就是假装没听到刚才这句话。但是他们忽视不了，石阶上跪着的绯红身影笔直而坚韧，天子的一张脸早没了半点表情。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反应，或者说他们除了静默，不敢有半点儿反应。
 
面前这女子是谁？她真的是帝家仅剩的孤女、太祖定下的太子妃帝梓元？
 
那任安乐呢？那个威震晋南数年的女土匪，民心得尽的上将军任安乐又是谁？
 
“任卿……你这是在干什么？”安静的大殿外，嘉宁帝淡漠的声音突兀响起。他望着石阶上的女子，眼底深沉莫名，“朕宣的是帝家女。”
 
不知怎么，这一幕下，太后抿紧唇，坐得更威仪起来。
 
“没错，陛下宣召梓元，梓元自然要领皇命，上前拜见。”任安乐坦然回道。
 
嘉宁帝起身，行到御台前，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帝梓元？”
 
“是，臣是帝梓元，晋南帝家帝梓元。”
 
“荒唐！你说你是帝梓元，以何为证？那泰山的帝承恩又是何人？任安乐，即便你是朕的一品上将军，若在百官面前信口开河，愚弄于朕，朕纵使爱才，也饶你不得！”
 
任安乐缓缓起身，展眉，“臣无凭证来证明臣是帝梓元。”
 
众臣一愣，不能证明，这是什么话？而且陛下还未叫起，任安乐怎么就自顾自地平身了。哎，算了，没啥好计较的，就算今天这土匪头子把天戳出个窟窿来，他们也能泰然处之了！
 
嘉宁帝沉着眼，淡淡看着任安乐。
 
“可是陛下，帝梓元有什么可冒充的？”任安乐朝四野望去，目光在皇亲贵族和文武百官面上扫过，不去管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朗声道言。
 
“她不过一介罪女，仰人鼻息而活，背负帝家叛国之名。而任安乐……是大靖一品上将军，入主内阁，前程似锦。敢问诸位大人，帝梓元与任安乐，余生命途谁更顺遂？”
 
众臣想不到任安乐会问出这么一番话来，无可反驳。任安乐这个身份比之帝梓元，早已不可相提并论。靠自身实力晋位、民心得尽的上将军比只传承了一个名讳的帝家小姐要重要得多。
 
“陛下，我做任安乐，过一辈子，不无不可。只是终是对不住我父亲，对不住帝家。”她停了停，声音有些追忆，“十一年前靖安侯府，陛下曾与我父亲对弈一局，父亲落败，输了陛下一坛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父亲惆怅三日，辗转反侧。我曾在旁观棋，笑言父亲小气，陛下可还记得？”
 
广场上安静下来，众人抬首皆朝嘉宁帝望去。
 
嘉宁帝神色一变，沉默半晌，双手负于身后，缓缓道：“朕自然记得，永宁输了半子。那时帝梓元不过八岁。”他望着任安乐，眼肃了起来，“你竟知道此事？任安乐，你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帝梓元，那泰山上被禁十年的帝承恩又是谁？”
 
“十年前陛下降旨送我去永宁寺，我不愿去，就寻了个模样相似的女童代替我入泰山，至于我自己……帝家没了，我被安乐寨老寨主收为义女，落草为寇，改名任安乐，成了晋南的女土匪。”
 
“臣在晋南生活十年，直到一年前以任安乐的身份入京，陛下，这便是臣的十年过往。”
 
众臣摆好了姿势，伸长了脖子准备等任安乐说这冗长苦情的十年艰辛往事，哪知她三两句便把身份之事拨弄清了，不带半点含糊。
 
“任……”嘉宁帝重回御座上，沉声开口，“帝梓元，你可知道，即便你是太祖钦定的太子妃，如此罔顾圣旨，违抗皇命，欺瞒朝廷百官和天下万民，亦是大罪，朕不能姑息！”
 
像帝承恩那样的女子，他尚能封为太子妃，可若任安乐才是真正的帝梓元……可笑，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没想到竟被区区一个帝家孤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臣自然知，抗旨乃死罪。但定罪之前，臣想问一事，还请陛下允许。”任安乐立于石阶上，道。
 
“哦？你还有何问题？”
 
任安乐转身，朝礼部尚书龚季柘望去，拱手，“请问龚尚书，可记得十年前颁往帝北城的圣旨？”
 
龚季柘一脸严肃，起身，道：“老夫自然记得，十年前那道圣旨是老夫替陛下起草。”
 
“那老尚书可还记得我是因何故被禁于泰山？”
 
龚尚书怔了怔，其实当初那道圣旨是将帝梓元带回京城，只是太子在帝北城擅自篡改了旨意将帝家小姐送往了泰山。只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他也没有点穿的必要。
 
“圣旨中言：帝家谋逆叛国，满门抄斩，帝小姐得太祖福荫，才会保全性命，被送至泰山。”龚老尚书年纪大了，中气依旧十足，广场上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帝梓元颔首，转头，望向嘉宁帝。
 
“陛下，因帝家忤逆犯上，祸及全族，臣才会被陛下下旨送往泰山。”
 
任安乐顿了顿，墨黑的眼深不见底。
 
“若我帝家并未叛国，也从未私自将八万将士调入西北；若我父亲还是功在社稷的靖安侯，我帝家忠义之名仍传天下；若陛下当年未得真相，误下了圣旨，错斩帝家百余条性命……那臣未尊圣旨、十年来隐姓埋名居于晋南，以任安乐之名立于朝堂……又何罪之有？”
 
仁德殿外死一般静默，唯剩旌旗被冷风吹拂得沙沙作响。
 
这算是在质问天子误杀百姓，冤枉忠臣吗？若是命都不要了，这世上还真是什么荒唐事都有可能发生！
 
“帝梓元。”
 
嘉宁帝垂眼，帝王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就凭你刚才之言，朕便可赐你死罪。你口口声声说你帝家没有谋逆，那朕问你，八万帝家军为何会出现在西北，从靖安侯府又如何会搜出勾结北秦的信件？你帝家谋逆铁证如山，朕心存怜悯，看在先帝的分上留下你一条命，你便是如此回报于朕，回报于皇家？”
 
任安乐不言不动，只是盯着嘉宁帝，半晌，声音莫名低沉。
 
“陛下，帝家没有谋逆，我父亲没有叛国。”
 
她从袖中拿出一份卷轴，扬手展开。从一品王公到三品朝官，那卷轴一点点顺着长长的石阶铺陈下来，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雪白的卷面上，密密麻麻铺满墨字，众臣凝神一看，肃穆的面容微微动容。
 
帝家军虎骑营先锋，张少成，年二十八，卒于青南山。
 
帝家军虎骑营千夫长，赵红海，年三十二，卒于青南山。
 
帝家军虎骑营百夫长，孙兆方，年二十五，卒于青南山。
 
帝家军虎骑营将士，李子青，年十八，卒于青南山。
 
……
 
数不尽的名字，一眼望不到头，这张薄薄的卷轴，承载着十年前埋骨西北的八万大靖将士的最后遗愿。
 
华阳阁内，女子的哀号声让人惴惴不安。方太医站在房外，让小宫娥把药端进去让古昭仪服用，渐渐地声音微弱下来，只听得稳婆惶急的嘶喊。
 
“娘娘、娘娘，您可千万不能睡过去，小皇子快出来了，您再加把劲啊！”
 
许是这声音有了点效果，古昭仪本已沉寂的声音再度大了起来，虽听着痛苦不堪，却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儿。
 
过了片刻，内房里猛地响起稳婆尖利的叫唤声。
 
“娘娘，小皇子出来了，恭喜娘娘，是个皇子……”房间里外的人还来不及高兴，这份喜悦的呐喊声便戛然而止于内室中。
 
方简之心底一怵，顾不得避嫌，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李嬷嬷，小皇子如何了？”
 
满是血污之气的产房里，筋疲力尽的婢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抱着小皇子的李嬷嬷脸色青白，呆滞地望向冲进来的方简之，牙齿打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方大人，小皇子、小皇子……”
 
方简之望了一眼，顿在原地，一股子寒意升上了背脊。
 
襁褓里的小皇子全身青紫，一双眼紧紧闭着，根本没有半点声息，古昭仪诞下的居然是一个死胎！
 
方简之艰难地转头看向床上，雪白的绵帛上满是血迹，古昭仪早已闭上了眼，只有嘴角还带着最后一抹笑意。
 
方简之倒退一步，摔倒在座椅上，半晌回不过神。
 
太后寿宴之日，华阳阁昭仪诞子，居然母子双亡。如此不吉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大靖皇室必遭天下百姓闲言攻诘！
 
与此同时，仁德殿外。
 
任安乐一手握着卷轴，凛然立于石阶上，凛然之声响彻苍穹。
 
“陛下，臣在陛下和百官面前坦陈身份，只为洗尽帝家冤屈，只想还这些年孤魂难回故土的八万将士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忠臣之冤，将士之愤，臣十年不得安寐，今日只请陛下给臣、给帝家、给晋南百姓一个公道！”
 
仁德殿外一丝别的声音都没有，除了任安乐清朗的女声。
 
“证据呢？”御台上，太后按住嘉宁帝的手，朝任安乐望来，“任安乐，你说你是帝梓元，哀家便认你是帝梓元。但若拿不出证据，你刚才的厥词就是藐视圣威，妄言天子错判，按律当诛！”
 
是啊，说了这么多，任安乐是晋南女土匪也好，是帝梓元也罢，到了这地步，她的身份其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若是拿不出证据为帝家平反，以她今日的做法，左右不过也就这一两天活头。可她要是拿出了证据，大靖的天怕是要翻过来了……
 
十年前帝家究竟有没有叛国，帝家军是不是为了和北秦里应外合才奔赴西北，才是所有人最想知道的事。
 
“太后，臣弃了一品上将军的身份，提着脑袋站在百官之前，不是这里出了毛病。”任安乐抬手指了指脑袋，然后将手中握着的卷轴一抛，那卷轴正好落在戏台上，从上而下挂着，明晃晃落在众人眼前。
 
她从挽袖里拿出一封书信，高高扬起，“这是我父亲十年前收到的一道谕令……”她顿了顿，“这封密信谕令我父亲麾下的秦昭将军领八万帝家军奔赴西北，与青南城守将在青南山下合击北秦大军。”
 
任安乐的声音响彻仁德殿外，众臣倒吸一口凉气，灼灼盯着她手上的密信，议论声纷纷。
 
天下间能命令忠义侯的人屈指可数，更何况依任安乐所言，这还是御旨！大靖朝有几人能颁下御旨！
 
“荒谬！”太后眼孔一缩，放在御椅上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抖，猛地朝任安乐指去，“哪里有什么御旨，分明就是你捏造的！”
 
任安乐淡淡看了太后一眼，朝右行了几步到右相面前，郑重地将信递到他手边，“右相，您是两朝元老，辅佐陛下十几载，请您替下官鉴别这封密信。”任安乐顿了顿，执礼弯腰，“这本是我帝家私事，下官深知实在强人所难，但大靖朝堂上能如老丞相一般德高望重者寥寥无几，还请老丞相看在我帝家满门皆殁的分上，帮梓元做个明证。”
 
御台上瞥下的目光犹若实质，百官亦望向此处，头发花白的右相望着身前半弓着腰的任安乐，立起身，抬手接过她手中已经泛黄的信函，将任安乐扶起。
 
“老夫为大靖辅宰，还天下一个真相乃是人臣本分，帝小姐无需如此。”
 
任安乐隐隐动容，眼底划过一抹感激。
 
太后脸色一沉，左相更是神情凝重起来。当年他受太后之令寻找此信，哪知搜城三日，连个信渣滓都没找到。如今看来是靖安侯自尽之前将这封书信留给了帝梓元，他当年以为此信随靖安侯一起长埋地下，便骗了太后说此信已毁，可如今……
 
右相拆开信封，匆匆扫了几眼就面色大变，翻来覆去将信函看了好几遍也没说出半句话来。他朝任安乐看了一眼，拿着密信肃眉走出宴桌，行到御台前，朝着嘉宁帝跪下，一言不发。
 
众臣心底一咯噔，看右相这模样，难道这密信是真的不成？议论之声一时更盛。
 
“魏卿，你既然看了这封书信，是真是假只管道来，朕恕你无罪。”嘉宁帝威严的声音响起，随即满场静默。
 
“回陛下，密信上确实谕令晋南八万帝家军接信之日起拔军去西北，上面印下的是天子玉玺，至于信上的笔迹……乃是陛下亲笔所书。”
 
右相一句话，让仁德殿外更加沉静。天子玉玺，帝王笔迹！以右相两朝元老、朝廷柱石的身份，若无把握，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嘉宁帝淡淡朝太后扫了一眼。太后身子一颤，头上的凤冠微抖，有些不敢迎上嘉宁帝的眼神。
 
当年靖安侯只会遵循皇帝之命，根本不会相信她下的懿旨。
 
王公大臣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极快地撇开头垂下，此时，御台上嘉宁帝抿了一口茶，突然开口：“御林军何在？”
 
众臣心中一凛，齐刷刷朝石阶上的右相与任安乐看去，陛下不会是想……
 
御林军统领张冲身着盔甲从石阶下跑上来，“臣在。”
 
“此事关乎帝家谋逆与八万帝家军命丧青南山的真相，非一家之事，乃大靖举朝国事，你将后妃公主与各府命妇送回锦绣殿休憩。姜妃，朕将后宫交给你了。”
 
姜妃起身，脸色苍白，却很是镇定，朝嘉宁帝行了一礼，“臣妾遵旨。”
 
听到这话，众臣才算舒了口气，也对，现在牵扯的是国事，让后妃妇孺在此的确不妥。
 
后妃命妇和一干公主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唯有安宁不动如山，她身份特殊，嘉宁帝也由得她。
 
此时，嘉宁帝开口：“魏卿，你先起来。”
 
右相闻言从冰冷的石阶上起身。
 
“朕问你，你确定密信上的笔迹乃朕所写？”
 
“是，这上面的确是陛下的笔迹。”
 
嘉宁帝朝后靠了靠，望向百官：“朕从来没有写过这封信，更没有派人将这封密信送往帝北城的靖安侯府。”见众臣神情猜疑，他接着道：“朕听闻天下间奇人异士多有，寻出一两个来模仿朕的笔迹亦不是不可能，魏卿，你说是否？”
 
右相一怔，忽而想起一事，朝嘉宁帝身旁的太后望去，脸色微变，拱手答：“陛下所言，亦有可能。”
 
当今圣上的启蒙之师乃太后，太后确实有可能写出这封信，只是知道此事者寥寥无几，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他不能随便把太后牵扯进来。
 
“况且十年前的冬月，玉玺曾丢失过半日，朕当时未在意，如今想来也有些蹊跷。但此事当年已在内务府记录，吴卿，你来告诉众卿。”
 
内务府大臣吴兆清匆匆走出，叩地回道：“陛下所言未错，十年前冬月十九，玉玺曾于金銮殿丢失，半日后在上书阁寻到，当时臣以为是哪位小皇子将玉玺拿去玩，便只将此事记录于案，并未声张。”
 
“吴卿，你且回座。”嘉宁帝摆手，望向任安乐，“帝梓元，此信并非朕所写，你可信？”
 
任安乐颔首，一双眼乌黑沉静，“臣信。”说完，她将右相扶到座席上，才转身道：“陛下，先不管这信是谁所写，臣敢问一句，天下臣子若有谁接到了这封密信，会如何去做？”
 
嘉宁帝被问得一滞，沉默下来。
 
众臣听见这话，连连点头，那封密信上乃天子笔迹，盖着皇家玉玺，连右相都没瞧出来真假。只要是大靖的臣子，都会依命行事，若抗命不遵，才是真正的乱臣逆党。这么想着，众臣皆打了个冷战，靖安侯当年巨擎一方，帝家声望更是无人能及，亦被幕后之人构陷，若这事落到自己身上……
 
十年之后，这些琢磨出一丁点真相的大臣们竟在这仁德殿外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来，若是幕后之人寻不出来，帝家之事不能水落石出，那天子谕令必将成为百官恐惧的催命符，大靖上下从此以后谁还敢依皇命行事，朝政必乱，皇威更是荡然无存。
 
嘉宁帝一望众臣脸色，便知道他们心中所想，眉头皱了起来。任安乐不过一句话，便让满朝文武都朝帝家靠拢。一个十八岁的孤女，怎么会有这等骇人的心智？嘉宁帝盯着昂首而立的任安乐，心底竟有微微冷意。
 
御台之上，嘉宁帝缓缓开口：“若十年前此信送至靖安侯府后，八万帝家军才奔赴西北，此事确实不能定罪于他。”
 
任安乐挑眉，只是帝家军远赴西北之事无罪？
 
她朝左相看了一眼，朝御台径直而去，朝臣一阵紧张，赵福更是想也未想便拦在了嘉宁帝面前。
 
哪知任安乐停在御台下，从袖中抽出几封书信，递予赵福，“赵公公，请为我呈给陛下。”
 
赵福讪讪接过，轻手轻脚地拿到嘉宁帝面前。
 
任安乐走回石阶中央，道：“陛下，这是当年左相从靖安侯府搜出来的，是我父亲勾结北秦的证据。臣从兵部偷了出来，以呈圣上。”
 
殿外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顿响，这么不光彩的行径，这位帝小姐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含蓄！
 
兵部尘封的证据早就被他毁了，哪里来的什么书信！左相起身就要反驳，却生生抑住，瞥见任安乐望过来的眼神，想起昨晚的事，他神色一变，顿时大悔。白活了这么大把年岁，帝承恩会突然来相府提醒他，分明就是有诈，他竟着了任安乐的道儿！
 
“刘太傅。”任安乐朝右相身旁的太傅刘世杰看去，拱手道，“十年前刘大人您是兵部尚书，当年的谋反证据里盖着的可是北秦王印？”
 
刘太傅起身，点头，神情严肃，“当年这几封书信带回京城后，乃我亲自鉴定，确实是北秦王印。”
 
“那王印可是完整无缺？”
 
刘世杰一怔，点头，“自然是完整无缺。帝小姐此话何意？”
 
任安乐笑了笑，“诚如刚才陛下所言，世上奇人异士者众多，既然连陛下的笔迹都可以伪造，那区区北秦王印又为何不能？”
 
她转身朝嘉宁帝望去，“陛下，请展开书信。”
 
嘉宁帝闻言拆开信笺，沉声道：“帝梓元，你如何能证明这上面的北秦王印为假？”
 
任安乐昂首，“陛下，上面刻着的王印根本不是北秦王室所有，因为十年前北秦大公主莫霜一时错手，将王印砸破了一角，自此以后北秦王印便不再完整。北秦与我朝连连征战，邦交极少，所以我大靖上下无人知晓北秦王印早已残缺。”
 
她转头朝刘太傅望去，“若当年满朝上下有一人能看出破绽，那幕后之人的谋划必定功亏一篑，我父亲必不会背负冤屈，十年来受尽天下骂名！”
 
刘太傅面色灰暗，望着眼眶泛红的任安乐，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帝家谋逆之事牵连甚广，轰动朝野，本应仔细审案，小心求证才是，可偏偏此事是皇家忌讳，没人敢深掘，一旦寻到了证据，便草草结案，以至于连如此明显的破绽也没瞧出来。
 
刘太傅稳了稳身子，面容瞬间颓丧下来，朝任安乐深深一鞠，“老夫审案不明，冤枉了侯爷和帝家，实在愧对靖安侯，愧对帝小姐。”
 
任安乐沉默片息，缓缓扶起刘太傅，一字一句道：“当年定下帝家谋逆之罪的不是太傅，判我帝家满门抄斩的也不是太傅，太傅不必如此。”
 
此话一出，众臣心有戚戚。是啊，若不是皇家雷厉风行地将帝家连根拔起，能和皇室比肩的百年世族，何至于顷刻间毁于一旦。
 
任安乐转身，朝嘉宁帝望去。
 
“陛下，当年先有谕令送到靖安侯府，我父亲才会派八万大军奔赴西北，左相搜出的北秦书信也是假的，根本没有证据定罪于帝家，帝家没有谋逆，我父亲也没有叛国。”
 
嘉宁帝长叹一口气，沉默良久，缓缓道：“永宁确实没有背叛大靖，是朕误信假证，判了错案，朕会择日还帝家和帝家的将士一个清白。”
 
“这不够。”任安乐抬首，轻轻开口：“陛下，您不想知道那八万帝家军究竟是怎么死在青南山的吗？”

第八十六章
 
帝家军不是因忠义侯之过才会亡于青南山吗？难道还有隐情不成？众臣面面相觑，尤其是几个靠军功晋位的侯爷，他们对于帝家军之事比寻常人更加愤慨。
 
韩烨抬头朝任安乐望去，心中暗叹，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嘉宁帝神色微变，敛了面容，沉声道：“帝梓元，帝家军之事已有定论，乃忠义侯错截假信，误以为北秦铁骑攻城，才会截杀帝家军于青南城下，此事忠义侯已在大理寺招供。朕虽为这八万将士痛心，却也不能再迁怒于那一万不知情的将士，徒造杀孽。”
 
“那一万将士自然无辜，和我帝家将士一样，他们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利刃。黄大人……”任安乐朝黄浦望去，“堂审之时，忠义侯可曾说出他截获的消息是从何而来？”
 
黄浦起身，摇头，“下官曾反复询问，但忠义侯不肯言半句。”
 
任安乐扬了扬眉，“大人可想过，帝家军奔赴西北之事乃绝密，忠义侯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他怎么会截获帝家军的消息？以大人断案多年的经验，大人可否猜一猜，哪一种情形最为可能？”
 
黄浦神情微凝，想了想，面容有些惊骇，“靖安侯爷当年遭人构陷才将帝家军远调西北，那知道这件事的除了靖安侯爷……就只有那颁下假皇谕的人！”
 
随着黄浦话音落定，仁德殿外一阵死寂。当年那人究竟是谁，不仅害得帝家百年名声毁于一旦，连那八万将士也残忍得一个不留，简直令人发指。若帝家军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惨死西北，那也太冤枉了！
 
“帝梓元，朕知帝家军亡于西北是人间惨事，可这件事绝非儿戏，你如何能证明？”嘉宁帝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道。
 
“陛下，臣有证人，能证明当年青南山之事绝不是忠义侯所说的如此简单，请陛下允许那人上殿面见圣上。”
 
太后眼一沉就要反对，嘉宁帝压住她的手，面容格外淡漠，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叹息声响起：“母后，现在已经动不了她了。”
 
太后朝下望去，只见殿下百官面露愤慨，神色凝重，手握军权的公侯更是一脸戾气，心底生出了点点寒意来。太后虚弱地朝后靠了靠，本就不济的精神更是颓散，这都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自从帝盛天消失，帝家被灭后，这种时时刻刻如鲠在喉、胆战心惊的日子已经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好，你今日要论个是非黑白，朕便允你，到底是谁，知道十年前青南山的真相？”
 
“陛下，草民知道十年前的青南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苍老的声音在石阶下响起，众人齐刷刷抬眼望去，只见一身着盔甲的老者从石阶下行来，他的盔甲很旧很破，却擦得干干净净。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迈出的步子却坚定无比。
 
老者走到御台前的石阶上，停在任安乐身旁，朝嘉宁帝缓缓跪下。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一个历经了战火和生死的老将，他眼底的坚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所有人这一事实。当目光落在他垂老却挺直的身躯上时，所有人无法不动容。
 
“你先起来，告诉朕，你是何人？”御座上传来嘉宁帝威严的声音。
 
“草民是十年前的青南城副将张坚。”张坚起身，回道。
 
太后脸色一凛，前往西北的杀手迟迟没有传消息回来，想不到竟然还是让此人给逃脱了，还被任安乐给寻到！
 
此话一出，众人一惊，不是说青南山一役的将士早就不在人世了，任安乐竟还能将当年的青南城副将给找了出来。
 
左相见太后和嘉宁帝脸色沉郁，起身喝道：“张坚，忠义侯已在堂上招供，他因误截假信，以致在青南山下误杀了帝家军。如今当着文武百官和陛下，你要好好答话，若是信口雌黄，你那青南山一万守将的一世声名便要付诸东流！”
 
张坚朝左相望去，目光沉定，“相爷，草民从西北边陲万里赴京，难道就是为了说假话不成。”
 
不愧是上过战场扛过刀的硬汉，这些年憋屈在京城时不时被满口文章的左相硌硬的老公侯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看着张坚格外对胃口。
 
左相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愤愤一甩袖袍，回到了席上。
 
张坚转头望向嘉宁帝，声音微哑：“陛下，草民正是为了我青南城一万兄弟而来，我不能让他们背上误杀同袍的罪名。”
 
“十年前侯爷根本没有误收假信，而是收到了从京城来的密信后才会领着骑兵营的将士去了青南山。”
 
此话一出，不少武将立时站了起来，广场上一阵喧闹。
 
嘉宁帝摆手，眼沉如墨，“张坚，你怎么知道送信之人来自京城，又如何确定便是此信命令忠义侯截杀了帝家军？”
 
以忠义侯的谨慎，若是知道副将得知了真相，根本不会留他活到如今。
 
“回陛下，草民会知道是因为当年这封信是草民亲自转交给侯爷的。”张坚像是陷入了回忆中，声音缓了下来。
 
“十年前的冬日，有人来侯府送了一封信，只说是京城的老夫人思子心切，送来的家书，当时草民巡营归来，正巧在府门前碰见，便替侯爷拿进了书阁。第二日我拜府时听管家说侯爷看了书信心情沉郁，草民以为是老夫人出了事，便欲入书阁劝慰侯爷。哪知书阁里没有人，草民无意中看到炭盆里在冒烟，一时好奇上前查看，发现里面焚烧的正是前一日草民带回的家信。当时那信还未烧完，草民匆忙间看到了“帝家军”几字，草民虽心生疑窦，却未往深里想。
 
“三日后，侯爷傍晚点兵，率将前往青南山截杀北秦铁骑，可是交战之时，草民却听见冲下来的士兵喊着自己乃是帝家军队。当时草民察觉不妥，向侯爷进言，哪知侯爷一意孤行，定要剿灭山上军队。到了深夜，山上就没了声息，侯爷说兄弟们英勇，犒赏全军，领着我们回了青南城。
 
“草民心中疑虑未消，便在回城之时寻了个借口返回了青南山，那时已至拂晓，已能视物，草民在山腰和山底看见……”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漫山遍野的帝家军都没了生息。草民惊慌大骇之下，未敢停留，转头便回了青南城，不敢对人提起半句。第二日，帝家谋逆的消息传来，草民当时还隐隐窃喜，以为侯爷是奉皇命如此，哪知数日后，陛下劝降帝家军的圣旨传来，草民如晴天霹雳，惶惶不可终日。这一役后，侯爷陆续将参战的骑兵同袍遣送至各边疆小城，草民也不例外。从此远居边塞，一晃便是十年。”
 
张坚抬首朝嘉宁帝望去。
 
“陛下，草民隐瞒真相，自知死罪。可这十年来草民不敢言半句，不是舍不得这条老命，而是为了我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们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在西北一待就是一辈子，最自豪的就是自己是个保护百姓、效忠大靖的老兵。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杀的不是北秦人，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大靖将士，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安生！可是十年了，当年青南城的兄弟早就死的死，回乡的回乡，他们至少还得了百姓的照拂和祭奠。但那些死在我们手里的帝家将士，背了十年叛国的骂名，埋在不见天日的青南山……他们的冤屈又能向谁说！陛下，那也是我大靖的将士，大靖的百姓啊！”
 
张坚猛地跪下，一遍又一遍叩首于地，老泪纵横。
 
仁德殿外，只闻得见身着破旧将袍的老者哀戚的叩首忏悔声，不少年迈的老公侯和老将军愤怒地移过头，拂掉眼角湿意。
 
他们的年岁和张坚大多差不多，历经十年战乱，有了从龙之功才会荣耀全族、光宗耀祖。可面前这个老将，明明为大靖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疆土，保卫了一辈子百姓，临到老了，却不敢安享晚年，只因他遵循了军令，稀里糊涂地杀了同袍手足，所以一生良心不安，如今还要在这皇城之中、百官面前叩首请罪，偏那瞒尽世人的忠义侯却在京城享了十年富贵，多么可笑！
 
韩烨坐得笔直，紧紧握住椅子，逼自己望着那老将，目光不移动半分。
 
这是他们韩家造下的孽，他们韩家的罪！
 
安宁脸色苍白，不忍去看那青石的地板上渐渐现出的血迹。
 
不知从何时起空中飘起了雪，像是应着老者呜咽的低诉一般。任安乐抬头，望着漫天飞雪，突然想起她帝家被满门抄斩那一日，帝北城也是一日大雪未停，她当时的满心悲怨和这老将何其相似？
 
任安乐弯腰，低身，半跪于地，生生托住老者的肩，将他缓缓扶起。
 
“老将军，你没有罪，那一万将士也没有，梓元拜谢老将军给了我帝家将士一个真相。”
 
任安乐的声音不大，却令人动容，满殿朝臣心生感慨，直叹这个真正的帝梓元倒是传承了帝家风骨，颇有当年帝家主的气韵。
 
她安抚了张坚，将他扶至一旁，才抬首朝一直沉默的嘉宁帝望去。
 
“张老将军的证词，陛下可信？”
 
任安乐这一问，逼得嘉宁帝进退两难，若答“信”，那这件事便会顺藤摸瓜，从忠义侯身上继续查下去；若答“不信”……嘉宁帝苦笑，广场之上，文武百官，还有谁会不信这老将之言？
 
“若陛下不信，可宣忠义侯至仁德殿，和张老将军当堂对质，以解陛下疑虑。”任安乐负手，朗声道。
 
正在此时，众人未注意的地方，一小太监慌慌张张靠近御台，朝赵福低语了几声。赵福脸色大变，不动声色地靠近嘉宁帝禀告。太后隔得近，模糊听到了几句，华贵的妆容亦掩不去她眉间瞬时冷沉的郁色。
 
众臣望见刚才尚算冷静的陛下顿时冰冷的脸色，心底一凛，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嘉宁帝摆了摆手，一双眼深不见底，“不用了，朕相信张坚所言，确实如黄卿猜想一般，是构陷帝家的人指使忠义侯做下此事，残害同袍，朕决不轻饶忠义侯。帝梓元，朕会着兵部和大理寺共查此案，早日寻到那幕后之人，给帝家和帝家军一个交代。”
 
直至此时，这一桩公案总算有了定论，众臣悬着的心正欲落下。哪知，任安乐清冷莫名的声音将众人之心一下子便又提了上去，不带半点含糊。
 
“陛下，那幕后之人就在这仁德殿前，陛下今日便可还我帝家一个公道，何须再寻？”
 
二十年前大靖皇朝刚立之时，太祖和帝家主两擎天下，韩家和帝家无论兵力，还是威望皆在伯仲之间。一山不容二虎，若天下间有谁对帝家心怀忌惮，说句心里话，全大靖朝官百姓都知道，唯有皇家。
 
但这话却不能说，也没有人有胆子说。
 
此时，望着石阶上立得稳如泰山的任安乐，众臣齐皆沉默下来。他们也想知道，当帝家孤女隐姓埋名十载，一朝揭露十年前的真相时，皇家到底要如何应对？
 
“帝梓元，你说主使之人就在这仁德殿外？荒唐，满朝大臣、皇亲国戚谁敢做这种事？又有谁敢构陷帝家？”嘉宁帝的面容威严莫名。
 
此话一出，众大臣脸色一变，急忙回忆自家当年可和忠义侯府有过过节，这种时候若是背上了构陷的名声，光天下百姓的唾沫就足以将他们淹死。
 
“陛下，臣从未言是诸位公侯陷害了我帝家。”
 
听见任安乐的话，众臣才算舒了口气。
 
嘉宁帝挑眉，“哦？那你说的是谁？”
 
当年帝家之事哪怕是证据全翻了出来，也根本寻不到人指证幕后指使者，这一点，嘉宁帝比谁都清楚。
 
“陛下。”任安乐昂首，“先从那封送到帝北城的密信说起，能模仿笔迹者虽有，可前提是那人必须熟知被模仿者的惯用笔法。据臣所知，陛下每日的笔墨都会送进皇家珍阁典藏，无用的当日便会销毁，皇宫守卫森严无比，陛下的物品更是被严加看守，恕臣直言，这世上最难模仿的便是陛下的御旨。至于天子玉玺，若非熟知内宫之人，又怎能轻易地偷到手。而且那人还能将污蔑的信函藏于靖安侯府，背后的势力更是不容小觑。”
 
这话说得太微妙了，众臣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嘉宁帝目光沉下，“帝梓元，你究竟想说什么？”
 
任安乐未答，只循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不止如此，那人一封信函便能让朝廷一品公侯、手握重兵的忠义侯俯首听令，毫不迟疑……”
 
任安乐停下，稍一停歇，直直朝御台上的嘉宁帝望去。
 
“臣斗胆，请陛下猜一猜，我大靖之上能同时做到刚才这些的能有几人，而这仁德殿前最有可能做下的又是谁？”
 
满殿静默。众臣瞪大眼，望着朗声质问的任安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靖之上视帝家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的那人，不就是……尽管努力克制着动作，但众臣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御台上飘去。
 
韩烨眉头一皱，连他也只能查到密信是从宫中送出，根本无法确定是父皇还是皇祖母，任安乐为何会如此说？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也不知道的？
 
“好，好！好一个帝梓元！”嘉宁帝脸上的平静终于破裂，他望向任安乐，微有冷意，“帝梓元，你说的……是朕。”
 
嘉宁帝猛地拍掌于御桌上，朝任安乐喝道：“荒谬，滑天下之大稽，朕是大靖天子，万民皆为朕之子民，朕怎会做下如此人神共愤之事！你若怀疑于朕，拿出证据来，否则朕定不饶你！”
 
任安乐毫不避退地迎上嘉宁帝的眼，缓缓道：“陛下，臣没有证据。”
 
众臣呼吸一滞，韩烨神色亦是一变，却听得任安乐朗声道：“可是依臣所见，若陛下是那幕后之人，所有的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为何我父亲毫不怀疑那封书信的真伪，为何忠义侯会依密令行事，未有半点拖延……天下间能做到如此地步者，不可否认，陛下的嫌疑最大。臣不愿冤枉陛下，可臣也不想一门冤屈不得昭雪，臣恳请陛下拿出证据，向臣和天下百姓证明……陛下无辜。”
 
让天子向万民证明自己无罪！这等诛心之言，也太大胆了，众臣静默地看着对质的两人，心中暗道。
 
若这层颜面没被赤裸裸撕开，皇家尚可遮掩一二，拖些时日去寻个幕后之人，做个交代。可如今任安乐如此直白地在文武百官面前质问，皇家已无可回避。
 
或许该这么说，任安乐这是在逼陛下，要么就竭尽全力寻出真凶，不得有半点推诿，要么就担下构陷帝家、屠戮八万将士的罪名。
 
今日之后，天下百姓虽不敢言，但所有人都会猜想陛下就是那陷害忠良的人，皇家天威自此荡然无存。大靖立国不过二十载，根基尚未大稳，若有人因此事兴风作浪，煽动百姓，那韩家江山恐会危矣！
 
在座的大臣哪个不是深谙朝堂之道，几乎是瞬间，就将这利弊给分析得清清楚楚，看向任安乐的眼神更是不同。一介女子，区区几句话便能让天下陷入动荡，也太骇人了些。
 
嘉宁帝比仁德殿下的百官想得更多、更远。他抿住唇，眼中的怒涛几欲汹涌而出，却到底忍了下来。帝梓元蛰伏十年，将帝家被诬谋反之事的证据全摆在了百官面前，皇家当年错斩忠良已失了民心，若他这个大靖天子还担上屠戮子民的罪名，必将被万民口诛笔伐……好一个帝梓元，她竟是比当年的帝盛天更加棘手。
 
太后沉默地坐在御台上，转头瞥向一语不发的嘉宁帝，心有懊悔。若是十年前在帝北城就杀了帝梓元，也不会留下隐患，到如今连累得整个皇室都要背上骂名。
 
后妃公主的位置上，安宁坐得笔直，她沉默地望向任安乐，一双眼沉不见底。
 
“这桩桩件件，陛下确实比任何人都值得怀疑，若要臣释疑，请给臣一个说法。”任安乐见嘉宁帝不语，缓缓开口，那眼却迎向了安宁，毫不躲避。
 
广场上陷入了僵持之中，百官望向御台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动摇。
 
狡兔死，走狗烹。若当年忠君为国的靖安侯都难以善终，那难保日后的他们不会是同样下场，仁德殿外的气氛突然诡异起来。
 
嘉宁帝知道这些大臣在想些什么，看着他们眼中对帝王的尊崇愈加淡去，他皱紧眉，这种时候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父皇。”嘉宁帝刚欲开口，安宁却毫无预兆地从席上走出，行到石阶前，缓缓跪下，“儿臣知道真相。”
 
安宁公主一句话，让众臣瞠目结舌。
 
嘉宁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女，冷声斥道：“安宁，休得胡说，十年前你不过八岁，怎会知道此事！”
 
安宁垂下头，附身头抵在青石阶上，一字一句回道：“父皇，儿臣没有说谎，儿臣确实知道十年前构陷帝家的幕后之人是谁。”
 
望着神情凝重的安宁，太后心底有瞬间的不安，像是有什么失去了掌控一般。
 
“安宁！休得胡闹！”嘉宁帝神色冷沉，怒喝。
 
见嘉宁帝不允许安宁说话，一旁的老公侯们倒是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进言：“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公主当时虽年幼，或许曾窥得一二，公主说出真相对陛下亦有益，何不听听公主的说辞？”
 
他们是大靖的朝臣，如果有证据能证明嘉宁帝是无辜的，朝堂得稳，他们自然皆大欢喜。
 
众臣相谏，嘉宁帝不好拂逆，只得盯着安宁，颓然一摆手，“安宁，你说。”
 
安宁抬头，望向石阶下的百官，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帝家之事和我父皇无关，我父皇也全不知情。当年将密信送往帝北城、命令忠义侯截杀帝家军的人是，是……皇祖母。”
 
石阶上的满朝文武已经不记得今日是第几次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想过无数个可能，但绝对想不到从安宁口中说出的幕后之人居然会是天子生母，当朝太后！
 
慧德太后悲悯天下，心怀万民，自太祖之时起便是举国上下尊崇爱戴之人，这样善名远扬的太后，怎么会是构陷帝家、屠戮子民的幕后黑手？
 
但安宁公主性子刚直，素得朝臣敬重，若不是真相，她又怎会说出这种话来冤枉自己的亲祖母？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朝御台上的太后齐刷刷望去，在看见太后苍白的脸色时不由动摇起来。大靖之上若有谁的权势能做到这些事，慧德太后好像……也是其中一个。
 
“安宁，这种话岂能随便说出口，刚才你指证的可是你的亲祖母，大靖的皇太后。”皇亲中，胡子花白的明王起身，神情严肃，颤巍巍道。
 
明王是太祖唯一还在世的兄弟，在宗亲中辈分最大，威望最高。此事已牵扯到太后，他纵使不愿掺和，也不得不出来说一句。
 
“明王，你让她说，哀家要听听哀家的好孙女到底能说出什么话来！”太后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格外冷漠。
 
安宁回转头，平日颇有神采的眼睛就像失了魂一般。她望向御台，静静开口。
 
“皇祖母，十年前父皇下旨赐帝家满门死罪的那晚，我去了慈安殿的佛堂。”
 
太后怔住，不敢置信地望着安宁，瞳孔猛地紧缩，握住扶椅的手微微颤抖。
 
韩烨猛地抬头，朝任安乐望去，目光灼灼，隐有指责之意。
 
到了这一步，她早就知道安宁可能知道真相！
 
任安乐迎向他的怒火，虽坦坦荡荡，却同样有些不忍。
 
“那日父皇赐了帝家死罪，我本想去慈安殿求祖母为帝家求情，可是殿外守卫森严，我和良喜就爬进了慈安殿后的佛堂。当时，皇祖母和张公公也在佛堂，我在佛像后亲耳听到张福说是他偷了父皇的玉玺，遵皇祖母之令将伪造的御旨送往晋南，才骗得靖安侯发兵西北。”
 
安宁垂眼，极慢却一字一句说完，“若诸位大臣不信，只要审问慈安殿的大总管张福，便可得出真相。帝家之事，父皇毫不知情，和父皇也没有半点干系。”
 
太后身后站着的张福脸刷地就白下来，数九腊月的时节，额上的汗竟比夏日出得还多。
 
安宁叩首于地，浅黄的公主朝服上沾满了雪渍，狼狈不堪。
 
“父皇，儿臣十年前便知道真相，却未说出来，让靖安侯和八万将士背了十年冤屈，儿臣枉为大靖公主，愿受父皇责罚。”

第八十八章
 
帝家有一孤女，天下皆知。
 
但没人知道这孤女不是禁在泰山十年的帝承恩，而是扛着一面土匪大旗一路从晋南招摇入京、短短一年内入主内阁的上将军任安乐。
 
任安乐是帝梓元，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帝家女，当得如此，也该是如此。
 
她在仁德殿前痛斥当今圣上，为帝家一百三十二口和八万将士讨回清白的言辞堪称壮烈，也让百姓对这个帝家仅剩的遗孤满身傲骨和仁勇更为叹服。
 
不是谁都能如帝梓元一般，在举家被灭十年后，还能顽强至此，以一己之力洗刷冤屈，重新扛起门庭。
 
经此一事，万民眼中，十年后的靖安侯，虽为女子，却不输世间任何一个大丈夫！
 
但同时，也没人猜到这场皇室与帝家的角逐中，爆发的远不止是殿上朝臣，仁德殿前发生的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传至了天下万民耳中。不过短短三日，声势浩大的舆论席卷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或者说谁都没有想到十年后的帝家还有如此之强的影响力，这时才有人真正瞧清楚这个曾能与皇室比肩的家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二十年前禅让天下、十五年前平定诸王之乱、本该得天下尊崇的世族，却因被人无辜构陷而被皇家冤枉，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背尽骂名的下场。只要还是大靖的子民，只要心中还存留一丝对帝家的感恩，就无法接受这样惨烈而荒唐的事实。
 
大靖立国时的第一代臣民仍在，他们犹记得十年前的帝家是何等荣光。权握晋南、十万雄兵、家族鼎盛……可如今呢？凋零的血脉、残破的旧宅、枉死的族人……这样的帝氏一族，谁能忍心？
 
更何况，那做下这一切的还是当朝太后，天子生母！如此罪行，令人发指！
 
真相传出的第二日，虽忠义侯被砍了脑袋，抄了家，但京城士子仍齐穿素服，聚于重阳宫门外，叩问太后恶行，谏言嘉宁帝严惩生母，以还帝家公道，天下清明。
 
天子入太庙自惩三日，这百姓是知道的，然太后罪责太重，他们连这三日也等不得了。禁卫军中也不乏热血刚毅之士，但他们领皇命，看着这些义愤填膺的士子，只能沉默地立在宫门外。
 
不断有士子涌入京城，重阳门前跪着的人也越来越多。士子、平民、商人，贩夫走卒……到最后，只剩一片缟素。
 
从未有一桩沉案，一府冤屈能让大靖百姓凝聚人心到这种地步，帝家是个例外，也是唯一的例外。
 
帝家旧宅十年未有人入主，老旧残破，尚未修葺。是以帝梓元虽在仁德殿上承了帝家爵位，却还未迁入靖安侯府。
 
此时，她立在任府的书阁窗边，听着苑琴细声回禀。
 
“小姐，安宁公主去了宗人府，陛下还在太庙，这几日的朝会都是太子殿下代君而为。”
 
帝梓元颔首，眼底未起一点波澜。苑琴瞥了瞥她，舒了口气才道：“慈安殿里没什么动静，只是……重阳门外聚着的百姓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恐会出乱子，不如小姐您去安抚一二？”
 
帝梓元摇头，“帝家之事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若再介入，反而不妥。放心，嘉宁帝不会让百姓脱出他的掌控，如今这局面，是他想看到的，否则他又怎会拖三日期限。”
 
“小姐的意思是？”苑琴挑了挑秀气的眉。
 
“帝家在这件事上已得尽朝臣百姓的支持，反观皇家，只剩讨伐不屑之声，要安抚百姓不是易事，除非……”帝梓元顿了顿，“当今圣上是个聪明的人，已经想好了为皇室解围的办法。你且等着看吧，明天是第三日，帝家之事会真正的尘埃落定。”帝梓元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悠然深沉。
 
第三日清早，皇城西南的宫门被打开，一队侍卫小心地护着一辆皇家马车匆匆出了禁宫，朝城外而去。
 
马车里，苏嬷嬷满面含忧，望着闭眼休憩的太后，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说吧。若是想求个恩典，趁现在早些说，哀家还能为你谋得一二，说迟了，哀家也帮不了了。”太后睁开眼，扫了苏嬷嬷一眼。
 
不过三日，太后鬓间的乌黑之发已现花白之色，神态颓老，眼底更是威仪不在，生气全无。
 
望着这样的太后，苏嬷嬷悲从中来，跪在太后脚边，小声啜泣，“小姐，奴才十岁就跟着小姐，都五十年了，奴才什么恩旨都不求。奴才只是难过啊，小姐您忍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却……”
 
听见苏嬷嬷还如她还未出嫁时唤她，太后顿了顿，冷厉的面容缓了缓，别过眼，“淮香，别跪着了，坐吧，你年纪大了，跟哀家一样，经不起折腾了。”
 
苏嬷嬷爬起身，靠近了太后几分，望见她脸上细细密密的皱纹，声音哽咽：“小姐，都到这份上了，您何必再去见她，若不是那人，小姐您必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太后微一沉默，掀开马车布帘。
 
“我有些话，要问问她，若不然，哀家死了都不安生。”
 
窗外，冰雪覆尽山道，涪陵山隐约可见。太后淡漠的声音伴着车轱辘的响声消散在风中，听得苏嬷嬷满脸哀容，连连叹息。
 
孙家百年书香门第，三十年前名冠中原，高门大姓中若有孙家女为媳，更是与有荣焉。她的小姐十五岁时才名远扬，荣德慧娴，天下英豪求娶之。哪知小姐千挑万选，竟选了日后的开国君主韩子安。
 
这婚事是韩家老家主定下的，定婚事时先帝尚在北方征战，三年后先帝回祖宅才完了婚事，她家小姐进门时已有十八，算是个老姑娘了。先帝不苟言笑，又是在疆场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平日里威严冷酷，小姐入门一个月，硬是连句话都不敢和先帝说。直到先帝披上盔甲重回战场时，她才鼓起勇气送到门外，流露不舍之意。那时她也还是个小姑娘，虽不大懂，却也知道，小姐这是动心了。
 
但是先帝……她一直瞧得分明，由始至终只是完成了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对小姐只有元妻的敬重，却无爱慕。
 
她看明白了，小姐这样聪慧的人，自然也看得懂。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她家小姐已经是韩家的长媳，这辈子，无论先帝娶多少女子进门，都抵不过她家小姐在先帝心中的份量。
 
那时候，帝家主还是稚童之龄，还没有声震天下。
 
她家小姐还不知道这世上会有如帝盛天那般的女子，虽不妖娆，也不妩媚，却能令世人尊崇，如万民对先帝那般的尊崇。
 
但是谁能预知命运，她家小姐望不到日后的光景，所以甘心为了先帝洗手做羹汤，照料父母，那时谁不叹一声韩家好福气，娶了个贤惠识礼的好媳妇。
 
先帝回战场的那一年秋日，小姐生下了嫡子，喜不自胜，更得老太爷老夫人宠爱。可惜的也是自那年起，天下局势愈加混乱，北方世族相争，战乱不断，先帝直到数年后率军重返老宅时，才看到已经长大的嫡子。
 
那时陛下已有五岁，是小姐一手带大，已会读个几本书，写得一手能入目的字出来。先帝大喜，对待小姐更是敬重，但……仍只是敬重。
 
即便只是这样，小姐也已经知足了，先帝的威名越来越大，韩家的疆土越来越广，小少爷也跟着先帝去了疆场。直到有一日，韩家终于成了整个北方的霸主。那一年，离小姐嫁入韩家已经整整十八载，而先帝回家的次数，恐怕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
 
之后的事，天下人都知道，晋南帝家的家主帝盛天禅让天下，韩家成为天下之主，建大靖王朝。
 
消息传来的那一日，小姐在府里喜极而泣，人人都以为小姐哭是因为要做皇后了，只有她知道，小姐是在高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先帝终于可以脱了战袍，平平安安回家了。
 
那时候的小姐，对那个禅让天下的帝盛天是感激的，哪怕世间百姓都在传颂她和先帝的莫逆交情，分薄了她这个未来皇后的光彩。
 
在那之后，韩氏一族举家迁进皇城，小姐住进了储秀宫，成了开国元后，小少爷成了忠王，那时小姐尚不知为何少爷乃嫡子，却未被加封为太子，只得了一个王位。
 
直到建朝一年后，帝家在万民瞩目中入住京城时，小姐才明白始终。
 
听说，金銮殿上，先帝给了帝盛天见皇族不跪的权力。听说，帝盛天在内阁中指点江山，让满朝文武啧啧称赞。听说帝家在京城的宅子占了整条街道，比皇宫亦不遑多让。听说，先帝对靖安侯格外喜欢，甚至有意立其为皇储。
 
太多传言了，到最后，小姐再也坐不住了，平生第一次不顾身份在朝会之时去了金銮殿后的偏堂，见了那个名声传遍天下的帝家主。
 
小姐定是后悔的，很多年后，苏嬷嬷都这样想，若是这一辈子都不见帝盛天，小姐或许会安宁地在后宫活一世，那之后就不会有这些年的曲折。
 
那一天的朝堂之上，她陪着小姐见到了帝家主。
 
不是多么妖娆狐媚的姑娘，也不是冷清得跟仙子一般的人物，但却能让天下女子自惭形秽。
 
那样的肆意飞扬，指点江山……那样的豪气凛冽，视万物于无物……世间男子弗如，何况女子？
 
她就那样在金銮殿上和先帝比肩而立，天生地般配和契合。
 
先帝望着帝盛天时，眼底的欣赏纵容她也从未见过。
 
那一瞬，她回转头，望见了小姐瞳中的恐慌不安，为自己恐慌，也为忠王恐慌。
 
所以，那之后，小姐做了一件这辈子曾经连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她以皇后之尊，去见了帝家主。
 
“苏嬷嬷，马车上不得石阶，怕是要换软轿了。”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侍卫的声音响起。
 
苏嬷嬷恍然回神，朝太后望去，小声禀告：“太后，要换软轿才能上山去。”
 
太后睁眼，掀开布帘，沉默良久，摆手，“不用了，哀家走上去。”
 
“太后！”苏嬷嬷惊呼。
 
太后未理会苏嬷嬷，径直从马车上走下，一步步朝涪陵山顶而去。
 
苏嬷嬷忙不迭跟在她身后，马车旁的侍卫面面相觑，却也不敢不随，只得小心地护在不远处。
 
山顶，帝盛天一身青衫，望着茫茫石阶上的一队人影，忽而抬头，眼底有瞬间的恍惚。
 
当年她究竟是如何遇到韩子安的？这种缘分到如今究竟是对是错？
 
帝盛天这一世从未想过，她会在韩子安死去的第十七个年头，这样问自己。

第八十七章
 
任安乐垂眼望向一旁跪得笔直的安宁，袖袍中的手缓缓握紧，抿紧了唇。
 
从一开始，这场帝家埋了十年冤屈的洗清之路里，她唯一违背本心对待的只有一人——安宁。因为到如今这桩冤案还能说出真相的只有她。
 
她逼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嘉宁帝，而是安宁。
 
保住整个韩氏皇室，还是保住她的皇祖母，这就是安宁的选择。
 
或者说，作为大靖的公主，嘉宁帝的女儿，她根本没得选。
 
石阶上一阵静默，明王朝太后望去，满是诧异，“太后，安宁这话可真？”
 
太后肃着脸，一声不吭，只不停地转着腕上的佛珠。
 
明王皱眉，看向嘉宁帝，“陛下，此事太过重大，不如便如安宁所言，审问于张福？”
 
张福听到这话，扑通一下跌在地上，整个人哆哆嗦嗦，神情惊惶。他不比赵福，本就是个胆子小的，平日也是靠着太后才狐假虎威，如今连太后都被逼得不能出声，他早被吓破了胆！
 
看他这模样，根本就不用问了。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众臣心生嫌弃，看都懒得再看那阉人一眼，纷纷朝嘉宁帝望去。
 
“明王，仅凭安宁一人之言，怎能问责于太后？”嘉宁帝缓缓开口，声音格外沉重。
 
此时，右相神情微不可见地变了变，望了一眼沉默的任安乐，心一横，行出来，朝嘉宁帝拱手，“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可否问询于陛下？”
 
嘉宁帝摆手，“魏卿，你说。”
 
“臣曾闻太后乃陛下启蒙之师，太后熟知陛下字迹，且能仿得一模一样，不知此事可属实？”
 
嘉宁帝神色微冷，沉默下来。朝中知道此事者虽少，却不是没有，一开始只是无人敢提，这时听见右相开口后，不少资历较老的大臣皆心领神会地对望了一眼，眼中有些明了。
 
到现在这地步，不仅有安宁公主这个证人，连笔迹之事也契合，那幕后之人应是太后无疑。可是太后贤名远扬，已是大靖最尊贵的人，她为何会构陷靖安侯，甚至残忍地下令屠戮了八万将士，使得青南山冤魂无数？
 
“陛下不肯答，想必老臣听来的是实情。老臣刚才看这密信时，很是震惊，天下善书者虽多，可若不是极其亲近之人，必不能模仿得如此相似，陛下虽未落款，但靖安侯爷仍相信此信是陛下所书，绝不只是密信上盖了玉玺之印，更是因为这密信上的字迹气韵和陛下平时的极为相似，几乎没有差别。”
 
右相顿了顿，沉声道：“老臣斗胆妄言一句，能做到如此者，当今世上恐怕只有太后娘娘。”
 
右相这一声如一锤定音，震得满殿静默。众人看着肃眉而论的老丞相，暗暗感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右相怕是已经做好了辞官的准备。
 
任安乐眼底隐有波动，望着一旁跪着的安宁和立着的右相，嗓子渐渐涩哑。
 
帝家的冤枉太大，背负的冤屈太久，否则……她不会把他们全都牵扯进来，更不会逼得安宁亲口指证自己的祖母。
 
一切都已明了。任安乐望向御台上盛装肃眉的太后，轻轻开口，“当年冤枉我帝家谋逆，下令让忠义侯屠戮我帝家将士的……可是太后？”
 
“帝梓元！”嘉宁帝沉声怒喝，眉宇隐见青色。
 
大殿外重新静默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太后的回答。
 
没有人发现，御台上的太后悄然变化的眸色，她缓缓转头朝嘉宁帝望了望，眼底一抹奇怪的情绪极快地闪过，突然朝右相开口。
 
“魏谏，把你手上的密信给哀家送上来。”
 
右相一怔，有些迟疑。
 
“怕什么，你魏谏都当着文武百官证实了是哀家所写，就算哀家毁了这封信又能如何？”
 
右相闻言，朝任安乐望了一眼，见她点头，走上石阶将密信递到太后手里。
 
太后接过密信，扫了一眼。她沉默良久，指尖捏着陈旧泛黄的信笺，一点一点重新坐得笔直，像是顷刻间重新灌满了力量一般，朝任安乐望来。
 
“帝梓元，安宁和右相说得不错。帝家手握大权，功高盖主，哀家如鲠在喉，容不下你帝氏一族。当年是哀家假传谕令让靖安侯调军西北，也是哀家让忠义侯截杀了帝家军队，这一切都是哀家做下的，如今你待如何？”
 
太后声音沉稳，一身气势仍是平时的雍客华贵。
 
听得太后此言，众臣大惊，虽说猜到了事实，可太后亲口承认带来的震撼还是太过骇人。
 
任安乐抬首，墨黑的眼底敛了所有情绪，“太后，帝家一百三十二口，青南山八万帝家将士，十年白骨已荒，您能拿什么来还？”
 
“你想要哀家为你帝家偿命？”太后望了任安乐半晌，指着她，唇边一点一点的笑意涌了出来，大笑出声：“你居然想要哀家为这些贱民偿命？哀家是构陷了帝家，屠戮了八万人，可哀家是大靖的太后，先帝已崩，当今圣上是哀家亲子，他若要拿哀家，便是不孝，百官要审哀家，就是不忠！这大靖上下有谁可以判哀家的罪？”
 
太后握着那封密信，缓缓起身，扫向殿下百官，“哀家是做了错事，那又如何？谁若有胆，便到慈安殿来压哀家去大理寺受审，哀家等着他。张福，扶哀家回宫。”
 
一旁早就骇破了胆的张福哆哆嗦嗦爬起来，急忙去扶太后。
 
太后从御台上走下，踩过地上的细雪，一步步朝慈安殿的方向走去。红绸高挂的贺寿阶梯映着这一幕，竟是分外讽刺。
 
没有人敢拦住太后，因为他们知道，护住太后的是大靖的帝王，无论他们有多愤慨，都不能逾越皇权去将天子亲母压下御台，能做到只有嘉宁帝。
 
任安乐根本没去管太后，她望向嘉宁帝，没有跪下求恩，亦没有痛斥愤慨，只是淡淡开口。
 
“陛下，刚才您言会还帝家一个公道，可太后才是造成这一切的人，臣的公道向何处寻？”
 
嘉宁帝未答，沉默地望着她。
 
“臣知道陛下难为，可帝家同样满腹冤屈，不得昭雪。姑祖母二十年前禅让一半江山，父亲为陛下平定诸王之乱，帝家将士历经生死为天下百姓打出了一个和平盛世。只因太后娘娘一句功高震主，八万人便死了个干干净净。他们何其无辜？”
 
“臣不求抚恤，不求恩赏，只求一个清白，一个公道。”
 
任安乐立于石阶上，目光灼灼。
 
此时，一直立在她身旁的右相叩首于地，苍老的声音若洪钟般响起：“老臣恳请陛下还真相于百姓，以昭日月，正我大靖国法。”
 
随着右相声音落定，一旁的各公侯大臣走出宴桌，行到一阶阶石梯上，叩拜于地。
 
“叩请陛下正我大靖朝纲！”
 
“叩请陛下正我大靖朝纲！”
 
“叩请陛下正我大靖朝纲！”
 
……
 
一遍又一遍臣子的陈情声，回响在仁德殿前，伴着漫天飞雪，落在嘉宁帝眼里。到此时还坐着的只剩左相和一些皇亲国戚，他垂首迎向百官之前的任安乐，面无表情。
 
帝梓元已得尽臣心，而他能做的便是绝对的公正。
 
他竟被帝梓元逼到了这一步……
 
“众卿请起。”嘉宁帝之声响起，百官停声，立起身看向御台。
 
嘉宁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石阶边，望向百官。
 
“帝梓元。”
 
任安乐上前一步，拱手，“臣在。”
 
“你帝家谋逆一事确实是被构陷，靖安侯忠君爱国，一身傲骨，朕加封他为忠勇靖安侯，为其平反，以示天下。自今日起，朕恢复你帝家一品王侯之位，爵位由你替父继承。虽你言晋南无须抚恤，但枉死的八万将士亦是朕的子民，朕会依先前之言，免晋南十年赋税，并为失亲的将士血亲赐下抚恤之银，在晋南建下英雄冢，迎他们的尸骨回晋南。”
 
任安乐叩首于地，“臣帝梓元领旨。”
 
“起来吧。”
 
任安乐起身。
 
嘉宁帝淡淡的声音传来，“是非对错今日朕便一并论个清楚。安宁！”
 
“儿臣在。”
 
“你是大靖公主，知冤情而不诉，实乃大过。朕念你最后一刻说出真相，只罢黜你西北领军之权，禁于宗人府三月，以儆效尤。”
 
“儿臣领旨。”安宁垂眼，叩首。
 
“张坚。”
 
一旁的老将连忙跪倒于地，“草民在。”
 
“青南山一万骑兵虽误杀帝家军，但朕念在他们并不知情，遂特赦所有将士。你若想回青南城，朕也一并允了。”
 
“谢陛下，草民领旨，叩谢皇恩。”
 
“忠义侯心术不正，犯下如此恶行，祸连满门。朕判他明日午时于午门斩首，由大理寺卿黄浦监斩，另将忠义侯府抄家，家眷流放西北，所得金银用于抚恤战亡将士。”
 
“臣黄浦领旨。”百官之中，黄浦出列，叩首领旨。
 
“朕……十年前未得真相，以致帝家满门皆丧，甚愧于心。朕自罚闭于太庙三日，为靖安侯、帝世族人和枉死的将士祈福，以赎朕之过错。”
 
嘉宁帝沉默下来，平时威严的面容有些苍老，嘴唇抖了抖，却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众臣见得如此，感慨于心，到现在只剩下太后未得处罚，陛下身为人子，也是真的为难了。
 
“众卿。”百官齐皆抬首。
 
“朕是大靖天子，深知朝纲国法重于忠义，重于仁礼，也重于孝道。如今真相已大白，太后是幕后主使之人，朕虽不愿相信，但铁证如山，不得不信。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不会为太后辩驳。只是朕为国君，亦为人子，太后生养之恩同样大于天……”
 
嘉宁帝身形踉跄了一下，赵福观得不妥，就正欲上前扶住，却被嘉宁帝推开。
 
“朕只希望众卿能给朕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朕必给帝家、众卿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一个公道！”
 
石阶之上，观得嘉宁帝满脸哀恸的臣子也不忍再相逼，齐皆道：“臣等惶恐，谨遵圣谕。”
 
任安乐随着众臣一起垂下头，并未再言半句。
 
今日所有的一切都以依她所想，如若不肯退让半分，反倒失了人心。
 
不过三日而已，十年她都等了，难道还等不了三日？
 
“众卿回府吧。”嘉宁帝疲惫的声音在御台上再次响起，“赵福，随朕回上书阁。”
 
众臣瞧见嘉宁帝转身朝御台下走去，行了两步，却停住，转过了身，望向百官的方向。
 
“帝梓元，朕再问你一句，从今以后，你是何身份？”
 
百官皆怔，韩烨朝任安乐的方向望来。
 
任安乐昂首，神情有些微妙，“陛下，实不相瞒，臣不仅瞒了姓名，还有一件事也瞒了陛下和诸位大臣。”
 
嘉宁帝一怔，任安乐身后的朝官也纷纷抬首朝她望来。
 
任安乐挑了挑眉，突然抬手撕下脸上的面具，望向嘉宁帝，回道：“陛下，这世上本就无任安乐，臣……是帝梓元。”
 
顿时，一阵惊呼声响起，不少公侯面露惊讶之色。他们这才发现那个顶着帝家小姐名头回京的帝承恩其实和帝梓元并不相似。
 
众臣意外倒也不是因为任安乐真正的模样有多倾国倾城，只是她这相貌也忒威仪了些，眉目里的尊华比之当年的帝家主，竟也不遑多让，难怪她要戴了面具入京，否则单就这身气度，恐怕早就被识了出来。
 
“好，从今日起，朕的朝堂上就只有靖安侯帝梓元，再也没有一品上将军任安乐。”
 
嘉宁帝复杂地望了任安乐半晌，转身走下御台，朝禁宫内而去。
 
石阶上的众臣仍不愿散去，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谈论着这一整天匪夷所思的经历。
 
安宁一言不发地走下了石阶，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任安乐站在朝臣之中，望着她离去，一身疲惫，说不出是喜是悲。突然她抬头，朝石阶上望去。
 
皇室宗亲早已散了个干干净净，韩烨一个人立在石阶上，形单影只，莫名的孤寂。
 
他望着任安乐，眼底的一些东西一点一点沉寂，然后消失。
 
任安乐怔住，那眼神，就好像他望着的不是任安乐，也不是帝梓元。
 
只是……大靖的一品公侯。
 
漫天大雪下，任安乐静静立着，神情虽疲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执着坚韧。
 
韩烨，我曾经想，作为任安乐时，所有你祈愿的，我都会为你做到。
 
那是因为我知道终有一日，我会毁了你人生中的所有。
 
这只是一个开始。
 
到如今，你已经猜到，我重回大靖都城，要拿回来的，究竟是什么，对不对？
 
世上从来没有任安乐，我是帝梓元。

第八十九章
 
岁月悠悠，辗转年华。
 
她遇到韩子安那年十八岁，正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年纪。韩子安三十岁，已是北地雄踞一方的霸主。
 
同样的桀骜不驯，骄傲无比。若战场一朝相遇，定王不见王。
 
好在此后十年，晋南北地无战事，他们也已成了莫逆。
 
十年时间，他们一个雄踞晋南，一个征伐北地，见面的机会极少，所有的书信都是关于战场心得、天下远景、百姓之安。
 
她和韩子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但也只是如此，更止步如此。
 
帝盛天有时候会觉得她和韩子安的这一生很有趣。两人的性格和原则都极其相似，她不会归于谁的羽翼之下，而他已有发妻嫡子。两人这一世至多为友，生死相交，淡忘江湖皆可，却唯独不可能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曾经有一挚友问她，可会遗憾相遇太晚，此生无缘。但她却觉得，她和韩子安怎么会是无缘，十年生死相交，四年携手治山河，已是足够。
 
她和韩子安，这一世没有说过相守，亦不是夫妻，甚至没有言过半句情爱，但知帝盛天者莫如韩子安，知韩子安者莫如帝盛天。
 
这是什么情分，帝盛天说不透，但若一生际遇，能得此知己，足矣。
 
石阶上的人影越来越近，帝盛天恍惚回神，淡淡望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朝梅林走去。
 
算了，人都死了，成日里这么伤春悲秋干什么，矫情！
 
临近晌午，这一群人才算上了山顶。苏嬷嬷累得气喘吁吁，望着咬牙一阶一阶走上来的太后，伸着手一直担惊受怕，直到踏上最后一阶，才算松了口气。
 
那人在这儿的喜好作息也是一早便打听得清清楚楚的，太后让侍卫守在寺前，只领着苏嬷嬷进了梅林。
 
走了半炷香时间，两人才在冬天雪地的梅林里望见了那人。
 
太后已有十七年时间没有见过帝盛天，但这么突兀地一望，却凝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开。
 
帝盛天一身薄薄青衫，打着哈欠靠着弯枝坐在雪地里。
 
嫣红的蜡梅映着红润的面容，比当年犹自多了几分肆意洒脱。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瞪大眼不敢说话。
 
帝盛天真是妖怪不成，十多年过去，除了青丝化白发，那模样竟还一如当初！
 
她瞥了一眼太后，心中暗酸，知太后此时的尴尬难堪。
 
太后毁尽帝家的一切就是为了帝盛天，哪知高兴了十年，自喜了十年，到头来，帝家冤屈一朝洗尽，韩氏王朝名声皆丧，就连女人最在意的容貌……
 
太后怔怔地望着帝盛天，眼底的难堪、愤怒似要汹涌而出。
 
为何这一世再见之时竟会是这般光景。她一脸苍老之容，垂垂老矣，满身腐朽，帝盛天却好像得天之幸，仍是那副桀骜张扬、君临天下的模样，老天何其不公！她如何能不忿，如何能心安！
 
无论如何，她始终都是大靖太后，韩子安的元妻。太后敛了眼底的情绪，挺起背，端着太后的威仪，朝梅树下的人走去。
 
一步又一步，突然，一个雪团砸在她脚边，雪花散在踝上，沁得冰冷。
 
苏嬷嬷护主心切，抬手便想如往常一般呵斥，却在触到帝盛天眉眼的瞬间冻住手脚，讪讪放下手不敢言语。
 
“我是个心胸狭窄又睚眦必报的，你手上染我帝家族人的血太多。若再往前走一步，我怕会一个不慎劈了你，远点吧，慧德太后。”帝盛天手上抓着雪团左右抛着，不轻不重的声音传来。
 
太后脸色青白交错，停在原地，身体颤了颤。
 
帝盛天还是这样，明明她才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可帝盛天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所有的骄傲顷刻瓦解。
 
就如当年她以开国元后的身份去见帝盛天时，那人也是随意至极地躺在帝府花园水池的石亭木栏上，摆了摆手，只唤她一声“皇后”。
 
不起身，不见礼，天下皆知帝盛天能见帝王而不跪，有她丈夫的荣宠，她能奈帝盛天如何？可明明是爱慕韩子安的女子，怎么能在看见她这个元妻时还如此坦荡，简直可笑！
 
太后不忿，心里头却明白，她真正的不忿正是在此，除了韩子安的元妻名头，她其实什么都没有，所以她不能失去后位，她的儿子也不能失去皇位。
 
可兜兜转转，到如今，怎么还是这般光景？
 
太后抬首，朝帝盛天望去，“是你把帝梓元带回来的？是你让她来毁了我、毁了我们皇家的，是不是？”
 
她的声音沉沉，透着一股子阴冷。帝盛天抬头，瞅着她，突然开口：“孙瑜君，你怎么变成这么一副模样了？”
 
太后的喝问声戛然而止，被这句话堵得不知所措，面目难堪。
 
“你在皇宫里养了十年，不比我天生地养，模样应该好上不少才是，啧啧……”帝盛天摇了摇头，“怎么会这么惨不忍睹？”
 
太后脸色通红，全身颤抖，指向帝盛天，“你……”
 
“我知道你上山想干什么，想让我看在韩子安的分上饶过皇家，将帝家的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韩子安的魂魄都不知道往生多少年了，他的里子也好，面子也罢，我都懒得看，而且天下人都当我死了，我也不爱玩诈尸这一套。梓元又是个打小就有主见的，她想做的事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你做的这些个错事，凌迟十遍都算是便宜了，我不杀你，是懒得脏我的手。”
 
“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等你吗？”帝盛天朝她抬了抬下巴，站起身，“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如今的模样，硌硬硌硬你。”
 
帝盛天说完，拍拍手，懒得再看太后一眼，转身朝梅林深处走去。
 
“你明明答应了我，你明明答应了我！”太后嘶哑暗沉的声音在梅林中响起，“我都已经那样卑躬屈膝地去求你了，帝盛天，你明明答应过我，为什么要反悔，为什么？”
 
当年她微服去了靖安侯府，求帝盛天不要夺走她儿子的太子之位，她愿意以孙家举家之产来弥补帝氏一族，也愿意让帝盛天入主西宫，忍让成全。
 
哪知帝盛天横眉冷对看了她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实在想多了。”
 
她根本不信帝盛天的言辞，认为她一心推脱，无奈之下跪于她面前苦苦哀求。她一直都记得帝盛天那日的神情，那种不加掩饰的惊讶十几年来如针刺一般扎于心间。
 
但最后，她还是赢了，帝盛天对她说会离开京城回晋南，绝不插手皇储之位，更不会让靖安侯和仲远相争。
 
可是……她毁约了，她帝盛天居然毁约了。就在她那样欢天喜地地感谢佛祖庇佑她时，在帝盛天本该离去的那日，她却和韩子安一起去了皇城别苑，自此以后，韩子安就连批阅奏折、接见外臣也是在那里，一住就是三年。
 
韩子安做了四年皇帝，有三年都是和帝盛天在皇家别苑，到最后，就连她的嫡孙韩烨，也被帝盛天带进了那里。
 
她凭什么不能恨，不能怨？天下人都称颂先帝功勋盖世，帝家主仁义无双，可是他们是如何对待她的，她是韩子安的元妻，却被冷落宫中三载，她的儿子难封太子，在朝中受尽闲话，每日活得战战兢兢。
 
那帝永宁得登大宝之日，就是他们母子的死期。他们怎么能狠得下心？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帝盛天，你知道我这十多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吗？金銮殿是你陪着他议政的地方，上书阁是你陪他批阅奏折的地方，昭仁殿是你陪他离世的地方。帝盛天，整个皇城，我只有一个他从不踏足的慈安殿。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是你害死了帝家一百多条人命和那八万人，你跟我一样手上全是鲜血，你跟我一样！”
 
这声音太过冷厉不甘，在冬月的山顶，竟让人生出不寒而栗的冰冷来。
 
帝盛天停住脚步，缓缓回头，清月一样的眼望着太后，沉默半晌，突然开口。
 
“就是因为如此，你毁了我帝家百年基业，屠戮大靖八万子民？孙瑜君，你知道吗？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韩子安。”
 
淡淡温温的话语，因为太过认真，也因为说出来的那人是帝盛天，是以格外让人信服。太后眼底满是悲愤：“我哪里对不起他，我十八岁嫁给他，为他孝养父母，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业，可他呢，他又为我做了什么？”
 
帝盛天抬眼，极轻极淡，一字一句道：“你是他的发妻，他敬重于你，感恩于你，他在最后活着的时间里，用尽全力为你留下了一个朗朗乾坤、锦绣光明的大靖，他为你们母子留下了他一生的心血。”
 
“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是你背弃承诺，他冷落于我，两人厮守在皇家别苑，让我被天下人耻笑！如今倒说得好听！”
 
“大靖开国的第二年，韩子安就活不了了。”
 
一句话，犹若石破天惊，苏嬷嬷被骇得一跳，捂住了嘴。太后怔在原地，喃喃开口：“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帝盛天望着她，眼底的漠然一块块碎成回忆。
 
“你求我不要夺走韩仲远的皇储之位，我觉得你这个女人虽然荒唐，倒也难得一片慈母之心，便打算回晋南，等过几年皇储定下来了再回京城来串串门。我去向韩子安请辞，哪知发现他昏倒在上书阁里……”帝盛天顿了顿，“我探了他的脉门，发现他那些年四处征战，伤了身体，早已无力回天，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命，除了为他诊治的太医，没有人知道。他醒来后让我保密，打算把大靖托付给我。”
 
“我是个讲义气的，便揍了他一顿，把他掳到别苑，用真气为他梳理经脉，替他续命。”
 
太后张大眼，听见帝盛天的话，浑身颤抖，满眼荒谬，缓缓摇头，“这不可能，不可能，你说谎。”
 
“我帝盛天从不骗人，为什么要为你孙瑜君破例？”帝盛天瞥了瞥眼，“大靖刚刚开国，若是国君猝死，那朝堂定会不稳，人心未定的各路诸侯势必重新反叛，北秦、东骞虎视眈眈，大靖四面环敌，这天下有我一半心血，韩子安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怎么能随便死。我自作主张，每日为他以真气续命，让他多活了三年。把韩烨带进别苑，是因为韩子安时日无多，我想让他享享天伦之乐。”
 
“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挑选百官，招揽人才，扩建军队，令大靖牢不可破。韩子安在别苑耗尽了心血，直到最后我耗损再多的真气也救不了他，我便知道，他没有时间了，所以我带着他回了皇宫的昭仁殿。他是大靖的帝王，他应该死在那里。”
 
帝盛天抬眼，平平淡淡说完，就像在说一件极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怎么从来没有告诉我，怎么从来都不说……我是他的妻子，仲远是他儿子，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太后踉跄几步，神情迷茫，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般。
 
“连你们都骗不过，如何去骗各路诸侯和两国刺客。孙瑜君，你当执掌一国是你在内府管理家宅一般胡闹不成？”帝盛天淡淡看着她，皱眉道，“而且到最后，我没有瞒所有人。你不是已经猜出了真相，这才是你今日来见我的目的，不是吗？”
 
太后猛地怔住，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瑜君，你一手毁了韩子安最后留给你的东西和他一生的心血。”
 
帝盛天转身，留下最后一句话，折下树上一株梅花，闻了闻，朝梅林深处走去。
 
这句话后，太后再也站不住，终于瘫倒在地，沾了一地冰雪。
 
苏嬷嬷急忙奔上前，就要扶起她。哪知太后挥开她的手，伏倒在雪地上，眼泪纵横，眼底是化不开的悲恸绝望。
 
“先帝！你当初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啊！先帝啊！”
 
涪陵山上，太后哀戚的呜咽声传得漫山遍野皆可闻。
 
帝盛天走在梅林里，步履顿住，闭上了眼。
 
“盛天，咱们三击掌，你给我立个承诺吧。”
 
十七年前，昭仁殿石阶上，韩子安靠在阶台边，笑着道。
 
“你要说什么，趁早了说，死了就说不了了。”帝盛天不惯这种生离死别，抬了头看夜空，不想瞅他。
 
“你的性子没人管得了，我离得太远，怕有一日拉不住。”
 
八成是又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让她帮着看顾，帝盛天心里哼了哼。
 
但听见韩子安的气息有些淡，她微微握紧了手，垂眼看他，“你说。”
 
“大靖一日不安定，百姓一日不和乐，盛天，你不准来见我。我韩子安活一世，最后想说的，唯有此。”
 
他努力睁着眼，淡笑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唯一一次毫不掩饰心中所想、所喜、所恋、所慕……望着帝盛天，如是道。
 
帝盛天活了几十载，那时才知，她只是个人，不是神。
 
她留不住韩子安，哪怕终生不见，她也希望他平安和乐地活着。
 
可是他活不了了，哪怕她为他散尽一身真气，也活不了。
 
原来，剜肉剔骨之痛亦不敌此时。
 
但她笑得肆意而爽朗，接过韩子安的手，和他三击掌。
 
“你放心，花花世界，我必不舍得早走。”
 
然后，帝盛天看着他一点一点合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知帝盛天者莫如韩子安，一句竟成谶言。
 
韩子安，我遇上你，这一世，是注定的。

第九十章
 
傍晚，余晖落下，太庙大门缓缓开启，望见大门里走出的身影，太庙外的禁卫军跪了一地。
 
赵福迎上前，小心地为嘉宁帝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冠服，低声道：“陛下，老奴来接您了。”
 
嘉宁帝颔首，一双眼比三日前入太庙时更加深沉晦暗，“回宫。”
 
“陛下有旨，回宫。”随着赵福响亮的声音，皇家骏马的长嘶声响彻起。
 
一个时辰后，嘉宁帝洗浴完毕，换了一身舒服的儒袍。他在皇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只跟着一个赵福。
 
许是前几日仁德殿上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再加上内宫的两座大山一个闭于慈安殿，一个禁于太庙，宫里只靠一个姜妃掌管，宫人犹若失了主心骨一般惶惶不安，禁宫内格外安静。
 
嘉宁帝一路走过上书阁和御花园，遇见的侍卫宫娥都是远远跪在地上，不敢靠近。路过紧闭的重阳门时，宫门外百姓的叩宫声源源不绝，嘉宁帝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听着，宫门里面的侍卫见状跪了满地，过了一会儿，嘉宁帝才抬步离开。
 
赵福悄悄瞥了嘉宁帝面上一眼，却被他眼底的那股子冷沉骇得心一跳，不敢言半句。
 
路过昭仁殿的时候，嘉宁帝有片刻的怔忪，总算摆了摆手，赵福行到他身边，“陛下？”
 
“华阳阁的事如何了？”
 
赵福神情一凝，道：“已按陛下吩咐将知情的宫人杖毙，方老太医明日便会告老还乡，古昭仪和小皇子已经秘密地送出宫掩埋了。”帝家冤案被翻出的日子，古昭仪产子竟一尸两命，若传了出去，只会言皇家报应不爽，给皇室徒增笑柄。如今只能将此事掩下，待帝家事淡下来后，再传出小皇子久病不医、而后夭折的消息来代替。
 
嘉宁帝点头，“方简之那日说小皇子是娘胎里带了毒素才会如此，可查出投毒之人究竟是谁？”
 
那人不只是谋害了皇室血脉，连忠义侯这颗最好的棋子也被迫成了弃子，把皇室逼到绝境，陛下是真的动怒了。赵福神色微敛，答：“下手之人很是隐蔽，老奴用了三日才逼问出背后的主子来自储秀宫。”
 
姜妃！嘉宁帝神情更冷，“蛇蝎心肠，左相倒是言传身教，为朕送了个好女儿入宫。”
 
赵福不敢应言，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安静了好半晌，他才听到嘉宁帝低低问：“太后呢？这几日可还安好？”
 
赵福屏住呼吸，上前两步，回道：“陛下，这几日太后娘娘闭于慈安殿，谁都没有召见，只在今儿个清早由苏嬷嬷陪着去了一趟涪陵山。”
 
“知道了。”嘉宁帝摆手，望了一眼昭仁殿，终于转身朝禁宫深处走去。
 
赵福陪着他一同停在冰冷的慈安殿外，平日里这座威仪荣光的宫殿此时只剩寂静清冷，就像这座宫殿的主人一般，精心打磨了几十年的威严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嘉宁帝站了半刻钟后，慈安宫的大门被缓缓打开，苏嬷嬷一身素净，行到他面前，神情凝重，“陛下，太后在等您。”
 
嘉宁帝颔首，朝慈安殿内走去。
 
一路行过回廊，静悄悄的，除了零星的几点灯火，满座宫殿，竟一个人都没有。赵福心生冷意，忐忑地跟在嘉宁帝身后。临近殿门，他顿足，苏嬷嬷领着嘉宁帝单独入了大殿。
 
平时恢宏的大殿内冷寂无比，太后时常落座的凤座上空无一人，将嘉宁帝一个人留下后，苏嬷嬷默默去了后殿。半炷香后，沉钝的脚步声响起，最后落在凤座前。
 
嘉宁帝抬头，一怔。太后着一身素白绸衣，笔直地坐在凤座上，肃眼望着他。
 
“跪下。”冷冷一声，从上首传来。嘉宁帝没有半分迟疑，跪了下来。
 
“皇帝，你要拿哀家的命去抵帝世族人的命？”
 
嘉宁帝叩首，额头抵地，“是儿子无用。”
 
“你哪里算无用。”太后沉沉的声音传来，“都说知子莫如母，皇帝，这话哀家信不得半分。”
 
嘉宁帝抬头，朝太后望去，神情晦暗不明。
 
“十七年，你骗了哀家十七年，或者是……更久？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先帝的命是靠帝盛天的真气续着的！”太后指着嘉宁帝，指尖发颤。
 
嘉宁帝垂眼，“重昭三年，父皇让我接掌内阁之时，儿子就知道了。”
 
“逆子！”太后起身，猛地将桌上的暖炉拂落在地，“哀家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为你舍了尊严去求帝盛天，你居然眼睁睁看着哀家在慈安殿以泪洗面足足两年，让哀家误以为先帝背弃发妻，让哀家以为你在朝堂上受尽靖安侯压制……”
 
嘉宁帝听着，一言不发。
 
“也是……”太后突然大笑起来，“若不是如此，哀家又怎会为了你构陷帝永宁，灭了帝家，一步步走进你为哀家早就设计好的戏本里。”她重新坐在凤座上，眼底满是悲凉凄苦，“皇帝，哀家是你生母，是怀胎十月将你生下的人，你想要什么，哀家都会为你夺，为你抢，做你手里的刀，可你却偏偏选了最伤哀家的方式，为什么？”
 
嘉宁帝缓缓抬头，唇角干涩，一字一句回：“若是瞒不了母后，儿子又怎能瞒尽天下人？”
 
“瞒得好，瞒得好啊！”太后朝后靠去，话语微嘲，“哀家原以为养了个不问世事、万事忍让的皇帝，哪知道哀家养出来的是一头虎，一头猛虎啊！哪里需要哀家战战兢兢为你操持，你把全天下人都给算计了进去。”
 
太后从挽袖中拿出一封泛黄的信函，朝嘉宁帝扔去，“哀家早该想到，帝永宁那样的人，怎么会被哀家的伪信骗过去。他知道自己被诬陷，又怎么会只是因为忌惮哀家就自尽在帝北城。他是猜出了真相，想用自己的死来换那八万帝家军一条活路！”
 
“可惜啊，他不知道终究是晚了，你看在他自尽的分上只斩了帝家满门，颁下圣旨入西北劝降帝家军，哀家却容不得这八万人的威胁，阴错阳差早你一步下了密旨给忠义侯，做下了这欺天之事！儿子啊，你也不想想，你是我生出来的，你能狠，哀家怎么又不能？”
 
太后立在凤座前，冰冷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响。
 
“北秦、东骞虎视眈眈，朕从来没想过要坑杀帝家军，朕原本打算让施元朗将帝家军打散后编入西北各军，在晋南重新召良民入军，以消除帝家在晋南的影响。朕确实没想到母后会早朕一步下令忠义侯坑杀帝家军，以致留下今日隐患，是朕考虑不周。”
 
嘉宁帝终于开口，神态淡漠，“儿子想知道，母后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切都是儿子计划好的。”
 
“当魏谏在仁德殿前说这封密信没有落款之时。”太后抬眼，“哀家知道你和帝永宁相熟，平时相处百无禁忌，写的那封密信上明明署了你的名讳，可这封，竟只有一道印玺！”她朝地上的密信指去，“世上是只有哀家最有可能模仿你的笔迹，却无人想到，如果是你亲笔所写的密信，靖安侯更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还有安宁。”太后继续道，“十年前她入慈安殿……是你一手安排的吧。哀家难道会不清楚当年为了防帝盛天报复，在慈安殿安排了多少暗桩不成？她只有八岁，怎么可能闯进守卫森严的慈安殿？良喜第二日自尽，也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安宁，而是为了护住他真正的主子，良喜是你为安宁准备的领路人。若不是你将他的痕迹在宫中消除得干干净净，哀家又怎会查不出一点端倪？”
 
“到最后所有的结局，就如你当年想好的一般，一步不差，一步不错。你当真是个好儿子，一个好父皇！”
 
“朕与永宁曾有约定，予他的密信皆都是只盖皇印，不落名讳，以此区别真假。母后不知道，所以朕不能让您当年写的密信被送到帝北城，否则只会让永宁怀疑。”嘉宁帝垂眼，缓缓道。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封你逼不得已亲自写下的密信才成为了唯一的证据。否则整件事里，你根本不会留下半点痕迹，就连哀家也不会知道这一切。”
 
“儿子知道母后在仁德殿前猜出了真相，所以才会惹怒众臣，将一切担在身上。”嘉宁帝抬首，“一切并未如儿子所想，否则也不会连累母后至此。”
 
“你安排安宁知道这一切，是为了帝盛天？”太后声音落寞，沉声问。
 
嘉宁帝颔首，微有自嘲，“朕没料到根本不用帝盛天出手，只是一个帝梓元就把朕逼到了这种地步。”
 
太后抚着额头，盯着他，“说吧，这一切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哀家活不了多久了，你总得让哀家死个明白。”
 
嘉宁帝抬头，沉默良久，缓缓道：“从十九年前知道帝盛天耗损真气为先帝续命的那一刻起，朕便知道，这是老天给朕的机会。帝盛天不亡，帝家就不可能被摧毁。她为先帝续了三年命，一身真气耗损干净，非十来年之功不得恢复。但那时大靖不稳，诸王权大，朕还不能动她，也不能动帝家。三年之后帝盛天独自一人入南海寻宝，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朕亲自选了十名即将跨进宗师门槛的杀手远赴南海，欲诛杀她于南海荒岛之上，只是朕没想到……”
 
嘉宁帝话语中隐有冷寒，“那十名武力超绝的杀手竟只有一个剩了半条命活着回京师，而且他言帝盛天拼着自散功力的下场杀出一条血路后从万丈悬崖上跳进了南海之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朕不能断定帝盛天的生死，所以又等了三年，在仍然没有帝盛天的消息后，才将她早已亡故的消息让人秘密送进了慈安殿……”
 
“是啊，所有的都谋划好了，只等哀家知道帝盛天已死，铲除帝家的时机已到就行了。”太后接口道。
 
“之后所有的一切就如母后所猜，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但是你还是对帝盛天的生死心存疑虑，怕她有一日会回来，所以你安排安宁成了你最后的棋子，也让哀家成为你最后的保命符。”
 
嘉宁帝垂首，面容颓然，“朕没想到，帝盛天散尽一身功力，落入万丈悬崖后还能活着回来，不仅如此，她还成了大宗师。母后，朕所有算计，在她面前，都成了一场笑话。”
 
精心计划十九年，到最后，还是让帝家之事真相大白。
 
赔上了皇室声誉，赔上了长女十年愁苦，赔上了太后的性命。到如今，帝盛天仍然还活着，靖安侯府重新崛起，晋南更是不知深浅，这和当年又有什么区别？
 
“皇儿，你已经赢了。”太后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行到嘉宁帝面前，缓缓蹲下，素白的衣衫染了一地灰尘。
 
“帝盛天回来了，帝家的冤案昭雪了，可是你仍然是大靖的皇帝。仲远，输的是帝家，是帝盛天，是帝梓元，你赢了，哀家也赢了。”
 
嘉宁帝抬首，望着近在咫尺的太后，怔住。
 
“帝盛天以为哀家这辈子最记挂最上心的是先帝，以为哀家灭了帝家也是为了先帝。都不是，哀家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君临天下，做个人人敬仰的好皇帝。”太后拾起地上的密信，一点一点亲手撕成碎片，扔进一旁的火炉里，瞬间便成了灰烬，“放心吧，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人会知道真相。”
 
“哀家没有怪你，你父皇这一辈子都没有把哀家放进心里去，哀家从进这座皇宫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你能坐上皇位，好好地做天下霸主而活。哀家悲愤、怨苦你算计了哀家，可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的骨血。用哀家的命去换帝家一百多条命，八万帝家军，值了，去换我儿子安坐皇位，也值了。”
 
“仲远，好好保住韩家的天下，不要毁了你父皇留给你的江山，哀家去了底下，也能瞑目了。”
 
“好了，该说的哀家都说完了，你走吧。”
 
太后站起身，朝凤座上走去。
 
嘉宁帝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母后！”
 
“走吧，天就要亮了，哀家没有时间了。”太后不再看他，偏过了头。
 
嘉宁帝起身，一直望着凤座上端坐的太后，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慈安殿。
 
慈安殿的大门被重新关上，他猛地跪在地上。
 
“儿子叩谢母后生养之恩。”
 
“儿子叩谢母后成全之恩。”
 
“儿子拜别母后。”
 
“儿子拜别母后。”
 
……
 
青石板上显出了血迹，但嘉宁帝一直未停，声声沉重如泣血。
 
他不想的，虽然一开始因为帝盛天，他为自己谋划好了退路，可是他一直以为帝家之事必定沉入地底，永世不会被人提起。
 
他没想到，十九年后，太后竟真的会被逼得担起所有。
 
慈安殿内，太后恍若未闻。风吹来，窗户被吹开，太后抬眼朝外看去，望见一院枯败，神情恍惚。
 
一晃几十年，终于到头，先帝，你走得太久了，我怕是已经见不到你了。
 
其实我知道，就算你在那奈何桥上，等得怕也不是我。
 
我骗了自己四十年，该醒了。
 
苏嬷嬷端着两条白绫走进来，一身缟素，跪在太后面前。
 
片息后，慈安殿内再也没了声息。
 
殿外的嘉宁帝陡然停住，咬着牙，额上的污血入了眼中，面容可怖。
 
直到晨曦微露，赵福才敢近到他身前。
 
“陛下，太后娘娘已经去了。”
 
嘉宁帝怔怔抬首，猛地站起，死死望向涪陵山的方向，浑身颤抖，突然朝地上倒去。
 
“陛下！”
 
赵福的惊呼拉开的这一日的序幕，也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嘉宁十七年冬，慧德太后自缢于慈安殿。
 
自此之后，纷纷扰扰十来年的帝家案终于尘埃落定。
 
这世上有绝对的真相吗？
 
怎么可能，那不过是用来欺骗世人的罢了。

第九十一章
 
慧德太后的后事办得极为简单，在永寿宫里停棺三日，仅皇帝率皇室血亲祭拜。无谥号，无追封，亦没有将其运往苍山与太祖合葬，但最后还是由明王递折子，谏言埋在了皇室祖陵中。毕竟是天子生母，且已往生，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朝臣百姓也不再计较，便遂了此事。
 
嘉宁帝在太后薨后，大病了一场，休养于皇家别苑，将朝政交由太子执掌。太子素有贤名，且有右相鼎力相助，朝政倒是安稳。只是众臣原本以为太子一派会借此机会铲除异己，弄权专政，哪知掌权后的太子更善纳谏言，公正严明，本已动荡不安的韩氏皇族也因为太子的言行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皇威渐有恢复。
 
嘉宁帝虽于别苑休养，但当初在仁德殿前允下的承诺却也没忘。免晋南十年赋税和抚恤阵亡将士的圣旨一早便责令礼部颁下，并将钟海升为青南城守将，谕令其携张坚重返西北，守护青南城。但这其中，最令人瞩目的还是嘉宁帝下旨重修靖安侯府，迎靖安侯帝梓元归府回朝。
 
靖安侯府占了皇城东边的一整条街道，远超任何一间公侯府第，翻修起来是件浩大的工程。这算得上是阴云弥漫的皇城里唯一的一件喜事，是以如今皇城的百姓每日便多了一件爱好，闲来无事时都喜欢在这条街道上溜达溜达，琢磨着靖安侯府何时竣工，等着靖安侯重回老宅。
 
如此一晃，又过一月，再过几日便是年节，宫里传来消息，天子身体休养得当，终于摆驾回了皇宫，也算是多添了一份喜意。
 
宗人府的禁室里，安宁坐得四平八稳，瞅着如今掌了一月朝政愈加威严的太子兄长，撇了撇嘴，“今儿个又拿什么来了？”
 
太子着浅黄朝服，显是刚下朝，他打开尚带热气的蒸盒，端出一碟子折云糕放在安宁面前，“聚贤楼的师傅刚做出来的，我让温朔守在店子里，一出炉就送来了。”
 
安宁眨了眨眼，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皇兄，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姑娘了，你这样我瘆得慌。”
 
韩烨顿住手，朝安宁望去，“我知道你性子好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担着，但是安宁，我是你兄长，是你任何时候都可以依靠的人，你不愿做的，不想做的，承受不了的我都可以替你承担。从今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不准再瞒我。”
 
帝家之事后，皇兄无论多忙，每日都会来宗人府看她，但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件事，也从来没有责怪过她在仁德殿前指证自己的亲祖母……安宁微微偏头，“皇兄，是我害死了皇祖母。”
 
“安宁。”韩烨沉下眼，正色道：“这件事原就是祖母的过错，和你无关。帝家……”他顿了顿，眼底微有沉痛，“冤屈太重，那些将士太无辜了。”
 
安宁沉默下来，见气氛有些冷沉，一把抓过韩烨手上的折云糕，囫囵送进嘴里一口吞下，“皇兄，这个真好吃，明日也给我带这个吧。”她连着吃了几个，开始起身赶他，“回去吧、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清净舒服得很，快回你的东宫去。”
 
韩烨由得她，站起身朝禁室外走去，临近门口，传来安宁有些期期艾艾的声音，他顿住脚步。
 
“皇兄，你别怪梓元，是我隐瞒了真相，不是她的错。”
 
安宁垂下头，眼底不是没有难过，但终究选择了释然。仁德殿上她便知道，梓元是在逼她做选择，虽然残酷，可她没有怨别人的资格。
 
龙纹黑靴出现在眼底，安宁抬首，见韩烨折返回来，立在她面前。
 
韩烨替她抚顺肩上的褶皱，瞳孔深邃安定，“安宁，我知道，这是我们皇家的错，我从来没有怪她。”他抱了抱安宁，拍了拍她的头，温和地笑笑，转身出了禁室，留一室寂寥。
 
安宁怔怔看着韩烨远去的背影，眼眶突然一红。或许连皇兄自己都没察觉，提起梓元时，他眼底的沉痛哀伤竟已似沁入骨髓一般。她终于明白，那时在化缘山谷底，背着梓元的皇兄看见他们出现时，那一瞬的死寂沉默究竟是何原因。他早就猜到了今日的结局，因为无比清醒，不能阻止，所以才整整一夜不愿停下，也不愿离开。
 
梓元，你如此聪明，皇兄猜到了这一日，那你呢？
 
当初在化缘山底，不愿离开的真的只有皇兄一人吗？
 
宗人府外，飞雪未停，地上积了厚厚的白雪。韩烨的贴身小太监吉利望见他出来，急忙撑着伞迎上前，躬下身欲引着他入马车。
 
“不用了，让行辕和侍卫回东宫，把伞给孤。”清冷的声音传来，吉利一怔，朝太子望去，“殿下，再过几条街就是闹市，你身着朝服，怕是……”
 
太子如今的身份更是贵重，若是出了一点纰漏，他九族上下都担不起。
 
“替孤把大裘拿来。”太子眼神愈加威严，吉利心抖了抖，急忙取来大裘为太子系上，宽厚的大裘将里面的浅黄朝服遮得严严实实。
 
太子拿过伞，在雪地里径直朝空荡的街道另一头走去。太子这个时候微服出行实在太意外，慌乱之下，吉利飞快换了一身布衣，让行辕先回宫，挑了几个侍卫远远跟在后头保护，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追太子。
 
宗人府四周归属皇家，行人极少，空荡的街道上，唯有韩烨一人，墨黑的大裘拂过雪地，留下一地逶迤。
 
他撑着伞，神情温温淡淡。仁德殿上的一幕幕浮过眼底，仿佛昨日。
 
帝家女，帝梓元，所有的反击既是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换了他，也不会做得更好。帝家重回大靖朝堂，沉冤昭雪，明明是他这十年的初衷，可到如今，却只觉得疲惫。
 
那样的容貌，他当初在帝家老宅醉酒时其实见过一次，或许心里一直都明白，只是不愿承认。
 
他们终究隔得太远，承载太多，一如当年的太祖和帝家主。
 
行过喧闹的街道，韩烨一身贵气，虽无侍卫开道，寻常百姓也不敢靠近于他。身后的吉利瞧得这模样，舒了口气，只愿太子殿下早些逛完，顺顺当当随着他们回宫。
 
太子的身影突然顿住，吉利循着太子的目光瞅去，僵硬地怔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颇有古意的老街，一座古老的府邸从街头到街尾，威严华贵，一眼望不到底。过往的百姓路过这里时，不敢随意踏进，但却带着尊崇感慨的目光望着大宅前“靖安侯府”的牌匾。这种眼神，他以前只在百姓注视着皇室族人的时候才见到过。
 
靖安侯府已经修葺完毕，但听说那位帝小姐……不、是靖安侯还没有住进来。吉利小心瞅了太子一眼，连连叹气。
 
自家太子爷一心属意帝小姐，为她空留了十年太子妃位。这事不仅大靖百姓知道，连北秦和东骞那样的蛮夷之国恐怕也传得沸沸扬扬。到如今却出了这等事，太后薨逝虽是命道，可终究也算是帝家小姐的责任，再说帝小姐如今承了爵位，是大靖一品公侯，如今这些朝臣只要还想多活个几年，谁还敢提起这桩婚事？
 
哎，憾哉，憾哉啊！想起戏本里的戏词，吉利不由自主念了出来。待这声音落了耳，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忐忑地朝太子望去，见太子神情漠然，像是没听到，才舒了口气。
 
“走吧。”
 
太子的声音传来，他抬眼，见太子撑着伞朝另一个方向而去，急急跟上。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从街道另一头驶来，驾车的人一脸刚毅，是个熟脸，正是帝梓元身边的木脸侍卫长青。
 
“小姐，咱家的宅子修好了，咱们什么时候搬进去啊？”苑书掀开布帘，咋咋呼呼望着不远处的帝家旧宅，眼神晶亮亮，“小姐，你快看，有好多百姓围着呢！”
 
苑琴不轻不重拉着苑书的耳朵，“瞧你这点出息，修葺侯府时没看你去帮工，我看啊这一身蛮力，生生浪费了。”
 
自帝家案尘埃落定、帝梓元的身份为天下所知后，苑琴眼底也多了一份生气和开朗。苑书一向对她毫无办法，撇撇嘴坐了回来。
 
“寻个安静的日子，搬回侯府吧。”
 
“小姐，可要宴请朝臣？”这算是一件大事，而且关系到靖安侯府能否重新在朝堂立足。
 
“当然，百官皆宴。”帝梓元挑了挑眉，合上手中的书，道。
 
“小姐，咱们让皇家颜面扫地，那些大臣还敢来？”苑书挠了挠头。
 
帝梓元未言，苑琴接过了话头，“别说那些大臣，若不是皇帝一直称病，怕是咱们搬回侯府之日，按理他也该来才是，如今再不济也该赐下圣旨贺喜。”
 
苑书摸着下巴，连连点头，“我听明白了，皇家要民心，便不能薄待咱们家，嘿嘿。那老皇帝哑巴吃黄连，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咱们啊！”
 
马车里，苑书的笑声经久不息。
 
马车迎面而来，韩烨披着大裘，撑着伞，长青没瞧出他的容貌，驾着马车匆匆而过。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韩烨握住伞的手微紧，眼底涌出一抹波动，却极快消失。他顿了顿，然后抬脚继续朝街道尽头而去。
 
仿佛心有所感般，帝梓元突然抬手掀开布帘朝窗外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沉黑身影。
 
既是一早便已抉择，其实早该猜到，会是这般景况。
 
她微微一晒，瞳色渐深，闭上了眼。
 
万里之外的漠北深处，北秦皇宫。
 
长公主莫霜披着铠甲，手里提着一只尚在滴血的兔子闯进了北秦王莫天的议事房。她将兔子扔到书桌上，对着正在和大臣商议的北秦王咧着嘴笑：“大兄，我给你抓了只兔子回来，晚上让御厨烤了，我来蹭一顿。”
 
一旁的大臣想必早已习惯了这位大公主的性子，都见怪不怪，但却一溜烟躲得老远。
 
北秦王生得极为俊俏，倒是有些不像北秦男儿粗犷的模样，他放下手中的笔，望着正准备出去的莫霜，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朕和诸公千挑万选，替你选了一位好夫婿。”
 
长公主回头，眉一挑，煞气满溢，重新走进书阁，将手中弓箭朝桌上重重一搁，朝几位大臣森森一笑，“你们谁家的儿郎这么有种，敢娶本公主入府？”
 
瑟在一旁的大臣还来不及回答，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那人俏得很，曾有人以三万水军求他正妻之位，你说值不值得你嫁？”
 
莫霜猛地回头，望向北秦王，眉皱成了一团，满脸嫌弃，“大兄，你说的是大靖那个白脸太子？我不嫁，听说大靖的男人连剑都提不起，那等孬种，我才不要。”
 
“来不及了。”北秦王露出和莫霜一模一样的森森笑容，“昨日朕已送了国书去大靖京师，若是大靖不想毁了两国邦交，与我北秦开战，那他们就不可能毁了这桩国婚。皇妹，你也老大不小了，祸害了北秦十几年，也该换换地儿了。”
 
议事房内一阵诡异的安静，半晌后，一道利箭从房内射出，将大门给轰得粉碎，一众大臣慌慌忙忙跑出来，看着房里你来我往的一对兄妹苦着脸面面相觑，这些年来，议事房都被公主和大王毁了多少次了！
 
“莫天，你居然敢把我扫地出门，我宰了你！”
 
大公主莫霜悲愤的声音在北秦王宫里响起，经久不息。

第九十二章
 
年节前两日是靖安侯府十年后重新迎来继承者的日子。上至宗室皇亲、朝廷百官，下至大儒名宿，在数日前便收到了靖安侯府的请帖。
 
乔迁之日，延请于友。帝梓元。
 
一张薄薄的请帖，寥寥数字，让人瞧得格外舒心熨帖。
 
宴请这一日，靖安侯府府门大开，广迎天下友。侍卫林立，守于门前，一股子铁血威严之势扑面而来。从安乐寨一直跟到京城的老管家换了一身儒装，笑盈盈立于府门前迎客。
 
没有人丁稀少的冷清，没有十年沉冤的默然，靖安侯府蓬勃的生机让所有人为之意外。这一日，占了整条街的靖安侯府宾客如云，笑声不断。靖安侯帝梓元以大气淡雅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让满堂宾客赞叹连连，宴会气氛在天子赐赏后达至顶峰。听着禁宫总管赵福那一连串念出的赏赐，众臣咂舌之余，更是感慨，帝氏一族恐只要不叛国造反，几代的荣华是免不了了，如今的皇家，怕是已经动不了靖安侯了。
 
当然，叛国造反这个词儿用在帝家身上，也就是个笑话。
 
此一日后，靖安侯府虽根基犹在晋南，却在京城有了独一份的尊贵超然，一如十年前。
 
虽是有颇多波折，但嘉宁十七年还是迎来了结束的一日。年节这一天，嘉宁帝在鼓楼上领着百官宗亲敲响百幕钟，为天下祈福，护佑大靖国祚，同时拉开了这一日举国同庆的欢腾序幕。
 
温朔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亦步亦趋地就要跟着韩烨入宫和皇室宗亲守岁。他是韩烨养大的，无亲无故，这些年凡是年节总是跟着韩烨跑，满京城的人早已习以为常。
 
哪知韩烨以宫中诸事烦琐，天子大病未安等诸多理由为借口，生生将一脸期待的温朔给轰到了靖安侯府。温小公子面上神情悲伤，心里头却暗爽，撒丫子跑得飞快，直直奔侯府里的心上人去了。
 
韩烨立在东宫门前，望了老远，叹了口气一人独自入了皇宫。
 
靖安侯府一向有容乃大，客气地收留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温小公子。帝梓元孑然一身惯了，头一次被人黏糊，稀罕得紧，召了苑书苑琴长青归西陪着温朔蹲在榻上打马吊。哪知这娃儿是个黑心的，他和苑琴一方，联手欺三，赢钱赢到手软。眼见着苑书脸黑得就要暴起，归西手边的长剑亦是蠢蠢欲动，帝梓元后知后觉发现不妥，一颗棋子丢到桌上，散了牌局。
 
闹腾了一日，天近黑了，苑琴从库房里提了两坛好酒出来，替帝梓元披上大裘，吩咐长青备车出门。
 
温朔搂着钱袋子，窝在榻上，扯着嗓子问：“姐，你去哪啊？”
 
“随便遛遛，家里还有苑琴苑书和归西，多的是人陪你乐和。”帝梓元心不在焉地回答，就要踏出门。
 
“带上我呗。”不知怎的，温朔朝前一仰，咧嘴笑，“姐，我陪你去遛，陪你守岁！”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带了几分赧然，挠了挠额头埋下眼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帝梓元回眼望他，怔了怔，忽而有些酸涩，半晌后，摆摆手，“要去就快点跟上。”说完顾自朝外走去，步子明显缓了下来。
 
温朔欢呼一声，手脚并用跳下软榻，套上鞋跟了上去。不一会，两人不见了人影。
 
房里，被留下的苑书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苑琴，小姐对温朔还真是不一般啊，连去那里都带上了他。”
 
苑琴望着月色里消失的少年，低下头打开温朔刚才偷偷摸摸递给她的画卷，唇角逸出笑意。
 
鲁派大师的《冬雪福居图》，传言万金难求，早已流落民间不知去向，这个装疯卖傻的温朔，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哟，也不搭我的话，在看什么呢？”苑书挤过来，见苑琴一本正经匆匆收好卷轴，心下了悟，感慨连连，“看来咱们家总算有姑娘找着好儿郎了，不枉咱们这么跋山涉水地入京，一年了，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一旁的归西听得忍无可忍，拉着苑书的耳朵朝房外走去。
 
“疼死了，归西，你干什么！”
 
“上房顶，赏月。”
 
“今天守岁，守岁，你脑袋糊涂了，赏什么月！”苑书拉住门板，死活不肯出去。
 
归西倏地抽出长剑，插在苑书面前，唬得她一跳，连忙摆了个架势出来，“你要干啥，我可不怕你。”
 
“比剑，赏月，你挑一个。”归西吐出一句话，脸黑成了锅底。
 
苑书在归西的那把剑上吃足了苦头，哆哆嗦嗦绕过铁剑，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衣袖，巴巴道：“赏月吧。”
 
冷脸剑客哼了哼，算是颔首，径直朝房外走去，苑书耷拉着脑袋跟在他后面，没瞧见他嘴角隐约勾起的笑意。
 
苑琴看着这一幕，感慨着“一物降一物”。她抬眼朝焕然一新的侯府花园望去，紧了紧手里的画卷，抱着暖炉弯了弯眼。
 
过年了，又是新的一年，真好啊！ 
 
马车在夜里行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帝梓元戳了戳睡得一脸口水的温朔，“哎、哎，臭小子，到了！”
 
脸上的肉嫩白又软和，韩烨把这小崽子养得不错，帝梓元又戳了戳。
 
温朔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帝梓元，唬得一跳，忒害臊地抱着小被子朝后躲去，“姐，夫子有教，男女七岁不同席，授受不亲，授受不亲啊！”
 
帝梓元被他这小模样逗得大笑，扯着他耳朵朝马车外跳，“走了，爬山去。”
 
温朔跌跌撞撞被她带出来，望着乌漆漆的郊野，好奇道：“姐，大过年的，来涪陵山干什么？”
 
“守岁啊！”帝梓元挥了挥手，率先朝石阶走去，温朔抱着个暖炉亦步亦趋拉着她的袖子吊着走，长青提着几坛酒跟在后面。
 
“咱们三人来寺里守岁？”温朔瞅了瞅三人，不解。
 
“糊涂，守岁自然是要守着家中老小。”帝梓元慢悠悠的声音自石阶上传来。
 
“老小、老小……”温朔念叨两句，突然张大嘴，三两步拉住帝梓元的手，眼神晶亮亮，“姐，你说的是帝……帝家主？”
 
帝家十年前被满门抄斩，听说就连留在京里的帝家小少爷也急病死了，如今还剩着的除了他姐，就只有那个传说死了十几年、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帝家老祖宗——帝盛天了！
 
帝梓元满不在乎地点头，“是啊。”她嫌弃地甩掉温朔紧张得直流汗的手，一步不停。
 
温朔哆哆嗦嗦转过头，神情恍惚地跟着帝梓元上山，神游天外。
 
温朔着实觉得这个年节过得忒美妙了，居然还能见到二十年前创立大靖的开国者，整个云夏传诵了十几年的传奇人物，他后知后觉地感谢起一脚把他踹到靖安侯府的太子爷来。
 
半个时辰后，三人停在涪陵寺后院前，隐约的光亮从里头透出，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帝梓元瞅着抱着门口的树死活不肯进去的温朔，挑眉，“臭小子，你又在整什么幺蛾子？还不快给我滚下来！”
 
温朔被帝梓元的狮子吼震得耳朵发麻，委委屈屈地松开树，慢慢站直，朝帝梓元打了个手势，“姐，等会儿，让我缓口气。”说完他闭上眼，长吸一口气，摸着胸口，口中念念有词。
 
帝梓元懒得理他，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温朔哎哟一声，在院门的雪地上翻了几个跟头，转了两圈直接滚进了院子，他哼哼两声，觉得丢人，干脆埋在雪地里，不起来了。
 
“哟，让我看看，哪家的俊娃娃，行这么大的礼？”
 
这声音听着格外舒朗，温朔耳朵动了动，睁开眼，一双青纹黑靴出现在他眼前，猜出了来人身份，他心底小鼓直敲，又忍不住想看，抬头望去。
 
这模样也忒年轻了吧！但面目间的威仪大气却又甚是契合那个传说中的帝家主，只是这一头白发，不知怎的总让人有些心酸。
 
温朔盯着面前的帝盛天，眼珠子一转，收回手脚，敛了孩童的稚气，摆出一脸的肃穆持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清清脆脆的声音倍儿响：“温朔见过姑祖母，姑祖母吉祥。”
 
帝梓元眉一挑，这小子倒会顺杆往上爬，不带半点含糊。
 
“哈哈，你这娃娃倒是个活宝，起来吧。我听梓元说收了个小兄弟回来，还是大靖年岁最小的状元郎，咱们帝家一家子都是喜好杀伐的主，头一次有个文绉绉的小娃娃。”帝盛天眼底的温情一闪而过，从腰上取下一块暖玉，丢到温朔手里，“给你的，算是我这个姑祖母的见面礼。”
 
帝梓元微有诧异，她知道温朔会对姑祖母的脾性，但是没料到竟会如此看重他。听老管家说过，这块暖玉是姑祖母小时候从帝家先辈手中传承下来的，这些年一直留在身边，连她父亲也不曾给过。
 
“多谢姑祖母。”温朔顺溜地从地上爬起来。
 
“就猜到你会上我这打秋风，早上我去打了些野食回来，一锅给炖了，上来吃吧。”
 
回廊上的木桌上，一锅热腾腾的火锅炖得正旺，帝盛天坐得四平八稳，朝帝梓元、温朔和长青摆了摆手。
 
温朔立马撇了帝梓元在一旁，狗腿地坐到帝盛天身旁，替她递上筷子。
 
帝梓元暗骂这小子没良心，大大咧咧行上前，将长青手中的两坛子酒放在桌上，“哪里是打什么秋风，您不知道我的靖安侯府热闹华丽得很，还不是看您一个人孤零零在山上，尽孝来了。这是二十年陈酿女儿红，费了老劲提上来呢！”
 
帝盛天眉毛动了动，“哟？这才成了靖安侯几天，翅膀硬了？”
 
帝梓元若是肃眉，那是让人心颤。帝盛天若是肃眉，那简直整个院子里的气息都凝固下来，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帝梓元立马歇了气，讨好地替帝盛天满满倒上一杯酒，“姑祖母，哪能呢？只要姑祖母想喝，劫了贡酒我也得给您送上山来啊。”
 
温朔看着帝梓元这模样，心里头暗爽，原来天下间还是有人可以降住这头天不怕地不怕的猛虎啊！
 
热热闹闹胡吃海喝了一顿，两坛酒被喝得干干净净，难得热闹地守完了岁。
 
帝盛天饮了酒，来了兴致，半靠在软椅上把温朔唤到一旁问些功课，开始做些长辈的分内事来。她不知何时折了一根枝条在手里把玩，仿佛温朔一旦答不上来就有上演全武行的可能。
 
帝梓元其实是个不胜酒力的，以前在军中和一群莽汉拼酒时还能悄悄用内劲将酒力化掉，如今没了内劲，饮了半坛子，就有些飘飘然，有些上头，见自己成了受嫌弃的，挥挥衣袖说到处走走便出了院子。
 
帝盛天漫不经心朝她远走的方向望了一眼，抬手唤住欲跟上前的长青，“不用跟了，在这山上不打紧。”
 
长青得了命令，乐得清闲，木桩子一样立在一旁，继续看温小公子哆哆嗦嗦目不转睛盯着家主手中枝条的样。
 
山上有些清冷，主持领着寺中小和尚守完岁后就各自回厢房休憩了，帝梓元一个人瞎转悠了半晌，总算在后院瞅见了一点星沫子光亮。她蹑手蹑脚行上前，偷偷一望，原来是一小沙弥躲在假山后拿着一本书在看，不知道看得啥，那小沙弥时不时还惆怅地叹两声，滴两滴眼泪。
 
出家人四大皆空，表情这么丰富的和尚帝梓元还是头一次瞅见，于是出声问：“师父，你看的啥，给我说说。”
 
小沙弥正沉浸在书本中，猛不丁被人一吓，骇得立时站了起来，待瞅见帝梓元好奇的脸，把手中的书使劲往后藏，“女施主，贫僧没看什么。”
 
“哦？那我去问问方丈，看寺里藏了什么佛经，竟能让你大半夜地躲在园子里看。”
 
帝梓元作势要走，小沙弥一急，忙跑过来唤道：“女施主稍等，贫僧看的不是佛经，不能让方丈知道。”
 
“那看的是什么，值得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帝梓元略有醉意，使劲捉弄小和尚。
 
“贫僧看的是前几日上香的女施主落下的民间戏本，贫僧、贫僧觉得写得感人，才、才会……”小沙弥红着脸低下了头。
 
“什么戏本？”帝梓元将手伸到小沙弥面前，勾了勾手指，讨要戏本。
 
小沙弥满脸不情愿，但扛不住帝梓元威胁的眼神，可怜地将戏本递了过去，“这是民间说书人写的先帝和帝家主征战天下的故事，贫僧瞧着很是感动，刚才贫僧正看到先帝逝世，帝家主远走隐世……”
 
小沙弥一脸感慨，十五六岁的年纪，眼底满是读了一段不甚圆满的故事后的遗憾。
 
帝梓元拿过戏本，随手翻了翻，摇了摇头。大靖的民风倒是开化，戏台上竟连先帝和姑祖母也没放过。
 
“你这个小和尚，哪里来的这么旁的心思，还不快回去。”帝梓元挥挥手，没把戏本还人，转身就准备走，却听到小沙弥不轻不重的嘟囔。
 
“哎，帝家的姑娘都是可怜见的，可怜啊！”
 
帝梓元头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哀怨地评论帝家的女子，颇不服气，遂靠在假山上，唤住小沙弥，“小和尚，帝家的女子哪里可怜了，帝盛天是大靖的开国者，如今的帝梓元也是一品公侯，世上还有哪个女子能比她们活得更肆意？”
 
小沙弥转身停下，眼中清澈透明，“师父老说万事皆空，可得自在。小和尚我不懂，人若是有心，怎么能空？那戏本里说帝家主和先帝相交十几年，情同莫逆，生死与共。可是帝家主若还活着，守着和先帝打下的江山，却没有一起看天下的人，真的能喜乐？”
 
小沙弥挠挠脑袋，“再说那新入京的靖安侯，我听寺里进香的小姐说当今的太子殿下等了她十年，但那位帝小姐一心继承家门，弃了这桩婚事。我瞧着啊，说不准以后帝小姐和太子殿下也和当年的先帝与帝家主一般，落得个同样的结局啊！”
 
小和尚叹完，不舍地看了帝梓元手中的戏本一眼，掌着烛火走远了。
 
帝梓元暗笑自己竟然在冰天雪地里听个不问世事的小沙弥伤春悲秋自己以后的命途，觉得自己着实无聊，敲了敲有些昏沉的脑袋，继续向前走。
 
行了几步，她望见不远处的梅林里立着的青年，怔住。
 
朱红的大裘裹着消瘦的身躯，冠发束得干净利落，满身清冷，却又似带着淡淡的温润。
 
“我瞧着啊，说不准以后帝小姐和太子殿下也和当年的先帝与帝家主一般，落得个同样的结局啊！”
 
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响起刚才那小沙弥的话，借着醉意，帝梓元心底陡然生出万丈豪气，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拉过青年，“你不好好在宫里守岁，怎么来……”
 
声音戛然而止，被她拉转身的青年眉眼陌生，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容貌，一双眼深邃默然。
 
帝梓元讪讪松开手，“对不住啊，认错人了。”说完转身欲走。
 
“刚才小姐听见了那小和尚说的话，是不是也觉得当年帝家主和先帝太过遗憾了？”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林中响起，唤住了帝梓元。
 
难得见个活人，倒是可以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帝梓元回转身，摇头，“这辈子谁都注定会遇上遗憾的事儿，他们是缘分太浅，可也幸得相交了十几载，说不上遗憾了。”
 
那青年皱了皱眉，望着帝梓元，“难道小姐一向都是如此铁石心肠？那韩烨和帝梓元呢？小沙弥说他们的下场也必不会好，小姐何不猜猜他们日后会如何？”
 
帝梓元眉眼晕红，靠在一旁的梅树上，“这谁说得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能成什么模样就什么模样呗，与我何干。”
 
话还未完，那青年已经走到她不远处，一双眼沉沉凝视着她，忽而低声道：“小姐信命吗？”
 
嘶哑的声音陌生又熟悉，帝梓元蹙眉，“不信，公子信命？”
 
青年近到她面前，一息之间便按住她腕间命门。
 
帝梓元神色一变，失了内劲，竟大意到这个地步，她冷冷看着面前的青年，满眼戾气。
 
那青年恍若未见，只是淡淡瞅着她，墨黑的眸子格外缱绻，他突然勾了勾嘴角，又靠近她几分，望进她眼眸深处，然后道：“其实，我也不信。”
 
话音落定，青年毫无预兆地俯下身，嘴唇轻轻在她唇边印下，呼吸交错，暧昧难分。
 
帝梓元猛地睁眼，略带雾气的眼突然凌厉无比，满是杀气，强运内劲朝手腕处凝聚而去。
 
几乎就在她挣脱束缚的瞬间，颈间突然一重，帝梓元只来得及看到一双格外深邃的眸子，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冰雪梅林里，唯见那袭朱红的身影静静望着怀中的女子，静默无言。
 
车轱辘转着的声音落在耳里分外嘈杂，帝梓元昏沉沉睡着，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突然惊醒，腾地一下坐起来。
 
她晃晃头，望着熟悉的马车布置，有些晃神。昏睡前的那一幕陡然出现在脑海里，帝梓元脸色一变，神色冷沉，把正准备乐和乐和几句的温朔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言半句。
 
“什么时辰了？”沉默半晌，她开口问。
 
“姐，都午时了，昨晚你一个人去了后院看雪，一直都没回来，后来长青在石亭里找见了醉倒熟睡的你，便把你带回来了。今早见你一直不醒，我就让人用软轿把你抬下山，姐，再过一会儿就进城了，宿醉伤身，等回侯府休息休息就好了。”
 
“长青昨晚在梅林，还看见什么人了？”帝梓元垂首，问得漫不经心。
 
“没啊，这么冷，又是年节，飞鸟绝迹，除了姐您。”温朔嘿嘿一笑，靠近帝梓元，“姐，你这么问，是不是昨儿个在后园遇上什么人了？我来猜猜，别不是遇上了男狐狸了吧，我听戏本里说那些狐狸专门幻化了模样来骗人呢。”
 
听到“戏本”这两字，帝梓元额角狠狠一抽，重新朝下躺去，懒洋洋道：“是啊，碰上了一只狐狸，还被咬了一口。下次让我遇见了……”
 
“姐你也要咬回去？”温朔睁大眼。
 
帝梓元摇头，抬眼瞥来，清清淡淡地回道：“一刀砍了送宫里去。”
 
温朔脸上的笑容僵住，打了个哆嗦，瞬间缩回角落里，死活不肯出来了。
 
年节一过，新年开启，嘉宁十八年该是和顺如意的，可偏偏，老天却总是让人不得安生。
 
正月十五，两道国书入了大靖京师，一北秦，一东骞。
 
两国在同一日送来了建立邦交的国书，只是那两份国书中各附了一个条件。
 
北秦欲将大公主送往大靖，要的是东宫太子妃位。
 
东骞为三皇子求娶王妃，人选正是大靖安宁公主。
 
安静了数月的大靖朝堂一时重起风云。

第九十三章
 
云夏之上三国鼎立数十载，边境处一直战乱不断。北秦悍勇，东骞狡猾，虽国土不如中原袤，却一直遥相呼应制衡大靖。多年来三国交战连连，死伤无数，近几年战局才缓和下来。自大靖立国后，这还是两国头一次正式送来国书，其修好之意让云夏之上三国的百姓皆是欢欣鼓舞。
 
只是对于大靖朝堂而言，国书中的条件的确有些让人头疼。
 
中原向来看重血统，皇室更是如此。北秦大公主若成了太子妃，必是大靖未来国母，诞下的更是嫡子，将来名正言顺的皇储。毕竟多年交战血仇弥天，让有着北秦血脉的皇子继承大统，对大靖朝臣和百姓而言都是难以接受之事。至于东骞要求娶安宁公主，亦让朝廷举棋不定，云夏皆知，安宁师承永宁寺净玄大师，精通兵法，戍守西北四年未有一败，威名赫赫，将如此猛将拱手让于东骞，岂不笑谈。
 
但一旦拒绝两国国书，极有可能重燃战火，陷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大靖朝堂上为了此事近月来争论不休，转眼便到了北秦和东骞使者入京的日子。与此同时，安宁公主三月禁闭期满，也出了宗人府。
 
虽经历了帝家之事，这位向来荒唐的陛下掌珠仍是我行我素，每日里逛青楼、入赌场，招戏子入公主府，闹得满京城风雨，直让人为东骞求娶安宁公主的三皇子宋言捏了一把汗。
 
不管娶不娶得成，这位三皇子也忒有勇气了！
 
上书阁内，赵福将大臣送走，瞅见了回廊后的左相。
 
左相一见他，立马迎上前，“赵公公，陛下这几日心情可好？”
 
自慧德太后薨逝后，嘉宁帝在皇家别苑静修了数月，朝政一直交由太子执掌。半月前北秦和东骞的国书送到后，皇帝才出了别苑，重掌朝政。
 
这几月，左相在朝廷上可谓举步维艰，右相乃太子老师，政见向来和太子契合，一众朝臣见风使舵，万事顺着右相之意来。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十几年，一朝失落，心里自是不好受。但他亦不敢妄动，帝家之事被重新掀开，慧德太后和忠义侯担了罪责皆丧命于此，唯独他安然逃过，如今他对上帝梓元，总是会忐忑难安。嘉宁帝从别苑回来后对他不闻不问，他忍了几日，还是进宫主动打探来了。
 
“陛下在别苑养了些日子，心里宽慰了不少。”赵福叹了口气，引着左相朝房里走去，“相爷好好陪陛下说些话吧。”
 
上书阁的门开了又合，赵福留在了门外。左相一进房内，便疾走几步跪在地上，“老臣见过陛下。”
 
“起来吧。”嘉宁帝声音淡淡的，左相未动，低着头，“臣不敢，臣没有护好太后，罪该万死。”虽说当年他只是听太后之令从靖安侯府搜出书信毁掉，可他毕竟参与了此事。也是他没有按令行事，才使得帝梓元寻到了证据，不过就算嘉宁帝猜到搜出书信乃是受令而为，后面的事想必也不知道，所以他也不打算全盘托出。
 
上首响起一道格外冷淡的声音，“左相，抬头见朕。”
 
左相闻言抬首，望见嘉宁帝，心中一抖，这几日在金銮殿上看不真切，没想到陛下眼底的冷沉之气更甚从前。
 
“你要请罪的，只有此事？”
 
左相颤了颤，好半晌苦涩道：“姜妃大错，还望陛下看在九皇子的分上格外开恩。”
 
“若不是看小九的脸面，朕会只降她妃位，贬为嫔？”嘉宁帝冷喝，话语森冷，“谋害皇嗣，单这一点，朕让她赔命，判左相府一个满门抄斩亦不为过！”
 
左相身子一软，忙叩首于地，“陛下，臣教女无方，以致犯下弥天大罪，臣死不足惜，只是忧心陛下，忧心我韩氏皇朝，实不敢就此赴死啊！”
 
御座上沉默半晌，嘉宁帝哼了一声，“左相有心了，你说说朕的天下有何好忧心的？”
 
左相抬首，脸色担忧，“陛下，帝家卷土重来，洛川在晋南掌权十年，祟南大营十万大军向来只听他一人之令，如今想必已是帝梓元的囊中物，而且朝臣和百姓都觉得亏欠了帝家，靖安侯府声势正盛，长久下去，势必一如当年之景，老臣实为陛下担忧。再言，太子殿下对帝家……”
 
他顿了顿，适时地停住，太子护佑帝家乃天下尽知之事，皇室和帝家早已隔着血海深仇，他就不信天子会乐见其成。
 
“起来吧，太子之事，朕自有主张。如卿所言，朕该如何做？”嘉宁帝的声音缓了缓，摆手。
 
左相心中大定，起身又走近几步道：“陛下放心，老臣这几日在府中思索帝家之事，虽靖安侯府已成威胁，可朝堂之上帝梓元并无可依靠之人。户部钱尚书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工部、吏部、兵部的尚书是帝家倾颓后一步步升上来的，与当年的帝家没什么牵扯，礼部龚尚书和刑部齐尚书都是老大臣了，公正严明，自然不会相帮帝梓元。臣只是想着右相和帝梓元怕是情分不浅，又是个念旧的，日后……”
 
“右相上月来别苑向朕告老还乡，是朕安抚，他才留下来继续为相，卿不用担心。”嘉宁帝打断左相，抿了口茶，继续道：“晋南祟南大营的十万大军才是皇家的真正威胁，你可有解决的办法？”
 
左相被问得一怔，微一思虑才沉声道：“陛下，帝家在晋南传世百年，中原皇室之威向来难以企及，除非帝家后继无人，土崩瓦解，否则……此局难解。”
 
御座上沉默下来，半晌听到嘉宁帝放下杯盏之声，“卿难道不知，若是帝梓元暴毙，皇家必受天下人怀疑，晋南十万大军定席卷中原，否则你当她在京城立得安安稳稳的底气何在？”
 
左相低头，忙道：“老臣口不择言，望陛下恕罪。”左相这么一说也不过是表表忠心，一副全为皇家打算的模样罢了。帝梓元蛰伏十年，听说一身功夫绝顶，身旁之人武艺高超。连他请去的青城派宗师当初也没要了她的性命，还有一个帝盛天护佑在旁，即便是嘉宁帝，如今也不敢生此心，遑论他。
 
见嘉宁帝神色忧虑，左相继续道：“陛下不必太忧心，老臣定会全力助陛下稳住朝堂，绝不让帝梓元染指其中。”
 
嘉宁帝能饶过相府，为的便是他对朝官和江南的影响，否则相府早给太后陪葬了。
 
“卿的忠心，朕从不怀疑，再过几月，朕会把小九从西北召回，他年纪尚轻，还需要卿悉心教导。”
 
左相闻言，大喜，忙道：“老臣定竭尽所能，好好教导九皇子。”看来陛下确实对太子生了嫌弃之心，否则也不会将昭儿召回，相府有了盼头，左相自是喜不自胜。
 
“好了，你下去吧。”
 
嘉宁帝摆手，重新翻看奏折。左相小心退了出去，隔了一会儿，赵福端着参茶进来，搁在嘉宁帝手边，听见他的冷哼声。
 
“一心弄权，中伤忠臣，留其何用！”
 
赵福见他脸色沉郁，心底一动，看来经过这么多事，左相终是失了圣心，若不是为了靖安侯府，陛下必不会再容忍。
 
“陛下，老奴已经把她带来了。”赵福小声禀告，嘉宁帝摩挲着扳指，眼底微微一动，扬声道，“让她进来。”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道人影走进上书阁，跪在嘉宁帝不远处，“承恩见过陛下。”
 
嘉宁帝抬首，眼睛一闪，“你原本唤什么？”
 
数月不见，帝承恩去了一身矫揉造作的娇弱，冷漠安静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狠厉怨愤，只不过这一抹阴暗的情绪藏在眼底，不易轻易察觉罢了。
 
“罪女没有名字，得陛下赐名，就唤承恩。”帝承恩抬首，目光灼灼。
 
“你可知为何你犯了欺君大罪，朕还是饶了你一命。”
 
“罪女不知。”
 
“因为你够狠，皇宫的刺杀案和化缘山帝梓元遇袭都是你和左相的手笔吧。”嘉宁帝望向神色惊讶的帝承恩，缓缓道，“这几月，你以为朕在别苑只是休养不成？”
 
“承恩大罪，当初罪女一念之差，犯下大错，请陛下恕罪。”
 
“朕能放过左相，自然也能放过你。帝承恩，朕问你，你如今仍是想做帝家人，还是……”
 
“罪女誓死效忠陛下。”帝承恩猛地埋首，声声恳切，“陛下，罪女这些年只是以帝家女的身份被困于泰山，对帝梓元之事皆不知情，否则也不会成其弃子。罪女如今得陛下开恩保全性命，只愿报陛下天恩。”
 
数月前她还是即将嫁入东宫的太子妃，何等尊荣。如今她只是个受尽天下人耻笑的替代品。这些日子她被困在深宫小小的院落里，冷落凄凉，这一切全拜帝梓元所赐。
 
“朕相信你不知帝家之事，朕饶你一命，给你一次机会，等会你便收拾东西，去东宫吧。”
 
帝承恩倏地抬头，“陛下？”
 
“朕把你赐给太子，从今日起，你就是东宫的孺人。”
 
孺人位份虽低，却也是东宫的主子，帝承恩眼底带着惊喜，“谢陛下洪恩，陛下可要承恩做些什么？”
 
“做朕在东宫的眼睛。”嘉宁帝淡淡吩咐：“从今以后，你的姓便免了，就唤承恩便是。”“是，陛下。”“下去吧。”嘉宁帝摆手，帝承恩又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待上书阁外脚步声走远，赵福才开口道：“陛下，帝承恩毕竟是帝家当年选中代替帝梓元的人，她真的可信？”
 
“此女之狠、之能忍远超一般人，把她放在东宫，日后定有用处。即便用不上，只要有她在，以帝梓元的心性，必不会再在太子身上多用心，朕也可少些担忧。”嘉宁帝沉声道，突然低低地咳嗽起来。
 
赵福急忙上前，替嘉宁帝拍打后背，递上药丸让他服下，半晌后上书阁的咳嗽声才止住，赵福望着脸色微白的嘉宁帝，叹了口气。帝家的重新崛起、小皇子的夭折、太后的薨逝，到底让陛下受了打击。而且这几月来，陛下频繁召见当年在军中的老臣，赐下不少恩旨给各地封疆大吏，为的便是稳固人心，免得这些人偏向帝梓元，动荡朝堂。
 
一顿忙乱下来，虽在别苑调养数月，身子却大不如前。
 
“陛下，您还是要听御医的，好好养身体，大靖的江山还要靠陛下撑着才行啊。”赵福劝慰。
 
嘉宁帝摆手，“放心，韩家江山一日不稳，朕绝不敢去见太后。”
 
嘉宁帝沉冷的声音在上书阁内低低回响，渐不可闻。
 
冬日渐过，初春来临。
 
京城内新春融融，安宁睡到晌午，起来后一如既往准备去赌坊里大杀四方，哪知在小院外遇见了踟蹰不进的施诤言。她顿了顿，掩下眸中异色，笑着上前，“你今日怎么来了？”
 
帝家之事后，施诤言前段时间常入宗人府探望安宁，不过东骞的婚书送到京师后，他便常闭于府，甚少入公主府了。
 
施诤言看见安宁，瞥见她面上爽朗的笑意，微一沉默，道：“安宁，我准备向陛下递折子回西北。”
 
安宁顿住，脸上的笑意不经意浅了浅，低头，“是吗？等定下日子了我去送你。”
 
如果不是要等她一起回西北，施诤言述完职后，早就回去了。
 
“我们一起回京城，自然也要一起回西北。安宁，我打算上书陛下，求娶于你。”
 
温厚舒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宁猛地抬眼，直直朝施诤言望去。
 
年轻的少帅破天荒的有些紧张，不自在地别过眼，“我攒了这些年军功，求娶当朝大公主，陛下应该能看得上眼。”
 
安宁望他半晌，突然大笑出声，推了推他，一派豪气，“诤言，我知道你怕父皇将我远嫁东骞，才会好意帮忙。放心，如今靖安侯府崛起，父皇可舍不得失了一个骁勇善战的皇家统帅，他不会把我嫁到别国的。”
 
“安宁，我不是因为……”施诤言神色罕见地急了急，却被安宁打断。
 
安宁望着他，神情郑重，“诤言，如今东骞递来国书，这个时候你若求娶于我，定让东骞国颜面大失，你必会成为朝臣参诘的对象。施家手握重兵，一直是左相的眼中钉肉中刺。施老将军守了一辈子西北，刚正不阿，你别为了我，毁了施家一门清誉。”
 
施诤言是施家独子，将来必接老将军的帅旗守护西北。他一直谨言慎行，从不介入朝政之争，这次肯为她做出这个决定，已是极不容易。
 
见施诤言还要开口，安宁拍了拍他的肩膀，释然地笑了笑，绕过他朝府门走去。
 
见她走远，施诤言沉默地立在原地，半晌未动。
 
出了府门，安宁揉了揉笑得僵硬的嘴角，叹了口气。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在街上逛到暮色渐临，突然一辆马车从街道另一头驶来，停在她不远处。
 
安宁抬首，眉色一敛。握着马鞭的苑书咧着嘴笑，朝她使劲挥着手。安宁凝着的表情无可奈何地松动起来，那么聪慧的一个人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傻二缺的丫头。没瞧见她正不爽，也不想见着帝家的人吗？
 
马车布帘被掀开，帝梓元一身茶白晋服，靠在马车里，朝她望来，“天色正好，不如一起去翎湘楼坐坐？”
 
自仁德殿后，三个月来，这还是安宁第一次见帝梓元。
 
她不再是任安乐，陌生的脸，却是熟悉的神色。望着她眉间一如往常的坦荡温煦，安宁哼了一声，一副鬼心肠比谁都狠，居然还装成没事人，邀她逛青楼！
 
安宁缓缓走到马车前，一跃跳上了马车。
 
“公主，您慢点。”苑书眯着眼笑，话还没完，布帘已经被人从里面放了下来。
 
马车里，安宁沉默地瞅着神情安然的帝梓元，突然朝她扑去，猛地将她按在马车里，抡起一拳就朝她脸上揍去。
 
“帝梓元，你还敢到我面前来，咱们十几年朋友，你居然设了个套给我跳，设套也就算了，老子被关在宗人府三个月，你连个馒头都没送过，无情无义，忘恩负义，当年你被你老爹关在柴房的时候，我还偷偷摸摸送过几个果子去！”
 
砰的一声，这一拳显然是没砸到人，反而捶到了木板。
 
“没送就没送，你是当朝大公主，伺候的人一大把，温朔每天守着折云糕出炉再给你送去，还能饿着你不成，装什么可怜！当年吃了你送的果子，我拉了三天肚子，你居然还敢提起这件事！”
 
“你还敢回手？我告诉你，老子知道你伤还没好，今天脸不要了，揍你一囫囵。”
 
“谁怕谁，安宁，就你这身板，当年比不过我，现在也一样！”
 
又是一声响，哎哟一声，街道上声音太嘈杂，苑书竖着耳朵，硬是没听出谁占了上风。
 
她打了个哈欠，不去管身后闹腾得兵荒马乱的马车，挥着马鞭径直朝翎湘楼而去。
 
哎，年轻人，有活力，有生机，真好啊！
 
与此同时，翎湘楼内，玉大娘望着牡丹阁里一身贵气面目威严的女子，战战兢兢道：“小姐，您刚才说什么？”
 
这女子一身塞外戎装，坐得四平八稳，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马鞭：“我听人说翎湘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老板，寻几个模样出挑性子可意的小倌出来，给本小姐享用享用。”
 
她抬眼朝玉大娘望去，“若是伺候得好了，你也不用担心，本小姐自会带回府里，给他们一个名分。”
 
“不知小姐是哪家府上的？”这姑娘看着高贵威严，像是大族里才能养出来的，但玉大娘心里一跳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忐忑问道。
 
女子豪爽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吐出两个字：“东宫。”
 
马车稳稳停在了翎湘楼前，楼里笙歌夜舞声传来，好不热闹。苑书敲了敲马车门，正准备扯着嗓子叫两位尊佛出来，这时马车布帘被掀开，两人一前一后跳了下来。
 
苑书瞪大眼，望着两人眼角的淤青，面色那叫一个变幻莫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姐，公主，进去吧。”以这两人的身份，居然在马车里互殴，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帝梓元和安宁倒是坦然得很，对望了一眼，朝翎湘楼里走去，刚进来就发现大堂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今日是十五，琳琅照例应在看台上为宾客演奏古筝才对，但此时看台上空无一人，大堂内的宾客正襟危坐，抿着小酒格外安静，不时抬头望向二楼的牡丹阁，一脸诡异。
 
安宁和帝梓元循着望去，皆是一怔。
 
楼梯口，守着一排身着塞外衣饰的侍卫，他们手握弯刀，面容粗犷，神情冷厉，盯着大堂中的宾客。二楼的牡丹阁内，古筝声连绵不断，掺杂着女子豪爽的笑声。
 
帝梓元和安宁是翎湘楼的常客，这里的宾客也算识得一二，瞅见两人面上的模样神情惊讶，显是被她们的伤惊得不浅，但这些人贼精，乖乖坐在位子上，准备看好戏。都闻安宁公主是个霸道的主，每次来都点琳琅作陪，今日被人抢在了前头，怕是不得安生了。
 
也不知那牡丹阁里的女子是什么来头，生生让玉大娘胆寒了不说，还如此正大光明地逛青楼包小倌？看这些护卫的装束，难不成会是……
 
玉大娘站在楼梯口，望见这两人，一口凉气没上来，差点昏倒。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都聚到一起来了，还让不让她活了。心里头埋怨归埋怨，玉大娘仍是扭着屁股下了楼，迎向了安宁，“公主殿下……”
 
“老规矩，牡丹阁、琳琅、上等的女儿红，缺一不可。”安宁摆摆手，声若洪钟，一副“老子是公主老子最大的欠揍模样”。
 
两人都不是傻子，楼梯口的护卫一看便知是北秦人。京城谁都知道她们俩喜欢逛翎湘楼听曲，这北秦公主上赶着砸场子……她们一个皇家公主、一个一品公侯，难道在自个儿地盘上，还不敢接招不成？传出去就不是笑话，简直是丢人了！
 
大堂登时安静下来，宾客望着安宁公主，眼带骄傲，这才是他们大靖的公主啊，够豪气！
 
“公主殿下，那位、那位是……”玉大娘支支吾吾半晌，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两个都是公主，身份相当，她一个都惹不起，遂只好转头朝帝梓元看去。
 
帝梓元扬眉，“牡丹阁、琳琅，上等的女儿红，再加上十个模样出挑的小厮，一个都不能缺。”
 
帝梓元的声音一出，玉大娘腿一软，欲哭无泪。里面的那位对几个小厮格外青睐，简直恨不得立时便抢回府里去，哪里还能腾出来！
 
“侯君，牡丹阁里的是北秦的贵客……”玉大娘哆哆嗦嗦回道。帝梓元继承靖安侯爵位，可她毕竟是个女子，唤侯爷显得不伦不类，是以京城里的人就换了一种称呼。
 
“撞门，轰走。”帝梓元眼都未抬，云淡风轻道。
 
大堂内因为帝梓元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楼梯口的侍卫听见这话，杀气腾腾地朝帝梓元望来，威猛的气势却在撞见那双格外淡漠的眸子时滞了滞。安宁瞅了瞅帝梓元，背着众人竖了竖拇指，神采飞扬。
 
正在此时，牡丹阁的窗户被推开，爽朗的女声突兀响起。
 
“你这人倒是霸道，万事讲个先来后到，你凭什么赶我走？”
 
众人抬眼，窗边倚着的女子尊贵不凡，透着一股子飒爽，眉宇间的倨傲一点不比安宁少。
 
帝梓元抬眼，一双眼漆黑透彻，温温和和地开口：“敢问姑娘，可是大靖、北秦或者东骞的国母？”
 
那女子怔了怔，摇头。
 
“姑娘现在可拿得出万贯银钱？”
 
窗边靠着的女子眉毛一挑，“拿不出又如何？”
 
帝梓元抬首望去，薄唇轻抿，“自古以来，秦楼楚馆的恩客拼的就是权势和银钱，我们这边一个大靖公主，一个一品公侯，姑娘你的权势高不过我们，银钱也没我们多，无一样不是下风，自然要让出最好的东西，姑娘你说……是不是？”
 
帝梓元说这话的时候，忒为豪迈张扬。堂中的宾客一时忍不住，叫起好来。
 
先甭管几个女子在青楼里争地盘算不算古怪，他们怎么着也希望大靖的姑娘赢呗！
 
那女子望了帝梓元半晌，大笑起来，“好一个帝梓元，不愧是名震晋南的女土匪，你这脾性倒是自在。你说的这两样本小姐暂时确实比不过，甘愿认输。”
 
她顿了顿，“你既然嚣张得磊落，我也不做那遮掩之人。北秦莫霜，见过大靖安宁公主，靖安侯君。”说着，她竟从二楼窗边径直跃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帝梓元和安宁面前。
 
堂中宾客一听这话，倒吸一口凉气，这女子居然真是北秦大公主。真是荒唐，递了国书要和太子成婚，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跑到青楼招小倌，当他们大靖好欺负不成？
 
这时候，他们倒是忘了当初帝梓元一边求娶太子一边逛青楼的壮举。
 
见这北秦公主性子爽利，不拘小节，安宁眼底有几分赞赏，可她是个不省事的主，被人找了碴，一时半会儿还不打算结交朋友，道：“公主远来是客，按道理咱们该尽尽地主之谊，只是今儿个不合适，改日再说。”
 
帝梓元见安宁走了过场，便不再开口，立在一旁。
 
“也好。”莫霜饶有兴致地瞥了两人一眼，领着侍卫朝大门口走去，在路过帝梓元的时候，脚步顿了下来，靠近她耳边。
 
“原本我是打算来大靖遛一趟，走个过场随便寻个理由便回去。但本公主现在改变主意了……”她勾了勾嘴角，“大靖太子妃的身份总不会比一品公侯要低吧。”
 
帝梓元神色未动，不起一点涟漪。莫霜摆摆手，大笑出声，扬长而去。
 
安宁脸色一变，皱眉就要拉住她，却被帝梓元扯住了挽袖。
 
“放心，她嫁不进东宫。”
 
安宁被帝梓元话语中的笃定怔住，靠近问：“你怎么知道？”
 
帝梓元朝二楼牡丹阁走去，一派安然，“我曾经以三万水军求娶你皇兄的时候，他说他所喜的女子要温柔似水、容颜脱俗，这位北秦大公主模样不错，但性格差之远矣，你不用担心。”
 
安宁脸色变幻莫测，跟进了牡丹阁，盯着已经坐下的帝梓元，只差瞧出一朵花来，见她神态一片坦然，颓然耸耸肩，为自家皇兄叹气。
 
“梓元，我看你好像不喜这位北秦公主，她虽然张狂，但性子爽朗，老实说和我很像，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安宁开口问，帝梓元对莫霜的冷淡简直是溢于言表。
 
“你喜欢北秦人？”帝梓元挑眉问。
 
安宁摇头，叹了口气，“我在西北四年，不知道杀了多少北秦人，他们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岭南山一役，我领着三千人被困半月，最后只有五百人活着跟我逃出来，那时候我天北秦人的心思都有，哪里谈得上喜欢。”
 
大靖和北秦征战数十年，国仇横在中间，怎么可能随便消弭敌对的情感。那位北秦公主一入京就找她的麻烦，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所以咯，我也不喜欢。等再过几十年大靖和北秦真正太平了再说吧。”帝梓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句话却未说出来，当年帝家军在青南山先被北秦伏击，再遭忠义侯截杀才会全军覆没。老北秦王和太后定有勾结，只不过她没寻得确凿的证据罢了。
 
而且，她对这位北秦公主……好像天生有点不喜欢，至于理由，管他的，还没想出来。
 
涪陵山，梅林中，石桌上的棋局正在进行，黑子落败，白子渐占上风。
 
“你的棋艺还是我教的，想不到我如今竟不如你了。”帝盛天懒懒地举着黑子，寻不到落子之处，笑道。
 
韩烨唇角微勾，“老师万事看得淡，不关心下子的过程，自然会输。”
 
“过程没什么重要的，我向来只看结果。”帝盛天转悠着手中的棋子，挑了挑眉，“听说又有人给你扯了一门婚事。”
 
韩烨落下一子，眉眼淡淡，“是北秦的大公主。”
 
“小子，你艳福不浅。”
 
棋局已近尾声，白子大胜，黑子溃不成军。帝盛天将棋子扔回棋罐，“来，再下一局。”
 
“老师。”韩烨突然开口，“将来……我和梓元，您会帮谁？”
 
青年的目光坦荡清澈，却又凛冽深邃，和十几年前皇家别苑中的早已不同。
 
帝盛天笑笑，眼中突然生出怅然之意。
 
“你们想要的东西都一样，凭本事吧。”她起身，行到山巅，苍茫大地映着她如雪的白发，有些冷清。
 
“韩烨，不要成为第二个韩子安，也不要让梓元成为第二个帝盛天。”
 
冷风吹过，帝盛天的话被吹散在风中，渐不可闻。
 
韩烨抬首，望着帝盛天的背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颔首。
 
半生相遇，一世牵挂，老师，我必不会让她如此。

第九十四章
 
五皇子大婚后从江南游历而归，韩烨邀了他在围场射猎叙旧。
 
时辰尚早，韩烨换了一身骑装，在空地上练箭，五皇子韩越不喜舞枪弄棒，坐在一旁观看。
 
韩烨半点不含糊，十箭射完，例无虚发。
 
韩越拍手叫好，“二哥，真该让京师里的世家公子都去趟西北，这些人养在京城里，个个成了纨绔。”
 
韩烨额头沁汗，将弓箭交给侍从，笑道：“照这么说，你不是头一个就该往北上走。京城的世家子弟再胡闹，也没见你这样整日里吃斋念佛的。幸而你如今成了亲，也算让父皇安了心，要不我们天天提心吊胆，都怕你哪日想不开就皈依我佛了。你那个王妃不错，把你调教得有些人气了。”
 
韩越笑得颇为腼腆，眼底却通透温润，“皇兄，如今咱们都大了，有些话我就跟你直说了。我母妃出身低，过世得早，我和九弟的年纪又相近，小时候虽然有你护着，却难免碍了姜妃娘娘的眼。我是皇家人，若是自小喜好佛缘，既讨了父皇怜惜，又让姜妃心里头舒坦，何乐而不为。只不过佛法读久了，没想到真成了如今这般心性，这也算是福气了。皇兄这么聪明，我的这点小把戏肯定瞒不过你。”
 
韩烨听得酸涩，拍了拍他的肩，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有些叹然，“是我没把你和安宁护好。”韩越和安宁幼时境遇相似，他这个做兄长的难免多看顾些。
 
“二哥，别这么说，这些年你够照顾我们了。毕竟后宫是姜妃掌权，你是太子，也不能干涉太多。更何况朝堂上还有大皇兄和左相处处挚肘，你还要操心帝家的事……”韩越顿了顿，有些懊恼，“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听说北秦使节昨日入了京，那位北秦大公主还在翎湘楼和靖安侯对上了，皇兄，你这齐人之福享得可不太容易啊！”
 
北秦大公主大闹翎湘楼的事不过一日便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韩越想不知道都难。他只是好笑，他二哥仪表堂堂，聪慧睿智。这辈子招上的桃花，怎么都是这种匪夷所思的姑娘？
 
韩烨难得被人嗤笑，正欲开口，围场入口处阵阵马蹄声响起。
 
两人抬头，见一异装女子居于马上，面容英武，直直朝空地而来，她身后跟着的侍卫悍勇跋扈，一观便知是异邦人。
 
这位北秦大公主姿容倒是不错，真娶进门也不无不可，五皇子朝韩烨眨眨眼，笑了起来。
 
一众北秦侍卫早已被禁卫军拦下，唯有莫霜身份特殊，禁卫军不敢随意拦截。莫霜放缓了速度，握着缰绳踱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朝韩烨和五皇子打量片刻，最后目光落在韩烨身上，挑了挑眉，“大靖太子韩烨？”
 
韩烨端着茶抿了一口，淡淡一瞥，“北秦公主莫霜？”
 
莫霜一乐，“不错，正是本公主。”她啧啧两声，“你这模样倒是如传闻中所言俊俏得很，难怪那靖安侯君对着我没好脸色，原来如此。”
 
韩烨眼底一动，抬眼，“彼此彼此，公主也深具了北秦女子飒爽彪悍之气。”
 
看来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好歹也是她婚配的对象，自然要瞧瞧到底有几斤几两，莫霜来了兴致，见一旁的侍卫拿着弓箭，抬了抬眉，“太子殿下，我们来比比骑射吧？”
 
“公主远来是客，孤岂敢相欺。”韩烨摇头，坐得稳稳当当，“春日正好，公主不如下马品品茶。”
 
莫霜脸色一板，“本公主又不是你大靖日日只知相夫教子的小姐，比射猎而已，太子莫不是不敢。”她顿了顿，转了转手中的皮鞭，“若是太子不应，明日我入宫觐见大靖国君，便说我瞧上了你，就算是你父皇也不能随意拒我北秦国书吧。”
 
她说完，也不等韩烨反应，马鞭一挥，朝围场树林里奔去。
 
五皇子目瞪口呆，朝一旁动也未动的北秦侍卫看了一眼，心有戚戚，“二哥，还好我早成婚了一步，这类蛮夷女子，猛如虎也。这北秦公主是诚心找碴，你若不去比比，说不准明日她就逼得父皇赐婚，那可就坏了。”
 
韩烨微一沉默，摆摆手，接过侍卫手中的弓箭，跨上马，朝林中而去。
 
片刻后，韩烨追上正在林中射箭的莫霜，驱马上前，“公主想猎什么？”
 
莫霜朝他望来，突然开口，“太子殿下，我昨日见了帝梓元，那样的女子可不常见，听说当年太祖为你和她赐了婚事，你为何不娶了她，也免得我被皇兄遣到大靖来。”
 
韩烨微怔，道：“梓元乃大靖一品公侯，当年的婚事早已作罢，不过孤没想到公主原来不愿来大靖。”
 
“那是自然。”莫霜肃眉，“我在北秦生活了十几年，在大靖无亲无故，自然是不想过来，难道你愿意安宁公主远嫁东骞？”
 
见韩烨摇头，莫霜哼道：“不知道我大兄吃错了什么药，瞒着我递了国书。”见韩烨神情一松，她笑了起来，“太子殿下，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反正我也没有心上人，你和靖安侯君也不太可能了，说不准我不计较你以前的这些风流韵事，和你凑一对也不无不可，好歹也可缓了两国之争，是桩好事啊！”
 
她来大靖只是玩闹一趟，没准备留下来，可此时却忍不住调戏调戏这个一本正经的大靖太子。
 
韩烨见莫霜言笑晏晏，一时猜不准这个北秦大公主究竟哪句真哪句假，但却知道躲远点总没错，遂道：“公主说笑了，公主既然不愿来大靖，早些回北秦也好，公主的性子，不适合大靖。”
 
“哦？那你说我适合哪里？”莫霜挑了挑眉。
 
“孤曾居于西北数年，那里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草原辽阔，值得公主留下来。”
 
此时正是日落之时，韩烨望向围场北面荒凉的群山，眉角带笑，缓缓道。
 
他本就生得俊朗，偏是一国太子，尊贵威仪，浑身上下带着北秦儿郎没有的温煦舒朗之意，余晖映在他脸庞上，颇有意境。
 
莫霜看得怔了怔，罕见的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偏过了头，“殿下，我看这地儿没什么好猎的，去北面看看吧。”她说完一扬马鞭朝北方更深处而去。
 
韩烨来不及阻止，莫霜已入了密林深处。他脸色一变，围场深北密林内有猛兽出入，平时除非是禁卫军齐带弓弩，否则绝不轻易踏足，莫霜就算武艺高强，恐怕……她是北秦大公主，若是在大靖京师出了事，两国必起兵灾。
 
韩烨朝已隔得很远的大帐望了望，抿了抿唇，掉转头朝莫霜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大帐外等着的韩越看着越来越晚的天色，眉宇渐沉，也觉得不妥，他朝太子的护卫招了招手，“点一队人，随我入密林看看。”
 
半炷香后，韩烨才在密林深处看见莫霜，松了口气，连忙靠近，沉声道：“公主，此处不太平，孤陪公主回外林狩猎。”
 
莫霜本也是一时慌乱才跑进了这里，她长于大漠，对危险有天生的感知能力。此时天已暗了下来，密林中更是幽诡，遂点头，“这地方有些诡异，回去也好。”
 
话音未落，她脸色一变，突然拔刀朝韩烨身后砍去，手起刀落，两截断蛇落在地上，泛着冷光。莫霜收刀，笑了笑，“看来大靖的京师也不安全啊。”
 
韩烨朝地上看了看，抱拳，“多谢公主。”即便莫霜不出手，他也能自保，可到底是承了她的情。
 
莫霜豪爽地摆手，牵马回头，“走吧。”
 
两人相视点了点头，算是有了些默契，只是还未走几步，两人沉着眼一齐停了下来。
 
数尺之外，丈高的黑熊弓着身，瞪着一双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二人，舌头吐出，喘着粗气，黑熊的出现让密林里登时森冷起来。
 
韩烨朝莫霜背后看了看，眉头紧皱，刚才一路行来，莫霜的箭早已用完，而他也不过剩了两支。
 
“公主，待会我一动，你便朝南边跑，不要回头。”韩烨缓缓摸向背上的弓箭，低声吩咐。
 
“殿下，是我引你来的密林，怎可将你一人丢下。”莫霜想也未想，断声拒绝。
 
“你是北秦公主，若在大靖出了事，两国必生兵灾，岂能不顾大局，意气用事。”韩烨沉眼呵斥，眉宇间肃朗之气立现，和刚才的温润平和大相径庭。
 
莫霜微一沉默，不再反驳，神色有些低落。
 
那黑熊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人的马骚动起来，韩烨猛地将弓拉至满月，“莫霜，走!”
 
话音落定，他朝相反的方向而去，一箭朝黑熊眼睛射去，黑熊被挑衅，嚎叫一声，打落箭矢，紧紧追在韩烨身后。莫霜怔了怔，掉头挥鞭朝密林外奔去。
 
黑熊的咆哮声震得树叶哗哗作响，刚入密林的韩越听得这番动静，脸色大变，领着侍卫疾驰救援。
 
密林深处一片黑暗，韩烨的马受了黑熊一掌，抽搐倒地，韩烨从马上跃下，在地上连滚数圈，消失在黑熊面前。黑熊被戏弄一路，不耐烦地朝天咆哮，将地上的马撕成了两半泄愤。
 
韩烨顾不得一身狼狈，藏在树后，小心敛了声息，长弓拉满，指向暴怒的黑熊，灌注内力，一箭稳稳射出。
 
破空声划过半空，箭矢直直射中黑熊的眼睛，哀号声猛地响彻密林，那黑熊踉跄几步，竟猛地朝韩烨藏身的地方扑来。
 
韩烨避之不及，肩上被扫了一道伤口，他皱着眉，拿起弓箭灌入内劲用力朝黑熊砸去，黑熊不顾疼痛，怒吼一声，拽住弓箭，张嘴朝韩烨咬去，一股子血腥气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树上跃下，直直落在黑熊身上，那人死死抱住黑熊脑袋，用尽全力握住弯刀朝黑熊另一只眼睛戳去。黑熊惨叫一声，放开韩烨，抽出眼中的弯刀，血噗地全涌出来，它甩下弯刀，两只巨掌猛地朝脑袋上的人扑去。
 
一声闷哼，那人从黑熊头上滚落，跌在韩烨身旁。韩烨定睛一看，竟是莫霜气喘吁吁倒在一旁，立时脸色微沉：“胡闹，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人逃走不是我做得出来的事。”莫霜眉一扬，“再说是我把你叫进密林的，若是你这个大靖太子死了，我这个北秦公主一样活不了。”
 
“莫霜，跟着我走。”韩烨朝黑熊看了一眼，低声打了个手势。
 
莫霜却摇摇头，眼神有些黯然，“你走吧。”
 
韩烨一怔，凝神望去，眉头皱了起来，莫霜的腿显是刚才被黑熊抓了，膝盖处暗红一片，血肉模糊。
 
黑熊在二人不远处跌撞咆哮，满脸鲜血，很是可怖。
 
气氛有些凝滞，莫霜没听到一旁的动静，自嘲地撇了撇嘴，哪知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她抬头，韩烨瞳色墨黑，“孤也做不出一人逃走的事。”说着缓缓拖着她小心朝后退去。
 
莫霜怔了怔，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重新燃起了生机。
 
不知是不是没了两只眼睛，黑熊的听力越发敏锐，两人一动，它便察觉到了，毫不迟疑地张着大嘴朝二人扑来。
 
受伤的黑熊比刚才更加暴怒可怕，巨掌挥扫，转眼就逼近了二人，腥风阵阵，血盆大口立时出现在二人面前。
 
正在此时，韩烨瞥见地上被黑熊扫落的弯刀，猛地将莫霜扑倒在地，拾起弯刀，用尽全力朝黑熊刺去……
 
哀号声在林内响起，如注的鲜血从黑熊胸前流下。轰的一声响，黑熊终于没了声息，倒在了地上。
 
韩烨满脸血污，喘着粗气，同样跌倒在地。
 
莫霜脸色苍白，瞪着眼瞅着黑熊，一眨不眨。
 
“别看了，死了。”
 
莫霜收回眼，望着韩烨，半晌后懒洋洋道：“太子殿下，你现在丑死了。”
 
韩烨摆摆手，“公主，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被绝处逢生的气氛感染，齐皆笑了起来。
 
远处，禁卫军惊慌的呼喊声传来，莫霜撇了撇嘴，“天底下的护卫为什么永远都要等到正事解决了才会出现。”
 
“知足吧，至少你不用爬着回去。”
 
韩烨望向远处的火把，终于舒了口气。他爬起来，将莫霜扶到一旁的树边靠着，撕下身上的衣袍下摆，在莫霜诧异的眼神中盖在她的腿上。
 
韩烨笑了笑，眼神温和，“我知道公主来自北秦，不拘小节，可终归是个姑娘，凡事讲究些好。”
 
莫霜神情复杂，盯着韩烨，突然道：“殿下可对那位靖安侯君做过这些事？”
 
韩烨怔了怔，眸色有些淡，摇头，“不曾。”
 
“难怪她没有喜欢上殿下。”莫霜勾了勾嘴角，“听说全大靖的女子对殿下趋之若鹜是因为殿下的睿智温柔，殿下对所有人都做得到，却偏偏不敢对靖安侯君如此。而且你皇家不是和帝家还有些恩怨，以靖安侯君的心性，她怕是这辈子都喜欢不上你了。殿下，我觉着……你不如放弃算了，世上女子可是千千万。”
 
莫霜抬头望天，密林中繁星点点，她的声音格外通透。
 
韩烨笑笑，靠在一旁的树上，没有应答，他望着天空的繁星，忽而有些感慨。
 
数月之前他在化缘山谷底，身旁同生共死的人是帝梓元，现在陪着唠叨的却是北秦公主，人生际遇啊，还真是说不准。
 
梓元，有个姑娘让我放弃你，她身份高贵，性子豪爽，比天下大多女子都要好。
 
可是，她不知道，这世上女子万千，却只有一个帝梓元。
 
与此同时，太子和北秦公主在围场受袭的消息传回了京城，也包括——靖安侯府。

第九十五章
 
整个东宫一片混乱，晌午的时候太子爷去了围场和五皇子叙旧练箭，傍晚回来就成了个血人，连搭着刚入京城的北秦大公主也满身是伤。
 
听说是在密林深处遇着了熊瞎子，消息一早传回了东宫，御医也早就备着了。还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太子爷只伤了胳膊和肩膀，倒是北秦大公主腿上伤得不轻，怕是要调养个把月才能下地。
 
两人都受了伤，护送他们回来的五皇子急得满头是汗，顾不上礼仪，直接把两人抬进了东宫内殿里头，一个左榻，一个右榻，倒是相得益彰。
 
直到御医替韩烨仔细检查了伤口，断定无大碍后韩越才算舒了口气。一旁躺着的莫霜一直盯着韩烨的状况，此时也露出笑容，一时忘了伤口正在上药，疼得哇哇叫。
 
韩越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主，顿时有些头疼。北秦大公主住在皇家别苑里，本来明日要觐见父皇，现在倒好，不仅伤了腿，还被他给带回了东宫。人家这么伤着，总不能直接轰人吧。
 
韩越正要朝韩烨打眼色，内殿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抬头一看，一身着浅绿宫装，模样出挑的女子走了进来。韩越挑了挑眉，颇为意外。
 
帝承恩以帝梓元的身份出现在皇家宴会上时他是见过的，自然一瞧便知来人身份。仁德殿寿宴后，因为避讳太后的死，对于帝家之事朝臣大多选择了避而不谈，再加上真正的帝梓元出现，引得满京师的目光都放在靖安侯府里头，便无人再想起这位曾经的帝小姐。前几日听说父皇把她赐给皇兄做了孺人，想不到她不仅担了这个身份，还担得一本正经，很是安然。
 
帝承恩一路急走，先朝五皇子行了一礼，才领着侍女近到韩烨面前，面容柔婉，眼带关切，“殿下，宫人说您在围场遇上了猛兽，可伤得严重？”
 
见她出现，韩烨神色未变，淡淡道：“无事，御医方才诊治了，不过是些皮肉伤。”
 
帝承恩未因韩烨神色冷淡有半点不悦，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炖了补品端上来。
 
莫霜托着下巴瞧得有趣，眼珠子一转，喊道：“这位娘娘，我也受了伤，劳烦娘娘替我也炖一盅吧，听说雪莲挺补的，记得要多放些在里头。”
 
莫霜眯着眼笑，完全一副乡下姑娘进城的模样，立在一旁的韩越一乐，差点笑出声来。
 
帝承恩脸色微变，早有消息传来说太子和北秦大公主一同受了伤，这女子一脸张狂，帝承恩自是一早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不过是佯装不知罢了。
 
“公主多虑了，承恩自是也为公主准备了。”她回转身，淡淡行了一礼。
 
“承恩？”莫霜靠在软榻上，“原来你就是帝承恩。”像是没看见帝承恩陡然变了的脸色一般，她笑得意味深长，“听说陛下把你赐到东宫成了太子的孺人，怎么说你都比本公主来得早，日后本公主入了东宫，还要请你多指点指点才是。”
 
帝承恩神情微冷，却垂下眼，回得不轻不重：“公主言重，承恩不敢。”
 
莫霜见她不温不火，没有半点脾气，挑了挑眉。传言这女子骄傲得很，怎么成了如今这唯唯诺诺的模样，真是无趣。
 
韩越立在内殿里瞧着这两人你来我往，暗叹：这么混乱的局面，也亏得他皇兄在一旁稳如泰山。他正欲开口缓和缓和气氛，殿外又有声音响起。
 
“太子何在？”这一声问得威仪沉稳，满京城有底气在东宫如此问话的女子数不出几个来。
 
韩越朝他家皇兄瞅了瞅，见韩烨眉头动了动，于是闷不作声退到一旁。
 
“回侯君，殿下在殿内休息。”
 
宫娥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经利落地走进了内殿。来人披着墨黑披肩，踩着一双藏青金纹长靴，直直朝左榻上的韩烨走来。
 
帝梓元略显深沉的眉眼微不可见地蹙起，直到近到韩烨身旁，见他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才缓了缓。韩越在她眉眼一缓的时候甚至感觉到整个内殿的侍从都松了口气。
 
他挑了挑眉，数月不见，靖安侯君的这股子威势倒更胜从前了。
 
“围场密林里有猛兽出没，怎么不带侍卫就跑到里头去了？”帝梓元解下披风，露出了里面的绛红曲裾，显是来得有些急，长发用一根木簪散散绾着，甚是随意的模样。
 
宫娥小心走近，接过她手上的披肩，又退到一旁。
 
听见这话，莫霜神色有些不自在，尴尬地移过了头。因她一时随性，差点让她和韩烨死在一只黑熊手里，实在太丢人了。
 
“林中迷路，一时不察就走远了。”韩烨笑着回。
 
“太医怎么说的？”
 
“别担心，太医说养半个月就好了。”不同于帝承恩询问时的冷淡，韩烨回得老老实实，不带半点隐瞒。
 
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出太子对帝梓元的特别和耐心。
 
莫霜面上的笑意一敛，有些感慨。她不经意瞅见帝承恩紧握的手，微微明了，看来这帝承恩对靖安侯君不是一般的怨愤啊。
 
也是，若她是帝承恩的身份，怕是早就疯了。
 
帝梓元掀开韩烨的外衣，瞧见他肩上的伤，眉头皱起：“我带了些伤药过来，是长青从泰山净玄老头那拿回来的，效果不错。”
 
这么一掀，韩烨半个肩膀都露在众人面前，帝梓元坦然得很，没有半点羞涩，朝门口立着的长青道：“把伤药拿进来。”
 
内殿的宫娥太监齐皆低下头，莫霜瞪大眼，帝承恩尴尬沉默地立在一旁，韩越望着天，假装没瞧见。
 
韩烨咳嗽一声，微微有些不自在，耳尖罕见的有些红。
 
长青拿了装药的瓷瓶进来，帝梓元接过，朝房里打量了一眼，开口道：“太子受伤，受不得风，不用这么多人伺候了。”
 
帝承恩脸色煞白，回转身，“殿下，承恩告退。”说完领着侍女退了下去，竟不敢和帝梓元对眼。
 
帝梓元眼皮子都懒得挑，望向莫霜，“公主还未正式与殿下议亲，留在东宫也不妥当，我给公主备了伤药，选了几个伶俐的侍女，这一月会在别苑里妥当照顾公主。天色已晚，公主不如趁早回别苑休养，免得误了时辰。”
 
帝梓元这话说得忒顺畅，众人硬是从她脸上寻不出半点别扭之意来。韩越暗暗咂舌，总算明白太子十几年念着帝家女的缘由来。历经了疆场朝堂历练的靖安侯君简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威势，半点不坠帝家派头，明明北秦大公主才是皇兄议亲的对象，她却比东宫太子妃更像太子妃！
 
那帝承恩与之相比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上，也就只有这个北秦公主尚还能抵得一二，但也显得稚嫩了些。
 
莫霜被帝梓元的目光压得一滞，挑了挑眉，颔首：“侯君想得周到，莫霜先谢过了。我身边有护卫相随，不用侯君专门遣人护送。”
 
“如此也好。”帝梓元点头，神色淡淡。
 
“太子殿下，莫霜告退了。”
 
莫霜话音落定，拍了拍手，殿外候着的北秦护卫走进来，将她小心扶到软椅上后就欲抬着她朝外走，却被莫霜打了个手势停下来。
 
她回转头，望向帝梓元，笑了笑道：“今日是我邀了殿下一同去密林捕猎，殿下是为了救我才会受伤，侯君雅量，莫错怪了殿下。”
 
内殿内一时有些安静，帝梓元抬眼，望着莫霜，突然开口，“莫霜公主，我在晋南时听过公主的名声。”
 
莫霜挑眉，“哦？侯君听说过我？”
 
帝梓元一双眼乌黑清亮，缓缓道：“听闻公主武艺超强，飒爽不羁，北秦的儿郎莫不心仪。我原以为公主必不是那深闺妇人，喜行那拈酸吃醋之事。两次得见公主，实在……见面不如闻名。”
 
莫霜神情一怔，殿内众人低着头，大气都没敢喘，连韩烨也抬首朝帝梓元看去，见她微肃的脸，别过头，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以帝梓元的性子，这话已是极重，但偏偏从她口中说出，却别有一番坦荡之感。
 
“靖安侯君！”莫霜身旁的侍卫统领肖恒面色一变，就要反驳几句，却被莫霜拉住，她深深看了帝梓元一眼，半晌，摇摇头，笑了起来，“侯君果非常人，是莫霜小家子气了，肖恒，回别苑。”
 
说完，手一挥，让北秦的侍卫抬起她出了内殿。
 
殿外，肖恒实在气不过，嗡声道：“殿下，那帝梓元欺人太甚……”
 
没想到莫霜摆摆手道：“你当她真是为了我的话才动怒，她是因为我害得太子受伤才会如此。我原本以为那靖安侯君是铁石心肠，对大靖太子全不在意，所以才激了激她，没想到……这两人倒是有趣得紧。”
 
“殿下，您真不打算嫁给大靖太子，属下看这太子和传闻中有些不一样，今日也是他救了公主您，他的武功品性，在北秦也算少有了。”
 
莫霜摆了摆手，托着下巴，“让我再想想，这等好男人，我比那帝梓元迟了十几年才遇到，着实可惜了。”她露出挣扎的神情，朝一路陪着她入大靖的侍卫长看去，苦恼道：“要不，我放下架子，去争取争取？”
 
肖恒看着自家喃喃自语的公主，黑着脸，半晌无语。
 
内殿，五皇子乖觉地领着一众侍从退了出去，唯留下衣衫不整的韩烨和满脸肃容的帝梓元。
 
韩烨见一殿人顷刻退得干干净净，敛了面上泛红的神色，复又一派坦然。
 
帝梓元瞅了他一眼，嗤了一声：“在化缘山里就被我里里外外看光了，有什么好装的。想让莫霜知难而退简单得很，你直接拒绝不就成了，以她的性子必不会纠缠。”
 
帝梓元说这话的时候，眼微挑，带着一股子嫌弃之意。
 
韩烨看她半晌，罕见的没有半点不悦，眼底微带笑意，朝肩上指了指，“你不是来换药的？你要还不动，我就唤宫娥进来了。”
 
帝梓元顿了顿，满脸不情愿，但还是走到韩烨身旁，弯下身，小心将瓷瓶里的粉末倒在他肩上，神情缓和下来。
 
两人隔得极近，韩烨一抬头，正好瞧见她微挑的眉眼，瞳中的担心影影绰绰，瞧不真切。他心底突然安定踏实下来，无论他和帝梓元这些年经历过什么，又隔着什么，他们这一生的命途早就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韩烨抬眼，开口问：“梓元，莫霜性子大大咧咧，和安宁相似，你怎么这么不待见她？”
 
瞥见韩烨脸上的苍白，帝梓元眉头皱起：“你们兄妹俩倒喜欢问一样的话，难不成天下间所有和安宁性子相似的姑娘，我都要喜欢不成？你们这是什么道理？我待见安宁，只因为她是安宁。”
 
韩烨“哦”了一声，还未开口，帝梓元的声音就淡淡传来：“你问我为什么不喜欢莫霜，当初在化缘山底我耗了三天三夜才保住你的命，她一晚上就差点全给毁了，这么糟蹋我的功力，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韩烨望着帝梓元面上理所当然的不悦，露出一抹苦笑，“你……倒是直白。”
 
上完药，韩烨正欲将衣袍穿好，手腕却突然被帝梓元拉住，见她一眨不眨垂眼望向自己，韩烨咳嗽一声，不复刚才轻松，疑惑地唤她：“梓元？”
 
帝梓元却没应，反而眼一眯，将衣袍一把拉下，瞬时韩烨整个上半身都空了出来，这气势不可谓不猛，韩烨一下子怔住。
 
这时，正巧端着补品的两个宫娥踏进殿内，瞧见自家殿下神色惊讶、靖安侯君一副用强的模样，惊呼一声。见帝梓元和韩烨同时抬首望来，两人脸色红白交错，腾地跪倒在地。
 
“殿下恕罪，侯君恕罪。”
 
这时候闯进来简直太不识相了，自家殿下想着这一日怕有十来年了。
 
韩烨默不作声，肃着脸。帝梓元眼一眯，遥遥朝两个宫娥抬了抬下巴，“出去，没有吩咐，不用进来了。”
 
两人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低着头小心翼翼将茶盅放下，飞一般退了出去，临跨出门的时候还极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韩烨脸色一黑，正欲开口，哪知温热的触感落在了胸前，他低头，看到帝梓元胡乱触碰的手，眼微微一沉，声音重了些，“梓元！”
 
帝梓元垂首，手在他胸前指了指，一本正经，“韩烨，上次我在化缘山就想问你了，你这里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伤？”
 
韩烨前几年在西北，身上落了不少伤，他循着帝梓元的手垂眼，瞥见伤口，来不及为刚才的胡思乱想尴尬，神情一变，漫不经心地去扯衣袍，“在西北待了几年，身上哪能不落个伤。”
 
帝梓元皱眉，“你去西北不过是这两三年的事，这伤至少落了七八年，那时候你在京城里养着，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韩烨胸口处有一道极深的刀痕，以帝梓元的眼力，一眼就瞧出这刀伤应是穿胸而过，至少休养了几月才见好。
 
见韩烨敛眉不语，她想了想，有几分明了，“我在晋南的时候听说你曾经被细作绑架出宫，禁卫军几日后才在京郊的破庙寻到了你，可是那次受的伤？”
 
韩烨颔首，帝梓元微有感慨，“你和温朔也算是有缘分了，苑琴说是温朔碰巧救了受伤的你，才会被你带回东宫。若当初不出这事，他恐怕一世都是个乞儿，难得有如今的造化。”
 
“梓元，温朔他是……”韩烨突然开口，瞳色深沉，道，“是啊，温朔和我也算有缘。”
 
他看着帝梓元，话到嘴边忍了下来。烬言的身份不能说出口，父皇能容忍有梓元的帝家，但绝不可能容忍烬言还活着，若父皇知道真相，靖安侯府和他们姐弟处境堪忧。
 
帝梓元把韩烨的衣袍拉上来，目光在划过他身上的各种剑伤刀伤的时候凝了凝，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以后多惜着命，这世上什么都能挽回，只有这个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淡淡的怅然。
 
世上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并不多，韩烨却知道，帝梓元是其中一个。当年一夕间帝家满门尽殁，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的感觉。
 
韩烨迎上她的目光，颔首，应道：“放心，我的命硬得很，怕是除了你，谁都收不走。”
 
帝梓元懒得和他贫嘴，端了桌上的血燕递到他手里。韩烨接过来，想起一事，道：“前几日你和安宁动手了？”
 
帝梓元挑眉，“怎么？你要为她出口气？告诉你，我可没留情，她脸上的伤估计到现在还没养好。”
 
韩烨叹了口气，“心里头舒坦了？”
 
帝梓元点头，“舒坦了。”她顿了顿，“怕是安宁没有舒坦。”
 
韩烨沉默下来，安宁把帝家的真相瞒了十年，梓元逼着她在仁德殿前指认血亲，这件事安宁不会怪梓元，可却不会原谅自己。她这个皇妹是生性豁达，却最重友情和亲情，怕是心底的疙瘩难以尽除。
 
“以后还有很长时间，总有一天，安宁会放下的。”韩烨缓缓道。
 
帝梓元叹了口气：“但愿吧。你既然没事，我就先回侯府了。”她说完，转身朝外走去，行了几步，突然顿足，回转身望向韩烨，有些灼然：“韩烨，年节的那一晚，你在哪里？”
 
韩烨微微一怔，眼底似深沉似诧异，“那日我让温朔去了靖安侯府后就去宫里守岁了。”他迎上帝梓元的眼：“怎么？出了何事？”
 
帝梓元望他半晌，摇头，“无事，只是突然想起来，问问罢了。”说完打开房门，出了内殿。
 
门外的脚步声渐不可闻，韩烨倚在榻上，垂下眼，嘴角微微勾起。
 
“殿下，我姐就这么好？”半晌后，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揶揄的声音。
 
温朔靠在门边，眯着眼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衣衫不整的韩烨，一脸不纯洁的模样。
 
“我刚才入宫，一路的宫娥都说太子爷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拦着我不让进呢！这还是看我姐出了宫，才肯放我进来。京城里都传疯了，说是你受伤的消息一回京，我姐就领了一府侍卫奔了三条大街，晃了满城百姓的眼，直接闯到东宫里头来了！说吧说吧，殿下，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望见这小子欠揍的神情，韩烨整理好衣袍，懒得理他：“你这个时辰来东宫就是来替外面看热闹的人打听消息的？”
 
温朔见韩烨板了脸色，缩了缩头，讪笑：“哪能啊，这不是一听见您受伤，我就巴巴地赶来了，我刚才问过太医了，说是皮肉伤不碍事，倒是那北秦公主伤得不轻，要休养个把月才成。”温朔拱了拱手，“殿下，恭喜您了，可安得一个月清净。”
 
“那你还不回去？”听温朔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完，韩烨没好气地摆手。
 
“嘿嘿，我今儿来还有点事……”温朔走进殿内，行到韩烨面前，颇为羞涩，“我想找殿下您借样东西。”
 
韩烨挑眉，“你又看上什么了？自己去库房里挑。”
 
温朔搓了搓手，左顾右望，“这东西肯定没在库房，殿下您说不准还不愿借。”
 
韩烨被闹得头疼，“你到底要什么？”
 
“我姐刚入京的时候不是在围场上一箭三雕，还给殿下您送了一幅画，殿下……”
 
韩烨眼底明了，“你想要那幅画？”那画虽是梓元相送，却是苑琴画的。苑琴陪着梓元长大，聪慧机智，京城里少有贵女能比得一二，温朔这回的眼光倒是不错。
 
“对，我想请金玉楼的老师傅把画裱起来，免得陈旧了，我找苑书打听过了，再过一月就是苑琴的生辰，我想到时候送给她。”
 
见温朔眨着眼望着自己，韩烨笑道：“你这是借？跟你姐处久了，明抢倒是学了十成十。在书阁的书架上，自己去拿。”
 
温朔欢呼一声，朝韩烨摆摆手，朝殿外跑去，“殿下，等今年你过生辰，我画大靖江山图给你，比苑琴的涪陵山景还要有气魄，到时候一定羡慕死京城各府的公侯，让他们知道，养儿子没用，养个温小爷才能以一敌百！”
 
少年清越兴奋的声音伴着脚步声飞快散去，韩烨笑了起来，连连摇头，眼底隐有温情。
 
这对姐弟，一个冷静沉稳，一个跳脱飞扬，性子南辕北辙，真是奇了怪了。
 
温朔入了书阁，寻到一年前苑琴在围场画的《涪陵山景图》，兴冲冲直朝金玉楼而去。
 
进了金玉楼，正巧广阳侯府的世子赵铭也在，见温小公子揣着一幅画卷稀罕得不得了地走进来，笑着问：“温朔，殿下又给你什么宝贝了？拿给我瞅瞅。”
 
温朔一点不含糊，把怀里的卷轴拿出来显摆，“世子，这可是我未过门的媳妇画的。”
 
赵铭哎哟一声，忙不迭走过来，“当真？殿下舍得为你说亲了，哪家府上的小姐啊？”说着他望见温朔手中的画卷，恍然大悟，“这不是当初围场里靖安侯君身旁的苑琴姑娘作的画？原来是瞧上苑琴姑娘了，你小子眼光倒是不错，这姑娘画得一手好丹青，没有数年功夫，难有如今的造化，想必是个有恒心的。”
 
温朔得意扬扬：“那是。”
 
当初围场上看客甚多，赵铭也只是匆匆一瞥，隔了一年再看这幅图，道：“真是不简单啊，年纪轻轻，便能有我鲁派之精髓，若是师父见了，定会高兴有人如此喜好他的画风。”
 
赵铭师承沧州鲁迹大师，妙笔丹青冠绝京城，他能说出此话，算是极高的褒奖了。
 
温朔咧着嘴笑，忽又听见他颇为感慨的声音：“可惜啊，当初我曾有个人称天纵奇才的小师妹，同龄人中也只有她能和苑琴姑娘一拼……”
 
温朔话听了半截，撇撇嘴，“世子，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小师妹，别是在忽悠我吧？”
 
赵铭神色一黯，“说来也是缘分，你没听过也正常，这还是你被殿下带回东宫那年发生的事。那时内阁大学士秦中道老大人有一嫡孙女，不过七岁，才名冠绝京城，甚喜作画，老大人亲自带她去沧州，拜在我老师门下，听说老师爱其才，悉心教导于她，将其收为入室弟子。岂料一年之后，大靖和北秦开战，秦老大人主管粮草军需，京城里有人风传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陛下盛怒，将秦大人父子斩首，秦家一众老小被发配边疆，我那小师妹当时不过七八岁，受颠沛流离之苦，后来死在了去边境的路上。可惜了，那一年我在京城伺候患病的祖父，未回沧州，就连小师妹的模样也没瞧见过。”
 
“这些年老师一直没有再收弟子，时常在画房内对着小师妹幼时的画作感伤，闷闷不乐，若是她还在就好了。”
 
温朔听得很是唏嘘，觉得自己勾起了赵世子的伤心事，颇为过意不去，挠挠头，正欲说些劝解的话。哪知赵铭望着他手中的画却道：“苑琴姑娘的画风不仅像是出自我鲁派，连用笔的习惯也和我那小师妹的如出一辙，若是让她去沧州一趟，见见我老师，说不定能慰藉一下他老人家。”
 
温朔甚是诧异，“世子，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老师经常看小师妹的画，我岂能记错。”
 
温朔顿了顿，眼底一抹光极快地划过，突然问：“世子，当年秦家人被陛下发配到何处去了？”
 
“极南边境之处，哎，算了，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赵世子一边感慨着，一边朝温朔摆摆手，“温朔，我先回侯府了。”
 
金玉堂内登时安静下来，温朔抱着画轴立了半晌，直到老掌柜连声催促，他才猛地惊醒，面容罕见的有些郑重，倏地出了店门，朝东宫跑去。

第九十六章
 
又是一日，帝梓元下了早朝，径直回府，洛铭西已在侯府里等着她。
 
“今儿个有什么新鲜事？”已入了春，这娇弱弱的公子哥偏还半靠在暖呼呼的榻上，抱了杯暖茶，极惬意地窝着，比那小姑娘活得还舒坦。
 
帝梓元斜眼瞥他，入内堂换了身常服出来才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月来陛下降旨大理寺，让黄浦翻查这些年的陈案，若有证据不齐的案子，皆可重新审理。还别说，黄浦这个老实人寻了好几桩不大不小的冤案出来，如今朝廷上下对陛下歌功颂德，连带着宫里的气氛都和缓了不少，我见那些宫娥侍卫的腰杆子都直挺了些。”
 
洛铭西抿了一口茶，抬了抬眼皮子，“这也在意料之中，帝家的事闹得皇家灰头土脸。嘉宁帝做了二十年皇帝，自是知道用什么法子来赢得民意，有什么比沉冤昭雪来得更大快人心，他做这种事是熟手了。”
 
“这几月他频繁召见老将，厚赏封疆大吏，不就是怕帝家重新崛起，再成大患。梓元，老皇帝可是一刻都没闲着，你不做点事，展展身手？”
 
“不用，到如今这一步，有些事不用我们做会更好，黄浦不仅老实，还是个实诚人。嘉宁帝下旨让他翻查旧案，他自然会一个不落全过一遍。”帝梓元寻了窗边的软椅开始晒太阳，她朝窗外望去，院子里，苑琴挽着袖子，正在替院中的花草浇水，面容沉静娴雅，一派大方。
 
帝梓元收回目光，“做皇帝啊，其实是个麻烦事。你说陛下这人，贯会琢磨人心了，他一步一步走得妥妥当当，半分错都没有。唯一的错就是做皇帝太久了，以为全天下只有他一个明白人，万民都在他股掌之中，他以为他的朝堂清明得很，却不知其实是所有人合起来骗他一个。这十几年，冤假错案又岂止我帝家一桩，怕是这次他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生生折了自己的臂膀。”
 
洛铭西瞥见她眼底的通透，掩不住眼中的诧异，“梓元，你当初入京时主动降职入大理寺，为的便是这一日？”
 
帝梓元没有否认，话语微顿，“所有人都以为大理寺贵不如内阁，权不如六部，是最无用的府衙，其实不然。大理寺是将天子和百姓连在一起的脉门，大理寺卿若正直刚毅，整个京师的面貌都会焕然一新，上行下效，京师安稳了，大靖才会荣盛。当初入京之前我便让苑琴将大理寺所有官员的生平彻查了一遍，其中唯有黄浦一人不畏权贵，品性公直，是大理寺卿的上佳人选。”
 
洛铭西接口道：“所以你才会假意降职，先借科举舞弊案肃清大理寺，然后再一步步将大理寺交到黄浦手中。你说得没错，若不是有黄浦的坚持，江南水灾案和钟海的案子都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就连仁德殿上对于帝家之案，他也没有半点偏颇。”
 
他微一沉默，“梓元，你明知道左相卷入了帝家之案还放过他，是为了苑琴？”
 
“天下不只帝家一桩血案，也不只我帝梓元一个苦主，姜瑜若提早死了，就算有一日秦家案情昭雪，又有什么用。”帝梓元望了一眼窗外，缓缓道。
 
“梓元，这些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就计划好了的？”洛铭西一向只管百官和朝廷动向，对于帝梓元的事他干涉得极少，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开口询问。见她不语，他面色一变，沉吟片刻，眼底隐有惊讶，“难道入京之前，这些就全都在你意料之中？”
 
整整一年，京城发生了多少事，几乎完全改变了朝堂局势，若是梓元在一年前入京时就想到了今日之景，那也……
 
帝梓元听出洛铭西话里的惊讶，回转头，挑挑眉，“不算全部，十之八九。沐天府知府贪墨，哄抬粮价我一早便知，水灾却是意料之外，但最后的结果没有改变。江南被肃清，沐王因此被圈禁，左相失了盟友。忠义侯在西北犯案累累，证据全在苑琴手中，随时都可让他入狱。钟海是意外的收获，自我查出他参与了青南山的战役后，他就成为揭开帝家军之事最好的人选。”
 
洛铭西沉默下来，突然开口，“你当初让钟海在金銮殿上提起青南山一役，究竟是因为时机已到还是……为了阻止韩烨的赐婚？”
 
帝梓元笑了笑，抱着本书合上眼，“铭西，帝家的冤情已经平反了，至于我当初这么做的原因，还重要吗？”
 
她的呼吸渐渐平和，似已陷入沉睡中。洛铭西垂眼，半晌之后，望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缓缓道：“是啊，不重要了。”
 
那日你阻止韩烨赐婚这个事实，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近来，京城里热闹得很，嘉宁帝降旨翻查旧案的旨意一出，百姓朝官一片歌颂之声，可同时也让一些人不得安宁，左相府上尤其为如此。说来也好笑，近来左相一派的官员连连被查出牵扯于旧案之中，一时间，大理寺内各部官员轮番过堂，好不热闹。这场有模有样的肃清里，朝臣最感叹的便是这一任的大理寺卿黄浦真是天生一副清官样，成百上千的陈案，他硬是凭一己之力把错案给翻了个遍，且一找一个准，绝不含糊。
 
听说即便是左相舍了老脸亲入大理寺求情，黄浦也没有半分姑息，不过一月时间，左相一派元气大伤，如此一来，朝堂此消彼长，右相势大，两派难以制衡。
 
这全然不是嘉宁帝想看到的状况，只是如今民间一片颂德之声，陈案还没翻查完，他决然不能降旨停止，遂只能每日里看着黄浦递上的折子干瞪眼，如今他只希望黄浦少翻出一桩是一桩，快点把这件事给解决掉才好。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几日后的朝会上，黄浦上奏八年前内阁大学士秦中道一案案情多有疑虑，奏请嘉宁帝寻回秦家发配南疆的族人，重新开堂审理。
 
听说这案子一出，金銮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八年前秦家的案子不算小，当时更是轰动京师，秦老大人乃两朝元老，和右相交情甚笃，却被查出克扣军饷中饱私囊。那一年大靖和北秦交战落了下风，嘉宁帝知晓后大怒，将秦老大人给斩了首，那时搜集证据的主审官就是左相。
 
这件案子被揭出来，掀起的波浪不只一点半点，偏生秦老大人当年名声极好，在朝中人缘深厚，黄浦一提起此案，便得了大半朝臣的响应，拦都拦不住。嘉宁帝在金銮殿上宣布重查此案后，有人瞧见左相脸都绿了。
 
黄浦刚踏进大理寺内堂，便瞅见了来回踱步的温朔。温朔一见他就迎了上来，“黄大人，如何了？陛下可有下旨彻查秦家的案子？”
 
黄浦被他一连声的追问闹得头昏，连忙点头，“陛下已经下旨彻查了，你放心。”
 
温朔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坐回椅子上，连灌了几口茶水。
 
黄浦见他这模样，连日来的疑惑再也忍不住，问：“温侍郎，你为何如此重视秦家的案子？”
 
数日前，温朔入大理寺，言当年秦家之案有蹊跷，恳请他复查卷宗，他知温朔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便应了此事，哪知一查卷宗，还真寻出问题来。当年秦家的案子虽人证物证俱全，但那被秦老大人贪墨的十万黄金却一直没查出去向，他问了不少大理寺老官员，都说当时秦老大人拒不认罪，大呼冤枉，被左相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最后秦家的案子就这么给判了。
 
温朔倒是个聪明的，案子被揭出来前就将当年涉案的人证给寻了出来，替他省了不少事，待过几日搜集证据重新开堂审理后，秦家的案子怕就能拨云见日了。
 
“我只是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这些日子查了东宫封存的卷宗，觉得秦老大人一生清贫，为民请命，何至于到老了犯下如此重案，才会请大人复查。黄大人，这案子当年是左相审理，那些证人可得看顾好了。”温朔沉声道，肃着脸时颇有几分气势。
 
黄浦岂会听不明白，颔首，“这几人府里我都安排了衙差守卫，如今案子还不甚明朗，谁若动这些证人，不就有了心虚之嫌，等于自己坐实了诬陷的罪名。温侍郎，你能提前将这些人寻出来，是大功一件啊！”
 
“黄大人过奖了。”温朔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道，“黄大人，那我就先回府了，这件案子劳烦你了。”
 
“侍郎哪里的话，洗刷冤屈还人清白本就是本官应做的事。”黄浦正色回道。
 
温朔见礼后出了内堂，脚步声渐远，黄浦微微沉吟，怕是温小公子和秦家有些渊源，否则也不会如此卖力。
 
东宫的库房内详细记载了过往朝堂的每一件大事，温朔一回东宫便扎进了库房寻找八年前两国交战时的案卷，直到深夜才弓着身子满脸疲惫地走出来。
 
书阁外有宫娥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前道：“小公子，殿下让您出来后去书阁一趟。”
 
温朔顿了顿，点头，跟着掌灯的宫娥一路去了书阁。
 
书阁内燃着灯火，韩烨坐于桌前，正在翻看折子。软榻上置放着热气腾腾的糕点和温茶，温朔一进门，鼻子动了动，一言不发行到榻上吃起来，很是稳重，半点不见平日的散漫。
 
韩烨瞧得稀罕，挑了挑眉，“奔波几日，连这性子都给磨出来了，看来还是将你放远些好，过几年再回来怕是会更好。”
 
温朔抬头，“殿下，等些日子再把我扔出去吧，京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韩烨原本也只是说说，温朔虽聪慧，却太过懒散，心思不在升官一途上，平日里也是推一步才走一步，没承想这回倒愿意吃些苦了。
 
“怎么，经了些事，有感触了？”
 
温朔点头，叹了口气，“官小了，难为民请命。”
 
“今日黄浦在金銮殿上提出重查秦家的案子，这事你插手了？”
 
温朔心里头的事向来不瞒韩烨，这次牵扯左相，他才藏掖了几日，此时见韩烨问起，想了想道：“前几日我拿着苑琴的画去了金玉楼，碰上了广阳侯府的世子赵铭，他说苑琴的画风传承鲁派，和他早年的小师妹很相似，他那小师妹是秦老大人的嫡孙女，我顺着一查，觉得当年秦家的案子有些古怪，便去大理寺请黄大人翻查了。”
 
“你觉得苑琴是秦老大人的嫡孙女？”韩烨皱眉，抬首问。
 
温朔点头，“殿下，画风可以模仿，下笔的走向却不能，我后来请赵世子细细看过苑琴的画，他也觉得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人有如此相同的笔锋。当年秦老大人的家眷被发配南疆，说不定苑琴便是那个时候被我姐给救下的。”
 
“苑琴确实不似一般的女子，当初我便觉得以梓元的性子，能教出如苑书一般脾性的丫头出来就该谢天谢地了，她若真是秦老大人的孙女，也算是桩善缘。你如今想如何做？”
 
温朔沉吟，“我官位不高，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黄大人。我寻出了当年秦老大人一案的证人，这几日也在翻查旧卷，想查查那十万两黄金的去向，只要找到了黄金，就能证实当年老大人确实是被冤枉的。”
 
“温朔，现在还没有真凭实据，你凭什么如此肯定这一定是冤案？”韩烨肃眉。见温朔沉默，他道：“是因为苑琴？”
 
温朔挠头，有些赧然，“也不全是如此，我打听过了，秦府名声极好，秦大人根本不可能在两军交战时突然私吞军饷。”
 
“接着。”韩烨将腰间的令牌解下，扔到温朔手上，“秦老大人一生傲骨，德高望重，体恤百姓，曾教导过我几日，算我半个老师。当年正值两国开战，此案惹得父皇震怒，没人敢替他求情，便匆匆由左相判了。如今既是秦家还有后人，注定此案不该沉埋，我把令牌给你，你全力相助黄浦，将此案寻个明白，给秦家一个交代，也给苑琴……一个公道。”
 
想起那个一直跟在梓元身边的丫头，韩烨郑重吩咐温朔。
 
温朔连忙点头，豪情万丈，“殿下您放心，当年谁欺负了我媳妇，我一个都不放过。”
 
说完随手提了一叠糕点，拿着令牌又窜回了库房。
 
温朔一走，韩烨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书阁内安静半晌，他凝着的眉头一直展不开，半晌后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房外的侍卫被惊得一怔，看了眼天色，“殿下，这个时候您要出宫？”
 
“别让侍卫跟着，打开侧门。”韩烨吩咐一句，匆匆出了东宫。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靖安侯门外，大门被敲响。
 
守门的老汉睡眼惺忪地打开府门，望着门口立着的太子爷，忒没出息地软了腿，瞪大眼还没回过神，太子爷已经消失在回廊深处。
 
韩烨一路行来，侯府的侍卫见是他，识相地假装没看见，一个个立得像根木头桩子。闻讯前来的苑书咧着嘴笑，早一步把帝梓元寝房外的人全给撤了下去，吩咐百尺内不准靠近，然后溜达着走远了。
 
帝梓元休息的上华苑静悄悄的，不带半点儿声息。韩烨半点迟疑都没有，径直推开房门，行到床前，停了下来。
 
月色下，熟睡的女子面容沉静，一脸恬淡。
 
韩烨沉默地望着她，手缓缓握紧，闭上了眼。
 
“梓元。”韩烨听见自己格外清晰冷静的声音在书阁内回响。
 
“这一切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好的？”

第九十七章
 
房间里很安静，韩烨睁开眼时，帝梓元已经盘腿靠在床头，明晃晃地盯着他，眼中神情难辨，“你大半夜的闯进我房里来，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韩烨，你让我答什么？”
 
韩烨面上是一贯的温和，就好像半夜领着侍卫直闯侯府的人不是他一般，他望向帝梓元，“帝家的案子左相牵扯其中，你却没动他，不是给父皇留一线余地，而是为了让父皇相信你回京城只是为了替帝家翻案，给重返京城的靖安侯府蛰伏的时间，也是为了让秦府的案情大白于天下，对不对？”
 
帝梓元未答，眼微挑了挑。她知道韩烨会猜到，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短短几日，以温朔的势力，他怎么可能碰巧将当年涉案的证人全部找齐，是你在暗中帮了他。”这一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你在怪我将温朔卷入其中？”帝梓元神情沉静，问。
 
韩烨摇头，“不是。就算父皇不降旨彻查陈案，你也会让黄浦有寻得此案的契机，为了苑琴，秦家的案子迟早会被翻出来。”
 
韩烨眼底忽而涌出些许沉痛，“梓元，这个契机，你从入京开始，选择的不是温朔，而是我。那幅当初在涪陵山脚画的画，就是你送到我手里的线索，那不是礼物，而是为了有一日我能察觉出苑琴的身份，从而牵出秦家的工具。”
 
“只是你没想到温朔对苑琴上了心，早我一步察觉此事，反正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你干脆将错就错，让温朔替代我介入此中。左相是父皇的臂膀，靖安侯府重新崛起不过数月，卷入朝堂之争只会让人诟病，所以我们成了你庇佑靖安侯府的棋子，对不对？”
 
见帝梓元沉默不语，韩烨躬身，直视她的眼，嘴角划过一抹自嘲，“科举舞弊案、江南水灾，忠义侯府在西北的罪行被揭露，还有如今的秦家之事，一步步都按照你所想，全摊在天下人面前。梓元，你把整个京城变成了你一个人的棋局，这一年来，玩得可高兴，可自在？”
 
韩烨的声音里有难以自抑的苦涩，落在耳中分外悲凉。
 
“韩烨！”
 
帝梓元微微蹙眉，几日前洛铭西曾问过相同的话，那时她懒得答，现在却不愿韩烨如此看待她。有些事虽是她一早谋划好的，但到如今，在她知道韩烨这些年为她和帝家做的事后，她怎么可能全然无动于衷，否则当初也不会阻了他的婚事。
 
帝梓元刚欲开口解释，却见韩烨直起身，退后几步，朝她摆摆手。
 
韩烨行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吹进来，挽袖摇摆，身影望上去有些单薄。他的声音低低的，隐隐有些悲哀。
 
“梓元，我知道，我们韩家欠帝家的太多，我也好，安宁也好，这辈子无论做多少事都还不完。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想给你，你不喜欢的，我皆会弃若敝屣。”
 
“可我最想护住的是你的命，你是任安乐也好，帝梓元也好，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护住你的命。但我现在发现，我已经做不到了。梓元，你想要的太多，这一次秦家的案子大白，左相难逃罪责，你毁了父皇的臂膀，他不会再姑息靖安侯府，眼看着帝家再次坐大，成为皇室的心腹大患。”
 
“我宁愿你是晋南的女土匪任安乐，宁愿你粗俗不堪，宁愿你不通文墨，宁愿你贻笑大方，这些都没关系。梓元，我宁愿你从始至终都只是这样的人，我宁愿我曾经放在心上珍而重之的女子任安乐就是你全部的人生。我有时候会想若是没有帝梓元就好了，但可悲的是，这世上从来都不存在的不是帝梓元，而是我放在心底的任安乐。”
 
帝梓元坐在床上，瞳色猛地深沉凛冽起来，她抿起唇，竟染上些许凉薄冷清之意。
 
韩烨，我到今日才知，你放在心上的不是帝梓元，而是一个从来都不存在的任安乐。
 
“梓元，我今日看着温朔在东宫一心一意地查秦家的案子，突然想，为了走到如今这一步，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能舍弃的？安宁也好，温朔也好，甚至于我，在你眼中，都不如你想要的东西重要。我从来没有想过……从我们相见那一日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你早就布好的局。你看着这样拼尽全力的我，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梓元，我在京城等了十年，不是为了等这样的你回来，你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对你而言，所有人都只是你为帝家翻盘的工具，安宁如此，我亦然。你早就强大冷漠到不需要任何人去保护。”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多，总有一日你会放下帝家的仇恨，我们还能如当年一样，其实是我妄想了，我做得再多，也无法还尽韩家欠下的债，做得再好，也不能成为你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有晋南，父皇有整个大靖，你们相斗，天下必会不稳。我是大靖太子，我欠你再多，也不会拿江山和百姓的命做赌注。”
 
 “梓元，我坚持了十年，很累了。现在是时候放下了，我已经护不了你，也不想再护住你了。”
 
韩烨回转头，眼底点点深沉，点点不舍，但最终都化成了帝梓元从来不曾见过的淡漠。
 
“梓元，当初我在临西城河畔对你说的话，你忘记吧，以后你是靖安侯，我是大靖太子，这样就好。”
 
他说完，最后望了一眼床上沉默的帝梓元，回转身，朝房外走去。
 
不缓不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在耳中，帝梓元甚至可以听出这脚步的轻松和释然。
 
她有些自嘲，垂下的眼一直没抬起，手不知从何时起握住床沿，竟现出青白的痕迹来。心底有隐隐陌生的钝痛，却被她一拂而过。
 
她闭上眼，眉宇间一片淡漠。
 
韩烨，你根本不知道，从十年前开始，这世上就已经没有了帝梓元。在晋南整整十年，她每一日都是为了帝家而活，有些事韩烨阻止不了，她也不行。
 
帝家十年的冤屈，那些无辜惨死在青南山的将士，还有晋南那块土地上十年的哀默。皇家区区一条太后的命，怎么抵得了？她要的从来不止如此。
 
直到大靖疆土上再也没有韩氏皇族，直到当初害得帝家倾颓的万里山河不再为嘉宁帝掌控的那一日，她才能告慰十年前亡于西北的英魂和帝家先祖，才真正有面目迎回青南山下沉冤十年的白骨。
 
只是，她亦不曾料到，世上根本没有完美无缺的计划。
 
在京城顶着朝堂压力空悬十年太子妃位、只为保住帝家最后一份荣誉的韩烨，在苍山顶峰笑着说愿和她一起开创大靖盛世的韩烨，化缘山顶毫不犹豫替她挡下一剑跳下山巅的韩烨……这样的韩烨，她终究是不忍心的，终是让韩烨成了她所有计划中唯一的例外。
 
她抬首，望向窗外，深夜的京城上空，不知哪家府上有了喜事，突然燃起漫天烟火，璀璨银光。
 
“我对一个叫任安乐的女子动过心，但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任安乐，这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
 
这是韩烨曾经在临西城对她说过的话。如今想来，其实是她弄错了，韩烨许下承诺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从来都不存在的任安乐，而不是她帝梓元。
 
韩烨，你说得对，我想要的太多，总有一日我们会形如陌路，还不如从一开始便是如此，你做你的大靖太子，我做我的靖安侯君。
 
如此，也好。
 
韩烨肃着眉，如来时一般畅行无阻，直到临近府门前，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殿下！”苑琴从回廊后追来，气喘吁吁，停在韩烨面前，神色有些急促，“殿下！”
 
韩烨回转身，有些意外，“苑琴？”
 
“殿下，我刚才在小姐的房门外，不小心听到了您和小姐说的话。”苑琴脸带赧然。
 
“我知道，无妨。”韩烨温声道。
 
“小姐不是故意将温朔卷进来的，她是为了我……”
 
“我知道。”韩烨截断她的话，“我知道梓元这次让温朔揭露秦家的案子是为了你，苑琴，我今天来侯府，和这件事无关。”韩烨笑笑，转头，朝侯府外走去，身影格外利落，竟是一句都不愿再多说。
 
韩烨的神情依然温和，但苑琴却在瞥见他淡漠的瞳色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突然明白刚才在房内小姐为什么一句都不辩驳。
 
他们的这位太子殿下其实并不是个特别温柔逢迎的人，他是大靖储君，生来尊贵威仪，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人可随意相交的。
 
这一年来，不过是因为小姐是他放在心上的人，所以他才会处处和悦。小姐怕是刚才看见了太子殿下眼中的这一份淡漠和释然，才会一言不发。
 
若是这世上你心心念念的那人不再在意你为何会改变，将来又会变成什么模样，那解释还有什么用呢？
 
殿下，这十年你没有陪在小姐身边，没有陪着她长大，所以你不知道，小姐最开始舍弃的不是您和公主，而是她自己。
 
如今的靖安侯君最先舍弃的，是十年前那个相信皇家，相信你的帝梓元。

第九十八章
 
这一晚，相府书阁，左相坐在桌后的椅上沉思，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立在书桌前。
 
“老爷。”
 
左相抬头，肃声问：“外头有什么消息？黄浦究竟是如何查到秦家头上去的？”
 
“老爷，我遣人去大理寺打探过了，里头的人说是温侍郎撺掇着黄大人翻出了秦家旧案。”管家恭声回禀。
 
左相神情一沉，颇为意外，“温朔？是温朔扯出了这件事？”
 
管家点头，“是，听说温侍郎很是出力，不仅一力主张查清此案，还寻到了这件案子当年的人证，老爷，咱们是不是要……”管家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糊涂！”左相呵斥，“这些人既已被温朔寻到，必在黄浦的监管之下，派人灭口，不是正好坐实了老夫构陷的罪名。”
 
管家也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老爷说得是。”
 
左相摸着胡子，“当年这件事是你打理的，那些人知不知道是谁让他们在堂上做出假供词？”
 
管家摇头，“老爷放心，这些人只是户部的管事，他们收了银子，根本不知道是老爷让他们做的证。就算他们上了堂，顶多也只能说他们当年构陷了秦中道，牵连不到老爷头上。”
 
左相眉头微皱，“别人还好，以黄浦向来的行事作风，一旦他知道秦中道受了冤枉，必会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若是追究起那十万军饷，难免不会牵连到相府，这里面还掺和了一个温朔，若他央了太子相助，此事怕会横生枝节……”
 
“老爷，不如我请黄浦大人过府一趟？”
 
“他是个认死理的，当务之急是要阻止太子介入此事，就凭一个黄浦还查不到老夫头上。”
 
“老爷，太子殿下和我们向来不和，岂能被老爷说服？”
 
“此事不在太子，而在于温朔，找出温朔的软肋逼他不再插手，只要他不管，太子不是多事之人。”
 
管家微一思索，苦恼下来，“老爷，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把温侍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比寻常王侯府里的世子都要尊贵几分，况且他孤家寡人一个，怕是没什么软肋可以让我们要挟？”
 
“那是九年前被太子带回东宫后的温朔，他又不是天生地养的，只要寻出他的血亲，以温朔的性子，必任我们拿捏。”左相摆手吩咐，“温朔本就是京中的乞儿，要查他的来历应该不难。你去查查他可有亲眷，究竟是被哪家丢弃的，若是查不出父母，就寻出他遇上太子之前一起生活的乞儿，或许也可为我们所用。”
 
管家点头，略一拱手，“老奴这就吩咐下人去查温侍郎的底细。”
 
书阁内归于宁静，左相合眼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心底隐隐不安。
 
九年前大靖和北秦开战，他和秦中道负责军饷粮草的调配。他一时动了贪念，将运往西北的十万军饷秘密扣留，本想在路上寻个契机让侍卫扮作山贼将黄金打劫，将此事推到盗匪身上，却不想半路上真遇上了劫匪，两方人马争斗之时银箱被贼匪劈坏，假银子现于人前，如此便露了馅。几日之后十万两黄金被人替换的消息传回了京城，东窗事发，他将此事推到了秦中道身上。当时两国交战，又有人证，嘉宁帝一心扑在战事上，匆匆将秦中道斩了首。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九年，秦家人早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温朔为何会突然掀开秦家的旧案，他又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寻到当年的证人？
 
细细想着，左相眯着眼，眼沉了下来，秦家的案子绝不简单。
 
靖安侯府安静得很，自昨晚太子无故离去后，上华苑静悄悄的，没人敢进去。早朝帝梓元回府后冷着脸一头扎进被窝猛睡，直到夜幕降临，才悠悠醒来。
 
房门被打开，外面守着的苑琴和苑书皆是一喜，回转头，望见帝梓元，怔了怔。
 
帝梓元面上仿似更冷清了些，本就淡漠的眉眼愈加深沉，不过她眼底的沉郁一扫而空，瞧上去更雍华疏懒了。
 
“送些吃食到书阁去。”踩着木屐，帝梓元摆摆手，径直朝书阁而去。
 
苑书巴巴看了半晌，回头，“苑琴，你看小姐是不是，是不是……”
 
苑琴点头，眉微微皱起，有些无奈，“小姐又变成以前在安乐寨时的模样了。”
 
帝梓元在晋南十年的性子一直便是如此，其实入京后的任安乐才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人忽而觉得，或许任安乐并不是不存在，小姐回京，重遇太子，让自己成了任安乐，却忘了……她终究是帝梓元。
 
“殿下！”温朔黑着眼圈一路小跑进东宫书阁，眼中的兴奋溢于言表，“我寻到线索了。”
 
韩烨抬首，“哦？当真？”八年前两国交战时卷宗上千，这才几日时间温朔便有了线索，看来还真吃了些苦头。
 
温朔点头，将手中泛黄的案卷摆到韩烨面前，“我仔细查过了，当年那十万两黄金是在运往西北的路上遇到贼匪，不慎掉落，才会被押送的军士发现被人调了包，当初能接触到这批黄金的除了秦老大人，还有兵部侍郎崔水。”
 
韩烨点头，“不错，当初崔侍郎和秦老大人一样有嫌疑，消息传来之时，崔侍郎自缢于府，留下遗书以证清白，崔侍郎素来刚直，他以死相谏让众臣唏嘘，遂所有的指责都被推到了老大人身上。”
 
“殿下，我觉得崔侍郎的死很可疑，崔家人丁单薄，当时除了崔侍郎，就只有他的侄子崔永山，崔永山当时位属副将，正是押送黄金之人。我怀疑是崔永山动了手脚，崔侍郎知晓实情后，为了护住崔家唯一的子嗣，才会自缢于府，替崔家洗清嫌疑，但是崔侍郎不知道在他死后，所有的罪责都被有心人推波助澜，强扣在了秦老大人头上。”
 
“温朔，你为何会如此说，可是有什么证据？”崔侍郎也是一世清名，若是如温朔所言，当年冤死的就不只是秦老大人一家。
 
“殿下，当年黄金案后，崔永山在西北立下军功，本可封妻荫子，位列朝堂，可他却在回朝后突然辞官，一个人回了江南老宅，自此不闻声息。一个如日中天的将军，若不是心里头有愧，他怎么可能放弃驰骋疆场的机会。而且我查到当初举荐崔永山入军的就是左相，当年他和秦老大人一起主管粮草军需，相府当时圣眷正隆，且案子一出指证秦老大人贪墨的人证就寻到了，所以根本没人想到左相或许会对这批黄金起心思。如果是他的命令，崔永山一定不敢违抗。”
 
韩烨沉吟半晌，微微点头，“温朔，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些只是猜测，除非能拿出真凭实据，否则这件事牵连不到左相。那崔永山辞官回了江南，可能寻到人？”
 
温朔神情一颓，有些苦恼，“我已经派人去江南了，要过几日才会有消息。”
 
韩烨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此案黄浦也在查，不要太担心，定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温朔眼底的坚定一如既往，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苑琴跟我一样，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一定要把秦家的案子查个明白，让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祭拜家人，清清白白地用回自己的姓氏。”
 
韩烨怔住，握着奏折的手顿住，望着温朔，眸色有些深。
 
他把这孩子养大，可是却一直瞒着他的身世，温朔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帝家的骨血，但他不能说，只要父皇还是天下之主，温朔的身份就不能公之于众。
 
“温朔，你说错了。”
 
温朔神色疑惑，不明所以。
 
韩烨抬首，目光温和，“苑琴有亲人，梓元、苑书、长青在她心中和亲人无异。至于你，你是我养大的，我这个兄长的名头你拿出去遛遛，想必还算体面。”
 
温朔怔住，半大的少年，突然红了眼眶，他急急垂眼，挠头，声音有些嘶哑和刻意的不耐烦，“哎呀，你如今跟老头子一样啰唆了，小爷我知道是你养大的。将来你儿子不孝顺，我定会养着你。不说了，我先回府了。”
 
说完，温朔在书阁里胡乱走两步，出了书阁。
 
韩烨见他走远，沉郁了几日的眼底露出些许笑意。他低头，瞥见桌上的密信，眉微微敛起，半晌后，他抬首将信往地上的火盆丢去。
 
不一会儿，密信被烧成灰烬，冷风吹进书阁，细灰在房里飘荡。韩烨闭上眼，靠在木椅上，他放在膝上的手隐隐握紧，唇角轻抿，面容肃冷凛冽。
 
正在京城百姓翘首以盼秦家之案真相时，黄浦终于不负众望地扔出了案子的进展。凭借黄浦高超的审案手腕，黄金案中的证人扛了几日，终于在堂上说出了实情，当年他们并没有亲眼见到秦老大人贪墨黄金，是受人指使才会在堂上做出假口供。此讯一出，朝野震惊，众臣纷纷上书天子，严查此案，寻回秦家亲族，以示安抚。
 
但可惜的是，大理寺查到此处就断了线索，所有的证人皆不知当年指使之人到底是谁，秦家的案子陷入了僵局。几日后嘉宁帝派去南疆的官员也回京禀告，说当年秦老大人的家眷被贬南疆时遇上了土匪，全死在了荒山里。
 
消息传来，京城百姓唏嘘不已，纷纷为秦家感叹。正在此时，广阳侯府的世子于聚会中偶然的一句话却引得京城波澜不小。
 
他言，一年前涪陵山脚下靖安侯君身旁那作画的小姑娘和许多年前拜在鲁派门下的小师妹笔锋极为相似，他这小师妹正是秦府小姐，天纵奇才，可惜在发配边疆的路上亡故了。鲁大师这些年睹画思人，临老了身子骨渐差，他便想寻这姑娘跟他去趟沧州，也好慰藉老师。
 
沧州鲁迹大师名冠天下，一卷鲁氏丹青万金难求，秦家小姐幼时的才名在京城也是拔尖的，一时间，赵世子这戚戚之言让许多念旧的老大人颇有感触。与此同时，公侯府里的老夫人们各自拜访时却都议论着另一桩事，年前她们在慈安殿拜寿时曾见过靖安侯君身边的苑琴，如今想来，这姑娘和八年前被逐出京城的秦府小姐幼时模样有几分神似，眉眼间更是有股子大家风范。
 
仔细想想也是，秦府家眷当年被发配南疆遇上贼匪的地方，正巧离安乐寨不远，或许当年秦家小姐真的被靖安侯君误打误撞地给救下了。
 
俗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本以为秦家的血脉都亡故了，如今若还有个嫡出的小姐仍存于世，便是天大的造化和善缘。渐渐地这传闻愈演愈烈，碍于靖安侯君护短的名声，倒是没人敢在她面前随意提起此事。
 
毕竟对于当事人而言，祖父和父亲冤死，亲人惨遭匪贼屠戮实在不是什么舒心的回忆。
 
几日之后，曾是秦老大人挚友的右相携老夫人拜访了靖安侯府，听说出来的时候老夫人泪水涟涟，老丞相一脸感慨，这么一出更是让人琢磨起苑琴的身份来。
 
可惜的是这毕竟是传闻，今上并没有召见靖安侯问明此事，遂百姓和朝臣也只能将猜测埋进心底。
 
得知传闻的左相立在书阁里面色沉郁，总算明白先前的不安感从何而来。感情帝家的案子帝梓元不动他是有缘由的，在后头给他铺着黄泉路呢！
 
管家忧心忡忡走进书阁的时候，瞧见面色阴沉的左相，心底一怵，躬身禀告：“老爷，我仔细问过当年派去晋南的人，他们说秦家的小丫头那时候确实跑脱了，当时大山里头满山冰雪，荒野无迹，他们以为那丫头活不下来，就将此事瞒下了。”
 
砰的一声，左相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神情冰冷，“一群废物，居然留下了后患！”
 
“老爷，温侍郎前两日派人去了江南，想必是寻崔将军的下落。”
 
左相朝管家扫了一眼，管家忙道：“这件事老奴早就处置妥当了，老奴只是担心，靖安侯君怕是……在里面出了些力，怕防不胜防。”
 
“帝家牵扯在里面才好。”见管家面色疑惑，左相冷哼一声，“如今陛下最担心的就是帝家势大，她要对付老夫，就等于是在砍陛下的臂膀。这天下毕竟是韩家的，她如此嚣张，陛下焉能不阻。放心，只要黄浦寻不出那十万两黄金的下落，陛下就一定会保住相府。那些黄金……”
 
“老爷放心，自当年置放好后，就没人动过，除了老奴，运金子的所有人都已经处置了……”管家低声回。
 
“那就好。”左相神情满意，“帝梓元不足为虑，只是太子和温朔生生插进里头，倒是有些棘手……”
 
管家听得左相此言，想起一事，急忙禀告：“相爷，我派人仔细查探过温侍郎的身世，觉得有些地方很是奇怪。”
 
左相抬眼，“哦？如何奇怪，难道你寻到温朔的亲眷了？”
 
管家摇头，“不是，恰好相反，老奴把京城查了个遍也打听不到温侍郎的半点过往。只知道十一年前他突然出现在五柳街，是个弃儿，被一个名唤‘钟娘’的妇人收养，两年后一次偶然乞讨时，在城郊的破庙救了昏迷的太子殿下，从此以后便被太子带回东宫教养。”
 
“连一个亲眷都找不到？”左相皱眉，“那个叫‘钟娘’的妇人呢？是什么来历？”
 
管家摇头，“老爷，那钟娘半年前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何处。怪就怪在这里，老奴不仅查不出温侍郎半点消息，就连这妇人的过去也同样查不出，就像是有人刻意将这些掩埋了一般。”
 
左相目光悠长，摸着胡子颔首，“你说得不错，一个照顾乞儿的寻常妇人，来历不会如此诡异。太子待温朔也格外不同，连陛下曾经都很是感慨。莫不是温朔和太子有我们不知道的渊源？这些年没听说过京城里哪家府上丢过……”
 
左相猛地一顿，望向管家，神情莫名狠厉，“你刚才说温朔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五柳街的？”
 
管家被骇得一怔，忙不迭回：“十一年前。”
 
“温朔今年什么年岁了？”
 
“相爷，京城里头都知道，温侍郎是大靖最年轻的状元郎，刚过十五。”
 
左相猛地立起，在朝堂运筹帷幄了几十年的他甚至有些气喘，低声咆哮道：“派人去查，把探子和暗桩全都用上，去查温朔！”
 
管家不仅被左相的神情吓了一跳，更是震惊于他的吩咐，动用相府所有力量去查一个小小侍郎的底细，是不是也太小题大做了。
 
“老爷……”
 
“天意啊天意，若一切如老夫所想……”左相嘴角露出一抹莫测之意，“韩烨的太子之位怕是到头了，至于帝梓元，哼，到时由不得她不顺从老夫，真是老天助我姜家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左相抬首，朝管家挥手，管家急急应了一声，疑惑地退了出去。
 
太子啊太子，你当年若真的做下了这件事，就算是有太祖的圣旨护你，陛下也不会再留一个有异心的储君！
 
十一年，你居然骗了所有人十一年！
 
半晌后，相府书阁内突然传出左相一扫浊气的长笑，经久不息。

第九十九章
 
苑琴的身份在京城谣传了半月，直至路人容知的份上，到这地步作假的可能性基本已经没有，世族里的小姐公子都想再瞅瞅这个靖安侯府的丫头小姐，但自秦府案被掀开后，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叫一众人心里头痒痒，偏生靖安侯府门庭忒高，没人敢直接下帖子邀苑琴出来给人观赏。
 
无论外面因为秦府的案子起了多大风浪，苑琴每日只待在侯府后宅，浇浇花，拔拔草，间或写两幅字，闲得很。这一日她端着泡好的茶去书阁，半路上在院子里遇见了一直踟蹰不行的少年，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要去见小姐？”
 
温朔听见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挠挠头，“不是，我今儿个是来给你送样东西的。”
 
苑琴瞥见他眼底的困乏，放了茶盅到一旁的石桌上，声音不容置喙，“休息会儿，喝口茶，你这样子瞧着像有好几天没睡了。说吧，你要送什么东西给我？”
 
温朔眼底微有笑意，颔首，跟着她走到石桌旁，把一幅卷轴从袖子里掏出来，“我请金玉楼的师傅裱好了，苑琴，这是你的生辰礼物。”
 
苑琴怔住，盯着他手里的画卷，眼低下，“温朔，小姐当初送这幅画给殿下是为了……”
 
“我知道。”温朔温声打断苑琴的不自在，笑道：“姐这么聪明的人，从来不做无用的事，她肯定是一早就想好了替你们家翻案，才会让你在赵世子面前画这幅画，然后又赠给殿下，我一猜出你的身份时，就想到了。”
 
“那你还如此帮我，我知道是你让黄大人重查秦家的案子，温朔，我利用了你，你无须再如之前一般待我。”苑琴端着茶盅的手紧了紧，迎上温朔的眼，温婉中颇有些破釜沉舟的味道。
 
果真是跟在老姐身边长大的，看着柔顺，性子倒是刚烈。温朔嘴微咧，拍了拍她的手，“苑琴，这算什么利用，是我自己发现也好，你事先对我说也一样，我都不会放任秦家的事不理。我是大靖的朝官，秦老大人有冤，尽一份力实属应当。我知道靖安侯府刚刚才在京城重新站稳脚跟，黄金案牵连甚广，若是由帝家将此事提出，保不准会让陛下和朝臣心生芥蒂。我是个无亲无故的，正适合做这件事。”
 
他模样尚显青涩，眼底却透出聪慧的狡黠来，又道：“况且现在想来，这件事肯定也不全是我出的力，前几日我找到的黄金案证人，应该是姐一早寻到了给留着的吧？”
 
苑琴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温朔竟如此通透，将大半事实全猜了出来，点头，“我原想你事先被瞒住了，知道实情了定会生气。”
 
“怎么会。若不是相信我，你们不会放任我插手此事。”温朔摇头，“能帮秦老大人做些事，我很高兴。苑……”他顿了顿，却一鼓作气，“涵瑜。”
 
苑琴猛地抬头，直直朝温朔望去。她一直是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女，却突然在这一瞬间，眼底骤然像是生出了猛烈而绚烂的生机来。
 
这是她的名字，秦涵瑜。她出世时祖父取下的，从她九年前家破人亡后，便再也没有人唤过。
 
“我是在查寻秦家案卷的时候看到的，涵瑜。”温朔又喊了一遍，眼底有笃定的认真，“我一定会帮你寻出陷害秦家的人，还秦家真相。”
 
苑琴看，他半晌，抬手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温朔面前，笑了笑，缓缓追忆。
 
“温朔，你认识的一直是苑琴，我给你说说秦涵瑜。六岁那年，祖父看我对作画着迷，六十几岁的年纪了，亲自领着我舟车劳顿去了沧州，拜在老师门下。一年后，京里传来消息，祖父贪墨了十万黄金，罪证确凿，父亲和祖父都被判了斩刑，我和母亲还有秦府其他的家眷被流放南疆。”
 
苑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安静而沉定，却无法掩饰瞳中的哀痛伤感。温朔瞧着这样的她，抿紧唇，十五六岁的少年，罕见的有了坚毅的神情。
 
“一路上母亲为了我，太过劳累，生了病，但她很坚强，一直说她没事，说我已经没了父亲，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上，说祖父没有贪墨是被人冤枉，说以后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回京告御状。母亲说了很多，我一直在听，一直记在心里，我想着，只要她好好的，就什么都不求了。可是，在经过帝北城外的大山时，我们遇上了贼匪，那些人见人就杀，母亲慌乱中把我藏进了一个雪堆后，我想陪着她，哭喊着要跑出来，可是母亲对我说……”
 
她缓缓抬首，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悲伤，“要是连我也死了，秦家就什么都不剩了。我藏在雪堆后，死死咬着手指头，亲眼看着母亲死死哀求，亲眼看着秦家的亲族被屠戮得一个不剩。”
 
“后来，那些人走了，我从雪堆后跑出来，哭着爬到母亲身旁，那些贼匪走得不远，母亲怕他们发现我还活着，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跑，活下去。母亲咽了气，却不肯合上眼，我知道她是不放心我。所以我开始逃命，朝大山深处跑，跑了整整一天，没有力气了，没有知觉地倒在了地上，在我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我看见了小姐。”
 
“然后，我活了下来。从此，这世上没有了秦涵瑜，只有安乐寨主的丫头苑琴。”
 
温朔定定地望着苑琴，几乎不能言语。七八岁的稚童，背负着深仇一步步走到现在，她有多么难，好在……她遇上了老姐。
 
如今想来，其实苑琴和帝梓元的遭遇很相似，苑琴的性子虽看着温婉，却比谁都刚强。
 
“苑琴……”温朔轻轻开口，“你母亲若看见如今的你，一定会很欣慰。”
 
“是因为我替秦家翻了案吗？”苑琴苦笑。
 
“不是，是因为你安然长大，活了下来。”温朔笑笑，道。
 
苑琴怔住，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母亲会很高兴。”
 
两人都习惯了打打闹闹，这样突然敞开心扉的谈话虽温煦，却也陌生。苑琴平日里淡雅娴静得很，现在对着温朔却反常的有些不自在，她避开眼，突然想到一事，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温朔，有件事我刚才没有说。”
 
见温朔望向她，苑琴道：“几年前我动用帝家暗中的势力查过，当年晋南一带俱在安乐寨的威慑之下，绝没有盗匪敢在帝北城附近抢劫百姓，那些追杀秦家家眷的人不是普通的贼匪，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查出这些人的来历。”
 
温朔神色凝重起来，“他们是谁派来的？”若不是贼匪，如此对秦家人赶尽杀绝，定是杀手，而且这些人显然和当年的黄金案有牵连。
 
“左相府的管家姜浩，我查出此人曾经和这群杀手有过接触，只可惜，这群杀手在几年前全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左相？温朔皱眉，这些日子查找证据，他早就怀疑到左相头上了，毕竟除了秦大人和已死的崔侍郎，当年最有可能做下此事的人就只剩下左相，但如今就算查到和相府有关，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左相曾经牵涉其中，如果派到江南的人能寻到当年押送黄金的崔将军，就还有一线希望。
 
“苑琴，你放心，天理昭昭，如果左相是当年贪墨黄金的人，他一定逃不了。”他起身，“我去大理寺问问，看有没有新进展，你等着便是，不用太过忧心。”
 
温朔说着，走了两步又返回来，端起石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后咧开嘴笑了笑，说了句“挺好喝的”才朝小径外跑去，不一会儿便没了身影。
 
苑琴怔了怔，沉静的面容突然有了一丝笑意。
 
“我刚才还觉着这小子稳妥了点，哪知还是泄了底，无趣。”假山后，调侃的声音响起，帝梓元着一身利落的劲服，腰上别着一把短剑，额上沁着薄薄的汗，一见便知是刚练完武回来。
 
“小姐，您能用剑了？”苑琴很是高兴，顾不得帝梓元鄙视温朔，忙道。
 
帝梓元点头，动了动手腕，“姑祖母的药丸很是顶用，现在内力能聚齐一半，使剑也无大碍。”
 
数月前帝梓元散功之时便知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功力，能如此快恢复一半，已是很不容易了。
 
她朝温朔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刚刚听铭西说，这小子派人去江南寻那崔永山，这次怕是要让他失望了，崔永山数年前暴毙，早就死了。”
 
苑琴此时才知温朔竟顺藤摸瓜到了崔家，也很意外，当初她查了足足半年才得了这条线索，没想到温朔如此聪明，不由叹了口气，“左相老奸巨猾，当年黄金案的所有线索都被他清扫得一干二净，除非我们能寻到失踪的黄金，可是查了几年，完全没有那批黄金的半点消息。原本以为我们陡然掀开祖父的案子会让他心虚，进而去确认黄金的下落，我们也能有所发现，可没想到他竟半点声色都不动。”
 
帝梓元眼底也有些沉，在腰上的短剑上叩了叩指，“左相想必早就猜到当年没留下一点把柄，所以干脆一动不如一静，现在我们是动不了他，但是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办法。这些年我们查过，那十万两黄金根本没有被运走的迹象，这就说明黄金还在京城或者近郊的地方。”
 
苑琴摇头，“以左相在京城的势力，他可以藏在任何一个地方，我们不可能把整座京城翻过来。”
 
“苑琴，如果你是左相，像如此重要的东西，你会藏在哪里？”
 
苑琴沉吟片刻，回：“如果是我，一定会藏在自己能随时看到的地方，或者是人人都知道那个地方，但是谁都不会怀疑。”
 
帝梓元点头，“左相是个聪明人，所想的应该和你差不多。这些年你一直在秘密查姜家的产业，你仔细想一想，京城有哪些地方符合条件？”
 
“有三个地方。”苑琴受了点拨，来了精神，“一个是左相府，一个是姜家在京城的宗祠，还有一个是姜夫人需要养病，特意在京郊修建的别庄。但是小姐，这三个地方我都派人小心查探过，没有发现黄金的踪迹。”
 
“如果能随便发现，左相也不会稳如泰山了。”帝梓元摆手，微微皱眉，“如今秦家的案子被掀开，左相一定会有意加强姜家所有宅子的护卫，一来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我们无从查找黄金的下落；二来是为了防止我们潜进去打探。陛下今早将黄浦召进宫里下了御旨，让他在十日内结案，若是寻不出陷害秦老大人的人，便将此案盖棺定论。”
 
“这么快？”苑琴猛地起身，惊讶过后明白过来，“小姐，陛下怕是猜到因为我的关系，靖安侯府一定插手了此事，如今嫌疑最大的是左相，他怕小姐寻到证据，断了他的臂膀，所以想尽快沉下秦家的案子。”
 
帝梓元点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确定，贸贸然去搜这几处地方，只会被左相反咬一口。我让归西再单独去打探一次，希望能有发现。”
 
苑琴颔首，“这样也好。”见帝梓元神色微凝，她笑了笑，宽慰道：“小姐，无须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天理昭昭，就算最后寻不到这批黄金，定不了左相的罪，他迟早有一日会有报应的。”
 
她家小姐为她已经做了很多，哪怕是最坏的结局，能走到如今这地步，都已经无憾了。
 
“看来温朔刚才的话，你是听到心里头去了。”帝梓元笑笑，拿起苑琴沏好的茶，晃晃荡荡朝内院走去。
 
“涵瑜……”她背对着苑琴，摆了摆手，嘟囔道，“名字挺好听的，可是我更喜欢苑琴啊，哎，可惜了，当初我替你琢磨名字，还花了不少时间来着。”
 
等秦家的事了结，苑琴自然也要恢复她秦家小姐的名讳。
 
“小姐！”苑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帝梓元回头。
 
“我就唤苑琴，过去九年是，以后也是，秦涵瑜是秦家的千金小姐，学女红，爱作画，读诗书，娇弱慈悲。可是，我如今是苑琴，知世事，懂人情冷暖，晓天下不平。小姐，你以后的路会越走越远，越来越孤独，但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陪你走下去。”
 
望着苑琴脸上的笑意，帝梓元眼眶有些发涩，胸口有团气上不去下不来，闷闷的。
 
“小姐，还有我！”一旁参天的树上不知何时起趴了个人影，苑书隔着枝条透出个脑袋，咧着嘴笑，“小姐，放心，我会把你前面的道都给砍平，让你舒坦着走，横着走，滚着走都成！”
 
啥意味深长的话从这姑娘嘴里出来，立时便能没了感觉，帝梓元额头抽了抽，看着自己养出来的丫头，实在丢脸，倏地转头朝内院走，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遥遥传来。
 
“成，你给我滚着走试试，试成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小姐！试不成去给我到书阁多读几本书！”
 
小径上一时有些安静，苑书思索好半晌才发现“滚着”和“走”是无法同时进行的，脸涨得通红，想起帝梓元的命令，哀号着在树上翻滚。
 
苑琴眼底荡着笑意，终于一个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东宫书阁，温朔被韩烨唤来，听见派去江南的侍卫的回复，垂头丧气窝在椅子上，一张脸扭成了苦瓜。
 
“这件事毕竟过去了九年，左相有足够的时间来湮灭证据，这几日在朝上我看他并无丝毫不安，便猜到崔永山已经不在人世。温朔，今早父皇下旨，让黄浦在十日内寻到证据，否则就要盖棺论定。”韩烨揉了揉眉角，道。
 
温朔闻言猛地立起来，“只有十天！殿下，秦家的案子这么大，怎么能不查出结果就匆匆定案？”
 
“就是因为案子牵连甚广。”韩烨的神色也有些沉，“如今又牵扯到帝家，父皇以朝堂不稳为由责令黄浦尽快定案，朝中的老大臣也不敢进言。这件事比我们想象得更棘手。”
 
温朔凝着眉，将刚才苑琴的话说了一遍，“殿下，可以确定当年是左相构陷了秦老大人，贪墨了黄金，否则他也不会遣人将秦家亲族赶尽杀绝。”
 
听得左相不仅陷害秦家，更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韩烨翻看奏折的手顿住，脸色难看，“此等奸相，祸国殃民，着实可恶。温朔，东宫密探查得当年十万两黄金并没有被运出京城，但无法确定藏在何处。”
 
温朔转了几步琢磨片刻道：“这几日我仔细推敲过了，有几个地方最有可能，但如果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正在此时，房外有声音响起，两人皱眉，朝门口看去。
 
帝承恩端着茶盘尴尬地立在门外，见两人望来，面色有些苍白，讷讷解释，“殿下，我泡了一杯参茶，想为殿下解解乏……”
 
韩烨摆手，漫不经心，声色冷淡，“不用了，下去吧。”
 
帝承恩咬咬唇，行了个礼，退了下去，眼底却划过一抹光。
 
温朔朝帝承恩的背影看了半晌，转头望向韩烨，“殿下，您让她随意出入书阁？”他这话很是愤愤不平。
 
韩烨嘴角略勾，“她是父皇派来的，我挡住她，便是挡了父皇。你再去查查左相名下的宅邸，看能不能确定金子被藏在了何处。”
 
时间紧迫，温朔点头，出了书阁。
 
第二日，下了早朝，在内阁议完事，韩烨在御花园小径遇上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莫霜，她身后跟着木脸侍卫肖恒。
 
“殿下！”莫霜摇了摇手，单腿蹦上前。
 
韩烨挑眉，“公主怎么不在别苑多休养几日？等身体痊愈了再出来。”
 
“再过几日东骞的使团就来了，我刚才入宫觐见了陛下。毕竟我来了大半个月，长居别苑有失礼仪，一点轻伤罢了，岂能堕了我北秦长公主勇猛的名声。”
 
莫霜的左脸颊因为上次密林受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伤痕，这次她出现在韩烨面前不遮不躲，很是开朗，就连韩烨也不得不佩服她天性中的豁达自在。
 
“哦？公主见过父皇了，不知谈了何事？”韩烨微微蹙眉，问道。
 
莫霜瞅他一眼，“能有何事？还不是为了我们两个日后能结秦晋之好，我正努力着呗！”
 
“公主。”韩烨一怔，眸色深了些许。
 
莫霜见他如此，扑哧一笑，“殿下无须惊慌，我说笑的。大兄让我带了些礼物呈给陛下，至于国书里定的婚事，我准备等东骞使者来了，再和陛下长谈。”
 
韩烨眉宇一展，莫霜身旁的肖恒隐隐动怒，碍着韩烨的身份，只冷冷道：“太子殿下，您这是何意，难道我家公主还配不上你不成！”
 
莫霜见这个二愣子侍卫犟脾气上来了，急忙用拐杖一推，“肖恒，我不过和殿下说笑两句……”
 
肖恒一身的铜皮铁骨，胳膊惯性地一挡，拐杖飞得老远。莫霜伤了腿，本就是金鸡独立的姿势，这下可好，咔嚓一声，踉跄着朝地上倒去。
 
当然，韩烨直挺挺立在这也不是吃素的，莫霜落地之前，他迅速有力地拉住她的臂膀，扶住了她。
 
不是温香软玉的戏码，莫霜只是搭着韩烨的手立着，但这也足够让御花园里外的宫娥侍卫大吃一惊。他们的太子爷清冷倨傲得很，这么多年也只把一个靖安侯君放在心上，何曾对别的女子如此纡尊降贵过，看来这个北秦公主倒是有些特别。
 
肖恒愣在原地，看着莫霜，讷讷地不敢上前，“殿下……”
 
莫霜笑笑，一把拂掉额上的冷汗，“没事没事，就是折了一下，上点膏药就好了。”
 
韩烨朝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去请太医入宫，公主，此处离华来阁近，不如先去休息，等太医入宫诊断了再回别苑？”
 
莫霜瞅着自己离威武不屈的刚猛模样渐行渐远，苦着脸点头。
 
韩烨眼中隐有笑意，扶着她小心地朝华来阁走去。
 
肖恒犹犹豫豫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
 
小径上，原本跟在莫霜后面的两个宫娥望着几人远去，谈论起来。
 
“翠馨，咱们要不要跟上去服侍？”
 
“你傻了啊，殿下对这北秦公主上心着呢，要不哪能亲自送到华来阁去，咱们当然不能跟着，你看那个北秦的大块头，就不会揣摩上心，迟早被他们的公主教训！”
 
“噢，你说得对，你说咱们大靖这么多贤惠端庄的大家小姐，殿下怎么偏偏看上北秦的蛮公主了？”
 
“谁叫人家是公主啊！哎，以前咱们大靖还有个帝家小姐，现在帝小姐成了靖安侯君，怕是不可能成为太子妃……”
 
两人说着回转身，朝小径外走去，却冷不丁瞧见不远处的身影，骇得脸色苍白，慌忙跪倒在地。
 
“奴婢见过侯君。”
 
“奴婢见过侯君。”
 
帝梓元一身绯红曲裾，不知何时立在小径外的桃树后，神情淡漠，眸色深沉。苑书站在她身后，眼扫过地上的宫娥，眉头皱起，望着帝梓元的眼底微有担忧。
 
“起来吧。”帝梓元淡淡一句，抬步走过小径，朝宫外的方向行去。苑书急忙跟上。
 
地上跪着的宫娥待她走了，才忐忑不安地站起来，低头匆匆出了御花园。
 
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靖安侯君，着实太可怕了。
 
不远处的沅水阁上，帝承恩立在二楼窗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她早就猜到帝梓元和太子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皇家背着帝家满门血仇，帝梓元和太子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如当初一般相处。被嘉宁帝忌惮，被太子疏远，她就是要等着看，帝梓元在把她害到这个地步后，自己能有个什么下场！
 
她关上窗户，心情甚好地整理了衣饰，朝上书阁而去。如今她每过十日入一次宫禀告东宫动向，为了得到嘉宁帝庇佑，这桩事倒是不能省。
 
傍晚，赵福将帝承恩送走，重回上书阁，见嘉宁帝神情和缓，颇为惊讶，转念一想心里明了，看来御花园的消息陛下也知道了。
 
也是，如今太子殿下只要不把帝家的闺女放在心上，哪怕是看上了哪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子，陛下想必也是高兴的。
 
“陛下，看来北秦的莫霜公主对了殿下的脾性。”
 
嘉宁帝颔首，颇为感慨，“想不到当初母后的一步棋，到如今竟会有这般效果。”
 
太后？赵福一愣，“陛下是说北秦的国书是……”
 
“当时朕欲将帝承恩赐给太子为妃，太后秘密遣人去了北秦，和北秦王定了莫霜与太子的婚事。朕知道此事时正是帝梓元的身份被掀开的时候，便没有阻止，任由此事如太后计划的一般继续进行。”
 
“太后娘娘高瞻远瞩，如此一来，就算靖安侯君是太子殿下中意的人，怕是殿下也不能驳了北秦国书，让两国陷入交战之险中。更何况那莫霜公主性子豪迈，出身高贵，如今也得了殿下青睐，老奴恭喜陛下了。”
 
嘉宁帝忽而神情一冷，“就算是娶北秦公主，也比他心心念念着帝梓元要好。”他顿了顿，“今日大理寺里头有什么进展？”
 
赵福恭声道：“陛下放心，秦家的案子已经过去这么些年，凭相爷的手段，理应全都拂干净了。”
 
嘉宁帝冷哼一声，“若不是帝家在晋南虎视眈眈，这件事又有帝家介入其中，朕不想遂了帝梓元的意，否则朕必不留他这颗毒瘤，祸害朕大靖朝堂！”
 
赵福见嘉宁帝面容森冷，心底一怵，想到另一事，还是忍不住问：“陛下，再过几日东骞的使者就要到了，您是打算把太子殿下的婚事和安宁公主的婚事一起定下？”
 
以安宁公主的才干，若是嫁到东骞，实在太可惜了。
 
嘉宁帝顿了顿，罕见地沉默了片刻，摇头，“朕不会将安宁远嫁东骞，安宁是朕的长女，兵法韬略不逊于任何男儿，他们区区一个皇子，也敢妄想！”
 
“陛下的意思是……”
 
“大靖适婚的公主又不只安宁一个，等定了太子和莫霜的婚事，大靖和北秦成了盟友，朕许他东骞另一个公主，他们若是不愿，难道还敢同时和两国开战不成！”
 
嘉宁帝神情张狂，赵福连连称是，也舒了口气，退至一旁不提。
 
不过半日时间，太子在御花园中遇上北秦公主，并亲自扶她至华来阁休憩的消息被传得人人皆知，百姓除了叹这北秦公主好运道得了储君之心外，便是感慨他们的靖安侯君怕是真的和太子殿下情深缘浅了。
 
幼时得太祖赐婚，佳话传天下，到如今一君一臣的结局，让人唏嘘不已。
 
眼见着又过了几天，秦家的案子还是没有进展，离嘉宁帝定下的十日之期只剩四日。
 
温朔每日在书库和大理寺两边跑，越来越沉默，差点急白了少年头。韩烨瞧在眼底，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来，此事已过将近十年，所有证据都被湮灭。更何况他是储君，姜瑜乃一朝宰辅，哪怕再怀疑，他也不能领着侍卫将姜家的府邸全给掘开，去寻那十万黄金的下落。

第一百章
 
倒数第四日晚，韩烨正要就寝，内殿外响起小太监支支吾吾的声音。
 
“殿下，丽水阁的主子求见。”
 
帝承恩被嘉宁帝赐到东宫后，便被安置在丽水阁，但她向来知趣，从不在晚上来韩烨休憩的内殿。
 
“让她回去，把女戒抄写十遍。”韩烨皱眉，一瞬的犹疑都没有，脱了外衣径直朝床榻走去。
 
“殿下，帝主子说她有黄金案的消息，还望殿下赐见。”
 
房门外的小太监也是满头大汗，太子对帝承恩有多冷淡，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瞧出来。但殿下对温小公子的稀罕更是众所周知，最近温小公子为了黄金案忙前忙后，小身板劳累成了纸一般，他们这些东宫的下人又岂会不知太子代殿下急在心里头。
 
果不其然，内殿静了静，然后传来太子清冷的声音。
 
“让她进来。”
 
殿门被推开，帝承恩走进寝殿，停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小心地抬头朝前望去，韩烨着一件里衣，披着薄薄的藏青外衫，沉眼望着她。
 
“见过殿下。”帝承恩适时地低头，露出光洁的脖颈。一身桃红宫装，娇弱清丽，幽静的夜晚，别生风情。
 
床榻处半晌无声，帝承恩惴惴抬首，瞥见韩烨淡漠的眉眼，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面容苍白。她做这种半夜求见自荐枕席的戏码，韩烨堂堂储君，以后怕是更瞧得上她。以前她是帝家女，能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以朋友处之，如今不过是一个可怜卑微的东宫孺人，还是一个用来监视他的细作。下山半年后，帝承恩再望着韩烨，生出了无力的悲凉感。
 
韩烨漫不经心地在帝承恩娇弱的面容上扫了一眼，冷漠开口：“前几日在书阁外，你听到了孤和温朔的谈话？”
 
帝承恩稳住心神，点头，“是。”
 
“你如何知道左相藏金的地方？”帝承恩下山不过半年，势力全无，如今也是仗着嘉宁帝庇佑才得以保全性命。若不是知道她当初和左相沆瀣一气，或许会知道内情，韩烨根本不会让她入殿。
 
帝承恩长吸一口气，“殿下如今想必也知道我入京后和相爷联手过几次，殿下若愿相信我说的话，便相信，若不愿相信……”
 
“你说。”韩烨打断她的矫情，冷冷开口。
 
帝承恩收了声，没有回答，只道：“若殿下肯答应我两件事，我一定将左相藏金的地方如实相告。”
 
韩烨皱眉，“你有什么条件？”
 
“第一件事，我希望殿下承诺保住我的命。”帝承恩自嘲，“我帮了殿下，迟早会被陛下知道，到时肯定性命不保，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还有呢？”
 
“第二件事很简单，后日明王娶孙媳妇过门，我希望太子参加庆宴时身边伴着的人是我。待晚宴一过，我便会告诉殿下藏金的地方究竟在何处。”帝承恩抬眼，目光灼灼，迎上韩烨墨黑冷沉的眼，半点不惧。
 
到如今她能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若求不得韩烨半点垂怜，至少也要成为他用得上的人，用尽全力在京城皇亲中站住脚。这一生如此漫长，只要帝梓元不入东宫，总会有她重新爬起来的一日。
 
“好，孤答应你，”帝承恩敢放肆到这个地步，自然是有确凿的证据，就算是后日她才肯说出，离父皇定下的十日之期也还有一日时间，足够了。韩烨颔首，应下她的条件，突然开口：“帝承恩，左相是我父皇的臂膀，你若将消息透露给父皇或是左相，他们都会好好赏你，为何来报于孤？”
 
“殿下。”帝承恩抬眼，眼底神色苦楚，“当初承恩回京是为了殿下，这份初衷到如今依然未变。只是殿下心里只念着帝小姐，瞧不见承恩的心意。”见韩烨沉默，她上前一步，问：“敢问殿下，如今待帝小姐之心可还如过往的十年一般？”
 
韩烨猛地抬首，神情沉下来，冷冷朝帝承恩望去。
 
“殿下，我确实骗了您，可您有没有想过，我不过是受帝梓元安排进入泰山的替身，这一切我身不由己，帝梓元才是那个真正骗您的人。您这十年面对的从来就不是帝梓元，一直是我。您每一年送到泰山的礼物，收的人也是我，感受到殿下心意的还是我。帝梓元根本没有念过殿下半分好，她若真的感念殿下的情谊，就不会在仁德殿上逼安宁公主将太后定罪，也不会逼死您的亲祖母……”
 
“帝承恩，孤要如何做，与你无关。”韩烨的声音淡漠而清冷，打断帝承恩愤慨的声音，“帝梓元值不值得孤念着，也与你无关。”
 
帝承恩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她望着神情冰冷的韩烨，脸色青白，咬着唇突然转身朝外走去。哪怕是在皇宫被揭穿身份受人低看时，她也从来没有像刚才一般难堪灰心过。
 
帝承恩终是明白，她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看她不过尘土。
 
内殿安静下来，韩烨靠在床榻上，揉着眉角，面上现出疲惫之色。
 
帝承恩说得再不成体统，有句话是对的……梓元从来没有感念过他这十年的情谊。
 
或许她会想着、会念着，但终究他的存在不敌韩家加在帝家之上的血仇。
 
两日后，洛铭西入了靖安侯府。
 
书阁内，帝梓元正在翻看帝家各地密探送来的密信，见到他有些诧异，“你今日怎么来了？”嘉宁帝忌惮着洛川的兵力，对洛铭西出入靖安侯府可不怎么喜欢。
 
“再过两日秦家的案子就要定了，我让人查了你说的三处可疑的地方，其中相府大宅和城郊的别庄都曾经修葺过。”
 
“你的意思是黄金必藏在这两处之中？”
 
洛铭西点头，“十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京城里天子耳目众多，若是修葺宅邸，秘密送些东西就很正常。只是左相太过谨慎，竟在同一年修葺了这两处，现在一时还无法确认出是在哪里。”
 
“如果是修葺宅邸，只要仔细询问当时出入相府和别庄的匠人，一定会有线索，苑琴，你马上着人去查。”帝梓元朝一旁立着的苑琴抬手吩咐。
 
苑琴神色一振，点头出了书阁。
 
“只剩下两天了，未必能查得出来。”洛铭西见苑琴出了房门，才叹了口气。
 
帝梓元神色冷凝，“哪怕只剩最后一刻，也不能放弃，况且十日之期是嘉宁帝定下的，一府冤情何等重要，这等荒谬的圣旨，何需遵守。”
 
洛铭西朝帝梓元瞅去，“梓元，当时在仁德殿上，只要你说出构陷帝家的密信是从左相府中寻出，他必受千夫所指，姜家亦早就土崩瓦解。你难道没有想过那次放过了姜瑜，很有可能这次秦府的案子无法将他定罪？”
 
“当然想过。”帝梓元搁下笔，“姜瑜心思细密，证据早就被他毁了，秦家的案子只能证明是别人构陷，牵连不到他身上这种后果我也想过。”
 
“那你还坚持如此？姜瑜在朝中二十年，势力根深蒂固，他若不除，对我们日后的计划是个阻碍。”
 
帝梓元抬首，道：“铭西，姜瑜对我而言重要不过苑琴，我比谁都清楚，将来苑琴能帮我的，将远远超过现在我能赐予她的。”
 
洛铭西怔住，继而明了，感慨道：“我明白了。”
 
他以前不明白为何帝盛天会选择帝梓元，如今一步步走来，才算看得透彻。
 
能利落放弃最好的机会铲除嘉宁帝的臂膀，或许看上去既愚蠢又过于重感情，但其实恰恰相反。
 
他们或许只能看五十步，而帝梓元计划所有事，都是从一百步开始的。
 
见洛铭西神情微动，帝梓元问：“怎么，你还有事要说？”
 
洛铭西回过神，颔首，“这几日我查相府时，发现一件事很奇怪。”
 
“何事？”
 
“相府的密探在查温朔入东宫前的过往，姜瑜是个沉稳的人，这次行事虽隐秘，却很急躁。”
 
“温朔？”帝梓元挑了挑眉，“秦府的案子一直是温朔在推动，但温朔一直在东宫长大，无亲无故，难以威胁，他应该是想查出温朔的亲眷，看能不能受他所制，这也算正常。你让人暗中阻拦一下，别让左相得逞就是。”
 
以左相的性子，将相府所有势力全部调动，只是为了抓住温朔的把柄，好像有些反常。但梓元的猜测也属情理之中，洛铭西点头，瞥见她眼角的沉郁和疲惫，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算了，还是等秦家的案子落定后再仔细查这件事吧。
 
“今晚明王府有喜事，你可会去？”
 
“去，明王在帝家之事上并无偏颇太后，这件事我还承了他的情，自然要去。你先行一步，我去寻些父亲收藏的书册，拾掇两本作为贺礼。”
 
此时已日落西山，帝梓元瞅着天色也不早了，朝洛铭西摆摆手出了书阁，朝侯府深处而去。
 
帝梓元渐行渐远，洛铭西叹了口气，神色微黯。近日京城里关于韩烨和北秦公主的传言满天飞，梓元面上瞧着没事，但只要真正熟悉她的人，都会察觉她的笑容浅了不少。今晚的喜宴，若是韩烨也会出席，以梓元的性子，不定会出什么事。
 
靖安侯府是京城里除了皇宫外最大的宅邸，耗一年之功建成，数月前修葺时，帝梓元下令只将前半座宅邸修葺一新，然后将帝永宁和帝家族人早年居住的后府院落及书阁只是清扫了一遍，然后全都封了起来，未做任何改变。
 
她踩着木屐一路行到归元阁，望着古旧的书阁，沉默凝神。父亲当年的书阁便是这座归元阁，这座书阁的名字还是她在韩烨的奚落下想出来的……
 
韩烨……这几日不经意想起这个名字的次数好像多了起来，帝梓元敛眉，摇了摇头，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归元阁内有股陈旧的气息，能让人感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一般。就因为如此，帝梓元不常来后宅，回忆得久了，心会柔软，她要走的路还很长，还不到要靠回忆来过日子的时候。
 
帝梓元知晓她父亲素来喜好收藏些莫名其妙的杂书，归元阁里的藏书怕是不比皇宫内阁里的少。她径直行到最里头陈书的架子前，托着下巴琢磨哪本适合那个一只脚踩进了棺材的老亲王。
 
算了，赠他一本民间大厨钻研的菜谱，养养生也不错。帝梓元眉毛一挑，从架子里抽出一本《北派佛跳墙》，她随手翻了翻，瞅见一封薄薄的信笺被夹在书里。
 
会藏在这本书里，应该是父亲的信笺。哎，反正亡故的人也没啥隐私可言，还不如满足她的好奇心。帝梓元麻利地打开，在看到内容的时候怔了怔，神色微变，她凝着神看完，却在合上信的瞬间收住了手，猛地重新展开。
 
其实这封信很普通，不过是一个人对那个温暾又少根筋的前任靖安侯絮絮叨叨地念了些近日景况，倒倒苦水罢了。若不是送来这封信的人身份有些不一般，否则这只是一封友人之间尚显亲密的书信。
 
帝梓元沉着眼，望着信笺最后头盖着的天子印玺，嘴角勾起，竟有微微悲凉之意。
 
十年前的帝北城，父亲在宗祠前自尽时，猜出他如此相信的挚友、一心效忠的国君才是那个把他推进万劫不复之地、一手毁灭帝家的人时，是不是就和她现在的心境一样。
 
父亲，是你冥冥中不得安息吗？所以才会在我以为帝家已经沉冤昭雪的时候告诉我……我寻出的根本不是真相。

第一百零一章
 
十一年前，深秋，帝北城张灯结彩。那时帝梓元只有七八岁年纪，扔了马车，撑着一股子劲头骑马奔回了帝北城。过几日是靖安侯的寿辰，她日夜闹着要回来赴宴，靖安侯只得将儿子送到京城，换回了这个皮实闹腾的闺女。
 
刚进府门，便听得老头子去了九华山，帝梓元转身跃上骏马，扑哧扑哧爬山去了。其实靖安侯那时候年岁也不大，三十而立，正当壮年，帝梓元从小喜欢和他蛮着干，自懂事起就唤她这个爹为老头子。
 
出了帝北城，帝梓元花了一个时辰才在九华山的半山石亭里寻到一个人喝着小酒的靖安侯。
 
靖安侯瞧见自己半大的闺女，指着满身尘土的她脸色一板，“大姑娘一个，回府了也不梳洗梳洗，这般模样，成什么体统！”
 
帝梓元嘿嘿一笑，窜到靖安侯面前，将石桌上的茶水一顿牛饮，“老爹，你当初把我送进咱家军营的时候，咋不想着我也是个姑娘家。如今看陛下真收了我这个儿媳妇，入了京城琴棋书画一摸黑，后悔了吧。”
 
靖安侯眼一挑，“谁敢说我闺女不行。”他回帝北城半年，把帝梓元一个人留在京城，本就心疼，若谁再敢说她闺女半句不中听的话，他也不是个软和的人，一准踢馆上门去。
 
“老爹，凭咱们帝家的名声，谁敢惹我啊，我在京城里一向可都是横着走！”
 
帝梓元是个什么脾气靖安侯岂会不知，韩家的小太子是个温厚老实的，这丫头吃不了亏。两家放在平头百姓里，也算世家，只是终归帝王之家不比寻常百姓，靖安侯拍了拍帝梓元的脑袋，给她倒了杯茶，语重心长，“梓元，你现在还小，陛下只会觉得你性子烂漫，等你日后入宫做了皇家媳妇，切不可如现在一般放肆张狂。”
 
靖安侯难得有郑重的时候，帝梓元敛了嬉笑的神色，悄然站立。
 
“梓元，爹跟你说，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因无二主，咱们帝家当年的功劳再高，也不能越过皇家的界限，否则对晋南和帝家都是一场灾难。你要记住，作为臣子，效忠君主是本分，作为帝家人，守护百姓也是本分。”
 
帝梓元自小聪慧，明白靖安侯话中的意思。若不是怕皇室对帝家不放心，父亲不会将她送往京城，履行太祖当年定下的婚事。
 
只是她是个叛逆的性子，立时便昂着头笑嘻嘻问靖安侯，“老爹，那将来如果有效忠了君主就护不了百姓，护了百姓就难忠于君主的一日，咋办啊？”
 
帝梓元从靖安侯自尽在宗祠的那一日起，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连一刻都不愿想起帝永宁，也刻意忘记了他曾经说过的话。
 
她一直在责备靖安侯，他怎么能因为几封不知真假的勾结北秦的私信，放弃了晋南的百姓和帝家老幼，就这样背着骂名死在冰冷的宗祠前。他怎么能将帝家留给只有八岁的幼女，为什么不能活着证明自己的清白？
 
十一年后，帝梓元望着手中这封毫不起眼的信笺，铺天盖地的悔恨席卷而来，无比清晰地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场对话。
 
那时候，靖安侯看着她，神情平淡而认真，笑了半晌，起身，望向山下的帝北城。那里城池屹立，缕缕炊烟遥向天际，和乐安宁。
 
“君重不如国，国重不如民，梓元，此话，你当谨记。”
 
这句话，是父亲坚守了一辈子的底线，她怎么能忘！
 
信笺被死死攥紧，她沉默地靠在书架上，望着指尖处的印玺，哽咽难言，身子微微颤抖。
 
这是嘉宁帝当年和父亲往来的信笺，韩仲远在信中笑言近来疲懒，日后送往靖安侯府的密信只盖印玺，不落私款，并约定唯两人知晓。以父亲的性子，只要是嘉宁帝吩咐的，他必不会再告诉第二人，那密信往来的秘密就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当初那封被她珍而重之、以为是太后仿笔的密信同样只落了天子印玺，没有落款。
 
天下间能写出那封密信的唯有嘉宁帝，十一年前让父亲发兵西北的人……是嘉宁帝！
 
父亲忌惮的根本不是太后，他猜出布下这一切的是韩仲远，为了帝氏一族和远赴西北的八万将士，才会抛下年幼的子女，自尽在帝北城的宗祠前，来告诉那个远在万里的帝王……帝家所有的威胁已经随着他的死烟消云散。
 
可是结果呢……嘉宁帝判了帝家满门抄斩，太后还是将八万帝家军屠于青南山，他父亲的死没有换来皇家任何怜悯！
 
只有屠戮和鲜血，猜疑和背叛。
 
“小姐。”迟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似是感觉到书阁内的不寻常，苑书探了探脑袋，小声道：“天色已经很晚了，您要是不想去明王府，我让管家跑一趟，说您身体不适……”
 
“不用。”帝梓元抬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神情格外肃冷，“去备车。”
 
“是。”苑书瞥见帝梓元的脸色，微微一惊，点头退了下去。
 
帝梓元将这封信笺放进袖中，握着食谱朝归元阁外走，行到院中。她顿住脚转身，望向陈旧的书阁，深吸一口气，将眸中的异色尽数掩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幽静的夜晚，唯余木屐声隐隐回响。
 
明王府，此时新人已拜完堂，晚宴开席。明王是太祖唯一还在世的兄弟，德高望重，太子的出现也算情理之中，他来得不早不晚，但出现的时候身边伴着的人着实让人吓了一跳。
 
谁都没有想到帝承恩会陪着太子出现在王府，前几日太子和北秦公主的流言才传得沸沸扬扬，今日又带着帝承恩出席喜宴，如此做，定会让出席的靖安侯君难堪。
 
但不得不承认，若是抛开帝承恩尴尬的身份，她和太子相携出现，郎才女貌，也算得上一双璧人。
 
好在喜宴过去大半靖安侯君也没有出现，宾客齐皆松了口气。就连理应黑脸的明王，也拂了一把冷汗，暗想着不来也好，他这儿庙小，实在容不下这两尊大佛。
 
哪知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帝梓元还是到了。她一身正红晋服，眉眼盛然地出现在正堂，立时夺了满堂目光。
 
明王一瞅帝承恩去了后院，堂中只剩一个太子，神情稍稍轻松了些许，迎上前寒暄。
 
“王爷，梓元来迟了，王爷勿怪。”帝梓元拱手请罪，神情真挚，将袖中的食谱拿出递到明王面前，“听说王爷喜欢民间吃食，我寻了一本菜谱，望王爷能瞧得上眼。”
 
只是娶孙媳妇过门，以帝梓元的身份，她肯来便是很给明王脸面了。明王听着受用，接过菜谱，笑道：“侯君哪里的话，来，侯君请上座。”
 
明王领着帝梓元入席，走了几步回过神，暗暗叫苦，以宾客的地位，能位列上席的就只有韩烨。好在他年纪虽然一大把，但和稀泥装傻的功夫一点不逊色，没事人一样把帝梓元放到韩烨身旁的座位，然后端着酒杯向宾客敬酒去了。
 
韩烨坐得稳如泰山，像见到普通臣子一般，朝帝梓元颔首，敬了杯酒。帝梓元握杯去迎，却在和韩烨手中酒杯相碰的瞬间避开，神色比韩烨更加冷漠。
 
韩烨脸色微不可见地沉了沉，有些自嘲，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堂里依然很热闹，但众人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朝上席瞅，瞅他们温雅尊贵的太子爷，瞅他们威风凛冽的靖安侯君，这时间一瞅久了吧，就容易感慨。这才真真是一双璧人啊，这气势、这相配的感觉简直就是皇与后，凤与凰！
 
半个时辰前让他们稍稍感慨的帝承恩早被抛到了脑后，没办法，帝梓元太强势了，寻常人还真比不得！
 
帝梓元不是个矫情人，韩家再错也错不到韩烨身上。刚才她避过韩烨的酒杯不过是瞬间的自然反应，此时见他神色冷沉，顿了顿开口：“韩烨……”
 
“殿下。”话音刚起，一声娇弱的唤声在一旁响起，帝承恩俏生生出现在韩烨身旁，行了一礼，然后施施然坐定后才朝帝梓元望去，只轻轻点了点头，“承恩见过侯君。”
 
帝梓元是臣，帝承恩如今是韩烨的孺人，确实不需要向帝梓元行礼。
 
大堂内一时有些安静，韩烨皱眉，却没有呵斥帝承恩。
 
帝梓元看向韩烨，到嘴边的话止住，把玩着指间的酒杯，垂了垂眼。难怪大堂的气氛如此古怪，原来是太子带着家眷来了。
 
帝梓元勾了勾嘴角，朝正好行到上席附近的明王看去，声音不高不低，“王爷。”
 
明王一双眼就没离过这一亩三分地，帝梓元声音一起，他便应上了，“侯君有何事？”
 
帝梓元笑道：“说来惭愧，梓元不胜酒力，后院可有安静的休息之处。”
 
不胜酒力？这统共也没喝上几杯吧，明王心底腹诽，却道：“自然有，本王这就让人安排侯君去后院休息。”说完便让管家亲自领帝梓元去后院。
 
“殿下见谅，臣告退。”帝梓元起身，朝韩烨行了半礼，利落地朝后院走去。
 
堂中一众宾客面面相觑，这般行径放在别人身上，保不准就会落个被帝承恩逼得羞愧离席的传言。可帝梓元这一起一走太顺溜，哪怕没说一句，那种“我看着你硌硬，我不想和你坐在一起”的意愿也太明显了。
 
帝承恩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望着帝梓元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手。
 
韩烨的神情一直温温淡淡的，让人瞅不出深浅。
 
但明王在吩咐完送一杯醒酒茶到后院、回转身时不经意瞥见了太子殿下和缓下来的神色时，顿时明了。
 
如今的年轻人啊，都喜欢这么藏着掖着，不实诚。但转念一想到皇宫里多疑的那位，他倒很是明白韩烨的处境，一时有些不忍。
 
明王转了转眼珠子，喊过侍女吩咐了一句，才笑吟吟行到上席处道：“殿下，我府里头新养了几盆罕有的兰花，殿下若得空，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
 
韩烨一怔，瞥见明王摸着胡子朝他眨眼，起身颔首，“早闻叔祖喜欢养花，今日正好瞧瞧。”
 
帝承恩听见这话，正欲开口，正巧一个侍女从旁边走出，行到她面前，恭声道：“娘娘，王妃请您到偏堂一聚。”
 
帝承恩眉头一皱，朝韩烨匆匆行了一礼，被侍女领走了。
 
明王见绊脚的石头被清除，拉着韩烨的胳膊就朝后院走，小声嘀咕：“烨儿啊，你叔祖可是揣着脑袋在帮你。当年我受了你祖父的好，如今全还在你身上了，你有啥话快说吧。我瞧着帝家的丫头是个有心气的，北秦的婚事你是躲不掉了，你早点跟帝家的闺女说清楚，也别耽误别人寻个好夫婿。”
 
明王一路把韩烨拖到后院牡丹阁，然后推开门，一把将韩烨推了进去。
 
然后他拍拍手，摸着胡子哼着小调走远了。
 
临老了，做些善事，就当是给后人积福了！
 
韩烨以一种格外不沉稳的姿势进了牡丹阁内，但只是一瞬，他便调整好神色，转头朝窗前立着的女子望去。
 
大红的晋装裹着窈窕的身姿，漆黑的深夜，映得那身影浓黑凛冽。
 
韩烨稳了稳神才道：“梓元，你要见我？”若不是要见他，她大可直接告辞离去，而不是来后院休息。
 
帝梓元回转头，神色罕见的有些迟疑：“韩烨，我有话要对你说。”
 
“是为了帝承恩，她今日会跟着来是因为……”
 
“和这些事没关系，帝承恩手段狠毒，我知道你不过是顾着陛下的脸面。”帝梓元顿了顿，又道，“莫霜不错，她若为太子妃，不是件坏事。”
 
韩烨神情凝住，到嘴边的话生生止住，声音微扬，“哦？你都已经想得如此长远了，莫霜性子直爽，确实不错。”
 
帝梓元皱眉，又听到韩烨问：“那你等在这里，究竟要说什么？”
 
帝梓元抬头，墨色的眸子如一潭深水，静静望向韩烨。
 
“韩烨，我要大靖江山。”
 
这句话犹若平地惊雷，韩烨却只是微微沉了沉眼，并无丝毫意外。
 
“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帝梓元开口道。
 
韩烨朝窗边走去，停在桌前，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慢慢饮尽，半晌后，他回转身朝帝梓元望去。
 
“不错，我猜到了。如果你要的只是帝家十年前的案子真相大白，皇祖母自缢的第二日，你就会回晋南。帝家执掌晋南已有百年，祟南大营十万铁军也在洛川控制之下，朝廷奈何你不得。若非有所图，你不会接受父皇那道所谓的恩旨，传袭靖安侯的爵位，你早就回晋南做你的土皇帝去了。梓元，当年皇家因江山权柄构陷帝氏一族，皇祖母一条命抵不了，你要让韩家用江山来还，对不对？一年前我在沐天府问你可愿和我共治山河时，你言你不是第二个帝盛天，我后来才知，你话中深意原来如此。”
 
“梓元，我只想知道，你想要大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一年前入京的时候，还是在仁德殿前？”
 
“都不是。”帝梓元淡淡的声音响起，厚重无锋，韩烨抬头望向她。
 
“从我爹将那封谕令帝家军远赴西北的密信交给我、自尽在宗祠前的那一日起，我要的，就是你韩家的天下。这十年间，大靖昏君无道，诛杀忠良，皇室残暴，屠戮子民，科举舞弊致使天下士子受屈，河道贪污祸连万家百姓。韩烨，韩家早就没有问鼎天下执掌江山的资格，韩仲远亦不配为皇。”
 
“帝梓元！”
 
韩烨倏然抬头，盯着帝梓元，竟没有在她脸上找到任何别的情绪，就像她根本不是以帝家仅剩的遗孤说出这些话，而是以一个普通的大靖百姓说出如此血淋淋、让他无法辩驳的事实一般。
 
他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神情疲惫，“所以，你要收回帝家当年相赠的一半江山？”
 
帝梓元没有回答。
 
“梓元，为什么要说出来？你明明知道只要你不说出口，我只会阻你，永远不会真正与你为敌，为什么你会选在今天说出来？”
 
“韩烨，慧德太后毁我帝家，韩仲远屠我满门。我要夺韩家天下，会夺得正大光明，不必瞒你。你若能阻止我，我帝梓元输得心服口服，他日殒命，与人无尤。你若阻止不了，江山易主。”
 
帝梓元孑身而立，眉眼盛然，如是道。
 
韩烨抿唇，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
 
“梓元，你有没有想过，我是韩家的太子，你要夺韩氏天下，就必须要踩着我的尸骨而过？我不死，你不可能为皇。”他一步一步走近帝梓元，俯身，眸色深沉，瞳中似有血红之色，缓缓开口，“梓元，我们不说韩帝两家冤仇，不谈天下百姓，不言十年相离。梓元，你……想要我死吗？”
 
牡丹阁内半晌无声，安静得瘆人。
 
半晌，帝梓元抬首，“你是大靖太子，我是帝家遗孤，避不了两家冤仇，也避不开天下百姓。”
 
她徐徐收声，迎向韩烨的目光，淡淡的话语却有着冲天的豪气，“韩烨，我与你无仇，你待我有恩，我帝梓元欠你一条命。哪怕将来我们对垒朝堂，终我一生，我也不会取你性命，伤你半分。”
 
她话语中的笃定不比刚才说要夺下韩氏江山时来得少。韩烨定定看她，“梓元，你这是在逼我与你为敌。”
 
“是。”
 
“你若不停手，他日我们必会反目，韩帝相争，到时候我们都保不了对方的性命。梓元，这是死局。”
 
将来韩家赢了，留不得夺江山的帝家女。帝家赢了，他这个前朝太子同样要殉朝。到时生死不由他们说了算，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帝梓元回的声音很轻，“韩烨，十年前我决定夺下大靖江山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之间……是死局。”
 
一生身份相对，无棋可解。所以你才会以友相交，绝不逾越一步。梓元，真的到了那种地步，帝位之争生死一线，留我一命便等于夺你性命，你又岂会不知。
 
韩烨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目光灼灼，“梓元，左相被诛后，你若不回晋南，我必相帮父皇，不再姑息帝家。你的命我……”
 
帝梓元抿唇，望向韩烨。
 
“殿下！”牡丹阁外回廊上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侍卫连番呼喊，“殿下，出事了！”
 
韩烨皱眉，抬声问：“何事惊慌？”
 
“回殿下，刚才宫里传来消息，沐王爷在宗人府过世了。”
 
韩烨脸色一变，大走几步拉开房门，“胡说八道，沐王在宗人府，无缘无故怎会突然亡故！”
 
侍卫忐忑不安，低头回禀：“殿下，沐王殿下突发旧疾，太医赶到宗人府时已回天乏术，宗正刚才已遣人入宫禀告了陛下。”
 
韩烨回头，深深扫了帝梓元一眼，未留下一句，匆匆出了牡丹阁。
 
或许是天意，她终究不知道，若她输了，韩烨到最后对她会不会有恻隐之心。片刻后，帝梓元叹了口气，出了牡丹阁。
 
苑书守在门外，抬眼无声询问。
 
“喜宴怕是摆不成了，去向老王爷请辞，回府。”帝梓元顿了顿，摆手，“苑书，趁着今晚京城混乱，宫里无暇顾及其他，让铭西领人来见我。”
 
苑书猛地一愣，“小姐！”
 
帝梓元没有应答，抬脚朝王府外走去。
 
牡丹阁外的窗角下，零落的树枝突然动了动，帝承恩捂着嘴小心翼翼走出来，脸色苍白，神情复杂，但眼底的惊喜大于惊惶。
 
帝梓元要的……居然是大靖江山，她不过区区一介女子，竟如此妄想，简直可笑！当年的靖安侯什么也没做，只是碍了皇家的眼，就落个被逼自尽的下场。若陛下知道帝梓元如今妄想的是韩氏江山，那帝家必将毁于一旦！
 
连老天都在帮她！帝承恩面上露出阴沉的笑意，她突然想起韩烨必寻她一起出明王府，回过神撩起裙摆朝前院跑去。
 
宗人府的丧报让明王府的喜宴草草收场，韩瑞虽被削了王位，却也是嘉宁帝长子。皇室本就人丁不旺，沐王亡故，也算是一件大事。
 
东宫马车出了明王府，径直朝皇宫而去。
 
马车内，韩烨神情凝重，帝承恩端详他半晌，小声道：“殿下，沐王爷……”
 
话至一半，韩烨已经摆手，朝帝承恩望去，“喜宴已完，你的条件孤已经做到，将来也定会保住你的性命。现在你可以告诉孤左相到底藏金于何处了？”
 
帝承恩面色微变，握紧手，到底敌不过韩烨冷漠的目光，一勾唇有些自嘲。
 
“前几日我在书阁外听温朔和殿下说寻出了几处地方，那几处里可有相府老夫人在城郊建的别庄？”
 
韩烨眉毛一挑，“继续说。”
 
“数月前我曾经和左相秘密见过一次，虽是相府派车来接，但我自小记性好，记住了马车前进的方向，事后我曾经让下人循着我说的方向去寻，才知见左相的地方是相府城郊别庄。”
 
“那又如何？左相在别庄见过你，也不代表别庄就是他藏金之处。”
 
“殿下别急，我回皇家别苑后的第二日，在鞋上发现了些许金粉。”见韩烨终于朝她看来，帝承恩笑笑，“这件事我谁也没有说过。殿下，相府就算再财大气粗，也不至于用金粉去铺陈一个小小的城郊别庄，我猜九年前失踪的黄金被左相藏在了此处。”
 
“孤知道了。”
 
马车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韩烨抬手掀开布帘，重阳门近在眼前。
 
“殿下，到了。”车外侍卫的声音响起。
 
马车停下，韩烨走下马车，见帝承恩要跟上，摆手，“你不用随孤入宫，回去便是。”
 
说完韩烨径直朝宫内而去，帝承恩在宫门前侍卫的注视下尴尬地收回脚，却没有生气，神情淡然地回了车内。
 
总有韩烨有向她服软的时候。她不急，愿意慢慢等下去。
 
皇宫深处，寝殿内灯火通明。嘉宁帝早就收到了宗人府的消息，摔掉了桌上的茶杯，将报讯的小太监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
 
殿内的下人全被赶了出去，赵福立在一旁，瞥见嘉宁帝坐在床边脸色沉暗，叹了口气小心劝慰，“陛下，沐王殿下已经……”
 
“一群混账东西，沐王就算罪恶滔天，也是朕的儿子，他们居然敢瞒着不报，累得沐王病死，该死！”
 
赵福噤声，踏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听说沐王在年节就染上了风寒，宗人府的官员见沐王不过是个被削了王位的皇子，懒得管，一个大夫也没请。哪知入春后沐王病情越拖越重，竟在昨日病死在被圈禁的宗人府禁室里，连尸首也是隔了一日才被发现。宗人府宗正知道大事不好，这才急急请了太医，太医到的时候，沐王的尸身都僵了。
 
可叹皇帝长子，不过三十来岁，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简陋的禁室里，到最后连个平头百姓都不如。
 
赵福最是了解嘉宁帝，沐王活着的时候他万般不喜，忌讳多疑。可谁若真不把皇室的尊严放在眼底，连累沐王至死，就是触了他的底线。
 
“传朕旨意，宗人府宗正罔顾皇恩，满门抄斩，其余官员罚俸一年。”阴沉的喝令声响起，赵福神情一震，领命朝外走去。
 
赵福走出内殿，正巧碰上韩烨急急赶来，两人在回廊外碰上了。
 
他拦住要入殿的韩烨，面色为难，“殿下，陛下心里头难过，下了圣旨不见任何人，殿下还是改日再进宫请安吧。”
 
内殿里低低的咳嗽声响起，韩烨神情担忧，道：“可遣了御医来替父皇把脉？”
 
“御医刚走，陛下急怒攻心，前些时日才养好些，怕是又复发了。”
 
“让御医在宫内守着。”韩烨吩咐了一句，又道，“孤先去宗人府处理皇兄后事，明日再入宫来见父皇，父皇的身体还要赵公公多操心了。”
 
赵福连呼“不敢当”，神色恭谨，“殿下说得什么话，这是老奴分内之事。”
 
韩烨颔首，朝灯火闪烁的内殿望了一眼，回了东宫。

第一百零二章
 
京城和皇宫内因为沐王之事闹得沸沸腾腾，唯有靖安侯府戒备森严。此时已至深夜，侯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和平日的懒散稀疏大相径庭，书阁内更是静默异常。
 
苑书肩负长刀，在房门口立得笔直，眼中带煞。
 
帝梓元坐于上首，洛铭西坐在她身旁偏下的位置。
 
苑琴立在桌旁，温婉的眉眼沉着，小心地替帝梓元磨墨。
 
书阁内从上到下，座无虚席，帝梓元的目光在面前这些人身上扫过，眉宇凛冽，肃然开口。
 
“出了靖安侯府，你们要如这五年一般，装作从来不识。这次会面之后，直至江山易主，我不会再单独见你们。”
 
“谨遵侯君令。”
 
书阁内众人神色肃穆，恭声回道。若有人在此，看见房中之景定会惊疑万分，一个区区侯府书阁内坐着的人，竟囊括小半个朝廷的势力。
 
户部尚书钱广进，礼部右侍郎张忠，刑部左侍郎吴海，军中新晋将领及其他三部官员十来人正襟危坐，恭声回道。
 
这些人都是近五六年内在朝中崛起的新贵，虽还未有位列内阁、封爵拜侯者，却无疑是大靖朝堂未来十年的支柱、年轻一辈的中坚力量。
 
或者瞧得更细致些，就会发现去年的科举舞弊案、江南水灾案和忠义侯案爆发时，这些朝官皆是上书痛斥弊端之人。不论是嘉宁帝直属亲信，还是左相和右相一派，这些人皆在其中。
 
堂中众人年龄最大、官职最高者便是钱广进，他三十岁捐大半家财，之后受嘉宁帝提拔入朝，三十五岁晋为户部尚书，是大靖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尚书。不同于平时他面对众臣和嘉宁帝时的市侩精明，此时他坐于帝梓元左下首，神情稳重，目光清明，隐隐是这些朝官的魁首。
 
“侯君放心，这五年内我们谨遵侯君当年的嘱咐，在朝中毫无交集。”钱广进微微一笑，温声道：“日后也会如此。”
 
“如此便好，依我刚才所言，你们之前在朝中如何，日后也如何，无须做其他改变，回去吧。”帝梓元抬首一挥，眉眼深沉凛然，不怒自威。
 
堂中众人颔首，躬身退了出去。
 
苑书将这些人从侯府后门悄悄送出，亲自让护卫护送他们回府。每个人似乎都和苑书相识，离开的时候皆会点头示意。不一会，十来辆不起眼的马车匆匆消失在街道尽头。
 
钱广进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苑书将他扶上马车。钱广进落下布帘前，低声叮嘱，“好好护着侯君。”
 
苑书点头，咧嘴一笑：“小老头，你还和五年前一样啰唆。”
 
钱广进面色一板，“姑娘家家的，你也和五年前一样蛮横，当心日后嫁不出去哟！”说完他撂下布帘，缩进了马车内，低低的笑声传出。
 
苑书哼了哼，眼底却有几分笑意，警醒地在四周查探了一番，见没有任何异常，才入府让侍卫恢复了寻常的懒散模样。
 
一更至，三更回，令所下，莫不从。侯君的威慑和五年前相比，更厉害了些。钱广进稳稳当当坐在马车里，闭眼听着夜晚街道上打更的声音，神情从容。
 
人人都道他是大靖前途最光明的户部尚书，却不知五年前他散尽家财踏进朝堂之时，效忠的就不是天下之主韩仲远，而是晋南边疆那个恶名远扬的女土匪任安乐。
 
他从来没想过人生会走上这样一条路，可到如今也不曾后悔。
 
五年前，富甲天下的徐州钱氏宗族里。他为嫡子，父亲却宠妾灭妻，溺爱庶子。他被冤枉凌辱庶母，父亲大怒，差一点将他逐出家门，以族规沉湖。好在钱家老管家忠心，在族长面前揭露了庶母罪行，他才逃过一命。之后庶母被族长送入官府治罪，庶弟被关进宗祠。父亲这一脉，只剩他一子，也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年后，父亲病亡，他接掌钱家，成为一方巨贾。也是那时他才从老管家口中得知一年前寻证据救他的是一个路过徐州的小郎君，那人早已离了徐州，只留下一句“晋南任安乐”以示身份。
 
他日夜兼程，奔赴安乐寨，那时帝梓元不过十四岁，名声初成，眉眼间已有了日后的威严。
 
他犹记得在安乐寨的大堂里，帝梓元遥声问他，既是报恩，为何孑身前来，连几箱金银都不拖？
 
他回，洗刷屈辱之恩，相救性命之义，愿以性命相报。
 
自此，他被留在安乐寨一月，后来才知晓任安乐竟是帝家唯一的孤女帝梓元。帝梓元曾问：我欲夺韩氏江山，前路未卜，旦夕祸福，你不后悔如今这承诺？
 
十几岁的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豪气，竟要取万里山河。但那时他却隐隐觉得，这少女如万里潜龙蛰伏，多少年后，说不定能颠倒乾坤，易主江山，成就一段传奇。
 
离寨之日，他叩首于她面前，行属臣之礼。
 
回徐州之时，正值大靖与北秦交战，朝廷缺银。他将这一脉的家产捐入国库，解朝廷燃眉之急，之后以平民之身得嘉宁帝亲自接见，自此入户部，平步青云。直至五年后，已成一部尚书。
 
这五年，每当新晋的士子或官员入朝后拜见他，送上一份晋南生长的蒂华花时，他便知晓这些人如他一般是帝家东山再起的力量。五年时间，这份隐蔽的势力一点点壮大，到如今蚕食朝野，盘根错节，从不为人所知。这些人隐忍坚持，才华横溢，忠诚正直，来自大靖国土的每一处。原先他还想帝梓元为了寻出这些合适的人究竟走过多少路，付出多大代价，到如今才明白根本算不清。
 
而且越接近帝家核心的势力，他便知这些出现在靖安侯府中的新贵不过是帝家崛起的一部分助力。那些二十年前被帝家主埋在朝廷和大靖国土上的忠于帝家的臣子，才是帝家真正可怖的力量。
 
五年时间，他瞧得分明，帝梓元做到了竭尽全力，矢志不移。五年后她以任安乐的身份求娶太子入京时，他便知道，这一日终于来了。
 
一年时间她便入主内阁，得尽民心，受众臣钦赞。天下人只知帝梓元从晋南女土匪到靖安侯君只用一年时间，却不知为了这一日，她在大靖这片疆土上早就磨砺了十一年岁月。
 
帝梓元，如今不过十九岁。这般执着和睿智，坚韧和刚强，为皇，不为过。
 
马车驶向街道深处，深夜的冷风吹得周围树枝沙沙作响。
 
钱广进将回忆的思绪扯回来，缓缓睁眼，眼中的坚定更甚以往。 
 
“大人，到了。”马车稳稳停在钱府门前，外头护卫的声音低低传来。
 
钱广进眼底的锐利沉着一瞬间被尽数掩尽，他嘴角挂起一抹笑，又成了平日里那副精明嘚瑟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挑起布帘，走了下去。
 
送走了众人，帝梓元在书阁内挑灯翻看各地送来的密报。
 
洛铭西神色凝重，沉默半晌才道：“梓元，按照我们原先的部署，还不到启用他们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将计划提前？”
 
帝梓元早在六年前就亲赴各地寻找各式人才并助其入朝，并不是所有人都如钱广进一般受过帝家救命之恩。或许有些人见面不过数语，但几乎所有入朝者都曾在嘉宁帝的酷吏下遭受过不幸。这一股力量是帝梓元亲手培育出来的隐藏势力，按照他们原先的想法，应该再等上三五年，让这些人蚕食朝野，取代各部侍郎尚书，到那时再图大事。
 
帝梓元翻看密报的手顿住，神色倏地沉下来，扬声吩咐：“长青，把门关上。”
 
外面守着的长青应了声“是”，门瞬间被关上。
 
洛铭西和苑琴都听出了帝梓元声音中的冷沉，疑惑地朝她看去。
 
帝梓元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递到洛铭西面前，“这是我在去明王的喜宴前在归元阁寻到的。”
 
洛铭西接过信笺，打开匆匆扫了一眼，神色一变，沉默良久，才道：“梓元，若如这上面所说，当年那封送到帝北城的密旨……”
 
“是嘉宁帝所写。”帝梓元淡漠地接下去，“不愧是做了十几年皇帝的人，是我小觑了他。”
 
苑琴听得一惊，急忙拿过洛铭西手上的书信瞧了一遍，脸色也凝重起来。
 
书阁内一时有些沉默，他们殚精竭虑十来年，却在帝家冤案上翻了个大跟头，没人料到结果竟是所有人走进了嘉宁帝精心布好的局里。
 
“梓元。”洛铭西顿了顿，“那封密信……”
 
帝梓元道：“在仁德殿外被太后拿走了，慧德太后甘心赴死，为嘉宁帝担下所有罪名，那封信是唯一的证据，自然也被她毁了。如今帝家之事在天下人心中都已落案，嘉宁帝恩罚并重，得了百姓拥护，若帝家重提此事，只会落得个挟怨逼皇的名声。”
 
“那我们就不能动他半分？”
 
“当然不是，不过是不能用帝家之事来治罪于他罢了。我今日在归元阁寻出这封信笺，就是我为何将计划提前的原因。”帝梓元抬首朝洛铭西看去，眼中的坚定一如既往，“铭西，如果当年构陷帝家的是嘉宁帝，我们根本来不及一步步蚕食朝廷，在这之前就会被嘉宁帝连根拔起，连当年姑祖母留在朝中的老臣也不会有好下场。”
 
洛铭西神情一凛，暗暗点头。除了这些由帝梓元一手培养出来的年轻一派，帝家最大的底牌其实是二十年前大靖立朝时帝盛天安插于朝中忠心于帝家的老臣子。这些人在十六年前帝家倾颓后被嘉宁帝扫清大半，但仍有些人躲过了那次劫难，之后位列内阁者有，封爵拜侯者也有。梓元从帝家主手中接过这份力量后，从来没有联系过其中任何一人，因为他明白，帝盛天交给他们的人绝对可信，这些人是帝家重握山河的鼎足之力。
 
“你是想由我们先动？”
 
“嘉宁帝刚愎自用，这一次他将我们耍得团团转也是件好事。”帝梓元微微一抿唇，“对他这种生性多疑的人而言，只要我们一动，朝堂必会大乱。你准备一下，待左相事了后，我们一起去拜访几位老大人。”
 
洛铭西眉毛一挑，颔首，朝一旁立着的苑琴看去，“苑琴，那两处宅子查得如何了，可寻到当年修葺宅邸的匠人？”
 
苑琴摇头，脸色有些难看，“时间太紧，我只查出这些人在为相府修建宅邸后就在京城消失了……”
 
苑琴落音未落，长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姐，有人秘密送了一张字条入府。”
 
帝梓元抬首，“哦？拿进来。”
 
长青推开门，将字条放到桌前，又退了出去。
 
帝梓元展开纸条，微微一怔，眯起了眼。
 
半晌，她将纸条交到苑琴手中，“散出去，让整个京城在一夜之内知道这个消息。”
 
苑琴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神色大震，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金藏近郊。
 
她点头，利落转身走了出去。
 
洛铭西也看到了上面的内容，神色复杂，“梓元，这是韩烨的字迹，他查出来的消息应该不会出错。你让苑琴把消息散出去，是为了让左相不敢异动？”
 
帝梓元颔首，“嘉宁帝定下的期限只剩一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城郊，他不敢有任何异动。但消息散出去不全是为了他……”
 
洛铭西挑眉，“那是为了谁？”
 
帝梓元起身，行到窗边，望着泛白的天际，回转头，微微勾唇，“如果姜瑜地位不保，铭西，你说……大靖朝堂上最心急的那个人是谁？我在等他见我。”
 
与此同时，相府书阁。
 
左相又灌了一杯浓茶，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的书有些心不在焉。
 
突然，房外脚步声响起，他猛地抬眼朝前望去。
 
管家姜浩匆匆走进，神情凝重，行到左相面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爷，您让奴才去查温侍郎的身份，有进展了。”
 
左相抬首，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浊气慢慢吐出，盯着姜浩，吐出一个字：“说。”
 
姜浩走近几步，微弯身，小声道：“老爷，温侍郎的身份很蹊跷。奴才循着‘钟娘’这条线索去查，您猜查出了谁？”
 
“谁？”左相问，见跟了他几十年的管家一脸自得，喝道，“还不快说。”
 
“是、是。”姜浩急忙点头，面容慎重而紧张，“老爷，奴才查到那‘钟娘’竟然是右相夫人的贴身侍女蒲娟，在右相府里头伺候老夫人十几年了。”
 
右相魏谏？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结果让左相的心沉了沉，他道：“你继续说。”
 
“听说那蒲娟十一年前被老夫人发配出府嫁人了，人人都以为她离了京，却不想她藏在那五柳街，成了一个浆洗婆，专门收留乞儿。蒲娟出现在五柳街时，她身边跟着已经三四岁的温侍郎，一开始别人都以为温侍郎是蒲娟的儿子呢。奴才听五柳街的老人说从来没有看到过像温侍郎一般白净粉琢的娃娃，虽然穿得朴素破烂，但看着就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少爷。过了两年，温朔有一日出去行乞时在破庙里正巧遇上了受伤昏迷的太子爷，后来被带进东宫，太子稀罕他，他之后的命途倒是比真正的大家公子还要贵上几分。”
 
姜浩三两句将温朔的际遇说完，见左相不语，又道：“蒲娟在五柳街的两年里，时常有人悄悄接济他们，奴才查出每月送米粮的就是右相府里的管家。老爷，温小公子的身份一定不一般，要不右相何必大费周章让府里的侍女专门照顾他，还秘密派人保护，奴才猜着……”他靠近左相的耳朵，带了几分幸灾乐祸，“温朔八成是右相的私生子。”
 
左相匪夷所思地朝姜浩望去，见他洋洋自得道：“老爷，右相在咱们大靖可称得上是帝王师，又是两朝元老，仗着门生满天下，向来自恃身份，看不起咱们左相府。如今出了这等丑事，他自然要藏着掖着，怕人说他老不羞。您再给我几日时间，奴才定会把温朔的生母寻出来，然后去大理寺好好地闹一通，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逼那个道貌岸然的魏谏告老还乡，给老爷您出口恶气！”
 
左相皱眉，懒得理得意的姜浩，沉思半晌，眼底利光一闪而过，摆手道：“此事你暂且停手，不要再查下去了。”
 
姜浩怔住，“老爷……”
 
左相冷眼，“按我说的做。”
 
姜浩被盯着一怵，点头，立到一旁。
 
左相揉了揉困倦的眼，“明日休沐，正午之前不用叫起，午时备上车马，我要出府。”
 
“老爷您要去……”
 
“东宫，下去吧。”左相摆摆手，姜浩讷讷退了下去，眼底犹有几分不甘。
 
房里恢复安静，左相眯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魏谏那个人他了解得很，一身臭脾气，又倔又硬，绝不可能弄出什么私生子来。
 
十一年前帝家在晋南被抄斩后，安顿着帝家嫡子帝烬言的东宫一时满城瞩目。当时帝家谋逆铁证如山，嘉宁帝欲降旨赐死才四岁的帝烬言，奈何太子护着不让，朝臣皆知未来的天下之主看重帝家嫡子，没人愿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嘉宁帝对唯一的嫡子无可奈何，最后只得让太子师魏谏入东宫劝训太子，然后带出帝烬言。哪知那时帝烬言正巧生了重病，太医院院正入东宫诊治，最后上禀天子帝家幼子风寒侵体，回天乏术，命不久矣。嘉宁帝闻此讯自然很是满意，既不用他出手做恶人，帝家小儿又活不了，岂不天意。果然，一个月后，帝烬言病逝于东宫，当时嘉宁帝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右相处置，听说右相将帝烬言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自此之后，此事方成定局。
 
如今想来，温朔确实和帝梓元眉眼间有些神似，只不过帝家嫡子死了十几年，温朔又是几年后作为一个乞儿出现，两者身份差别太大，便没有人想到这里头去。
 
若右相当年帮太子瞒天过海，救下帝烬言，其实大有可能。按照年龄来算，帝家嫡子今年正好十五。右相对一乞儿照顾有加，亲自为其启蒙，这本就不寻常，再加上太子对温朔的看重可以说是匪夷所思。但如果温朔就是帝烬言，则一切都说得通。当年太子被刺客掳出宫得温朔阴错阳差相救之事也蹊跷得很，说不定这一切全是太子的安排。
 
左相敛眉，当年太子不过十四岁，就能有如此手段心机，瞒天过海，着实也太可怖了些。
 
他冷哼一声，如今老天帮他，让他无意中查出原委，温朔的身份足以牵制朝中各种势力。待明日，朝堂上再无人能阻他矣。等昭儿从西北回来，何愁他日大靖江山不落入姜家之手。
 
左相眼底露出踌躇满志的神色，长舒一口气，起身入了内室休息。
 
温朔半夜得了消息，精神了大半宿，一清早便身着冠服入了大理寺。
 
“温侍郎，消息来源可准？”离嘉宁帝定下的十日之期只剩最后一日，这几天黄浦也睡得不踏实，见温朔得了藏金地址，慎重问。
 
温朔点头，“黄大人，这处是太子殿下亲自寻到的，不会有误。”
 
黄浦一凛，舒了口气。太子行事向来稳重，想必没有差错。只是九年前失踪的十万黄金若真藏在左相的别庄，朝堂必乱。
 
“温侍郎，本官去清点衙差，一会便去城郊搜庄。”黄浦做下决定，肃眼沉声道。
 
“大人勿急，左相在朝中积威甚重，是两朝元老，内阁之首，且那别庄是一品诰命的姜老夫人修来礼佛之用。以我俩的官职，现在贸然闯去，只怕会被拦在门外，不如再多等一些时间。”
 
黄浦挑眉，“温侍郎的意思是？”
 
“我已经将黄金藏于别庄的消息在京城传开，待过半日，定会满城皆知，到时民心沸腾，我们便有理由正大光明地搜庄。”温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颇为狡黠。
 
黄浦恍然大悟，摸着胡子点头笑了起来。不愧是太子亲手教出来的状元郎，看来倒是他小觑了温朔。以左相在朝中的地位，又有陛下相护，只有百姓之力才能为他们保驾护航。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便到了朝霞漫天之时。
 
因左相昨晚交代了不能叨扰，是以相府寝房里外格外安静，姜浩从院外跑进，满脸冷汗，唤醒了好梦正酣的左相。
 
“老爷！老爷！”房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片刻后，左相披着外衣推开门，看了一眼天色，离正午尚有些许时间，沉脸道：“未至正午，早早唤来作甚！”
 
姜浩哆嗦回道：“老爷，不好了，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九年前失踪的十万黄金藏在城郊相府的别庄里头。”
 
左相脸色大变，压低声音喝道：“混账东西，你不是说当年运金的人都被处置了，怎么还被人查了出来！”
 
姜浩抹着冷汗，神情惊惶，“老爷，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风声，但是奴才刚刚查到，这消息是温侍郎命人放出来的。这才一上午，满京城都知道了，奴才还听说温侍郎一早就去了大理寺，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和黄浦去别庄搜查了。老爷，这可如何是好？若那些金子被查出来，当年秦府的案子就瞒不住了……”
 
“慌什么！”左相冷冷一扫，眯起眼，“没有太子的支持，温朔向天借胆也动不了老夫半分。备车，老夫现在就去东宫，你带人去别庄守着，让他们搜，哼，就算知道地点又如何。老夫藏了十来年，还真不相信他二人一时半会儿就能寻出来。”
 
姜浩神色镇定了些许，正欲离去，却被左相唤住，“你过来，我嘱咐你一件事。”
 
姜浩靠近，听得左相之言，脸色陡变，却露出几分喜色，连忙点头后备马车去了。
 
与此同时，因长子突然过世一夜未睡的嘉宁帝也得了黄金的消息，立在上书阁里神色冷沉。
 
昨晚才失了长子，今天股肱之臣又危在旦夕，赵福觉得自那帝梓元入京后，自家陛下着实没过过舒坦日子。
 
他走近几步，忐忑道：“陛下，现在京里流言满天飞，说相爷贪墨了军饷。您将审案权交给了黄大人，以黄大人的性子，怕是要带人去搜庄啊！现在这个时候，相爷可不能出事，否则朝堂上便失了能制衡帝家的人。陛下，还是召太子殿下入宫，让殿下制止温侍郎和黄大人……”
 
嘉宁帝摆手，沉默良久，冷声吩咐：“传朕御旨，召靖安侯入宫见朕。”
 
赵福怔住，吸了吸气，神色诧异。自从数月前慧德太后自缢于慈安殿后，除非是早朝之时避无可避，否则平日里嘉宁帝连帝梓元的名字都不愿提起。
 
“陛下？”
 
“帝梓元不放手，就算制止太子和温朔也没用，她迟早会重提此事。赵福，你亲自去靖安侯府，把帝梓元召进宫，就说朕要见她！”
 
嘉宁帝声音里满是戾气，赵福一抖，连忙领命退了出去。左相被逼到这个地步，就连陛下也急了。
 
韩烨也是一整晚没睡，妥善处置好沐王遗体后才匆匆赶回东宫，岂料刚沐浴完，林双便来报左相已至宫门前求见于他。
 
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否则以这只老狐狸的城府，不会亲自来东宫见他。
 
韩烨摆手，“让他去书阁，孤倒想听听，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总管领命去请左相，韩烨揉了揉额角，朝书阁而去。
 
正午之时，皇宫出来的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靖安侯府外。赵福被客客气气请进侯府，在院子里瞧见躺在藤椅上舒舒服服晒太阳的帝梓元时，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瞧瞧，整个京城都被闹得人仰马翻，就她一个人过得最舒坦。
 
“哟，赵公公，您今儿个怎么来侯府了？”帝梓元远远朝赵福摇手打招呼，“来，一块儿坐坐，今儿天气好，晒晒太阳舒服着呢。”
 
赵福叹了口气。帝家和皇家仇深似海，偏生帝梓元就像没发生过这些事一般，一张笑脸跟以前的任安乐一模一样。
 
赵福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也不是简单的。他行上前，笑得比帝梓元更亲切，作揖道：“哎哟，我的小侯君啊，老奴哪里有时间和您晒太阳，您快随老奴一起入宫吧，陛下等着见您呢！”
 
“哦？陛下要见我？”帝梓元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唇一勾，“赵公公，您不是在诓我吧，陛下怎么会想见我？我每日在府里头窝着，想着陛下哪日若不想忍我了，是不是就会赐一壶酒给我呢！”
 
赵福面容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下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帝梓元。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她就不怕传到陛下耳朵里去，帝梓元也忒大胆了。
 
帝梓元瞅他半晌，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公公莫怪，最近看多了戏本，喜欢说些笑话，权当给公公解闷了。”
 
赵福尴尬笑了两声。帝梓元从藤椅上慢腾腾爬起来，弹了弹袖摆，利落地朝院外走去，声音远远传来，“赵公公，陛下召见，不快些入宫，怕是陛下一怒，就真要赐我一壶酒了！”
 
赵福面色一变，急急跟上帝梓元，出了靖安侯府。
 
与此同时，大理寺内，衙差吴勇匆匆入了内堂向温朔和黄浦禀告。
 
“大人，京城里谣传城郊相府的别庄里头藏着九年前失踪的黄金，已经有不少百姓和士子聚到府衙外，说今日是秦府案子的最后期限，恳请大人派衙差搜庄，寻个真相出来。”
 
黄浦看温朔一副满意的模样，笑着问：“温侍郎，你怕是出了不少力气吧。”短短半日时间百姓和士子就聚到了大理寺前，分明是有人起哄才能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
 
温朔嘘了一声，眨眨眼，“一点末技，入不了大人的眼。”
 
“哪里，侍郎聪明得很。”黄浦摸着胡子，看了一眼天色，“时间刚刚好。吴勇，去告诉外面的百姓和士子，本官定不负众望，给他们一个交代。马上召集衙差，随本官一起去城郊别庄。”
 
“是，大人。”吴勇响亮地回了一声，风风火火地朝前堂跑去。
 
不一会儿，大理寺府门被打开，黄浦和温朔威风凛凛地领着衙差浩浩荡荡朝城郊而去，留下一众眼巴巴的百姓和士子。
 
半炷香后，黄浦和温朔停在城郊别庄前，望着门口立着的护卫和姜浩，神情冷沉。
 
“黄大人，温侍郎。”姜浩抱了抱拳，不卑不亢，“这里乃相府私宅，是老夫人礼佛之处，不知两位大人带着衙差前来，所为何事？”
 
黄浦朗声道：“姜浩，有人密报九年前失踪的十万黄金藏在别庄里头，本官要进去搜一搜，你且让开。”
 
一旁的衙差听着就要上前，姜浩拦在前面，“大人，不过是些流言蜚语，我家老爷是内阁首辅，老夫人是一品诰命，你怎能随意派人闯进来？”
 
“姜浩！当年冤死的秦老大人也是两朝元老，位列内阁，若黄金真藏在别庄，左相就是当年构陷忠良的人。黄大人奉陛下之命彻查此案，为何搜不得？”温朔从马上跃下，朗朗之声回响在别庄前。
 
此时，已有不少百姓和学子乘着马车跟在后头赶来。想看个实情不假，但更多的是生了看热闹的意思。
 
姜浩眯着眼，看了周围的百姓一眼，朝温朔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温侍郎，我家老爷刚刚去了东宫面见太子殿下，这件案子结果如何还说不准呢。您呀，还是自求多福的好！”
 
温朔和黄浦瞅着这个神情嚣张的相府管家，弄不清他哪里来的底气，但也知道左相入东宫必有倚仗，时间拖下去只会更不利。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温朔上前一步，肃声道：“不必在此大放厥词，殿下向来公正严明，绝不会包庇于谁。姜浩，你拦着我们进去，看来这别庄里头是真有宝贝啊！”
 
姜浩呼吸一滞，想起左相事先吩咐的话，退让了一步，“温侍郎，您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想护着咱们相府的颜面罢了。您真要搜，也不是不可，只是若搜不到黄金……”
 
见姜浩一脸挑衅，温朔行上前，负手于身后，神情肃穆，“若搜不到黄金，温朔愿一力承担后果，亲自入宫向陛下和左相请罪，脱下这一身官袍，被贬为庶民也无妨。”
 
十五岁的少年，着青绿锦带朝服，满身正气，生生夺了满场目光，当下便有百姓和士子叫好起来。
 
黄浦眼露赞许之色，微微点了点头，从马上跃下，行到温朔身旁，“再加上本官一个，本官从不无的放矢，若是寻不到黄金，本官定与温侍郎同进退，亲自去向相爷请罪。”
 
黄浦是个正儿八经的青天脸，一声喝下来气场十足。姜浩被这一老一少气势一压，后退了一步，回道：“两位大人既然如此有把握，奴才便让开路，让大人带人搜庄。来人，开庄！”
 
他话音落定，别庄的护卫将庄门打开。温朔一摆手，和黄浦领着衙差进了别庄。
 
庄外，一众百姓翘首以盼，只愿这二人真能寻出点东西来，否则朝廷便要失了两个好官了。
 
东宫，左相被总管恭敬地带到书阁外，他轻呼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太子一身藏青常服，端坐在桌前品茶，见他进来，手微抬，“相爷今日好兴致，竟会来孤的东宫坐上一坐，孤让人泡了杯参茶，好替相爷解解乏。”
 
左相行了一礼，坐到一旁，道：“多谢殿下体恤，老臣年纪渐大，眼看着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行了。”他说着端起茶抿了一口。
 
黄金藏在相府别庄的流言满城都是，左相竟然还如此心安？韩烨皱了皱眉，问：“相爷今日入宫可是有事和孤相商？”
 
左相点头，一脸诚恳，“殿下，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九年前失踪的黄金在老臣别庄里头藏着。黄浦和温朔想必已经去城郊搜庄了，老臣这些年在朝廷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殿下给老臣一点颜面，颁下谕令，让两位大人回来吧。”
 
韩烨望了他一眼，“京城谣传？怕是实情吧，若是空穴来风，相爷也不会亲自来孤的东宫说项。”
 
左相笑了笑，“殿下，一件十来年前的案子，翻出来了又能如何，秦大人也活不过来了。如今秦府已经翻了案，何不就此定案，皆大欢喜？”
 
韩烨神色一凝，声音冷下来，“相爷这话未免太过凉薄了，秦家十几条人命难道只抵得了相爷‘皆大欢喜’四字？相爷怕是来错了地方，相爷不如回府想想如何向父皇和满朝文武请罪，也好给姜贵妃和九弟留一丝颜面。”
 
听见韩烨的嘲讽，左相也不恼，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将瓷杯轻轻放下，碰出清脆的声音，道：“殿下，老臣虽说岁数一大把了，倒是清醒得很，今儿个这东宫还真是没有来错。秦府的案子查就查吧，老臣担得起。只是既然是查旧案，不妨查到底，老臣这些日子在府里无事，想起另一桩案子来。”
 
他顿了顿，朝韩烨望去，冷沉的眼底拂过一抹诡异，道：“九年前殿下被贼人掳出东宫一事，到如今也没查个明白。不如一起上奏陛下，再查一查吧，也许和秦府的案子一样，埋着秘密呢！”
 
韩烨握着奏章的手一顿，缓缓抬眼，“相爷此话何意？当年的刺客早被诛杀得干净，何须再查？”
 
左相摩挲着指间的扳指，神情莫测，半晌后道：“殿下您待温朔是真的好啊，连贴身的侍卫也能牺牲。”见韩烨神情越来越冷，他终于笑了起来，踌躇满志，“老臣其实一直想不通，帝家是皇朝最大的敌人，太子殿下和帝家后人交好，为何陛下还一意孤行将皇位传给你。以前只是一个帝梓元也就罢了，她终归是个女子，上不了台面，陛下还能忍。若是陛下知道太子殿下从十几年前开始就骗了他。殿下，您说陛下会如何做呢？”
 
韩烨猛地望向左相，视线一冷，沉默不语。
 
“老臣十几岁就跟在陛下身边，说句实在话，陛下十几岁时可没有殿下这等心机手段，以往老臣真是小觑了殿下。”
 
“殿下可还记得当年的帝家幼子帝烬言？”不管韩烨的脸色，左相摸了摸胡子，继续说下去，“十一年前，陛下本欲下旨处死那帝家小儿，后来帝烬言生了重病，处斩前就死在了东宫。老臣最近才发现帝烬言没有死，殿下，如今咱们大靖朝前途大好的状元郎就是帝家嫡子帝烬言吧？”
 
“左相，休得胡言。”韩烨放下手中的奏折，沉声冷喝。
 
“殿下，何必动怒？老臣查了温朔的过往，照料他长大的是右相府里出来的侍女，且五柳街里一直都有人暗中保护于他。一个乞儿，何值右相如此尽心尽力地维护？当年殿下被掳出宫，也是您自己安排的吧，否则您如何能将温朔正大光明地带进东宫教养，甚至为其延请帝师启蒙？”
 
“当然，殿下，这件事您没留下一点把柄，那个侍女也早就被遣走了，老臣寻不出证据来证明温朔就是帝烬言。可是咱们的陛下根本就不需要证据，只要老臣进宫将查到的线索告知陛下，以温朔和帝烬言相似的年纪，和殿下对温朔的照顾，陛下只怕比我更相信这个事实。”
 
见韩烨目光冰冷，左相微微一笑，起身行到桌前，“殿下，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帝家冤案已经平反，温朔寻回身份，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子，靖安侯君更是会感谢殿下救了其弟。只是……当年李代桃僵换了帝家嫡子这件事，殿下必会寒了君心，右相和早已告老还乡的太医院正怕是更难逃欺君之罪。如今看来秦府的案子被查出来也不无不可，这两家府上百来口人为我姜家族人作陪，老臣觉着也划算了。”
 
左相摆出一个阴沉的笑脸，直直盯向韩烨，道：“殿下，您说呢？”
 
正在此时，皇宫上书阁。
 
赵福推开门，恭声朝帝梓元道：“侯君，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您。”
 
上书阁内，嘉宁帝立于御桌前，手里握着一把剑，正在仔细端详。
 
帝梓元走进来，正好看到这番场景。她瞥了一眼嘉宁帝手中的碧玺剑，走上前行了一礼，“臣见过陛下。”
 
嘉宁帝未转身，只淡淡摆手，“起来吧。”
 
皇帝都站着，帝梓元自然也不能坐，她立在嘉宁帝不远处，神情淡然。
 
“梓元，你看这碧玺剑如何？朕将它赠予你。”嘉宁帝回转身，将剑拿在手中把玩，望向帝梓元。
 
帝梓元眨了眨眼，笑道：“这是当年姑祖母送给陛下的，臣怎敢夺陛下所爱。臣当初只是说了句玩笑话，陛下不必当真。”
 
“你这性子和你父亲一样。也好，日后你想要了，再对朕言，朕给你留在这。赵福！”
 
嘉宁帝高唤一声，赵福从外面走进来，恭谨地侯在嘉宁帝面前。
 
“把碧玺剑收到偏殿去，给梓元斟一杯茶来。”
 
“是，陛下。”
 
帝梓元嘴角含笑，看着赵福将昭示帝家尊荣的碧玺剑放进盒中后退了出去。
 
若要碧玺剑，我自然会自己拿回，何须你以帝王权柄相赠，可笑！
 
嘉宁帝走到一旁坐下，朝榻上的棋盘一指，“陪朕下一局？”
 
帝梓元欣然应“是”，行到榻旁，施施然坐下，“陛下有此雅兴，臣当陪一局。”
 
“一局如何让朕尽兴？”嘉宁帝挑眉。
 
“陛下，疆场之上决战千里，片刻不慎便全军覆没，棋盘之上亦然，一局足以决输赢，断生死。”帝梓元从棋罐中执起一枚子，笑道：“陛下乃长者，不如先行。”
 
嘉宁帝在她眉眼间打量半晌，长笑出声：“敢在棋盘上让朕先下，这话自你姑祖母离京后，朕已经十几年不曾听过了。好一个帝家闺女，当初永宁可是没你这般大胆啊！”
 
“当年在侯府里观父亲和陛下对弈，父亲棋路过于温和，不见半点杀气，总是输给陛下。那时臣还只会拿着棋子把玩，没资格和陛下对上一局。”
 
嘉宁帝执子落下，回得意有所指，“如今你的资格……足矣，永宁若在世，见你如今的模样，当欣慰无比。”
 
帝梓元垂眼，不急不慢落下一子，低低的声音传出：“是啊，陛下，臣今年十九，继承帝家爵位，成大靖一品公侯，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一步步走来着实不大容易。”
 
嘉宁帝被这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话一怔，朝帝梓元望去，见她缓缓抬首，瞳色漆黑莫名，“但陛下可知臣更愿早早嫁做人妇，只懂吟诗作画，更愿父母健在，幼弟得还。陛下，父亲若在，怕是不想看见梓元长成如今跋扈弄权的模样。”
 
嘉宁帝眉头微皱，“得失自有天命，不提这些也罢。”
 
他说话间，宫人正好走进，将热茶斟到嘉宁帝和帝梓元面前后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帝梓元见嘉宁帝被自己噎得脸黑，顺着皇意开口：“陛下今日召臣入宫，只是为了和臣切磋棋艺？”
 
此时棋盘上黑白双子对质。黑子列阵浑厚，不错半步，白子杂乱无章，很是随意，却也未失山河。
 
嘉宁帝拉上帝梓元下棋不过是个借口，如今倒真生了对弈之心，落下一子，抬眼道：“你想必已经听到京里的传闻了。”
 
“陛下说的可是那十万黄金的下落？”见嘉宁帝点头，帝梓元道：“这件事如今尽人皆知，臣自然也听说了。”
 
落子的同时她还不忘腾出手来作个揖，正色道：“臣恭喜陛下了。若寻出黄金，不仅可还秦老大人一个公道，还能充裕国库，这着实是件高兴事。待此事了结，臣愿陪陛下痛饮一番，以示庆祝。”
 
这话说得忒漂亮，也着实堵得人心里头憋屈，别说是嘉宁帝，便是其他性子好的人怕都恨不得抽帝梓元两鞭子。
 
嘉宁帝眼色微沉，却按下脾气，“梓元，朕今日召你入宫，确有一事，朕素来不喜绕弯子……”
 
嘉宁帝话出半截，帝梓元适时接上，一副诚恳的模样，“陛下请言，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嘉宁帝神色满意，点点头，“你这点倒似永宁父。”
 
帝梓元撇了撇嘴，嘉宁帝复又开口：“梓元，朕知道你身边跟着的苑琴是当年秦家府上的小姐。你想为她阖府上下寻个公道无可厚非，朕也能理解。但是……”他声音加重，“你是主子，朕也是主子，姜瑜跟了朕几十年，也算朕半个丈人，就算是看在姜嫔和九皇子的分上，朕也要护住他。先不说他在这件事上错了多少，他做了十几年宰辅，功在社稷，朕实不忍见他垂老之年名声尽丧，满门抄斩。姜瑜这次受了教训，日后定不敢再犯如此诛心之事，朕已决定追封秦老大人，破格封苑琴为公主。”
 
见帝梓元不语，嘉宁帝边说边落下一子。黑子瞬时切入白子腹地，直捣黄龙。
 
他笑了笑，颇为意味深长，“女子终究是女子，迟早要嫁入别家，你不能护她一世。她有了公主的身份，有皇家做她的倚仗，以后谁都不敢小瞧了她。再者……朕这几日想到一事，当年朕下旨让洛川为祟南大营的统帅，但晋南十城之地终究是帝家封地，如今你继承了爵位，也是时候将晋南的帅印交给你了。梓元，你现在遣人传个话，让温朔从别庄里回来，你看可好？”
 
帝梓元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苦恼地看着棋局，头垂下，唇角微勾。
 
不愧是做了十几年皇帝的人，御心之术寻常人鞭长莫及。为秦家昭雪、赐苑琴公主身份、将祟南大营的帅营赐予她，桩桩件件听着都像是君主在实打实地体恤下臣。
 
他也不想想，秦家清白世人已知，公主身份也不过是不疼不痒的恩赏，至于晋南的兵权，这十年从未易过主，又何须他赐还？将来这件事若为天下所知，也是她帝梓元为了权力名位将秦府冤案搁置，和嘉宁帝没有半点关系……
 
若她是顺顺当当在荣华富贵的帝家长成的帝梓元，怕是早就痛哭流涕跪倒谢恩了。只可惜啊，她这一世见过的血太多，嘉宁帝到如今也没瞅明白，她早已不是当年傻兮兮的小丫头，而是帝家家主。
 
“陛下，如此定局怕是不妥吧。”一粒白子被随意地抛在棋盘上，恰好落在黑子四周，没甚大用。
 
帝梓元悠悠抬眼，“以苑琴那丫头的性子，公主之位和仇人伏诛，她定会择第二样，我可不敢替她做主。俗话说得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相爷冤枉忠臣，贪墨军饷，置疆场上的将士生死于不顾，这样的丞相，也只有陛下您念着旧情，想护着他。怕是百姓们知道了，一人一口唾沫就足够淹了左相府。陛下啊，这一次怕是回天无力，姜家过不了这个坎了。再说臣一人之躯何敢与天下万民相对，臣帮不了啊。”
 
嘉宁帝做了十几年皇帝，这样夹枪带棒又正理十足的话还是头一次听见，不由面容一沉，“帝梓元……”
 
岂料帝梓元笑着打断他，“臣自小性子乖张，无人教臣君臣之道，冒犯了陛下，陛下千万别恼。陛下刚才说什么……”她摸着下巴想了想，“臣想起来了，陛下说臣这性子似先父！这话可说错了，臣和先父的性子南辕北辙，全然不一样。”
 
帝梓元慢悠悠搁下一枚棋子，“父亲当年和陛下对局，一次都没赢过，我那时以为父亲棋艺差，后来学棋后才知能在棋局上每次都只落败两子或是打成平局比赢棋更难。父亲不是赢不了，而是不能赢。陛下，您说可是？”
 
嘉宁帝敛了怒色，意有所指道：“永宁向来稳妥，知道何为君，何为臣，他这份自知之明，朕最是欣赏。”
 
“是吗？”帝梓元开口，声音有些轻，“陛下，臣有句话想问问您。”
 
嘉宁帝朝她摆手，“你说。”
 
帝梓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坐得笔直，定定望着嘉宁帝，“陛下，您连一个弄权祸民的姜瑜都肯护着，为何当初就不愿护住我父亲呢？”
 
嘉宁帝握棋的手一僵，眼一沉，正欲开口，帝梓元沉重莫名的声音已经响起。
 
“嘉宁四年，诸王混战后，父亲脱下一身战袍，长居京城，再也没有过问晋南军权。帝家军解甲归田，二十万大军锐减至十万，只戍守边疆之用。嘉宁五年，您向父亲提起太祖赐下的婚事，父亲纵使万般不愿我嫁入皇家，还是将我绑到京城，送进东宫北阙阁。嘉宁六年，父亲在晋南大寿，我吵着要回去参宴，他将四岁的烬言送到京城。陛下，父亲居于京城两年，深居简出，从未私下见过大靖藩王朝官，不领兵，不入朝，活得就如普通的平民百姓一般。”
 
帝梓元抬眼，神情悲凉又无奈，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铿锵凛冽。
 
“陛下，父亲从无不臣之心，只想保住晋南一地的安宁。为什么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你还不愿留他一命，留我帝家一条活路呢？”

第一百零三章
 
东宫书阁，左相嘴角噙笑，悠然自得。
 
韩烨可谓是历朝储君的典范，做了十几年太子，朝臣敬重，民心得尽。连嘉宁帝这样挑剔的帝王也从未言过他半点不是，左相和东宫交锋数年，一直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尽人臣本分，何曾有如此扬眉吐气的机会。此时他甚至开始感谢起帝家的存在来，若不是有此软肋，太子必不能为他所制。
 
左相摸着胡子立于桌前，等着韩烨回答。魏谏和温朔，这两个人太子哪怕豁出了性命也会保住，他犯的区区贪墨案又算得了什么？
 
韩烨看了左相半晌，神色沉静，笑了起来，“原来相爷今日来东宫是为了这件事，相爷坐吧，时辰尚早，相爷做惯了买卖，有何求可以与孤慢慢说。”
 
这回答和左相预想的相差甚远，难道不是该韩烨求他保守秘密、救下这一众人吗，怎么这话倒变成他来相求太子了？他微微一怔，扬声道：“殿下可是没听见老臣刚才所言？”
 
这一声失了先前的镇定，反倒有几分气短。
 
韩烨抬眼，颔首，极是认真，“相爷年纪虽大了，中气尚还十足，孤自然听见了。父皇曾说相爷心思缜密，当年在王府助他良多，如今孤倒愿意相信了。孤没想到这件事瞒过了父皇，却没瞒过相爷的眼。”他抬眼，温温淡淡道，“相爷说得不错，温朔的确就是帝烬言。”
 
见韩烨没有否认，左相心下一宽，“殿下，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孤自然也知，少不更事犯了些错，让相爷笑话了。相爷想要什么，不妨坐下慢慢说，这是大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韩烨收起奏折，朝一旁的木椅指了指，扬声道：“来人，给相爷换杯参茶，备些糕点来。”
 
房外的小太监应声走进，笑意吟吟地请左相落座。不一会又端了热气腾腾的参茶和色香俱全的糕点进来。
 
韩烨为储君数年，向来威严冷峻，从来不曾如现在一般和颜悦色过。左相心里头诡异，却也不好拂了他的脸面，强忍古怪之色坐到一旁。明明是他占尽先机，怎么却像被太子牵着走一般。
 
抿了一口茶，左相看了一眼天色，开口：“殿下或许时间充裕，老臣却没有时间来等，还请殿下下令，阻了温朔和黄浦搜庄。只要殿下肯护老臣这一次，老臣绝不会告知陛下温朔的身份。若是殿下不愿答应……”他作势就要起身，拱了拱手，“老臣现在就入宫坦陈黄金之事，向陛下请罪。”
 
“相爷勿急。”韩烨皱眉半晌，拍了拍手，“进来。”
 
门口候着的林双走进来，立在御桌前。韩烨拿出一张白纸，抬笔在上面写了几字，折好朝总管递去，“差人送到城郊别庄，交给温朔，说这是孤的谕令，让他照上面所写行事。”
 
“是。”总管行了一礼，恭恭敬敬接过韩烨的手书，转头出了书阁匆匆离去。
 
左相虽未瞧见上面写了什么，但也知道韩烨这是妥协了，秦家的案子再重，终归敌不过温朔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他面容一缓，笑了起来，“殿下之恩老臣记在心里了，这次殿下如此仗义，老臣也不再叨扰，告辞了。”
 
韩烨唤住他，摆摆手，朝桌上尚带热气的参茶和糕点指去，“相爷何必急着回府，今日相爷来东宫，想必不止是为了阻止温朔查黄金案而来。相爷有什么赐教，不妨一次说个明白。”
 
“殿下这话言重了，殿下是君，老臣何敢赐教殿下。”左相转了转眼珠子，假意推辞了一句，见韩烨笑了笑，才道，“不过老臣确有一事请殿下帮忙。”
 
韩烨挑眉，“是为了九弟？”
 
“殿下，九皇子性子顽劣，不是领军之才，沙场无眼，老臣一把年纪了，总是担心哪一日会白发送黑发。昭儿向来尊敬殿下，还请殿下看在兄弟情分上，劝劝陛下，让九皇子早日回京。”他说着起身拱手，倒有几分诚恳。
 
“相爷，当初是你亲自向父皇进言，父皇才会将九弟送到西北。若是孤去说，父皇定会以为孤心胸狭隘，容不得亲兄弟染指兵权，只怕父皇未必会听我的劝。”韩烨敲了敲木桌，施施然道。这话既未拒绝，也未答应，浑似打太极一般。
 
左相当初送韩昭去西北，是想让韩昭在西北军营里谋得地位，结交施元朗和其他大将。哪知嘉宁帝直接把韩昭送到了和北秦相邻的边塞，成日里苦守城池，半点用都没有。
 
他知道太子刚才被算计了一次，心里头定不舒坦，韩烨毕竟是储君，也不能一而再地相逼。是以左相转了转念头，开始盘算该怎样说才能让太子心甘情愿地应下此事。
 
韩烨漫不经心地垂下眼，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漠然。透过茶杯上空盘旋的雾气朝窗外皇城的方向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东宫书阁内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此时，太阳早就爬上了正空。城郊别庄内，黄浦和温朔已经领着衙差仔细搜查了两遍，别说是黄金，连一件镶金的物什都没发现。
 
天气炙热，不少衙差累得大汗淋漓，神情很是焦急。
 
姜浩得意扬扬地立在院子里，瞧着脸色难看的两人，笑道：“黄大人，温侍郎，咱们老爷向来清廉，哪里会贪墨军饷，这不过是些宵小为了诋毁我家老爷传出来的无稽之谈。”见两人不语，他笑得越发猖狂，“如今这庄子也搜了好几遍了，结果也出来了。外头还有不少百姓等着两位大人的回答呢，您二位可得出去给我家老爷说句公道话。”
 
他行上前，一双三角眼倒吊着，朝院子外指了指，“两位大人若是不好意思，奴才愿代替两位大人出庄向百姓和士子说个明白。后庄有一条路，连着官道，两位可以直接回京城里去。”
 
姜浩脸上堆满笑容，眼底的嘲讽刺眼无比。黄浦沉默地立在院子里，一眼都懒得看他，神情沉着，有条不紊地指挥衙差重新搜索第三遍。
 
温朔年纪尚轻，难免有些沉不住气，不由带了一抹焦急。他倒不是在意自己的官途，只是今日已经是秦府黄金案的最后期限，过了今日，就再难还苑琴一个公道。
 
黄浦观温朔如此模样，行到他身边，低声道：“温朔。”
 
温朔回过神，朝他看去。黄浦拍拍他的肩，“你要相信殿下，黄金定在此处。你再仔细想想殿下是如何交代的，或许能有线索。”
 
黄浦一脸沉静，温朔被他感染，点点头，仔细去想昨晚太子传来的密信。
 
殿下说是帝承恩在别庄小径和回廊上发现了金粉，才会推断黄金藏在此处。
 
金粉……温朔猛地抬眼，当年朝廷将十万黄金铸成金块来运送，也许过了这么多年，黄金早就不是金块了，磨成粉末更能瞒天过海。
 
可若全磨成了金粉，金粉又藏在了哪里？整个别庄根本没有可藏金粉的地方。温朔朝院子四周望去，突然想起一事，苑琴曾经说过左相是利用相府和别庄修葺的机会将黄金运了进来，如果那时运进黄金，那最好的隐藏办法就是……
 
他长舒一口气，突然行到姜浩面前，扬起大大的笑脸，开口问：“姜管家，我听说几年前别庄曾经修葺过一次，可对？”
 
姜浩神情一凝，顿了顿才道：“侍郎说得不错，这庄子建了有些年头了，老夫人年纪大，自然要不时休整休整。”
 
“也是，老夫人年纪大了，是该如此，姜管家，不知可否告诉本官当年修葺了何处？”
 
姜浩眼底露出些许慌乱，但仍强自镇定道：“温侍郎，你要搜就搜，何必问这些无关的事。”
 
黄浦走过来冷喝一声：“姜浩，你若不据实以答，本官现在就让你尝尝板子的滋味。”
 
姜浩被骇得一凛，咬牙冷哼：“大人，奴才是良民，您向来有青天之名，怎能对奴才用私刑！”
 
黄浦眉一抬，“对着良善百姓，本官自然是青天，对你这种为虎作伥的小人，本官当阎王都甘愿。来人，将他押起来！”
 
一旁的衙差应声而动，姜浩身后的相府护卫立刻跑到他面前，盯着衙差满是煞气。
 
院子里顿时僵持下来，突然一声咳嗽响起。温朔朝姜浩看了一眼，咧着嘴笑起来：“姜管家不愿意说就算了，本官也不勉强。”他朝几个衙差一指，道：“去，你们几个，把回廊上的那几根柱子给本侍郎全劈了！”
 
黄浦一怔，朝回廊上巨粗的墨黑木柱看去，突然明白过来，朝衙差点了点头。
 
“住手！”场中唯有姜浩神色陡变，见衙差就要冲向回廊上的木柱，他大喝一声，大踏步推开衙差挤到温朔面前，脸色苍白。
 
“温侍郎。”他声音低沉的，带了几分似左相的狠厉，“奴才知道你是要为秦家小姐寻个公道，只是不知道在您心底是太子爷和右相重要，还是那秦姑娘更重要些。”
 
他靠近温朔耳边，低冷阴狠，“您可得想仔细了，秦家的案子若是大白，咱们姜府垮了，我家相爷定会让整座东宫来陪葬！”
 
冷沉的话语如毒蛇吐信般在耳边回响，温朔抬眼，微微一怔。姜浩没有说谎，他在这个唯唯诺诺的相府管家身上看到鱼死网破的阴毒和决绝。当即声音一滞，指挥衙差的手停在了半空。
 
左相敢在这个时候入东宫，一定有所倚仗。究竟什么事能威胁殿下的储君之位，还会牵连到右相？温朔狠狠皱眉，俊俏的脸格外严肃，他不能拿殿下的安危冒险，哪怕再想替苑琴讨回公道，也不能！
 
苑琴在靖安侯府为他煮茶含笑谢他的画面一闪而过，温朔抿住唇，将半空中的手颓然放下，朝后退了一步。
 
姜浩轻吐一口气，跳到嗓子眼的心妥妥放下。温朔代表的是东宫，只要他不再查下去，黄浦定会顾及太子颜面，不敢随意忤逆。
 
黄浦见温朔脸色难看，甚至有退让之意，心底一惊，猜到里头必有乾坤，正欲上前询问，院外小径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朝这边传来。
 
院中众人同时朝门口望去，皆是一愣。
 
东宫的大总管林双领着一队禁卫军出现在小院门口，一队人马威风凛凛。他朝院中扫了一眼，径直走到温朔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温朔，恭声道：“小公子，殿下有令，让您依这上面所说行事。”
 
姜浩心底一喜，暗想相爷入东宫果然劝服了太子，现在有了太子手谕，黄浦和温朔更不敢异动。
 
黄浦皱眉，以太子素来的脾性，怎么会被左相拿捏住？
 
温朔接过，翻开折拢的纸张，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眼前。他微微一怔，定定端详好半晌，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姜浩刚察觉到不对，温朔已经朝停下来的衙差挥手，“去，照我刚才说的，把木柱劈开。”
 
衙差应声答是，抽出佩刀朝回廊上跑去。
 
“温朔，你敢！”情形瞬息陡变，姜浩口不择言，直呼温朔名讳愤怒地朝他指去，一脸狰狞。
 
温朔瞥他一眼，朗声道：“我有何不敢？彻查黄金案乃陛下所谕，谁敢挡就是欺君，格杀勿论！”
 
他这一声气势十足，林双带来的禁卫军齐皆抽剑，挡在姜浩和相府侍卫面前，护住温朔和黄浦。铮亮的盔甲剑戟肃穆威严，骇得相府侍卫不敢动弹。
 
姜浩脸色铁青，气得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衙差挥着长刀一刀刀砍在回廊下的木柱上。
 
时间流逝，院中几十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木桩，眼睛随着长刀上下移动，心跳加快。半炷香后，咔嚓一声响，其中一根木柱被砍出半指来宽的缝隙，几乎是同时，沙沙的声音从回廊上传来。
 
众人凝神看去，目瞪口呆，数不尽的金沙从缝隙处落下来掉在地上。太阳照射在地面，泛出金黄刺眼的光泽。
 
九年前失踪的十万两黄金，果然被藏在了相府别庄里，当年惨死的秦府一家总算有了昭雪的机会！
 
院内鸦雀无声，姜浩神色大变，转身就朝院外冲去。林双身旁的禁卫军眉都没皱，长戟一掷，直直插在他脚边，拦住他的去路。姜浩脸色苍白，踉跄一步骇得扑倒在地。
 
黄浦哼道：“做贼心虚，你这奴才当年必掺和到了黄金案里，来人，将他拿下，送到府衙里看管起来。”
 
衙差应了声“是”，将姜浩从地上拉起朝院外押去。他目眦欲裂，朝黄浦吼：“黄浦，你敢押我！你等着，我家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你！”
 
平日里大理寺审案断罪时，一众衙差早就习惯了黄浦拿脑勺对着恼羞成怒的犯人，这回也不例外，懒得理他，直接把姜浩往院子外拖。
 
哪知黄浦竟破天荒地回转头，盯着姜浩正儿八经瞅了半晌，直到衙差都起鸡皮疙瘩时，才平平静静道：“好，本官就在大理寺内好好等着。若犯下这等天诛地灭的罪行，左相还能在大靖朝里呼风唤雨，本官这头定断了给你，不要也罢。”
 
短短几句，肃穆庄严。姜浩的嚣张被压得一滞，木讷地说不出话来，一下子瘫软在地。一旁的衙差可不会顾及他的心情，虎着脸直接抓着他的领子朝外拖去。姜浩这回安静下来，只在出院子的时候猛地抬头朝温朔看去，里面的怨毒阴狠让人不寒而栗。
 
温朔正好瞥见了这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温朔，做得好！”黄浦走过来，重重在他背上一拍，朝回廊上仍陆续落下的金沙看去，问，“你是如何猜到黄金被藏在这里面的？”
 
温朔掩下不安，摸着下巴笑道：“黄金磨成金沙运进来的时候这别庄正好在修葺，最好的掩藏方法就是埋进地板、镶进墙里头或是藏在当时正在整修的地方。我刚才将别庄逛了一遍，发现只有这个回廊木柱上用的墨漆成色不同，那就必在这里头了。先前有人曾在回廊地板上发现过金沙，我猜想是当年装进去时不慎落在了地板上，这些日子地板松动了才会被翻出来。”
 
黄浦颔首，神情满意，“果然聪慧，温朔啊，你日后倒是可以来大理寺谋职，来帮帮本府。”未等温朔开口，他又道：“现在黄金被找了出来，秦家的案子也算大白，林总管已经回东宫禀告殿下了，现在你随我去外头为等着的百姓做个交代。然后再到大理寺将黄金案的卷宗整理一番，定要在午夜之前呈给陛下，及早将左相定罪，免得多生事端。”
 
这件案子确实是当务之急，九年积压的卷宗黄浦一人处理定会手忙脚乱。温朔压下了想回东宫问个清楚的念头，点头同意。
 
“把金子收好，带回大理寺封存。”黄浦吩咐了一句，和温朔朝院子外走去，神色带了几分轻松。他想起一事，朝温朔手上的纸条指了指，“温朔，刚才太子殿下究竟是如何吩咐的？”
 
温朔笑了笑，把手中的纸条展开，上面利落地书了四个字，煞气凛冽——奸相必诛。
 
黄浦恍然大悟，摸了摸胡子感慨道：“不愧是太子殿下，这份坚毅果敢寻常人难及。”
 
温朔点头，眼底露出明晃晃的钦佩，和黄浦一起朝外走。
 
半个时辰后，相府别庄的木柱里寻到金沙的消息以旋风之势朝京城里头传去。
 
东宫书阁内，左相被一杯杯续上的茶灌得脸色沉郁，但韩烨一直未松口答应帮韩昭从西北回来，所以他也只能强忍着不耐和韩烨磨。
 
又过了半柱香，左相的耐心终于在第四杯茶饮尽时耗光，他沉脸开口：“殿下，昭儿之事还请殿下给个定论……”
 
“相爷，我要见相爷！”
 
他话音未落，门外一阵嘈杂声突然响起。左相神情错愕，回转头朝书阁外望去。门外，受他吩咐等候在东宫殿门外的小厮满脸急色的正在和东宫侍卫拉扯。
 
这小厮跟了他十来年，向来性子沉稳，怎会突然闯宫？左相心下一沉，不由转身朝韩烨拱手，“殿下，家奴冒犯，怕是出了急事……”
 
韩烨眼底露出几许莫名之意，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书阁外的侍卫得了命令让开路，那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下子跪在左相面前。左相怒道：“姜云，出了何事，如此不成体统！”
 
姜云脸色苍白，连声道：“老爷，满京城的百姓都在传……说黄浦大人在别庄的木柱里寻到了九年前失踪的黄金，正要领着衙差来拿您呢！”
 
姜瑜是一朝宰辅，黄浦未领皇命前定不能随意捉拿他，这话也是京城的百姓给传成这样了。但那藏匿黄金的地点却没错，左相知晓别庄定是出了事，神色数变，明白自己被韩烨给耍弄了。
 
韩烨哪里是阻了温朔和黄浦，看情形分明是东宫总管领了韩烨的命令跑去别庄给温朔撑腰了！如今黄金被寻出来，别说他只是个内阁宰辅，就算是皇子亲王怕也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他猛地起身，将桌上的杯盏扫落在地，朝韩烨冷冷望去，“殿下，您倒是好手段啊！居然纡尊降贵亲自把老夫困在这东宫里头！好让温朔将别庄翻了个底朝天。”
 
韩烨挑了挑眉，“哪里，相爷过奖了。”
 
“哼！”本以为胜券在握，哪知骤变陡生。左相活了几十年，何曾被人如此耍弄过，一时心气翻滚，脸色涨红，连仅剩的一点尊卑也懒得顾了，怒道：“韩烨，你欺瞒陛下十几年，储君之位必定不保！你毁我姜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韩烨抬首，不理姜瑜的咆哮，立起身来沉声道：“你问孤为何不保下你？姜瑜，你贪墨军饷，置将士生死于不顾；构陷忠良，暗杀秦家遗孤；欺瞒百姓，哄骗朝臣……桩桩件件都犯我大靖死罪！孤保你姜家，如何对得起秦府满门？孤做错了事，一力承担便是，哪怕丢了储君之位，也不会和你这等祸国殃民之辈与虎谋皮，寒我大靖子民之心！”
 
左相指着韩烨，脸色铁青，阴冷如鬼魅，“好、好！韩烨，你不愧是韩仲远的儿子，一样的狠。你别得意，你以为只是储君的位子保不了吗？魏谏和方简之当年一起护了帝家幼子，陛下岂会放过这二人！就算我姜家毁了，老夫也要拉着你和魏谏陪葬！还有温朔，他偷生了十年又如何，皇家当年能将整个帝氏一族连根拔起，何况如今一个区区的帝烬言！”
 
说着他回转头朝外冲去。
 
书阁里争吵声震天，外面的侍卫察觉不对，就要拦住冲出的左相。哪知他身旁跟着的姜云突然神情一狠，夺过一把长刀杀向众人。他身手狠厉，全然是以死相逼的招式，一看便是秘密护在左相身边的贴身护卫。
 
侍卫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待回过神时，左相已经被姜云一路护着朝宫外闯去。
 
侍卫见状正欲追赶，一道人影直接越过众人，朝前殿追去。
 
众人定睛一看，面面相觑，韩烨手持长剑，凌跃半空，瞬间便不见了人影。
 
那护卫招式辛辣，太子若出了事，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侍卫们面色大变，急急朝前殿跑去。
 
……

第一百零四章
 
“陛下，父亲从无不臣之心，只想保住晋南一地的安宁。为什么他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愿留他一命，留我帝家一条活路呢？”
 
“你是皇帝，是这万里疆土的主人，为何不愿相信臣子，不愿相信为你出生入死、愚笨如斯的帝永宁？”
 
上书阁内，凛冽的质问声消弭在缭绕的茶雾中。嘉宁帝落子的手僵住，缓缓抬眼，眉宇肃冷，沉默半晌后冷声道：“帝梓元，朕看在你帝家往日之功和你父亲的情面上，才对你一再容忍，帝家之事早有定论，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堂堂一国之君，怎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隔着雾气，帝梓元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在嘉宁帝的注视下放到棋盘旁。
 
信封上利落豪迈地落下了几字——永宁亲启。
 
这是嘉宁帝的字迹，帝梓元知，嘉宁帝也知。
 
泛黄的信笺挖出了深埋数年阴暗陈腐的秘密，冷酷的事实让人鲜血淋漓。执掌这片广袤国土的君主、本该庇佑万民的帝王，竟然才是十一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的真凶，多么荒谬而可笑，可……这是事实！
 
棋局尚未结束，黑白双方厮杀惨烈，白子步步被困，黑子乘胜追击将之蚕食。
 
落下一子后，帝梓元对着嘉宁帝，轻声开口：“陛下，你觉得十一年前的事可以瞒尽世人？还是真的认为天下在你一人掌控之中，便没有公理昭然的一日？”
 
嘉宁帝神色肃杀，眼神凶冷。他登帝位十七载，即便是当年平定诸王、灭杀帝家时，也不曾有过如此浓厚的煞气。
 
帝梓元，竟敢逼他至此！竟能逼他至此！
 
万籁俱寂之时，上书阁外略显焦急的脚步声突然响起，赵福低低的声音传进来。
 
“陛下，黄浦大人和温侍郎在城郊相府别庄里寻到了九年前失踪的黄金，黄金已经被送到大理寺封存，朝官和百姓都已经知道了。”这声音有些气短，赵福顿了顿，透过房门忐忑地问：“陛下可有吩咐……”
 
房内气氛又是一沉，两人对视半空，嘉宁帝眼神愈加阴鸷，他抓起桌上的瓷杯朝门口砸去，怒喝：“滚，给朕滚下去！”
 
此时这件事比起十年前帝家的真相，简直微不足道。黄金案只能毁左相，但帝家案一个不慎却能毁……韩氏天下！
 
房外，赵福听见嘉宁帝的怒喝，心底头一次慌乱起来。陛下这脾气十几年没有发作了，帝梓元到底做了何事，竟能将陛下激怒成这般模样？
 
木榻上，嘉宁帝盯了帝梓元半晌，突然抓出一子，挡住白子退路，步步紧逼。
 
他沉沉扫了一眼棋盘旁的信，敛了怒色，不怒自威，“朕还以为这东西十几年前在帝家被抄时就毁了，你是在哪里寻到的？”
 
“归元阁，父亲的书阁。不知陛下是否信佛，可听过‘冥冥中自有天意’这句话？梓元认为这封信笺的出现便是应了此意。”
 
嘉宁帝轻哼一声，“帝梓元，你不是帝盛天，也不是帝永宁，朕做了十几年皇帝，论威望尊崇在大靖远甚于你。仁德殿上太后担了一切罪责，即便你拿出此信，天下人也未必会信。”
 
“是吗？”帝梓元抬了抬眼，“陛下，众口铄金，流言和猜忌是世间最可怕的利器，若是我将这件事传至民间，您觉得百姓和朝臣当真会毫不动摇？”见嘉宁帝皱眉，她笑了笑，唇角微讽，意味深长，“一个利用亲母和长女的帝王，世人能有多尊崇？不如您来告诉我！”
 
若不是嘉宁帝当年早有布局，安宁怎么会正好知悉那个所谓的真相。知晓了帝家案的真相，嘉宁帝当年做了些什么事，帝梓元一猜便透。
 
嘉宁帝神情一变，怒道：“放肆！帝梓元，记清楚你的身份，就算是帝永宁，也不敢在朕面前如此张狂！”
 
“陛下！”帝梓元抬首，兀地凛冽刚毅，盯着嘉宁帝突然开口，“我不是父亲！”
 
“他待你为友，甘愿放弃权柄，我不会如此；他三入诸王乱地，血染战袍，落得累累旧疾，我不会如此；他为护晋南百姓，相信你还有恻隐之心，选择以死明志这种最愚蠢的方法，我不会如此。”
 
帝梓元缓缓起身，望向棋盘。
 
此时棋局已近尾声，黑子大破长龙，气势如虹；白子情势危急，被逼四散，城池失守。
 
 “父亲善棋，一生让你，不赢一次，他尊你为皇。我……不会如此。”
 
帝梓元眸子里浅浅的漩涡一圈圈荡开，似卷起惊涛骇浪，又似平静无波。她将手中最后一粒白子放在毫不起眼的角落，一字一句如是道。
 
棋盘上因这一子的落下异变陡生，潜龙苏醒散于四处的白子瞬间化成巨龙，将深入腹地的黑子死死围紧，不露一丝破绽，未留半点生机。
 
白子胜，黑子破。一击必杀，江山易主。
 
他居然输给了帝梓元。
 
嘉宁帝没有动怒，心底意外闪过的竟是帝梓元若只是任安乐，便是大靖之幸的念头来。
 
嘉宁帝少时习棋，一生对局无数，只输给过两个人。或者说，只有两个人敢赢他——先帝和帝梓元。
 
就在白子落定的一瞬间，他发现帝梓元肖似的不是帝盛天，而是大靖开国君主——太祖韩子安。帝盛天淡薄权势，先帝一生善权，帝梓元的棋路、做派和先帝几近相同，隐隐之间已有王者之风。
 
这十年，帝盛天究竟教了一个什么样的帝家继承者出来！
 
……
 
京城官道上，华贵的马车风驰电掣，车撵上的小厮一鞭鞭挥下，骏马剧痛长鸣，刮起一阵疾风，疯狂地朝皇城而去。
 
驻足的百姓还未回过神，震天的马蹄声紧接着在街道尽头响起。众人抬眼一看，尚着墨黑冠服的太子殿下手握长剑，如煞神一般御马追向前面那辆马车。在他身后，跟着一溜的禁卫军。
 
这场面也忒稀罕了，百姓虽摸不着头脑，却随大流地跟着禁卫军一齐朝皇城的方向跑去。
 
马车一路疾驰，重阳门终于近在眼前。守宫的禁卫军远远望见这辆状若疯狂的马车，长戟林立，严阵以待拦在宫门前。
 
姜云用力挥鞭，几个呼吸后终于抵达。他掀开布帘，扶着脸色苍白、衣袍凌乱的左相仓皇而下，朝重阳门里冲去。
 
“上禀陛下，老臣冒死求见，冒死求见！”左相一边跑一边朝禁卫军喊，颇有几分不可阻的气势。
 
守宫的侍卫见下来的是左相，皆是一怔。
 
相府别庄藏金的消息虽然一刻前就传到了宫里，可左相权倾朝野十几年，积威甚重。侍卫们也不敢拦住他，神情隐隐松动，就欲让开一条路。
 
“传孤之令，拦住姜瑜！”
 
马蹄声响起，侍卫们定睛一看，太子殿下一脸严肃御马而来。这回一众侍卫倒是拎得清，连忙将阵型合拢，重新将左相拦在了重阳门外。
 
左相听见韩烨的声音，望着面前乌压压的守宫禁卫军，阴沉地回转头。
 
韩烨已经靠近宫门，身后除了禁卫军，还跟着不少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他从马上跃下，正好落在左相不远处，毫无表情。
 
左相刚从颠簸的马车上下来，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活像个七老八十受尽摧残的老太爷。围拢的百姓想必也听说了黄金的消息，对左相指指点点，眼底俱是唾弃之色。有些不识文墨的粗汉子甚至不时朝他吐口水。
 
今日之前，姜瑜还是内阁首辅，皇亲国戚，手握重权，世人敬仰。不过区区一日，这些贱民看他的目光便如看那阴沟的老鼠一般。他享尽权柄十几年，若不是韩烨，哪里会受这等屈辱，愤恨之下，当即便抬首朝韩烨望去。
 
韩烨立在不远处，扶着长剑，依然一副高洁尊贵的模样。
 
左相看得刺眼，推开姜云朝韩烨走去，姜云担心他，跟在他身旁亦步亦趋。
 
未等左相靠近，韩烨身旁的禁卫军长戟横立，将左相拦了下来，戒备地看着姜云。
 
左相咬着唇，喘了一口粗气，朝姜云挥手，“退下，青天白日，皇城殿前，他能奈我何！”
 
姜云颔首，退到一旁，左相冷冷扫了一眼拦着的禁卫军。
 
他到底身份不一般，且手无缚鸡之力。几个侍卫对视一番，放下长戟给左相让开了路。
 
左相挺直肩背，一步步走到韩烨面前，一双眼死死盯住他，低声嘲讽：“韩烨，你怕我见到陛下，说出真相？”
 
见韩烨不语，他朝四周聚拢的百姓扫了一眼，“老夫现在改变主意了。”他怪笑一声，“就算讲与陛下听，说不准父子天性作祟，他还会保你，替你掩住这件事。老夫不仅要说给陛下听，还要说给整个京城的百姓听，让他们知道当朝的太子殿下和右相在十一年前救了帝家嫡子。”
 
“没错，大靖子民会赞扬你们隐忍仁义，可对陛下而言，这就是儿子和臣子的双重背叛，且会沦为天下笑柄。韩烨，你说以陛下的心胸，魏谏能活到几时，方简之能活到几时？”
 
长长吐出一口气，左相似是也很满意自己这个突然的决定，唇角带了一抹诡异的笑意，“老夫早就说过，你毁我姜家，我必让温朔和右相一起陪葬！”
 
他话音落定，倏然转头朝不远处的百姓望去，嘴一张就要对着众人说出温朔之事。韩烨低沉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
 
“姜瑜，你说错了。你能拉着下地狱的……”
 
左相被这句淡漠的话一惊，还未回过神，长剑出鞘声在耳边响起，银色剑光在眼角一闪。
 
惊呼声此起彼伏，他看见不远处的百姓和禁卫军眼中有难以掩饰的错愕慌乱，就好像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一般。
 
他想说话，却突然发现开不了口，脖颈处的冰凉刺痛一点点传至四肢百骸。
 
温热的鲜血从脖颈上喷涌而出，煞是可怖。左相终于明白过来，他甚至都还来不及回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就已经到了死去的时候！
 
左相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脖颈，却终究失了最后一份力气，不甘地朝地上倒去。
 
姜瑜在这世间最后听到的话，是韩烨格外冷静的那句——“唯我一人而已。”
 
皇城之前，重阳门外，夕阳西下。
 
鲜血染了一地。
 
死寂无声。

第一百零五章
 
上书阁内，棋盘上胜负已分。
 
嘉宁帝将棋子丢进棋罐，朝立于身前的帝梓元望去，不动声色地审视她。
 
“以朕为皇之道，帝梓元，单你今日下的这盘棋，还有说的话，朕便留你不得。”
 
帝梓元神色沉静，根本不为嘉宁帝此言所动。
 
“但朕……也动不了你。一旦动你，祟南大营十万大军挥师北上，大靖一分为二，王朝倾颓，中原必会重回二十年前的逐鹿之势。”
 
嘉宁帝起身，和帝梓元之间正好隔着一方棋盘的距离，他现在看帝梓元，倒是真如对着当年的帝永宁一般，道：“帝梓元，你与朕相争，大靖定乱。北秦、东骞虎视眈眈，陷万民于水火之罪你担不起，朕亦不愿得见。为今之计，你要如何才愿揭过帝家之事，从此不再提及？”
 
嘉宁帝做了十几年帝王，一步步走到今日，不仅能伸，亦能屈。帝梓元崛起已是事实，晋南十万大军威胁已成，他暂时动不了帝梓元，只能安抚，以图后计。
 
帝家大劫后初建，族人凋零，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帝梓元的威望远不及数十年前的帝盛天和帝永宁，她必须靠皇家的扶持才能在京城重新崛起。
 
帝梓元挑眉，“陛下说得不错，韩帝相争只会让北秦东骞坐收渔翁之利，臣所要不多……”她拖长腔调，道，“希望陛下对九年前的秦家案秉公而断……”
 
“只是如此？”
 
“当然不止，除此之外，臣还要祟南将营统帅之权。”
 
她说着，指尖放在棋盘旁的信函上，推向嘉宁帝的方向，“只要陛下允诺，这封信函臣物归原主。”
 
嘉宁帝微微眯眼。他刚才欲赐予帝梓元统帅之权，被她一口拒绝，此时她却反过来以此为条件……
 
这是在告诉他，她想要什么自己会夺，根本不屑于他的恩赐。
 
帝梓元果然不是第二个帝永宁。
 
嘉宁帝神情微凝，双手负于身后。既不应允，也未反对，上书阁内重新静默下来。
 
正在此时，安静了有一会儿的房外突然响起更急促的脚步声，这回连禀告都没有，天子的上书阁就这样被直愣愣地撞了开来。
 
嘉宁帝沉眼朝门口望去，来不及呵斥。赵福已经跑到他面前，面容惊惶，声音比刚才回禀黄金之事时慌了数倍不止。
 
“陛下、陛下……”他吞了一口唾沫，朝皇城宫门的方向指了指，“太子殿下他、他在重阳门前把左相的脑袋给劈了！”
 
嘉宁帝这辈子听过不少笑话，没一次比这句更能逗人。饶是他的定力，都愣了愣，问了一句实在不符合他英明神武帝皇之智的话：“赵福，你刚才说什么？”
 
这是着实匪夷所思和荒谬的口吻。
 
一旁的帝梓元皱着眉，亦朝赵福走近两步，忒威仪道：“胡说八道，太子怎会做如此之事！”
 
若不是两人身份对立，刚才还剑拔弩张、你死我活，嘉宁帝几乎就要对帝梓元这话附和了。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他这个儿子心思比他更沉稳，做了十几年太子没出半点差错，就算他平日里想挑刺都挑不出来。就快要做皇帝的人了，怎么会头脑发昏突然砍了一国宰辅，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的皇城宫门之前？
 
赵福对着两张怒气满溢的脸，哆嗦了一下，才哑声道：“陛下，奴才没有胡说八道，宫门前的侍卫传话，说太子殿下在百姓面前砍了左相。相爷那尸首还在重阳门前放着呢，侍卫们不敢随意处置，这才来请示陛下。”
 
嘉宁帝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棋盘上，棋子四散，落在地上滴溜溜转，“逆子，竟敢在重阳门前行凶，他胆子天大了！那逆子人呢，还不给朕捉进宫来！”
 
赵福一听这谕令更委屈，“陛下，太子殿下他砍了左相后直接去宗人府请罪了。侍卫们不敢拦他，眼睁睁看着殿下去了宗人府。”
 
帝梓元一怔，神情微凝，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这话一出，嘉宁帝面容更是阴沉，他挥手，“先把左相的尸首搬走，遣散百姓。”赵福让小太监传谕令，自己仍守在嘉宁帝身旁。
 
嘉宁帝沉默半晌，回转头，“帝梓元，姜瑜已死，秦家案子不用朕插手黄浦也能处置得当，秦家必得真相。过几日朕会下旨将祟南帅印重归帝家，你退下吧。”
 
这话惊得一旁的赵福不浅，陛下是为了保左相才将帝梓元召进宫，怎么到最后不仅相爷没保住，连晋南正大光明的领兵权也一并交出去了？
 
这个靖安侯君，不简单啊……
 
“既然陛下肯答应臣的条件，臣必遵诺。此后绝不提起十一年前帝家旧事，臣告退。”帝梓元颔首，沉声道，微一抱拳，转身出了上书阁。
 
上书阁外落霞满头，帝梓元顿住脚步。她和嘉宁帝这一番棋局，无输无赢，要拿下这万里山河，终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可是韩烨……为何在我每一次立定决心毫不犹豫走下去时，你都会出现？
 
帝梓元神情凛冽，微微沉眼，朝宫外而去。
 
上书阁内，嘉宁帝眉头紧锁。太子犯了事自个儿进了宗人府，他是皇帝，总不能追进宗人府里头骂，一腔怒火全撒在了赵福这倒霉催的身上，“给朕讲明白些，太子好好的，怎么会砍了左相？”
 
“陛下，奴才也不是很清楚，相爷贪墨黄金，害死了秦老大人一家子，那秦老大人不是当过几日太子师吗，百姓都在说这是太子殿下在给秦老大人报仇！”
 
这理由连赵福都觉得站不住脚，回得底气不足。果不其然，嘉宁帝面色一变，吼道：“证据全被黄浦寻出来了，百姓皆知左相犯了案，朕都保不住他，姜瑜就剩个抄家的结局，还需要这逆子做上这么一出！他是一国太子，不是大街上杀猪宰羊的屠夫，在百姓面前杀了一国宰辅，罔顾国法，胡闹！”
 
赵福垂着头，面团似的受着嘉宁帝的怒气。他跟在嘉宁帝身边最久，比谁都清楚嘉宁帝在太子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如今太子这事于他而言怕是比左相在朝中的势力土崩瓦解更让他烦闷。
 
低低的咳嗽声响起，愈来愈猛。赵福一惊，抬头见嘉宁帝脸色通红，忙不迭去内室取了药丸出来，跑上御座将药递到他面前，“陛下，您先别气。”
 
嘉宁帝就着茶水吃了药，调息片刻才缓下来。
 
赵福拍着他的背，劝道：“陛下，这事太子殿下虽说失了妥当，可好在相爷贪墨之事先被揭发了出来，殿下素得民心，若是解释得好，这事也不是不能压下去。”
 
嘉宁帝脸色微缓，瞥了赵福一眼，“你倒是全心全意为他说话。”
 
赵福低眉顺眼，“陛下疼爱太子，奴才不过是为陛下解忧。”
 
“哼。”嘉宁帝摆摆手，走到窗边，望向宗人府的方向，“饶不饶他尚在其次。赵福，你说说，到底是什么原因，值得他在皇城前亲取姜瑜的性命，竟连一刻都等不了？太子这是有事瞒着朕啊，朕看恐怕还不是件小事！”
 
“若是弄不清个中缘由，朕如何能放他出来？”
 
嘉宁帝冷沉的声音传来，赵福一怔，垂头没有答话。
 
大理寺内，正在埋首整理卷宗的温朔听见衙差的禀告，和黄浦同时放下手中之事，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太子殿下做了何事？”
 
衙差忐忑回道：“侍郎，京里都在传殿下不忿左相戕害秦老大人一家，在重阳门前亲手把左相给……”他说着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学得活灵活现。
 
“怎么会这样？”温朔猛地起身，“那殿下如何了？”
 
“殿下杀了左相后，直接去宗人府投案了。”
 
“我们都寻到证据了，马上就能将左相定罪，殿下怎么会突然杀了左相？”温朔来回打着转自言自语。
 
黄浦见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温声道：“温朔，本官看未必没有转机，左相藏金暴露在前，殿下杀他虽碍于国法，却也情理之中，这件事端看陛下如何裁决了。这里的卷宗我一人处理便是，你先去宗人府一趟，问问殿下看到底出了何事？”
 
事急从权，黄浦到底久经朝堂，极快地摸准了这件事的命脉。
 
“多谢大人体谅。”温朔心下一定，颔首，拱手行了一礼朝外走去。
 
此时暮色降临，温朔匆匆出了大理寺，正欲登上马车，却被人唤住。
 
“小公子！”
 
他顿住脚步回转身，望见府衙外大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东宫总管林双正从里面走下来。温朔回转身，精神一振，朝林双跑去。
 
“林总管，殿下出事了，你快随我去宗人府……”
 
温朔拖住他就走，林双却按住温朔的手，沉声道：“小公子，殿下出事前有吩咐您不能去宗人府看他，也不能介入此事，此次之后，他若是做不了太子便也是天定……”
 
温朔回转头，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这话听着怎么就像是全盘放弃了一般。
 
“小公子，殿下说了，左相先犯了大罪，他最重也只是被褫夺太子之位。不济也能做个闲散亲王。他让您别急，就算他做不了太子，日后也能护小公子一世安宁。”
 
林双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和一块墨绿色的令牌，恭恭敬敬地递到温朔面前，“小公子，奴才遵殿下之令，在殿下从宗人府出来之前，将东宫所有暗藏势力托付于您。”
 
温朔接过来，声音有些发涩，“这道命令是殿下什么时候下的？”
 
“今日下午，陛下招奴才入东宫书阁时吩咐的。”
 
温朔一怔，那时候左相明明也在书阁，殿下如何交代？
 
他想了想，突然猛地明白，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墨迹透过纸张模糊印了“奸相必诛”几字，随之清楚有力地落下威严慎重的另外四个字。
 
当时太子其实下了两道令，一道是“奸相必诛”，一道是——“温朔承令”。
 
与此同时，嘉宁帝安抚了一众入宫询问重阳门前之事的内阁大臣、皇室宗亲后，终于不耐这种疲劳轰炸，换了一身常服，领着赵福亲自去了宗人府。
 
当今天子的一群儿女都不省心，宗人府这个惩戒皇亲的地方，沐王死在了里头，安宁蹲过，如今连太子也把自己给投了进去，嘉宁这一朝的宗人府最是热闹不过。但韩烨毕竟是储君，宗正得知韩烨自个儿投案后，腿软了不说，直嚷嚷着要把自己的屋子让出来供着他，可韩烨硬是挥挥衣袖在他怨愤的眼神中去了牢房。
 
嘉宁帝入夜而来的时候，宗正弯着腰小心翼翼把天子领进牢房，小腿一直没出息地打颤战。好在嘉宁帝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阴森的铁笼，冷硬的石板，一两点月光透进来，宗人府的牢房陈腐而破败。韩烨含着天下间最贵的金汤勺出身，自小到大用的无一不是御供之品，百人供着，千人敬着，从来没进过这种低人一等的地方。
 
嘉宁帝想着以嫡子的心气定然受不得这种委屈，但当他站在铁牢外看着一身布衣端着白米饭也能下咽的韩烨时，眉毛挑了挑，颇为意外。
 
“掀了朕的朝堂，你倒还活得挺快活。”嘉宁帝负手于身后，语气微嘲。
 
韩烨见他出现，不慌不忙放下碗，跪倒，“儿臣见过父皇。”
 
“说吧，为什么要杀姜瑜，还是在重阳门前万众瞩目之下？韩烨，你不是蠢材，也别把你老子当头猪，不说实话，你这个太子也就当到头了。”嘉宁帝直入主题，也未叫他起，凉薄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内响起。
 
赵福一怔，望着嘉宁帝冷硬的背影，心下一转，明白陛下这是在逼太子说实话。
 
“儿臣身为太子，诛杀一国宰辅，重罪于身，无话可说，不求父皇宽恕，愿受责罚。”韩烨叩首于地，比嘉宁帝更坚决。
 
赵福心底咯噔一响，知道太子这回怕是触着陛下的逆鳞了。
 
“哦？听这话你是不想做太子了？”嘉宁帝怒气满溢，“朕养了几十年，就养了你这么个东西出来！”
 
他向前一步，直接用内力断掉牢锁，走进牢房，踹了韩烨一脚，声音森冷，“韩烨，朕自小把你当储君养着，你就算狼心狗肺不顾着父子之情，难道也不想想一众辅佐于你的东宫属臣，对你寄予厚望的内阁大臣，还有尊你敬你的百姓？你是一国储君，是大靖未来的帝皇，你做了些什么混账事，当储君之位是玩笑不成！”
 
嘉宁帝是真动了怒，这一脚又凶又狠，踹在韩烨胸口上。韩烨吐出口血，脸色苍白，跪于地，垂头，背仍是挺得笔直。
 
“父皇，姜瑜不该杀吗？”
 
嘉宁帝皱眉，还未开口，韩烨低低的质问声传来，带了斩钉截铁的意味，“他贪墨军饷，构陷忠臣，屠戮妇孺。父皇，他不该杀吗？”
 
“就算该杀，大理寺可斩，兵部可责，何需你一国太子亲手持剑割其喉！”嘉宁帝拂袖，怒道。
 
半晌，韩烨抬首，望向嘉宁帝。
 
“儿臣不敢留他性命。”
 
韩烨目光灼灼，毫无预兆地开口：“我怕一旦留了，就让秦家的真相和那八万死在青南山的将士一样全被父皇给埋尽了。”
 
赵福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望着太子。
 
铁牢另一端的尽头，听到重阳门前的消息后急忙跑到宗人府的安宁顿住脚步，隐在了暗处。
 
牢房里死一般的安静，嘉宁帝扫了跪于地的儿子一眼，声音幽沉，有些冷，“韩烨，你在说什么糊涂话，秦家的案子和帝家有什么好比的。”
 
“父皇连帝家的真相都能瞒得住，何况一个秦家。父皇能护得住自己，又如何护不了一个姜瑜？”
 
地牢里只剩韩烨朗朗之声，嘉宁帝神色冰冷，半晌才道：“你是如何知道的？是帝梓元告诉你的？这就是你将朕的丞相斩于重阳门前的原因！”
 
 “不是。”
 
“胡说，那你是如何知晓的？” 帝梓元刚发现这事韩烨便知道了，他自然会怀疑帝梓元。
 
“安宁。”韩烨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让牢房里外的人同时一怔。安宁透过漆黑的长廊，借着月光看着铁牢里嘴角溢血跪在地上的兄长。
 
“儿臣在祖母寿宴后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安宁站出来指证祖母。当时帝家案被揭露后，最受世人怀疑的人会是谁。”韩烨抬首，“父皇，是你。”
 
“但是因为安宁的证词，皇祖母成了帝家案的唯一罪人。当年安宁只有八岁，她怎么能潜进戒备森严的慈安殿，后来儿臣让人去查她身边的老太监良喜。发现良喜是父皇您的心腹，他自安宁从泰山回来后就受您之令跟在安宁身边，没人知道他真正效忠的是父皇。父皇，皇祖母是替您担了罪责，对不对？”
 
“就算是朕，又如何？”静默的牢房内，嘉宁帝看着韩烨，轻声道：“朕是天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韩家天下，为了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安宁呢？”韩烨抬首，“她自八岁起就背着这个秘密，愧疚悔恨十年。到最后还害死自己嫡亲的祖母，更让八万将士不得昭雪，真相被永埋地底。父皇，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日她知道了真相会如何？”
 
“她是朕的女儿，为朕略尽孝心，有何不可？只要你不说，她自会做一辈子安宁和乐的大靖公主，尊贵一世。”
 
嘉宁帝瞥了韩烨一眼，冷声开口，“帝家案子的真相就是你不想做太子的原因？因为恨朕推罪太后，利用安宁，所以你连这个太子也不想做了？无用，妇人之仁的东西！”
 
韩烨不语，沉默地跪在地上。
 
嘉宁帝躬身蹲下，藏青的披风拂在地上，与韩烨的目光相接，盯着他良久后重新开口：“韩烨，你要知道，他日你的兄弟做了皇帝。你这个曾经的太子，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朕再问你一遍，储君之位，你当真不要了？”
 
韩烨颔首，“父皇，儿臣不孝。”
 
嘉宁帝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失望。一阵低低的咳嗽声突然响起，他猛地起身，掩住嘴，脸上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赵福一惊，慌忙行上前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好，好一个仁德正义的太子，朕如你所愿。你不愿做大靖的太子，就给朕在这座铁牢里做一辈子阶下囚！”
 
他神色冰冷，说完拂袖转身出了牢笼。赵福叹了口气，罕见的没有跟上嘉宁帝的步子，反而蹲在韩烨身边，叹了一句：“殿下，您这是何苦，陛下这些年就算错得再多，对您总没有半分不好，陛下他做了这么多，也是想给你留个锦绣江山。哎！”
 
他说完，起身离去，留下一阵叹息声。
 
韩烨笔直地跪在地上，手死死扣进地板里，直到鲜血淋漓。
 
“儿臣不孝。”
 
“儿臣不孝”
 
铁牢里，只剩他隐忍的声音一遍遍回响。
 
走廊尽头，安宁脸色苍白，瞳色漆黑得几近透亮。全身上下止不住颤抖。她跪倒在地，抱住自己的头蜷缩在角落里。
 
害死亲祖母，被父亲利用，让八万将士不得安宁！这才是真相吗？她这一生从八岁开始，早就被计划好了，不过是大靖国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你是我父亲啊，我尊你敬你，你怎么能对我做到这种地步！
 
这样糊涂可笑地活一辈子，如何能唤“安宁”？父皇，您十八年前替我取下的这个名字，于我而言便是最可笑之事！

第一百零六章
 
嘉宁帝深夜回了寝殿，一路咳嗽不止。宗人府果然是皇家的克星，他才去了这么一趟，待了不过半个时辰，却像老了十来岁一般。
 
赵福扶着他在榻上坐下，急着要招太医，被嘉宁帝厉声拦下，“太子刚犯下大错，朕便招太医入宫，明日谏太子不恤君父的折子便要堆成山。你去取些药丸过来，秘密招方简之回京。”
 
赵福一怔，低声应“是”。方简之数月前因死胎一事被嘉宁帝贬回江南。陛下这次重招他回京，怕是打定主意不让身体日渐衰弱之事让朝臣得知，看来陛下还是舍不得弃掉太子。
 
赵福叹了口气，陛下是铁石心肠冷血无情，可待太子却是真的好，这些个皇子到最后哪一个没成了太子殿下的垫脚石？五皇子礼佛，是陛下暗中首肯；沐王被废，也是陛下暗中支持；朝臣都道陛下疼宠九王爷，可心里头敞亮的，一对比就知陛下真心属意的人是谁。当年太子入西北，直接掌控十万铁军帅印，只屈居施老元帅之下。哪里像九王爷，只不过是被派到边陲小镇，远离兵权。
 
这些年诸王瞧着势大，东宫的荣宠被分薄。只有他看得最清楚，陛下从始至终选择的继承人就只有太子。哪怕当年太子在帝北城篡改圣旨、十几年来维护帝梓元，陛下也从来没有动摇过。陛下愤怒于太子的这股子韧劲，同时也因为他的心性，对太子更加欣赏。这般感情，也只有在嘉宁帝这样复杂的帝王身上才能瞧得出来。
 
赵福一边想着，一边从内室取了药丸出来，扶着嘉宁帝服下。
 
嘉宁帝眉宇间犹带怒意，“逆子，朕做下这些事，还不是为了他。他宁愿为些不相干的人请罪，也不愿体谅朕的苦衷！如今他竟连太子也不愿做了，不做更好，朕明日就召回小九，朕就不相信朕的储君之位还没人稀罕！”
 
嘉宁帝咳得气喘吁吁，赵福知他只是说些气话，拍着背劝道：“陛下，殿下品性仁和，和安宁公主感情深厚，他如今骤知真相，自然接受不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殿下素来敬重于您，如今不过是在闹些脾气，咱们大靖日后还要靠殿下才行。再说这次左相罪行滔天，自寻死路，也怨不得太子殿下。”
 
赵福顿了顿，说了一句格外意味深长的话：“陛下，若是太子殿下放弃江山，日后由其他皇子登位。有靖安侯君在，怕是新帝会受掣肘啊！”
 
赵福看着韩烨长大，情分不比寻常，自然是会替他说话，再说，这话也是嘉宁帝想听的。
 
嘉宁帝眉色一沉，神情微敛。良久，冷冷吐出一句：“朕岂能容她活到新帝登基。”
 
这声音戾气十足，饶是看惯了生死的赵福，亦不由怔了怔。陛下如今诛帝梓元之心，不比当年除掉靖安侯时少啊。当年陛下一念之间毁了帝家百年门庭和八万帝家军，也不知这次又会掀起何等腥风血雨？
 
正在此时，殿外有小太监细声禀告。
 
“陛下，姜嫔娘娘求见。”
 
“不见！让她回钟秀宫！”嘉宁帝不耐烦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
 
“陛下，娘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殿外，小太监看着青石板上脸色苍白的姜嫔，哆嗦得都快哭了。
 
寝殿内，嘉宁帝神情一冷。他这一日被帝梓元威胁，被亲儿子威胁，如今连个后妃也来威胁于他，他这个皇帝窝囊不窝囊！
 
嘉宁帝猛地起身朝殿外怒喝：“她嫌朕不够烦！居然还敢在这闹事。左相身负重罪，有悖皇恩，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咎由自取。赵福，你去告诉她，她若只想做姜家的女儿，朕明日就将韶华和小九过继给惠妃！”
 
殿内殿外不过隔着一道门，嘉宁帝声音如雷，这话分明是说给姜嫔听得。殿外跪着的姜嫔唇角紧抿，用力抓住裙摆，身子摇晃了两下。
 
一旁等在回廊下的韶华急忙跑出来扶住她，隐带哭声：“母妃，你别急，我去求求父皇。”
 
姜嫔显是被嘉宁帝最后的一句话骇得不轻。她猛地捂住韶华的嘴，使劲摇头，生怕连这一双儿女也保不住，“你父皇在气头上，咱们先回去。韶华，母妃不能再失去你和你皇兄了！”
 
韶华眼眶泛红，望了一眼威严冷沉的天子寝宫，眼底划过一抹怨恨。她扶着姜嫔起身，小心地离开了乾清殿外。
 
寝殿内，赵福见嘉宁帝神色微缓，他想起一事，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开口。
 
嘉宁帝见他支支吾吾，喝道：“如今连你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有什么话就快说。”
 
赵福小声道：“陛下，刚才在宗人府里头，殿下受了伤，您也在气头上，怕是都没发觉……”
 
嘉宁帝不耐烦地挥手，“没发觉什么？”
 
“安宁公主也来了宗人府，刚才就在过道里头。老奴察觉得晚，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嘉宁帝一听这话，面上有些意外，没了刚才的强硬，罕见地沉默下来。他半晌后才道：“她都听见了？”
 
赵福应“是”。
 
嘉宁帝叹了口气，朝一旁靠了靠，神情有些颓然，“别让太子知道。”
 
“老奴明白。”
 
“下去吧。”嘉宁帝挥手，神情疲倦。
 
赵福却没走，想了想道：“陛下，老奴还有事要禀。”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递到嘉宁帝面前，“陛下，这是早些时候帝承恩遣人送进宫里头来的。”
 
嘉宁帝敛了倦容，挑了挑下巴，示意赵福打开。
 
字条被展开，两人同时一怔。几乎是瞬间，嘉宁帝扬手将纸条挥扫在地，神色阴鸷，手握在床榻的沉木上，生生抓出了痕迹来。
 
赵福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他是真的被惊到了，不过不是被嘉宁帝，而是被帝承恩送来的字条。
 
上面只有一句：帝梓元言必取大靖江山，陛下慎之。
 
“好，好一个帝梓元，她当真不是第二个帝永宁!”嘉宁帝猛地起身，指向地上的字条，气得浑身颤抖，“就凭她一个黄口小儿，也想取朕守了几十年的江山，她妄想！她以为她姓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朕就是毁了大靖天下，也绝不送到她手里！”
 
赵福被嘉宁帝话语中的森冷和狠辣怔住，缓缓垂下了头。
 
就凭帝梓元这句话，韩家和帝家怕是不死不休之局了！
 
东宫虽说失了主人，却没大乱阵脚，温朔回东宫安排一应事宜后便守在了书阁里。他端坐在木椅上，看着书阁里整整齐齐放得半人高的奏折和用旧了的毛笔，鼻尖有些酸涩。他自四岁起就被太子养在身边，这么些年了，从来没想过太子有一日会锒铛入狱，他更没想到，太子会将东宫隐藏的势力全都交给他。
 
他在城郊别庄收到谕令时以为韩烨已经有了制衡左相的方法，却不知那时韩烨便生了玉石俱焚之心。他在东宫九年，韩烨的睿智沉稳远超他所见，就算想破了脑袋他也猜不透韩烨会如此做的原因。
 
殿下一定有把柄在左相手里，否则也不会在重阳门前亲手斩了左相。若不是他坚持要替苑琴讨回公道，也许不会到如今这地步。
 
失了太子的东宫冷清清的，温朔叹了口气，懊恼地捶了捶脑袋，眉头紧皱。
 
直至入夜，东宫总管林双才叩响书阁的门。
 
“进来。”温朔眼底有了神采，坐得笔直，扬声道，敛了眉间的迟疑忐忑。
 
林双大走几步行到桌前，躬身禀告：“小公子，老奴按照您的吩咐命人去左相府外守着，果然半夜之时有人想秘密入宫求见姜嫔娘娘。”
 
“哦？人呢？”林双既然如此从容，八成是已经把人给拦下了。
 
“那人已经被老奴拦下锁起来了，如今相府人人惶恐，消失个把人不是难事。”林双说着将一封烫印的信函递到温朔面前，“那奴仆老奴已经审过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今日早些时候姜浩下过命令，若是相府出事，必将此信送进宫给姜嫔。”
 
温朔接过信，撕开烫金的封印，匆匆扫了一眼。他神情猛地一变，露出诧异的神色。
 
林双像是没看到一般，低垂着头神色恭敬。
 
“林总管，殿下还是不愿意见我？”温朔突然开口问。
 
林双点头，“小公子，殿下说不想小公子介入此事。”
 
“那你呢？”温朔挑眉，带了点不怒自威的气势出来。
 
林双一怔，半晌后垂首答道：“殿下将令牌交给了小公子，殿下收回令牌之前，老奴自然是听小公子的。”
 
温朔颔首，“那姜浩的家眷何在？”
 
“公子放心，已经被侍卫拿下妥善藏住了。”
 
林双在东宫十几年，行事稳妥，有他在东宫就乱不了。温朔舒了口气，起身吩咐道：“备车马，去大理寺。”
 
林双未问缘由，只管依温朔的话行事。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大理寺后门外，黄浦一身便装迎上前。
 
温朔从马车里走下，行到黄浦面前拱手，“多谢大人肯让我私见姜浩。”
 
“何必多礼，殿下之事我能略尽绵力，也不枉平日里殿下的提携。只是本官傍晚审过那姜浩一次，他一句话也不说，是个硬骨头，你怕是要花些力气才行。”
 
温朔尚还年轻，东宫骤失储君，一众属臣怕都指望着温朔，黄浦还真怕他撑不起来。
 
“多谢大人提醒。”温朔颔首，眼神坚定，不乱半点阵脚。
 
黄浦见温朔神色沉稳，心里头安定了些。他引温朔从后门往府衙里走，亲自将他领到牢房前，撤了一众守卫后就离去了。
 
温朔让林双守在外面，一个人走了进去。
 
林双看着温朔的身影消失在牢房口，眼底浮过一抹挣扎，叹了口气。
 
漆黑的青岩石板尽头的铁牢里，姜浩蜷缩在冰凉的木板上，瞪大眼望着房顶的气孔。一日时间，他就被磨掉了相府管家的嚣张霸道，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在安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他从木板上爬起来，正好看见面容肃冷的温朔。他面上有些诧异，又带了些好奇，仿佛从来没有看到过温朔一般，眼神从温朔身上扫过，一直盯着他看。
 
大概沉默了半刻钟，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姜浩，看你这样子，是不准备说实话了？”
 
姜浩怪笑一声：“奴才一个阶下囚，侍郎能在奴才身上寻到什么真相？”
 
温朔懒得和他耍花样，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隔着铁笼扔到地上。透过房顶小孔的月光，能看见上面现出模糊的两个字——温朔。
 
“说吧，姜浩，你为何要送这封信给姜嫔？左相又为何要入东宫？这些事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殿下是不是因为我才会在重阳门前斩了左相？如果你说实话，我可以保你家人平安。”温朔沉声开口，和平日里的公子模样大相径庭，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姜浩神色一僵，盯着信函看了半晌，摆摆手，神情苍老了不少，却依然道：“温侍郎，我平日里还当你是个面柔的，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劝你一句，有时候真相是一把利器，伤人又伤己，侍郎就算拿在了手里也只会扎手，不能救人。”
 
温朔挑了挑眉，“能不能救是我说了算。姜浩，过几日黄金案会由黄大人会同兵部刑部两部尚书会审，你是想等那一日在堂上说出来？这封信不过是你丢出的诱饵，用来拖延时间，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他打开牢房，黑纹官靴踩在冷硬的石板上，将地上的纸条踢开，“你就这么想在众人面前将你藏起来的秘密公之于众，置殿下于死地？”温朔俯下身，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突然抵在姜浩颈上，“姜浩，你如此聪明，猜一猜现在我会如何做？”
 
姜浩脸色一白，瞥见温朔眼底的冷意，声音战战兢兢的，有几分气短，“温朔，你敢！这里可是大理寺！黄浦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我有什么不敢，我这条命就是殿下给的。殿下敢在重阳门前斩了你的主子，我是他养大的，你说我敢不敢宰了你？只要能救得了殿下，我什么都敢做！” 
 
温朔眼底的固执让人胆战心惊，姜浩瑟缩了一下，“你杀了我，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那就不知道算了，只要你死了，殿下的威胁也就没有了，我还需要知道真相干什么。”温朔轻飘飘道，手又加了几分力。
 
冰冷的匕首划过颈间，一滴滴血滴落在地，格外瘆人。
 
姜浩抖了一下，面上划过一抹匪夷所思之色，盯着温朔，“温朔，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若是太子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那又如何，是他将我养大，无论他做过何事，我对他的敬重都不会改变。”见姜浩眼底终于有了急色，温朔知道火候够了，垂眼开口：“但我可以和你做个交易。姜浩，你不顾及你的一家老幼，那姜思哲呢？”
 
姜浩面色大变，“温朔，你想对我家公子怎么样？”
 
姜思哲是左相独子，去年科举舞弊案后，被左相安排了一个小吏的官职远走江南，至今未回。如今左相死了，相府就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若是他再出事，姜家就绝后了。
 
“姜浩，事到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今晚就要了你的命，再让姜思哲去陪你和左相；二是你说出实情，我不会动相府一人。你若有罪，自会有大靖律法来治你。”
 
温朔落音的瞬间，外面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一点一点落在房顶，磨着人心。
 
姜浩额间沁出冷汗，死死看着温朔，却未从他眼中瞧出哪怕一点说谎的迹象。就好像只要他说一声“不”，他的命，公子的命，就真的保不了了。
 
半晌后，他惨淡一笑，突然感慨一句，“温朔，你血脉里的狠厉倒是天生的。我只是好奇……太子殿下究竟知不知道，他为皇家养出了个什么对手来！”
 
见温朔皱了皱眉，他再问：“你当真不会动我家公子？”
 
温朔冷淡地看着他，收起匕首，“我说到做到。”
 
“好，我相信你。”姜浩撕了一截布条缠在颈上，行到一旁的木桌旁坐下，看着温朔缓缓开口：“几日前秦府案子事发，你对黄金案格外上心，我建议相爷去查你的身世，好寻得一些线索让你罢手。”
 
温朔神色一动，这件事果然和他有关。左相一定是查出了什么东西才敢威胁殿下，只不过他的身世怎么会让殿下如此顾及？他默不作声，听着姜浩说下去。
 
“我动用整个相府的暗卫，终于查出了一些端倪。温侍郎，不知道你可还记得一个叫‘钟娘’的女人？”见温朔神色一冷，他忙道，“侍郎不必心急，我没有动她。那女子早就被人藏起来了，我也动不了。我不过是查出‘钟娘’来自右相府上的魏老夫人身边，侍郎住在五柳街时，不仅有她细心照料，还时常受到相府接济，更有相府侍卫隐在暗处保护。”
 
温朔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话，明显怔了怔。钟娘是从右相府里出来的？难怪她能识得几个字，小时候还能教他握笔。
 
“你还知道什么，说。”
 
“没有了，侍郎在五柳街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救了殿下被带回东宫，这就是我查到的全部。”姜浩朝墙上靠了靠，选了个惬意的姿势，看着温朔开口，“侍郎难道就不好奇，右相乃帝王师，身份尊贵，为何会对你照拂有加，甚至亲自为你启蒙？京城的乞儿数之不尽，九年前太子为何就正巧被侍郎给救了下来？这些年太子待你的不同，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来，侍郎真的没觉得半分不妥？”
 
温朔眼沉沉的，默不出声。他不蠢，这九年韩烨待他极好，他只当他和韩烨有缘分，却没想过其中会有别的原因。
 
他究竟是谁，才会让殿下和右相待他如此不同？温朔心底隐隐明白，姜浩说出来的话，或许并不是他愿意听的。可他必须要弄明白东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不明不白丢了太子之位。
 
“你查到了什么？”温朔冷冷开口。
 
姜浩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突然想知道如果温朔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究竟会怎么做？
 
他笑了笑，撑着木桌立起身，“其实当时我虽说查出了这些，可却猜不出有什么深意，直到昨日听了相爷入东宫前的吩咐，我才恍然大悟，其实相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望向温朔，透出几许阴冷和幸灾乐祸，一字一句地开口道：“侍郎，你可得听仔细了，相爷对我说……温朔就是帝烬言。”
 
牢房外惊雷声骤响，姜浩的面容格外森寒诡异。
 
温朔睁大眼，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被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他脑海中拂过无数往事和线索，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
 
这个理由确实值得太子在重阳门前亲手杀了左相。太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吗？
 
姜浩盯着温朔，细细打量他面上的表情，等着他崩溃后悔，心底快意而阴毒。
 
温朔却未如姜浩所想，他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姜浩，转身朝外走去，“姜浩，若是堂审时你敢言半句，姜家必后继无人。”
 
没想到温朔会如此风平浪静，眼见着他走出了牢房，姜浩猛地起身，“温朔，你就一点都不怨太子，到如今还要维护他，别忘了你是帝烬言！”
 
温朔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消失在地牢深处。
 
刚一走出姜浩的视线，温朔便靠在了墙上，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茫然而无措。
 
他想过千百种理由，却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
 
他是帝烬言，他居然是那个十一年前就已经死去，埋在乱葬岗的帝家嫡子！
 
他用尽全力重新站起来，蹒跚地朝牢房外走去。
 
牢房外狂风大作，暴雨连连。温朔刚出现在地牢口上，一阵寒风吹来，让他踉跄了两步。守着的林双见状来扶他，却被温朔狠狠推开，林双愣了愣，抬头看见少年格外惨白的脸庞，抿了唇，朝一旁退去。
 
“你早就知道了，才不阻我来见他。”林双在东宫待了十几年，一手把持着东宫的隐藏势力，当年太子做的这些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听见温朔格外冷漠的声音，林双苍老的脸有些苦涩，轻声回道：“只有您能劝殿下回心转意。”
 
“如果不是太子出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温朔猛地抬头望向他，眼中幽黑一片。他突然转身朝雨里走去，林双从侍卫手里拿过伞急忙追上他，却被温朔眼底的冷漠怔得不敢上前。
 
少年冲进大雨，很快就不见了踪影。侍卫追上来，朝林双道：“公公？小公子他……”
 
林双摆摆手，“他必是去了那里，你们在暗中保护，别让人伤了他。”
 
侍卫领命而去，林双在雨里站了半晌，出了大理寺府衙后门，去了宗人府。

第一百零七章
 
宗人府铁牢里，韩烨素白的布衣上尚留着不久前被嘉宁帝踹在胸口落下的血迹。林双沉默地立在铁牢外，不敢言语。
 
殿下护着帝家的小公子都十一年了，殿下教他习字，教他诗书，教他仁德。温朔就是殿下一手养大的，两人的感情怕是比亲兄弟还要亲厚。
 
如今小公子知道真相，纵使不会怨愤太子，可帝家满门死在皇家手中，血仇横亘，亦再难回到过去毫无芥蒂的时候。
 
帝家小姐一心复仇，如今若是连温朔也回了靖安侯府，殿下身边真的就一个人也没有了。
 
外面狂风大作，牢房内却安静得吓人。韩烨背对着林双，双手紧握，略带嘶哑的声音传来。
 
“他都知道了？”林双受他之令守着温朔，如今他急匆匆一人来此，只有一个可能。
 
“是，殿下。老奴没有听殿下的吩咐，让小公子去见了姜浩。”林双欲言又止，“殿下，都到这个份上了，您就算不想让小公子知道，也该告诉靖安侯君。若她真的一意孤行卷起皇位争斗，咱们大靖危矣！”
 
帝家在晋南蛰伏十年，天知道养了多少兵出来。如今靖安侯君敢在京城横着走，还不就是靠着晋南不知深浅的兵力。韩家把持天下二十年，就算如今皇室威信不复当初，天下之主的地位也无法随意动摇。更何况太子殿下素得民心，到时两家争斗，一切未知。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靖安侯君要夺天下，除了战争，根本没有第二个方法。
 
若是连他都猜到了，陛下和殿下不可能没看出来。
 
殿下用如此拙劣的方法把自己关进宗人府，还不是为了……
 
“林双，若我屠你满门，然后再告诉你，我救了你其中一个亲人，你可会对我感恩戴德？”
 
林双被这话一堵，讷讷道：“殿下，帝家的冤屈不是殿下一手造成，殿下何须担责！”
 
“没有区别，犯错的是祖母和父皇，是韩家，我是韩家的太子，该担着。”
 
林双望着太子萧索的背影，很是不忍，“殿下，先不管靖安侯君能不能体谅您。这些年您为小公子做了这么多，他是您一手带大的，他一定不会怨恨您。”
 
“可是他也不会原谅祖母和韩家。”韩烨挥手，“照顾好他，别让他掺进这件事里来……”他顿了顿，低低的自嘲传来，“如今他怕是也不愿再卷进来了。”
 
林双听得酸涩，抹了抹眼眶，“殿下，老奴定会照顾好小公子，您保重。”见韩烨不再应答，他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豆大的雨滴落下，深夜京城的街道因为这场大雨空无一人，道路尽头走来一个少年。少年瞧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全身湿尽，跌跌撞撞一路朝前而去。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几个侍卫，却不敢靠近他，只敢小心翼翼地守在暗处。
 
街上只有一家府邸——靖安侯府。
 
少年走进这条街道，望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侯府，跌跌撞撞的脚步渐缓。
 
十年了，他有多少次路过这里，看着这个曾经衰败没落的府邸漠不关心。他有多少次置身事外，听着别人谈论帝家唏嘘感慨，却只是一笑而过说一句“胜者王侯败者寇”。他在皇家东宫长大，锦衣玉食，却不知道他唯一的亲人在晋南扛起八万将士冤屈的真相，孤孤独独一路踏血成了如今的靖安侯君。他效忠大靖皇室，满心报恩，却不知他满门上下全死于皇家之手！
 
他日日没心没肺和帝梓元打闹，却认不出她是他嫡亲的姐姐、世上最亲的人。
 
他是帝烬言，却不能恨，不能怨。
 
因为他除了是帝烬言，也是被大靖太子一手养大的温朔。
 
如同烙印进骨血中一般，这一点，同样没有人能改变。
 
靖安侯府近在眼前，温朔望着大门上高悬的古旧的牌匾，缓缓闭上了眼。
 
靖安侯府书阁，烛灯高燃。房外雷雨声不断，帝梓元披了件外袍，立在窗前，眼底看不出情绪。
 
韩烨被关进宗人府这件事太过突然，以他的心智手段，就算被左相掣肘，也不会贸然做出如此两败俱伤的事来。
 
洛铭西坐在桌前，翻着朝廷众臣的资料，一抬眼，望见帝梓元清瘦的身影，咳嗽一声，“梓元，明日你可要依计划拜访这些人？”
 
帝梓元回头，瞥见洛铭西脸上的潮红，连忙关了窗，走到他面前皱眉道：“近日你这咳嗽怎么越来越频繁了，我让苑琴来给你看看……”
 
洛铭西摇头，喝了一口温茶，“不过是天气骤变，受了点寒，从小到大的老毛病了，你也知道。”
 
见他面色好看了些，帝梓元舒了口气，微一沉默后点头，“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明日自然要见。”
 
这声音有些低沉，却仍然坚定。洛铭西颔首，未再言语，垂下头有些感慨。他早猜到她做下的部署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哪怕那个人是韩烨。
 
回廊上突然响起一连串急切的脚步声，书阁门被猛地推开，寒气伴着雨点吹进来。烛火闪烁了几下，将房内的人影拉长。
 
能在这个时候擅闯侯府书阁的人可不多，帝梓元瞅见洛铭西脸上的意外，回转头，看见门口的少年，亦是怔住。
 
温朔一只手扶在门上，脸色泛青，发髻散乱。他全身湿淋淋的，眼睛被头发挡住，雨水顺着发丝滴下来。
 
少年的身影格外单薄，握住门板的手隐隐现出青紫之色，像是在努力隐忍着，悲伤又无措。
 
屋外跟着几个侯府侍卫，正小心翼翼地瞅着他，望着帝梓元欲言又止。
 
温朔贴在身上的外衣拖了一地水渍，他愣了半晌才努力适应书阁里的光亮。他抬首朝屋里扫来，目光落在房内的帝梓元身上，突然怔了怔，牙齿死死咬住苍白的嘴角上，一瞬间便似透出血来。
 
看到这样的温朔，帝梓元一下就慌了，简直就是手足无措的慌。
 
“出什么事了？”她挥手让侍卫退下，急忙朝温朔走来，还没靠近温朔，就被他狠狠攥紧了挽袖。
 
温朔竟然在抖！帝梓元眉头一皱，一把将少年脸上的头发拂开，瞧见他泛红的眼眶，直接用手替他擦掉脸上的雨水，“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说，姐给你做主。”见少年不语，她又唤了一声：“温朔？”
 
帝梓元唤得小心翼翼，全然不似平时的她。一旁的洛铭西有些意外，他知道帝梓元疼温朔，但从来不知道会看得这么重。
 
哪怕是对待当年的烬言，也不过如此……
 
帝梓元的面容近在咫尺，拂在额头上的手格外温暖。温朔使劲摇头，在听到帝梓元声音的瞬间猛地抱住她，委屈悲凉得就如被弃的幼兽一般，毫无预兆地呜咽起来：“姐，姐，姐……”
 
帝梓元被他死死抱住，顾不得全身被沁透，心底酸涩得不行，轻轻拍着温朔的背，“温朔，我在这，你到底怎么了？”
 
温朔一句话都不说，只一个劲地喊她。帝梓元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还好闻讯前来的苑琴的出现，才算阻了一房慌乱。
 
温朔看见苑琴，也不虚弱得像个娃娃了，忍了鼻音往帝梓元身后一站，脸上有几分尴尬。
 
帝梓元舒了口气，这时倒有了指点江山的模样，挥手，“先别在这立着了，去泡个澡，免得受凉了，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温朔许是觉得有些丢人，也不看苑琴，一溜烟跑出去了，闹得帝梓元哭笑不得。
 
见帝梓元摊上了温朔这么个活宝，洛铭西和苑琴只好离了书阁腾出地方来让两人谈心。
 
出了书阁，苑琴一路将洛铭西送至门口。她正欲回去，却被洛铭西唤住。
 
“苑琴。”洛铭西的声音落在大雨中，听得有些不真切，“你去查一查温朔。”
 
苑琴一怔，“公子？”
 
“无事，我只是觉得温朔今日有些不对劲，看他是不是出了其他事。”
 
苑琴舒了口气，应下了这个差事。
 
洛府的马车匆匆消失在雨里。马车内，洛铭西裹着大裘，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他隐隐觉得温朔这个模样怕是知道了韩烨斩左相的原因。查抄黄金的那日左相入东宫，显然是有所倚仗。几日前左相才派人查了温朔，那左相手中的倚仗八成和温朔有关。温朔虽说和靖安侯府交好，可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并不能拿来做文章，至于他的身份，入东宫前只是一个乞儿……
 
洛铭西想起刚才书阁里的一幕，揉了揉眉角。
 
温朔今日对梓元的态度和往常截然不同，若不是梓元将温朔疼到了心里去，应该早就发现了。
 
韩烨、温朔、梓元……这三个人会有什么干系？
 
这些年梓元在晋南，韩烨在京城，他们所有的关联只会源自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梓元离京时……洛铭西转着怀里的暖炉，突然神色一动，生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来。
 
他抿紧唇，神情晦暗不明，握着暖炉的修长手指显出青白的颜色来。半晌，他低低咳嗽一声，朝后靠在软垫上，长长叹了口气。
 
兜兜转转，到如今难道真是命不成！
 
如果他猜得没有错，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温朔的身份会成为梓元前进之路上最大的变数。
 
半炷香后，温朔穿着长青的衣袍回了书阁，书阁里只剩帝梓元一人。
 
泡了个澡，他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也精神起来。见帝梓元在木榻上等他，他垂着头期期艾艾慢慢走近。
 
帝梓元招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快些过来，我让苑琴退下去了，你还磨磨蹭蹭干什么，大姑娘似的！”
 
温朔平日听见这话定会不疼不痒，笑嘻嘻耍无赖几句，今日却不愿被帝梓元如此说。他精神一抖小跑着凑到帝梓元对面坐下，沉默地望着她，不肯说一句话。
 
帝梓元叹了口气，“是不是因为太子被关进了宗人府，你才怕成这样？”
 
温朔一怔，藏起眼底的情绪，沉默良久，没有应答。
 
“不用担心。”帝梓元拍拍他的肩，“我早就让苑书去宗人府查探了，看时间她也该回来了。韩烨是太子，没人敢怠慢他，左相事发在前，他素来得民心，陛下不会重罚于他。再说他身上还担着北秦的国婚，你在侍郎府等消息就是，过几日陛下定会放了他。”
 
有一点帝梓元倒没说，有她靖安侯府在，嘉宁帝必不会舍弃韩烨，另立东宫，除非他是嫌韩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温朔点头，太子的事不算重，也让他心底安定了些许。他看了帝梓元半晌，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姐，我有话对你说，你好好听……”
 
温朔的手温热，帝梓元心底微动，朝他看来，神情温和，笑了笑，“有什么话，你说，我听着。”
 
温朔长舒一口气，正欲开口，房门被叩响，苑书的声音传进来。
 
“小姐，我回来了。”不同于寻常的大咧咧，她话语里有些凝重。
 
想必是韩烨有消息了，帝梓元微微蹙眉，放开温朔的手，扬声道：“进来。”
 
苑书推开房门，看见温朔在此也是一愣，但也没瞒他，走近两人道：“小姐，我去宗人府探了一趟，问了守牢的侍卫。陛下在天牢里大发脾气，太子殿下……”她顿了顿，才道：“殿下胸口受了陛下一脚，听说吐了血。”
 
这消息让两人同时一怔，温朔猛地从木榻上立起来，急道：“苑书，你可问清楚了，殿下小时候胸口被刺过一剑，后来落了病根，他真的是伤在了胸口？伤得重不重？太医有没有入宗人府替他诊治？”
 
他一迭声地问，见苑书不知如何答才止住了话语，面上有几分讪讪。
 
帝梓元眉角亦是一皱。当初在化缘山上，韩烨也是胸口受了一剑，旧伤才刚愈。
 
苑书见这对姐弟一模一样地皱眉，一模一样地欲言又止，眉目间倒是很有几分相似。她忙安抚两人道：“温朔，小姐，你们别急，我问过了，殿下素来身体康泰，又请了太医，最多休养半月就好。”
 
两人舒了口气，帝梓元挥手让苑书退下，朝温朔道：“你刚才说韩烨以前受过剑伤，可是九年前被刺客掳出宫的那次？”
 
“姐也知道？”温朔有些诧异。
 
“我见过他胸口的剑痕，穿胸而过，当时想必伤得不轻。”
 
温朔点头，“那次殿下在东宫休养了半年才好。”见帝梓元颇为感慨，他突然开口，“姐，其实九年前不是我在破庙中救了昏迷的殿下，是殿下救了我。”
 
帝梓元一怔，“不是都说是你救了韩烨，才会被他带回东宫？”
 
当年若不是看在温朔对韩烨的救命之恩上，嘉宁帝岂会同意一个身份低贱的乞儿入住东宫，还对他青睐有加，完全当日后的股肱之臣来培养。
 
温朔缓缓摇头，眼底有些追忆，望向窗外，缥缈的声音在书阁内伴着大雨声响起。
 
“我自有记忆起就是在五柳街，是钟娘带着我。听钟娘说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温朔回转头，看向帝梓元，声音嘶哑干涩，“记不清父母是谁，家在何处，记不得自己的名讳。那时候我是五柳街的乞儿，没有名字。”
 
帝梓元神色一敛，听着温朔的声音，突然有些酸涩。哪家的父母，竟会舍了如此好的孩子！
 
“两年之后，有一日我和其他乞儿去庙会游玩，回来的时候发现殿下一个人藏在城郊的破庙里。那些日子钟娘收养了不少乞儿，她每日为人浆洗来养活我们，我见殿下穿得光鲜华贵，便想从他身上偷些银子回去贴补，哪知被殿下发现了。”
 
“后来呢？”帝梓元问。
 
“殿下问我为何偷盗，我告诉他家中缺银，想帮着长辈养活一众幼小。之后殿下说会为我寻个老师，让我读点书，日后好有出息。殿下正欲带我回去时破庙里来了一群混迹街头的恶棍，他们见殿下年纪尚小，又看着富贵，便生了歹意。殿下身手不错，伤了他们的头领，那些人发了狠，提刀弄剑就朝我刺来。殿下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剑。”
 
温朔的声音一顿，“殿下奄奄一息，他们看闹出了人命，怕事后受牵连，立时散了个干净。”
 
帝梓元第一次听到和传了许多年的传闻完全相反的真相，她突然想起化缘山上毫不犹豫推开她的韩烨，神情有些怔忪。
 
“我看殿下满身是血，吓得大哭，要去喊大夫，却被殿下阻止了。他让我守在破庙里，哪里都不能去，一定要等到来找他的人。后来我才知道，殿下让我守在那里，是为了让寻他的禁卫军看到我一直守在他身旁，这样全天下就会以为是我救了殿下的命，陛下才不会阻止他把我带进东宫。”
 
温朔话音微停，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全部真相，如今想来，其实不然。那一年或许殿下觉得帝家之事已经过去，可以正大光明地照顾他，所以才会选择庙会之日故意将他引到破庙，所谓的被刺客掳出东宫应该是殿下的安排。那时殿下或许只想让他拜一个普通的老师，不卷入朝堂，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因为他身份特殊，所以殿下连一个侍卫也没带在身边。
 
可是所有的计划被那群突然出现的恶棍打破，殿下受了重伤，命在旦夕。陛下绝不会轻饶牵连进来的人，说不定还会顺藤摸瓜查到他的身份，殿下为了保他，说自己救了他，撒下这个弥天大谎。
 
这件事，除了他和韩烨，世上再无人可知。
 
“殿下一直等到禁卫军赶到，亲口交代他们我是救他之人后才昏了过去。那时我吓得六神无主，被禁卫军糊里糊涂带进了东宫。后来殿下醒了，交代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守住秘密，这辈子对谁都不要提起。就这样我成了当今太子的救命恩人，享了九年富贵。”
 
 “姐，殿下救我那年，只有十四岁，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差点替我死了。我欠他的，对不对？”
 
温朔眼底望着的是帝梓元，却突然想起韩烨照顾他的这些年。他教他握笔时的认真，看他写下第一个字时的高兴，知他顽劣时的苦恼，将他送进考场时的紧张，还有他做了大靖最年轻的状元郎时韩烨的欣慰。
 
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告诉帝梓元，他是谁。帝家生他，可……韩烨之于他，如兄如父。
 
温朔的话语顿住。帝梓元却觉得这孩子像是一夜之间陡然成熟通透起来，她点头，认真道：“温朔，韩烨待你，如亲兄弟一般，你确实应该好好在他身边护他助他。”
 
温朔点头，“姐，我知道了。”
 
“对了，温朔，你刚才想说什么？”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帝梓元想起刚才的事，提起来重问温朔。
 
温朔沉默下来，半晌后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殿下，希望姐能帮帮他。”
 
当年他起死回生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他不知道，但如果殿下都被逼到这一步，他的身世一定牵连了更多人。他不能在现在告诉帝梓元他的身份。
 
“你放心，陛下还要他继承大统，不会动他。你去厢房休息，明早再回侍郎府。”她说着起身走到桌前，翻看洛铭西为她选择的明日要见的大臣名单。
 
温朔却摇头，“姐，我哪也不去，你做你的，我就在这看着你。”
 
帝梓元拿他没办法，便只能随他。
 
外面狂风暴雨，房内却是一片安宁。晕红的烛火下，温朔托着下巴趴在木榻上望着帝梓元，眼都舍不得眨。
 
过了一会，房内响起他略显疲乏的声音：“姐，我听殿下说你曾经有个弟弟？”
 
他问得小心忐忑。帝梓元拨动信函的手顿了顿，眼底现出追忆，很是柔软，“是啊，烬言和你一样调皮，也一样聪慧懂事，可惜……”她顿了顿，“以后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他。”
 
温朔哑了声音，红了眼眶。在帝梓元看不到的地方，没有应答，神情黯然。
 
对不起，姐。我不能告诉你，我是烬言。
 
房间里渐渐听不到温朔的声音，帝梓元转头朝木榻一看，弯了弯眼。温朔趴在枕上早已熟睡，他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又带着笑意。
 
如今的孩子啊，真是难懂。
 
帝梓元起身拿了毛毯盖在他身上，窗外晨曦照进，天亮了，波折的一日终于过去。她推开窗户，望向宗人府的方向，眼底的情绪一点点逸出。
 
韩烨，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呢？

第一百零八章
 
第二日，帝梓元一早就上朝去了。温朔睡到日上三竿才从暖和的榻上爬起来，不甘不愿一步三回头地离了书阁。
 
侯府外，东宫总管摆了一张笑得忒温厚的笑脸，眼巴巴地望着大门口，看见温朔出来，眼底是明晃晃的惊喜。
 
温朔小脸一板，却不像昨晚一般横眉冷对，只皱皱眉一个人下了石阶径直离开。
 
这态度已在林双期待之上，老管家差点高兴得一蹦三尺，他舍了一张老脸小心翼翼跟在温朔身后。
 
随了两条街，温朔凶巴巴的声音传来：“我可没有原谅你，是你自己要跟着的。”
 
“是、是。”林双笑眯眯的，立刻便答，“老奴出宫办点事，正好借了道和公子一路。”
 
温朔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又道了一句：“姐说了陛下不会严惩殿下，等几日他就会回东宫。”
 
温朔说完便又沉默下来，听到身后老头子的喘气声，他的脚步不自觉缓了缓。到底是自小照顾他的人，他有再大的气、再多的委屈也发不出来。
 
林双见温朔如此，嘴角的笑容越发柔和了。难怪殿下肯为小公子做到这个地步，小公子啊，是真的心慈。
 
哪知温朔并没如他所想回侍郎府，反而一路出了京城，去了城郊的涪陵山。
 
温朔一步步爬上石梯，林双微一犹疑，跟上了前。
 
半个时辰后，温朔气喘吁吁停在涪陵寺帝盛天休憩的小院前。林双不敢造次，留在寺外没敢跟进来。
 
这时候日头正好，帝盛天躺在树下的藤椅上磕着瓜子仁。整个京城还能有这份闲情逸致的恐怕非她莫属。
 
温朔在院外徘徊良久，他第一次见帝盛天是忐忑期待，第二次反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这位帝家的老祖宗、曾经一手建立大靖王朝的开国者怕是知道他的身世，否则守岁那一晚对他不会完全一副家中长辈的态度。温朔本就聪明，很多事串起来一想就全明白了。
 
“进来吧，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懒洋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温朔来回打转的脚步一顿，长舒一口气，走进院子。他行到帝盛天面前，行了一礼，“见过帝前辈。”
 
帝盛天挑眉，温朔第一次见她时随梓元的叫法，唤的是“姑祖母”，这次上山却是“帝前辈”。
 
“怎么？你不准备告诉梓元你的身份？”见温朔不语，她又道，“是因为韩烨？”
 
温朔未答，却反问：“帝前辈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没告诉姐姐？”
 
帝盛天在藤椅上挪了个舒服的姿势，看向温朔，“因为韩烨。”温朔有些诧异。
 
“他来涪陵山见我，让我对你的身份保密。你是怕一旦你的身份暴露，韩仲远会对魏谏动手？”
 
温朔点头，“前辈，殿下他为何不肯告诉姐姐，如果说了……”
 
“如果说了，梓元或许会心软，对不对？”帝盛天接过温朔的话，“烬言，韩烨比你更了解梓元，对他而言，你的身世说出来，只会阻了梓元的路。”
 
“姐姐的路？前辈是说……”温朔朝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殿下呢？殿下不会觉得可惜吗？”
 
“温朔，梓元不是为了复仇才为皇，韩烨和她从始至终……都走在一个方向上。九年前我从南海归来，看到九华山上满山帝家坟冢时，跟所有人所想的一样，以为自此以后韩帝两家是死局，解不开。”
 
“那前辈现在……”
 
“韩烨或许可以改变两家不死不休的结局。”帝盛天闭眼，良久，才响起这么一句，“真是奇怪，梓元的性子像韩子安，韩烨却像我。”
 
她说完挥挥手，“回去吧，你想怎么选不用问我。”
 
温朔立了一会儿，应了一声，走出了院子。
 
寺外，林双左顾右望往寺里瞅。大风骤起，山巅无物可挡，老总管被吹得一个趔趄。
 
温朔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抬步朝寺外走，林双依旧沉默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少年的脚步顿住，温煦的声音突然响起：“林总管，所有事，总会有平息的一日吧？”
 
林双一怔，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甚至不怕死地唠嗑一句：“是啊，小公子，无论什么事，总会有结束的时候。老奴历经了两朝繁华，当年混战了十几年的诸侯之乱，不也照样被帝家主和先帝结束了。这世上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得相信事在人为，人总不能被天欺了去。”
 
听完这席话，温朔立在涪陵寺山巅，如释重负，静静颔首。
 
左相被诛的第二日，早朝照常在金銮殿上进行。还不等左相一派的人跳出来弹劾太子，姜瑜贪墨军饷构陷老臣的罪名就被谏官一条条摆了出来，金銮殿上朝臣激愤，纷纷奏请嘉宁帝查抄相府，要一查这国之蛀虫究竟贪了多少家产。
 
就连从不介入党派争斗的几位老公侯在这件事上亦是义愤填膺，个个中气十足在金銮殿上请命，全不似平日和稀泥的菩萨模样。左相一派的朝官被堂上一边倒的气势一骇，加之群龙无首，恹恹地不敢出声了。
 
太子素得朝臣敬重，在此事上倒是可见一斑。
 
嘉宁帝顺应臣意，降旨查抄相府，相府男子被判充军，妇孺发配西北。
 
此旨一下，让众臣格外感慨，当年秦老大人被冤贪墨黄金时，阖府上下亦是这般结局。十年轮回道转，真真应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因果循环之话。
 
至于一剑劈了当朝宰辅的太子爷，倒无人敢说他无罪。只是朝臣皆言太子心怀百姓感恩幼时帝师，悲恸之下才会手刃左相，虽难容法理，却在情理之中。兼之不少百姓跪于重阳门前为太子求情，希望陛下能看在往日太子的功劳上酌情处理。
 
按理说沐王已亡，五殿下是个吃斋念佛的慈悲人，九皇子尚是少年且远在西北，大靖能撑得起江山的皇子唯有太子一人。这回朝臣们搜肠刮肚琢磨着帝心在金銮殿上不断为太子说好话，哪知最该松口的嘉宁帝却一脸淡然地将处置太子的事压了下来。既未责罚，也不放出来，把一众朝臣吊在半空中后就这么散了朝。
 
得，他是皇帝，被关的又是他的儿子，关他们啥事啊！大臣们自个儿安慰自个儿后，憋屈地回府了。
 
国终究不可一日无储君，在太子被关的第三日，迎娶安宁公主的东骞使团的到来，还是将太子之事推上了风口浪尖。
 
再怎么样，也得想想皇家别苑里千里迢迢来嫁太子爷的北秦大公主啊！
 
朝臣们终于找到了解救太子的理由，一封封奏请陛下早日赐婚的折子在上书阁里堆得有尺高。
 
嘉宁帝前些时候关着太子还真只是想晾晾他，这几日却是实在自顾不暇。上书阁里堆积的折子他连翻都未翻，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阴沉。不用猜也知道，整个大靖朝能让他焦头烂额的只有靖安侯府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帝梓元。
 
赵福匆匆走进上书阁，抹了抹额上冷汗，“陛下……”
 
“今天又是谁？”嘉宁帝立于窗前，手里端着杯茶，瘆人的目光扫来。
 
赵福心底一怵，声音更忐忑了，低声道：“是临远侯。”
 
嘉宁帝猛地将杯子掷在地上，粉碎的瓷片滴溜溜转，“她到底想如何，散了朕的朝廷不成！这些公侯怎么回事，朕这些年的恩德还不够厚，就只心心念念一个帝家！帝梓元才一回朝，就上赶着表忠心去了！”
 
赵福惴惴难安，不敢开口。自左相被诛，太子押在宗人府的第二日起，帝梓元开始秘密地和朝中老臣见面，每一次都很隐蔽。前几次嘉宁帝布在京中的密探并未发觉，直到前日深夜，守在靖安侯府的暗卫不小心见到帝梓元深夜出府，跟上了前，就再也没有回来。
 
赵福觉得有异，将大半暗卫布在靖安侯府外，这才查到帝梓元每日秘密约见京城休赋的公侯或老将，他一得到消息就禀告了嘉宁帝。
 
许是前几日帝承恩送来纸条上的那句话刺激了嘉宁帝，他眼都没眨就直接认定了帝梓元颠覆大靖的野心，否则她好好的日子不过，见这些当初一起和韩帝两家打江山的老臣做什么。更令嘉宁帝惊心的是帝梓元见的还是一向对韩家忠心耿耿又手握兵权德高望重的臣子。
 
当然“忠心耿耿”四个字是他们和帝梓元见面前嘉宁帝认为的，现在这些人是不是还忠于他真是说不准。
 
“临远侯、安永侯、张重、胡匀，居然全敢私下去见帝梓元……她的手段倒不差。”嘉宁帝轻斥一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神情越发阴冷。
 
若这些人真向帝家效忠，他可以倚仗的老臣就失了一半，且京城驻兵就在临远侯掌中。
 
“陛下。”赵福进言，“奴才倒是认为不可轻信，虽说暗卫折了不少好手才查到这些消息，但是靖安侯君约见的大半都是陛下可以信得过的老臣，若她只是以此来迷惑陛下，那陛下可就中了她的离间之计啊……”
 
赵福说的嘉宁帝岂会不知。偏偏帝梓元聪明绝顶，虚虚假假真真实实，这些老臣里大半是效忠于他的臣子，其他全是平日里中立的老勋爵。他动不得也不能放任不管，若帝梓元真的动手，这些人定会成为掣肘他的棋子。
 
嘉宁帝是个刚愎自用的帝皇，按理说这些人都是他重用了十几年的老臣子，不应如此简单就怀疑他们的忠诚。可他天性里对帝家和帝盛天忌讳太深，执念太重，否则当初也不会因为一己私心就灭了帝氏满门。
 
当年帝家在朝中威望可和韩家比肩，帝盛天在朝臣心中更是“无冕之皇”，是毫不逊于太祖的存在。如今太祖已亡，帝盛天还活着，若是帝梓元携了帝盛天之势暗中许以重恩，这些人十有八九会倒戈。
 
“赵福，拟个名单出来，不管是真是假，这几日朕寻个理由将这些人调出京城。”嘉宁帝向来谨慎，不可能仅凭帝梓元的一番动作就诛杀大臣，只能暂时寻个最稳妥的方法来处置这件事。
 
“陛下，这里面不少大人在朝里都兼任重职，若是他们被遣出京城，朝廷里头怕是会乱啊。”赵福小心道。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骤起波澜只会让皇室威信荡然无存。
 
嘉宁帝挥手，“这些历经几朝的老狐狸朕素来就不信，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当年帝盛天安插在朝里的。这些年朕提拔了不少新贵上来，就是为了可以取代老臣。朕本来还想打磨他们几年，如今事急从权，提前将他们拉上来也好。去拟旨吧！”
 
赵福一想也是，这五六年朝廷出了不少新贵，都是陛下一手扶持上来的，绝对忠心于皇室。他想起一事，并未退下去，道：“陛下，今日守在靖安侯府外的暗卫来报，温侍郎出了侯府去了涪陵山。”
 
见嘉宁帝挑眉看来，赵福想了想开口：“陛下，老奴见过靖安侯君和温侍郎相处的样子，怕是有些子弟情谊，年节的时候侯君带他去了涪陵山。看来那位也对温侍郎青眼有加。”
 
“他是太子一手教出来的，自然能入帝盛天的眼。”
 
先帝驾崩前，陛下到最后也没能让先帝和帝家主完全无忧地将天下放心交予他，这件事一直是陛下的心病。如今看太子一手教出来的温朔让帝盛天心喜，他怕是有种扳回一城的胜利感。
 
赵福摸摸鼻子，没敢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温朔对太子的忠心朕不怀疑，但他和帝家走近也不是件好事。赵福，去查查帝梓元待温朔到底如何，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是。”赵福应了一声，又道，“陛下，东骞的使团已经到了，三日后会和北秦大公主莫霜一起正式入宫觐见陛下。”
 
“让内务府在御花园备下宴席。”
 
“是，陛下可要提前跟安宁公主知会一声？”
 
在赵福看来太子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唯有东骞皇子的求娶还是未知之数。更何况陛下对安宁公主有愧，怕是不忍她这等刚烈的性子屈居东骞后宫。
 
“安宁这几日一点声息都没有，哪里去了？”嘉宁帝神色有些迟疑。以他的性子，就算心底对安宁有愧，也不会拉下脸面承认。
 
“这几日公主足不出府，听说每日都在练剑。施将军原本是要这几日回西北的，也因为担心公主留下来了。”
 
嘉宁帝琢磨了一下，突然开口：“施诤言倒是不错，配安宁也相得。”
 
赵福听见嘉宁帝这话，想得更远。安宁公主和施少帅默契相投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若陛下真将安宁公主赐婚施家，就绝不只是成全小儿女的情义如此简单。施家掌着西北二十万大军，公主一旦下嫁，施家必对皇室更加忠诚。
 
“那东骞的三皇子……”
 
嘉宁帝神情一顿，犹疑半晌，沉眉道：“先派人去别苑，和三皇子商量，朕愿赠予东骞十万担粮食，换一公主赐婚。若他愿意，你再赐些东西去钟秀宫告诉姜嫔，朕为韶华选了东骞的三皇子为驸马，如果韶华安心待嫁，朕自会将小九从西北召回来。”
 
倒也不是如今左相府败落，嘉宁帝连个女儿都容不下，只是除了安宁，大靖皇室适婚的公主只有韶华。
 
赵福想起那位荣华骄纵的韶华公主，低声应“是”，退了下去。
 
果然，东骞国内多山丘，自来少粮，每年饿死不少子民。三皇子宋言一听嘉宁帝愿赐予十万担粮食，爽快地应下了此事。
 
钟秀宫里，姜嫔母女跪地接旨。听完嘉宁帝的旨意后，姜嫔跌倒在地，脸色惨白，手抬了好几次，迟迟不去接赵福手中的御旨。
 
都说帝王凉薄，她在深宫里为他耗了大半辈子，到如今父族一倒，她连唯一的女儿都护不住了。
 
“娘娘，陛下还说了，只要公主愿意远嫁，娘娘过去做的事，陛下永不再提。”
 
姜嫔怔住，失了反应。她做的所有事，难道嘉宁帝早就知道吗？
 
韶华神色一凛，抿住唇，出乎意料的冷静。她起身接过圣旨，朝赵福道：“多谢公公传旨，请替韶华回禀父皇，韶华谢父皇恩典。”
 
赵福头一次正眼打量了韶华几眼，不愧是皇家里长大的公主，性子果断，知道如何取舍。他郑重点头，朝韶华行了一礼：“老奴定为公主转达。”
 
姜嫔怔怔看着赵福退出去，突然站起夺过韶华手里的圣旨往外冲：“我去求求你父皇，韶华，你怎么能领旨，凭什么你要替安宁和亲！”
 
韶华死死拉住她，“母妃，你想想九弟！”
 
姜嫔顿在原地，浑身颤抖，瘫软在地，“韶华，是母妃没用，护不住你。”
 
韶华抱住她，声音酸涩，却也成熟起来，“母妃，皇姐善战，父皇不会让她远嫁东骞。宫里只有我的年龄适合，这也不算坏事，日后三皇子若能继承皇位，我就是东骞的皇后。只要九弟能回来，就算太子登基，你日后也能随他出府颐养天年，我在东骞才能有倚仗。外公不在了，相府倒了，母妃，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九弟了。”
 
姜嫔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理，她只是不甘心，忍了十几年，到如今就落得这么个结局，想起这些年她在后宫做的事，生生打了个寒战，这都是报应啊！
 
钟秀宫内愁云惨雾，京城内却非如此。韶华代替安宁远嫁东骞的消息一经传出，朝臣皆是赞同，毕竟比起骁勇善战的安宁，一个韶华公主怎么想都更划算些。
 
公主府里，安宁听到消息时面色淡淡，抱着一盅热茶躺在回廊下的木榻上，只顾盯着院子里落下的叶子，整个人很是疲懒，像是在听毫无干系的事一般。
 
自从太子被禁宗人府后，安宁就一直是这副模样。施诤言担心她，却想不到办法，只能每日和她说话。
 
他替安宁剥了瓜子仁放在手上，安慰道：“安宁，陛下到底念着父女之情，没有让你远嫁东骞。太子诛了左相，韶华日后在京里的处境只会尴尬，没有公侯之家敢求娶于她，嫁到东骞也好。”
 
安宁漫不经心嚼着瓜子，勾了勾唇，“他不过是想着我还能领兵，嫁到东骞去不划算罢了。”
 
施诤言安慰的话被噎在喉咙里，只得换了个话题，“殿下如今还被关在宗人府，看陛下的意思怕是不会轻放此事。”
 
安宁眼底有了些许波澜，摇头，“只有皇兄才能撑得起大靖，父皇不会动皇兄的东宫之位。他关着皇兄，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
 
施诤言好奇，“你怎么知道？”
 
安宁神情一僵，闭上了眼，“猜的。”
 
施诤言见她又成了这个模样，正欲想些有趣的话题。安宁低低的声音传来：“诤言，再过几日我向父皇递个折子，咱们一起回西北吧。”
 
施诤言很是意外。靖安侯府和皇家对立，太子被禁宗人府，三国国婚在即。京城里头一团糟，安宁哪个都放不下，怎么都不该选择在这个时候回西北才对？再说……
 
“你以前不是请过旨，陛下说你若不成婚，便不能回西北？”
 
安宁突然轻笑出声，她睁开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神情中是说不出的苦涩，“现在他不会说这句话了，我在京城的作用已经没有了，他现在需要我去戍守西北才是。”
 
“安宁？”施诤言被她面上的神色一惊，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冰凉无比。
 
“我这个父皇啊，最会用人了。臣子如此，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不例外。”她安安静静说完这句话，扯了个笑容出来，突然起身。
 
“你要出府？”
 
“嗯，走之前，我去见一个人。”
 
靖安侯府，帝梓元听闻安宁拜访，眉挑了挑，让苑琴领她去院子里等，然后她一个人独自去了侯府库房。
 
一会儿后，晒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安宁眯着眼看帝梓元抱着一个陈旧的木盒走出来，挑了挑眉，“哟，几日不见，你倒客气了，给我备的礼？”
 
帝梓元煞有其事地点头，把木盒放在安宁手里，坐到另一边，“是给你备着的。”
 
安宁疑惑地打开木盒，看见里面的东西，神情一怔。
 
里面放着一根长鞭，藤条被磨破，看得出来经常被人带在身上把玩。
 
这是安宁七岁从永宁寺下山时净玄大师赠她之礼。当年帝梓元回晋南时强要了去，她还曾经问过帝承恩此物的下落，那时帝承恩说这鞭子早就丢了。
 
鞭子的触感让人怀念，安宁心底酸涩，抬头道：“没想到你还留着，我以为……”
 
“以为被我扔了？”帝梓元朝鞭子一指，“我在晋南十年，一直揣着它。当年强夺了你的东西，自然是要完完好好地还给你。”
 
安宁知道帝梓元说的是玩笑话，这是净玄大师所赠，对安宁来说意义非凡。她沉默半晌，突然抬头，“你欠我的，隔了十一年已经还清了。可是梓元，我欠你的，这辈子怕都换不了了。”
 
不等帝梓元开口，她静静道：“我已经知道当年帝家冤案是父皇一手造成。”
 
小院里静默下来，帝梓元眼底有抹意外，这件事她最不想安宁知道真相，因为对她而言太残忍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还你一个真相和公道，没想到到最后却是我让真相被永远埋进尘土。”
 
“安宁，当初我们都不知道真相，是我在仁德殿前逼你指证太后，这件事错不在你。”
 
“我知道，梓元。”安宁垂眼，“我只是迈不过这道坎。”
 
“你想回西北？”
 
安宁点头，“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回京城了。”
 
帝梓元一怔，沉默良久，只道了一句：“我知道了。”
 
这些年，她和安宁背负着重担一步步走来，到如今都已筋疲力尽。或许安宁离开这里，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安宁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起身朝院外走去，行了两步，停下来。
 
“梓元，无论将来如何，你和皇兄都要好好的。”
 
帝梓元没有回答，有些事，做不到就不能轻易许诺。
 
“安宁，保重。”
 
安宁叹息一声，颔首，出了院子。
 
帝梓元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怀念起很多年前她和安宁在冰天雪地的御花园追闹，没心没肺的日子。
 
她不愿意承认，或许她十九年的人生里，最肆意开心的时间……是从晋南来京的那一年。
 
回晋南的头几年，她每日每夜都想把韩烨和安宁从记忆里删除，让自己对韩家只剩仇恨，可终究，没有做到。
 
这两个人行过她人生的痕迹太重，哪怕是倾她全力，也无法抹杀。
 
后来姑祖母告诉她：人一辈子，总得有值得怀念的人，这样才能走下去，一个人好好地走下去。

第一百零九章
 
温朔从涪陵山下来的第二日回了东宫，林双亲自去了一趟宗人府。
 
韩烨听完他的禀告，沉默良久，只言一句：难为他了。
 
嘉宁帝正式召见北秦和东骞的使团前，下了几道让人瞠目结舌的圣旨。京里好几位德高望重且素来对皇室绝顶忠心的老臣被嘉宁帝以代天巡狩的理由送出了京城。还没等一干老臣回过神，各部一溜的年轻朝官就被嘉宁帝雷厉风行地提拔了起来。区区数日，大靖朝堂上便成了世族和新贵鼎立的局面。
 
世族在京城根深蒂固，影响朝廷已久。他们大多是当初建立大靖时的老臣子，这次被嘉宁帝突然分薄了权力，自然不会乐意。但嘉宁帝占了大义，皇命已下，容不得他们置喙，这些老公侯们只得满心愤慨地接受事实。
 
但不可否认的是，朝堂上的老臣对嘉宁帝的戒心更甚从前。毕竟有帝家的前车之鉴在，他们自然也怕哪一日为嘉宁帝不喜后，便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再言，帝家重新崛起，韩帝两家相峙之势如二十年前之景的现状也让朝臣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
 
大靖朝堂前所未有地沉默下来，是以三国国婚在这种时候便更受期待与瞩目了。
 
明日便是两国使者在金銮殿面圣的日子。
 
天近黄昏，靖安侯府里，帝梓元换了一身常服正准备出府，洛铭西在书阁门口遇上了她。
 
“你要出去？”帝梓元这几日一直按计划部署朝堂上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还有时间出去？
 
帝梓元点头，“有件事要去办。”
 
她这么一说洛铭西便明白了，自从韩烨被囚于宗人府后，帝梓元还没去过一次。
 
“梓元，现在这个时候合适吗？”洛铭西有些担心，韩烨在重阳门前斩左相也算是为了秦家的案子，现在朝堂上的异变多半已经传到了韩烨耳里，梓元并没有因为韩烨退让半分，多少会伤韩烨的心，这时候他未必想见她。
 
帝梓元脚步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我见过的老臣全被陛下遣出京师了？”
 
洛铭西颔首，有些奇怪，“梓元，你怎么知道陛下会如此之快的将这些人送离京城？”
 
帝梓元慢条斯理地系上披风，“明王府晚宴之前，帝承恩便将她要随韩烨出席的消息传了出来，我一早便知道她会去。”
 
“你那日去明王府见韩烨是为了帝承恩？”洛铭西神情愕然，他没想到帝梓元在归元阁找到老侯爷当年留下的书信后便当机立断部署了之后一系列的事。
 
帝梓元点头，“如果韩仲远才是当年的幕后凶手，那我们所有的部署都得提前。帝承恩是韩仲远布在东宫的棋子，她的话韩仲远必信无疑，我和韩烨见面，她定会尾随。所以……”帝梓元挑了挑眉，“那日在明王府我故意在韩烨面前说我要夺韩家天下。以帝承恩对我的憎恨，她自然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此话传到韩仲远耳中，如果同时他得知我秘密会见朝中大臣，以他的刚愎自用，一定会将所有与我有过接触的人遣送出京，朝中忠于皇家的势力不用我动手，他就自损了大半。”
 
洛铭西笑笑：“也幸得我们入京前搜罗了不少这些老臣见不得光的事，否则他们也不会怕步上左相后尘，同意和你秘密见面。如今这些人被贬，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帝梓元摇头，眯了眯眼，“这些老勋贵历经几朝，势力牵连甚广，聪明得很。他们怕是看出了帝家和韩家会有一场恶斗，不愿卷进来，才会干脆领了闲差出京躲祸去了。你且等着看吧，待日后新帝一出，他们一准效忠得比谁都快。”
 
“不过……若不是韩烨寻出左相藏金之处，在重阳门前斩了左相，韩仲远也不至于被乱了心神，让我们的计划得逞。”洛铭西看了一眼帝梓元，道。
 
帝梓元微一沉默，眉头皱起，没有出声。
 
“梓元，之后你打算如何做，我们与皇家的争斗已经算是摆在了明面上，相信经过老臣异动之事，大半朝官都瞧了出来。以嘉宁帝的心狠手辣和城府，怕是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宫里密探传出嘉宁帝有异动，按计划……我们这几日就该回晋南了。”
 
“这件事等我回来后再说，你在府里头等我。”望了一眼天色，帝梓元回了一句转身朝书阁外走去。
 
洛铭西却唤住她，“梓元。”他迟疑了一下才道：“那日在明王府如果你是为了故意让帝承恩上当，才说出要夺韩家江山的话，以韩烨的武功，他不可能没有发觉帝承恩也在外面。”
 
“我知道。”帝梓元顿下脚步，声音有些悠远，“铭西，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见他的原因。离开京城之前，我总得问个明白。”
 
韩烨明知道她在利用他，却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韩家的太子，哪怕他不帮着嘉宁帝，也该保自己的太子之位。如今棋局厮杀已到最后一步，她琢磨明白了嘉宁帝和这天下，却唯独开始看不懂韩烨。
 
帝梓元话音落定，朝前院而去。
 
待她走远，苑琴正好入了书阁，行了一礼朝洛铭西道：“公子，我按照你的吩咐去查温朔，这几日他并没有出什么事。可还要细查？”
 
洛铭西神色微动，摇了摇头，“不用了，那日是我多心了。”
 
以韩烨的手段，他既让温朔之事被左相拿捏了一次，就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必定已将温朔所有过往都抹去了。
 
苑琴点头，见洛铭西出了书阁，心底却不知为何生出不安的感觉来。
 
这几日宗人府宗正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总而言之就是日子过得格外不舒坦。这不，前脚右相才走，北秦的莫霜公主还在里头，这靖安侯君又登府了。他的宗人府哪里是看管罪人的地方，这都成了闹市口了。
 
“大人，要不您先把侯君拦着，让她在内堂里坐坐再进去？”侍卫建议道。
 
宗正眼一瞪，“够胆拦她你就去？别拖上你家大人我！”连当今太后也折在了靖安侯君手上，何况他一个宗人府宗正！
 
“去，你领着侯君去牢房，撤了守牢的侍卫。他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咱们就不掺和了。”宗正坐在藤椅上有气无力地摆手，龟缩在内堂里做起了甩手掌柜。他好歹也是韩家宗族里的长者，虽说身份不是顶顶尊贵，可真要躲着也不是不可。
 
“是。”侍卫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帝梓元直接被苦着脸的侍卫领到了牢房入口处，这侍卫驾轻就熟，显是这几日做惯了领人的事，朝帝梓元行了一礼后挥退守卫径直躲开了。
 
帝梓元看着恨不得飞奔而去的守卫们，摇摇头，暗想韩烨一个念头祸害了一府良善之人，着实有些不应该。
 
她行了几步，听到牢房里女子的声音，才明白这些守卫想尽快离去的原因。
 
帝梓元想了想，做了一件不是很坦荡的事。她直接靠在墙上听起了墙根。
 
“殿下，你让我来这里便是为了这件事？”铁牢外，莫霜完全掩不住脸上的诧异。
 
“孤希望公主能成全。”韩烨一身布衣，淡淡开口。
 
莫霜皱眉，“太子殿下，你可知道明日陛下接见我与东骞三皇子，赐三国国婚后，你就能从宗人府出去，东宫之位也会安稳，你们大靖的朝臣也不会有半句闲言。”
 
“孤知道。”
 
“那殿下为何还要放弃这桩婚事？”
 
不远处的帝梓元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怔，立直身子朝铁牢望去，只看见莫霜一脸惊讶的表情。
 
韩烨笑了笑，并未回答，只言：“请公主成全。”
 
莫霜瞅他半晌，“韩烨，值得吗？韩帝两家血仇难解，靖安侯君或许这一世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你这样做，值得吗？”
 
铁牢里的韩烨突然朝帝梓元的方向望了望，随即笑道：“公主说笑了，只不过是因为孤喜好的女子非公主这般，所以才会拒绝这桩婚事，与靖安侯君无关。”
 
莫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算了，我也是一国公主，你不愿娶，我也不会强嫁于你，失了我北秦脸面。明日宴会上，我会向陛下进言，取消这桩婚事。若要两国交好，让我大兄娶你宗室女子为妃也不无不可。”
 
韩烨诚心诚意朝莫霜道：“多谢公主。”
 
莫霜藏起眼底的遗憾，豪爽道：“殿下不必如此，我欠你一命，如此也是应该。怕是等不到殿下出宗人府我就回了北秦，日后恐难有再见之日。殿下还请珍重！”
 
莫霜说完，一鼓作气拱拱手转身走了。她行了几步，瞧见帝梓元，笑了笑，摆摆手算是见礼。
 
过了一会儿，石阶尽头的牢房里，韩烨听见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回转头。
 
帝梓元一身浓墨晋衣，立在铁牢外。盯着韩烨瞧了半晌，她从身后掏出两个酒瓶，“陪我喝一壶？”
 
韩烨眼底露出些许笑意，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酒瓶碰了一下，靠着铁栏直接坐在地上，扬眉，“这女儿红不错，至少藏了十年。”
 
帝梓元笑笑，一撩下摆也坐了下来。她喝了一口酒，朝四周打量一眼，“宗人府还挺安静的。”
 
“是啊，怕是全京城就属这最清静了，你也想进来住两天？”
 
“我的靖安侯府舒服得很。怎么？你真不想出去了？连北秦的婚事也一并拒了。”帝梓元挑眉。
 
韩烨靠在铁栏上，灌了一大口酒，“歇几日吧，这里自在。”
 
“你怎么知道陛下定会放你出去？”
 
韩烨朝她指了指，“不放我出去，待父皇百年之后，大靖的天下就要改姓了，他可舍不得。”
 
帝梓元失笑，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那日在明王府，你知道那些话我是说给帝承恩听的。”
 
“梓元，你也是说给我听的，你确实想要大靖江山。”
 
“为什么不告诉陛下？”
 
韩烨沉默下来，又灌了一口酒。
 
“为什么当初故意将张坚送到长青手中，为帝家做证？”
 
“为什么在重阳门前斩了左相？”
 
“为什么要自囚于宗人府？”
 
帝梓元一声声地问，韩烨半句都不答，牢房里格外安静。
 
“你不是喜欢问人原因的性子。梓元，你猜猜，为什么？”
 
帝梓元被韩烨突然盯住，一时有些怔然。“罢了，已经发生的事，你不愿回答就算了。”
 
她站起身望向韩烨，“韩烨，你仍然会是大靖太子，但我不再是朝廷的靖安侯了。”
 
韩烨神色动了动，握住酒瓶的手一僵。
 
帝梓元沉眉，突然话锋一变，神色凛冽，“将来我必取大靖天下，拿回我帝家荣耀。从今以后，韩烨，我是晋南王帝梓元。”
 
不受于朝，自封为王，帝家这是要反了。他们之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韩烨定定瞧着她，大灌了一口酒，“我知道。”
 
帝梓元移过眼，声音有些遥远，“那日你在靖安侯府告诉我你不愿意再护着我，我其实更高兴一些。韩烨，韩家欠我，你不欠，以后你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我们这一辈子恐怕注定是死局了。”
 
她将喝空的酒瓶扔在地上，起身朝外走去。
 
韩烨也没拦她，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远走的脚步突然顿住，帝梓元的声音传来：“韩烨，我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以前不会，将来也是。所以不要对我留情，你留情了，输的不只是你的命。将来江山易主，韩氏皇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说完朝外走去，不一会儿，墨色的身影消失在牢房尽头。
 
隔了很久，韩烨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望着帝梓元消失的方向，神情默然，最后只轻轻回了一声，“我知道，梓元。”
 
一直清醒得比谁都看得清，你早就不是当年无忧无虑的帝梓元，而是执掌晋南的王者。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日，下次相见，不知光景如何。
 
梓元，你要珍重。
 
帝梓元不善饮酒，满身酒气回了靖安侯府。
 
洛铭西还在书阁里等她，见她一入书阁便滚在榻上睡着了，无奈地摇摇头开始思索京里的现状。按他们的部署，帝梓元以任安乐的身份入京是第一步，立足朝堂揭露弊端是第二步，平反帝家冤案、让皇室失尽民心是第三步，这些全都按计划完成了。
 
这些年北秦、东骞和大靖多有交战，嘉宁帝的二十万铁骑驻扎在西北和东北牵制两国，京师附近不过驻守着十万禁卫军。反观晋南，休养生息十年，在安乐寨和南海秘密训练的兵士早有二十万之众，嘉宁帝就是因为摸不清晋南深浅，才会对帝家忌惮至此，否则也不会容忍帝梓元在京城放肆。
 
要夺帝位，根本没有不流血的方法。只有晋南大军长驱直入，在西北铁骑和各地勤王之师回援之前攻破京城，诛杀嘉宁帝和韩氏皇族，才是帝家重新崛起最稳妥的方法。
 
战火重燃是百姓之灾，梓元不愿走到最后这一步，可是从她十一年前立誓必破韩家那一日起，她就没了选择。
 
韩家掌控江山二十载，余威犹在，无法轻取之。
 
明日宴会嘉宁帝赐婚后，他和梓元必须尽快离京，回晋南主持大局，在三国正式缔结盟约前拿下京师。好在如今京城里外有半数朝臣已是帝家暗子，将来攻城之际里应外合也是上策。
 
正在这时，榻上的帝梓元醒了过来，她揉着额头问：“什么时候了？”
 
洛铭西看了一眼天色，道：“入夜了。梓元，现在朝堂格局已被打破，嘉宁帝提拔的多是我们安插入朝的暗子，留下的老臣也大多是中立派。父亲昨日送了密信来京，言祟南将营的大军已将晋南各城接掌。宫中暗卫已有异动，怕是嘉宁帝容不下靖安侯府了。梓元，你准备什么时候离京？”
 
帝梓元摸着下巴，“不用担心，嘉宁帝若是出手对我们只会更有利。”
 
洛铭西挑眉。
 
“铭西，别忘了，慧德太后担下罪名，如今晋南若是开战，则师出无名。”帝梓元望向皇城的方向，“原本我还打算让归西和长青假装宫廷暗卫偷袭侯府，如今嘉宁帝自己动手更好。等宫中暗卫一出手，我们就离开京城。你将嘉宁帝容不得帝家、派暗卫劫杀我的消息传至天下，民心必倒向晋南。”
 
“好，我会吩咐苑琴将京中之事安排好，今晚让长青守在你房外，以防万一。”洛铭西说着抽出桌上的密折，递给帝梓元，“这是京城附近的兵部布防图，郑尚书遣人秘密送来的。”嘉宁帝新晋的兵部尚书就是帝家的暗子。
 
帝梓元颔首，和洛铭西开始讨论晋南大军的行进路线。
 
时至深夜，帝梓元和洛铭西商讨完所有计划，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突然，东面一阵火光燃起，冲天而上，照亮了半个京城。
 
两人一惊，走出书阁，行到回廊上。
 
帝梓元望着火光冲起的方向，眉头一皱，“长青。”
 
长青出现在回廊后，木头脸，背着一把铁剑，“小姐有何吩咐？”
 
“去城东走一趟。”
 
长青应声离去，消失在回廊边。
 
洛铭西的脸色也不好看，“梓元，怕是出事了，起火的地方是……”
 
帝梓元颔首，“是北秦和东骞两国使团入住的皇家别苑。”
 
这场火势来势汹汹，帝梓元突然生出不安的感觉，竟一反常态有些担心那个大大咧咧的北秦公主。
 
两人回到书阁，神色冷凝，等着长青的消息。直到天色渐明，长青才从城东回来。
 
“小姐，公子。”长青一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有了凝重之色，“别苑里不小心起了大火，火势太大，禁卫军刚刚才把火扑灭，里面住着的两国使者都没救出来。”
 
帝梓元猛地起身，沉声道：“你说什么？全都被烧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莫霜的武功她是知道的，虽不是顶尖，可寻常人也近不得身，一场大火怎么能轻取她的性命！
 
长青艰涩地开口：“是，包括北秦大公主莫霜和东骞三皇子在内，全都死了，一个不留。”
 
长青话音落定，饶是以洛铭西和帝梓元的心性，也沉默了下来。
 
这件事太严重了，严重到足以改变整个大靖的命运，包括韩帝两家。
 
洛铭西抬手在桌上敲了几下，突然开口：“梓元，宫里今晚有异动，别苑里的火会不会是……”他说着朝皇宫望了一眼。
 
帝梓元摇头，“不会，只要国婚促成，韩仲远就多了北秦和东骞两方助力。退一步说，就算他想把我送上战场，让我死在西北，最妥当的方法也是联合其中一国，他不会同时杀了两国使者。你应该知道一旦两国使者同时亡于大靖京城，会有什么后果。”
 
洛铭西神色一凛，点头。大靖和北秦、东骞本就邦交不稳，十几年来更是战火连连。如果缔结国婚之际两国的皇子和公主死在大靖京城，根本不作他想，只有一个后果——战争。
 
而且是大靖扛起两国愤怒的无妄之灾。
 
帝梓元起身，行到窗边，冷沉的声音传来：“铭西，修书回晋南全军休整，不准动一兵一卒……”她顿了顿，格外郑重：“告诉洛大叔，我们的计划怕是暂时要中止了。”
 
洛铭西怔住，沉默半晌，才应了一声：“好。”
 
帝家的仇恨比起整个大靖的存亡，于梓元而言，根本就不需要取舍。
 
与此同时，乾清殿里，刚刚醒来的嘉宁帝听到赵福的禀告，低声咆哮：“不是让你解决北秦公主便可，怎么会祸连东骞！”
 
“陛下，不是我们做的。”赵福满头是汗，颤声道：“暗卫还未来得及到别苑，那里就起火了。等黄浦赶到的时候，两国的使者全都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来。”
 
见嘉宁帝脸色凝重，赵福忐忑道：“陛下，会不会是靖安侯君杀了使者，挑起咱们和两国的战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嘉宁帝原本是想让大靖和北秦开战，在帝梓元回晋南前把她名正言顺送到西北，战场瞬息万变，就算帝梓元死在西北，晋南也无话可说。帝家绝了后，不会再有半点威胁。哪知竟会突生异变，连东骞的三皇子也死在了别苑里。
 
“不会。”嘉宁帝摇头，“帝梓元是帝盛天一手教出来的，她不会让大靖走上亡国之路。去，敲响青龙钟，召所有大臣即刻赶赴金銮殿商议此事。”
 
嘉宁帝起身道，他在寝殿里行了两步，又吩咐了一句：“把太子从宗人府里领出来，让他即刻入宫议朝。”

第一百一十章
 
晨曦刚露之时，皇城的青龙钟被敲响，尚在睡梦中的朝臣匆匆奔往皇宫，半道上闻了此事，个个面色冷凝，沉重异常。
 
原本三国国婚在即，现在可好，北秦的公主和东骞的皇子死在了京城，大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尽管再匪夷所思，这件事终究是发生了，且毫无回旋余地。天子大臣勋爵公侯，再加上一个刚从宗人府里放出来的太子，在金銮殿上立了一晌午，也只想出一个派遣使臣速去两国国都，解释火灾乃意外，大靖极力修好邦交之意的办法。
 
这几乎是现在唯一的应对之法。当然，想得长远些，还有一件事更重要。在使者拜访两国的同一日，嘉宁帝颁下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两国边境，令边疆统帅严守城池，谨防两国来袭。
 
可是终究时不待大靖，十日之后，使者还未抵达两国，嘉宁帝的密旨亦未送到边境统帅之手，北秦和东骞叩关的消息就传到了京城。
 
两国四十万铁骑毫无声息袭击边境，施老元帅阵亡于军献城，九皇子韩昭亦被北秦先锋斩于边塞，尸首无存。大靖西北、东北两面国境同时失守，十五万大军溃败百里，军献城一役死了五万将士。失守的城池里来不及撤离的百姓惨遭屠戮，不过三日，便有上万之计。
 
消息传到京城时，得知幼子惨死、老帅牺牲的消息，嘉宁帝当场便砸了上书阁里的玉玺。
 
这场战争来得太快太突然，代价太大，如飓风一般让安宁了数年的大靖动荡起来。 
 
靖安侯府，同时得了消息的帝梓元收起密折，对一旁的洛铭西道：“不用再查了，只过了这几日，连大靖的使者都还未抵达北秦东骞，两国就以为莫霜和宋言报仇的旗号燃起战火。别苑的火不是北秦，就是东骞放的。”
 
帝梓元一边起身一边道，“苑书，备好车马，我要入宫。”
 
洛铭西见帝梓元匆匆朝书阁外走，“梓元，你打算如何做？”
 
帝梓元脚步一顿，“铭西，我除了是帝家的家主，还是一个将军。”
 
见帝梓元走远，洛铭西神情复杂。
 
事到如今，大靖的未来早已不在韩家或帝家掌控之中。若两家不暂时放下旧怨，两国夹击之下，大靖只有亡国一途。
 
乾清殿里，正在接受方简之诊脉的嘉宁帝听到赵福来禀帝梓元求见，沉默了半晌，从榻上坐起来，叹了口气，摆手让她去上书阁等着。
 
上书阁内，两双同样凝重的眼对视了良久，嘉宁帝才开口：“靖安侯，你想如何？”
 
“施老将军已亡，请陛下允臣掌帅西北。”帝梓元一点也不含糊，直接开口。她和韩仲远都是聪明人，十日之内，大靖连丢五座城池，死伤无数。这次北秦和东骞来势汹汹，必是早有谋划，若是不齐心协力，大靖必亡。
 
大靖保不住，他们的争抢就没有半点意义。
 
嘉宁帝点头，“好，朕允。朕会让太子和安宁一起入西北。”
 
帝梓元颔首。凭她一人，也守不下来。
 
“还有一事，请陛下应允。”
 
“你说。”
 
“请陛下让晋南十万大军横穿疆土，出兵北上。”帝梓元一字一句开口。
 
嘉宁帝猛地抬头朝帝梓元看去，良久后，才眯着眼道：“哦？你不怕折损你晋南兵力？”
 
“若不能护国护民，养兵之意何在，将士天命就是守护疆土。”帝梓元道，见嘉宁帝仍不松口，她嘴角微有嘲讽：“陛下是怕这十万大军改道，直入京城？”
 
嘉宁帝抿了一口茶，并未回答。他自然不能随便答应，若这十万军队攻进京城，不等北秦和东骞打来，韩家天下就亡了。
 
“陛下放心，臣会和太子及安宁先赴西北，有我在陛下的大军中为质，洛叔叔不会攻进京城。”
 
帝家只有帝梓元一女，她若死了，帝家再无翻身之日。有帝梓元在西北，洛川定不会异动。再说两国来袭，边境也无兵可援，帝梓元的建议，已是上策。
 
“好，朕答应你。让你晋南大军取道北上，同御敌于国门之外。”嘉宁帝挥手，应下此事。
 
见目的达成，帝梓元便退了出去。
 
帝梓元出了上书阁，行到重阳门前。
 
韩烨一身冠服，正在等她。他身后站着安宁和一身素服神情悲痛的施诤言。
 
两人数日前见面时还以为自此势不两立，哪知三国开战，生生扭转了此时的命途。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西北？”韩烨了解帝梓元，自然知道她现在为何入宫。
 
帝梓元颔首，望向三人，“这场仗，我陪你们一起打。”
 
她话音落定，赵福从远处匆匆行来，朝几人行礼，“太子殿下，安宁公主，陛下招两位殿下入乾清殿觐见。”
 
两人随赵福入了乾清宫。嘉宁帝半靠在榻上，不是刚才接见帝梓元时的强势威严，反而有些垂老之意。
 
也是，数月之内连丧两子，就是个铁打的人，怕也受不住。
 
安宁只站在内殿靠门的地方，垂着眼不愿靠近。
 
嘉宁帝看她良久，终是朝她叹了一声：“安宁，你下去吧。”
 
安宁沉默抬首望了嘉宁帝一眼，转身离去。
 
嘉宁帝朝韩烨招了招手，韩烨走近他身边。
 
“安宁已经知道当初帝家的事是朕一手造成。”嘉宁帝缓缓开口。
 
韩烨猛地抬首，皱起了眉。
 
“韩烨。”嘉宁帝突然开口唤他，“朕是帝王，这一生无论做了什么事，从不言亏欠后悔，对安宁亦是如此。”
 
“朕已丧两子，对你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保住性命，回来继承皇位。”
 
这怕是韩烨有生以来听到嘉宁帝说过的最服软的话，他诧异抬首，朝榻上脸色苍白的帝王看去，一时有些不忍。
 
嘉宁帝不等他回答，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朕从来没有生过罢黜你之心，甘愿让你几个兄弟做你的垫脚石？”
 
韩烨沉默地摇头。
 
“因为你是朕的嫡子。”嘉宁帝猛地坐起身，望向窗外昭仁殿的方向。“朕也是先帝嫡子，本该是名正言顺的大靖太子。可先帝一生都未相信于朕，至死都未立朕为太子，朕这个嫡子在朝中举步维艰。你是我韩仲远的嫡子，当年我失去的，我全都双手捧到你面前，只为不让你步上朕的后尘。”
 
他回转头，灼灼看向韩烨，“朕纵使负尽天下人，可唯独对你，耗尽心血。你若还有一点为人子的本分，就给朕活着从西北回来。”
 
韩烨掩在袍中的手握紧，他突然跪倒在地，以头磕地：“拜别父皇。”
 
韩烨行完礼，猛地起身朝殿外走去。
 
一会儿后，赵福从后殿走出，替嘉宁帝端来汤药服下，“陛下，殿下想必能明白陛下的慈父之心。”
 
嘉宁帝脸色红润了不少，望向韩烨远走的方向，摆摆手，“但愿如此。”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横穿大靖边疆，秘密入了北秦。
 
驾驶马车的是一个面容粗犷的汉子，他掀开马车布帘，高兴地朝里面道：“公主，我们终于回北秦了。”
 
车厢内，莫霜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威严，“肖恒，我们都回北秦了，三国也打起来了，你还不肯解开我的穴道？”
 
肖恒为难地挠挠头，“公主，陛下吩咐了，您性子倔，不回到京城，绝不能解开您的穴道。”
 
他说完小心翼翼放下布帘，全力急速朝北秦都城而去。
 
马车内，莫霜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
 
挑起三国之战，她竟然是因为这么个原因才被送到大靖京城，真是可笑！
 
第二日金銮殿上，嘉宁帝下了一道谕令，命韩烨、帝梓元、安宁、施诤言同时出京，率军十五万增援西北和东北。让朝臣震惊的是，嘉宁帝居然同意晋南十万大军横穿大半国境，奔赴边疆。
 
自此，离八万帝家军亡于青南山，已有整整十一载。
 
三国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北秦三十万铁骑，东骞十万大军，孰危孰缓一见便知。大军疾行八日后，在临关分道扬镳，施诤言领五万援军东驰而去。韩烨、帝梓元、安宁领剩下十万大军继续北上。
 
送走施诤言的那日，安宁牵着马头望了很久，帝梓元驱马上前，问她：“舍不得？”
 
安宁未回她，只是突然道：“梓元，前些时候东骞送来国书时，诤言对我说要娶我过门。”
 
帝梓元一怔，随即笑道：“这是好事，等这场仗打完了，我给你们主婚。”
 
安宁神色有些恍惚，“刚才送走他的时候，我总觉得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气氛有些凝重。边疆告急、施老将军阵亡、韩昭惨死，还有惨遭北秦屠戮的百姓成了这十万驰援大军心上的重担。
 
帝梓元在安宁肩上重重一拍，“安宁，我们会活着回来。你是大靖的公主，坚强些，你的子民需要你。”
 
安宁回转头，露出了这些日子来第一个笑容。她看着帝梓元，道：“梓元，谢谢你肯放下旧怨，和我们一起来西北。”
 
“好了好了，你再瞅一会吧，这一别，怕是至少半年都见不了了。”帝梓元没接过话头，弯了弯眼，牵着缰绳回转头，看见不远处的韩烨，投了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韩烨舒了口气，朝帝梓元颔首，领着温朔去了中帐。
 
苑琴和洛铭西被帝梓元留在了京城，以防嘉宁帝异动。温朔请了圣旨和他们一同出京，这回韩烨却没有阻止。帝梓元想起一年前下江南查个赈灾案韩烨都生怕温朔受了一点磕碰，便问他为何这次如此大方。
 
韩烨回她：他不能照顾温朔一世，温朔总要学着长大。
 
不知为何，那时这话听着有些感伤，帝梓元摇摇头，朝军前而去。
 
队伍中间，韩烨和温朔齐头并进。
 
韩烨转头看着少年的眉眼，声音隔着厚厚的盔甲传出来：“温朔，为什么还要留在我身边？”
 
温朔移过头，“姐姐身边有很多人，可殿下的身边只有我一个。”
 
韩烨握着缰绳的手一顿，眼眶有些涩然，却带上了温和的笑意。
 
他一手养大的少年总算没有白费他九年的时间和心血。
 
一入西北境内，战争引起的恐慌感便扑面而来。距离开战不过一月，北秦大军已拿下五座城池。若再过百里，攻破潼关和尧水城，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大靖腹地，尧水城和潼关已是大靖最后的关口。
 
临近尧水城附近，越来越多的百姓携家带口朝中原逃命，齐整而过的大军倒是让他们眼底生出了些许神采，但他们依旧没有放弃离城。两国强兵压境，夺城即屠，他们被吓破了胆，实在不敢再留在这是非之地。
 
傍晚之时，韩烨一行入了尧水城。守城的将领是施老将军的副将唐石。施老将军领兵死守军献城时，他依命护送百姓，退守尧水城，此时城内还有三万老兵。
 
韩烨几人安顿完十万大军，便和唐石一起入了城主府。
 
书阁内置放着附近地势的沙盘，正好适合布军。
 
“殿下，侯君。”如今有援军驰援，唐石舒了口气，他行到沙盘旁，指着尧水城对几人道：“北秦前日已经攻下了邺城，按他们的行军速度和休整情况，末将猜最多三日，他们便会抵达尧水城。”
 
“北秦这次来攻尧水城的兵士有多少？”韩烨沉眉问。
 
“二十万。”唐石声音低了下来，加上韩烨带来的援军，尧水城也不过十三万军士，更何况北秦东骞合兵出击，不只尧水城这一处要守。
 
“无须自乱阵脚，尧水城地势艰险，易守难攻，可以一战。只要我们坚守住此城半个月，北秦大军被拖在此处，反而有利于我们收复其他城池。”帝梓元仔细观察沙盘上的地形，接着道：“北秦虽说兵强马壮，却地处漠北，粮食不足，他们只适合短线作战，补给定会成为他们的致命伤，一旦战况拖延，战败是迟早之事。唐将军，你先说说尧水城附近有哪些城池需要增援？”
 
素闻靖安侯君善兵法，今日一听果真不假。大敌当前，这份气度谋略一点不输在疆场领了大半辈子军的施老将军。
 
唐石听见帝梓元的话，眼底满是赞服，回得却有些迟疑，“侯君，附近有两座城池需要增援。”他朝沙盘左边指去，“一是西边距此一日路程的山南城，此处和北秦隔着燕林雪山，因为常年冰雪，所以只设兵两万。如今两国来势汹汹，若北秦人翻过雪山，就可绕过潼关和尧水城，直接攻入大靖腹地，不可不防。还有以东距尧水城一日路程的青南城，此城若是被北秦攻破，尧水城必受北秦铁骑夹击之祸，潼关定会失守。”
 
北秦三线作战，兼有东骞遥相呼应。大靖将士疲于奔命，百姓惶惶不可终日，难怪不过一月时间，西北将士就被北秦攻得连连败退，毫无还击之力。
 
安宁繁盛的大靖，照如今看来，已有灭国之兆！
 
唐石话音落定，房中有片刻的沉默。十一年前八万帝家军埋骨青南山不是秘密，这座城池更是帝家隐痛。
 
“梓元，我去青南城。”安宁突然开口，“给我三万人马，我一定把青南城守下来。”
 
“公主，如今青南城外可是有北秦七万铁骑！”北秦总共出兵三十万，二十万逼近尧水城，七万守在青南城下，还有三万极有可能去了山南城，北秦想的也是双线夹击，攻破这两城早日踏进中原腹地。
 
“不行。”帝梓元摇头道：“安宁，青南城不比尧水城有天险可守，城外皆是平原之地，本就凶险。晋南驰援大军至少还要半月才能赶到，你若坚持要去，必须带足五万将士，否则根本守不住。”
 
“梓元，尧水城比青南城更重要，百里之外有二十万铁骑，是北秦老将鲜于焕亲自领兵，我数年前与他一战，兵力多于他一倍都没有讨到半点好处，你要守住尧水城只会更难，更何况山南城也需要增援。你给我三万士兵即可……”见帝梓元皱眉，安宁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你担心我。梓元，青南城有钟海，放心，我一定护好自己，也保住青南城，帝家军没驰援之前，我绝不退半步。”
 
安宁说得豪气干云，一扫这些日子来的颓势，意气风发。
 
帝梓元见她回了西北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一般，点头，终于应了下来。
 
“我去山南城。”韩烨将战旗指向沙盘上山南城，沉声道：“我在山南城待过一段时间，熟悉此城地形。梓元，给我一万兵力便可。”
 
“韩烨！”看着两兄妹要的兵一个比一个少，帝梓元眼底有些怒意。
 
“放心。”韩烨接着道，“我去山南城，日后说不定还可助你一臂之力。梓元，你现在只剩下九万人马，要在帝家军驰援前和鲜于焕二十万大军对抗，更难。”
 
书阁里沉默下来，安宁拍了拍手，大声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定下了。晚上吃一顿，明早各奔东西，待挡住了北秦蛮子，咱们再好好相聚！”
 
帝梓元和韩烨被安宁脸上的笑容感染，点头算是允了她的提议。

第一百一十一章
 
苑书是个闲不住的，她和安宁两人在城外的空地上寻了一处，搭口锅开始煮羊肉，搬空了城里一家听说有几十年历史的小店的陈年女儿红。日头一落，便邀上城中将领和一众兵士胡吃海喝。
 
这怕是大战前的最后一晚，帝梓元和韩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他们闹了一阵，看将士多有拘束，两人便寻了个空隙退出来了。
 
这时节正春暖花开，可西北的夜晚却有些冷，寒风瑟瑟，两人踩上了城头。
 
帝梓元一跃坐在城墙上，朝韩烨招招手，“上来。”
 
韩烨随她，神色温和，顺势握住帝梓元的手，坐到她旁边，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沙场生死难料，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帝梓元一怔，却没有甩开。
 
“梓元，我在宗人府的时候，都已经想好我们的结局了。”韩烨望着城外的火光，静静道。
 
“哦？什么结局？”
 
“我从宗人府出来，然后你回晋南，挥军北上，我们厮杀得你死我活。最后大胜的人坐上金銮殿的那把椅子。”
 
帝梓元笑笑，没有反驳。如果不是这场三国大战，她和韩烨已经走在了这条宿命的路上。
 
“梓元。”韩烨转头，看向帝梓元，“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你会相信我，把命交给我吗？”
 
他们两人都知道，帝梓元得嘉宁帝旨意领军迎敌本就是件危险之事。如今北秦东骞来势汹汹，大靖国之存亡，嘉宁帝需要帝梓元和帝家军，才会容忍她执掌三军。以帝梓元和皇家对立的身份，最不该来的就是西北，战场瞬息万变，无声无息除掉一个人最是简单。如今大靖尚有外敌，她的安全自然无忧，可将来战事平息……
 
帝梓元抽出手，在韩烨掌心拍了拍，“当然，我相信你。”
 
韩烨眼底的沉色一扫而空，大笑出声：“帝梓元，你真是胆大。放心，有我韩烨一日，必护你平安。”
 
帝梓元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快活的模样，扭过头看他。
 
或许他们只有远离京城，才能活得像帝梓元和韩烨。
 
就如当初在化缘山谷底。
 
“回去吧！明早各奔东西！”韩烨说着从城墙上跳下来，却被帝梓元唤住。
 
“韩烨！”韩烨回转头，帝梓元正好跃到他面前，墨色的眸子定定看着他。
 
“韩烨，我胆大？”帝梓元挑眉，“不及你……”
 
她话音落定，突然伸手推了韩烨两步，踮脚吻住他。
 
这一吻极狠极快，且只沾了沾就完事。待韩烨回过神时，帝梓元已站在离他三步之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眯眼看他。
 
还未等他开口，帝梓元在嘴上一抹，轻佻的声音响起：“果然一模一样。韩烨，守岁那夜涪陵山上的人是你？”
 
趁大姑娘喝醉酒占便宜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韩烨突然被戳破，神色懊恼，一时想不出辩白之词来，尴尬地咳嗽一声。
 
“我在翎湘楼听琳琅说过不少风月之事，按她的说法，你刚才这反应跟雏差不多。无趣得很，日后回了京城，还是让琳琅寻几个模样出挑的少年回来试试。”
 
帝梓元啧了两声，一边感慨着一边朝城楼下走，十分嫌弃的模样。
 
“帝梓元！”
 
城楼上韩烨恼羞成怒的声音传得老远，城外饮酒吃肉的众人朝城墙上瞥了一眼，回过头哈哈大笑。
 
这两人，倒真是一物降一物，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降住了谁！
 
帝梓元刚下城头，便看见眯着眼笑得贼兮兮的安宁。
 
“梓元，我皇兄可不及你胆大，他最多也就趁着喝醉酒时才能做点啥事出来。”
 
帝梓元移了移眼，朝天上望去。
 
“好了，不说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安宁走上前，在帝梓元肩上拍了一下，“你多保重。”
 
“你也是，我等你凯旋。”帝梓元笑了笑，神色温和。
 
站在西北的疆场上，好像什么怨仇隔阂都能忘却。两人对看一会儿，哈哈大笑，互相抱了一下回城主府休息了。
 
第二日，韩烨左行山南城，安宁右上青南城，帝梓元留守尧水城。
 
她立在城头上，看着两支军队远走，望着萧瑟的城池，不知为何有些形单影只的感觉。温朔留了下来，负责三军军需调遣。
 
“姐，这场仗打不了多久，我们一定会凯旋。”温朔上了城头，半月时间，不经世事的眼底多了坚毅果敢。
 
“那是自然。”帝梓元笑道，望向漠北深处，“当今的北秦国君莫天倒是个有胆色的。”
 
“姐的意思是？”
 
“东骞只出兵十万，不可能是这场战争的主谋之人。北秦王莫天即位六年，在北秦国内威望极高，是个有野心的皇帝。他应该已经知道大靖将有内乱，此时最为不稳，才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姐，你放心，我一定会陪着你，守住尧水城，替施老将军和阵亡的将士百姓报仇雪恨。”
 
少年在不经意间已经成长得可以倚仗，帝梓元心底欣慰，拍了拍他的肩。
 
温朔，如果你是烬言，该有多好。
 
北秦王宫，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守卫森严。
 
院子里，莫霜立在树下，听见脚步声，回转头，北秦王莫天走了进来。
 
“肖恒说你不肯进食？”莫天有些担忧，一进小院便问。
 
莫霜面容苍白，失了往日的张扬。她盯了莫天半晌，毫无表情，“大兄，当初你送我去大靖，就是为了这一日？”
 
莫天皱眉，道：“这件事我没有提前对你说，是我不对。可是莫霜，你知道我们北秦土地贫瘠，种植不了粮食，否则也不会经常和大靖开战来掠夺财帛粮食。北秦需要大靖的国土，只有这样北秦才能日益强大。”
 
“大兄，这是你的借口，我们北秦立国一百多年，不是照样存活下来了。北秦的子民只适合生存在漠北之上，他们根本就不适合中原！”
 
莫天神情一凝，喝道：“莫霜，去了一趟大靖，你忘了自己的本分不成！”
 
莫霜转头，知道如今一切已成定局，问：“鲜于将军的大军攻到哪里了？”
 
“尧水城，等破了尧水城和潼关，中原必得。施元朗已死，大靖军心已散，不堪一击。北秦出兵三十万，鲜于焕立了军令状才离的皇城。莫霜，过不了多久，中原就是北秦的江山。”莫天一扫平日的清冷温和，眼底有着夺取天下的豪迈雄心。
 
“大兄，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对不对？以后我都不能离开这个院子吗？”
 
“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你不能出现在皇城里。明日我让肖恒送你去怀城。”
 
莫天说完转身就走，莫霜急急唤住他：“大兄，你收手吧，大靖有帝梓元和韩烨在，你不可能夺下中原！”
 
莫天脚步在门口一顿，只留下一句话便离去。
 
“韩烨和帝梓元已经到了潼关，鲜于焕二十万铁骑进犯，他二人必死无疑。莫霜，不要忘了，你是北秦的公主。日后这等话，休要再提。”
 
莫霜脸色苍白，靠在一旁的枯树上，眼底悲凉，叹了口气。
 
若是从不曾去过大靖，或许于她，更幸运一些。
 
帝梓元领兵驻守的第三日，北秦二十万铁骑终于出现在尧水城下。
 
鲜于焕比帝梓元想象得更老成，未犯进一兵一卒，三军齐整，士气如虹。
 
大靖九万兵力对北秦二十万铁骑，即便是帝梓元，也是场胜负未知之战。
 
“侯君，以鲜于焕领军的习惯，他应该会围而不攻，等我们士气丧尽再一击拿下。”城主府书阁内，唐石沉声进言。
 
帝梓元摇头，“帝家军驰援不是秘密，如果他不能在半个月内拿下尧水城，北秦在这场仗里就没了胜算。吩咐下去，严阵以待，随时迎敌。告诫将士，我们绝不能先动，如今我军数量远少于北秦铁骑，且同时应战两国，必须减少伤亡，以静制动，等待大军驰援，再一步步收回失地。”
 
“是。”唐石点头。
 
“唐将军，我让你收集的东西如何了？”虽说现在不能异动，但帝梓元也不是任人挨打的性子，一早便根据尧水城的城墙高险想出了交战之法。
 
“我已经让士兵们去挨家挨户地寻了，百姓们知道侯君要以此物抗敌，将家中所藏全拿了出来。”
 
帝梓元一怔，沉默半晌，才道：“唐将军，尧水城决不能破。”
 
唐石重重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城下北秦大军中帐内，北秦老将鲜于焕一身盔甲，坐得笔直，看向地上跪着的传令小兵，“东行军如何了？”
 
“已遵元帅之令秘密增援青南城，元将军言五日内必拿下此城。”
 
鲜于焕摸着胡子，很是满意，“很好，你回去告诉他。安宁去了青南城，她可不容易对付，切勿大意轻敌。”
 
“是。”小将领命出帐。
 
鲜于焕望向尧水城的方向，眼底颇有些深意。
 
他将五万铁骑秘密调去青南城，此处只剩十五万镇守。只要青南城被攻下，尧水城必受腹背之敌，破城之日指日可待。至于守在尧水城的帝梓元，本就只有九万兵力，只要她一增援青南城，他就立刻攻城。若她不增援，青南城必破。
 
无论她怎么选，尧水城都已到末路。
 
“帝梓元，让我看看在疆场之上，你能有当年的帝盛天几分能耐？”
 
苍老的声音在中帐内响起，颇有几分铁血豪迈之意。
 
青南城城头，安宁一身盔甲，手上握着的剑血迹未干。她赶到的前一日，北秦人已经开始攻城，幸得钟海沉稳，她又来得及时，才让青南城的战局缓了下来。
 
只过两日，她带来的三万援军加原本的两万守军便亡了三万，而城外的北秦铁骑，还有三万之众。
 
这已经是他们拼死换来的战果。
 
守城第三日，城头上，钟海看着北秦增援的五万骑兵，终于变了脸色。
 
两万伤兵对阵八万士气高涨的铁骑，根本毫无胜算。
 
“公主，送信去尧水城吧。如果再不求救，青南城绝对守不了三日，晋南的援军还有十日才会到。”
 
安宁叹了口气，沉重地点头，“钟海，送信去尧水城，告诉梓元，不管她的援兵何时赶到，我都一定会守到她来。”
 
整整两日，北秦大军守在尧水城下，不动一步，没有半点声息。帝梓元站在城头，眉头越来越紧。
 
唐石行上城头，走到帝梓元身旁，“侯君，鲜于焕会不会太小心了些，难道他准备将我们困在城里，就这么干等着我们士气下落？”
 
帝梓元摇头，“不可能，鲜于焕一定另有打算。”她微一沉吟，“唐将军，如果我把整个大靖的兵力交给你进攻北秦，你会如何做？”
 
唐石神色一正，“自然是竭尽全力攻破大靖的每一座城池，直到打到北秦的皇城。”
 
“鲜于焕想的也定是如此，这次北秦举国来犯，不会只想夺走西北。他想拿下整个大靖，最该做的是积蓄兵力，以最小的伤亡攻进腹地，长线作战。而攻下尧水城最好的方式……”帝梓元脸色一凝，“就是会同青南城的兵力，前后夹击。唐石，城下北秦大军里没有二十万铁骑。”
 
“侯君是说鲜于焕只是在尧水城下用重兵震慑我们，他调援军去了青南城？”听了帝梓元的话，唐石有些匪夷所思。
 
“没错。”帝梓元长吐一口气，“不贪功，不冒进，纵观全局，果然是能和姑祖母对军的名将。我低估他了，青南城守不了半个月。”
 
“侯君，城下至少有十五万大军，只要我们一出军驰援安宁公主，鲜于焕一定会抓住机会攻打尧水城。不出军，青南城被破，我们一样要受腹背之敌。”唐石这时候脸色才是真的变了，鲜于焕算得滴水不漏，不管他们有没有猜出布局，以大靖现在的兵力抗战两国，根本打不了这场仗！
 
城头上一时有些安静，城下黑压压的北秦大帐一眼望不到底，瘆得人慌。
 
“唐将军。”帝梓元的声音突然响起，“即刻点兵，一个时辰后，敲响战鼓，挑一万人出来随我出城叫战。”
 
这命令一下子让唐石傻了眼，“侯君，一万人出城迎战？下面可是有十五万大军！”
 
“照我说的去做。”帝梓元转头，“鲜于焕善于攻心，这次我让他也试试同样的滋味。”
 
“是。”虽然还弄不清帝梓元究竟想干什么，但唐石知道她不是妄动之人，立时领命下了城头。
 
一个时辰后，尧水城头战鼓敲响，城门骤开，帝梓元一身盔甲，手握长剑，领着一万将士缓缓而出。
 
“鲜于焕，你可敢与我一战！”
 
帝梓元清朗之声在两军空地上响起，她身后的一万将士同声齐呼。
 
“鲜于焕，迎战！”
 
“鲜于焕，迎战！”
 
……
 
北秦大帐内，听得外面惊天的喊声，鲜于焕着实一怔。
 
以尧水城内九万兵马，龟缩守城才是上策，帝梓元居然敢出城挑衅。
 
副将跑了进来，恭声禀：“将军，帝梓元在外约战。”
 
“她领了几万兵马？”
 
副将小声道：“一万。”
 
“一万？”鲜于焕有些难以置信。
 
“是。将军，我们可要迎战？”
 
“不用。”鲜于焕摆手，“她不过是想激我出战，想一长大靖将士的士气。看来她没有猜出青南城有了危险，否则也不会如此狂妄。青南城还有三日就能夺下，在晋南援军到来前，十日时间足够我们左右夹击，拿下尧水城，不用理她。”
 
“是。”副将领命而去。
 
帝梓元领着将士在城下叫阵，北秦大帐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帝梓元收兵。
 
她一回城内，便唤来苑书、温朔和唐石。
 
“苑书，你领六万大军，和温朔即刻启程去青南城。”
 
“姐，那尧水城怎么办？”温朔也知道帝梓元刚领着一万人出城叫阵一事，吓得差点从城头上跳了下去。
 
“鲜于焕错就错在太贪心，他想拿下整个大靖，才一步步走得太稳妥。从明天开始，我每日都会领一万军士出城喊战，他一定想不到城内只剩三万人。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苑书，此去青南城有两日之距，你一定要加速行军，在城破之前赶到，现在就点兵出发。鲜于焕想用十五万铁骑牵制我九万兵马不得动弹，我就投桃报李，反过来唱个空城计！”
 
苑书虽担心，却领命而去：“是，小姐，我和温朔马上启程。”
 
“苑书，一定要护好安宁。”帝梓元交代道。
 
“小姐，放心！”已经走出院子的苑书远远应了一声。
 
“唐将军，你马上让城中百姓开始烧制上次搜集的东西，尧水城有一场硬仗要打。”
 
“侯君不是说鲜于焕不会攻城？”
 
帝梓元抬头，眼底带了一抹视死如归的煞气，“不错，在他觉察到我做了什么之前，尧水城是安全的，但最多不过……五日。”她朝唐石看去，豪气一笑：“唐将军，可愿与我死守尧水城。”
 
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就已名震天下的靖安侯君，唐石终于完全折服，道：“末将当陪。”
 
山南城下，不出韩烨所料，一支三万左右的北秦军队翻过雪山，出现在城下，朝山南城发起猛攻。好在此处只是两方牵制兵力所在，北秦的突袭未有奇效，以山南城的兵力，拖住这支军队尚不太难。此时，他尚不知尧水城和青南城已到存亡之际。
 
青南城下已经恶战了数日，北秦的攻势越来越猛。临近傍晚，两方死伤惨重，北秦被迫休兵，安宁领着死守城门的将士退回了城里。
 
一日之内，北秦连攻三次，如今整个青南城内只剩下八千伤兵。北秦也没讨了好，怕是也只剩下三四万将士。
 
安宁没有回城主府，直接上了城头坐下，一身银白的盔甲全染成了血色。
 
钟海昨日迎战伤了腿，只能退守城头指挥。他给安宁端来一碗酒，安宁揭下头盔，露出一张疲惫又没有血色的脸。她直接接过，几大口喝完，喝完后把碗朝城下一扔，大喊一声：“痛快！”
 
城头上守着的伤兵被她逗得发笑，有人喊起来：“殿下，给我也来一碗呗！你可不能独享啊！”
 
“去你们的，昨晚迎战前好酒都被你们给喝光了，这还是你们将军给我偷偷留的一坛。你们想喝，成啊！谁杀敌比我多，我给他上北秦蛮子的大帐里抢去！”安宁在城头上对着一城头伤兵喊起来。
 
一众将士哀号：“咱们谁有殿下杀得多啊！”
 
钟海替安宁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劝道：“公主，您先回城主府里休息，这里有我看着。”
 
安宁摇头，声音低了下来，“不行，我走了士气就散了。再说你腿上受了伤，不能再下去。”
 
钟海有些不忍。安宁已经守了两天，一直待在城头上。如果不是她，青南城只怕几天前就破了。现在将士一天比一天少，只剩下伤兵，如果今夜北秦再攻，怕是守不住了。
 
“公主，请你离城。”钟海突然跪倒在地，悲声道。
 
“钟海，你在说什么！”安宁一怔，然后怒喝。
 
刚才还闹腾的城头突然安静下来。坐在城墙上的士兵看着安宁，三三两两聚拢过来。
 
“公主，钟将军说得对，你走吧。”
 
“公主，你还没成亲呢，回京招个驸马好好过日子去吧！”
 
“公主，你走吧。咱们一定守住城头，等帝将军的援军赶来。”
 
“混账！”安宁猛地起身，看向周围的士兵，“我是你们的将军，哪里都不去。北秦想攻破青南城，除非我死！都给我好好守着，想想城里的老百姓，谁让北秦人把城攻破了，谁就是孬种！”
 
安宁神色冷厉，手里的长戟敲在城头上，“听见没有！”
 
“听见了，殿下！”城头上的将士眼眶泛红，纷纷转过身散回各处。
 
安宁扶起钟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一个人死守在这里，但是不行。钟海，我走了，青南城的百姓就没有活路了，你相信我，咱们一定能等到梓元的援兵。”
 
钟海惭愧地点头，见安宁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态，钟海拖着受伤的腿起身，“殿下，你等着，还剩下半坛子酒，我全给你搬过来。”
 
安宁笑着点头。待钟海走远，看一旁的将士没有注意到这边，她脸色陡然一变，惨白无比，额上薄薄的冷汗沁出来。她掀开盔甲，看着腰腹上暗红的血渍，咬着牙迅速将地上的绷带捡起来在腰上再狠狠缠上几圈。直到血渍不再淌出来，她才舒了口气。
 
这就是她一直留在城头的原因，只有这里血腥气最重，才能瞒住身上的伤。否则回了城主府，钟海一定会发现她腹上的伤，恐怕早就强行逼她离城了。
 
五万百姓，一城伤兵，都是她的子民。她就是死，也得守住这里。
 
安宁抬首朝城外不远处的青南山望去，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释然。
 
梓元，等这场仗打完，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告诉你，我总算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能真正活得安宁。
 
钟海抱了最后的半坛酒上来，安宁靠在城墙边，喝着酒减轻伤口的疼痛。
 
下半夜，城楼上的鼓声骤响。安宁猛地起身，城下黑压压的北秦士兵卷土重来。她长吸一口气，将手边的空坛子砸下城楼，举起长戟，领着仅剩的将士冲出了城。
 
整整半夜，青南城杀声震天，守兵越来越少，安宁领着将士且战且退，直到城门前。
 
天近拂晓，城门下，安宁一身盔甲染血，手握长戟，不退一步，她身边的五千将士，只剩下百来个，无论北秦攻城多少次，总会在城门五丈处止住脚步。远远望去，她周围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似一个堆成的坟冢。
 
纵使再铁血的北秦士兵，在这样的视死如归面前，也寒了心，抖了胆，不敢再冲向她身边。
 
安宁挥出长戟刺死一个北秦将士，在亲兵的护卫下缓了口气。她朝四周望去，北秦人前赴后继，一眼望不到头，只要他们这一百人败退，青南城就破了。
 
“公主！”钟海早就负伤上阵，他杀出一条血路，靠近安宁，“公主，我让侍卫护送你离开，我守在这里！”
 
“我说过不行！”安宁一边冷声拒绝，一边砍掉钟海身旁北秦骑兵的脑袋。“我还可以守半个时辰，你马上回城安排一千将士护送百姓离城。”
 
“公主，你领着他们走……”见北秦人越来越多，钟海情急，就要强行把安宁拉走。
 
安宁一把推开他，揭开盔甲，吼道：“钟海，你觉得现在谁能把百姓护送出城！”
 
钟海整个人怔住，惊骇得无法言语。
 
安宁腹部的绷带被血染红，伤口破开，一把断刀插进右腹，鲜血淋漓。这种伤放在一般人身上别说是立在战场上抗敌，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钟海这才发现安宁脸色惨败得不成样子，握住长戟的手也在颤抖，她定是靠着一股子死也不倒的气势才撑到现在！
 
“公主……”
 
“钟海，你是青南城的将军，保住百姓是你的责任。回城，带百姓走！”安宁猛地用长戟直接将钟海推进城门里，手一挥，“关城门，剩下的将士守在城头，不准出城驰援，援军不至，城门不开！”
 
钟海无力地看着安宁被关在城外，隔着一方城门，她视死如归的声音猛地响起。
 
“谁愿陪我战到最后！”
 
“愿陪公主！”
 
“愿陪公主！”
 
“愿陪公主！”
 
……
 
百来个年轻的声音在城外响起，城楼上剩下的伤兵呜咽难忍，颤抖着手重新敲响了征战的大鼓。

第一百一十二章
 
城外，安宁嘴角划过一抹笑意，手持长戟朝北秦大军冲去。
 
城内大门下，一个独眼的老兵走到钟海身旁，将他扶起，“将军，公主殿下争取的时间不多了，咱们快些把百姓护送出城吧！”
 
像钟海这样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也红了眼眶，他站起来，挥手道：“传令下去，让百姓从后城门尽快出城。”
 
“是。”老兵领命而去，钟海一瘸一拐地去调集城中仅剩的将士。
 
一个时辰后，城头下刀剑冲锋声渐渐停息，安宁立着的地方仍然没有让一个北秦士兵过去，但那百来亲兵，也只剩下寥寥数个。
 
后城门的钟海送走最后一车百姓，背着刀正准备跨马重回前城。
 
突然，震天的马蹄声在官道尽头响起，钟海抬首望去，眼底的惊喜掩都掩不住。
 
苑书一骑当先，温朔落后她半步。他们身后的大靖旌旗随风而动，飘扬数里。
 
尧水城的援兵，终于到了。
 
“钟将军，城内如何了？”远远的，苑书的声音传来。
 
钟海朝前城指，“快去城门，公主还在城下！”
 
苑书和温朔一惊，急急率军朝前城而去。
 
此时，青南城城头下厮杀的声音已不可闻。安宁立着的地方已被北秦士兵淹没。
 
突然，如雷的铁蹄声在城内响起。城头上的伤兵回转头，望见大靖的旌旗，绝境逢生地欢呼起来。城门下的兵士立刻打开城门，让战意弥漫的援军朝城门外杀去。
 
城外，已经杀近城门处的北秦兵士只剩两三万，且疲乏不堪，听见城内动静，大骇之下急速撤军。
 
苑书和温朔领军一冲出城门，便看到潮水一般退去的北秦大军，还有……安宁的背影。
 
她立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笔直坚韧，头微垂，手中长戟一头指天，一尾杵地，鲜血顺着长戟滴落在地。
 
喧闹的青南城因为这样一幅场景陡然静默下来。
 
温朔生出不安的感觉，从马上跃下，朝安宁跑去。待奔到她面前，呼吸猛地一滞。
 
安宁身着盔甲，脸上身上全是血渍，一动不动。温朔伸手抬了好几次，才将她的头盔取下来。
 
看见她的模样，温朔踉跄一步，捂住嘴睁大眼。
 
安宁面色苍白，双眼望向前方，一把长剑从她腹部而过，早已没了声息。
 
但她立着的身影，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哪怕是千军万马的北秦士兵冲过，也不敢将她的躯体冲倒在地。
 
她终是守住了青南城，守住了八万帝家军埋骨之地，尽管以生命为代价。
 
温朔走近她，双眼通红。他跪倒在地，声哑如泣：“殿下，青南城守住了。”
 
远处的苑书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出尧水城时帝梓元的交代言犹在耳。可她却只来得及护住已经牺牲在沙场上的安宁公主！
 
苑书从马上跃下，跌跌撞撞跑到安宁面前，跪倒在地。
 
不知从何时开始，城墙上的伤兵、城门口驰援的将士全跪倒在地，面带悲容，但更多的是敬意。他们眼底尊崇的不是一国公主，而是为了一城百姓始终未退一步的将军安宁！
 
“将军！”
 
“将军！”
 
“将军！”
 
……
 
青南城里外，悲愤的声音如临天际。
 
一手握戟的安宁立着的身躯犹自带着逆天的杀意，就好像她的死亡没有带走她守护这座城池的决心。
 
那般场景，那道身影，那把长戟，那副盔甲，让人永生难忘。
 
半日之后，苑书率军出战，逼退北秦大军，并在三日内将北秦剩下的四万铁骑全数剿灭。
 
数月来两国交战大靖溃退的颓势终于在青南城终止。
 
苑书和温朔归来的时候，将北秦统帅元野的头颅亲自放在青南山安宁的墓前祭拜，洒上最烈的酒，和安宁拜别。
 
很多年后，在这场战役里活下的大靖子民都记得这一幕。
 
他们失去了最好的公主，最好的将军。
 
但守住了她最后的遗愿，守下了青南城。
 
青南城的战役结束时，已是第六日。尧水城下的鲜于焕久不得青南城消息，猜出帝梓元调遣大军驰援，终于在两日前开始攻城。
 
三万守军对十五万铁骑，这场本该摧枯拉朽一边倒的战役却在帝梓元的指挥下顽强地坚持了下来。
 
攻城第一日，城内按兵不动，待北秦大军临近城墙开始攀爬时，帝梓元才让士兵在数丈高的城墙上倒下滚烫的热油，再以长弩射军。北秦大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帝梓元未出一兵，北秦便折损了两万人。
 
自那日起，大靖士气高涨，北秦一蹶不振。鲜于焕足足花了两日，才以北秦士兵的身躯将城头的热油耗光。第三日起，尧水城进入最惨烈的攻守战，帝梓元为保住军心，每日亲自领兵出城迎战，之后三日，硬是以三万人马扛住了北秦越发猛烈的攻击。
 
到第七日时，尧水城的守军不足一万五，此时距离帝家援军赶到，还有八日。
 
又是一轮休战，帝梓元回城主府将身上染血的战袍换下，和唐石在书阁重新部署城内兵力。
 
“侯君，鲜于焕开始急了，这两日的攻势越来越急，他应该是想在援军赶到前彻底拿下尧水城。”
 
帝梓元点头，“他急了就好，以苑书的能力，最多四日就能解决青南城困局，再守一日等他们回来就行……”
 
“幸得侯君布局缜密，先以大军解青南城之困，诛灭鲜于焕助力，再回防尧水城，看来安宁公主也该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门外有小兵急急跑进，“侯君，将军，苑书姑娘和温侍郎回来了！”
 
“哦？苑书竟比我猜的还要快上一日。”帝梓元笑笑，抬步朝书阁外走去。唐石心底大石落下，跟上了前。
 
帝梓元刚出大门便顿住了脚步。
 
城主府外，温朔一身缟素，笔直地立着。他身后站了一条街的将士右臂都系了一条白绸，沉默异常。
 
温朔看向帝梓元，“姐，青南城之困已解。”
 
帝梓元像是猜出了什么，踉跄了一步却不敢相信。她想走向温朔问个清楚，又生生忍住。仿佛极艰难，她开口问：“安宁呢？”
 
帝梓元话音落定，温朔身后的将士退至两旁，让出一条道来。苑书一身素白布衣，捧着一副染血的铠甲，从道路尽头走来。
 
她一步步行到府门前，跪倒在地，将盔甲捧到帝梓元手边，垂下头，“小姐，是我无用。我去迟了，我们赶到青南城时，公主她、她已经……牺牲了。”
 
府门前一阵静默，赶来的唐石听到苑书的话，担心地朝帝梓元望去。
 
如今整个尧水城的军心全靠帝梓元撑着，如果她倒下了……
 
帝梓元未发一言，抱着盔甲，转身朝城主府内走去。
 
回转身的瞬间，帝梓元的脸色苍白失色，但她仍挺直了背，努力让步伐看起来沉稳无比。
 
帝梓元一步步走回书阁外的院落，直至不再剩一人，她才停住脚步。
 
老天在和她开什么玩笑！
 
送安宁离去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她等回来的居然是一副冰冷的铠甲。
 
安宁？安宁哪里去了？
 
“姐。”温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在哪，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帝梓元极力隐忍，也能听得出颤抖之意。她努力站直身体，垂着头，瞧不清表情。
 
“钟将军说公主出征前交代过，如果她……不在了，就把她葬在青南山下。”
 
帝梓元沉默地立着，抱着盔甲的手冰冷泛白。
 
温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帝梓元面前，“姐，这是在公主殿下身上寻到的。”
 
帝梓元倏地转身。温朔指尖的信函被鲜血染红，她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熟悉的字迹，难以置信的是这居然是安宁留在世上的最后之言。
 
梓元，若你能瞧见这封信，便是我已失信，怕是不能回来见你了。
 
帝梓元的手一抖，用尽全力才能忍住毁掉信的冲动。她长吸一口气，重新看去。
 
青南城和我刚入西北时一样古老，却不再安乐。数年前我曾经几次路过这里，却始终不敢踏进半步。这里是我的子民冤死的地方，我怎么敢来？这次回来，我终于有勇气去看看他们，可城外有北秦大军守着，我迈不过那短短几百尺的距离。
 
韩帝两家所有的纠葛怨仇是从埋在青南山的八万将士而起，梓元，或许这里便是我宿命之处。我这一生最遗憾的是没有守住他们对大靖的忠诚，辜负了那八万将士。但这次我一定会等到你的援军，守住他们最后的埋骨之地。
 
梓元，我很庆幸最后是我来了这里，而不是你或者皇兄。你们还有漫长的一生，你们比我更值得活下去。
 
答应我，无论将来如何，你和皇兄，都要好好的。
 
他日若你得江山，定要善待大靖子民。
 
告诉诤言，如有来生，我不为大靖公主，必与他相携一生。
 
梓元，珍重。
 
安宁绝笔
 
温朔递来一根长鞭，轻声道：“姐，公主一直带在身边，这是留给你的。”他说完，默然退了下去。
 
帝梓元接过长鞭，手里握着的染血信函如有千钧之重。
 
“混账，什么叫我和韩烨更值得活下去，安宁，你真是混账！”帝梓元低声咆哮，手中的信函掉落在地。
 
她抱住安宁的盔甲，缓缓靠在一旁的枯树上，跪倒在地，瞳色赤红。
 
她一手捶在坚硬的石板上，手上鲜血淋漓。
 
青南山，我居然亲手把你送进了死地。
 
明明是我瞒你十年，让你指证祖母，逼得你只能远走西北！
 
安宁，为什么要这样死去？为什么要背负不属于你的责任？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回来斥责我？
 
为什么到最后还只记得让我好好活下去。
 
低低的哽咽声在院内响起，不是哭泣，却比哭泣更悲伤后悔，痛苦难堪。
 
温朔立在院外，颤抖着不忍再看，移过了眼。
 
姐，如果你知道我是烬言，知道殿下这些年做的一切，你会放弃吗？
 
放弃这十一年所有的坚持和牺牲，放弃咱们帝家的仇怨。
 
护送安宁盔甲回来的将士在城主府外跪了一夜，久久不肯离去。
 
第二日，晨曦微明，帝梓元走出府门。
 
她一身银白盔甲，上面犹带着褪不去的血色，那是安宁的盔甲。
 
她行到石阶上，朝街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靖将士望去。
 
“起来。”她一眼眼扫过所有将士。
 
“安宁的英魂还留在西北上空看着你们！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北秦屠我百姓，占我疆土。我帝梓元有生之年，定会覆灭北秦，一统云夏，还大靖子民安宁山河，以告慰这片土地上的将士在天之灵！”
 
她抽出腰上长剑，一剑劈在府门前的石狮上，轰然声响，石狮顿时碎成粉末。
 
“如违此誓，我帝梓元便如此石，万劫不复！”
 
染血的声音直冲云霄，府门前的将士皆跪于地，望着他们的统帅眼眶泛红，豪情万丈。
 
“愿随侯君，诛灭北秦！”
 
“愿随侯君，诛灭北秦！”
 
“愿随侯君，诛灭北秦！”
 
豪情万丈的呐喊声在尧水城内响起，经久不息。
 
两日后，山南城的韩烨也接到了安宁战死沙场的消息。他在城头立了一夜。第二日伊始，山南城上响起了大靖征战反击的号角。
 
与此同时，尧水城即将迎来最后一战，整个西北的大靖军队都因为青南城的胜利和安宁的死斗志高昂，士气达至顶峰。
 
这将是帝梓元成皇之路上最重要的岁月，也是最艰难的岁月。
 
她并不知道，不久的将来，她失去的不只是一生挚友，还有这世间最不敢去求的那个人。
 
你能走下去吗？你还愿意走下去吗？哪怕伤痕累累，一世孤独，也愿意遵循这条路，走下去吗？
 
如果能走进时间洪流，站在征战西北的帝梓元面前。我最想问的，便是这句话。
 
（上部完） 

第一章
 
灵位前燃烧的香烛即将燃尽，案桌上烛芯“噼啪”一声响，惊醒了宗祠内沉默而立的身影。
 
这人一身藏蓝儒服，背影微有佝偻，鬓角隐现几根白发。若不是他腰间挂着的盘龙绿佩，任谁都想不到这个平凡的老者就是大靖的君主嘉宁帝。
 
一年半前，他还雄心万丈，意气风发。
 
嘉宁帝回转身，看着不远处的灵位出神。良久，他走上前，将快要燃尽的香烛换了一根。
 
微风吹进，小鼎内的尘灰被吹散在案桌上。嘉宁帝扶香的手一顿，然后抬手将桌上的尘灰拭净。
 
于一个帝王而言，这是极其罕见又不可思议的事。
 
但于一个老父而言，他做的不过是拂去女儿灵位前的一抹灰尘。
 
案桌上，大靖公主安宁的灵位赫然在列。
 
嘉宁帝看着灵牌许久，眼底恍惚浮过一抹悲恸。他低低咳嗽几声，手些微颤抖地抬起朝灵牌摸去。
 
“陛下。”突然，宗祠外赵福恭谨的声音响起。
 
嘉宁帝收回手，背挺得笔直，双手负于身后，面容肃冷，“进来。”
 
一息一瞬，他又成了那个君临天下的帝者。
 
吱呀一声响，沉香木门被推开。赵福悄然走进，在离嘉宁帝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陛下，西北来战报了。”
 
“如何？”嘉宁帝未回身，只淡淡问。
 
“靖安侯和太子殿下一西一东逼退北秦伏兵，十日前连夺两城，鲜于焕溃退三百里。”
 
至此，一年前被北秦夺去的五座城池已归其三，只剩下云景山下的云景城和北边的军献城仍在北秦手中。
 
嘉宁帝摆手，“朕知道了。”
 
看嘉宁帝如此淡定，赵福也不觉意外。自一年前安宁公主牺牲在青南城的消息被送回京后，西北军情再危急，陛下亦不曾失态；胜利再大，欣喜之情也不会溢于言表。
 
“帝家近来如何？”
 
靖安侯远在西北征战，嘉宁帝问的自然是洛铭西。赵福微一沉吟，道：“洛铭西虽闭于府中养病，但依奴才所见，朝中有几位大人近日的政见颇合帝家的行事风范。”
 
原以为帝梓元去了西北，帝家定会阵脚大乱群龙无首，却未想洛铭西竟是明珠暗藏。一年来大靖朝堂风起云涌，帝王旨意已不像之前一般令下如谕，内阁和朝堂时有和嘉宁帝相左的意见出现，那些两朝元老和开国权将因帝家崛起观持而望，使得朝政更加动荡。
 
到如今赵福才隐隐察觉帝家十年来在朝廷埋下的暗桩怕是不计其数，更是潜藏至深。只可惜知道得太迟了些，如今三国开战，民心不稳，若将朝堂上的帝家势力肃清，不仅大靖国内必乱，亦会牵连到西北边境的战况。如能将洛铭西遣返回晋南也好，偏偏他稳重至极，行事小心，皇家暗卫亦寻不到他半点错处，只能任由帝家势力在朝堂日益坐大。
 
宗祠里重新安静下来。赵福心底忐忑，不由多说了一句：“陛下，长此以往，待靖安侯从西北还朝之时，帝家威势必会……”
 
嘉宁帝抬手打断赵福的话。他回转身，面容冷凝，微一沉默后朝外走，“去江南把韩越给朕寻回来。”
 
赵福精神一震，看来陛下终于准备启用五皇子了。五皇子韩越自小向佛，不问朝事，三国大战前正好离京游历，到如今还未归来。如今嘉宁帝的子嗣，除了远在西北的太子，就只剩下五皇子韩越和尚只有三岁的十三皇子韩云了。
 
“是。”
 
赵福应一声，刚挪动脚，行了几步的嘉宁帝又停了下来，像是不经意般吩咐道：“过几日送些新鲜的蔬果到宗祠。”
 
未等赵福应答，嘉宁帝已转身匆匆离去。
 
再过几日是安宁公主的祭日。
 
赵福回转头，案桌上安宁的灵位前，香烛之烟徐徐盘旋。
 
安宁公主的亡故，终究成了陛下过不去的坎。
 
他叹了口气，只是怎么偏偏就是青南山呢？就好像冥冥中有所注定一般。
 
边塞西北。
 
一年前尧水城得守后，帝梓元将唐石留在尧水城，她挥军北上，和山南城的韩烨遥相制肘北秦大军。战事持续一年，转眼又到初冬时节。半月前北秦连失两城，元气大伤，退守晋河北岸的军献城。帝梓元率军休整，三日前回了青南城。
 
初冬，几场大雪遮天盖地。西北的天与地银白一片，像是连成一线。这几日天气格外冷冽，寒风瑟瑟。青南城虽不复一年前的战乱之景，却也因这场尚未休止的战争伤了元气，街道上百姓极少，反倒是随处可见的士兵让整座城的气氛愈加肃穆。
 
帝梓元出了城门，独自朝城外而去。路上遇见她的人像是知道她要去往何处，远远地弯腰行礼，神色中俱是尊崇敬服。
 
一年时间，连退北秦大军的韩烨和帝梓元已经成了西北民众心中的军神。
 
帝梓元行行走走，停在一座山下。她一生中来过两回青南山。
 
第一回是七年前她随帝盛天徒步万里而来，立下必夺韩氏江山的重誓。那时恰是初春，西北之上兵戈铁马不再，万物复苏，盛世和乐。唯有山下巨坑里的累累白骨和腐朽残破的帝家旌旗候她到来。
 
第二回是现在。青南山下，数丈宽的万人坑外，一座孤坟，静静矗立。它沉默地守在山脚，停留在那些十二年前亡于此地的帝家将士尸骨旁。
 
大靖公主，一代名将安宁，葬于此。
 
若是可以选择，帝梓元或许一生都不想踏进这座山一步。
 
今日正好是安宁的祭日。这一年帝梓元辗转战于西北各城，这是她在安宁死后第一次来青南山。
 
大雪茫茫飘着，埋了厚厚一尺，踩在上面印出清晰的脚印。帝梓元不远不近地立着，一晃便是一个时辰。安静寂寥的青南山下，素白的身影几近被隐没在冰雪中。
 
一声叹息突然响起，像是突然划破窒息的天幕，毫无生机的世界陡然鲜活分明起来。
 
帝梓元行了几步，走到墓碑旁。她抬手将石碑上覆着的雪一点点拂去，直到碑上的字重新清晰地现于她眼中。
 
“安宁，我来啦。”她蹲下身，敲了敲手里的酒坛，笑了起来，“唐石说你当年戍守邺城时藏了不少好酒。你倒是不老实，一个人偷偷藏起了好东西。我这次回来，全给你带来了。咱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儿风景好，我多陪你一会儿，你说好不好……？”
 
絮叨的声音轻快埋怨，可回答她的却只有风雪的呼啸。
 
帝梓元收住声，抬眼，愣愣看着墓碑。
 
这个承载安宁在世间最后一息魂魄的地方，只剩冰冷荒芜。
 
她恍惚间像是突然明白，安宁不在了。她再也见不到安宁肆意张扬的面容，听不到安宁爽朗的笑声，不能再埋怨她，指责她，也不能再弥补她，保护她。
 
安宁死了，死在一年前的青南城之战中，死在成百上千的北秦士兵手里。
 
帝梓元倒酒的手顿在半空，毫无预兆地细细颤抖起来。良久，她稳住手，微微一倾，烈酒洒在地上，酒香散开，青南山下的孤墓前又重新陷入沉默静谧之中。
 
帝梓元坐在雪地上，重新开了一坛酒，一口连着一口，喝得又猛又急。
 
“安宁，邺城、临城和惠安城我们已经夺回来了，鲜于焕退守晋河。你再多等等，等收复了军献城和景城，我带着你的盔甲来见你。诤言上个月把东骞的军队逼到了大靖和东骞两国的边境，你放心，我让苑书去看过他，他很好，没有受伤，每天照吃照睡，上战场杀敌比谁都多。你皇兄也很好，每个月都会给我报平安，他现在在惠安城。我也很好，西北民风淳朴，这里的将士都服我，现在我都代替你成为新的战神了……”
 
她知道没有人会应答她，可是她不愿让安宁的墓前只剩下苍白空洞的沉寂。
 
安宁一个人在这里睡了这么久，太孤单了。
 
又沉默许久，一坛酒已入口大半。帝梓元面容微醺。她靠在墓碑上，望向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青南山下茫茫一片。
 
她忽而不甘，闭上了眼：“刚才我是骗你的，安宁，我们都不好。苑书回来说诤言都不会笑了，打胜仗了不笑，受伤了也不痛。你皇兄他在知道你的死讯后强行出战，鏖战五日五夜，差点死在山南城下。我也不好……”
 
帝梓元睁开眼，莫名的悲意在冰冷的墓碑前一点点宣泄。
 
“你就这么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好。安宁，你知不知道？”
 
她眼底醉意浓浓，一双眼雾蒙蒙的，嘴角逸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雪地上倒去。
 
一双手突然出现，将帝梓元倒向雪里的身体稳稳接住。
 
藏青的身影半跪在地上，肩头落着厚厚一层雪，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青年头微垂，一年光景，以往温润的眉眼染上了厚重的凌厉，但望着怀里的女子时，仍只有暖煦。
 
他端详帝梓元良久，抬首朝身前的墓碑望去，沉下眼底的钝痛。
 
“安宁，现在我没脸在你面前说任何话。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再来看你。我知道你放不下韩家和帝家的恩怨，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就绝不让父皇和梓元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话音落定，大山深处，突有鸟鸣，像是应答。终使为着这千里孤坟而来的两人不至太过孤寂寥落。
 
韩烨朝安宁的墓碑深深望了一眼，把喝醉的帝梓元背在肩上，转身循着来时的路朝青南城而去。
 
苍茫雪地里，两人的身影淹没在皑皑白雪的尽头。
 
大靖和东骞的边境，北陲城。
 
施诤言独自立在城头，神色中隐有风霜之意。他腰里别着一支染血的火红长鞭，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西北，身影萧索而坚韧。

第二章
 
连降大雪的西北难得出了个晴日。
 
帝梓元睁开眼，盯着窗外的暖阳有些晃神。她从榻上坐起，额头抽痛感一阵阵袭来，有多少年没这么失态过了？想起自己在安宁墓前说的荒唐话，帝梓元揉了揉眉头，她是怎么回来的……？
 
“你胆子倒大，连十几岁孩童都不如的酒量，也敢在雪地里喝醉？”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青色人影走进房内。
 
逆光下，来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帝梓元却识得出这个声音。昨日安宁的祭日，他到底还是来了。
 
藏起眼底的暖意，帝梓元仰头，“是你带我回来的？”
 
韩烨把醒酒汤放到软榻旁的小几上，不温不火回她：“确切来说你是被我背回来的。”他说完坐在一旁，朝醒酒汤瞥了一眼。
 
帝梓元难得有几分尴尬，咳嗽一声，端起醒酒汤喝下。她的目光逡巡片刻才正儿八经落在韩烨脸上，这一瞧，微微一怔。
 
沙场喋血一年，韩烨眉间更为冷冽。纵使是她，如今也瞧不出韩烨眼底的深意。初入西北时两人关系正当缓和，如今横隔上了安宁的死，再见面时却只剩沉默冷凝的氛围。
 
“惠安城如何了？”气氛有些沉闷，帝梓元放下碗问。
 
“半月前一场恶战，北秦军队退回军献城，鲜于焕伤了元气，半月之内无再战之力。有温朔在惠安城，暂时不用担心。”
 
一年拉锯战下来，老将牺牲不少，只能让资历尚浅的将领补上。唐石留守尧水城，总握潼关，温朔守惠安，归西驻扎山南，至于苑琴，帝梓元把她留在了最危险的邺城。毕竟比起调兵遣将，这几人都比不上自小跟着帝梓元在军中打滚的苑琴。
 
两人都没有提起战乱之时还回到青南城的原因。有时候，不言反而是更好。
 
帝梓元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沙盘旁，“鲜于焕毕竟是北秦老将，若不是我们一东一西牵制于他，这一年也难让他退败。西北冬日寒冷长久，对我们两国是善机，也是败机。北秦国内少粮，他们的军队深入西北，粮草不足，这场战争持续一年，北秦朝堂上也不是初战时的铁板一块。但如今的状况对我们来说也非全利，大靖将士多来自南方，不熟悉西北地形，扛不住恶劣的天气，骑兵的战力也不如北秦人。再加上两线作战，兵士不足，去年水灾江南粮仓十损其八，打了一年仗，怕是朝廷的存粮也不多了。”
 
帝梓元和韩烨身为西北的最高统帅，早在一个月前就知道江南和中原的粮草已经全都运进了西北，如今再也挤不出一点存粮。这个消息一旦被北秦探子得知，西北军心定会涣散。
 
韩烨神色肃穆，点头，“北秦王的皇叔德王莫云一直觊觎北秦王位，他已经在北秦朝堂上三番四次提出罢黜鲜于焕统帅之位，好让自己手下的将领接掌兵权。如果三个月内鲜于焕未在大靖取得战功，北秦朝堂又内讧严重。梓元，你猜北秦王会如何做？”
 
将鲜于焕换成莫云的人，就等于将最后的战功和北秦边疆的兵权也一并交到莫云手中，北秦王除非是个傻子，否则绝不会下这种二愣子圣旨。
 
“还有三个月时间，如果鲜于焕重立战功，北秦王一定会力排众议，将这场仗打下去，也拖垮我们大靖，和东骞蚕食中原。如果鲜于焕不能重整旗鼓，三个月后北秦若还掌控着云景城和军献城……莫天极有可能以这两城为挟，向大靖送来和书，让大靖赔偿数以天计的武器和粮食，以平北秦国内的异议！”
 
北秦王一向注重大局，如知道大靖短时间内不可夺，定会选择最有利于北秦王朝的决定，当舍便舍。一旦他提出议和，西北战场的局势就不是帝梓元和韩烨再能掌控，必须等千里之外的嘉宁帝颁下御旨，是战是和是两朝统治者才能做下的决议。这场战争伤了大靖的元气，却未动摇晋南的根基，她在西北的军功越大，日后对韩家的威胁也就越大。如果北秦甘心放弃两城，以嘉宁帝如今的处境，未必不会同意议和。
 
对韩仲远而言，有帝家在，北秦就不是大靖和韩氏皇朝最大的威胁。
 
帝梓元不是天生的战争狂，也从未想过依靠军功和鲜血来立下夺位根基，可是西北五城无辜枉死的百姓，十来万战死的将士……
 
如果到最后这是一场战败求和的战争，她如何面对在青南城下战到最后一口气的安宁，又怎么对得起惨死在军献城的施老将军？
 
“梓元，三个月内我们必须夺回军献城和云景城，否则三个月后等着我们的只是一场战败的议和。”
 
韩烨的声音重重响起，打断了帝梓元的沉思。她抬首朝韩烨看去，皱起的眉角松开，颔首，“嗯，还有三个月时间，就算是鲜于焕在，我们也不能输。”她顿了顿，又道，“三日前我修书回了晋南，让洛叔在晋南民间以靖安侯府的名义借粮，一个月内粮草便会入西北，这批粮刚好可以支撑三个月时间。”
 
帝家已经到了以侯府名义向百姓借粮的地步，可见存粮早已告罄。这一年晋南出兵出粮，几乎是竭尽全力来打这场仗。就算是他这个大靖太子，在这场国难里，也未必会比她做得更好更多。只是这些事落在父皇眼底，怕是他只会以为梓元是在拉拢民心，争夺军功。
 
韩烨心底思绪暗涌，面上却只点点头，道一句“如此便好”后问：“晋南运粮这件事瞒不了北秦探子，以鲜于焕步步为营的手段，为了抓住最后三个月时间，他一定会阻止这批粮草送到西北各城。”
 
他拿起木条在沙盘上从潼关之处划向惠安城，“粮草过潼关后必须尽快兵分两路送到惠安城和邺城，惠安城一路只经平原之地，且有各城守军接应，并无鲜于焕可乘之机。”木条停在偏北之处，韩烨微一沉吟，“去邺城必过虎啸山，此山在北秦大靖交界处，路径偏僻险阻，如果鲜于焕布兵埋伏，必在此山之中。我修书一封去山南城，让归西去潼关接应运粮队伍，亲自押送这批粮草去邺城……”
 
“不用，我已经定好了运粮人选。”帝梓元打断韩烨的话，朝自己一指，“我比归西合适。”
 
“胡闹！”韩烨神色一凛，心头微怒，“梓元，你是东部统帅，岂能轻易涉险？况且你散去的功力只恢复一半，如今归西的剑术远在你之上，他完全能阻住鲜于焕的伏兵。”
 
“我自然知道这批粮的重要，邺城百里之外就是云景城，如无粮草，云景城这场仗根本不用打。虎啸山是西北禁地之一，瘴气密布，山中小径盘根错节，一个不慎就会迷失其中，不是死于北秦兵的埋伏，就是亡于山中猛兽之口。归西剑术虽高，却只能御敌，不能领路，运粮草的将士若中了瘴气，逃不过一死，凭他一己之力，如何能将百辆粮车运送出山？”
 
“你既然知道此行对归西也非易事，凶险万分，遑论是你？”
 
见韩烨疑惑看来，帝梓元压低声音：“韩烨，我数年前来过西北一次，姑祖母领我自晋南入西北，带我在西北地域上行走三个月，西北各处山地城池，我都亲自走过一遍，也包括虎啸山。”
 
韩烨神色一震，眼底复杂难辨。行走疆土，记住每一处城池和山地……她早就知道韩帝两家迟早一战，竟连这种准备也做好了。
 
“你何时来的西北？”韩烨的声音有些低。
 
“十二岁。”帝梓元匆匆回他一句，不欲再提起这个话题，道，“就由我来运送去邺城的粮草，北秦伤了元气，他们的粮草补给也不足，一个半月内无可战之力，我们正好趁此时将粮草运至各城，以备万全。”
 
帝梓元意见坚决，且说得在理，韩烨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沉默片刻颔首同意，“此事依你所言，明日我回惠安城让人接应粮草，邺城就交给你。”
 
他说完朝外走去，临到门口，帝梓元的声音轻轻传来：“韩烨。”
 
韩烨顿住脚步，回转身。沙盘边立着的帝梓元微微垂首，面容藏进阳光逆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出声，等着帝梓元开口。
 
“如果……”帝梓元抬头，手不自觉握紧沙盘边缘，“如果当时我没有让安宁去青南城，或许她就不会、就不会……”
 
气氛陡然凝滞下来，让本就沉闷的书房失了最后一丝缓和的余地。
 
“和你无关。”韩烨截断帝梓元尚未出口的话，“当初是安宁主动请命，没人知道鲜于焕会增兵青南城。战场瞬息万变，她是一军将领，也是一国公主，守护百姓和国土是她的责任，自踏进西北，她就应该有马革裹尸的觉悟。不止是她，就算有一日我们两人亡在西北，也是注定的命道。”
 
韩烨说这话时，很是平静，不是淡薄血脉亲情的那种，而是看惯生死渐渐麻木的眼神，还有谈起安宁时对帝梓元突然的漠然。
 
“况且……人既已不在，多说无益。梓元，她的死和你没有半点干系，不用介怀。”韩烨说完，再也没看帝梓元一眼，转身出了书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帝梓元唇角轻抿，缓缓松开紧握沙盘的手。
 
韩烨不是不介怀，安宁和他自小亲厚，连她都无法面对安宁的死，何况是他这个兄长。就算隐藏得再好，帝梓元也能瞧出韩烨眼底隐隐逸出的情绪。他在怪她，不是怪她当初让安宁戍守青南城，而是怪她逼得安宁远走西北，至死都在为韩家赎罪。
 
韩帝两家恩怨，说到底，又与安宁何干？
 
安宁死后，帝梓元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曾经将她卷进两家之怨，逼她在仁德殿前指证至亲。慧德太后再错，嘉宁帝再狠毒，他们之于安宁，就如枉死的帝家先辈之于自己。
 
只是时至今日，就如韩烨所言——人已不在，多说何益？
 
终究是她亲手毁了安宁一生……
 
低低的叹息声在书房内响起，久久难以消散。
 
小院外，韩烨顿住脚步。他回转头，隔着层层叠叠的梅花浅影，望着书房里背对而立孑然萧索的帝梓元，眼底的冷漠指责一点点消逝，漆黑的瞳孔中瞧不出半点情绪。

第三章
 
也是这一日，皇城上书房。
 
嘉宁帝望向下首半跪的赵福，神色如鹫，“你说什么？韩越下落不明？”
 
赵福心如惴惴，忙回：“陛下，五殿下已于一个月前和王妃离开江南，暗卫回禀五殿下和王妃出海游历后一直未回。”
 
赵福本以为有五殿下帮持，朝廷也可稳妥些，哪知五皇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出了海。南海海域辽阔，又一向在帝家把持之下，要想寻个扬帆远洋的五殿下，无异于大海捞针！
 
“出海未归？”嘉宁帝神情莫测，抬手轻叩在御椅上。
 
“陛下，奴才已着暗卫入南海寻五殿下……”
 
“不用了，把人都召回来。”
 
赵福一愣，“陛下？”
 
“韩越和太子一向亲厚，他的性子再淡薄，也不会在三国交战时顾自入南海游历，放下大局不顾。这半年朕收到消息，他一直辗转江南为太子搜集粮食和民间兵甲异士，西北的仗没打完，他怎么可能出海！”
 
“陛下是说五殿下犯了险？”赵福期期艾艾道，不敢直言。
 
陛下五子已亡其二，太子远在边疆，战事一日不定，性命便一日不得万全。十三皇子还只是一介幼童，成年皇子仅剩五殿下一人，如今五殿下下落成谜，若是太子再出了点事……皇室二十年内难出继承之人！
 
嘉宁帝颇有深意瞥了赵福一眼，神色微沉，“怎么，韩越怎么出的事，你难道猜不出，还要朕挑明了说不成。”
 
赵福脸色一白，急忙叩首请罪：“陛下恕罪，奴才、奴才没寻到证据……”
 
嘉宁帝哼道：“除了帝家，还有谁敢动皇家的人！”
 
“莫非是靖安侯？”赵福抬首，颇为疑虑，“可靖安侯远在西北……”
 
嘉宁帝挥手打断他，靠在龙椅上，露出一抹疲惫，“是她入西北前就做好打算，或是洛铭西瞒着她动的手，有什么区别？他们所做，皆为帝家。”
 
赵福默然，惴惴开口：“陛下，奴才这就派暗卫去寻五殿下。”
 
“不用了。整个晋南铁板一块，韩越既被掳到了晋南，除非他们放人，否则就算是皇家宗师去了，也带不回韩越。”
 
有帝盛天在，皇家的人在她有生之年怕是都不能再入晋南。
 
“那五殿下的安危……”
 
“看在太子的分上，韩越性命无碍，不过……韩帝两家相争尘埃落定前，帝家不会让他回朝。赵福，再派一组暗卫入西北保护太子，太子出了事，你和你一手训练出来的暗卫提头来见朕。”
 
浓浓戾气迎面而来，赵福知嘉宁帝因五皇子一事震怒，越发看重太子安危，肃眼领命退了下去。
 
上书房内，嘉宁帝行到御桌旁置放的沙盘处，右手在沙盘上拂过，抬手握起一把细沙，任细沙从手上落下，在沙盘上从晋南一路撒向一座地势险峻的山坳，然后停住。
 
嘉宁帝盯着那处，神色莫测，沉吟良久。寒风吹进书房，他重重咳嗽几声，收回手入了暖阁休憩。
 
御座上一纸密信被冷风扫落在沙盘上展开，密信上北秦王印正好落在嘉宁帝刚才抬手停驻的山坳上。
 
安静的上书房内，那封秘密送来的议和书和虎啸山重重叠合，风吹过，纸屑声闻风而动，沙沙声说不出的轻描淡写，仿佛在嘲笑着西北仍在固执雪恨的数十万大靖将士。
 
其实所谓天下，不过皇者博弈，权者握盘，如此而已。
 
西北战局虽缓，却暗流涌动，大战一触即发。两人统筹万军，都不是能缓口气的主，帝梓元本以为韩烨祭奠完安宁后便会回惠安城相助温朔，哪知他像是忘了西北局势，在青南城住了下来。两人这一年奔波西北各城，难见一面，安宁死后两人心结更甚，三月后战局便会结束，将来结局难以预料，是以纵知局势严峻，她亦罕见地忘了一军统帅的职责，没有将韩烨轰回潼关。
 
青南城的将营驻扎在城外百米处，帝梓元以往皆在军营里操练士兵传达军令，非必要很少回城。这半月，青南城的将士百姓们发现他们重令如山的统帅不再喜欢泡在军营里了，总是在正午操练完士兵后便匆匆扛着一摞子令折快马回了城主府，骏马上那冻了半年的冰冷肃穆的脸总算化了开来。
 
若不是处在这严肃的战局内，靖安侯君又是个实打实的大姑娘，这一城百姓恐都以为他们的统帅藏了个佳人在府里头！
 
其实这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韩烨不是佳人，却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佳婿，除了帝梓元。
 
韩烨的安危干系大靖朝堂安稳，潼关兵力最盛，也有保护他的意思。他来青南城是桩秘事，除了戒备森严的城主府，他也不能随便乱跑。
 
每日帝梓元顶着寒风抱着一叠密折回府的时候，总会在内院长长的回廊里放缓脚步，漫不经心朝屋檐下抱着暖炉练字画的人瞅上一眼，再匆匆折到对面的书房里推演兵法。
 
自从上次谈及安宁后，即便韩烨仍留在城主府里，两人却再也未说过话。
 
书房和韩烨休憩的小院，隔着一条回廊和一片盛开的冬梅树。透过书房的窗户和稀疏的枝条，总能瞧见那抹青色身影。帝梓元说不清自己每日跑回府的原因，就跟闹不明白她每日坐在窗下不时回头望上一眼到底是为了哪般。
 
明明她最清楚，她和韩烨在十二年前就只剩下一副死局，此生无解。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更明白自己没办法憎恨这个人。她只是不知道，韩烨之于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帝梓元有个优点，一惯想不明白的事儿总是懒得折腾清楚，觉着到明白的时候自然能明白，现在心里头痛快就好。所以她每日里照旧在府里和军营里来回折腾，习惯地抱着一大叠兵书密折奔波匆匆，不经意又频繁地偷瞄对面屋檐下懒懒散散不知道在干些啥的韩烨。
 
他们只隔着一院之地，仿若一体，却又如相隔天壑。
 
帝梓元那样唯我独尊盛气霸道的性子，竟也这样一日日忍了下来，心底还有些隐秘的高兴和安心。
 
直到半个月后，她在青南城外摘了几颗冬枣打算扔给院外每日悠闲沉默的青年试着说说话，却在跨过回廊那一瞬生生顿住脚步时，才知道自己终究放纵了些。
 
屋檐下，画笔纸卷仍在，茶具犹冒着热气，但那木椅上，却没了侧身而坐低眉执笔的青年。
 
韩烨走了，早该如此，却又毫无预兆，连声告别也没有。
 
怀里抱着的密折太多，手里捏着的冬枣不小心掉落在地。帝梓元低头，看着冬枣在安静的回廊里滑走，垂下眼，良久，一声叹息落下。

第四章
 
韩烨走后，帝梓元照旧厉兵秣马，照旧会在同一个时辰回城主府，照旧坐在书房的窗下推演兵法，照旧不时抬头望向梅树后的屋檐下，就像韩烨仍在时一般。
 
直到三日后，归西的一纸密信送到她手里。
 
“太子出潼关了？”帝梓元眉一皱，眼扫向送信的侍卫。
 
“是，侯君。太子殿下昨日已过潼关，一路未停向北而去。”将士被扫得心底一怵，木着脸回。
 
潼关以北是军献城，乃北秦重兵把守之地，韩烨怎会突然出了潼关？
 
“军献城出了何事？”帝梓元合上密信，摩挲着边角，淡淡问。
 
密信只写韩烨出了潼关，却不言原因。归西受姑祖母之令保她平安，任何险地都不会主动让她介入。可他和韩烨七年君臣，同样担心韩烨安危，若不是韩烨此行涉险，他不会无缘无故送密信来青南城。
 
传令将士一怔，不想帝梓元猜得如此通透，立马回：“侯君，五日后是北秦霜露节，连澜清十日前在军献城贴下告示，说他会在军献城举办祭祀大会，把北秦战死士兵和……”这将士顿了顿，才干涩着声音把话说完：“施老将军的骨灰一齐置于城墙上供大靖的百姓和北秦将士瞻仰，等祭祀完后一同运回北秦王城安葬，以示他北秦敬重施老将军、体恤军献城子民之意……”
 
连澜清是近几年北秦军中崛起的新秀，用兵狡猾如狐，恶毒如蛇，深受北秦王器重。
 
他话音还未落，砰地一声巨响，帝梓元身前的木桌连着她掌中的密信一齐碎成粉末。
 
将士神色一重，抿紧嘴不再言语。即便他只是个小将，也知一年前被破的军献城是何等惨况，五万将士守城而亡，三万百姓被坑杀，守护西北二十余年的老将军战死在城头。
 
北秦之罪，罄竹难书！
 
如今他们竟将施老将军骨灰置于城墙上任人观赏，还要带回北秦王城，若真如此，施老将军的骨灰永远都难归故土！
 
“回潼关告诉归西，就说这件事本侯知道了。”
 
良久，传讯的将士只听到这么一句过于平静的吩咐。他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归于安静，帝梓元起身，跨过一地碎末，行到窗边。
 
停歇了战歌号角，一年后的青南山重回安乐，可这和平之景是安宁用命换来的。
 
安宁在青南城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这一生若还有遗憾，必只有施诤言。
 
“梓元，诤言向我求亲了，他说要带我回西北过日子，我没有答应。”
 
那时帝家冤案昭雪，安宁身为长公主知冤情而不报，受京城百姓口诛笔伐，却未应下施诤言的求婚，只一心留在京城缓和她和韩烨的心结。
 
帝梓元走出书房，踩着积雪停在梅树前，透过满枝梅花，神情渐渐恍惚。
 
“梓元，刚才送走他的时候，我总觉得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一年前三国大战，入潼关前，安宁望着施诤言领军远走的背影，只说了这么一句。
 
一语成谶，潼关一别，等着他们的竟是生离死别。
 
帝梓元回过头，望向书房正中殷红血迹未散的银白盔甲，缓缓闭上眼。
 
“梓元，答应我，无论将来如何，你和皇兄，都要好好的。”
 
“替我告诉诤言，如有来生，我不为大靖公主，必与他相携一生。”
 
我不为大靖公主，必与他相携一生！相携一生！
 
安宁离世一年，施诤言驻守东骞战场未离半步，如今他亡父尸骨难安，九泉下的安宁何以安息！
 
帝梓元猛地睁开眼，折断一枝寒梅朝书房走去，停在那副银白的盔甲前，将花放在盔甲面前。半晌，她拿起一旁悬挂的佩剑朝外走去。
 
韩烨或许要全施老将军教导之恩，施诤言兄弟之情。可她为的，只有一个安宁。
 
这一生，只要是安宁所愿，就是她帝梓元所愿。
 
军献城是西北重城，城池坚厚，兵甲凛冽，拥五万大军，八万百姓。大靖立国二十年，此城得施元朗镇守，御北秦大军于国外不计其数，得“大靖第一铁城”的美名。
 
云夏曾有言，军献不破，大靖永安。
 
可惜一年前，北秦东骞以两国皇室子嗣丧命大靖都城之名讨伐大靖，二十万北秦铁骑一夜突袭军献城，城中副将叛变，于深夜大开城门迎敌。施老将军匆促迎敌，只来得及在城破之际布兵御敌护送一部分妇孺幼童离开，三日后军献城破，五万将士战死城头，尸骨埋了城外三尺高，七万百姓除却一万幼童，四万壮年被坑杀，昔日繁盛向荣的军献城，如今只存活不足两万老者妇孺，以及那气势汹汹占据满城的数万北秦铁骑。
 
只是倒也奇怪，两个月前军献城守将连澜清大开城门，开始允许临近村庄逃亡的大靖子民回城寻亲，并贴出告示不再屠杀大靖子民。到底血脉连心，这些日子不断有牵挂家人的百姓从其他地方赶回军献城寻找亲人，只要能说出曾住在军献城何处，且有亲族来接，守城的北秦副将并不为难，一律放行。
 
是以最近军献城百姓脸上多了不少笑容，连带着整座城池都焕发起生机。直到八日前连澜清决定将施老将军的骨灰放在城墙上祭拜并要带回北秦王城的告示贴出，留在城内的百姓欢喜之心顿时灭得一点不剩。但北秦五万铁骑守城，城内的百姓除了愤怒，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年军献城被北秦占领，城内着异族服饰从漠北而来的北秦人也多了不少。站在街上放眼看去，沉默颓丧行色匆匆的大多是被困围城的大靖百姓，嚣张狂妄横行霸道的皆是北秦子民。
 
两国积怨已久，血仇难解，除非一者亡国，否则世代难相容。
 
军献城内有一家君子楼，掌柜姓君，祖传的君子茶清香飘百米，乃西北一宝，往年这家茶楼吸引云夏之上的访客不知凡几。连澜清好茶，对此楼手艺独独欣赏，城破之际下令不得为难君家人和君子楼，是以君子楼得保，并在森严萧条的军献城还能经营下去。
 
此时，君子楼二楼。一布衣男子在厢房内临窗而坐，望着街上稀落的大靖百姓和不时挥着马鞭扬长而过的北秦人，眉微微拧住，摩挲茶杯的手一直未停。
 
这人模样普通，衣饰简单，却偏生生了一双威仪深邃的眼，只这么随便一坐，便令人心生忌惮，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胡为。
 
厢房门被推开，一侍从悄然走进，朝坐着的男子低声回禀。
 
“殿下，暗卫传来消息，连澜清把老将军的骨灰置于施府大堂，只留下五个侍卫把守。”
 
“施府怕是早就布满重兵，只等孤自投罗网。”男子将瓷杯放下，碰出清脆的响声。说这话的人正是带了面具的韩烨，他只带了一个侍卫，三日前星夜兼程赶至军献城。
 
韩烨眯着眼，心有所想。三国交战已近一年，连澜清若想把施老将军的骨灰带回北秦王城多的是机会，根本不必拖到这个时候。漠北局势大变，三个月内这场战争必出胜负，否则只有议和一途，这不是韩烨和帝梓元乐于见到的结果，也不是一心逐鹿中原的北秦大将所想的结局。连澜清想扭转战局，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将他这个大靖太子生擒军献城，进则摧毁大靖士气，继续南下，退也可手握他的性命增加两国谈判的筹码。
 
连澜清有这个打算非一日之计，数月前允许大靖百姓入城寻亲便是第一步，韩烨比谁都清楚，可他却不能不来。
 
施老将军待他，如子侄；施诤言于他，是兄弟。还有安宁……
 
连澜清设下一个天下人都能瞧明白的棋局引他入瓮，怕是任谁都以为他不会来。
 
韩烨站起身，望向城北施府的方向，手负于身后，眉峰凛冽。
 
他有什么不敢的，这是大靖的国土，他是大靖太子，有何不敢踏进这座城池，带他的师长回故土！
 
这时，二楼大堂临窗处，一男子饮下一杯清茶，看向一旁笑道：“阿清，果然是好茶，不枉你心心念念这么些年，破城之际还想着保下这座茶楼。”
 
他身旁立着的青年长身如玉，面容俊秀，一双眼极为内敛，一观便不是常人，听到这话神情未有波动，只对着坐下的人恭谨行礼。
 
“陛下，军献城虽有重兵把守，但这些日子不太平，您身份贵重，还是先回王城吧。”

第五章
 
二楼大堂里除了他们这一桌，未有其他客人，是以两人言谈倒也放心。
 
“怎么？你怕擒不住韩烨，还把朕给赔进去了？放心，谁会猜出朕会亲自来军献城？”北秦王莫天笑笑，不以为意。
 
莫天不像大多数北秦人一般粗犷蛮横，他模样俊美，一双眼很是冷沉凌厉。他着一身北秦锦衣，承袭生母的祖绿色眸子乃塞外人独有，一观便不是中原人士。如今出入军献城的北秦贵族不在少数，他的打扮并不显眼。
 
连澜清皱眉，劝道：“陛下，臣听说山南城守将归西是中原第一剑客，即将踏进宗师之列。当年他化名宋简在东宫七年，和太子韩烨情谊深厚，这次韩烨如果来君献城，他或许会跟随，您此趟未带国师出行……”
 
莫天抬手，打断他的话，笃定道：“如今两国正值交战，以韩烨素来的行事做派，如果他真的入军献城，必会独身前来，绝不会调遣守将，何须担心？再者……”他抬眼扫向连澜清，“韩烨一个大靖太子敢踏进驻扎五万铁骑的君献城，难道朕会因为顾忌一个中原剑客就逃回王城？”
 
莫天君威向来甚重，此话一出便有些不轻不重的怒意。连澜清心底一怵，低头就要跪下：“臣妄言，请陛下责罚。”
 
莫天随手托住他，朝楼下饮茶谈笑的客人和厢房内扫了一眼，淡淡开口：“人多，嘴杂。”
 
连澜清知自己差点露了行迹，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阿清，等霜露节祭祀完后，你把施元朗的骨灰就埋在城北外郊的施家陵园里吧。”
 
静了片刻，莫天的吩咐突然传来。连澜清神情未变，朝他看去。
 
“施元朗虽是大靖悍将，但朕向来敬服他，把他埋在军献城，也算了他心愿。”莫天话止，微叹，“十年前你父亲战死沙场，朕知道施元朗和你有大仇，所以当年才没拦着你潜伏在大靖，化名秦景留在军献城。不过这些年他悉心教导你，总归于你有恩。他既已死，你便当世事皆过吧。”
 
此话石破天惊，却能解韩烨和帝梓元将近一年的疑惑。
 
世人只知连澜清是数年前的北秦统帅连宋之子，十年后横空出世得北秦王看重。一年内从三品副将爬到一军副帅之位，在北秦军中的地位只在老将鲜于焕之下。
 
一年前军献城城破，世人皆知除了北秦倾举国兵力逼近城池让施元朗猝不及防外，也因为军献城周郊和城内的布兵图被盗，城门被叛将秦景打开所致。
 
军献城一役后，帝梓元和韩烨曾遣探子细查秦景，得知秦景十年前投奔施家军，因天资聪颖被施老将军重用，且亲自教他兵法谋略。数年前施老将军将山南城交予他驻守。秦景在山南城一待就是五年，直到施诤言随安宁回京，军献城无副将可守，施元朗才将他调回。当初韩烨入西北统兵三年，只听闻此人，未曾见得一面。却不想数年后这个施老将军曾引以为傲的弟子竟会背叛大靖，毁了军献城。
 
当时探子查出秦景战死在破城之日，帝梓元和韩烨以为没了手诛此人的机会。但听莫天刚才此言，连澜清就是秦景，秦景就是北秦副帅连澜清。
 
此人到底如何倒也难下定论。国仇家恨里，孰是孰非，孰对孰错，本就不易说，亦难说。
 
毕竟权谋博弈里离间乃是常事。一朝他身份大白，受大靖子民唾弃辱骂不假，可他同样也会成为北秦人的英雄。只不过他与施元朗虽有滔天大恨，也有十年师徒之谊。北秦为其故土家国，可这些年他在大靖也有知己良朋。
 
至少十年时间，他不是连澜清，而是秦景。
 
连澜清一惯清冷的眼底闪过一抹和缓，只是悄然而逝，微不可见。
 
“臣本就没打算将他的尸骨迁往王城，不过是激将之法，让韩烨自投罗网。”他低头，沉声道。
 
莫天一愣，瞥了他一眼，抬手替自己续满茶，“你是为了朕和德王的三月之期？”
 
连澜清点头。
 
大靖内乱不休，帝家崛起威胁皇权，这次两国联手攻下大靖本是十拿九稳之事。德王莫云想拿下大靖后扩充领地，方才甘心将手中的西军投入战场。哪想帝梓元竟舍了帝家仇恨奔赴西北，和韩烨联手抗敌，生生止了韩家大厦将倾的灭国之势。如今战局僵持，北秦国内耗损巨大，朝野中渐有停战之声，德王觊觎兵权，上书鲜于老将军领兵无方，欲撤回西军。若此时撤军，北秦必败无疑，一年之战毫无意义。莫天无奈下只得同意三月内战局若无寸功便停战议和，除将西军统辖权归还外，还将德王的领地扩充三城。但如此一来，莫天的皇权定遭削弱，北秦内乱必生。
 
连澜清和莫天一起长大，情分深厚。当年连父战死沙场，连澜清潜伏大靖一去十年，连家无人支撑门庭，只剩一母一女，亏得莫天扶持才未败落。连澜清对莫天忠心耿耿，为了守住兵权，想出此法并不为奇。
 
“没有你，军献城百年难破。如你肯坦陈这十年的身份和经历，以你对北秦之功，朕封你为侯也不为过。就算德王想夺鲜于焕的军权，朕也能让你顶替，朝堂上无人会反对。”莫天抿了口茶，道。
 
鲜于焕是先皇留下的老将，莫天虽倚重，但显然更信任连澜清。
 
连澜清皱眉，“陛下，您答应过臣不再提这件事。”
 
莫天放下瓷杯，沉默半晌，开口道：“阿清，军献城一战大靖死了几万百姓，你可是不忍了？”
 
军献城一直是大靖防御北秦的壁垒，城中百姓自来悍勇。一年前开战时施元朗虽送走了大部分老弱妇孺，但城里的年轻人却没有一人离开。这些百姓扛着大刀跟着施家军守城，北秦大军攻入时，虽下令不杀平民，却不得不将护城的青壮年坑杀，否则北秦绝无掌控军献城的可能。
 
这数万大靖百姓，曾是秦景过往十年守护的子民，也是曾经将他奉若战神、忠心爱戴的子民。
 
连澜清眼底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望向军献城外朝北而去的方向，眉间带出凌厉的刚硬，冷声回：“十年前施元朗攻入景阳城，父亲拼死一战，让副将护卫连氏族人逃命，最后连家五十余口全都惨遭施家军残杀，最幼者才三岁。当年他们没有半点仁心，今日臣又何须顾惜。陛下放心，臣是北秦人，绝不会对大靖任何一人心慈手软，误了大事。”
 
连澜清一席话落定，莫天面上划过一抹复杂，半晌颔首道：“算了，不必多言，朕信得过你。走吧，先回城主府。”
 
他说完起身，率先朝楼下走去，连澜清一声不响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下楼梯，一楼内堂里走出一名女子。这女子着一身素衣，模样柔婉，观其步履颜态，却似有一份铿锵的韧劲揳在骨子里。
 
这名女子便是君子楼如今的掌柜，君玄。
 
君子楼传家已有百年，在西北产业雄厚，历任掌柜宽厚仁德，凡遇灾害便会开仓赈粮救济百姓，战事告急之时亦会送粮入军营，与百姓同进退。君家虽巨富，仁义之名却广传西北，乃西北第一好善之家。
 
一年前连澜清攻城时言他久慕君子楼大名，令军队不能损君子楼一人一瓦。两军交战，北秦铁骑攻破城池，难免误伤百姓。君玄得知此令后，大开君子楼楼门，凡入君子楼避难的百姓，她皆护入羽翼之下。此一战后，军献城内保住性命的老弱妇孺，多为当日君玄所庇。
 
只可惜君玄纵使救了不少百姓，君家名声却不如当初。无他，只因君玄三年前说的一门亲事——她是军献城曾如日中天的副将秦景未过门的妻子。
 
君家家大业大，上任家主君鹤发妻早逝，未曾续弦，膝下只得发妻留下的一女君玄。君鹤对其悉心栽培，待百年后将家业交付她掌管。君玄虽是女子，因少执家业，养成了坚韧有主见的性子。君老爷为其遍寻佳婿，皆不入她眼，只得将婚事搁置。
 
君家和施家乃军献城两大家族，因君家乐善好施，两府自来关系亲近。三年前施老将军做主，为爱将求娶君家小姐，君老爷这些年也算看着秦景长大，见他才智非凡又忠心为国，便应下了这桩亲事。
 
两年前两人本该成亲，奈何成亲前三月君老爷猝然病逝，君玄守孝，将婚事押后三年。三年之期未到，秦景却一夕叛国，让军献城为北秦所夺。
 
秦景虽死，百姓亦感念君家庇佑之恩，活下来的人一开始却无法谅解君家。毕竟数万百姓、五万大靖军士、施老将军满门皆因此人血染军献城，谁能在一时间释怀。
 
但因连澜清对君子楼的格外开恩，使君子楼成了军献城唯一的清净地。活下来的大靖百姓为了躲避嚣张跋扈的北秦人欺辱，只得来这里。当初城破时众人愤愤难平，一股余怒发在君家身上，来君子楼时难带善色，如今百姓心绪平复，念着君家百年来的恩绩和君玄对百姓坚持不懈的善意，总算无人再提此事，待君家也渐渐回到当初。百姓如今也想明白了，说到底君家也是受了秦景连累，君玄至今未嫁，一介孤女掌管家业，还要承受满城骂名，也是悲凉。
 
君玄从后堂走出，和座上客人打过招呼，看见连澜清陪着一人走下楼梯，朝他微一颔首后径直走向柜台，未有太多寒暄。若非连澜清对君子楼的看重能让城中的北秦人和士兵忌惮一二，以君玄素来的性格，不让厨子拿大刀把他砍出门已是怪事。
 
连澜清在瞧见君玄冷漠的面容时步履一顿，他朝君玄看了一眼，默不作声随在莫天身后出了君子楼。
 
上了马车，莫天朝连澜清笑道：“阿清，听说施元朗为你说的媳妇儿就是这位君家小姐，难怪你对君子楼多有照拂。你要真喜欢她，把她带回北秦做个侧夫人也不是不可，芷冉向来大度，不会介意。”
 
连澜清幼时便和吴王长女芷冉郡主定亲，待这场战事完结，便是二人成婚之期。
 
连澜清垂下眼，摇头，轻描淡写回：“陛下多虑了，这桩亲事完全是施君两家一厢情愿，当时臣在山南城来不及拒绝。臣一向不愿欠人恩义，君玄因我受累，臣才下令护君子楼一二。”
 
听见此话，莫天笑笑，若有所思看他一眼，并未再多说。
 
马车驶离君子楼，在前柜专心致志查账的君玄突然抬头望向街道尽头快要消失的马车，她翻动账本的手猛地握紧，娴静的面容冷寂下来。
 
二楼，厢房门被推开，两人从里面走出，行出了君子楼。为首的一人一脸市侩，跟随的侍从木讷卑屈，再普通不过。这些日子从南边进入军献城的人都会有暗卫跟着细查，但这两人面目太过卑微，实在和大靖太子搭不上半点关系。君子楼门口的暗卫望了他们一眼，未瞧出不妥，不再跟踪两人，转身回了城主府复命。
 
人群中，韩烨回转头看了消失的北秦暗卫一眼，佝偻的身躯挺直，嘴角卑微的笑意敛起，和侍卫消失在街道尽头。
 
离霜露节只剩两日，按北秦庆祝三夜的传统，这日夜里就有不少北秦人在城内狂欢。大靖百姓虽不喜，但如今形势比人强，大靖人不能出城，为了生存，他们只能从北秦商贩手中购买粮食，没有银子只能活活饿死。而这种举城同庆的日子，正是赚北秦人银子的好机会。
 
月上枝头之时，军献城的大街小巷里已是一派热闹。
 
莫天瞒着连澜清领了一名侍卫出府。他着一身常服，在挤满北秦人的军献城街头并不显眼。
 
“陛……”侍卫被莫天一瞥，忙改口道，“公子，今晚街上人多，连将军又去了军营，只有属下跟在您身边……”
 
“无妨，走走便回。”莫天摆手，一派淡然。他其实并不信韩烨会来军献城，韩烨为一国太子，若为了区区一个老将的尸骨冒险犯难，就让整个西北战局逆转，实在有些荒唐！他来西北有他的打算，连澜清设下这个局虽不在计划内，但总归有些用处。
 
正街上有一处人潮汹涌，叫好吆喝声不断。莫天循声前往，瞧见一群北秦人围在一个小摊前。莫天一身华服，气度非凡，一双祖绿眸子乃北秦贵族所有，众人见他走近，自觉让开一条道让他近到摊前。
 
摊主是个粗犷利落的北秦汉子，写了些字谜挂在布线上，小摊上摆放着几把弯刀，想来便是彩头。倒不是彩头有多好，只是北秦人素来不善中原文化，难得有北秦人能出个字谜，即便出题粗俗简单，也引了不少人驻足。
 
“公子，还剩最后一题，您也来凑个热闹？”莫天气度不凡，那摊主当即生了交好之心，只是莫天对桌上的彩头明显不敢兴趣，他只得忍痛拿出点好东西来，“公子，连将军后日在城主府里办宴，我兄长在里头当差，赠了张请帖给我。我这种粗人去了也没用，干脆给公子拿出来当彩头算了。”
 
“哦？还剩什么题目？”莫天纯粹只是闲来无聊才凑个热闹。
 
摊主拿来一张白纸放在桌上，又取下布线上的最后一题字谜摊开，笑道：“不是啥难题，人人都能猜得出，公子您正赶巧了。”
 
一道字谜能猜出不难，可要人人都能猜出，却不是个简单事。众人被勾起了兴趣，闻言朝桌子上瞧去，观那字谜，皆大笑出声。
 
“牝鸡司晨”——这四字虽歪歪斜斜，却清晰无比。
 
果真是个人人能答的谜题，何须用猜，三国里如今女子能干涉朝政的，不过一个大靖帝家的靖安侯君帝梓元。云夏女子地位虽高，但女子掌政百年来未有。两国交恶，帝梓元在西北战场上战无不胜，北秦子民惧她恶她，便将她作为谜题让人笑话。
 
莫天挑眉，来了点兴趣，抬手欲提笔答题。
 
恰在此时，一只手出现在他视线里，这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微捻握起笔杆起势径直将笔尖挥在纸上。
 
不过一瞬，“帝梓元”三字跃然而出，笔力如铁画银钩，墨迹沁透纸背。那握笔的手轻轻一提，笔身在半空划了个圈被重新放在桌上，整个动作强势凌厉，又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笔杆轻叩砚台的声音清脆有力，惊醒了视线仍停留在那双手上的莫天。莫天做了这些年皇帝，从未被人如此自然又强势地抢占过先机，他按下心底淡淡的别扭，循着那只手朝上望去。
 
只一眼，莫天收回的手在半空中不自然地一顿，眼底浮现毫不掩饰的意外。

第六章
 
莫天面前立着一个容貌盛华的女子，但这不是他这个堂堂北秦帝王错愕的原因。这女子负手侧身而立，墨黑的眼深不见底，身姿清隽如松。唯观一眼，如此气势凌锐之女，乃他平生仅见。
 
连莫天都被帝梓元浓浓渲染出来的霸道之气唬住，更别论其他普通百姓。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帝梓元身上，赞叹之余亦只敢小心打量。
 
莫天朝女子身上奢华的戎服瞧了一眼，暗自诧异北秦公侯之家里何时养出了这样一位闺秀。
 
若是韩烨在此，怕是抡起袖子就把这不怕死的闺女拧回去了。这个霸气侧漏立在军献城街头耀武扬威的女土匪不是帝梓元又是谁！
 
韩烨入城好歹易装换容，她倒好，顶着一副真容大喇喇地立在北秦皇帝面前，坦荡自在得不得了！
 
“怎么？我答得不对？”
 
这声音慵懒七分，霸道三分，毫不软绵地传进耳里。莫天抬首，见那女子轻飘飘指着摊主手中的请帖，下巴微扬，眼带愠色，整个人袭着漫不经心的随意和强势。奇妙的审视感直传心底，他竟只因一个女子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便生出了对她毫不掩饰的探寻之意。
 
“小姐答得对，只是……”摊主巴巴地在莫天和突然出现的女子间张望，面色惶恐不知如何作答。两人一看都是北秦贵族，他先攀附了莫天，此时将彩头易主，自然怕引莫天不悦。
 
“无妨，既是这位小姐答对了，彩头便该归她。”莫天向前迈一步，接过摊主手里握着的请帖，递到帝梓元面前。
 
一旁的侍卫见莫天这般和气忍让，暗暗稀奇，悄悄打量着帝梓元。
 
“多谢割爱。”帝梓元接过请帖，敷衍地道了声谢。
 
这时，她身后蹿出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侍女，替她系上乌黑柔顺的狸毛大裘，复又安静地立在了一旁。她出现时无声无息，很有些内功底子。莫天和那侍卫瞧得分明，更是诧异。如此稀罕的丫鬟，一般的人家可调教不出。
 
帝梓元倒是一副坦然受之的模样，弹了弹手中的请帖，随意朝一旁的丫鬟丢去，然后正眼都没瞧莫天一眼转身便走。
 
居然敢这样对陛下！那侍卫望着帝梓元目瞪口呆，见莫天神色古怪，他一贯养成的护主心态瞬间爆棚就要呵斥，摊主却抢先一步朝帝梓元喊去。
 
“哎！这位小姐，霜露宴是连将军举办的盛宴，易换请帖要提早报送将军府，您这请帖是从我手上领走的，循例我得给将军府说一声，您留个名讳府第给我，也让小人好去交差。”摊主从摊位里跑出，朝着远走的帝梓元使劲招手。他喊这话时，浮于表面的惶恐微微收敛，倒是眼底精光一露，溢出几分谨慎和探寻。
 
能拿着将军府请帖的人，想来不只是个寻常商贩如此简单。为引韩烨入局，连澜清可谓煞费苦心。
 
众人一听，这摊主倒说了实诚话，连澜清定的规矩军献城中尽人皆知。这姑娘若想持贴参宴，还真得留下只言片语自报家门才行。
 
也不知是哪家养出的尊贵女儿？
 
“极北朗城，西家云焕。”
 
灯火闪烁的街道尽头，女子懒散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翘首盼着的众人终于等到了这句随意又爽朗的回答。
 
西云焕，乃此女之名。
 
大靖百姓还好，北秦子民却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名讳的一瞬间，便对那远走的背影露出了肃穆之色。不为其他，朗城的西家在北秦的地位一如施家之于大靖。百年间，西家世世代代的嫡系子弟皆入军为将，北秦帅令就是西家的掌印，西家是北秦名副其实的将门世家。只不过二十多年前中原大乱，当时的西家家主受北秦王所令征伐中原，却败在了帝盛天和韩子安手上。此一战后，西家嫡系子弟大多战死中原，西家血脉自此凋零，无力再执掌三军，西家族老便辞了帅令领着剩下的族人回归领地朗城。
 
朗城位处北秦极北之地，虽偏远，民风之悍却是北秦最盛。二十几年时间西家休养生息，秣兵厉马，朗城如今坐拥的五万铁骑已是北秦最精锐的军队。只不过当年一场大战致使西家族人伤亡殆尽，这一辈的家主西鸿淡了争斗之心，只安安稳稳守在领地，再未率领西家军队踏足战场。这次北秦东骞齐攻大靖，莫天本有意令西鸿挂帅，却被他委婉拒绝。西家在北秦声望极高，当年惨烈亦举国皆知，莫天无法强求，只得作罢。
 
西鸿得一子一女，长子早年死于霍乱，现今膝下仅一女西云焕。
 
难怪此般芳华，虽意外了些，西家养大的女儿，倒也说得过去。见那身影即将隐没在街角处，莫天身形一动，抬步跟了上去。
 
哎，一个甩冷脸的姑娘居然就把陛下的人给勾走了，虽说那姑娘威严了些，不凡了些。侍卫想起连澜清这几日的嘱托，苦着脸忙不迭跟上了前。
 
临近北秦霜露节，连澜清有意将整座城池营造得和宁安乐，故军献城虽经战乱，却依旧有热闹之象。只不过……威武慈和的军献城到底已经不在了。失了施家和大靖将士，没了王朝的庇佑，国已不国，这座曾经无坚不摧的城池已有衰败之景，更随处可见哀容落魄。
 
帝梓元行得极慢，她整个人裹在大裘里，只露出一双漆黑又沉默的眼打量着这座城池。当年她行漠北时同样来过军献城，经年不见，已差之千里。
 
帝梓元懒懒散散沿着街道走了半个时辰，横跨大半个城池，她身后的丫鬟始终离她三步远。
 
冬日的漠北很是严冷，寒风刮过，沁进人骨子里。几人且行且走，不知为何，莫天从那墨黑的背影上，竟觉出了点点悲凉之意。脚步声突然和呼啸而过的冷风一齐停住，万籁俱静。他抬头，看见西云焕驻足的地方，微微一愣。
 
这里是军献城这座城池最古老伊始的所在——护城城墙。
 
百年雨雪风霜，在这座边境城头上，最显眼的是墙上的将士之血，兵刃之痕。
 
西云焕望着的，正是墙上日渐沉染的血渍和印痕。
 
她的眼比刚才更沉更冷，莫天一语不发，心底明了。西家大半族人尽丧于沙场，西云焕想必如她父亲一般极厌烦战争血戈。既如此，她又何必万里迢迢入边境城池？西鸿又如何放心独女只身涉险？
 
莫天到底是帝王，即便久闻西家之名，也不会尽信这突兀出现的女子就是西云焕。
 
“你跟着我做什么？”
 
莫天被这声音打断思绪，抬首望去，见那女子转身抬眼，淡淡看着他。
 
“你真的是西家的小姐西云焕？”莫天一点未被西云焕的冷淡骇住，反倒直接将疑惑问出。
 
“我是或不是，干你何事？”西云焕眉一挑，有些不耐烦，像是没瞧见莫天眼底的犹疑，很是有几分傲气道：“我西家纵退极北二十年，也不是谁人都可随意冒充的。”
 
这口气神态，倒真不是冒充之人能说得出口的。莫天心底疑虑放下一分，笑道：“小姐莫气，我父亲和令尊早年有过几面之缘，听闻西家族人久不出朗城，今日突闻小姐来了军献城，有些诧异，故冒昧一问，无意冒犯，小姐见谅。”
 
虽未行礼道歉，但这话已经是莫天难得的低姿态了。他身后的侍卫诡异地瞥了一眼淡然受之的西云焕，默默缩到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
 
“哦？父亲二十年不见外客，竟还有人记得我们西家。你府上是……”听见此言，西云焕眉角的冰诮消融，眼底露出一抹意外和缓和。
 
“小门小户，早已没落，不敢攀谈老将军交情。西家满门皆烈，我素来敬重，有此机缘遇到，小姐若不弃，不如以友相交，如何？”莫天淡笑回答，虽是自贬之话，神态却极是自然坦荡。
 
莫天一身打扮浑不似个没落贵族，这么一说便是不肯言明身份了。北秦派系复杂，西家又手握重兵，子弟间不言身份相交倒也正常。
 
帝梓元此时是西云焕，就要有西云焕该有的反应，她笑了笑，“既是有缘，不无不可。不过你跟着我走了大半个城池，就是想问一句我到底是不是西云焕？”
 
“自然不是。”莫天摇头，道：“我只是想知道，小姐为何要在灯谜下写帝梓元之名？牝鸡司晨的真意并非弄权如此简单，而是……”
 
“替代皇权？”西云焕打断莫天的话，唇角一勾，轻描淡写接了四个字。
 
莫天目光一凝，“你既知道，为何要选帝梓元？云夏中原之地的风俗不比我朝和东骞开化，数百来所建之国从无女子承权的先例，比起对皇权的把持，我朝的莫容大长公主和东骞太后更胜于她。帝梓元如今在大靖一呼百应，民心得尽，她不过二十岁便有如此成就，确实天纵奇才。但她只是一介臣子，若争位，便是谋逆，有动荡王朝之罪，帝家几代忠君卫国的名声难再，帝家若失了朝臣百姓的拥护，如何争权？”
 
“更何况论威望才智，大靖太子韩烨半点不输于她，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她要如何越过韩烨去谋帝位？帝梓元为臣容易，要颠覆朝堂，或是想更进一步坐拥皇位，根本不可能……”
 
莫天将手负于身后，走近西云焕几步，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觉拿出了平时帝王的威严霸道，以绝对肯定的语气朝沉默立着淡望向他的女子盖棺定论了一句。
 
“在我看来，纵帝梓元有遮天之能，也无逆天之命。”

第七章
 
“天命啊……”似有若无的叹息从西云焕口中逸出，她忽而问，“不知公子说的天命究竟为何？”
 
被西云焕墨黑的眸子凝视，莫天突然豪气干云，负手于身后，定声回：“普天之道，帝为尊，自然帝王令即是天命。”
 
他是皇帝，一直遵行的天命还能为何？但即便是他那个功绩远超北秦历代皇帝的父亲也不会随意在这个由氏族构系天下的时代说这句话。此时的莫天，毫无疑问充满了马踏中原开疆辟土的野心和自负！
 
这话落地，对面立着的女子并未如他想象中般动容惊讶，西云焕只是若有所思望了他一眼，转眼眺望热闹喧嚣灯火璀璨的城中，道了一句：“你说得没错，帝为天，黎明众生都信天命，尊天命。看来公子你也是遵循天道之人。”她回转头凝视莫天片刻，开口：“却也有些人不信命，我觉着那帝梓元就不是个信命的人。”
 
“哦？”莫天声音微挑，饶有兴趣问，“小姐久居朗城，帝梓元乃大靖朝官，你们二人素未蒙面，何以对此人有如此定论？”帝王皆多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带了一抹自己都未发觉的警惕郑重。
 
西云焕像是没看到一般，稳稳当当道来：“当年我西家大军败于帝盛天之手，族人死伤无数，这些年西家虽居极北，但一直在意帝家动向，帝梓元是帝家孤女，对于她我打听了不少。她若真尊天命帝命，做个服服帖帖忠忠诚诚的一品上将足矣，何必用回帝家姓氏在大靖和嘉宁帝打擂台？”
 
听及此，莫天心底疑窦渐消，回得却颇为冷沉：“帝梓元确实是三国异数，若非她把晋南十万大军调入漠北，和大靖太子韩烨东西相持，我北秦早已夺下潼关，长驱直入中原，拿下大靖了。”
 
莫天遗憾的声音伴着湿冷的寒风回响。西云焕抬眼拂过印着战火痕迹沉寂冷暗的古城城头，瞳中的冰冷一闪而过，回转头时已是风轻云淡的赞同：“公子说得不错，若无这二人，大靖边塞已破。但……”她略一沉顿，却道：“即便破关，北秦要亡大靖也绝非朝夕之事，而且北秦也未必能做到。”
 
“哦？”莫天虽不是刚愎之人，但作为北秦帝王，当他野心勃勃意欲一统云夏、在朝堂指点江山时，附和的大臣股肱绝不在少数，或者说几乎从来没人敢对他说要完成一统大业是件不可能之事。
 
“我北秦蓄国十载，兵强马壮，将士铁血彪悍，只要能破潼关，必能长驱直入，缘何不能亡大靖，夺中原？你为北秦子民，如何能长他国士气，灭本朝威风！”或许因为说这话的是西云焕，莫天话里便带了隐隐怒意。
 
西云焕头一次收了云淡风轻的笑容，正色道：“公子，天下兵灾，覆巢无卵。西家虽居朗城，不理朝事，可动乱若至，西家岂能真正置身事外？西家不兴兵，并非不解天下事。公子说北秦若叩关必能灭大靖，在我西云焕看来，就算是国主言此话，却也是妄自尊大，过于张狂了。”
 
或许是西云焕眼中那一抹否定激怒了莫天，他神情一冷，朝西云焕的方向大跨两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紧紧握起，怒视她：“你！”
 
盛怒的话语在西云焕皱眉低头凝看的墨瞳下悄然定格，触手的肌肤温热细腻，莫天循着她的眼望去，瞧见西云焕手腕处被他勒出的红痕，正欲放下手，西云焕已先他一步将他甩开，冷冷看着他。
 
西云焕这一甩带了几分劲道，莫天在毫无预兆下被震得有些发麻。他也不在意，讪讪收回手，咳嗽一声：“我一时失态，西小姐莫怪。只是……”他一顿，继续道：“妄议国主，小姐这话也太放肆了。不知小姐为何言之凿凿说北秦不能灭大靖？”
 
西云焕后退一步，没半点回应解释，一本正经地开始揉捏手腕处的红印来，摆了一副老子不想理你你有多远滚多远的冷脸色。
 
横看竖看这西家的闺女也不是个娇弱的主，莫天对着她却撒不出半点脾气，但却有话相激：“西小姐，你既然能说这种话，就要说个明白，小姐难道今日要毁了西家门人耿直忠君的名声？”
 
西云焕脸色微变，凌厉出挑的凤眸一挑，扫了莫天一眼，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明显的怒意：“如你所言，北秦叩关，踏马中原，可即便如此又如何？二十年前西家早在中原尸骨尽埋折戟而回，你忘了不成？”
 
“当时大靖有帝盛天和韩子安……”莫天神色一正，就要辩驳。
 
二十年前韩子安和帝盛天如彗星升空，威震云夏，有此二人在，谁能撼动大靖一寸山河？
 
“中原一战前，先帝在云夏之威并不弱于他二人。”西云焕截断他的话，不让半步。北秦先王莫景十五岁即位，诛佞臣、兴科举，安内攘外，二十年时间将羸弱蛮荒的北秦中兴至顶峰，如今莫天有底气打进中原，还不是得了他老子当年兴国的福荫。
 
莫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先王莫景得北秦万民敬仰，在他心里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这个神唯一一次被拉下神坛，便是二十几年前令西家兴兵南下，却让帝国军队被帝盛天韩子安联合中原氏族打得灰头土脸，狼狈而回之事。
 
莫天不语，西云焕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她冷哼一声：“韩子安和帝盛天虽有盖世之才，却也只是人，当年西家统三十万铁骑南下，又岂是他两人、韩帝两族就能屠尽？公子莫不是忘了中原除了这两家，还有那另外传承数百年的五族？”
 
云夏古来三分，极北蛮族，极东骞族，中原夏族。三族朝代兴衰，帝国交替乃常事，但三族之中流传下来的氏族虽此消彼长，却鲜有灭绝。到了这一代，蛮族以莫家独大，骞族以东姓为尊，中原尊韩氏为帝、帝家为贵。但中原除了韩帝两家，还有其他五族——漠北施家，岭南云家，阮东白家，晋西梅家，蜀中赵家。
 
此五族二十年前实力不如韩帝两族，中原逐鹿时选择依附两家，皆有从龙之功，韩子安建国时分封天下，除诸王外，便是这五家异姓侯。其中施、梅、白世代行伍，赵、云诗书传世，子弟满天下。
 
当年大靖朝未立，西家领军南下，破潼关时先遭施家阻挠，入关后在晋西被梅白两家夹击，仓皇御敌后于峡天谷被韩子安帝盛天联手诛之。说到底对夏族而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原大乱时北秦入侵，反倒让动荡不安的夏族拧成了一股绳，共同御敌于国门外。北秦二十几年前其实是败在了整个中原氏族的手上，只不过北秦人宁愿他们举世称颂的皇帝是败在了名声盖世的韩子安帝盛天之手，也不愿承认这是一个族类对另一个族类的彻底击败。
 
西云焕声音不大，却让莫天整个人都沉默下来。他并不是不明白当年北秦失败的原因，但他踏马南下的野心却不允许他有半点迟疑，否则年复一年，他会如他父皇一般失了争霸天下的雄心，只能在冰天雪地的北秦皇宫内日益苍老，抱憾终身。
 
莫天沉沉盯着西云焕，藏起了眼底的复杂。他从未想过，他想瞒尽北秦子民大臣甚至是自己的真相会被西云焕这样毫不留情地揭开。北秦国内，能把这一切看得这么透彻的怎么偏偏是西云焕呢？不过，也幸好是她。看来她还不知道那道密旨，否则也不会任性得在这个时候远走边境。
 
好半晌，莫天才沉声开口，“你说得不错，当年一战，西家确实不只是败在韩子安和帝盛天之手。但……”他话锋一转，“先帝是先帝，当年先帝犯过的错，今上未必会犯。况且二十几年前中原动乱，各族善战，我北秦才功亏一篑。如今这些大靖人过了几十年舒坦日子，又被大靖皇帝打压，早就没了当初的血性，你看施家和我朝作对，又得了个什么结局！”
 
莫天少有与人争论，他说得掷地有声，却没瞧见西云焕眼底瞬间的冰冷和藏在身后突然紧握的双手。
 
施元朗是怎么死的？军献城是怎么破的？面前的这个人难道不知道吗？他亲手主导了这场战争，害死了无数大靖子民，害死了安宁，居然还敢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
 
她微微抬眼，终于认真朝莫天看去。莫天生了一副好相貌，锐眼如鹰，眉目如峰，唇薄而凛冽，但西云焕瞧他的时候，却几乎看不到这些，落进眼底的只有他那双充满野心的组绿色眸子。
 
这是一个帝王，和韩仲远一样坐在皇位上坐拥皇权的真正帝王。十七年前，为了将帝家威胁消除，韩仲远一手主导了帝家惨案，就和如今的莫天一样。对他们而言，天下万民不过蝼蚁，谁阻了他们登上权力顶峰的路，谁就不该存于世上。
 
西云焕面上依旧是冷冷的，好像丝毫未被莫天信誓旦旦的话感染，“不管公子如何说，我都不认为攻破潼关灭大靖是一朝一夕之事。”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连刚才和缓的口气也不在。若非知道莫天死在军献城只会让整座城池的大靖百姓陪葬，她早就挥剑劈了这个皇帝。
 
看来西云焕还真是极厌烦战争，只可惜她生在了西家，却又最不可能逃避。莫天难得生了计较之心和人争论，却遇上一个油盐不进的西云焕，着实有些泄气，瞧着西云焕微冷的面容，他叹口气转移了话题：“西小姐既然不喜战乱，又在郎城避世已久，何必在两国交战时来边境？西家主又怎会放心小姐独身出郎城？”
 
西云焕微微眯眼，听着莫天漫不经心的询问，心底道这个狡猾的皇帝铺陈了半天终于问出了口。西云焕作为西家唯一的女儿，在那道密旨下后还远赴边境实在太不正常了。如今军献城波谲云诡，莫天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横空出世的西云焕抱了极大的疑心，若不是帝梓元坦荡得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疑点，恐怕她早就被擒回去审问了。
 
“父亲一向不拘束我，这次我来军献城，是为了……”西云焕微一停顿，像是有所避讳，道，“解决一件旧事，见一位故人。”
 
她回得迟疑，一点不似她刚才利落的性子。莫天挑眉，开口：“西小姐有何旧事要解决，在下虽不富贵，倒也在皇城继承祖上家业行商了几年，和城中几位将军是旧识，有几分交情在。西小姐不如说一说为何而来，看在下能否尽一份心力？”若真是西家小姐，这个时候奔赴敌国边陲要见的故人倒真让他有些好奇。
 
西云焕眸光一闪，“公子来自皇城？”见莫天点头，她抬首一挥道：“多谢公子好意，不过我刚才拿了请帖，两天后就会见到那人，不用公子再操心了。”
 
莫天一愣，这请帖是连澜清的，难道西云焕千里迢迢来军献城要见的是北秦故人是……
 
“西小姐是为了见连将军而来？”莫天的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沉摄人。
 
西云焕毫不避讳点头，笑道：“公子猜得不错，我这次出朗城，正是为了见连澜清。”
 
瞧见西云焕提起连澜清时的笑容，莫天俊逸的面容有瞬间的僵硬不快。
 
这个该死的连澜清，在皇城有个青梅竹马的郡主媳妇儿、在大靖有个藕断丝连的君家小姐还不够，怎么连藏在朗城十几年的西云焕也和他扯上了关系，他难道不知道这个西家的闺女是他内定下的皇后吗！
 
帝梓元没有错过西云焕面上的神情，她唇角微勾，露出点点弧度。

第八章
 
“我倒是没听过西家和连将军府上有交情，不知道是两位老将军是旧识，还是西小姐认识连将军？”
 
还真是个做皇帝的，对自己所有物的主权意识一点不含糊，明晃晃把疑问给摆了出来。西云焕瞧着莫天压下不快貌似云淡风轻的询问，道：“都不是，我这次来，与战事无关，也不是两家之事。”
 
“那西小姐见连将军……？”听这口气，西云焕莫非根本不识连澜清？
 
西云焕道：“也不算什么不能说之事，公子可还记得当年景阳城一战？”
 
莫天神色一动，朝西云焕看去，“当然记得，当年连老将军败于此战，死在施元朗手里。西小姐来军献城莫非和老将军有关？”西云焕怎么会突然提起十年前景阳城的旧战？罕见地，莫天心底升起莫名不安。
 
“公子猜对了一半。”西云焕点头，面上露出零星追忆，怅然开口：“我来军献城，是为了一份嘱托。”见莫天神情惊讶，她拢了拢被风吹散到额前的碎发，盯着莫天徐徐道：“我九岁那年在无名山下打猎，遇到一群人被贼匪追杀……”她清晰地瞧见莫天眼底重重一沉，西云焕面上沉痛，心底却越发舒坦。哪朝皇室没有一点阴私鬼魅不能见人的东西，大靖有诛杀忠良的皇帝，北秦自然也有构陷栽赃的君主。
 
西云焕停顿的时间不长，恰好在莫天可忍受的时限内，“可惜等我带领护卫赶到时那群人已被劫杀，只剩个奄奄一息藏在死人堆里的老者。我上前询问才知他们是景阳城连家的族人，景阳城一役施家破城而入，连老将军让族长领着幸存的连家妇孺回皇城避难。哪知众人离城不过两日就死在沿路追来的大靖铁骑之手。那位族老临死前把连家家主掌印托付于我，恳请我入京交还到连家幼主连澜清手上。当年我尚年幼，遇此事后生了一场大病，被侍卫带回朗城休养，待养好病后想起那位族老托付，本欲入京亲手将掌印送回，哪知京城传来消息说连家败落后连澜清离家潜心拜师，行踪不明，我便将此事搁置下来。一年前连澜清受陛下令随军出征，我方知他回了皇城，但那时三国交战我不便寻他，最近我父亲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再过数月便要嫁入夫家，以后不便相见，故我才亲自走这一趟，将掌印交回，遵守当年对连家族老的承诺。”
 
连氏族老的临终嘱托，这个理由足够重要，也确实光明正大，占了这份大义，即便西云焕远赴边疆会连澜清的事传出来，世人也只会称赞她守诺重义。
 
可本该大感欣慰的莫天却半点轻松之意都没有，他实在料不到西云焕千里而行居然为的是这桩事。他定定瞧了西云焕半响，心底一叹，颇为唏嘘，这桩往事终究是被翻了出来。
 
此事虽过十数年之久，莫天却最不愿提及。十年前，连氏妇孺在无名谷死于大靖铁骑之手的消息被送入宫后，先皇连夜召见连澜清，之后这件事便被北秦皇室有意压制下来，是以这件事并未被天下人所知，只连家人知晓。但世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当初先皇曾言连氏众人离城一日被截杀于无名谷，并非西云焕所说的两日。
 
一日、两日，看似毫无干系的时间差，于这桩事里却是不能提的秘辛。当年云景城在连氏妇孺离城后只混战一日便分出了结果，施元朗夺城的消息于次日凌晨传入北秦，北秦各城随即戒备森严，飞鸟难过，更何况是数百追杀连氏妇孺的大靖铁骑，按这个时间算，连氏族人根本不可能在两日后死于施家军之手。
 
莫天微微眯眼，如果连澜清见到带着连氏族老遗命而来的西云焕和家族掌印，知道两日之期，连澜清必会相信西云焕所说为事实，那当年的真相……莫天沉沉思索，竟罕见地有些晃神。
 
北秦建国百年来，因鼎天城附近的无名谷方圆百里之地人烟稀少茂林密布，一直为盗匪肆虐。数年前鼎天城守将肖荣在云景城城破的第二日送密信入京，奏捕获一支冒充大靖军士的盗匪。肖荣审出这群盗匪前一日在无名谷烧杀掳掠，劫杀了一族人，肖荣认出抢来的珠宝中有连氏族印，感事态重大，遂将连氏妇孺被劫杀之事连夜奏达天听。先帝在知晓此事一个时辰后，同时下了两道密旨。第一道令暗卫首领桑岩率一队暗卫密赴鼎天城秘密处置这群劫匪，第二道便是将连澜清召入皇宫。
 
没有人知道先帝到底对连澜清说了什么，只知三日后，据连府中人说，连澜清离开王城学艺，此后十年销声匿迹，直到一年前横空出世依托连氏先辈威名接掌先锋之位，一年时间连败大靖名将，官拜二品征北少将。
 
至于鼎天城守将肖荣，也是从那一年起受先帝重用，一路升迁，如今已位极人臣，和鲜于焕在北秦军中两分天下。
 
莫天垂下眼，当年真相不必明说也能猜出，先皇有心将连澜清送入大靖潜伏，为怕他在大靖时日长久忘了本分，才将连氏满门之死嫁祸于施家，激起连澜清的滔天仇恨。这件事算是北秦皇室近十年来最大的秘密，莫天也是在先皇弥留之际才得晓。
 
只是他们都未想到连澜清竟能被施元朗看中，还收为入室弟子亲自教养，待他如子，更是亲授兵法韬略，将他培育成不世名将。莫天也曾想过，当年若不是先帝布下这局棋，怕是连澜清就算会愿意回归北秦执掌三军，也不会偷出布兵图，打开城门让二十万北秦军长驱直入，让北秦军队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牢不可破的军献城。
 
当年连老将军死于施元朗之手不假，可连澜清同样也受施元朗十年教养之恩，若他知晓连氏族人被灭的真相，以他的心性，怕是再难领军迎战，在大靖沉寂了十年之久的连澜清对备战数十年即将马踏中原的北秦而言太重要了。更何况如今正是两国交战的危急时刻，德王亦蠢蠢欲动，他决不能在此时失去左膀右臂。
 
这个西云焕，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莫天眼眸深处一抹杀意顿现，他沉吟半晌，见西云焕面色毫无变化才将这份微不可见的杀意敛去。
 
西云焕，不能动。西云焕乃西鸿独女，唯有娶她为后才能将朗城数万铁骑纳入羽翼，来抗衡日益坐大的德王和上将军肖荣。况且她迟早要嫁入皇室，皇室的权柄就是她的尊荣，夫显妻荣，到时告诉她真相后她自然知道轻重，必会为皇室和西家以后的荣耀掩住此事。但现在又绝非和盘托出之机，现在的西云焕还不值得相信。
 
决不能让西云焕在嫁入皇室前见到连澜清，一瞬间莫天就做出了决定。
 
“想不到只为了一句嘱托，西小姐便奔波千里，小姐确乃重义守诺之人。只是近日边疆战事连连，军献城原本又是大靖属城，城内危机四伏，小姐今晚得了连将军请帖，明日小姐的身份便会传得满城皆知，若被大靖探子得知，少不得会横生波澜……”莫天朝西云焕身后的丫鬟看了一眼，“小姐身边的人武艺高超，若小姐相信在下，不如将掌印交给她，两日后的晚宴在下定将这位姑娘引至连将军面前交还连氏掌印。小姐身份高贵，不宜久留军献城，免得西将军担忧。”
 
这话说得漂亮，像是个实心实意为人打算的。但西云焕也没错过莫天眼底那一抹极快沉下的杀意，但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只看着莫天摇头，淡淡加了一句：“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我身受十年前年氏族老临死托付，实不能将连家族印托于他人，别说我身边有西家护卫，即便没有，军献城已是我北秦囊中之物，有数万大军驻于此城，护我一个小小的女子，应是没有问题。”
 
莫天一怔，不想西云焕拒绝得如此直接，毫不给人留余地。但他贵为一国之主，总不能反驳说他的几万铁骑拦不住几个大靖探子和刺客吧……还未想好转圜之词，利落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响起，他抬首，看见西云焕领着那个木着脸功夫深的丫头已经在朝城中行去。
 
“公子既无事，西云焕便告辞了。相遇即是有缘，后日将军府晚宴，待还了连家族印，对连将军有所交代后，定和公子你喝上几杯。”
 
西云焕的声音不轻不重传来，莫天望着她懒洋洋摆着的手和愈行愈远的背影，沉下了眼。
 
看来为了让西云焕不出现在两日后的宴席上，必须得用点手段了。
 
“桑岩。”莫天随意抬了抬手，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这人四十岁上下，唇下一冉白须，生得又白净，温文尔雅，倒有几分谋士之态，但若观他天庭，便知此人定是不出世的高手。
 
此人为北秦暗卫首领桑岩，一身功夫惊人，即将跨入宗师之列，在北秦的功夫仅此于国师之下，是北秦的第二高手。他是先帝留给莫天的保命符，一直隐于皇宫，莫天身为一国之主远赴边疆，身边自然有些倚仗。
 
“你看这个西云焕，如何？”莫天问。
 
“这女子眼神坦荡，不似作伪之人。陛下刚才以内力试探，她并未遮掩会武的事实，她一身军伍之气，确实像是将门世家能养出的小姐。况且陛下和西家定下婚约之事尚只有西将军和几位重臣知晓，寻常人根本不会得知，她刚才言家人已为她定了亲，想必说的是和陛下的婚事。”
 
这话便是认同刚才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西云焕无疑了。莫天皱眉，“但她这个时候来军献城，还和当年连家的事有牵连……”
 
当年是桑岩领人去鼎天城将那群盗匪灭口，他自然知道莫天的顾虑，“或许只是凑巧，若她真的有所图，又怎么会在陛下面前毫无隐瞒地道出此事？”
 
莫天点头，他刚才试探半晌，也和桑岩想法相同。如果这个西云焕真是大靖人所扮，她直接将先帝栽赃施家的消息在军献城散布出去，便能动摇连澜清领军之心，何必多此一举，打草惊蛇。
 
“桑岩，去为朕做一件事。”莫天开口。
 
“陛下有何吩咐？”
 
“西云焕身边的那个丫鬟是个高手，寻常侍卫恐怕近不得她的身，你去跟着西云焕，后日晚上之前将她擒住………”
 
“陛下，此乃边疆重地，臣不能离您半步……”桑岩不赞同地摇头。
 
“无妨，朕知道轻重，你不在时，这两日不会离开将军府，你只管去便是。此事事关重大，需你亲自去办。”莫天声音一重，沉声道。
 
桑岩知道连澜清对这场战争的重要，略一沉吟后点头，“是，陛下，那西云焕擒住后可要……”
 
他话还未完，莫天已摆手打断了他：“西家重兵对朕至关重要，你擒住她后不要伤她，朕会修书一封，你派人将信和西云焕一起交给西将军。”
 
莫天这话说得有点急，不似平常那个喜怒无波的帝王。桑岩一怔，悄悄朝神情异样的莫天看了一眼，心底微微一动，看来陛下对西家小姐上了心，他还要小心去办此事才行。桑岩心底有了决断，低声应是，隐在月色中，朝西云焕远走的方向追去。
 
城中，一座灯火华盛人声鼎沸的茶楼里。
 
已换下一身北秦华服的帝梓元对着推门而入的人扬起了唇角。

第九章
 
来人闲步走进，一身湖绿长裙，琥珀色的眸子里透出的清冷矜持和帝梓元有些骨子里的相似。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君家的掌舵人君玄，帝梓元入城后落脚之地正是如今军献城最繁华的君子楼。
 
君玄挥手，刚才一直跟在帝梓元身后的丫鬟向她行了个礼，将门掩住后守在门外去了。
 
满堂热闹被隔在门外，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君玄直到没了旁人，脸上的寒意褪去，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暖意和善，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帝梓元身前，仔细打量她半晌，拾起帝梓元的手用力握住，隐隐有些激动：“梓元，自从七年前一别，我们有好些年未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君玄不过比帝梓元长上两岁，这口吻倒有些长辈的意味。帝梓元颇为哭笑不得，倒也没反驳。
 
“阿玄，是八年。”帝梓元朝君玄笑道，眼底因她的关心荡开浅浅的涟漪。帝梓元生性孤傲难驯，极少有人能近她身，观她待君玄的态度，两人显然很是亲近。
 
君玄一怔，颇为怅然，颔首，“对，有八年了，这一年经的事多，我都忘了。”她唇角牵出一抹苦笑，又极快掩住，一副常态朝帝梓元看去，“君叔说你到后只领着如意一个护卫就出了门，军献城如今陷于北秦囹圄，你一人身系我们整个帝家，万不可再这样马虎大意！”
 
若是有人听见君玄此话，定会石破天惊。帝家十一年前遭劫后除了一个帝梓元和生死不明的帝盛天，死得干干净净，这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远隔万里的君家家主居然自称是帝家人，也太荒谬了些。但帝梓元却未对这话有半点反感，她默默听着君玄埋怨也不恼，心底有淡淡暖流划过，这世上除了帝盛天会这样指责她，也只剩一个君玄了——不，应该是帝君玄。
 
云夏之上能相传几百年而不倒的氏族总会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或守护一族的手段，帝家也不例外。帝家最大的底牌除了用铁血铸造的十万雄兵和隐于大山深处的安乐寨外，便是这支百年前自帝家嫡系秘密分离出来的支族。
 
帝梓元往上数三代，也就是她曾祖父一辈，排行乃一“君”字。这一代族长帝君楠高瞻远瞩，未免百年后帝氏养出狂妄无知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后人，将帝氏一小部分实力连同幼弟帝君贤一起送至漠北边境。他如此做既是为了壮大拱卫帝家的力量，也为了有一日若帝家大厦将倾，还能有一支帝氏血脉能传承下去。
 
帝君贤在军献城落地生根后改换门庭，自称君氏，并留下君氏祖训，君家传承家业者男女皆可，只一点禁忌——决不能登堂入科，踏足朝廷。这是帝君楠和帝君贤两兄弟在帝北城分离时定下的约定，帝家已是军伍传家，树大招风。君家若要安稳地传承，必然要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之后百年时间，君家在帝家源源不断的财力相助下扎根军献城，经商版图囊括整个西北，甚至远至北秦东骞，成为闻名云夏的殷商世家。君家后人一直谨守君家祖训，家族传承者从无功名在身，因君家这个规矩，且世代家主乐善好施，厚德仁义，历朝封疆大吏对这个家族都颇为照拂。西北不少以武入朝的将军贫困时大多受过君家恩惠，遂君家和西北各城守将的关系也很是融洽。到了大靖这一朝，施元朗和君鹤相交于韩帝两家称霸云夏的动乱年代，彼时两人都是半大的少年，在西北这块地界上相扶相持，几十年交情莫逆，这是整个西北都知道的事儿。当初施元朗便是考虑到君家财力雄厚，君鹤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继承家业，为了好友百年后君家有人支撑门庭，才会以一军统帅的身份为手下爱将求娶君家女儿。只可惜，他并不知道他一心栽培的秦景是北秦连氏遗孤，更没想到君家即便不靠外力，也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当年君玄亲口答应这桩婚事，不过是因为秦景是她甘愿托付终生的人。
 
这百年来，君家虽不入朝堂，却通过强大的经商版图在西北建立了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网和拱卫君氏族人的暗卫，但君家的壮大也遭受过一次沉重的打击。
 
十一年前，帝家一夕崩溃满族被灭。事发突然，嘉宁帝又动用整个皇朝的力量涤荡帝家势力，为了保存实力，君家断了一切和帝家明面上的干系，只暗地里照拂帝梓元长大，扶持帝家东山再起。当年整个晋南遭受重创，哀鸿遍野，洛老将军免了晋南十年赋税，若非君家强大的地下情报网和财力支持，帝梓元不可能在短短十年内重建帝家，甚至实力更甚于初。
 
这十年帝家一直低调内敛，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昔日执掌一半江山的家族早已没落。帝梓元重回朝堂后为了震慑嘉宁帝和公侯世家，将封守得铁板一块的晋南暗藏的实力若有似无地展现了出来——二十万雄兵，繁盛的商业，清明的吏治，晋南的十一座城池早已自成一国。嘉宁帝对这样奇迹般重生的帝家曾感到不可思议和恐惧，尽管知晓得太迟，但他仍然动用一切力量来查明帝家崛起的原因，可最后却止步于安乐寨后帝家暗藏的秘密水师，再难有半点收获。
 
嘉宁帝并不知道，云夏之上有两个帝家，此消彼长，共生存亡。
 
但到了这一代，除了还未认祖归宗的帝烬言，也只剩下帝梓元和帝君玄二人了。
 
帝梓元想着当初那位祖爷爷瞒尽世人的安排，颇为唏嘘。她拉着君玄到木桌旁坐下，拍拍她的肩，替她倒上一杯清茶，“放心，如意身手不错，一般人伤不了我。北秦内功高手桑岩半步不离莫天左右，莫天和连澜清也是心思缜密之人，我要是带着一群高手出去，他们又岂会相信我是离家出走的西云焕。”
 
听见帝梓元提及连澜清，君玄眼底极快地拂过一抹情绪，“你太胡闹了，这一年战乱你事事冲在前也就算了，这次还一个人跑来君献城，如今军献城势力混乱，你也不怕北秦王将你认出来……”帝梓元以本来面貌入军献城，实在太冒险了些。
 
帝梓元好整以暇地弹弹绣摆，“没事，我在莫天面前折腾了一个时辰他也没认出来。”
 
“除了北秦王，城中还有其他北秦将领……”君玄不赞同道，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额头轻皱。
 
“连北秦皇帝都没有我的画像，何况其他北秦人？”帝梓元过往十年都以任安乐的身份现于世人面前，恢复身份时已位高权重，这一年在战场上也多以盔甲示人，北秦探子难近其身，自是不知其容貌。
 
阿玄怎会如此担心？帝梓元挑眉朝君玄看去，疑惑问：“难道北秦军中有人熟知我大靖国事朝员？”
 
“没有，我不过是担心万一有人能识得出你，徒生事端。”迎上帝梓元深沉的瞳孔，君玄摇头，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手抿了口茶。
 
她在决定继承君家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本姓帝，是晋南帝家的一支。君玄骨子里有着不输于男子的骄傲刚烈，她选择继承家门，也就等于扛起了她们这一支对帝家的拱卫之责。帝梓元这些年过得有多艰难她比谁都清楚，原以为否极泰来，两家相扶相持下度过嘉宁帝灭族的危机后她会相夫教子，代替父亲守住君家，在军献城安稳地过一世。但谁能料到，十年后，她竟和当年的帝梓元有着无比相似的遭遇。
 
入口的雨前龙井微甘，淡淡的涩意在口中弥漫，君玄垂下眼，看着青瓷杯中漂着的茶叶，有些晃神。
 
一年前军献城被北秦攻破，遭北秦屠城，这样突然爆发的举国之灾，并不是平时以经商传承的君家能抵抗得了的，除了帮施老将军尽可能将老弱妇孺送出城，君玄什么都做不了。秦景叛国的消息传来时虽人心惶惶，可城中百姓并不相信，君玄也是，秦景虽然沉默寡言，却正直善良，仁义爱民。十年相处，君玄知道秦景是一个怎样的人，否则又如何值得她托付终生？
 
秦景怎么可能背叛国家和恩师，把守护了十年的百姓亲手送进死地。君玄初闻时，只觉得这个消息荒谬到可笑！
 
但一封薄薄的书信，短短的十九个字摧毁了她所有坚持和活下去的勇气。
 
城破之日，施老将军临死前命亲卫将遗信交到副将赵云海手中。
 
那封遗信里，只有十九个字。
 
——逆徒秦景，叛国害民，施元朗误收贼子，一生大错！
 
君玄到如今都记得自己展开遗信时颤抖得难以自持的双手和那股仿佛被人掐住脖颈时无法言喻的窒息。
 
那个一世枭雄半生戎马守护边疆的老元帅，最后的遗言里未提及父母妻儿半分，战死前还向一城百姓忏悔认错，何等悲凉？
 
君玄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仿佛自己手中握着的仍是那封重如千钧的遗信。她低下头，神色痛苦难抑。
 
这是她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错。
 
那个十年前把秦景带回军献城的人，是她帝君玄。

第十章
 
那封信出现的时候，君玄心如死灰。
 
尽管君玄什么错都没有，可她仍然一声不吭地代替那个已经死在大靖将士手上的秦景背负了满城骂名。无论她有没有嫁进秦家，满城百姓故土被毁亲人遭屠皆因秦景而起，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城破之时，已经麻木的君玄在护走最后一批百姓、吩咐如意给帝梓元送去诀别信将君家托付于她后，只身一人守在君子楼大堂里静静等着和军献城的共同灭亡。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只想去问问那个死了的秦景，他怎么能冷血到背叛国家、恩师和百姓，打开城门，把十万北秦铁骑放进城池，将满城妇孺送到了一群屠夫的手上？
 
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故土，守护了十年的百姓，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人神共愤丧尽天良的事！
 
窗外寒风吹进拂在脸上，冰冷的触感将君玄从回忆中拉回。她稳了稳颤抖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是为什么活了下来呢？君玄眉眼里的脆弱痛苦化成一层层坚硬的冰峭，直到她的手不再颤抖，心底深处无穷无尽的痛苦被掩埋至最深处。
 
如果不是连澜清那道不准动君子楼的军令，她早就以死谢罪了。秦景铸成大错，施老将军被连累战死，她能多护一个百姓，便能多赎一份罪。
 
一开始，君玄想的只是如此。但她毕竟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在连澜清口口声声言仰慕君子楼茶道，却在入城三个月后从未踏足君子楼时，君玄就察觉到那道军令的奇怪。君家雄厚的财力尽人皆知，若是能夺到手，至少能让北秦军队的补给再耗半年。一个铁血的异国将军，怎么会在摧毁一座城池后仅因微不足道的理由便放过如此巨大的利益？
 
那时将军府探子传回的消息说，连澜清进城的三个月内，至少驳回了手下各路副将数十道将君家产业充公的进言。
 
连澜清的举动太过违背常理，得知此事后，君玄便动用君家的探子开始查探连澜清的一切过往。
 
一个月后，一封薄薄的密信自北秦送到了君玄的案桌上。
 
连澜清，北秦连家嫡子，十一年前父亲战死，族人尽殁于无名谷，之后十年消失无踪，传闻拜得隐士高人潜心修习武功兵法。三个月前北秦叩关时手持北秦王皇印现于北秦军中，接掌冲锋前营，领北秦大军征南而下，历经十五战，未曾一败。
 
这个北秦大将的平生寥寥几句，君玄却盯着这封密信静默无言。
 
连澜清消失于北秦王城的时间，正好是她救下秦景的那一年。
 
在看到这封密信的第三日，君玄扮成一个浆洗丫鬟混进了将军府。隔着施府熟悉的回廊木栏，她抱着一盆污水跪在地上和一众下人迎接领军归来的连澜清。
 
年轻的北秦将军眉眼冷冽，步伐匆匆，华贵的锦戎大裘拂过凌厉的弧度消失在回廊转角处。寥寥一眼，君玄瞳中印着的那人有着完全陌生的容貌和风姿。
 
可也只需一眼，她便知道，连澜清就是秦景。
 
她怎么会认不出？哪怕那人面目模糊垂老腐朽，十年朝夕相对倾心爱恋，秦景一个背影，一个步伐，甚至是垂首沉浸于军书时的专注眼神都足以让她识出。
 
她找到了秦景，但数个月来那么多不甘心愤怒质问甚至绝望的话，却再也问不出，也不想问了。
 
何必去问？他是连澜清，生而为北秦人，已是答案。
 
“阿玄，你怎么了？”
 
略带担忧的声音传来，指尖的触感温暖柔和，把君玄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回。她垂眼，看见帝梓元正小心地把她紧握着杯盏的手一节节掰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双手无法自抑地颤抖，滚烫的茶水溢出洒在她手背上，早已一片晕红。
 
“没事儿，只是想起一些往事，走神了。”君玄笑笑，满不在乎。“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问你北秦军中可有人熟知我大靖国事朝员？”
 
秦景和君玄的婚事帝梓元一早便知，早些年君玄送来的家信里但凡提到秦景时，总会有些小女子的倾慕欢喜。帝梓元原本想着君玄寻了个值得托付的人，总算婚事顺遂，不似她这般，哪知……竟也兜兜转转，这番结局。
 
君玄如今……也不知能不能放下了？看她这个样子，怕是没有。
 
帝梓元暗暗叹了口气，想到一年前收到的那封诀别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君玄摇头，迎上帝梓元墨黑的眸子，仍是一样的回答。
 
君玄从来没有瞒过帝梓元任何事，这桩除外，她瞒下秦景的身份不是为了保下那个人。
 
十年前，是她把秦景带进了军献城。
 
十年后，也只能是她亲手从这座已经沾满血泪背叛的城池里驱逐连澜清——无论他是生是死。
 
“好了，不提这事了。”君玄避过帝梓元探寻的眼神，声音一扬，“太子前几日进了城，你是为了帮他而来？”
 
帝梓元前几日飞鸽传信托他寻找韩烨，君家在军献城的地下情报网远非北秦暗卫可比，韩烨只进城一日，君玄便知道了他藏身之处，只是还未等她将韩烨的消息送到帝梓元手中，帝梓元居然就亲自出现在了军献城。
 
“也不全是。”帝梓元若有所思地看了君玄一眼，绕过了这个话题，道，“安宁的兵法是施元朗所教，算她半个师父，为了她我也要走这一趟，而且施诤言如今在东骞边境御敌，我们总不能放任施老将军尸骨不安，让他寒了心。”
 
说到夺回施元朗的尸骨，君玄比任何人都心切，她当即颔首道：“理当如此。不过你扮成西云焕去见莫天是准备利用连家那桩事？”
 
君家每日的暗报汇聚到君玄手中后，她都会将有用的信息秘密遣人送至帝梓元处。君玄花了数月之功动用君家所有暗探，抽丝剥茧寻出了连氏族人惨死的秘密，阴差阳错知道了西家小姐西云焕竟然是这桩往事的唯一人证。她瞒下连澜清的身份，但将连氏族人真正的死因送到了帝梓元手中。两国开战，儿女情长和国破家亡同族被屠比起来微不足道，以帝梓元如今的能耐，她能利用这些情报做到的，远比她君玄要多。
 
如君玄所想，帝梓元得知韩烨出潼关、西家和北秦王室联姻的消息后，便吩咐她将西云焕从郎城引出给秘密拘了起来。
 
“鲜于焕被苑书和温朔牵制在惠安城，其他各路骑军皆被驱逐回两国边境处，如今只有潼关下的军献城在连澜清的领军下未现败绩，德王又在北秦朝内对莫天步步紧逼，莫天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失去左膀右臂？西云焕是莫天拉拢朗城西家的棋子，他动不得，我正好利用西云焕的身份掣肘于他。”
 
帝梓元朝夜色染尽的窗外看去，“恐怕现在桑岩正满城寻我这个西云焕的踪影。”今夜军献城内焰火纷飞人挤如潮，如意早就领她换了装扮寻小路潜回君子楼，桑岩纵使一身好功夫，在君家的阻挠下也难寻她踪迹。
 
“莫天会相信你就是西云焕？”君玄仍有些担忧。
 
“不需要他相信。”帝梓元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现在的连澜清对他太重要了，只要莫天生了疑心便足够我们行事。”
 
帝王最是多疑，哪怕莫天不会尽信，也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挠她见到连澜清。
 
“连澜清费了这么多工夫才引了太子入城，就算你牵制住北秦王，要夺回施老将军的骨灰也非易事。将军府内必有重兵把守，若是太子落入北秦军手中，于我大靖将是一场灾难。”君玄皱着眉分析如今的景况，沉声道。
 
太子素得民望，军中威望亦极高，他若被俘，必会举国动荡，朝堂百姓难安。况且嘉宁帝极为看重太子，若北秦王以太子为质让大靖割城赔款，这场战争将走向无法预料的境地。
 
说到底，以韩烨和帝梓元如今身系一国的身份，独闯龙潭虎穴的军献城，却非明智之举。
 
半晌未等到帝梓元回答，君玄抬首看去，却见她起身行至窗边。
 
帝梓元眺望夜城的背影凛冽肃穆，袭着一往无前的豪情。
 
“阿玄，人活于世，有些事总归要为。”帝梓元声音轻轻一顿，又沉沉落下，“纵使万难也无妨，我陪他护他便是。”
 
她望向夜空，焰火璀璨，银华漫天，冲破黑暗，仿若破晓。
 
帝梓元忽而想起一年前临溪河畔漫天焰火下的韩烨。
 
那时候，韩烨对着尚是任安乐的她曾经说过一句话。
 
我对一个叫任安乐的女子动过心，但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任安乐，这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
 
她听见了，也记住了。
 
或许，她和韩烨终其一生都是死局，无可化解，但只为了他那句一生相护，这辈子，帝梓元就不能看着韩烨死去。
 
无关韩帝两家十年冤仇，无关朝堂权力纷争，无关百姓天下，这只是她帝梓元和韩烨的事。
 
君玄曾经想，这世上能护着韩烨的人可以有很多，大靖的皇帝、朝臣、将士，甚至是手无寸铁的百姓……都可以，可唯独不该是帝梓元。
 
这些年她是背负怎样的人生活过来的？她怎么能让韩家的太子成为她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但君玄静静望着已经长大的帝梓元眼底毫不动摇的坚定认真时，终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梓元，太子藏身在城西沐合别院。”
 
君玄轻柔的声音飘散在漫天烟火下，流淌着淡淡的温情释然。
 
她的人生已经被最爱的人下成了一场死局，或许，若是梓元肯放下，会有和她截然不同的命运。
 
城西，沐合别院。
 
天微亮，破晓之光堪堪照进庭院，寒梅盛开，花瓣撒落地面，满院芬芳。
 
披着雪白大裘的帝梓元静静站立在寒梅中，白裘下露出大红曲裾的一角，衬得她肌肤胜雪，华贵无双。
 
风吹过，梅花自树上跌落，帝梓元伸手去接……
 
这时，身着里衣的青年推开房门，看着庭院中的身影，顿住了脚。

第十一章
 
半个月前韩烨离开青南城时，将军府内的寒梅也开得正好。那些日子，他抱本破书握着笔巴巴地坐在回廊上装得仙风道骨，不过是为了每日里能正大光明地守着帝梓元匆匆回府的一瞬。
 
即使天寒风劲，从无相谈，他却甘之如饴。
 
但现在，看着俏生生立在他面前的帝梓元，韩烨眉头紧皱，三步并作两步行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怒道：“你来军献城做什么？不知道如今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没有问她是如何知晓他的藏身之处，只想着军献城根本不是她该来的地方，青年眉眼间的淡定顷刻破裂，只剩担忧。
 
这样的韩烨啊……
 
帝梓元眼底的冷沉洗去几分，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就软了一下。她反手把韩烨的手托住，将刚才接下的花瓣放到他手上，眉眼一弯，向来凛冽的面容上带了一抹难得的戏谑之意，“听说军献城这时节的寒梅最是好看，我赏花来了，嘞，送你。”
 
听听，这是什么理由！
 
清越的声音传入耳，韩烨正准备训帝梓元几句，却在抬首看见她嘴角的笑容时，突然就怔住了。
 
巧笑倩兮，眉目焕兮。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帝梓元。
 
世人谈及帝梓元这个名字的时候，总会有一串的代名词——当年的大靖太子妃、几年前的晋南女土匪，如家的靖安侯君。就连韩烨也忘记了，她其实只是个十九岁的半大姑娘。
 
他很稀罕这样的帝梓元，稀罕到不知所措，连呼吸声都怕重了。
 
或许，只有身在敌军绝地，远离朝堂，生死不知的时候，他才能见到这样的梓元。
 
韩烨脸上的小心翼翼太过明显，帝梓元垂首看去，两人隔着花瓣的手细细密密地重在一起，竟格外契合。
 
她眼底不知名的情绪闪过，云淡风轻地将手抽回，负在身后，状似无意问：“我这样如何？”
 
“什么如何？”韩烨显然还没回过神，只愣愣跟着问。
 
“我就这般样子去见莫天，他可会相信我是西家大小姐西云焕？”帝梓元脸上刚才的笑意敛了起来，一瞬间就成了韩烨熟悉的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啊……触手可及的温暖不再，韩烨微叹，收回仍僵在半空中的孤零零的手，摇头，“不用如此，西云焕长在军武之家，你平时的样子反而更似她。”
 
“也是。”帝梓元摸摸下巴，颇为赞同。
 
韩烨却听懂了她这话的意思，神色一沉，“西家和北秦皇室已经联姻，莫天来了军献城，你准备在一日后的晚宴上扮成西云焕去引开莫天？”未等帝梓元回答，他又道，“这个办法不行，连澜清和北秦王本就是为设局引我而来，这个时候西云焕出现太过蹊跷，定会让北秦王生疑。莫天身边的桑岩即将跨入宗师之列，归西不在你身边，你不能冒险。梓元，大靖统帅不能同时失去我们两人，我让暗卫护着你，你马上离开军献城回潼关去。”
 
韩烨倒是个聪明的，一下就猜出了她的打算。帝梓元打断他的话，“你不也打算混进明晚的宴会夺回施老将军的骨灰？就准你为施诤言而来，我就不能为了安宁而来？况且你明知道如今的军献城进来容易，要出去难如登天，我怎么出去？”
 
像是和韩烨唱反调一般，帝梓元丝毫不领他的情，问得一针见血。韩烨敢领着几个侍卫就这么闯进了军献城，想必有所依仗。不过君玄曾说过，连澜清领军入城后搜城三个月，寻出所有出入军献城的秘密小道以重兵把守，就算君玄早已知晓这些出去的通道，也不敢贸然去闯。
 
听见帝梓元提起安宁，韩烨一腔怒意被灭得干干净净，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微哑：“梓元，当年我以储君的身份来西北戍守，施老将军并不赞成，北秦东骞一向多战乱，为防万一，在我入军献城的那一年，老将军以修葺府邸为借口，在将府书院后园秘密修了一条暗道，这条暗道直通城外五里亭，连诤言都不知道。”
 
见帝梓元神情讶然，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递到帝梓元面前，“城西军营里有北秦粮仓，我会让暗卫在晌午放火烧粮，你趁这个时候混进将军府，拿着这块玉佩去后厨找一个名唤李忠的聋哑老奴，他看到玉佩，自会领你去后园带你离开军献城。”
 
帝梓元沉默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玉佩，上面刻着的“施”字凌厉厚重，应是施元朗亲笔所刻的信物。
 
帝梓元接过玉佩，摩挲着上面晶莹剔透的纹理，垂眼问：“那你呢？”
 
“你先出城，待连澜清出了将军府，我拿回老将军的骨灰后随后就来。”
 
计划很好，韩烨的声音很稳，一点都听不出异样。
 
帝梓元微微眯眼，墨黑的瞳中瞧不清情绪。
 
这条施元朗当年为韩烨准备的秘密通道就是韩烨的倚仗。但将军府内重兵密布，一旦通道被打开，定会生出动响引人生疑，也就是说……这条路只能走一次，之后再无所用。韩烨入军献城其实并没有十成把握，只不过只要有一线希望夺回施老将军的骨灰，他都会来。韩烨并未料到自己会来军献城，可他却在看到她出现在军献城的一瞬间就放弃了之前的所有计划。
 
帝梓元何等通透，她把玉佩朝韩烨扔去，微微眯眼，“韩烨，连澜清布的局是为了擒你，别说是粮仓被烧，就算是大靖军队打到城门下来了，他也只会让副将迎敌，自己绝不会离开安放施老将军骨灰的将军府。”她声音微扬，目光如炬，“你根本不会去将府，而是会去城西军营放火，暴露身份来引出连澜清和莫天，对不对？”
 
若是韩烨在军献城内现了踪迹，连澜清守在将府里也就无用了。韩烨是要以自己做饵。
 
如果不是这种危急时刻，韩烨几乎都要为帝梓元的聪明叫声好，可偏偏……
 
见韩烨皱着眉一副挖空心思逼她出城的模样，帝梓元突然向前大跨一步行到韩烨面前唤他。
 
“哎，韩烨。”帝梓元声音轻扬。
 
韩烨抬首朝她看来。
 
“你以为我是谁？”不等青年回答，帝梓元唇角一勾，神情满是恣意，“我可是帝梓元，你真当我奔波这千里来军献城是送死不成。连澜清想要擒我，看他的本事。他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帝梓元瞳中的墨色一点点渲染开来，卷成凌厉的旋涡缓缓散开，她眉眼盛然，一字一句道：
 
“得看本侯君答不答应。”

第十二章
 
“他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得看本侯君答不答应。”
 
寒风吹过，空寂的梅园内唯有帝梓元清越有力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韩烨怔住，抬眼朝她看去，只瞧见帝梓元眼底一览无余的认真和笃定。韩烨轻轻叹了口气，“梓元……”
 
话还未落音，帝梓元已摆摆手朝书房走去，“我如今的身子骨可不比当年做土匪的时候经折腾，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也不怕冷着我，咱们里面说。放心，莫天现在还不会动我，你不必急着赶我回去。我这么千里万里地跑来，你还真当我是来给你添乱的！”
 
帝梓元话里话外对韩烨的不满溢于言表，兼态度坚决，一副随你折腾我死活不走的无赖模样。韩烨拿她没办法，只得跟在她身后朝书房里走。
 
只是，帝梓元没瞧见，韩烨悄悄负在身后的手心里，小心翼翼藏了一朵雪白沾露的寒梅。
 
或许，她只是随手一掷，可于韩烨，却珍若珠宝。
 
一个时辰后，待帝梓元将心里的计划合盘托出，书房内一阵静谧。
 
她盘腿坐在软榻的一边，杵着下巴捻着小瓷盏里的葡萄往嘴里扔，朝韩烨瞅，“我这个计划怎么样？”
 
韩烨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张摆满吃食的小几。此时韩烨正垂着眼替她剥着葡萄上薄薄的皮，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只眼底多了一抹沉思。
 
帝梓元想以西云焕的身份出现在晚宴里引出莫天，只要莫天深陷危机，连澜清就不得不为了北秦国君的安危调动将府守卫，将府出现混乱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若是如你所说，有西家和德王对皇室的制衡，莫天确实不会动西云焕。而如今连澜清对莫天至关重要，他也绝不能让知道连氏族人灭亡原因的西云焕出现在连澜清面前。”韩烨顿了顿，道，“让莫天自毁长城，拖住连澜清的手脚，这确实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连澜清虽聪明绝顶，但他有一个弱点。他是臣子，且对莫天忠心耿耿，在抓住大靖太子和保住莫天性命的选择题上，他会毫不犹疑地选后者。
 
“你已经在北秦王面前露了脸？让他知道西云焕是为连氏族人的死而来？”
 
帝梓元颔首，“若不如此，他怎么会着急。”
 
韩烨朝扬扬得意的帝梓元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你在北秦大军控制的军献城堂而皇之地惹了北秦王，还能在我面前优哉游哉地放狠话……”他微微拖长了腔调，突然问：“梓元，你是如何知道西云焕掺和到十年前连家人惨死之事中去？又是如何在不惊动西鸿下将她从朗城引出的？”
 
韩烨俯身，狭长的凤眼一勾，眼底露出一抹适时的疑惑，他把剥好的葡萄递到帝梓元口边，“来，张开。在军献城里，你是如何甩脱桑岩的追踪、寻到我这里来的？”
 
这张英俊又轮廓分明的脸离帝梓元不到一尺，墨黑的眸子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疑惑，薄唇适时抿住，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纯良里带了三分魅惑，竟格外好看。
 
就如韩烨从来未见过巧笑倩兮小家碧玉的帝梓元一样，帝梓元也从来没看到这样温柔魅惑的韩烨。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就着面前骨节分明的手，嘴一张，低头把葡萄吃了进去，一个不小心，舌头轻轻扫到了韩烨沾着葡萄的指尖。
 
韩烨一怔，半空中的手顿住，整个人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完全僵硬，耳朵后一瞬间就燃起了一片火红。
 
自作孽，不可活，说得便是此时的韩烨。
 
“西云焕知晓连氏族人的死这件事我早些时间就知道啦，这次西家、北秦王室联姻的消息和你出潼关的事一起送到我这里，我就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我让……”
 
咂吧完葡萄、话说了一半的帝梓元突然觉着不对劲，韩烨这个杀千刀的小白脸居然敢以男色魅惑她套她的话！当她几十年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白混了不成！
 
帝梓元全然忘了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把君家的存在卖给了韩烨，若是那位老祖宗帝君楠知道帝君两家守了百来年的秘密是这么泄露出去的，恐怕得气得从九华山上蹦出来饱揍她一顿。
 
这么一想，帝梓元头一抬就准备怒斥韩烨的无耻做派，却撞上了一双沉沉的看不清情绪的眼，她不知怎么，张牙舞爪恶狠狠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帝梓元终是气不过，嘴张了张，攒了一点底气，正准备开口……
 
韩烨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他意犹未尽地摩挲了一下指尖，伸过手，把帝梓元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朵后，在她额上点了点，对上帝梓元怒气满溢的眸子，笑道：“嗯，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亏得你早就查出了连家族人惨死的秘密，还扮成西云焕来制约莫天，要不我这个大靖太子恐怕就要折损在军献城，落在连澜清手上回不去了。”
 
韩烨这话温温柔柔，又有诚意，最重要的是他皮相好，笑起来格外让人心软又不忍苛责。
 
难怪那些京城贵女们看到韩烨就跟野狼觅食似的舍不得挪眼，还真是有原因的。帝梓元心底用了个阴暗又极不妥当的比喻，让自己舒畅了点。
 
这么被人觊觎着，一大把年纪了连个正妃也没有，倒是有些不容易。
 
帝梓元冷心冷情了十几年，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韩烨还因为她做了这么一件老不容易又实诚的事，刚攒的一点儿底气顿时就破了，她重重咳嗽一声，嘟囔道：“你知道就好，我难得亲自救人，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要赶我走，这可是救命的恩情，你以后要还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谁家里没点撑家底的活计，咱们帝家也是老一代的世家了，有点手段办法有什么奇怪的，北秦和漠北纵使远了点，咱家也不至于查点隐秘事的能耐都没有。”
 
韩烨笑着听她解释，没继续刚才的话题，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他在军献城曾领军三年，本就熟悉西北各城。施诤言赴东骞边境前又将施家在西北经营了几十年的暗探和地下势力尽数交付于他，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来不知道北秦王朝的这段秘辛，更不能在连澜清的截杀下将计划布置得如此完美。
 
从北秦朝堂到漠北军献城，梓元在短短半月内撒了一张遮天大网，几乎毫无疏漏。这远不是一个晋南的世家力所能及，尽管早就知道帝家深不可测，但这样以一个皇朝之力都无法轻易做到的事，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父皇当年做下的决定到底几近摧毁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又给韩家子孙留下了怎样的隐患？
 
帝梓元的能力，帝北城的深浅，帝家将来可以做到的……究竟能到哪一步呢？他和帝梓元在历经了这场战争后，等着的又会是什么结局？
 
这一切几乎是韩烨身为大靖太子本能地就出现在心底的想法。这一刻几乎是最好的去套出帝梓元的话或是恳求她心软放下仇怨的机会。
 
帝梓元撇下青南城的十万大军、不去在意这千里相救是否还有回程，殚精竭虑地谋划一切不惜将帝家底牌现于人前来保他性命……
 
他的生死，在帝梓元心里，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重。
 
这真的是最好的机会啊，发现敌人的弱点，一击即中。
 
但韩烨偏过头，朝窗外看去。
 
晨曦已现，西北冬日的天空澄澈透明，天地一线，仿似斩破雾霾，驱走黑暗。
 
他回过眼，帝梓元正埋着头伸着爪子在瓷盏里折腾着找吃食。
 
这一刻，他期待了十一年，却未想到会是在这北国边境生死不知的大战之中。
 
韩烨突然就不想问了。
 
如果帝梓元背负着十年谋划和帝家仇怨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可问呢？无论他们最后结局如何，无论她将来如何抉择，帝梓元对他韩烨，对他这个韩家的太子，都已仁至义尽，做到极致了。
 
尽管帝梓元从来没有说过，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下这一切。
 
可韩烨知道，他十一年的心心念念，突然在这一日，有了结果。
 
如此，足矣。

第十三章
 
“梓元。”韩烨轻唤，只是两个字，却带了低低沉沉的余韵。
 
帝梓元一怔，抬头朝他看来。
 
韩烨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噙着笑意认真颔首，“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一定日日记着，不敢忘记。”
 
他说着从瓷盏里又挑了一颗饱满剔透的葡萄递到帝梓元面前。帝梓元眼一眯，一回生二回熟地张嘴吃了进去。啧啧，这模样，倒似个颐指气使的山大王。
 
哦，差点忘了，这闺女在安乐寨做了十年女土匪，韩烨一时的好脾性，只是把她囫囵藏着的老底给勾了出来。
 
“放心，有我在，定会让你保个完整样回潼关。”韩烨不再追问帝家暗棋也让装了半天傻的帝梓元松了口气，她摸了摸下巴，朝韩烨挑眉，“桑岩是莫天的秘卫不是秘密，你既知道桑岩在军献城，想必带了应对之人来？”桑岩即将跨入宗师之列，若不牵制住他，有再多计划也是白搭。
 
苑书和长青都不在身边，归西又守着潼关，帝梓元身边暂无可调之人。若不是顾及着君家的隐秘，她倒是可以让君叔和如意来挡一挡桑岩……
 
韩烨不待她多想，已经点头，“我带了吉利来。”
 
“吉利？他是你的暗卫？功夫怎么样？”这颇为福气化的名字让帝梓元瞬间想到了深宫大院里那成排的小太监们……韩烨身边的高手，取名字怎么是这么个调调？
 
“吉利根骨奇佳，是个练武奇才，他年龄尚轻，造诣虽比不上桑岩，但足可拖他一段时间。”韩烨回答，朝窗外打了个响指，“吉利，出来见过靖安侯君。”
 
韩烨话音落定，窗外回廊上突然蹦出个小厮模样的青衣少年，他步履轻盈，一观便是高手，眉目清秀，只是长相略阴柔了些。
 
“吉利见过侯君。”少年半膝跪地，很是规矩守礼，声音出口有点尖细。
 
一般的高手即便居于人下，也不会完全失了傲气，对主人如此信服。帝梓元正在疑惑，听见韩烨淡淡的声音传来：“吉利不仅是我的暗卫，也是我在东宫的内侍。”
 
原来真是宫内的小太监，帝梓元明悟，朝吉利摆摆手，“起来吧，我没什么规矩，平时见礼随意就行。”
 
“是，侯君。”吉利毕恭毕敬地回答，立起身，却并未逾越半步。
 
皇宫里出来的总是格外重君命皇恩，帝梓元是个自己舒服就成了的人，提点过就是了，也懒得去勉强吉利改习惯。
 
“吉利，你记住，以后靖安侯君的命令就是孤的谕令。”韩烨吩咐这句的时候，清清淡淡的神色，手里仍不停歇地在剥着葡萄。但不知怎地，另外两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认真和毋庸置疑。
 
吉利倏地抬头，愣了愣，才点头应是。有了韩烨这句吩咐，他对上帝梓元的时候更为恭谨。
 
“下去吧。”韩烨摆手，吉利应声消失在回廊里。
 
“韩烨……”帝梓元看着仍认认真真低着头替她剥着葡萄皮的韩烨，喉咙里仿似被堵住了一般。
 
让东宫内侍听令于她，等于大开东宫方便之门于帝家。以她如今和嘉宁帝公然对立的立场，难怪连这个小内侍都觉得不可思议。
 
韩烨没有应她，只是笑着将剥好的葡萄又递到帝梓元面前。这回帝梓元没有一口吃下去，而是用手接住递到韩烨面前，“挺甜的，我吃够了，给你。”
 
韩烨一怔，嘴角勾出更大的笑容，学着刚才帝梓元的样子一口吞进嘴里，咂吧了两下，眯着眼道：“是挺甜的。”
 
这些破格的举动帝梓元自己做的时候正大光明心安理得的不行，轮到韩烨也这么一来，她倒是腾地闹了个大红脸，手一溜就给收了回去。
 
帝梓元咳嗽一声，眼不尴不尬地挪了挪，“明日的晚宴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波折来，咱们还是合计合计，别给折在将府里头了。”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韩烨杵着额角看着她，不时搭着她的话点头，眼底温煦如海。
 
书房外，寒梅飘香，醉人千里。
 
书房内，和睦初现，温暖如春，被两人隔出了一方世界。
 
又是一日，将府中院。
 
连澜清攻下军献城后直接住进了施府，入府时他力排众议将施元朗居住的后院给封了起来，自己住在了中院兰亭居，这里是当年秦景戍守军献城在施府逗留时的所居之处。后来莫天入了城，即便他身份高贵，连澜清也只是在中院靠里的地方替他择了更安全隐蔽的梧桐阁。从始至终，除了每日入后院打扫的仆人，施府后院从无闲人踏足。
 
莫天显是知道连澜清不动施家主房的原因，梧桐阁隐于中院一大片枫树之后，比内院更为安全。他不是计较小节之人，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日暮降临，在将府内等了一整日消息的莫天立于窗边眺望着梧桐阁外层层叠叠的枫叶，眉头紧锁。
 
以桑岩的功力居然花了一天一夜都未将西云焕带回来，这也太蹊跷了。桑岩半只脚跨入宗师之列，在北秦武力位居第二，西云焕即便会武，在人生地不熟的军献城又如何能摆脱得了桑岩？
 
正当他凝神沉思之际，一阵劲风拂过树叶的瑟瑟声突然响起。
 
桑岩仍是一身黑衣，他出现在莫天不远处的回廊上，衣袍略皱，满是灰尘，带了些许狼狈，脸上神色亦不复一日前的倨傲，多了一抹沉郁不甘。
 
桑岩急走几步，在莫天冷沉的注视下半跪于地，忐忑回禀：“陛下，臣无能，没有找到西云焕。”
 
“没有找到？”莫天声音微扬，“以你的身手也能跟丢一个闺阁小姐？”
 
莫天试探过西云焕的功力，虽然不俗，但远不如桑岩。等了一天一夜居然是这么个结果，莫天脸色立时便沉了下来。
 
这哪里是一般的闺阁小姐，西云焕可是要继承朗城西家的硬茬子！
 
桑岩头垂得更低，低声解释：“陛下，臣昨夜一路跟着西家小姐，刚入内城便有高手出现阻了臣的去路。那人虽身手不敌臣，却善于轻功，臣被他拦住，失了西小姐踪迹，后来寻了一日，也未再寻到她。”
 
“可看出是何人拦你？”莫天眉角一挑，眼底露出一抹怀疑。西云焕的出现本就疑惑重重，还正好有高手出现挡了桑岩，这一切就如计划好的一般，让人不得不疑。
 
“虽然看不清面貌，但那人身着胡衣，一副朗城口音。”见莫天对西云焕的来历生疑，桑岩倒是说了句实话，“那人并未隐藏踪迹，发现我跟着西小姐后直接现身，警告我不得打他家小姐的主意，臣猜应是西将军派在西小姐身边的护卫。陛下，有这样的高手在西小姐身边，臣要在不惊动连将军的情形下强行将她擒住，恐怕有些困难。”
 
帝梓元狡猾又惜命，除了让如意护着，还让君府管家君战扮成西家护卫缠了桑岩一宿。君战帮助君玄掌控君家的地下暗探，善轻功，且因常年经商北上，对北秦各地方言了若指掌。
 
听见桑岩的话，莫天神色并未和暖，反而更加冷沉。
 
西家如今就这么一根独苗，西鸿爱女，在她身边安排个把高手也是常事。
 
只是……为了拿下韩烨，整个军献城外松内紧，北秦将士乔装的平民几乎遍布大街。这本是他当初和连澜清一起定下的安排，如今却成了他擒住西云焕的制肘。
 
若是不计生死……莫天突然记起在冷清悲凉的城墙下西云焕那双遥望天际的墨色深瞳，他眸色一深，几乎是立时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为了西家的五万铁骑，西云焕也不能死。
 
莫天抬手在回廊上敲了敲，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梧桐阁内响起。
 
桑岩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莫天桀骜疏冷的背影，不敢再进言。
 
“桑岩，明日晚宴不必留在朕身边，你带着暗卫守在将府外，只要西云焕一出现，便让暗卫牵制住那名朗城护卫，然后再擒住西云焕，带她回梧桐阁。”
 
要瞒着连澜清，自然不能大张旗鼓满城搜寻西云焕，如今看来……只有在明晚将西云焕截在将府门外这个方法最妥当。
 
“陛下，那您身边……？”桑岩当即觉得不妥。如此一来，莫天身边几乎再无可护之人。
 
“无妨，明晚将府守卫森严，澜清也在府中，你不必担心朕的安危，待擒了西云焕，你让人传信于朕，朕自会回梧桐阁。传闻帝梓元善易容术，韩烨和她关系匪浅，想必也习得几分真传。明日入府参宴的人……”莫天摆手，眼微微眯起，坚毅的脸上划过一抹凌厉的杀意，“除了西云焕，谁都不能再走出这座府邸半步。”
 
桑岩瞬间明悟了莫天话语中的意思，活着的韩烨虽然能给北秦带来更大的利益，可若实在无法活捉，让大靖太子死在军献城，也会动摇漠北军心，重创大靖皇室。北秦素来尚武，若能诛杀韩烨，陛下在北秦的威信数年之内将无人能及，也能立时消弭德王对朝廷的影响和控制。
 
桑岩悄悄朝莫天的背影瞥了一眼，压下心底的胆寒。
 
一个月前，陛下才给嘉宁帝送去密信和谈，如今却在两人达成共识后在边境诛杀他的嫡子。不愧是帝者，审时度势心狠手辣没有一丝手软！
 
仿似感觉到莫天淡淡扫过的眼神，桑岩一凛，垂下眼，不敢再抬眼。
 
“记住，以西云焕守诺的脾性，晚宴前必会出现在将府外，你亲自擒住她，带回梧桐阁来见朕。”莫天转身行了几步，顿住，漫不经心地又重新吩咐了一句，待桑岩应声颔首后才回了房。
 
咔嚓一响，房门被合住，桑岩直起身，若有所思。陛下让他在晚宴之前将西云焕带回梧桐阁，是想护住这位西家小姐吧……一旦将府陷入混乱，被连将军布下重兵保护的梧桐阁会是军献城里最安全的所在。
 
他们这位只会权谋算计开疆辟土的陛下，竟也对一个女子生了回护之心，这也实在太难得了！
 
桑岩摸了摸胡子，暗叹一声：好在陛下看上的姑娘是西家的小姐，早已选定的北秦国母，不至于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不知怎的，桑岩突然就想起明日那位即将被诛杀的大靖太子来。听说那位太子爷早些年定下的太子妃是个连天都能捅出个窟窿的厉害角色，如今还成了大靖的一品侯君，大靖太子韩烨折腾了十来年也没把这位太子妃娶回东宫。
 
如此一看，他们的陛下在姻缘一途上倒是比那位太子爷幸运了不少！
 
桑岩这么想着，脚步轻了几分，念念叨叨地走远了。
 
这小老头倒是喜欢操些闲心，也不知他知晓真相的时候，心里头会是何般光景。
 
与此同时，君子楼，夜已至深，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宁静的夜晚渐渐现出清冷之意来。
 
君子楼里除了连澜清，早没了其他客人。连澜清靠在二楼窗边，看着这座一年光景内由安乐到冷寂，由繁盛到哀戚的城池，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这时，一个托着命盘的算命老人蹒跚行过，他手上的铃铛荡出清脆的铃声，悠远而孤独地回响在寂静的街道上。
 
连澜清被惊醒，他回过眼，看着早已见底的茶盏，嘴角露出一抹极细微的苦涩之意。
 
明日就是收局之时，他居然还能在这里磨掉一夜光景，明明这一年来，就连一个眼神他都不敢放在那人身上。
 
连澜清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个银锭放在桌上正打算走，却不想……
 
一盏青玉白瓷杯突然落在他面前，女子修长白洁的手印在他瞳中。
 
“连将军，这是君子楼的一品茶，当初将军入城时言仰慕本楼茶道，为此护了君家满门。君玄感恩将军庇佑，一直无以为报，今日亲手为将军煮茶一盅，权当谢恩。”
 
轻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只手轻轻拨动杯盖，让杯中幽香的茶韵弥漫在堂中。
 
连澜清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克制自己的失态和全身的僵硬。
 
他，已经整整四百五十一日，没有听见过这个声音了。
 
入眼的杯盏中热气腾腾，熏得人眼眶发涩。
 
声音低低入耳，是千回百转的熟悉。
 
他紧紧掩住膝上微微颤抖的手，循着那双白玉如瑕的手一点一点抬首望去。

第十四章
 
连澜清领军占领军献城的一年里只有北秦商人出入军献城，城中买卖的货物服饰多以北秦风俗为主。北秦士兵悍勇粗暴，平日里百姓未免多生事端，也多着胡衣，以求乱世中一丝喘息的机会。
 
但此时，君玄却着一身云夏汉人最正统的素白晋衣，坦然又无惧地立在连澜清面前。
 
她眉眼中有着帝家人独有的桀骜，墨黑的长发大片散落在肩上，极致的黑白在晕暖的烛火下有种惊心动魄的慵懒瑰丽。
 
君玄立着的时候懒散而悠闲，偏她弄茶时的神态手势又极为认真。她似真的只是在对一个敌国的将军以茶报恩，但又像是在为最熟悉的挚友弄茶，极端迥异的态度在君玄身上奇异般融合，让人无法分辨。
 
连澜清从未见过这样锋芒毕露又温华内敛的君玄。
 
他静静看着她，从额角到眉眼，从眉眼到嘴唇，十足珍惜又小心翼翼。
 
清雅熟悉的茶香和君玄弄茶的模样让连澜清以为……他仍是秦景。
 
他战场浴血杀敌而归，她在君子楼翘首以盼，为归来的他煮一壶清茶。
 
连澜清想，若时光能静止，他这一生，只求这一瞬。
 
连澜清仿佛陷入了迷蒙中，他合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朝君玄拨弄茶盏的手伸去。
 
“阿……”玄。他嘴唇微张，干涩的喉咙还未发出声音，一声极低的笑声却突然响起。
 
“将军既熟知我君家的茶艺，不知可听说过这一品茶还有个名字？”
 
连澜清猛地清醒，他不漏痕迹地收回自己已堪堪触到君玄衣袖的手。他见君玄全神贯注烹茶，仿佛没察觉他的失态。连澜清轻轻舒了口气，“君……”他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君玄。
 
说她是一家小姐，可君家偌大的家业早已由她掌舵；唤一声君掌柜，又实在太陌生了。
 
“将军不必拘小节，唤我君玄即可。”明明君玄连眼都未抬，可她偏偏只听了一个字，就知道了连澜清的窘状。
 
连澜清心底有些奇异的微妙感，颔首，“我曾听闻此茶以晋南千竹叶制成，又名君子。”
 
君玄拨弄茶盏的手一顿，抬眼朝连澜清看去，自进屋后第一次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连将军好本事，仅凭气味便知此千竹叶来自晋南……”她眉宇轻扬，仿佛意有所指，“将军果然是爱茶之人，更对我君子楼知之甚深。”
 
千竹叶性微甘，长于苦寒之地，云夏之上北秦、东骞、大靖皆有，不同地域生长的千竹叶制成茶时味亦不同，是以即便漠北大地上人人皆知君子楼的一品茶以千竹叶制成，却无人知晓这茶到底采自何处，更无一家可仿出相似的味道。
 
说起来晋南乃帝家属地，自然只有君家有这个能耐从晋南的十万大山里采叶。
 
连澜清瞳孔一缩，却面不改色，回：“我不过听得传闻如此，胡乱一猜罢了。”当初君玄曾告诉他君家千竹叶取自晋南，他随口一答，差点露了形迹。
 
“看来君家的生意做不长久了。”君玄笑笑，也不在意连澜清的敷衍，将茶盅放在他身前，自己端了一杯坐到他对面。
 
“为何？”
 
“做生意讲究个独门独道，生财路的秘密被人窥了去，还怎么做生意？”君玄朝后仰了仰，下巴微扬，“咱们家老头子是个实诚人，早些年遍天下的交友救人，也不知对谁这么诚心，竟连家底都给说了出去。”
 
她说得漫不经心，仿佛真的是在谴责她那个早已故去的老父。
 
“算了，如今这乱世，能多活一日都是奢求，还想其他做什么。连将军一年前保我君家满门，说起来君玄还从未向将军道过谢。”她将连澜清面前的杯盏推近他几分，“将军品一品，我一年未烹此茶，技艺生疏了不少，恐怕会让将军失望。”
 
连澜清望着面前热气萦绕的君子茶，未动，反而沉着眼朝君玄看去。
 
他入君子楼半年，君玄遇见他的机会不知凡几，却从未有过半句交谈，更别提亲手替他烹茶道谢。他虽护君家满门，却屠君玄一城同胞，他认识的君玄疾恶如仇，怎会谢他？
 
为何偏偏在今日对他和颜悦色？这杯茶……
 
连澜清沉默的意味太过明显。君玄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一点点收回手，沉默无言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静静地放在连澜清身上，恍惚有种莫名的悲凉。
 
面前坐着的是北秦的大将，侵占她故土、屠戮她袍泽的死敌。
 
从相爱相守到相背相离，不过一年光景。
 
君玄到如今，看着连澜清陌生又熟悉的眉眼，才如此真切感受到——那个她爱了十年托付一生的秦景是真的不在了。
 
或许，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君玄的目光明明是淡漠甚至安静的，可连澜清却在她的注视下狼狈地挪开了眼。几乎毫无犹豫，他端起面前的杯盏一饮而尽，因为太仓促，甚至还洒落了几滴出来。
 
竹叶茶入喉而过，温热微甘，是君玄一贯的手艺。
 
“将军是不是好奇，你入君子楼半年，为何直到今日我才谢恩于将军？”君玄细细摩挲着杯盏，低低的询问声传来。
 
连澜清默然不语，等着君玄继续说下去。
 
“除了谢恩，我有件事一直想问将军而不敢问，所以才等到今日。”
 
连澜清不知怎的，心底突然一慌。
 
君玄声音更轻，她抬头，看着连澜清，一字一句，问：“不知将军可认识秦景？”
 
这一句犹若石破天惊，连澜清轻叩在桌沿上的手猛地一动，倏然抬眼。
 
君玄正抬手替他将茶添满，她垂着眼，额前的碎发落下，在她脸上投下一片侧影，连澜清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将军想必听说过，我以前定了一门婚事，那婚配之人是这军献城的副将秦景……”
 
“我确实识得此人，他不过是个大靖亡将，叛国在先，背信在后，且已故去，你何必再问？”连澜清断然打断君玄，硬邦邦开口。
 
秦景背叛大靖引北秦军入城连大靖百姓都知道，他一个北秦统帅难道还能推诿说不知此人？明明知晓如此回答会让君玄怀疑，但他仍然不愿在君玄面前提起被他亲手掩埋的自己。
 
“为何不能问？”
 
长久的静默后，君玄悄然坐得笔直，凌厉的凤眼扫向连澜清，“将军恐怕不知，秦景原是个孤儿。十一年前，是我把他带回了军献城，也是我让父亲领着他拜施老将军为师，教他武艺兵法，甚至连终身我都托付给了他。若不是父亲骤然降世，四年前我就已经是他的妻子。连将军，我待此人有救命之恩，相助之谊，结发之情。他十年的命都是我给的，为何我不能问！”
 
君玄凛然的目光让连澜清无法直视。
 
十年前连澜清受皇命潜进大靖边塞，却在沙漠里遭遇沙盗抢劫，临死之际是领着商队路过的君玄让侍卫救了他。君玄把奄奄一息的连澜清带回军献城君家照顾，足足花了半年才养好他的伤。
 
君玄说得不错，他的命都是君玄给的，她有什么不能问？
 
到如今，或许他能为她做的，不过是以连澜清的身份，给她几句回答，让她忘记她生命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叫秦景的人。
 
“君玄，你想知道什么？秦景的身份？还是……”
 
“为什么？”恍若未听到连澜清所言，君玄打断他，只低低吐出这三个字。
 
连澜清露出复杂的神情，揉着额角，低低问：“是想问……他为什么会背叛大靖，引兵入城吗？”
 
“不是。”君玄抬首，在连澜清惊讶的目光中用手撑起身子俯向他。
 
她的挽袖拂过桌面，那素白的颜色和城破之后挂满全城遮天蔽日的白幡一般无二。
 
连澜清突然想起，在北地风俗里，只有送故友亲眷入土时才会洗尽铅华，白衣着身。
 
“这一年，我无数次想过他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叛国？到如今，我都不想知道了。”君玄立起的身子刚强笔直，但声音却止不住地细细颤抖。
 
“如果他还活着，我只想问问，为了泼天的权势富贵也好，为了难以释怀的血仇也罢，他做下这一切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施老将军十年教养之恩，为什么不顾念和他同生共死浴血沙场的袍泽，为什么忘记了和我相濡以沫的诺言，他打开城门的时候……”
 
君玄的声音猛地拔高，一只手指向窗外暮色笼罩安静祥和的军献城，“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他身后……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城池和亲手护下的一方百姓！”
 
君玄声声质问，到最后，只化成了一句。
 
“连将军，如果你是那个死了的秦景，能不能告诉我，这十年光景十年恩义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第十五章
 
君子楼里，烛火明灭，茶香缭绕。楼外街道里时远时近的打更声传来，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刺耳。
 
连澜清宁愿自己今晚没有来过君子楼，宁愿和他心心念念的人再也说不上一句话，宁愿永远喝不上这杯君子茶。
 
一年前亲手打开军献城城门的那一日起，他就不该再回到这座城池，不该再奢求见到君玄。
 
连澜清木然地看着君玄那双近在咫尺满是悲凉的眼睛，陌生的寒气毫无预兆地涌进四肢百骸。他想抬手抹掉君玄眼角一点点聚拢的雾气，可却发现，连挪动指尖的力气他都没有——他不敢，也早就没有资格了。
 
这么些年，连澜清以为他这一世活着的时候再痛苦也敌不过父亲战死族人被诛的那一夜。
 
明明这十年他都在告诉自己，他没有错，他本就是为了摧毁施家踏平军献城而来。可在君玄声声质问下，他连一句可以为那个可怜的秦景辩驳的话都没有。
 
他是连澜清，生而为北秦战士，他为了北秦王朝、百姓和他连家做下这一切，有什么错？十一年前大靖不也在景阳城掀起腥风血雨，他连氏满门不也惨遭施家军屠戮，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到底有什么错？
 
这些年，他面对着施元朗和君玄时，一日又一日地如此告诉自己。
 
可现在，对着君玄的眼睛，连澜清只想逃。
 
为了复仇，他选择了欺瞒背叛，忘恩负义，血染城池……
 
就算他告诉自己千遍万遍，也不能否认——他就是秦景，秦景就是他。
 
他无愧故土家国，可却利用了施元朗慈父之心、君玄爱慕之意，袍泽生死交付之信！
 
连澜清垂下眼，看着自己缓缓摊开的手，明明洗得干干净净，他却仿佛看见上面染满了军献城数万百姓身上磨灭不去的血渍。他神色中的冷静自持一点点碎裂，眼角染上了血丝。
 
他终是没有抑制住，沙场上从不退却的身影竟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罢了。我问这些干什么，将军不是他，又怎么能告诉我答案。”
 
落针可闻的二楼大堂里，低低的自嘲声传来，俯在上空的身影骤然抽离，素白的衣袍从余光里拂过。
 
“夜已深，茶凉了，君子楼不留外客，将军请回吧。”
 
只是多了一点光亮，连澜清却像突然活过来一般兀地抬眼朝声音消失的方向看去。他低低喘着气，即使狼狈到了这般境地，他也想再看看君玄，或许这场战争之后，他们此生不能相见。
 
温柔的月光从大堂顶端的窗口倾泻而下，洒满整个楼阁。
 
君玄慢慢行着朝楼阶转角处而去，她走得很慢，就好像每行一步就在斩断一段过往和牵绊。
 
在君玄即将转过墙廊走下楼阁的那一瞬，不知为何她突然停下，侧脸朝连澜清望来。
 
连澜清坐着的方向，只能看到月影下她微抿的唇角和凛然的眉眼。
 
“我恩情已报，冤仇未消。你与我终归有屠城之仇，他日相见不知会是何般光景……”君玄的声音顿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连澜清身上，仿似透过他追忆过往十年不知世事的无忧岁月。
 
“你，保重。”
 
终归，她留给连澜清的，只是这样一句话。
 
京城。
 
近些时候，大靖的朝臣们发现他们的陛下多了些人情味。这人情味儿来自那位已经牺牲在漠北青南城的安宁公主身上。
 
自安宁公主战死后，隔个两三日，嘉宁帝总会到宗庙和这位大公主生前显贵得硌硬人的府邸里坐坐，独来独去，很有些风雨无阻的意味。
 
这发现对度过了嘉宁帝漫长帝王生涯的朝臣和后宫嫔妃们其实是个很惊悚的事儿。嘉宁帝是个冷血而睿智的帝王，往远了说，他年少的时候跟着太祖出入疆场，鏖战几个日夜杀上上千人眉头也没皱过，诛杀挚友韩仲远和帝氏一门更是雷霆手段。往近了说，去年太后和沐王相继离世，嘉宁帝除了帝王之态更威严了些，没什太多哀容。可不知怎的，搁在安宁公主身上，这个冷血一世的帝王倒破了先例。
 
人心都是吃软不吃硬，帝家案出后，向来注重礼信廉仪的仕林儒生对嘉宁帝的铁血统治多少生出了些隐晦不满的言论。这场战争嘉宁帝亡一子一女，安宁公主更是无比惨烈地战死在当年帝家军埋骨的青南城，让沉积在暗处的流言停歇了不少。
 
这绝对是替帝梓元留在京城掌控帝家大局的洛铭西不愿见到的，但几乎是难以理解的，在怀念安宁公主这件事上，洛铭西选择了沉默。
 
若是帝梓元在，以她的脾性，说不得会把安宁那根染得血红的鞭子扔到嘉宁帝面前，哼哼一句：你这父亲真是有趣，花了半生时间用最冷血无情的方法设计了长女的一生，在她死后却又稀里糊涂装模作样惦念得厉害。
 
很多年后恐怕帝梓元最懊悔的怕就是没早些回来在嘉宁帝身上吐些唾沫星子，为那个长眠在西北的挚友出一口气。
 
但，也只是说说罢了，若是她在，也会如洛铭西一般。
 
韩家欠她晋南八万将士和一百多族人的性命，她欠大靖王朝一个公主。
 
皇帝整这么一出，于是，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了，陛下在思念着长女，以从未有过的柔软的姿态。嘉宁帝这番举动难免让人忍不住感慨，皇宫里虽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地儿，可人命在这里头也最难被留住。
 
皇帝思念亡人是个折腾人的事儿，对活着的人而言。譬如，在齐妃被圈禁冷宫后那些使着劲儿想重夺圣宠觊觎着皇贵妃位子的宫妃们。
 
后宫里头的争斗比朝堂更阴私诡谲，在嘉宁帝从朝堂各番势力和西北战局的空隙里察觉时，宫里头这些平时娇弱妩媚的女人们已经争得有些不成体统了，甚至隐隐影响了朝堂的平衡。
 
这其实不怪旁人，短短时间内沐王昭王皆死，越王韩越远走南地不知所踪，太子身处性命危旦的西北疆场，等大靖朝的朝臣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的皇帝陛下身边除了一个三岁的小皇子韩云，竟已没有一个在王朝危难时可以继承江山的成年皇子了。所以这种机遇下，于朝臣而言，皇宫内和自家沾亲带故的宫妃诞下皇子变得格外重要。
 
是以，嘉宁帝到了中年奔头儿的时候，重新享受了一把被一宫女人竞相追逐的滋味。皇帝最近不是格外稀罕儿女骨血吗？没关系，陛下龙马精神，再多生几个出来稀罕稀罕不就成了。
 
起先嘉宁帝还忍耐着，懒得朝理这些干系朝堂各派势力的宫妃，可在他大半夜处理完朝事回寝宫都能遇到十来个娇滴滴或跳舞或端吃食或肚子疼或崴脚的妃子后，闷不作声地在上书房内摔破了三套上好的琉璃夜光杯。
 
他的嫡子还没死呢！这些混账东西想干什么！这是在诅咒他的太子回不来，上赶着让他给宫里头有宫妃的世家播种吗！
 
一个人闷头满脑把嫡子看重了二十几年的嘉宁帝终于出离愤怒了，雷厉风行地干了一件实诚事——他把年仅三岁的幼子韩云的生母谨昭仪直接晋升两级，封为谨妃，位居四妃之首，和贤妃共同管理后宫。
 
谨妃名王瑾，是个本分的女人，性情温和，她生于江南一府县丞之家，温婉敦厚的小家碧玉。早些年不过是个有些品阶的宫女，二十老几快出宫的时候被嘉宁帝看中临幸，若不是有了龙种，恐怕嘉宁帝都不会记得后宫里还有这么个女人。事实也是如此，嘉宁帝在她生下皇子后只封了个昭仪，并未格外恩宠，起初还有些爱怜她，后来见她木讷老实，实在不解风情，新鲜劲也就淡了下来，这两年也就年节众妃朝拜的时候见过几次。
 
这次皇宫内院里乱成一团，等嘉宁帝回过眼整顿后宫发现这个唯一有着儿子却安安静静待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儿的谨昭仪时，便格外顺眼了。
 
这一顺眼，就直接让她成了四妃之首。
 
众妃争得头破血流得了这么个结局，虽愤怒难堪，却也实在无话可说，谨妃有着皇宫里仅存的一个宝贝皇子这个理由，足够封满朝臣子之口。
 
好在谨妃是个温和老好人的性子，她被封妃后并未跋扈张扬，反而更内敛端华，持重守礼，这让嘉宁帝很满意，再加上三岁的小皇子韩云生得和韩烨小时候有几分相似，是以嘉宁帝对这对母子更为看重。
 
如今皇宫内院里头，常常能听见嘉宁帝逗弄小皇子的笑声，谨妃母子在皇室的登场也驱散了安宁大公主故去和三国混战笼罩在皇室中的沉重阴影。
 
这一日，虽是冬日，难得出了个日头，暖洋洋照着很是舒服。
 
嘉宁帝如今记挂着幼子，谨妃虽低调，却也不敢拂逆皇帝，隔上两三日便会领着韩云前来觐见，今日日头正好，她便领着韩云去了上书阁。
 
韩云才三岁，正是粉琢玉器似个软绵绵团子的时候，嘉宁帝见着稀罕，一把牵过幼子去了御花园赏雪景。谨妃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温顺的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和满足。
 
即便有太阳，御花园里比暖阁也要冷上许多，韩云才走了几步便噘着嘴扒拉着嘉宁帝的大腿哼哼唧唧地要抱。谨妃面带惶恐上前一步就要接过他，却被嘉宁帝摆手制止，“无事，他小着呢，朕还抱得动。”
 
嘉宁帝笑着俯下身就要抱起幼子，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动作。他眉头一皱，转身朝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口看去。
 
“陛下，陛下，不好了，殿下他……”
 
赵福匆匆跑进御花园，脱口而出的话在看见谨妃后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滑稽地停住脚步，朝嘉宁帝和谨妃行了个礼复又巴巴朝嘉宁帝看去，一向稳重的脸上满是着急。
 
瞧见眉头带着薄汗的赵福，谨妃很是一愣，这位权握禁宫几十年的内宫大总管，皇宫里除了皇帝外最是深沉难懂的人，居然也会有如此忐忑不安的时候。
 
殿下？怕是干系到……那位远在西北的太子爷吧。
 
过了一会儿，谨妃竟未听见嘉宁帝的回应声，有些诧异，正要抬首看去，却听见韩云突然而出的哭泣声。她急急抬头，微微一怔。
 
嘉宁帝立在雪地里，面容冷沉而凛冽，一双眼狠狠盯住赵福，牵着韩云的手因为用劲而爆出青筋。韩云手腕上极快地现出大片的红痕，疼得他小声啜泣直掉眼泪。谨妃虽着急，却不敢言半句，只恳切地朝嘉宁帝看去。
 
韩云的哭声同时惊醒了嘉宁帝和赵福，赵福见嘉宁帝这模样，兀然想起一年前安宁公主战死沙场的消息送来时他便是这般惶急地禀告，怕是陛下以为太子殿下他……知道自己戳中了嘉宁帝的痛脚，赵福忙低下头请罪，“陛下，殿下尚还安好。”
 
赵福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震心丸解救了院中的所有人。嘉宁帝早在韩云哭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把韩云朝谨妃递去，“朕还有事，你带着云儿回定云宫。”
 
谨妃舒了一口气，忙不迭接过韩云的手行了一礼就欲朝外退去，却撞上嘉宁帝有些淡漠而深不可测的眼神。
 
“刚才爱妃听到了什么？”
 
这眼神太过陌生，和这半年对她温柔宠爱的那个帝王仿似不是同一个人。谨妃瞬间便明了，浑身一颤，稳了稳心神镇定道：“臣妾今日看着日头好，带云儿和陛下逛逛园子，云儿人小好动，在地上磕了一跤伤了手，臣妾只能先带他回去召御医诊治。”
 
谨妃答非所问，嘉宁帝却眯了眯眼，满意地摆摆手，“下去吧，爱妃一向谨言慎行，朕很放心，把太医院院正召进宫替云儿好好诊治。”
 
谨妃连忙谢恩，牵着韩云朝外走去。她垂下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和黯然。
 
虽下着恩旨请太医院院正，却连眼神都没放在韩云受伤的手腕上过。日日里说着疼爱幼子，却在只是事关嫡子一句半句消息的时候便失态到这个地步。
 
直到今日，谨妃才知道，他们的陛下，待那位太子爷和其他子女的真正区别，怕是已经故去的安宁公主也是万般拂及。
 
待谨妃出了御花园，嘉宁帝才一步步踱到赵福面前，龙纹黑底长靴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极深的印痕。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以一种极冷沉的声音开口：“赵福，给朕提着脑袋回答，什么叫‘太子尚还安好’？”

第十六章
 
“赵福，给朕提着脑袋回答，什么叫‘太子尚还安好’？”
 
赵福虽然已位列宗师，但他在嘉宁帝身边服侍近四十年，对嘉宁帝的臣服深入骨子里，在嘉宁帝发怒喝问的瞬间，他已跪倒于地，低声回：“陛下，北秦大将连澜清放出消息说要把施老将军的骨骸带回北秦王城，暗卫没能拦住殿下，殿下他领着几个侍卫独自去了军献城。”
 
军献城驻扎着数万北秦铁骑，即便是宗师闯进去了也难蹦跶出来，用“尚还安好”这么个稳妥词儿来报信，还真是为难赵大总管了。
 
赵福清晰地听到嘉宁帝的呼吸声在他话语落地后猛地一滞，然后毫不出乎所料，帝王盛怒的咆哮声在御花园内响起。
 
“混账东西，要抢回施元朗的尸骨，夺回军献城就是，大靖上下几十万大军他不用，自己跑到军献城巴巴去送死，他是一国储君、一军统帅，不是逞英雄的绿林草莽！”
 
赵福跪在地上实不敢言。
 
陛下为了把韩氏天下传承给太子，几乎用尽了手段和心血。这半年来，西北战局波谲云诡，希冀太子阵亡于西北的朝臣不在少数，这都是些宫里头有嫔妃的世家，这些世族在军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干系，若他们在西北那处动点阴暗手段，太子可谓防不胜防。
 
从龙之功外戚之尊古来便能蛊惑人心，后宫这一年的争斗说到底也是为了东宫之位。陛下以雷霆之怒降罪几位品阶不低的宫妃，将谨昭仪捧上妃位，宠爱十三皇子，还不是为了将世族朝臣的目光引到宫里头来。
 
可如今，太子全然不顾储君和一军统帅的身份闯进九死一生的敌城，也难怪陛下会气成这个样子。
 
“陛下，那毕竟是施老元帅的尸骨，老元帅素得军心，如今施小将军远在东骞，殿下如此做是为了不寒万千将士的心，倒也情有可原。再者殿下向来心思稳重，他既敢去，断没有回不来的道理。”
 
赵福可不敢在背后戳韩烨的刀子，只能尽量消着嘉宁帝的怒火。西北远隔千里，消息传到他们手上的时候太子早已闯进了军献城，如今说不定太子已夺回施元朗的骨灰回了潼关，若是没有回来，遣人去救也于事无补……赵福压下心底的念头，连提都不敢提。
 
“哼。”嘉宁帝轻哼一声，显然怒火未消，冷声问，“可知道太子带了什么人一同去？”
 
得，总算问到了这句。赵福没向刚才一样急急忙忙回答，垂眼回：“殿下把吉利和您派去的暗卫都带上了。消息里说靖安侯君也赶去了军献城……”他顿了顿，才斟酌道：“靖安侯君也是个聪慧的，有她在，殿下的安危也可得几分保障……”
 
赵福没有再说下去。这是句实诚话，但绝非嘉宁帝想听到的。短短几年快把大靖朝的天给翻了过来，靖安侯君何止是聪慧，权谋御心之术毫不逊于金銮殿上的帝王。她若真心去护着太子殿下，殿下这趟或许有惊无险。但如今韩帝相争已摆上明面，西北局势也接近尾声，韩帝两家可是隔着灭门的仇怨，她若想让大靖失了储君陷入朝堂之争，那太子……
 
如此想着，赵福背上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果不其然，嘉宁帝听到此言后呼吸一缓又一重。
 
半晌赵福才听到皇帝有些低沉的声音：“飞鸽传书给唐石，让西北的人全都到军献城去接应太子。”
 
赵福一惊，抬头愕然道：“陛下，唐将军可是……”
 
赵福脱口而出的话很有些让人遐想的意味。
 
唐家起复于先帝争霸天下之时，在军中一直坚守中庸之道，为军中众将所信，朝臣对唐老将军和唐石的印象皆只有四字：守成厚重。
 
可若按下心来看，波谲云诡的嘉宁一朝里各派系世家起起伏伏，太祖崩逝后嘉宁帝肃清朝野，大力扶植心腹接掌兵权，军中被打压褫夺军权的老将们不知凡几，唯有西北边境的唐家安安稳稳。
 
这些年众臣皆以为是唐家低调老实，如今看来，显然别有内情。能秘密掌控嘉宁帝在西北的暗卫，且屹立多年不倒，唐家显然是皇帝在西北地界上选出的暗中制衡施家的利器。若西北暗卫皆动，唐家暗棋之位怕是会被人察觉，那陛下筹谋多时的计划……
 
嘉宁帝皱着眉，深沉的双眼瞥过赵福，拂袖于身后，“帝梓元的命再重，何比得过朕的储君。太子若逝，朕二十年内，再难后继有人。”
 
他说完转身离去，未有半点拖拉迟疑。不得不说，嘉宁帝确实是个睿智的帝王。他看重韩烨，不仅因韩烨是他嫡子，更因为韩烨是他耗尽二十年心血一手锻造出来的皇朝继承者。天下太平时，他尚可压制东宫，巩固帝权，可在帝家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崛起后，韩氏皇朝内，威望和权谋之术能和帝梓元相比肩者唯有太子。
 
或者说，帝梓元的出现，让韩烨成了嘉宁帝皇位继承人的唯一人选。
 
赵福远远目送嘉宁帝利落而去的背影，轻舒一口气，低声应了声是。
 
又是一日，夜，军献城。
 
今夜是北秦霜露节，连澜清前些时日颁下谕令在今夜将北秦战死将士和施元朗的骨灰置放在城墙上供北秦大靖军民祭拜。祭舞开始前，成排的骨灰盒被透明的琉璃樽罩着安静地摆列在城头上，施元朗的骨灰盒置放在最高处，也最显眼。
 
在全城百姓欢庆霜露节的这一晚，连澜清广邀在军献城的北秦显贵和大靖乡绅在施府举办盛大的晚宴。祭舞开始时，连澜清只在城头匆匆露了个脸。上马前，他朗声朝护守的将士落下一句“半个时辰后将施元帅骨灰单独送回将府”后便赶了回去。
 
城头人群攒动，听到他这一句的实不在少数。
 
施府大门口守卫的将士和往常一般并无增加，也无刻意减少以掩人耳目。门前两盏大红灯笼照出莹莹暖光，从正门口铺陈的绛红毛毯一直延伸至回廊深处，老远看来施府喜庆而热闹。
 
转过回廊，大堂内灯火璀璨，杯酒交筹。内堂门口立着一位五十开外的长者迎接宾客，他一身显贵胡服，白髯虬面，精神烁砾。这人是连府管家连洪，他一直随军照料连澜清起居，这次晚宴也由他一手操办。此时，连洪正噙满笑意地招呼每一位入堂的宾客，众人只觉连府管家和善，却未察觉他接过请帖细细摩挲分辨真假时的慎重精明。
 
连洪细心地打量堂中众人，不时朝堂外望上两眼，等连澜清回府。
 
为引大靖太子入局，他知道自家少主筹谋多时，从数月前颁令允大靖百姓入军献城寻亲开始，到今日的晚宴，可谓耗尽心力。
 
军令颁布后，军献城外松内紧，进来了不少大靖人。最近半月，为防探子，军献城的布防更是三日一换。今夜，小小的施府内暗藏三千铁甲军，一旦发出的所有请帖尽数归于他手，城外军营的两万精锐便会立刻包围施府。施府的所有宾客有进无出，只要韩烨敢入府，定会插翅难飞，沦为瓮中之鳖。
 
但有些状况也未在连洪预料之中，他暗暗叹着气，不时扫一眼临窗处端着酒杯小酌的莫天，有些头疼。陛下不是前几日就和将军商量好行动这日留在梧桐阁，那里有桑岩守着，安全无虞，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桑岩又去哪里了？若是韩烨已经混进内堂，等会混乱之中误伤陛下或是识出了陛下横生枝节……
 
他一边愁绪万思，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收到的请帖数目。还差一张，应该是那位朗城西家的小姐西云焕了，西云焕出现在军献城并拿走一张请帖的事早已不是秘密。这个西云焕出现得古怪蹊跷，主子吩咐过，要等到此人进来，才能封府。
 
连洪皱眉，正准备去劝说莫天回到梧桐阁，突然被一人拦住。
 
“连总管。”来人一副暗哑的嗓子，听着有些让人硌硬。连洪抬头，见一三十左右身着绸衣的青年走到他面前，这人脸上两撇小胡子特别醒目，目光浮夸，神情谄媚，向他作了个揖，“连总管留步。”
 
连洪识得此人，是城东绸缎庄李家的表少爷李瑜，这一年北秦大军驻扎于军献城，虽粮草有国内送来，但连澜清并一众武将的常服却是由李家的绸缎庄提供，李家久居漠北，熟知北秦服饰的样式，正因如此，军献城虽陷落，李家的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自从数月前军献城解禁后，李瑜从附近城池投奔舅父而来，算是最早入军献城的大靖人，他入城后，李家把和将军府打交道的生意交给了他。连洪起初很是防范此人，但几次交道打下来，他观出此人只是个趋利避害的势力生意人，实不像大靖太子假扮，当时将军还未将谕令颁下，韩烨也用不着潜进城内。况且将军府每一月半购置衣袍的时候李瑜皆在场，那时韩烨远在惠安城坐镇指挥，又如何能出现在军献城。
 
如此重要的时候连洪自是懒得理会一介商贾，遂懒懒问：“何事？”
 
李瑜脸上挤出的笑意带了一抹讨好，“连总管，上次跟您提过，我和舅父想在景阳城和兰朔城里也开两间咱们李家的绸缎铺子……”他搓着手有些局促，“但如今这光景，这两座城咱肯定进不去，所以想请您在连将军面前提一提，看能不能为我做个引荐。您放心，要是能把生意做到北秦去，以后我免不得会多孝敬孝敬您老。”
 
李瑜说着拉拉连洪的袖子，朝自己宽大的挽袖里一指，露出一方半揭开的木盒，里面卧着的两颗东珠发出莹莹之光。虽不是上好的货，但在如今却也算是好东西了。
 
连洪脸上当即露出一抹不耐烦。国土沦丧战乱之时还只想着倚靠敌军发财，果真半点骨气都没有。他挥手道：“将军今夜主持霜露晚宴，忙得很，此事以后再说。”
 
他说完就准备跨过李瑜，却不想一串溜的大靖商人今夜入府参宴都是打着这个生意，见李瑜启了头，一个个蜂拥而上拉着连洪送礼说情，一下便把他隔在了内堂中间，好不热闹。
 
一时大堂内的北秦人望着堂中的景况皆嗤之以鼻，小声嘲弄起来。李瑜满头是汗地被众人挤出连洪身边，他连着声叹气，显然有些无奈着急。
 
被团团围着的连洪也正憋着气，若不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早就将这群人给拖出去了。他透过缝隙朝莫天坐着的窗口望去，却不想正好瞧见莫天提着酒壶走出了内堂。
 
他神情一顿，当下便有些着急，却未发现一旁立着的李瑜凝着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落在莫天的背影上时，带了一抹极浅的深意。

第十七章
 
黄金有价，沉木难求，云夏之上，尽人皆知。即便是显贵侯门之家，平日里得了几尺见长的沉木，也会视若珍宝，供于宗祠祭祀祖先庇佑后人。
 
是以，当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远远驶来一辆完全由沉香木制成的黑色马车时，走南闯北有些见识的人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满是惊愕地驻足朝马车望来。
 
啧啧，这种战乱时候，军献城里还能出这种大手笔，也不知是哪家勋贵？待望见马车头上插着的名声赫赫的血红贪狼旌旗时，众人才回过味来。不愧是老牌军武世族，朗城西家的西云焕大小姐，一出手便是泼天的富贵和派头。
 
帝梓元懒洋洋斜靠在软枕上，一双眼半合半闭，车外热闹之景对她犹若助眠的夜曲。如意偏着头打量她，倒是满心佩服。这么单枪匹马地闯进龙潭虎穴，也真亏侯君能耐得住性子。
 
自从帝梓元承袭帝家爵位后，漠北帝家这一支对她的称呼也从梓元小姐换成了侯君。
 
“侯君，桑岩正在满军献城地捉咱们，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将军府，还不得被他逮个正着？”如意和苑书的性子有些相似，但不比苑书内里藏着的弯弯肠子，她耿直得很。
 
帝梓元睁开眼，合指敲着膝盖，“就是要让他知道咱们来了。”见如意满脸疑惑，她笑了笑，拿出待苑书时未有过的耐心来，“擒西云焕之事是个秘密，要在偌大个军献城寻人也不是桩简单事，桑岩必定将莫天的护卫队也给带了出来，我若偷偷摸摸入府，就凭你们两人还拦不住北秦的十几个高手。若我招摇过市，满城的百姓看着，桑岩只能按捺不动。”
 
如意摸着头问：“侯君，咱们不是要把那桑岩引走，若他跟着咱们回了施府，以他的本事，我可擒不住那北秦国君。”
 
帝梓元摆手，眼一眯，“无妨，咱们大张旗鼓让他动弹不得，桑岩奉皇命拦我，情急之下必会露了行迹。君叔的轻功在西北地界上无人能及，有他拦住桑岩，桑岩一时半会内回不了施府。”
 
未等如意点头，马车外醇厚的男声隐隐传进：“小姐，连家的护卫把施元帅的骨灰盒送回来了。”
 
帝梓元闻言眉头一皱，掀开马车布帘一角，朝窗外望去。
 
身着锦色盔甲的护卫队延绵百米，刀戟横握，神情肃然。队伍中间两人抬着琉璃樽盖着的墨黑骨灰盒缓慢踏步从街道尽头而来。
 
施元朗此人，于大靖边陲子民，是悍死卫国的军神；于北秦百姓，是闻风丧胆的敌帅，但无论于何国，他的死，皆是憾事。
 
是以当他的骨灰盒从城门上被送回的时候，刚才还热闹繁华的街道突兀的安静下来。拥挤纷闹的人群自觉而沉默地分开了一条道，让这队护卫宽敞而过。
 
当或悲伤或敬重的目光自临近的百姓重重投来时，不知怎的，护卫着这个传奇将帅骨灰的北秦护卫竟不自觉地微微偏过头，躲过了这些目光。以过世之人的骸骨引敌而出，对将士而言总归过于阴暗。
 
帝梓元的目光在施元朗的骨灰盒上逡巡了片刻才收回，她放下布帘，神情微凝。明明可以快马走近路将骨灰送回将府，却偏偏安排重兵绕过半座城的街道，这段回程分明是引韩烨出手的第一步。好在韩烨布下的探子一早便查明施元帅的骨灰早已藏于施府书房密室之中，书房四周的守卫并不算多，如今招摇而过的不过是个假货。等引开桑岩制衡住莫天，连澜清投鼠忌器，韩烨抓住时机夺回施元朗的骨灰离开将府并非不可能之事。
 
念及此，帝梓元低声朝外吩咐：“长青，转道向右。”
 
“是，小姐。”马车外执鞭的青年应道，手一挥，掉转马头朝偏僻的小道而去。西北局势日益紧张，洛铭西放心不下帝梓元的安危，将长青遣到帝梓元身边，他恰逢此事，跟着帝梓元入军献城护卫她的安全。
 
去往施府的大道本就百姓众多，护卫队的出现更是堵死了这条路，眼见着一时半会是通不过了，是以这辆沉木马车另行换路也没引起旁人怀疑。人群中的桑岩也是如此想，见马车拐进偏僻的小道，他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领着十来个内廷暗卫悄悄尾随而去。
 
百姓被霜露节和护卫施元朗骨灰的队伍吸引，其他街道不免冷清。帝梓元拐进的小道上隐约能听见不远处的热闹，只有两三个老者露出浑浊的双眼倚在门边抽旱烟。车轱辘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们疲懒地打量了马车一眼，复又垂下头漠不关心。
 
桑岩领着人隐在屋檐后观察了片刻，没发现异样，想着这段路是唯一的机会，见马车正好行至小道中间，他打了个手势，屋檐上的暗卫将容貌遮住，分成两股向下拦去。
 
数个人影夹着强烈的战意袭向马车，那马昂头嘶鸣，陡兀地停住向前的四蹄，惊慌地朝后退去，惹得马车一阵颠簸。
 
长青用内劲握住缰绳，安抚住马儿，才稳住了马车。车内，帝梓元在车身颠起的一瞬拿起小几上的茶盅一口抿尽，敛住神情坐直了身子。如意全身紧绷，抬手扶在一旁的长剑上，眉重重皱起。
 
那数个身着普通百姓服饰、看不清容貌的人手握弯刀团团围在马车周围。恰在此时，桑岩蒙住脸，一声爆喝，挥着一柄乌金弯刀从屋檐上跃下直直向长青额心刺去。莫天要活捉的只有西云焕，他可不会顾及一个护卫的性命。解决了此人，西云焕自然手到擒来。
 
桑岩生了一击必中之心，这一刀刺来雷霆万钧，青年仿似被强大的杀意笼罩，直愣着眼一动不动，桑岩唇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意。
 
弯刀临近眉心的一瞬，出乎所有人意料，垂眼坐在车架上仿佛已经吓傻的青年猛地蹿起，一根铁棍突然出现在他手中，竟毫不躲避地朝桑岩手中的弯刀迎去。
 
棍、刀雷霆相撞，强大的内劲引得一声巨响，飞沙走石中，只看到两个人影急速分开。长青借着内劲在空中回旋几步才重重踩在马车车沿上，他脚下的车架现出几条碎裂的细纹。长青眼神一暗，藏起握着长棍的颤抖的手，把口里涌上的鲜血又咽回了喉咙里。
 
长青微不可见的沉哼声传进车内，感觉到刚才马车外凌厉的一击。帝梓元抿紧唇，眼里的担忧一闪而过。如意拿起长剑就要冲出去帮忙却被帝梓元压住手，她朝如意摇摇头，隔着布帘望向车外的眼底犹若覆上了一层寒冰。
 
桑岩要活捉的是西云焕，只要西云焕不在，他并不会耗费内力节外生枝去伤长青的性命。
 
桑岩落在地上只退了一步就稳住了身影。他望了不动如山的长青一眼，神色很是难看。那晚拦他擒西云焕的人轻功虽好，内功却平平。这个护卫内劲虽不如自己，可他想在片刻内活捉西云焕也绝无可能，想不到西云焕身边居然高手如云！
 
“阁下是何人？朗朗乾坤当街行凶，莫不是欺我朗城西氏无人！”略带薄怒的女声自车中传来，不怒自威。
 
桑岩被压得气势一滞，暗自叫苦，出声不得。西云焕是未来的北秦皇后，若是知道自己曾经劫持过她，还对她的贴身护卫毫不留情，日后自己定会成为中宫之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隔壁街道上抬着施元朗骨灰的护卫队愈行愈远，渐有脚步朝这条街道走来。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桑岩微一抬手，不顾前辈的身份领着暗卫挥舞着弯刀再次向马车攻来，一时间，被包围的马车在漫天刀影下犹若孤舟……
 
正在此时，街道门店前浑浊无神的三个老头突然眼中精光毕露，将手中的烟斗朝攻向马车的暗卫扔去。
 
劲风扫过，看似轻巧的烟斗自背后打在暗卫肩胛处，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三人身形一滞，手中的弯刀自空中落下，整个人也朝地上落来。三个老头身形一动，从不同的反向踩着落地的暗卫合成围攻之势将其他暗卫拦住。没了其他人合围，长青迎向桑岩，把他牢牢拦在马车一米之外，让他再难寸进一步。
 
场面优劣之势瞬间持平，桑岩朝那几个突然冒出来搅局的老头瞥了一眼，一眼识出为首之人便是那晚拦住他的人。他心底陡然一惊，生出荒谬的感觉来，明明是他来擒西云焕，怎么如今的景况竟像是他被设计了一般，还来不及细想，烈马长嘶声在身下响起——那晚跟在西云焕身边的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车架上，挥舞着马鞭从几人打斗的空隙中驾着马车向街尾奔驰而去。
 
桑岩脸色大变，身形一转就要去拦，却被长青死死困住，他只得眼睁睁看着马车飞速转过街角，失去了踪影。
 
君家书房内，君玄正坐在书桌前查看这几日探子传回的密信。
 
此时，一只信鸽从窗外飞进，扑哧扑哧落在她手边。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密信传来？她神情一凝，拆下鸽子脚边的密信展开。君玄扫了一眼，猛地起身，慌乱之下竟将桌上的杯盏掀落在地，清脆的琉璃片在地上打转的声音惊醒了她。
 
“来人，备马！”君玄大跨几步，匆匆朝书房外走去，一向冷静自持的声音里划过一抹颤抖。
 
那封密信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只零星瞧见潦草的两句话。
 
“骸骨埋近郊，今夜之局乃引君入瓮。”
 
“城郊两万北秦铁甲军半刻前受令：围施府，凡闯出者，立诛！”
 
施元朗的骸骨早已埋在城外的施家坟冢里，书房内秘密藏好的骨灰也是陷阱，韩烨只要出现，断无机会再从地道而出。连澜清机关算尽，倾举城兵力围杀韩烨，从一开始，他布下的就是一场毫无活路的死局。
 
帝梓元陪韩烨同赴此宴，无异于共赴黄泉！

第十八章
 
载着帝梓元的马车在驶离北秦暗卫围追阻截的街道后急速朝施府而去。如意拐角时朝身后回看了一眼，她见长青尚能困住桑岩，才抿住唇握住缰绳引着马车离开。
 
不过片刻，马车便只隔施府大门数百余米，这条街道人声鼎盛，即便桑岩追到也不敢再轻易动手。如意舒了口气，远远望见连澜清从马上跃下进入大门，才朝马车里低声道：“小姐，咱们来的时间正好，刚刚连澜清回府了。”
 
“等半刻钟后再进去。”帝梓元沉稳的声音传来，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施府大堂内，连洪被一众商人围得团团转，眼见着莫天离了护卫保护一个人在庭院里越走越远，这群平日里低眉顺眼谦和低调的大靖商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力气格外大,脸皮也格外厚，他急得吹胡子瞪眼扒拉着围着的人却有意无意地被阻在原地。
 
施府的修建格局传承西北建筑的大开大合，堂外跨过庭院连着正府大门，左边一条回廊直通梧桐阁，右边穿过拱门踩着鹅卵石小道拐个弯儿就是书房。
 
此时，莫天隐在回廊的阴影后，负手沉眼望着庭院入口处。
 
晚宴已经开始半个时辰，桑岩带了十几个禁宫高手，怎会带不回一个西云焕？除非……莫天摩挲扳指的手一顿，连澜清去城头主持祭祀大礼的消息数日前就已传出，难道西云焕去城头拦他了？
 
“将军到！”莫天心底的念头刚刚冒出，大门口侍卫的喊声传来，连澜清的身影远远可见，莫天轻舒口气，皱起的眉头展开，看着连澜清大步朝内院走来。
 
连澜清入府半刻钟后，如意掐着时间赶着马车向施府大门驶去。甫一靠近，便被守门的侍卫拦住。
 
“里面的可是西小姐？”丈高的北秦侍卫朝马车上迎风而展的贪狼旌旗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从谨慎变成了敬重。这是今晚入府的最后一张请帖，想不到竟是西云焕持贴而来。
 
如意沉稳地点头，将请帖递出，一副大家风范，“连将军威名远传朗城，我家小姐也有所闻，前日夜里小姐赢了一封连将军晚宴的请帖，今日特来拜见连将军。”
 
侍卫接过请帖，没有利落地把如意请进去，反而迟疑地开口道：“我家将军一向仰慕西老元帅，小姐既有心见将军，寻个空闲时候来就是，不必拘于今日……”
 
他话还未完，身旁的侍卫已经重重戳了他一下，眼底露出一抹不赞同。
 
这侍卫自知失言，移开身子，朝里一摆手：“将军刚刚回府，小姐来的正是时候，请西小姐下车入府。”
 
他话音刚落，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布帘，帝梓元已经从马车上走下，立在他面前。
 
帝梓元披着一件藏青大裘，衬得一双手洁白如雪。门口的几个侍卫由下及上，未及在心底评判这位远在朗城的西小姐的容貌，便不由得都愣住了。
 
说句实诚话，这位西小姐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当望见她那双茶墨色微微上挑的眸子时，便没人敢在她身上再用上“美人”如此肤浅又轻薄的词儿。
 
怕是疆场上浴血数年的普通将军亦没有眼前这位西小姐气势盛然。这几个愣着神连脚步都挪不开的守卫如是想。
 
“怎么？”低低的女声响起，帝梓元眉眼微沉，朝挡在门口的守卫扫了一眼，“递了请帖，我还是不能进？”
 
被这清冷的语气一震，几个守卫回过神，慌忙朝一旁挪开，愣是给帝梓元足足腾出了一整个儿大门的道出来。
 
“西小姐，请。”领头的侍卫毕恭毕敬低下头，朝大门内抬手引去。
 
帝梓元未及抬步，突然风起，寒风料峭，吹得门前的大红灯笼左右飘摇。她低低咳嗽一声，脸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氲红。一年前散功之时她损耗过大，虽有姑祖母拿来老头子的丹药疗养，却伤了根基，这一年征战沙场，未得片刻休养时间，顽疾也就落了下来。每逢寒日，受损的心脉必会隐隐作痛，影响功力。
 
如意闻声朝帝梓元看来，眼底划过一抹担忧。
 
帝梓元朝她安抚地摇摇头，拢了拢大裘，对着门口的侍卫抬了抬下巴，“上前带路。”
 
这几个字儿从帝梓元嘴里吐出来，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领头侍卫怔了怔，竟真的低眉顺眼默默领着帝梓元和如意朝内院而去。
 
拐过石拱门时，盔甲摩擦的窸窣声从身后传来。如意用余光朝后扫了一眼，见一队手握长戟的黑甲侍卫从内门涌出将大门四周严严围住。
 
连家的黑甲军，皆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如意心底陡然而生一阵寒气。她垂眼看了看帝梓元气势若闲的脚步，慢慢平静下来。
 
大门重重闭合的声音隐隐入耳，领头侍卫见帝梓元和如意神情如常，未有半点慌乱，将心底最后一丝怀疑彻底放下。
 
一主一仆两个女子走进这龙潭虎穴插翅难飞的将军府，若不是真的西家小姐，决计不会如此坦荡。
 
大门外，领着护卫一路飞奔而来的君玄看着缓缓闭紧的施府大门，神情凝重。
 
“传令下去，计划提前。”
 
“小姐？”君玄身后的护卫君汉一惊，“大靖的军队还没来，咱们要是现在动手……？”一年前城池陷落后，君家便着手将暗棋埋入北秦军内部，只等大靖军队攻城之时里应外合，一举摧毁北秦大军，助大靖夺回军献城。若是如今贸然动手，这一年的筹谋隐忍岂不前功尽弃？
 
“举国之乱，岂是一个君家能力挽狂澜，韩烨和梓元要是死在军献城里，边疆大靖军队群龙无首，不出三年，大靖必亡。”君玄声音冷沉，果断地摆手，“去吧。”她顿了顿，又道：“君汉，城内的事由你做主，挑十五个死士跟我去五里亭。”
 
“小姐？”君汉提马欲回，听见此话，忙勒马停住，“侯君若从施府内逃出，必走五里亭，届时连澜清势必率大军围堵，您留在城内坐镇，让我去接应侯君……”
 
“不用。”君玄摇头，朝施府内遥遥望了一眼，眼底晦涩不明，“和连澜清的最后一战，我一定要亲自去。”
 
这一战，无论生死，都是她君玄对施家上下几十口和满城百姓的交代。
 
她不去，此生难安。
 
“成什么体统？”连澜清走进内院，望着大堂内被团团围住的连洪，沉喝一声。
 
连澜清的喝声杀伐果断，带了几分铿锵的军伍之气来，堂中的生意人哪受过这等威压，一下便被骇得从连洪身边散开。
 
连洪舒了口气，抹抹额上的热汗，快走几步行到连澜清身旁，“将军，只差最后那封在西小姐身上的请帖了，今日拿帖子进府的人都在这儿。只是……”连洪朝外小心翼翼指了指道：“公子今日宴席一开便出来了，老奴怎么劝都不肯留在梧桐阁，咦，公子去哪儿了？”
 
连洪回禀的声音被噎在嗓子里，连澜清循着连洪的手望向院子，没有看见莫天的人影，当即眸色一沉。为了擒韩烨，施府里头入了这么多身份不明的大靖人，虽有黑甲军相护，但若有人识出了莫天的身份……他一边想着一边朝大堂内看去——一屋子纸醉金迷谄媚不安的大靖商人，哪个瞧上去都不像大靖太子韩烨。
 
连洪随着连澜清的目光也朝堂内望了一眼，总觉得满堂战战兢兢的大靖商人里头看上去缺了点什么，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来。
 
“连某入城一年，多得诸位平日里的照拂，今日晚宴，诸位尽兴便是。”连澜清随意摆了摆手，转身朝堂外走，去寻莫天。韩烨如真入了府，自然会出现。只要陛下的身份不被识破，他们便没有任何弱点。
 
“只有那个西云焕还未入府？”连澜清低声问，眼底若有所思。
 
“西小姐到！”连澜清话音刚落，外院门口侍卫的喊声已经传入耳中。
 
已行到门口的连澜清一挑眉，抬眼朝外院入口看去——一个气势凌厉的女子披着藏青大裘恰好走进。分明这人步伐缓缓，却于漫步之间袭着势不可挡的锐气。
 
“小姐可是朗城西家云焕小姐？”连澜清掩下神色中的惊讶，迎步上前。
 
帝梓元正好也瞧见了他，隔着数米远一甩绣摆朗声笑道：“正是。”
 
“边疆混乱动荡，小姐身份矜贵，西将军怎会允许小姐来军献城？”这话从连澜清嘴里问出，带了明晃晃的怀疑。
 
“我爹一向管不着我，国内百姓都说边疆有将军在，定会稳若磐石。我正好有一事要拜见将军，便来军献城一趟，恰逢将军举办霜露宴，便赢了一张请帖冒昧而来了。”帝梓元站定在连澜清几步之远的地方，拱手正色道，“将军莫怪。”
 
连澜清眉角一挑，神色里带了一抹意外。此女气质端华，行事爽利，确实像军伍世家之女，但朗城西家的小姐和他素无瓜葛，有什么事需要见他？莫非是韩烨派来的……
 
“哦？不知小姐要见本将所为何事？”连澜清却未停下，径直朝帝梓元走来。
 
余光里扫见一道人影从一旁的回廊中走出，帝梓元嘴角一勾，“我今日来见将军，是为了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
 
她话音未落，颀长的身影插一脚跨进两人之间，把帝梓元挡得严严实实。
 
莫天低头，朝帝梓元看去，目光灼灼，声音薄怒又漫不经心：“以你如今的身份，纵使西老将军再娇惯你，还能让你千里奔波来见一介外臣？”

第十九章
 
内堂依旧杯酒交筹，只是不期然地会有一些好奇打探的目光悄悄探出，外院内却是静默异常。
 
莫天的声音很低，只他们三人能听见。连澜清神情讶然，朝帝梓元走去的脚步生生止住，默默退了一步，重新隔出了一点距离。
 
莫天能在他面前挑明这女子如今中宫待嫁的身份，可见在此之前便已确定她是西云焕。
 
北秦皇后因病早亡，这些年中宫空悬，惹得各大世家觊觎。陛下为平衡世家势力一直未曾择后，如今看来已经选定了这位西家小姐。朗城铁骑天下闻名，西鸿威名犹存，西氏一族确实是震慑王城世家和德王的最好选择。
 
只是……连西两家早些年老一辈有交情，西云焕登门拜访也不算出格。但以她如今皇室待嫁的身份，还亲自来见自己未免说不过去。
 
十几年前的旧事？有什么旧事值得未来的北秦皇后千里远行边疆来见一介外臣？
 
连澜清是何等聪明之人，几乎是立时间就察觉到不妥。
 
“你怎么知道……”帝梓元微微挑高的声音带着适时的疑惑和警惕，她顿了顿，看向莫天，微怒，“你是皇室中人？”
 
北秦皇室择定皇后后由宗室亲王送婚书是一贯的传统，如今这桩婚事也只有皇帝和皇室中几位王爷知晓。君王自古不处危境，她如此猜测合情又合理。
 
莫天瞥见连澜清眼底的疑惑，心底一沉，未等他问便道：“西小姐的身份不宜待在此处，事情办完前好好守着梧桐阁。”顿了顿，又吩咐：“只让服侍的人进来，侍卫一律守在阁外。”
 
“是。”看来陛下不是一般地看重这位西皇后。有旁人在，连澜清不便行礼，略一点头应下。
 
莫天说完一把拉着帝梓元的手腕径直朝左边的回廊走去，如意垂眉顺眼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她们的目的是牵制北秦王为太子创造机会偷回施老元帅的骨灰，越少人在梧桐阁内对他们越有利。
 
转过回廊时，帝梓元不经意朝后看了一眼。
 
人声鼎沸，满院身影，她却一眼就认出了庭院桑树下立着的李瑜。韩烨说过会扮作一人潜入施府，想来准备妥当，不会被轻易揭穿。
 
两人目光交错，韩烨朝她颔首示意。
 
帝梓元偏过眼，跟着莫天毫无所觉的步伐朝梧桐阁走去，神色却在转过头的瞬间微微凝住。刚才韩烨的目光一直放在莫天身上，难道……帝梓元轻轻摇头，大靖军队未攻到城下前，北秦皇帝决不能死在军献城里，否则城中数万无辜大靖百姓在群情汹涌的北秦士兵面前只能成为莫天的陪葬。
 
满城兵卒一年前为保护这座城池尽数而殁，如今乱葬岗上亡将尸骨未寒、城墙上鲜血未尽，被他们用命护下的家人绝不能再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韩烨此行，应只为了施元朗的骸骨。弃一城百姓，诛一国帝王，不是韩烨这个大靖太子会做的事。
 
庭院里，连澜清敛住神色，朝一旁的连洪道：“多派一重侍卫守在梧桐阁外，如有人闯入，格杀勿论。”
 
连洪郑重点头。陛下不让侍卫进梧桐阁，也只能在阁外加强守卫了。
 
“将军，府里的人来来回回寻了好几回，还是没有发现和大靖太子相似的人。”连洪压低声音，凑到连澜清耳边道。
 
“不用急，他迟早会出现。”连澜清说着，朝院内扫了一眼，瞧见桑树下神情鬼祟的李瑜，眉一皱朝他指去，“那是何人？”
 
连洪循着他的手望去，提起的心复又放下，语气里带了一分轻蔑，“将军不用在意此人，他是城中一衣坊老板的侄儿李瑜，我曾见过几次，身家倒是清白，就是有些攀附心思，做派不正。”
 
两人正说着，李瑜瞧见契机朝连澜清走来，还未靠近就已连连朝两人鞠躬行礼，“小人李瑜，见过连将军。”
 
连澜清身上带着常年领兵的军伍煞气，今晚入施府的大靖商人众多，却没有一个敢近他的身。看着李瑜由远及近，连澜清微微眯眼，任由他卑躬屈膝地弯着腰，未应付一句。
 
半晌，直到李瑜半抬的肩膀忍不住颤抖，小心翼翼抬起的眼底露出清晰可见的惊惶畏怯时，连澜清才颔首开口，“连洪，这位是……”
 
“将军，这位是李家衣坊的少东家李瑜公子，平日里府里的衣绸都是李公子遣人送来的，和咱们府上老交情了。”连洪心里头不屑，话里话外却不表露一分，若一般平头百姓，只怕会百般惶恐。
 
“李公子，今日府上宾客众多，连某无暇顾及，还请担待。”连澜清虚抬一手，若有所思。他做了十年大靖属臣，当年在施元朗帅下时便听说过大靖太子韩烨尊贵出尘，一身铮骨，从不屈于人下。这种生来便坐拥万里江山的储君，怎么可能对着灭了他师长的敌军统帅卑躬屈膝？简直笑话！
 
连澜清瞧见李瑜脸上的惶恐，没再把他放在心上，抬步欲走，却不想李瑜疾走两步停在他面前，“连将军，将军慢走。”
 
“何事？”被拦住了脚步，连澜清也不恼，温声问。
 
李瑜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盒半开呈上，“将军，小人家中有一对夜明珠，小人是个粗人，宝物留在手中也是浪费，今日有幸得见将军，小人一点心意，还请将军收下。”
 
李瑜说得情真意切，一副被拒绝了天就要塌的模样。连澜清看了锦盒中的夜明珠一眼，不过有个几十年的成色，虽上品，却不珍稀。他随意开口：“李公子美意，连某却之不恭，连洪，收下。”
 
李瑜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将手中锦盒小心翼翼朝连洪递去，“将军，这是小人祖上所传，绝非凡品，定能为将军护身定家。”
 
连洪还来不及接，连澜清却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些许讲究，他开口打断了连洪的动作：“连洪，既然这对夜明珠是李公子祖上所传，本帅理应郑重以待，免得辜负了李公子一番美意。去，你领着李公子去后院书房，把这对夜明珠妥善收好。”
 
连澜清和颜吩咐，模样神色不起一点变化。连洪却是一愣，书房不是在左院，后院明明只有一间甚少有人打理的书阁，将军为什么会这么说？况且书房内藏有施元朗骨灰的消息早已被传扬出去，这时候书房里外的侍卫严阵以待，只等韩烨送上门，把李瑜这么个草包牵扯进来，若是坏了事？
 
连洪跟随连澜清数年，思绪翻转间便明白，虽然他不把这个草包放在眼底，可将军却开始怀疑这个李瑜了。
 
大靖太子韩烨重情重义，一身孤胆，若他已经混进府中，唯一想要的，不过是书房中那供着的施元朗骨灰罢了。

第二十章
 
主仆两人都在等李瑜的反应。青衣长衫的青年却是一脸感激涕零，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连澜清的试探，弯腰一揖到底，声带惶恐：“不过是一点家传物什，不敢得将军高看，李瑜必随连管家好好置放此明珠，为将军护得家宅平安。”
 
连澜清沉默地看他片刻，终于一拂袖摆，吩咐道：“连洪，你领李公子前去。”
 
如果真的是韩烨，不会不知后院只是一处荒芜的书阁，根本不是施元朗藏骨之地。两地南辕北辙，大靖太子不必如此卑躬屈膝来浪费时间。
 
连洪知自家公子释了怀疑，对着李瑜朝后院一指，笑道：“李公子，书房在后院，这边请。”
 
李瑜朝连澜清又行了一礼，复才亦步亦趋跟着连洪而去。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后院小径深处，连澜清才毫不显眼地招了招手。
 
一直跟在连澜清身后不远的统领屠海走近几步，低声问：“将军，可还是对此人不放心？”
 
连澜清颔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你派几个侍卫守在书阁外，如有异动，立刻将人擒住。”
 
屠海领命而去。
 
李瑜不会是大靖太子，最多不过是个韩烨丢出的诱饵。堂内依旧杯盏交错，笑声不绝于耳。
 
连澜清负手于身后，背对着内堂。此时的他，既无对着莫天时的拘谨严肃，也无疆场上的肃杀凌厉，甚至连刚才善疑的神情亦不在。他抬首望向漆黑的夜空，神情平和，反而更像这十年掩埋过往以秦景之身守候着这座城池那个大靖将帅。
 
连澜清低头，眼底深处不知名的暗流一闪而过。
 
这座将军府，太过风平浪静了。
 
离了内堂大院和连澜清的视线，莫天又变成了那个万事在握的帝王，闲庭散步般朝拉着帝梓元朝梧桐阁而去。
 
帝梓元身上藏青的大裘拂过地面，如主人一般深沉平静。
 
如意跟在两人身后，始终隔着三步之远的距离。
 
梧桐阁外的守卫是连澜清的亲兵，个顶个的膀宽腰粗，对连澜清和北秦王室的忠心一级棒。莫天甫一入城，连澜清便将莫天的安全交给了这群沙场里头淬过血的汉子们。这群亲兵对莫天的身份早已知晓，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皇帝陛下威严冷漠，更是出了名的对后宫宫妃不假辞色，像这样在边境战时之地里抓着一个大姑娘的手乱晃简直是能炸翻天的稀罕事儿。
 
服侍在梧桐阁内的小丫头显然也被惊得不浅，瞅着迈进院门口的两人还踉跄了一步，差点打翻一盅滚烫的茶水，好在帝梓元用尚还自由的一只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点，小姑娘烫着了可就嫁不去了。”
 
调笑的声音清冷又带点揶揄，一点不拘束，浑似自己是个主子。
 
小丫头脸色涨得通红，喏喏又感激地朝帝梓元看了一眼，请罪行了一礼飞快地躲到一边，为两人腾出了院门口。
 
这么一打岔，莫天步履一缓，看见帝梓元待小丫鬟平易近人，眼底拂过一抹意外和满意。
 
贵而不娇，强而不横，百年西家所出的世女足以为一国之母。
 
西鸿，教了一个刚柔并济的好女儿出来。
 
被闪瞎了眼的北秦大汉们看着他们的陛下神情愉悦地拉着那位传说中的西家小姐走进了梧桐阁内院，然后陛下那拂袖一摆，门“砰”的一声，忒坦荡地被关上了。
 
得，这是明晃晃的要亲近佳人呀！
 
如意皱着眉头守在门边，一副寸步不离的模样。瞠目结舌的侍卫顾自瞅了瞅，觉着自家陛下忒猴急露骨，实在不好意思拉开西家小姐的贴身丫头，便假装没瞧见。
 
半晌后领头的侍卫朝还没回过神的小丫鬟努了努嘴，“卓玛，去，给公子和小姐再泡壶好茶、做点点心端进去。”
 
这个叫卓玛的小丫头半年前在大街上卖身葬父，连澜清的这群亲兵正巧遇见，便发善心买了回来。卓玛性格活泼又机灵，泡得一手好茶，兼又被众人所救，抱了一份感恩的心做事，很是亲近他们。这伙子亲兵入驻军献城一年，平日里见到的大靖人不是一脸仇深似海就是惊惧惶恐，难得有个单纯又伶俐的小丫头不仇恨他们，他们便对卓玛格外宽容。
 
卓玛弯着眼点点头，抱着快凉的茶水一溜烟跑远了。
 
梧桐阁是施元朗生前执帅掌印之地，大片梧桐林笼罩着院落，安静而清幽，此时院外守了一溜肃杀的亲兵，更是飞鸟绝迹，人烟不识。中院的丝竹管弦饮酒作乐之声丝毫影响不到此处。
 
书房内，只一张白杨木雕刻的书桌横在太师椅前，椅后墙面上挂着一面绒布所制的西北地图，入门左首软炕上摆了一个小几。房内摆设简单利落，一贯的军伍之气。
 
梧桐阁和一年前没有任何改变。应该是说，北秦军队占领军献城一年来，这座城内到处充斥着北秦人生活的气息，唯独施府内，除了主人的变更，里头的一草一木，一室一门，没有丝毫改变，即便是莫天的到来，也没能改变连澜清对这座府邸的态度。
 
书桌上的莹莹碧灯散着柔和的光芒，帝梓元的目光在墙上挂的地图上一闪而过，而后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莫天修长健魄的手仍稳稳握着，没有丝毫松手的迹象。
 
“你不过一介宗室子弟，既已知道我的身份，何敢如此放肆？”清亮的女声不带半点骄奢傲慢，透着慢条斯理的华贵沉韵，仿佛她已经嫁入皇室，贵为北秦国母。
 
莫天深绿色的眸子一闪，透出一股子极为隐秘的愉悦，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手腕，又在帝梓元皱眉发怒的瞬间抽手而出。
 
“西家隐于极北朗城久不出世，莫非是忘了北秦传统？”莫天唇角带笑，走到书桌前拿起银匙拨动着灯芯。
 
“噼啪”一声，房中烛火大亮，映着莫天深邃的轮廓。他转过头，对着帝梓元朗声开口：“在我北秦国内，兄死弟及之事比比皆是，你是我皇兄择中的皇后不假，可若有一日……”
 
“你是楚王莫凌？”帝梓元打断莫天的话，这一代北秦王的兄弟，只有一个楚王莫凌。莫天既然要隐瞒身份，帝梓元乐得配合他。她眉眼微挑，一眼都似懒得放在莫天身上，转身行到窗边，推开木窗，漫不经心开口：“若有一日你敢在你皇兄面前说出这句话，我便受你‘兄死弟及’四个字。”
 
莫天被她一句话堵住，也不恼，道：“哦？你就这么看好我皇兄，算准他长命百岁？你要知道，咱们皇室里头的男子可是向来都活不上多大岁数的！”
 
一百五十年前中原大乱，漠北之中的沙漠世家莫氏一族乱世称雄，十来年间迅速收拢漠北大小部落，建立北秦王朝。莫氏一族天生好战，多为励精图治之辈，之后百年，王朝的版图在历代北秦王的扩张下日益壮大，国力已远胜东骞。只不过莫家自古男丁不旺且大多寿命难过五旬，只是莫氏已为帝皇之家，如今的云夏之上，这件事多少算个忌讳，极少有人会去提起，想不到莫天竟会轻轻松松说出这般话来。
 
倒也是坦荡大方、不拘小节之人，放在平时，莫天的为人也对帝梓元的脾性，未必不能成一见如故之友，奈何国破家亡之间，根本没有惺惺相惜一词能言。
 
帝梓元心底喟叹一声，拂去淡淡的遗憾：“活不长久又如何，到底还有经年岁月。若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即便只剩一夕一朝，和数十年又有何区别？”
 
“一朝一夕？说得好听。”莫天神情微凝，竟和帝梓元计较起这句话来，颇为不信她的说辞，“这可是皇室联姻，只一朝一夕时间，哪够你西家重返朝中勋贵之列？你又哪来的时间孕育皇子，保你后半生的荣华尊贵？”
 
北秦皇室男子早亡是惯例，那些世家女子入后宫后一天到晚想的便是及早留下子嗣好为自己留条退路。莫天在宫中长大，自小耳濡目染，如今自个儿又成了那砧板上成天受人觊觎的猪肉，遂最为厌烦那些视他为种猪的后妃。
 
“你是在抱怨那些后妃将你皇兄当作配种的那啥？看不出来你还挺替你兄长抱不平的。”帝梓元难得看见莫天失态，戏觑地抱手于胸前，“这有什么好抱怨的，你们皇室纳妃，要的不也是这些王宫世家手中的兵权和名望，不过各取所需罢了。那些女子一入深宫终身难出，不得个子嗣又如何耐过漫漫人生？”见莫天沉着脸不言语，帝梓元好整以暇道：“不过你放心，我西家自当年退居朗城后便没了争权夺利之心，别人难说，不过我西云焕不会为了个娃娃成日里腻歪着你皇兄的。再言我有西家五万铁兵为盾，即便不受宠也没人敢轻待于我，我上赶着要个子嗣干什么？”
 
帝梓元是个随性的人，尤其随了她姑祖母的霸道和真性情，这话一出，莫天直接就愣住了，好半晌才压住眼底的异色转身道：“你倒实在。”他顿了顿，朝背面墙上挂着的地图指去，“不说这些了，听说你自小是西老将军养大，想必也知晓些兵法韬略，不如对我说说你对如今三国之战有什么看法？”
 
在莫天转头的一瞬，帝梓元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和散漫，飞快地将手中揉成一团的纸条展开，只一眼，她的眉紧紧锁住，破天荒地露出一抹冷凝之色来。
 
——施元帅尸骨早埋坟冢，书房骸骨是圈套，将府被围，速离！
 
纸条上只这么潦草地一句话，看得出送信之人的急切。帝梓元没有怀疑这条信息的真假，落笔的“君”字足以证明是君玄遣人送信而来。
 
帝梓元将纸条藏起，抬头朝莫天的背影看去。
 
骸骨之乱，满城惊华，到最后数万铁骑围府，只是为了诛杀一个大靖太子。
 
计是好计，戏也是好戏，但以亡者之骨相诱，简直下作之极！
 
好一个北秦王莫天，好一个连澜清！
 
他们怕是还不知道，这个局里，引来的除了韩烨，还有她帝梓元！

第二十一章
 
北秦人性子粗犷，少有人善诗书，施府后院的书阁难得有人踏足，主人故后，此处更是格外清冷安静。
 
连洪领着李瑜一路行到后院，一边推开书阁的门一边朝里指着说：“李公子，这地儿安静偏僻，将府里又守卫森严，公子家传的宝物放在此处必不会出岔子。”
 
李瑜唯唯诺诺点头，跟着连洪走进了书阁。他跨进时不过轻轻一掩，极平常的动作，木门却正好合住，遮住了书阁外的视线。
 
屠海站在院外，见李瑜没有任何异处，放下心来等两人出来。
 
阁内，连洪径直走到最里头的书架处，他在墙上敲了敲，墙面上出现一方暗格。李瑜见此情形，眼眯起露出一抹意外。
 
这处书阁在施府内最不起眼，是施老将军收藏兵符所用，想不到连澜清竟然能寻出此处？
 
不待连洪开口，李瑜已经懂眼色地将手中捧着的木盒朝他递来。
 
连洪没有错过李瑜面上的诧异，他接过盒子朝暗格里放，忍不住得意道：“李公子，你们大靖人在机关一术上确实有些能耐，不过最后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为我们北秦所用……”
 
他话音未完，端着木盒的手一顿，忍不住掂了掂，突然面色一变，猛地转身一掌朝身后之人袭去，但有人比他更快，连洪的掌风还未扫出，就被一股浑厚的内劲封住了穴道不能动弹。
 
身后的年轻人脸上谄媚讨好的神情不再，他随意立着，伸展开佝偻卑微的身躯，立时变得颀长英挺，他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英武的面容。
 
连洪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僵硬又不可思议地盯着李瑜。
 
“能跟在连澜清身边，倒也不算太蠢。”韩烨拿回连洪手中的木盒，随手将里面的夜明珠扔在地上，盒底夹层中露出一把墨黑的匕首，他拿出来放在手中把玩，“东海玄铁所铸，自然不是夜明珠的重量可比。”
 
见连洪眼神不善，韩烨行到他面前，背对着墙壁，目光如炙，神色冷沉，卓然凛冽之势扑面而来，“我们大靖的东西，就算你们能窥得一二又如何？不过鼠目寸光、不知所谓！”他说着，在暗格上方一尺处不轻不重敲击三下，身后的墙壁悄无声息朝两边移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来。
 
连洪眼中露出荒谬的神色，这座将军府他彻查了数遍，想不到居然还藏着这样一条暗道！
 
韩烨转身朝暗道中走去，冰冷笃定的话语伴着脚步声冷冷在通道中久久回旋。
 
“告诉连澜清，今日你们占孤国土多少，夺孤百姓将士血命几何，他日孤必加倍奉还，绝不姑息！”
 
他竟然就是大靖太子韩烨！连洪睁大眼，死死盯着青年消失的身影，心底生出强烈的悔意，自己竟会如此大意，亲手把机会送到韩烨手中，只望千万不要误了将军大事！
 
梧桐阁内，帝梓元沉默半晌，面对莫天的询问对着莫天的背影开口回了一句：“父亲早些年不愿西家再入战场，兄长死后更是不让我沾染兵事，云焕一介闺阁之女，兵法韬略不过尔尔，不敢在殿下面前妄谈三国之战。”
 
帝梓元面色如常行到案桌前，端详墙上悬挂着的西北地图。她声音里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凝，莫天狐疑地朝身旁的女子看去，却不期然撞进那双比前几日城墙下对弈时更清冷的眸子。
 
帝梓元以一种极有深意又漫不经心的目光朝莫天一扫而过。
 
莫天还来不及诧异，帝梓元已从桌上拿起一叠宣纸，右手抬笔蘸墨，顺滑而细腻的笔尖在砚台上重重一蘸，随着帝梓元的转身在半空中滑过利落的痕迹。
 
莫天几乎是赏心悦目地看着帝梓元以闲散又霸道的姿态握着纸笔重回窗边。
 
身着藏青大裘的女子俯下身，清隽的身影整个被笼罩在沉沉的衣袍下，只露出了一截握笔疾写的雪白手腕，他循着羸弱的珠光，一点点朝上瞧去。
 
珠光下的半张侧颜，眉青如黛，发黑如墨，眼深如海。
 
不知他日凤冠后袍加于身，这等女子，与他携手共立北秦朝堂，会是何等风姿，何般光景？
 
不可预测地，莫天沉着眼看着这一幕，心底陡然生出莫名的柔软和豪情万丈的雄心，若是西云焕，他的帝国，愿与她共享。
 
他这个北秦帝王，冷心冷铁地在王权之巅独立了半生，突然在这一刻，对这个出现在边境之城、以不可拒绝的霸道之姿打乱他所有部署的未来北秦皇后，动心了。
 
“不过既然殿下问了，云焕亦不敢不答。”声音传来，微微清冷，在莫天晃神之际，帝梓元兀然转身，随手将小几上的宣纸朝莫天扔来。
 
莫天抬手接住，定睛一看，怔住。
 
“山河表里潼关路，
 
宫阙万间皆为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宣纸上龙飞凤舞书着数行草书，千钧嘲讽之感迎面而来。莫天心底大怒，将手中纸张随手一捏，负手于身后，沉眼朝帝梓元看去，喝道：“西云焕，你好大的胆子，我问你如何看待三国之战，你竟言陛下昏庸无道，祸百姓之苦！”
 
“一将功成万骨枯。”帝梓元迎上莫天犀利的眼神，回：“殿下，对云焕而言，天下兵灾就是百姓之苦。北秦大军是马踏西北连夺大靖数座城池不假，可殿下也不要忘了，这一年我们有多少北秦战士亡在大靖的国土上，永远不能魂归故里！”
 
又有多少大靖百姓，无辜的惨死在你永无止尽的王朝野心里！
 
若不是此般境地，以帝梓元的脾气，早一脚踹飞这个北秦皇帝，揪着莫天的领袍喝问于他了。
 
“西云焕！”莫天戎马半生，开疆扩土，威慑北秦王朝，从未有人敢对他付诸此般话语，况且说这话的人还是他看重的女子，未来的皇后。他脑袋里冷静的弦陡地被拨动，一步跨到帝梓元面前，狠狠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面前来。
 
“你说得好听，倒是体恤百姓，怜悯世人。三日前我便告诉过你，我北秦无粮，气候艰难，不入主中原，百姓又何以有饱腹安乐的一日？”
 
莫天的力气极大，这一握更是怒竭而使，帝梓元被拉得步履踉跄，撞上莫天刚硬的身躯。她眉头一皱，借力站定，毫无所惧，“这不过是皇家兵临天下拓展疆土的借口，我们明明可以和大靖东骞互通有无，以物易物，不是只有战争和杀戮才能让百姓安乐，士兵死了，他们的家人吃得再好，穿得再暖，心也热不起来。”
 
帝梓元迎上眼，眼底拂过一闪而逝又浓重得难以让人忽略的悲痛：“殿下也是活生生的人，哪日殿下高坐朝堂，听闻亲族故友战死沙场，是会为坐拥冰冷的城池而高谈阔饮，还是会为惨死的亡者暗然自责？”
 
帝梓元眸中的目光比莫天沉冷的声音更坚定，那股子气势竟震得莫天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她被握住的手腕。
 
若为战胜而高歌，是为不重亡者；若为亡者而殇，那战争的意义又何在？
 
他是皇帝，两者都不能选。莫天眯起眼，暗自沉吟，还好今日质问他的是西云焕，若是德王一系以士兵战死引起民怨为借口在朝堂上诘问于他，倒是一桩麻烦事。
 
房内气氛一时僵硬又尴尬下来，莫天还未想好如何回答，秀里秀气的敲门声恰合时宜地响起。
 
“公子，茶泡好了。”
 
卓玛的声音传来，莫天轻舒口气，“进来。”
 
卓玛推开门，见两人不似刚才一般从容，神情忐忑地朝房里挪了挪，却不敢有动作。
 
“把茶替西小姐泡好。”关着门两口子自己怎么吵都成，但不能被旁人看了笑话。莫天特好一口帝王面子，即便刚才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拔刀相向，他还是摆出一副风轻云淡两人相处特和谐的模样。
 
卓玛挪到小几前替西云焕泡茶，正好横在两人中间，挡住了两人剑拔弩张的视线。
 
帝梓元见莫天服软，亦不再激怒他，她行到软榻上坐下，转了转被莫天捏得已经淤血的手腕。
 
莫天瞧见这一幕，自知理亏，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气势一下就软了下来，把目光放在房内旁的东西上乱晃，“你也是学过武的，下次用内力躲开就是。”
 
“下次？”帝梓元横瞥他一眼，“你到底有几个胆子，等我做了你皇嫂，你还敢如此待我？”她的目光一直放在莫天身上，见他视线避开，飞快掏出个纸团放到卓玛手中。刚才她刻意以纸作答，便是为了将这道真正的命令写下来。
 
卓玛反手将纸团扔进袖子里，对着手中的茶朝帝梓元使了个眼色，泡茶的姿势行云流水，一点儿看不出异常。
 
背着身的莫天摸了摸鼻子，没看见两人的动作，破天荒地没计较帝梓元的嚣张霸道。

第二十二章
 
卓玛替帝梓元泡好茶，又端了一杯递到莫天面前，“公子，这是昨天将军从君子楼带回来的一品茶。”
 
莫天挑了挑眉，放在鼻尖闻了闻，神情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倒是跑得勤快，如今这等情形，就算见了又能如何？”说着边摇头边将茶一口饮进嘴里。
 
“不知殿下什么时候将连将军唤来，我想亲手将连家族老托付的东西交予连将军。”帝梓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天眉一皱，朝卓玛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卓玛朝两人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连将军正在外堂大宴宾客，哪有时间来此处。如今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他说着朝帝梓元伸手，“我自然不会贪了这块连家令牌，你交于我便是，我一定转给连将军。”
 
莫天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拖住西云焕不让她单独见连澜清，可他没想到帝梓元自始至终的目的也是如此。
 
“殿下莫怪，我前几日便说过这是连家族老临死托付之物，除了连将军，我不会交给其他人。”帝梓元摇头，拿起小几上的茶抿了一口。
 
此时，将府外的小巷里。
 
君汉从一只飞鸽里取下密信递给君玄，“小姐，城外的军队有异动，已经集结朝城内而来，这是侯君命卓玛送出的消息。”
 
君玄闻言舒了口气，“看来卓玛已经把北秦王和连澜清的计划告诉梓元了，有卓玛在梓元身边，我也能放心一点。”她说着打开纸条，挑了挑眉，“梓元和我想的一样。君汉，令君家死士在一刻内倾巢而出，尽全力阻挠铁甲军围府，两刻内，我要见到狼烟燃遍所有城郊军营。”
 
“是，小姐。”君汉领命疾奔而去。
 
君玄朝不远处的施府看了一眼，掉转马头，领着十五个死士朝五里亭而去。
 
如今她能做的只有相信梓元和韩烨能活着抵达五里亭，那之后，才是她的事。
 
与此同时，后院书阁内，久等不到连洪和李瑜出来的屠海终于察觉出不妥，冲进了书阁。
 
阁内，保持着僵硬姿态的连洪满头大汗。
 
屠海冲上前，朝连洪身上的穴道点去，却不想他纹丝不动，脸色更加惨白。
 
“好强劲的内力！”屠海失声道，“连管家，出手的人功力远高于我，属下只能用狠辣一点的方法了。”
 
连洪朝他眨眨眼以示同意，屠海把内力注入连洪周身大穴上。半刻后，连洪一声闷哼，嘴里吐出一口血，踉跄着朝地上倒去。
 
屠海连忙接住他，“连管家，出了什么事？李瑜呢？”
 
连洪朝身后的地道指去，“屠海，李瑜进了这条地道，告诉将军，李瑜就是大靖太子韩烨，你速速领人封了这条地道，把大靖太子找出来。”
 
屠海神情一重，朝外喝道：“来人。”几个侍卫推开门冲了进来。
 
他朝其中两个一指，“你们两个把连管家送回去见将军。”又对另两人道，“你们两个跟我去捉大靖太子。”
 
说着一马当先领着人闯进了暗道。
 
梧桐阁内，莫天神色冷沉地看着帝梓元，“西云焕，若是我皇兄在这儿，你也会如此大胆地拒绝？”见帝梓元就要摇头，他一拂袖摆，垂下身靠近她几分，“如不是以夫君言，而是天子令呢？”
 
帝梓元眉头一皱，没有回答。她要的是拖延时间，而不是彻底激怒莫天，惹他怀疑。真正的西云焕即便再狂傲不羁，也不会公然违抗一国之君的圣旨。
 
“她当然可以拒绝，你北秦王的天子令，对我大靖子民何用？”
 
毫不逊于莫天威仪的男子声音在房中突然响起，两人神情皆是一变，抬头朝右首的屏风处望去。
 
绣满漠北风情的金缕屏风后，一道挺拔的人影若隐若现。那人负手于身后，在帝梓元和莫天的注视下缓缓走了出来。
 
“韩烨！”北秦收藏着大靖皇室成员的画像，虽从未见过，莫天仍一眼就将韩烨认了出来。想不到他和连澜清设局诱捕韩烨数月，布下一个严防死守的施府，韩烨还是轻而易举地闯进了梧桐阁！
 
但此时韩烨的出现反而不及另一事能让他上心。莫天转过身，朝软炕上坐着的女子看去，若如刚才韩烨所言……
 
他看着帝梓元，缓缓开口：“你不是西云焕？你是大靖人？”他连问两声，一声比一声更冷更沉。
 
见西云焕只皱眉盯着韩烨，莫天更是恼怒，一把朝西云焕的手腕抓去，“告诉朕，你究竟是谁？”
 
他已怒急，这一伸间便带了七成内劲出来。只是不管是帝梓元还是韩烨，都似没看到一般，对莫天的攻势毫不忌惮。
 
凌厉的掌风没有如意料般落在帝梓元身上，反而是莫天身体一软，借力撑在软榻小几上才免掉了倒在地上的狼狈。他看着自己泛青的掌心，望向帝梓元，犹有几分不可置信，“你何时对本王下的毒？这茶明明你刚才也喝了。”他每日的饮食都有专人试毒，除了刚才这盅热茶！
 
莫天的目光在地上尚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上逡巡而过，“毒下在了杯子上。”莫天眼底露出一抹冷意，看向帝梓元，“卓玛是你们的细作！”
 
“陛下真聪明，一切如陛下所言，除了一点，我下的不是毒药，只是让陛下不能动用内力的麻沸散。”帝梓元端起杯盏抿了一口，答。
 
“你早就知道朕的身份，你好大的胆子，不仅用连家人临死托令的秘密来愚弄朕，还敢以北秦未来皇后的身份出现在朕面前！”虽受制于人，可莫天的帝王派头一点没少，喝问起帝梓元来威仪怒气不减半分。
 
“身份？我大靖王朝的靖安侯君，难道不比你一个北秦将军之女来得尊贵？”韩烨淡淡扫了莫天一眼，冰冷的眼神犹如逡巡死人。
 
“帝梓元？”尽管心中已有猜想，莫天仍是心头一震，他望着帝梓元，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面前这个让他动心又愚弄于他的女子居然就是一手打破大靖皇室十年构陷、和嘉宁帝两分天下的晋南家主，帝梓元。
 
“陛下不是也一直以楚王的身份来示人，不过立场不同罢了，谈不上什么愚弄。陛下最好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里，梧桐阁外守着的侍卫再多，也不及我和太子两人手中之剑快。”
 
帝梓元没有理会莫天的讶异，只随口敷衍了他一句就朝韩烨看去。
 
她的目光在韩烨腰间墨黑的匕首上顿了顿，半晌，她迎上韩烨深沉难辨的黑瞳，缓缓开口：“韩烨，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尽管刚才她想尽办法也只想把韩烨带到最安全的梧桐阁，但现在……她把玩着手中的杯盏，转了个圈放在小几上，碰出清脆的响声，终于站起了身。
 
“施老将军的骨灰藏在书房，你来梧桐阁干什么？”一刻钟前她收到君玄的密信才知施元朗的骸骨藏在近郊，按照两人原本的计划，她拖住莫天，韩烨此时应该出现在书房才对。
 
“我看着北秦王喝下了卓玛送来的麻沸散，所以知道他伤不了我。你不可能知道我的安排，为什么你刚才也没有动？”
 
刚才莫天看起来只是怒急之下欲拉住帝梓元质问，其实两人都明白莫天用了七分内力，明显是想拿下帝梓元为质，可刚才韩烨连一点救她的动作都没有，分明韩烨也笃定北秦王使不出内力。
 
帝梓元站定在韩烨面前，掩在挽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压住瞳中几欲喧嚣而出的怒意，冷冷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施老将军的骸骨不在施府的？又是什么时候对北秦王下了麻沸散？你入军献城究竟要干什么？”
 
明明此时施府危机四伏，府外两万铁骑围诛，两人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可她却偏偏只想问个明白。前日夜晚两人相处的温情历历在目，她原本以为，纵使他日朝堂对垒韩帝必亡一家，可在这生死不知的西北边境里，她仍可将全部信任和自己的性命交付韩烨之手，但没想到……她放下边境城池安危，不顾洛铭西和君玄的劝诫执意来军献城，到最后却连韩烨一句真话都没得到，更甚者，在这场局里，她或许也只是韩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最凉不过人心，原来便是如此。

第二十三章
 
“出潼关前我就已经知道老师的骸骨埋在郊外施家陵园，同时也收到了北秦王秘密抵达军献城的消息。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为老师的骸骨入城，他们以亡者之骨相诱围诛我，我为何不能将计就计潜回军献城？”韩烨缓缓开口，算是回答帝梓元的疑惑，“北秦王的吃食有侍卫试毒，但他每日饮的一品茶是连澜清亲自从君子楼带回，所以从无戒心。”
 
“你在茶叶里动了手脚？这不可能。”帝梓元皱眉。君子楼的一品茶茶叶从建楼起就分了等级置于大堂中随宾客自选，每日买茶的客人川流不息，韩烨又如何猜出连澜清会选中哪一盒？他总不能在所有茶叶中全下毒吧？
 
“茶无毒，但一品茶是热物，只要每日配上雪莲和鲟鱼相食，十五日后周身运功大穴就会被封，只要动用内力，体内沉毒就会发作，发作后三日内无法运功。”
 
莫天想到这半月厨房日日送来的鲟鱼和雪莲，神情更冷。原以为施府被守得铁桶一般，想不到竟有如此多的漏洞，看来他不止小看了帝梓元，更小看了这个大靖太子的能耐。
 
“为什么没有跟我说实话？”
 
“你不会答应。”韩烨墨黑的眸子里微弱的情绪一闪而逝，他避过帝梓元质问的视线，带着冰冷的目光朝莫天看去，“梓元，我太了解你了，如果知道我的目的，你一定会阻止我来军献城。”
 
帝梓元循着韩烨的目光落在莫天身上，“你是为了北秦王而来？”
 
韩烨真正的目的不止出乎帝梓元意外，就连莫天也颇为诧异。
 
北秦王干系三国兵戈之乱，以如今的局势，他就算自绝在军献城里，也不会甘心被带回大靖做俘虏。
 
一个被俘虏的帝王，日后断无资格再回北秦登上皇位。况且以北秦国内错综复杂的朝堂势力和彪悍的国风，恐怕莫天还没回北秦，江山就已易主。
 
“施府外屯兵数万，你如何把他带出去？就算能带他回去，北秦也未必会退兵投降？”
 
“谁说我要带他回大靖，一个死人，何必值得我费心。”
 
这话一出，帝梓元神情猛地沉下来，“韩烨，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你知不知道莫天如果死在军献城会有什么后果！”
 
“梓元，时不我待，如果不能尽快夺回军献城和云景城，三个月后这场战争只能以议和收场，我们在西北浴血一年，死了多少将士……”韩烨说着抽出腰中的匕首朝莫天看去，神色冰冷。
 
帝梓元拦住他，抓住他的袖摆一角，“那也不行，你别忘了军献城内除了北秦铁骑，还有数万手无寸铁的大靖百姓，北秦王如果死在军献城……”无异于让这些无辜的百姓一起陪葬！
 
“梓元，我不能让安宁死不瞑目！”韩烨猛地打断帝梓元，声音莫名冷沉，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让这场让安宁连命都丢了的战争只落个议和的下场！”
 
帝梓元神情一怔，眼底浮过一抹悲恸，拉住韩烨的手不自觉松了松。韩烨寻住这个契机，匕首出鞘，猛地朝莫天攻去。
 
莫天不自觉朝后一躲，瞳中只剩那飞快袭来的匕首银光。
 
“砰”的一声响，匕首插入额头的一瞬，雪白的瓷杯带着凌厉的内劲打断了匕首的攻势，只在莫天额头留下一道伤痕。
 
房间内死一样的沉默，鲜血循着额角溅落在地，韩烨看着挡在莫天面前的帝梓元，眉角带怒。
 
“我们的将士在西北浴血一年，为的是这块国土上的百姓，安宁战死在青南城，为的也是她的子民，如今你为了一场战争的胜负置满城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就算安宁地下有知也不会安息！”
 
帝梓元冷冷开口，迎上韩烨的目光，眼底袭上一抹极浅的淡漠，“韩烨，你要莫天的命不是为了安宁，你只是要一场属于韩家人获胜的战争，不要拿安宁来敷衍我。就连我来军献城，也在你意料之中，如你不陷入绝境，我亦不会入城，军献城内帝家积蓄数年的暗力又怎会倾巢而起，为你诛杀莫天逃离军献城扫清道路？此一战后，帝家在西北再无力可藏。”
 
她身后立着的莫天看见帝梓元藏在背后用力掷出杯盏的手微微颤抖，眼眸一深，望向帝梓元的神色带上了复杂之意。
 
如此聪明果断的女子，偏偏是大靖的靖安侯君，太可惜了。
 
帝梓元低叹一口气，看向沉默不语的韩烨，“好一个算无遗漏，不愧是嘉宁帝的儿子。”她低低咳嗽一声，脸上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晕红，“韩烨，西北之战，是我输了。”
 
无论最后战局如何收场，君家和帝家的关系以及实力都无法再隐藏。本以为是生死相托的并肩而战，她为三国之战倾尽了全力，却在这场韩帝两家的博弈里满盘皆输。
 
铭西说得对，她和韩烨从十一年前开始就是死局，早已无法可解。
 
她和韩烨的情谊终究赢不过天下江山和至尊帝位。
 
是她心存希望，与人无尤。
 
帝梓元眼中的淡漠伤感似是触动了韩烨，他薄唇紧抿，一句辩驳都没有。
 
面对事实，他亦无话可说。
 
恰在此时，无数道刺耳的惊雷声在府外同时响起，响声划破天际，整座城池都似被撼动。
 
三人同时透过窗户上细小的缝隙朝外看去，绛红的雷光染遍了半城天空，烈马嘶鸣和剑戟兵戈之声在府外依稀传来。梧桐阁外，本该闻讯而报的侍卫们却不见一点动静，安静窒息得莫名诡异。
 
“府外的铁甲军暂时被拦住了，现在是我们逃出去的最好机会。”不过瞬间，帝梓元便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自持，她朝韩烨扬了扬下巴，眼微微眯起，“我不会让一城百姓死在我们手里，要么你取莫天性命，我立即让帝家死士退守城外，不再管城内之事，待铁甲军腾出手来围府，你失了北秦王为质，我们必死无疑。要么我们以北秦王为质出城，他活，我们活，满城百姓也活。”
 
“韩烨。”帝梓元轻叹一口气，“我最后一次把命交给你来定。”
 
从此以后，对你，我帝梓元再无半分信任。

第二十四章
 
军献城位处漠北边境，百年来无论王朝更迭，其边塞要地的防守地位从未改变，当年建城之人考虑此点，把主帅府建在主城最后方，以图将其最后的抵御之力发挥至完美。城内只一条官道可由城外长驱直入主帅府，其余路径皆分散于城内各民府商宿中，军献城为漠北最难攻克的城池，除其高达数丈的城墙和护城河外，城内错综复杂的地形与建筑亦是原因。
 
是以城外的主将屠峰在接到连澜清的密令后当即下令让两万铁甲军化整为零，分散成小股迅速从各巷道赶赴主帅府。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这只北秦王和连澜清最为依仗的助力却在奔赴施府的途中遇到了出其不意又惨烈至极的阻挠。每只北秦骑兵所过的巷道上都埋满了火药，火药被引，烈马受惊，奔驰的骑兵惊惶中从马上跌落，军队顿时被冲散开来。
 
恰在此时，数道长啸声在城内此起彼伏呈接应之势接连而起，还未等深陷轰炸中的北秦骑兵回过神，巷道四周的房顶上无数道铁箭已成罗网状朝地上飞射而来。不过片刻，惨死在马蹄和铁箭下的北秦骑兵就已不计其数。
 
偌大的军献城在绛红的火光下陷入了爆炸和惨叫声中，原本因霜露节出门在外的大靖百姓除了最初的惊慌外，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回过神镇定地躲回家中或附近安全的宅所，不少尚有武力的大靖青年在脸上抹了块黑布，躲在角落里悄悄对落单的北秦骑兵敲起了闷棍。
 
对于在敌国占领下屈辱又战战兢兢生存了一年的百姓，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几乎是顷刻间，被掩藏在这座城池下将近一年的虚假和平被两国百姓毫不留情地用鲜血和屠戮撕碎。
 
主官道上，四周巷道里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屠峰一刀劈退一个黑衣死士，抹掉脸上的血水，黑沉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意外。
 
官道上厮杀的黑衣死士不过数百，却个个以一敌十，勇猛无畏，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死士简直犹如幽灵一般。况且提早埋下满城火药绝非一日之功，阻击的飞箭更是用精铁铸成，合纵袭击之势连一般的军队都难以做到。这群人不止是死士，更像一只强大无比的军队，如果施家一开始就有这股私兵，一年前的夺城之战不可能如此顺利！
 
“将军，军营传来消息，咱们的粮仓被烧了，战马也被人在混乱中放走，还有不少黑衣人潜进了军营，他们不止四处放火，还专门挑咱们百夫长以上的将领截杀，元副将说不能弃军营安危于不顾，还说连将军只下令两万铁骑入城，他不能随便动用驻兵。”回营调兵的小将一身是伤地退回屠峰身边，满脸沮丧。
 
元硕是德王的妻舅，平时好大喜功，最爱打着德王的旗号作威作福。虽平日里受连澜清制衡，却从不把屠峰放在眼底，想不到如此关键时刻却阳奉阴违坏了大事。
 
屠峰气得咬牙切齿，他看着官道上越战越勇不见半点退缩的黑衣死士大吼一声，“传本将令，全力前进，围诛主帅府，生擒大靖太子！若遇阻挠，杀无赦！”
 
他就不信，两万悍勇骑兵，还杀不绝区区千来个死士！就算是用命填，他也要填出一条到施府的血路来。屠峰一边怒吼，一边挥舞着大刀朝正在厮杀的黑衣死士冲去。
 
屠峰的悍勇和活捉大靖太子的豪言感染了彪悍的北秦将士，他们体内的血性被唤起，一扫刚才的惊惶，慢慢集结成队恢复了平日的战斗状态。
 
整座城池陷入了血战的泽海中，让两方人马拼死而战的旋涡中心却平静得让人诡异。
 
施府内，身披银白战甲手握长戟的将士层层围在梧桐阁外，肃杀的气息笼罩着整座主帅府，骇得阁外茂密的梧桐林里飞鸟绝迹。
 
梧桐阁内院的院门处，肃杀的铁甲军前，置着一方木桌木椅，桌上清香的一品茶袅袅生烟。连澜清一身湛蓝长袍，一手轻叩桌沿，一手端杯轻抿。他神色平静，半点未受府外延绵不绝的爆炸声和砍杀声而影响。
 
连澜清身后，原本奉命守卫梧桐阁的侍卫统领屠山满脸沮丧地跪着，垂着头小声向连澜清禀告北秦王入阁后发生的事：“将军，陛下拖着那位小姐入了阁，严令我们不得靠近，期间卓玛送了一回热茶进去，里头就没有动静了，门口守着的那个丫鬟在将军您来之前说要去方便方便，就，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屠山越说头低得越厉害，都快把脖子给埋进头盔里了。
 
连澜清朝阁门口跪着的卓玛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小丫头骇得瑟瑟发抖，不住地点头，“将军，我进去的时候，公子和那位小姐都好好的……”
 
连澜清沉着眼，一声未吭，半晌冷冷下令：“屠山，救回陛下后，去你兄长处自领三十军棍。”
 
连洪立在连澜清身旁，舒了口气。屠海屠峰屠山三兄弟是北秦朝内有名的将门屠家的子孙，三人因仰慕连澜清而归于他麾下，屠家是如今连氏崛起的最大助力，如此处罚，虽重却不伤命，也算没寒了屠家的心。
 
他朝安静得诡异的阁内看了一眼，俯下身低声进言：“将军，咱们为何不令高手从地道而入潜进阁内，杀他个措手不及，若是他们从地道内逃走，那陛下和西小姐……？”
 
屠海领了两个侍卫入地道截杀韩烨，不仅没寻到韩烨的踪迹，反而深中数箭被亲卫给抬了回来。连澜清接到消息后没有搜府，而是在第一时间就下令调集所有铁甲军围了梧桐阁。
 
实事证明连澜清的猜测是对的，阁外数千铁卫围诛杀气震天，阁内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显然是出了事。
 
连澜清摇头，“你看见屠海的伤势了，地道内机关丛生，以他的功力闯进去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其他人又能如何。地道的出口已经被封住，有陛下为质，他们会用最正大光明的方法出来，至于那位西小姐……”连澜清眼一眯，声音沉了几分，“陛下警觉心非常，功力又不在我之下，能在阁外侍卫毫无所觉下制住陛下，你以为一个韩烨就能做到？她的丫鬟莫名其妙失踪又如何解释？桑岩从不离陛下身边，这次却不知所踪，也很是蹊跷。”
 
连洪一听此话，神情讶异，“将军是说西小姐有问题？”
 
连澜清颔首，“那个自称朗城西云焕的女子，恐怕不简单。”
 
那般气韵神采，还敢单枪匹马闯进龙潭虎穴，绝非常人。
 
连澜清话音未落，吱呀声响，梧桐阁正房的木门被推开。
 
漫天红光下，三道人影从里面缓缓走出。莫天脚步虚浮，额角血迹未干，神情苍白却不带半点狼狈。在他身后，韩烨和帝梓元并行而出，神色沉静，仿佛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三人脸上对阁外连澜清领重兵所围的现状未有半点意外，想来早已猜出阁外局势。
 
看见三人走出，连澜清轻舒口气，站起了身。他向莫天遥行了一礼，“陛下……”
 
莫天打断他，朗声道：“连澜清，朕受制于人，从现在起朕赐你调令城内军队以及营救之权，必要之时，可以不用顾忌朕的性命。”
 
连澜清神色一重，颔首回：“是，臣遵命。”他说完抬眼朝莫天身后的韩烨看去，顿了顿，笑道：“想不到太子殿下如此能屈能伸，为达目的，竟不惜向连某这个敌国臣子卑躬屈膝、委屈示好，为了今日之计，殿下用心良苦，瞒尽世人，真是好心计，好手段。”
 
韩烨仿佛没听懂连澜清话中的嘲讽，淡声回：“比不得连将军用老师骸骨引孤回城的高义，北秦破城屠民弑师之恩，孤必不敢忘，他日……他朝莫天微一抬眼，颔了颔下巴，“定加倍奉还于将军。”
 
漫天火光下，韩烨擎身而立，他的目光清冷而睥睨，对着围诛他的连澜清和数千铁甲军，如是开口。
 
阁内阁外，都因这分外冷沉的目光和话语而心底一寒。未来大靖帝君的绝杀之言，绝对重若泰山，言出必践。
 
连澜清负于身后的手猛地一握，又缓缓松开。
 
不愧是施元朗用心教导拿命来尽忠的大靖太子，得此一言，施元朗泉下有知，也算能瞑目了。
 
帝梓元扫了韩烨一眼，眼底微弱的情绪一闪而过后只剩淡漠。
 
她从不怀疑韩烨的卫国尊师，可却再也不敢忘……他的野心和忠君。
 
“殿下好气魄，深陷我大军围诛也敢说出此等狂言，好，殿下今日如能逃脱，他日连某恭候陛下复仇之师。”
 
连澜清大笑，转头望向帝梓元的方向，狭长的凤眼微扬，突然开口：“如果连某猜得不错，阁下该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前大靖太子妃，如今的靖安侯君吧？”

第二十五章
 
“晋南帝梓元。”
 
帝梓元朝连澜清颔首，只淡淡这么一句。既不应连澜清前大靖太子妃称号的挑衅，也未应嘉宁帝所赐的靖安侯君之位。
 
莫天听见此话，神情一松，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朝韩烨看去。韩烨神情未变，瞳中却拂过一抹极淡的异色，又转瞬不见。
 
连澜清若有所思地看向帝梓元，恍然大悟般开口：“瞧我这记性，帝家主见谅，连某这一年征战沙场，身有旧疾，脑子犯了糊涂，有些事儿一时没记起来。连某只记得大靖的皇帝陛下让帝家主承袭了靖安侯位，倒忘了帝家一门百多口人命和那八万帝家军是死在大靖慧安太后的手上……”
 
他笑了笑，俊美的脸上实在瞧不出善意，“只是连某实在想不通，帝家坐拥晋南数城，帝家主雄才伟略，一声高呼足以自立为王，何必为了灭门仇人卖命？若三国大战后大靖皇帝效仿其母过河拆桥，帝家主岂不是落得个和令尊一样的下场？”
 
一年内连澜清在北秦朝堂连跃数级，于武将中只位于鲜于焕之下，除无可撼动的军功外，其心智权谋之术亦不可小觑，他三两句话便将韩帝两家血淋淋的嫌隙和血仇摆在了台面上。韩烨当即神色更沉，眼底的冰霜之意让院里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这话杀伤力实在太强，就连一向沉稳的莫天在为自家狡猾的心腹大将赞了句好后也忍不住朝帝梓元瞧去。
 
几万条人命堆砌起来的两家仇怨，帝梓元怎么会甘心为了韩家王朝在漠北边境里出生入死，毫无怨言？
 
梧桐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帝梓元眼底有一瞬间的晃神，她突然想起父亲生辰那年她从千里之外的京城赶回晋南时，枫叶燃遍的九华山上靖安侯立在山巅对她说的话。
 
君重不如国，国重不如民。梓元，此话，你当谨记。
 
十几年过去，这句靖安侯留下的遗言，帝梓元从不曾忘。
 
“当年种种是非孰对孰错，韩帝两家恩怨几何，我帝家自有决断，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君重不如国，国重不如民，帝家庇佑的是整个大靖，我帝梓元保护的也不是韩家，而是在我身后这方国土上的大靖百姓。”帝梓元轻扬眼角，负手于身后，瑰丽的脸庞上袭着睥睨天下的不羁，“昨日你屠我同胞，破我城池，今日你就是我帝梓元必诸之人。连澜清，我大靖的国事，连北秦王都无资格插手，遑论于你？”
 
我没有忘记家仇，却永远不会将氏族权谋之争置于国家百姓之上。
 
谁都没有想到帝梓元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偏偏她说出来，却仿佛生而为此。一生践诺。
 
帝梓元的回答让韩烨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莫天的目光落在帝梓元身上，全新而审视，从今以后，帝梓元于他，已不再是敌国属臣如此简单。
 
她身上有着不逊于一国皇帝的胸襟和智慧。莫天怎么都没料到，那个有着大宗师实力却龟缩在晋南一隅的前帝家家主帝盛天居然花十年时间造就了一个帝王之才。
 
帝家有此二人在，百年兴盛已成定局。
 
梧桐阁院落里静默半晌，连澜清收了脸上的挑衅嘲讽，略微怅然笑道：“侯君好气魄，连某汲汲小计，看来是入不得侯君之眼。”
 
他此时已知帝梓元心智之坚远胜常人，寻常的挑拨离间在帝梓元身上没有半点作用，反而会落个自讨没趣的下场。
 
不过连澜清是何等心性，他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朝帝梓元拱手道：“可惜连某和侯君各为阵营，虽连某仰慕侯君高义，今日也要留下侯君和殿下，请两位去我北秦王宫做客。”
 
随着连澜清话音落地，四周院墙上身负羽箭的铁甲军跃然而起，他们手握长弓，齐齐将森冷的箭矢对准了韩烨和帝梓元。
 
前路被封，空中被围，任谁看来韩烨和帝梓元都已是瓮中之鳖，只能任人鱼肉。
 
“连将军，别忘了，莫天陛下的性命也在孤的手中。”韩烨向前移一步，抵在莫天腰间的匕首更进一寸。他所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将帝梓元护于箭矢所射的死角中。
 
帝梓元瞳中极快划过一抹情绪，又归于沉静，但到底沉于眼底的郁色淡了些许。
 
“若不是顾及我王安危，这些利箭早已射在殿下和靖安侯君的身上了。大靖失了统帅，边关千里之里守不过三个月，这场仗打下去我不会输，又何需一个活着的殿下和贵国皇帝谈判。”
 
韩烨只要被留在军献城里，是死是活，对连澜清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若是殿下审时度势，放了我王，连某保证不伤殿下和侯君的性命，还奉两位为上宾。殿下是大靖正统的继承人，贵国皇帝必会不计代价救您回朝，殿下何必争一时义气，毁了将来君临天下的机会。”
 
韩烨嘴角上扬，半点不为连澜清的话所动，“好一个舌灿莲花的连将军。孤不过太子之位，朝堂有帝君，边关有守将，就算孤死在军献城，大靖也不会乱。不过若是莫天陛下死在军献城里头，怕是北秦国内再无宁日，将军能否继续领兵都是未知之数，又如何赢这场战争？” 
 
他朝一直神情淡定的莫天看去，“有莫天陛下相陪，军献城为孤埋骨之地，又有何妨？”
 
连澜清被反将一军，凤眼微眯，挥了挥手，他身后的铁甲军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身着布衣的老汉被侍卫用刀架着踉跄着走出，这人头发花白，满是皱纹，老朽的眼底带着一丝寻常百姓没有的坚毅。他看见韩烨，眼眶一红，本来执拗又沉默的神情一变，顿时激动起来，但他口不能言，努力昂着被统领刀压着的脖子看着韩烨，胡乱地用手比画，看上去狼狈又心酸。
 
见老人这副模样，韩烨脸上的冷静裂开，神色明显有了怒意。
 
“这是施府的老仆人，听说殿下曾在军献城驻守过三年。想必还记得此人吧？”连澜清抬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老人，却又只匆匆扫了一眼。
 
“李叔……”韩烨低声唤道，神情自责。
 
李忠懂唇语，看见韩烨唤他，敛了激动的情绪，执拗的老人默默跪在地上，朝后缩了缩，极恐自己会成为韩烨的掣肘。
 
“一介老仆，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损将军分毫，想不到也会成为连将军用来威胁孤的筹码？”韩烨冷冷看向连澜清。
 
“施老元帅曾经最信赖的近身侍卫，当年冠勇三军的先锋，即便是老了，本将也轻视不得，如没有这位潜伏在府内，殿下又怎会对将府内的布兵了如指掌，提早知晓施元帅骸骨早埋园陵之中。”
 
当年李忠追随施元朗征战天下，为施家军里头最悍勇的先锋，以他的军功封将亦有可能。只可惜一次追敌途中他遭受埋伏，被敌军重伤头部，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再也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施元朗有心送他回乡颐养，却被他拒绝，执意留在施家。
 
自此以后当年的先锋李忠成了施家的忠仆李叔，一晃就是二十五年。施元朗早已将施府的暗桩交给李忠掌管，在外人看来，李忠不过是施家伙房里一个不起眼的聋哑老头，没有半分威胁。
 
韩烨皱眉，眼底极快拂过一抹疑惑。这些年知晓李忠身份的不过一掌之数，连澜清又是如何得知？若不是极笃定李忠的身份不会被人知悉，他绝不会让这个在施家尽了一辈子忠的长者做接应如此危险的事。
 
李忠在看见连澜清说出这番话后脸上同样露出了犹疑之色，他紧紧盯着连澜清，陷入了沉思。
 
随着连澜清的话落下，压在李忠脖子上的刀又近了几分，他脖子上落下鲜红的刀印。
 
“你想如何？”韩烨眼中神情一沉，朝连澜清看去。
 
韩烨少年时戍守军献城住在施府时便是李忠负责他的饮食起居，每每夜里和施元朗推演兵法时，也总有李忠挑灯照料相陪。一年前施府里的人在守城之战里死了个干净，如今剩下的不过这么一个李忠。
 
帝梓元意外于韩烨对李忠的看重，却没有对他欲救下这个老仆出声反对。
 
“只要太子殿下和侯君束手就擒，放了我王，连某绝不伤……”李忠……连澜清话音一顿，滑到嘴边的“李忠”两字生生咽回了口中，“这位老仆一分一毫。”
 
他停得极快，却没有被一直紧盯着他又善读唇语的李忠错过，在清晰地看见连澜清嘴中出现自己的名字时，跪在地上的李忠神情大变，猛地起身朝连澜清撞来。
 
押住他的侍卫一时不察，竟让李忠冲到了连澜清身前三步远之处。
 
屠山从连澜清身后跃出，手中刀柄扫出击在李忠肩上，本就狼狈的李忠连退几步，一口血吐出，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梧桐阁内格外真切，但他死死望着连澜清，像是没感觉到疼痛一般重新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此时李忠眼底除了滔天的怒火和愤恨，别无所有。
 
就算连澜清能查出他暗桩头子的身份，可自二十五年前他入施府开始就抛却了自己的姓名，这些年来，除了施家父子和太子，他的本名只写给一个人看过——
 
那个十岁就养在施家，他和老元帅用尽心血教导、报以最殷切希望却背叛了军献城的弟子！
 
他活着，他居然还活着！在害得施家满门尽丧、一城百姓被屠后，他居然还活着！
 
李忠眼底的疯狂让所有人震惊，屠山神色一正，手上长刀未停，直直朝李忠而去，眼见着就要卸掉他两条胳膊。
 
韩烨神情大变，就要出手相救，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一双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屠山手中的长刀，挡在了两人之间。

第二十六章
 
屠山乃北秦军中赫赫有名的猛将，他这么一劈力若千钧，但凌厉凶猛的刀刃却被人用手生生截住。
 
连澜清神情冷然，挡在了愤怒癫狂的李忠身前。
 
屠山看清拦刀的人，神情错愕，他朝刀刃上一瞥，急忙松开手，后退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那柄华丽银白的长刀仍被连澜清握在掌心，他低垂着眼，眼中的情绪被尽数藏住。
 
隽清的身影立在李忠面前，恍惚间竟有种守护的意味。梧桐阁内外一阵沉默，除了北秦王莫天，所有人面上都浮过显而易见的疑惑。
 
莫天眯着眼远远凝视连澜清，眼底讳莫如深的情绪一闪而逝。
 
终究是被大靖养了十年，人心这个东西，最是难测。
 
清冽一声响，连澜清把刀扔到屠山面前，淡淡开口：“屠山，你难道忘了我军中禁令？无论北秦大靖百姓，凡我军中，不得伤老弱妇孺性命。”
 
屠山连忙跪倒在地，丈高的汉子面上涌着委屈，“将军，末将是看这人要伤你，这才，才……”
 
十一年前云景城被破，连氏一族老少被劫杀于无名谷，连澜清执掌帅印后颁下的第一道军令便是不得伤两国妇孺老幼。
 
“他伤不了我，起来吧。”连澜清开口打断屠山的话，转身看向被侍卫压在地上的李忠。
 
身形佝偻的老人四肢伏倒在地，头发散乱，衣袍沾满尘土，口中鲜血喷涌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连澜清迎上李忠癫狂的眼，声音清冷，“你杀不了我，何必螳臂当车，自毁性命。”
 
连澜清这句话犹若丢进沸水里的冰石，一下子让疯狂的李忠安静下来。他死死看着连澜清，一点点垂下头，眼中愤怒的神采消失，悲寂的眼底只剩死寂。
 
见李忠不再自残性命来反抗，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连某还是刚才那句话，只要你和侯君束手就擒，连某定将两位奉为上宾，也会留这位李老将军一条命。”
 
连澜清看向韩烨，朝一旁摆摆手，示意侍卫将李忠架起来面向韩烨。
 
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李忠，韩烨唇角轻抿，向来果敢的眼底露出一抹凝重迟疑。
 
于他而言，天下战局绝对重于一人生死，可若连李忠也保不住，偌大的施家就只剩诤言一人，一年前他没能保住安宁……
 
“韩烨，罢了。”帝梓元的声音响起，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人死了，一切成空，有些事不必成日后遗憾。即便被擒，我们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帝梓元的话让韩烨的神色愈加松动，莫天和连澜清同时松了口气，想不到一直不肯退让半步的两人最终竟会为了一个老奴甘愿被擒。
 
韩烨深吸一口气，心底有了决断。他看向连澜清，推着莫天向前一步，“连澜清，孤答应……”
 
韩烨话音还未落定，一直望着地面的李忠突然伸出手抓住抵在自己脖上的长刀，刀刃入掌，鲜血直淋，压着他的侍卫被他的动作静得一怔，下意识松了松手里的长刀。
 
李忠抓住机会用头狠狠撞向仍握着刀柄的侍卫，未等众人回过神，他已经硬生生将刀夺下脱离了北秦侍卫的压制，踉跄着站在对峙的两方人马之间拿刀指向了北秦王。
 
一切变故只在一瞬之间，连澜清几乎是反射性挥手，屋顶上成百上千支森冷的箭矢立时齐齐指向李忠。
 
阁内的形势因为李忠的夺刀瞬间逆转，连澜清失了威胁韩烨的棋子，但李忠身负重伤，韩烨想要带着他逃出城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箭矢齐发，但连澜清的手停在半空，却始终没有挥下。
 
李忠仿若未注意到箭矢齐围的胁迫，只是将目光放在了大靖太子身上。
 
他一身是伤，肩骨碎裂，却握着带血的长刀立得笔直。他眼中的戾气和愤怒不知从何时起尽数化去，只剩下遗憾和平静。
 
死有何惧，数十年后，谁人不过一抔黄土。
 
韩烨突然明白了这一眼的含义，这个守护了军献城一生的老将怎么能容忍自己成为这一城百姓的拖累？
 
韩烨沉默地看着李忠，他神情中看不出一点异样，眼底却掀起能席卷一切的悲恸。
 
帝梓元几乎是立时间就感受到了韩烨的情绪，她看了李忠一眼，心里划过一抹了然。
 
李忠以手抚肩行下臣礼，对着韩烨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殿下，保重。”
 
您保重性命，也请保重这一城百姓的性命。
 
万千箭矢数千铁甲军下，这一句，非沉埋施府二十年的老奴对曾在这座府里受过他三年照拂之恩的韩烨开口，而是二十年前的虎贲之将对大靖太子的恳求。
 
突然，李忠脸上浮过一抹决绝，握刀的手猛地向上一抬。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连澜清神色一变，立时抓起一旁小几上的茶杯朝李忠握刀的手腕击去。
 
这一击，甚至带上了微不可见的急切。
 
恰在此时，一直若隐若现的爆炸声和刀剑相碰声在施府门外骤然而起，屠峰率领的铁甲军终于杀到了府门前，同时他也遇到了这一战里最为惨烈的阻挠。
 
漫天火光，刀戟铿锵，却没有长刀划过脖颈鲜血涌向半空的惨烈直触人心。
 
连澜清扔出的茶杯终究迟了半步，没能阻住李忠的必死之志。
 
从半空跌落砸成碎片的杯盏染上汹涌而出溅落在地的鲜血，一地赤红。
 
李忠最后朝连澜清望了一眼，回转头用最后一口气把手中的刀无声地在半空挽过一个刀式。
 
砰一声响，李忠直直朝着韩烨的方向跪下，他手中长刀杵地，支撑着身体。他始终不曾闭眼，也始终未曾倒下，却已没了声息。
 
这个老将，到最后也没有放弃守护这座城池。
 
这场景太决绝、太惨烈，梧桐阁内外唯剩死一样的沉默。
 
连澜清亦是，他仿佛没有回过神，死死望着李忠跪在地上的背影，脸上现出不正常的苍白。
 
过往十年，这个身影曾视他如亲子，一手照拂他长大。
 
没有人看见，他掩在袖袍中的手难以自抑地颤抖。
 
“尔等记住，他叫李忠，嘉宁帝十七年受封于孤，是我大靖王朝的二等虎贲将军，不是无名无姓的聋哑老奴。”
 
冰冷又威严的声音突兀响起，韩烨朝满园北秦士兵望去，凡他目光逡巡之处，北秦士兵无不呼吸一滞躲开了眼，最后，韩烨的目光停在了连澜清身上。
 
“连澜清，你与孤的血仇又增一桩，他日，孤必加倍奉还。今日就算孤死在军献城，也绝不如你所愿。”他话音落定，放在莫天腰间的手猛地划向脖颈，在莫天颈间留下一道血口。
 
“你想要孤的命，就用北秦王的性命来陪。如果你不想让北秦王死，就退兵出府容孤出城，五里亭里孤自会放北秦王归来。”韩烨每说一个字，莫天颈间的血口便越深，鲜血自他颈间留下，竟和刚才李忠自尽的伤口极尽相似。
 
李忠的死让北秦一方失了压制韩烨的筹码，连澜清神情冷凝，难以决断。
 
“没有朕的谕令，铁甲军不准退出施府。”连澜清踟蹰间，莫天的声音淡淡响起，他面上因失血过多而愈加惨白，却不见一点慌乱。
 
“朕两万铁甲军围诛你二人，若因受制于你让你和帝梓元毫发无伤地走出军献城，朕岂不成三国笑柄。韩烨，你不怕死，难道朕会怕。”
 
莫天转头迎向韩烨，任由匕首在颈间的伤口加深。
 
“朕若不顾忌性命，你又能耐朕何？朕登位数载，从不受制于人，今日亦是。韩烨，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和朕一同血洒施府，此后云夏之战、天下疆土，皆与我二人无关，朕只当天命亡于此，皇图霸业随朕一起长埋地底。”
 
莫天好整以暇顿了顿，“当然，既然朕不能活，只得可惜靖安侯君这条性命了，她为你而来，倒让朕在黄泉路上多了个伴，倒也不算寂寞。”
 
韩烨神情一冷，开口：“陛下不惜以性命相胁，好气魄，孤想听听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第二个选择……只要你答应朕一件事，朕不仅不取你性命，更会立即下令打开城门亲自送你出城。”
 
韩烨眉眼一扬，“你要孤应允何事？”
 
莫天朝帝梓元的方向看了一眼，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韩烨，朕要你大靖的靖安侯君帝梓元。”

第二十七章
 
“韩烨，朕要你大靖的靖安侯君帝梓元。”
 
莫天的话一出，梧桐阁内的气氛一时莫名凝滞下来，就连连澜清眼底也拂过讶异之色。
 
帝梓元在大靖虽位高权重，亦是用兵奇才，但绝对比不上大靖太子对西北局势的重要。用一城兵力围诛二人，结果弃韩烨而留帝梓元，岂不荒唐？
 
莫天像是没看到韩烨陡然沉下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转头去瞧帝梓元的反应，神情却一怔——帝梓元一双墨黑的眸子放在韩烨身上，显然正在等他的答案。
 
随着韩烨沉默的时间越久，帝梓元眼底泛上了淡淡的自嘲。
 
韩烨虽重江山，却或许未想过取她性命，但倘若自己被北秦所俘，国内局势便会瞬间扭转，洛铭西和帝家属臣受掣肘，断不敢再在朝堂上制衡嘉宁帝，也无力再颠覆韩氏江山，对韩烨这个大靖太子而言恐怕是最好的结局。
 
一腔情谊奔赴军献城，却落了这么个答案，尽管帝梓元心性非常人，终是意难平。她垂眼，胸中浊气难吐，疲惫地叹了口气。
 
满园静谧，施府外却是火光震天，战斗持续了半宿，白昼将至。将府大门口的撞击声和打杀声愈加激烈，仿佛顷刻间这座府邸便会被战火所席卷吞没，君家的暗卫死伤殆尽，将前来和连澜清会合的北秦骑兵始终阻在了门外。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不起眼的火箭从府偏门方向的上空射出，消散在漫天火光和厮杀声中。
 
除了一个人，韩烨。
 
突然，毫无预兆般，韩烨在满园之人的等待下，迎上莫天的挑衅，终于开了口：“莫天陛下可听过我朝太祖的遗旨？”
 
帝梓元的叹气在韩烨的话语中悄然停下，她抬首朝韩烨看去，那道遗旨？
 
“韩太祖的遗旨？”莫天一愣，忆起十几年前那道曾天下闻名的谕旨……
 
“上承于天，斯得重任。”未等莫天回答，韩烨清冷的声音已响彻在梧桐阁内，“我朝太祖传诏遗旨中曾为靖安侯留下此言，陛下当知靖安侯于我大靖之重与我父皇继承韩家天下一般郑重。”
 
他对着莫天，一字一句矜然开口，带着睥睨天下的理所应当和霸气：“我大靖的靖安侯君，莫天陛下，你，要不起。”
 
你，要不起。
 
天下间居然有人敢对他堂堂北秦帝王说出这种话！莫天神情一冷，眼底生出冰冷的杀意和怒气。
 
如此情景，如此话语，偏生是为了夺帝梓元，也偏生这四个字出自韩烨之口，于莫天而言，恐怕数前往后这一辈子，再难对一个人生出如此凛冽的杀心。
 
帝梓元负于身后一直紧握的手微微松开，她静静看着韩烨如刀削一般的侧颜，始终未曾言语。
 
上承于天，斯得重任。
 
那个长者曾赐她一世荣耀的话语，也是她过往十年从不愿提及的过往，她从未想过，这八个字，于韩烨而言，受此重，是此意。
 
可就算如此，又如何呢？
 
她和韩烨终究隔了一朝天下，两族血仇，在被这么算计一次之后，哪怕是在这生死与共的沙场，也再难托付信任和情谊。
 
“吉利！”
 
满园士兵还未从韩烨霸道的话语中回过神，随着韩烨一声冷喝，十来道剑光突然升腾在梧桐阁上空化成剑阵，无可比拟的剑气从半空落下朝梧桐阁屋檐上围诛的羽卫军而去。
 
轰然声响，碎石漫天，这一剑之下，梧桐阁右侧的半座屋檐竟然倒了一半，连哀号声都来不及响起，那些身着盔甲手握重弓的羽卫军就已血肉模糊，死伤无数，惨烈无比。
 
这一击太过震撼，剩下的羽卫军无需莫天开口便将手中的百支森冷铁箭指向了空中，园中的铁甲军迅速化成方阵，以盾护身，刀戟朝天。就连连澜清也抽出了腰中软剑，冷沉地望向半空。
 
不过一击，整个施府内便化成了战火核心，两方人马枕戈待旦，杀气四溢。
 
尘土散去，梧桐阁上空的光景现于众人眼前。
 
十道蒙面身影如幽灵般伫立半空，这些人赤衣裹身，眼神冰冷孤傲。在他们前面，一道瘦高的人影远远朝韩烨的方向行了一礼，显然便是韩烨所唤之人。
 
虽只有区区十人，但这些赤衣人身上的威压竟毫不逊于两万执戟而待从战火中浴血而出的铁甲军。
 
“你们这些浑蛋！还我弟兄们的命来！给我射！”赤衣人完全现于空中的那瞬间，被属下惨死所刺激的羽卫军首领红着眼就要下令百箭齐发。
 
“住手，给朕停下！”莫天一声冷喝，打断了箭在弦上的攻击。
 
他和连澜清脸上的神色在这些人出现的时候，完全沉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些苍白。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自身武艺本就不凡，但这些人出现前他们丝毫没有察觉，而且他们手中无剑，可刚才那十道剑光化成的绝杀剑阵明明出自这十人之手……
 
以气御剑，准宗师，十位准宗师。
 
区区一个军献城内，居然出现了十位准宗师！
 
莫天长吐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震撼。
 
云夏大陆从几百年前开始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入大宗师之列者，超脱世人，天下纷争皆不可插手，宗师和准宗师却不受此例约束。二十几年前云夏大乱时，韩子安能在十年内平定北方，也和其准宗师的武力脱不开干系，更何况他还得到了当时已入宗师之列的帝盛天的鼎力相助。可天下间宗师和准宗师屈指可数，倾他北秦之力召集十位准宗师都是难事，但在如此一座边境之城里，韩烨竟能轻易为之，简直匪夷所思。难怪韩烨身为一国太子三军统帅竟会亲自涉险，原来是有此依仗。
 
十位准宗师，除非两万铁甲军死伤殆尽，否则绝对留不下韩烨和帝梓元。他和韩烨手中的底牌都已亮出，他五万军队围城，终究也没占了半点上风。
 
好一个大靖太子！
 
“陛下惜命，孤也非不将自己和靖安侯的性命放于眼中之人，刚才孤所提议的五里亭之约，不知陛下此时可有决议？”
 
韩烨将匕首从莫天颈间拿下，负手于身后，道。
 
此时两方人马实力相衡，莫天内力被禁，他无需再以匕首相胁。
 
虽有十位准宗师压制，莫天依然未露半点惊慌，坦诚开口:“你本就是为取朕性命而来，如今更有这十人相护，朕若随你至五里亭，这条命岂不随你拿捏，朕，如何信你？”
 
韩烨沉默半晌，道：“孤以一国储君的身份作保，五里亭外，绝不伤你的性命，定安然放陛下归来，但……”
 
莫天脸上的神情还来不及缓和，韩烨朝地上早已冰冷的李忠看了一眼，铮然之声复起，“自此日之后，将来两军对垒，国家相争，孤即便穷一生之力，也必取你性命。你北秦王莫天，此生，必亡于孤之手。”
 
铿锵之言，以内劲之力响彻梧桐阁内外，那十位准宗师和两万铁甲军的杀气皆被韩烨眼中浓浓的战意逼得气势一滞。
 
君王之诺乃立鼎天下之言，韩烨身为大靖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当着两军之下所说的话，必为天下所知所重，莫天原是想逼得韩烨在众人面前以储君之名立下承诺，却不想竟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此生，必亡于他之手。——大靖太子韩烨，给他递上了一封不死不休的战书。
 
“好、好！”一声长笑从莫天口中而出，他灼灼看着韩烨，骨子里北蛮勇士的好斗之血被韩烨唤醒，“韩烨，你这封战书，朕应下了！朕就等着，看你有生之年，如何取朕性命！”
 
他说罢转身，朝连澜清一挥袖摆，豪气干云半点不输韩烨，“澜清，开府，吹停战号角，朕亲自送太子离城！”
 
连澜清颔首，打了个手势，他身旁的传令小兵拿出一只号角朝天吹去。
 
高亢凌厉的号角声呼啸入天，一道道此起彼伏朝府外传去。号角响起的一瞬，君家独制的烟花从施府中隐蔽地射向天空，不过半刻，战火满溢的城池中酣战一宿的两方同时收到了这两道意义相同的命令。
 
议和，停战。

第二十八章
 
府门外，屠峰刚刚扛下领头黑衣人凌厉的一刀。他甫一收到此令，连退两步才稳住心神，虽神情惊讶，但仍皱着眉猛一挥手，大喝一声：“鸣鼓，收兵！”
 
君汉朝天空看了一眼，一声长啸，领着黑衣人朝四周掠去，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城内各街道中激战的两方大多如此，只留下零星几点战斗。
 
天空泛白，满城狼藉的军献城在战斗了一夜后重新恢复了安静。施府门外，屠峰领着铁甲军将府门围住，神情紧张慎重。
 
施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能让陛下在五万大军围城的绝对优势下选择了罢手言和？
 
吱呀声响，厚重的施府大门被缓缓推开，晨曦之下，门内的光景现于众人面前。
 
韩烨、帝梓元、莫天齐身而出。他们身后，吉利背着李忠的尸体领着十位准宗师和连澜清的铁甲军隔着十步之远的距离分随两边。两方人马看似偃旗息鼓，却犹若箭在弦上，紧绷之感十足。
 
连澜清先走出府门，朝屠峰挥手，“传令下去，开城门，准备马匹，让开一条道让太子和靖安侯离去，其余之事无需多问。”
 
“是，将军。来人，牵马过来！”屠峰只朝脸色苍白略带狼狈的莫天和那十道赤衣身影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局势，他压下心底的不甘，一边吩咐士兵，一边带着铁甲军退到一旁。
 
不过片刻，十几匹健硕的北秦马匹备妥。连澜清让到一旁，沉默地等着府门前的三人决议。
 
莫天一马当先跨上马，略带挑衅地朝韩烨和帝梓元望去，到这时他都不愿落韩烨半点下风。
 
局势已尘埃落定，有十位准宗师在莫天也掀不起大浪。帝梓元挽袖一折朝莫天身后的马走去，还只迈出半步就被一股大力拉住，待她反应过来，已被韩烨拢在怀里坐在了马上。
 
帝梓元眉头一皱就要下马，手腕上被握住的地方却被钳制住，她动了内劲亦完全挣脱不开，她低低咳嗽一声，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韩烨。”从十位准宗师现身梧桐阁起便未曾言过半句的帝梓元低唤一声，淡漠的声音里带了一抹警告。
 
听见帝梓元咳嗽，韩烨的手微不可见地松了松，却始终未放开，他叹了口气，安抚道：“梓元，北秦的羽卫军天下闻名。”
 
帝梓元朝施府四周的房檐上扫了一眼，暗藏的羽卫军不计其数，森冷的箭矢万箭待发。
 
两人动作虽细微，却被莫天瞧了个真切。他难得的心里不是个滋味，沉哼一声，一扬马鞭率先朝城外而去。
 
韩烨见帝梓元不再固执下马，抬腿一夹马肚跟上了前，吉利和赤衣人紧跟其后，连澜清领着十来个亲兵不远不近地跟在两拨人马之后。
 
不过片刻，一队人前后疾奔至军献城城门下，早收到消息的守城将领大开城门。莫天越门而出时没有半分停顿，直奔五里亭方向，倒是韩烨在出城门百米远时收住缰绳朝后望了一眼。
 
巍峨的军献城烽火狼烟、沉默哀鸣，北秦的旌旗在城头上空肆无忌惮地飞扬。
 
“我们会回来的，梓元。”
 
韩烨的神情沉默得异常，帝梓元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知为何，心底有些悲凉，她没有出声，但被韩烨拢住的身体终究不再像刚才一般僵硬。
 
军献城在众人身后远去，逐渐消散在风沙中。半个时辰后，被一片梅林包围的五里亭已隐约可见，五里亭在方圆百里内也算小有名气，漠北气候干旱，难得有如此胜景，战火虽甚，却未将此处破坏。
 
莫天和韩烨几乎同时抵达，赤衣人一直紧跟在韩烨身后。连澜清率领的亲兵围拢成半圆跟在百步之外。
 
“莫天陛下，孤并非不讲信用之人，日后相争，你我自有输赢，你走吧。”韩烨朝后挥手，吉利领着赤衣人散至两旁，让出一条道来。
 
莫天眼底一直紧绷的沉色缓了缓，笑道：“听太子殿下此意，倒是笃定会赢朕。”他眼一扫，不知怎的瞧见了韩烨放在帝梓元腰间的手，眼一深，竟在如此关键之时生出了挑衅之意。
 
莫天意味深长朝那十位准宗师看了看才将目光放回帝梓元身上，回得意有所指，“也对，太子殿下如此轻松便有这等助力，怕是暗藏的势力更是不浅，大靖江山确实无人能有资格与殿下一夺，太子你做朕的对手，倒也没有辱没于朕。”
 
十位准宗师，三国帝王也难轻易驾驭，仅凭这点，韩烨确实有资格问鼎大靖帝位。这句话对韩烨和帝梓元而言离间意味十足，但罕见地，面对莫天的挑衅，韩烨只皱了皱眉，却未有半句反驳。
 
莫天见韩烨没有反应也觉索然无味，一提缰绳就要回去。
 
“莫天陛下。”清冷的声音在莫天御马离去的一瞬响起，莫天猛地停住，循着声音看去。帝梓元一个跃身从韩烨的马上跳下，韩烨留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莫天马前。
 
韩烨既然放人，莫天这个时候稍微头脑冷静点都该挥鞭回到自己阵营，但出声的偏偏是帝梓元，他鬼使神差地从马上跃下，尽管内力被禁，还是用了个潇洒利落的姿势落在了帝梓元面前。
 
远处的连澜清当即眉头皱得死紧，靖安侯若有言，又怎会留到现在才说？如此好的离开辖制的机会竟横生枝节，陛下傻了不成？
 
“西……”莫天一开口才发觉唤错，他笑着摇头，双手负于身后，对帝梓元道，“靖安侯君，何事留朕？”
 
帝梓元微不可见朝梅林中一瞥，几抹雪白之衣在远处梅林中若隐若现，甚是隐秘。
 
“无甚大事，只是……”帝梓元收回眼，将目光落回莫天脸上，声音微微一扬，带着她一贯的懒散，“陛下长居北秦王城，和本侯不熟，怕是没听说过我的一些传言。”
 
“哦？靖安侯君的传言？”莫天眉角扬了扬。
 
“我这个人以前做惯了土匪，养了副不太好的性子出来，别人如何与我无关，但就是看不得自己受委屈。”看着莫天，帝梓元眼一眯，眼底的霸道不容置喙，“我和韩烨的恩怨，自有我自己断定，无需他人插手。莫天陛下堂堂一国之君，日后这等不入流的离间之言，就不必再说了。”
 
莫天被帝梓元一番话噎得活像吞了团隔夜饭，憋屈愤怒得紧，可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居然敢教训他这个北秦帝王不入流，还如此堂堂正正，莫天见过霸道的，还真没见过像帝梓元这么横的！
 
“但陛下既然说了这等话……”帝梓元轻轻一顿，眼中眸光一闪，突然伸手朝莫天脖颈上劈去，“若让陛下就这么轻易走了，也坏了我晋南土匪之王的名声。”
 
变故陡生，莫天暗道不好，但帝梓元的掌风已至，他使不出半点内力躲避，只觉颈上一阵剧痛，随后头一沉，朝地上倒去。
 
“莫天陛下，好好保重，他日待我查出三国始乱之因，再与陛下算青南山之怨。”
 
“陛下！”
 
黑暗中，莫天耳边恍惚传来帝梓元极淡的一句和连澜清焦急的呼喊声。
 
莫天倒地的一瞬被帝梓元挥掌用内力抬了一下，虽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但好歹得了个囫囵全，没把脑子摔坏。
 
帝梓元把莫天一掌劈了个灰头土脸，韩烨心底解气得很，顿时神清气爽，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梓元。”见连澜清领着亲兵朝这边奔来，韩烨就要从马上跃下，却被帝梓元一个手势拦住。
 
“我自有分寸，不用担心。”
 
“若再前十米，我必取莫天性命。”帝梓元抬眼，朝连澜清的方向看去，内力发声响彻梅林。
 
连澜清拉住缰绳，眉头紧皱，“靖安侯，我皇信任于你和太子，大开城门送你二人出城，你如今反复意欲为何？”
 
连澜清不是蠢人，如今大靖一方有十位准宗师压阵，要反悔易如反掌。但若帝梓元真要动手取命，刚才便不会留有余地只击昏莫天，她如此做自然有所图。
 
“我不意欲为何，只是我平生最不耐两种人，一乃挑拨离间之人……”帝梓元淡漠抬眼，看向连澜清，“二为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
 
帝梓元的话掷地有声，连澜清迎上这双睿智而通透的眼，嘴唇紧抿，沉默着不言半句。
 
话罢，帝梓元反身跃上莫天的马匹掉头离去。
 
梓元这话分明意有所指，韩烨疑惑地朝连澜清的方向望了一眼，领着十位准宗师掉转马头离开了五里亭。
 
马蹄声渐远，连澜清叹了口气，从马上跃下朝地上躺着的莫天走去。
 
陡然，一道亮光夹着凌厉之势从天际划下，连澜清连退两步，朝梅林中望去，一把长剑伴着厉风径直插入在莫天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
 
天已大亮，恰在此时，今日头一抹鹅毛大雪伴着晨曦之光从空中落下，雪花散落在锋利的长剑上，被横空劈成两半，天地之间更添冷寒之色。
 
一道素白的身影迎着风雪从梅林深处走出，逆光下，她的容颜瞧不大真切。
 
银白的长剑发出清越的声音，脚步声熟悉如斯，连澜清迎着光，无需去辨便知来者是谁。
 
难怪帝梓元要将自己阻在五里亭，原来是为了她。
 
连澜清突然想起，十一年前他在大漠深处被那孩子救起留在君府养伤，一躺半年。她知他无聊至极，伤愈后带他出府游玩，来的就是这方梅林。
 
那也是深冬，可那日即使他被冻得腿脚僵硬，却依旧觉得温暖。
 
这十年，她的笑容和信赖是他背负血仇的人生里微一的慰藉。
 
他对莫天说了假话，四年前，他若执意，本可推掉和君家的婚事。
 
他明明不是秦景，故土家国里有他的骨血亲人和自小订婚的女子。他为复仇而来，原就不该有任何羁绊牵挂。可他舍不得，舍不得她嫁作别人妻，哪怕只是曾经能与她缔结姻缘，都让他甘之如饴。
 
四年前施元朗问他可愿取君玄，他点了头。
 
可终究，他毁她君家百年名声，害她一世幸福。
 
连澜清抬头，看着大雪中缓缓走近的女子，眼底深处满是涩然。
 
君玄，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你知道的时间不长就好了。
 
秦景还活着，对你而言，怕是不如早就死了，对不对？

第二十九章
 
五里亭数百米外，一处山谷下，疾奔的韩烨勒马停住。
 
“吉利，你和五位先生继续向前，一路朝东而去，一日后再回程。梓元，我们弃马，连夜绕过湖山赶回潼关。”
 
韩烨挥手让众人弃马。除了帝梓元，其他人皆一副疑惑的模样，连那十位孤傲清冷的准宗师眼底也露出些许不耐。
 
“殿下，这是为何？来时归西将军说过，上个月虎贲营的将士发现了一条小路，我们只需半日便能抵达潼关。湖山山路料峭，终年积雪，不甚安全。”吉利担忧道。
 
“连澜清若是个简单角色，又怎么能在一年内统帅三军，和鲜于焕平分秋色，你们往后看。”韩烨摇头，朝北秦马匹踏过的路指去。
 
草丛上被马踏过的地面上不露痕迹地零星散着一道细小的银粉，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定然遣了擅长隐藏行迹的细作跟在我们身后，如果踏着这几匹马回潼关，日后的行军路线会被他们摸得清清楚楚。连澜清恐怕早已将我和梓元不在潼关的消息传到边塞诸城了，我们必须及早赶回。”
 
“殿下，奴才明白了。”
 
吉利知道战场上情势紧急，肃然领命，也不多话，带着五位准宗师朝东方疾驰而去。
 
韩烨从马上跃下，朝帝梓元伸手，“梓元，下马，我们上山，绕过湖山回潼关。”
 
“不用了，你回潼关便是，我回青南城。我已出来十日，晋南的军粮想必已经运到，我要亲自护送这批粮食过虎啸山去邺城，否则苑书再难守一个月。”帝梓元回绝，掉转马头欲走。
 
韩烨忙拉住帝梓元的袖摆，“不可，此处地境还在北秦巡视范围内，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跟我回潼关，绕境内而回，虽然慢几日……”
 
“有何不行？”帝梓元打断韩烨的话，声音一扬，“屯兵数万的军献城我都闯了，还怕这边境两军的交锋之地？倒是太子身系三军之危，还是在诸位高人的护送下速回潼关吧。”
 
“梓元。”帝梓元显然为军献城一事动了真怒，韩烨听出她话语中的嘲讽淡薄，却难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远处马蹄声响起，一骑青衣飞驰而来。
 
两人望去，正是受帝梓元令拖住桑岩、在君家高手帮助下顺利脱身的长青。
 
“小姐！”长青近到两人面前，先察看帝梓元有无受伤，见她无碍才朝韩烨拱了拱手，“长青见过太子殿下。”
 
韩烨颔首，欲继续劝帝梓元经湖山回大靖国界。
 
“韩烨，如今只剩下云景城和军献城尚在北秦之手，你留在潼关。等军粮送到各城后由我去攻云景城，军献城交给你。大靖北秦停战之前，我们不必再见了。长青，我们走。”未等韩烨开口，帝梓元只留下这么一句，然后一扬马鞭，朝青南山的方向而去。
 
一骑飞尘，再未回首。
 
不必再见吗？梓元。
 
直到那抹深衣化为黑点消失在天际韩烨才收回眼，他敛住神色里的落寞，转身领着剩余五人朝湖山深处而去。
 
天下和帝梓元，既已做了抉择，又何必不舍？
 
与此同时，军献城外，五里亭。
 
大雪之下，一身素白的女子蒙着面纱从梅林中走出，她站定在银剑前，静静看着连澜清，而连澜清，却始终未曾看向她。
 
万物俱静，唯雪花落地绽开，冰封之景恰如素衣女子瞳中之色。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沉默对峙的两人。
 
“将军！”两人气氛太过诡异窒息，数十米外的连澜清亲兵首领连羽大呼一声就要奔来，却被连澜清抬手拦住。
 
“骁骑卫听令。”
 
连澜清一声令下，众亲兵从马上跃下半跪于地。
 
“今日所见之人发生之事，出此林后，永不再落他人之耳。”连澜清仍是垂眼看地，只沉声吩咐：“骁骑卫退后百米，无论发生何事，皆不可上前。”他说着挥动内力将倒在地上的莫天身体吸起朝连羽扔去，“照料好陛下。”
 
连羽一怔，但仍领众卫拱手，“是，将军！”
 
骁骑营的人都是连澜清从战场的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对连澜清忠心耿耿，凡连澜清所令，他们莫不从。连羽一个跃身接住昏过去的莫天，领着骁骑卫后退百米，直到梅林边缘。
 
“你是谁？”梅林深处，君玄终于开口。
 
连澜清负于身后的手猛地一颤。
 
十一年前的漠北沙漠，一身绒衣的小君玄曾弯着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笑着问他：你是谁？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大漠深处？
 
当年，他说，他是大靖人，叫秦景。
 
数日前的君子楼，君玄问他，如果他是那个死了的秦景，能不能告诉她，这十年光景十年恩义对秦景而言，究竟算什么？
 
那一夜，他没有回答。
 
“回答我，你到底是谁？”安静的梅林里响起了第二声质问，比刚才更冷更静。
 
连澜清终于抬首，他一字一句，朝君玄开口：“连澜清，北秦人。”
 
两国争端，国仇家恨，别无选择。
 
这六个字，是连澜清这十一年过往的所有回答。
 
这世上从无秦景。
 
“你入施家门下，是因为当年景阳城大战，你父亲战死于施老将军之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那你偷军献城布兵图，打开城门引北秦军队入城呢？满城百姓，他们敬你尊你，与你何仇？”
 
“我全族老幼皆无辜，十一年前大靖骑兵在无名谷屠戮之时，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手无寸铁的妇孺？”
 
连澜清眼底现出血丝，嘶哑的声音里唯剩干涩。
 
君玄眼底猛地一恸，君家密探数日前查出的连氏族人惨死的真相和连澜清所说的南辕北辙，毫不相同。很显然是老北秦王把连氏族人惨死一事栽赃施家，把连澜清养成了一颗满心只剩下复仇的冷血棋子。
 
连澜清这一世，可怜可悲可恨。
 
“我呢？连澜清，我不问国仇，不问家恨……”君玄开口，“这十年，你可有一刻是真心待我？你当初在我父亲和施老将军面前许下的娶我承诺，又可有一分……是真心？”
 
国仇家恨连澜清尚能回答，可君玄这一问，他再也开不了口。
 
“罢了，你不必回答。事到如今，我竟还执念这些，实在可笑。”
 
君玄悲凉一笑，“十一年前是我带你回城，说到底，军献城破是我一手造成，满城百姓尽丧我之手，如此罪孽，我一世难赎。连澜清，你有无真心，此生于我，又有何意义？”
 
“秦景既已死，连澜清，你本是他，又何必活？”君玄话音落定，抬手执剑指向连澜清，剑声清鸣，“施家和军献城百姓的冤仇，今日由我来还，连澜清，拔剑，与我一战！”
 
银白的剑尖离连澜清不足五尺，浓烈的战意从君玄身上涌出。
 
君玄少年时便喜经商，从不爱修习武功，一年前的君玄，连他十招都接不了，可如今她身上的内力和战意……俨然已不逊于他。连澜清眼底露出震惊之色，脸色猛地变得苍白无比。
 
世上确有内力速成之法可以一年之功换别人二十年内力所成，可这至少要付出二十年阳寿作为代价。
 
君玄她……根本就不是复仇，这和以命博命何异！
 
“阿玄……”熟悉的称呼从连澜清口中唤出，却被淹没在一片银白的剑光中。
 
他抬眼，只听到君玄无比冰冷的一句。
 
“秦景，你活着，对我而言，不如死了。”

第三十章
 
银剑劈下，凌厉的剑锋堪堪触到额头之际，连澜清仿佛才从君玄冰冷的话语中回过神，他唇角紧抿，展开手中折扇，挡住了君玄毫不留情的必杀一击。
 
“将军！”百米外的骁骑卫脸色一变就要冲上前，却被连羽抬手拦住。
 
“刚才将军有令，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不得上前。”他脸上担忧之色更甚，但仍沉声吩咐。
 
尽管君玄蒙面示人，连羽仍能一眼瞧出这素衣女子是君家小姐。连羽是老管家连洪之子，是连家内少有的几个知晓连澜清这些年身份的人，自然也知连澜清和君家小姐的恩怨纠葛，连澜清秘密下令照拂君家之事也是他一手执行。
 
哎，造化弄人，自家将军和君家小姐，说起来也真是一段孽缘。
 
将军早就吩咐过，若有一日他和君家小姐拔剑相向，自己绝不可插手。将军他……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吧。
 
梅林里内劲横飞，刀光剑影，连澜清早已弃了折扇抽出腰中软剑和君玄对弈。梅花被两人剑气扫落散于空中和漫天大雪相融，若不是两人为招招取命之势，远远望去，倒是一副绝妙好景。
 
突然，君玄一剑劈下，直取连澜清颈间，连澜清险险接住，两把剑以内力相衡，紧紧缠绕在一起。
 
剑身相抵，两人呼吸交错，自从连澜清以秦景之名消失后，他从未离君玄如此近过，只可惜相认之机，却是两人搏命之时。
 
“阿玄，你当真要取我性命？”连澜清迎上君玄冰冷的眼，低低开口，“我不愿伤你，你走吧，回军献城，不会有人知道你和帝家的关系。”
 
见君玄眼底露出惊讶之色，连澜清解释：“当年君伯父辞世之时，不放心你，把君家的秘密告诉了我，让我护你万全，护君家平安。”
 
“我父亲信你托你，可你又做了什么？”君玄猛地闭眼，又瞬间睁开，眼底仍是冰冷一片，“连澜清，我说了，你不该还活着。”
 
她冷声开口，心硬如铁：“我不用你施舍好心，拿出你一年前打开军献城城门的狠心来，今日我们两人，只能活着离开一个。你不死，我如何走？”
 
君玄虽在一年内功力突飞猛进，可比起在沙场浴血数年的连澜清，终究差了些许，君玄知道即便自己招招取命，连澜清也未尽全力，可她最痛恨的便是他如此。
 
世间悲痛和甜蜜，砒霜与良药，全是他一人赠予。
 
她爱不能，恨不得。
 
君玄猛然拔高剑势，她跃至半空，以燃尽内力为代价将全身功力催动至极致，人剑合一，朝连澜清而来。
 
君玄分明已经做好了剑毁人亡的准备，她知道凭自己的功力终究杀不了连澜清，早就打算宁愿一死也绝不给连澜清对她手下留情的机会。
 
君玄刚烈如斯，倒真和帝梓元一般的性子，是帝家的女儿。
 
连澜清看出君玄全力一击的决然，不敢轻易待之，他将内力注入软剑，将剑身化成半圆挡在身前。
 
阿玄，这是绝杀之剑，你竟宁愿死，也不愿再给我半点补偿的机会。他抬眼朝半空看去，风将君玄脸上的面纱吹开一角，黑发素颜，一如往昔，只是那抹初遇时仿若灿阳的笑容再也不在，只剩下冰冷紧抿的唇角……
 
君玄的剑已经近到身前，由不得连澜清再迟疑，他举剑朝君玄迎去。
 
两剑在空中相遇，剑尖相抵，强大的内劲让梅林半里内飞沙走石，难以直视。
 
尽管尽了全力，半息之后，银剑的光芒仍是弱了下来。似是做了某种决定，君玄深深地看了连澜清一眼，猛地闭上眼，左手突然在胸口穴道上一点，用尽最后一分真力注入剑中，银剑的光芒陡盛。
 
即便连澜清手下留情，只要她不撤剑，最多半刻，真力耗完的她便会功竭而亡。
 
对她而言，杀不了连澜清，能以这种方法赎罪，是最好的结局。
 
雪花卷起微风吹过，君玄脸上的面纱在这一瞬被完全吹开，除了眉角化不开的冰霜，她闭眼之前眼眸深处那一抹悲恸清晰地现于连澜清眼中，大概是知道这一剑就是终结，君玄任由这份痛楚肆掠，不再深藏。
 
这一眼太悲凉无奈，连澜清呼吸一滞，连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以二十年阳寿换一个复仇的机会，宁愿死也不愿活着受我的恩惠……
 
阿玄，我竟把你逼到了这一步吗？
 
若不遇我，若不救我，若不爱我，你这一生，断不会到如斯境地。
 
罢了，罢了……
 
梅林边缘凝神望着两人相斗的骁骑卫看到一直不相上下相持的剑心之处突然破开了一抹缝隙，两把长剑错身而过，直直朝对方刺去。
 
真力圈陡破，一声巨响，在这一瞬银剑的光芒照耀梅林，几个呼吸后，飞沙走石跌落在地，梅花不再飞扬半空，梅林里恢复了平静。
 
骁骑卫定眼朝梅林中心看去，不可置信的一幕出现在他们面前。
 
君玄的银剑在连澜清身上穿胸而过，殷红的鲜血从剑尖滴落，溅在雪地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众人循着连澜清手中的剑望去，软剑如锋，笔直地落在君玄眉心之间，明明那剑尖只要再进一寸，受剑之人便无力回天，可那剑尖却只落在眉心之间，再也不动分缕。
 
风吹过，面纱从眉心断成两截朝地面落去，露出了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君玄嘴角犹带血迹，眼底卷起惊涛一般的骇浪。骨肉碾碎，血脉逆流，鲜血喷涌，明明这每一份痛楚都属于连澜清，可望着那把停在眉心的软剑和连澜清平静的眼，所有的伤痛她都仿佛更甚十倍。
 
君玄整个人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连带着那双刺入连澜清胸膛的握着银剑的手。
 
“将军！”
 
梅林中胜败已分，看到林中之景，就连连羽也失了镇定，抽出腰间弯刀朝林中跑来，可不过两步，他和骁骑卫就红着眼硬生生停在原地，再难挪动分毫。
 
远处，连澜清左手微抬，用手势颁下了不得靠近的军令。
 
一剑破心，连羽知道，若是他们家将军还有一丝力气，都不会只用手势来阻止他们。
 
“我知道，你不会走。”
 
梅林中，连澜清看向君玄，将软剑从她眉心一点点挪开，神情温柔宁和，“所以，阿玄，我选择让我走。”
 
软剑落地，插入雪地中。连澜清震断君玄手中的银剑，用内劲将银剑从身体内逼出，鲜血猛地喷涌而出，落在他的青色长衫上。他的身体朝地上倒去，如同那把再也握不住的软剑。
 
连澜清终究没有倒在地上，君玄接住了他。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可她不知道，她的唇角早被自己咬出了血，接住连澜清的手颤抖不已，眼底只剩一片空茫。
 
“为什么？”君玄低头，看着怀里的连澜清，声音碎成一小块一小块，“为了复仇，你连施老将军十年恩义都不顾，现在又为什么要放弃？北秦不是还没胜吗？连家不是还没位极人臣吗？你如今这么死我手里，又算什么？”
 
“阿玄，我的仇已经报了。”连澜清低低开口：“一年前军献城破，施元朗战死城头，施家满门给我连家族人抵命的那一日，我的仇就报了。我从来不是为了让北秦入主中原走上战场，连家也从来不需要位极人臣。从军献城破的那日起，我活着，就只是为了还债……我连澜清这辈子，为了报仇，欠下太多债了……”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施元朗十年教养之恩，军献城满城百姓信任之义，你十年光阴、十年深情……我欠下的债太多了，可是阿玄，我身不由己，阿玄，我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没的选择……”
 
“我知道。”连澜清口中逸出的鲜血把君玄胸前染得血红一片，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连澜清嘴角的血迹，喃喃回，“我知道。”
 
她知道连澜清就要死了，不管他做过多么罪恶滔天的事，他终究就要死了，死在她怀里，死在她手里。
 
可是连澜清不知道，连氏老幼根本不是死在施家军之手，他和施元朗只有战场杀父之仇，从来没有满族被屠之恨。
 
若从一开始连澜清就知道真相，他一定会选择堂堂正正走向战场，正大光明地战败施元朗，而不会隐姓埋名十载受尽折磨去做一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人。
 
可人生不能回转，连澜清大错铸成，他这一生，太可怜悲凉了。
 
“阿玄，我知道不管我今日是死是活，你都不打算活了。”连澜清用沾满血迹的手朝君玄眉间抚去，一点点从鼻尖唇角而过，这世间最后一刻他只想将她的面容揳进心底。“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活着，你肩负着君家百年传承和帝家血仇，你要活下去。我欠了太多债，阿玄，我没资格还，你别原谅我，但你替我活下去吧。”
 
连澜清的眼底尽是宽佑温柔，恰如这十年的秦景，他的眼缓缓合住。
 
君玄紧紧地抱住他，惶恐地垂下头，连澜清微不可闻的声音落在她耳里。
 
“阿玄，你问我为什么……你是我妻子啊，从四年前我在老师和你父亲面前点头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连澜清这一世认定的妻子。”
 
抚在发间的手猛地落下，声音戛然而止，再也不闻片缕。
 
从我四年前在老师和你父亲面前点头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这一世认定的妻子。
 
这是君玄这一生听到的连澜清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管家仇国恨，不论是非对错，你是我妻子，我护你，仅此而已。
 
大雪纷飞，早已将二人身上覆满，君玄用最后一点真力注入连澜清胸口，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凉。无力回天，她其实是知道的。
 
君玄抱着连澜清的手紧了又紧，空茫的眼始终回不过神来。
 
“君小姐。”低沉干涩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响起，连羽走到她面前停住。远处，骁骑卫跪了满地，尽管各个神情悲痛，可他们始终没有闯上前来。君玄只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莫天陛下和大靖的皇帝早几年就已经怀疑西北藏着一股暗中势力，这些年一直不断派暗探入西北各城探查，是我们家将军动用连家的势力替你扛住了。”
 
从五年前开始，为了暗中支持梓元，君家很多人脉势力不得已动用，几年前君鹤猝然辞世，君玄当时只是个半大姑娘，初掌君家，不如君鹤老练持重，自然会惊动莫天和嘉宁帝。
 
君玄怔了怔，听连羽继续说下去。
 
“君小姐放心，除了我，就连连家处理这些暗卫的死士都不知道他们抗衡的是谁，保护的又是谁。三个月前，莫天陛下察觉出端倪，派出大量暗探入西北想要一探究竟，将军知道他快瞒不下去，才想了一个办法……”
 
君玄猛地抬眼，眼底的荒谬惊讶掩都掩不住。三个月前，正是连澜清大开城门引韩烨入军献城的开始。
 
“想必君小姐也猜出来了。”连羽颔首，“将军知道除掉陛下和嘉宁帝的暗探太难，若正大光明等他们查到军献城再动手就等于告诉他们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除非军献城内出现一场谁都无法阻止也不会怀疑的混战。大靖太子韩烨，就是将军为了保全君家引来的筹码。”
 
为了捉拿韩烨，莫天一定会暂时将西北诸城的暗探尽数交予连澜清统御；而嘉宁帝为了救儿子，也一定会放下查西北暗势力一事，让暗探倾巢而出赶赴军献城营救储君。
 
普天下能让两国帝皇走进棋局的唯一诱饵，只有大靖储君韩烨。
 
施元朗和君鹤花十年时间教出的弟子，虽然破了这座城池，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却用自己的方式，护下了君家。
 
君玄垂下头，朝连澜清紧闭的眉眼看去，喃喃开口，却终究说不出一句话，只有零碎的呜咽。
 
“施老将军的尸骨是将军亲自从城头上背下敛入棺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把老将军的骨灰带回北秦王城。昨晚大战之前，将军令我带人将两国暗探刻意引至一处，两方人马厮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日后他们查起来，也只会查到对方身上。君家一切暗中的痕迹这一年我已经全部抹去了，莫天陛下和嘉宁帝不会再查到君家头上，君子楼从头到尾只是一间乐善好施的茶楼，永远也不会再卷入两国纷争。君小姐，我们家将军这一年南征北战，出入沙场几经生死，要的只是得到陛下的信任，拿到北秦暗探的统辖权，这样他才能保全君家和你。我们将军他这一辈子活得很痛苦，也做错了很多，可对你，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就算是为了他，你好好活下去吧。”
 
连羽半跪于地，朝君玄伸出手，丈高的汉子眼眶泛红，却始终强忍着不让热泪流出，“君小姐，我们家老夫人就将军这么一个儿子，不论是生是死，我总归是要带将军回连家的。”
 
君玄一直抱着连澜清没有松手。
 
连羽始终半跪于地，安静而又沉默地等着她。
 
大雪始终未停，君玄一直将所有风雪拦在连澜清身外，直到雪越来越大，大雪飘进君玄怀中连澜清的眉心时，她整个人才活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把连澜清身上的雪全部拂尽，她低头和他眉心相抵，喃喃说了句话，然后起身把怀里的连澜清递给了连羽。
 
“你带他回去吧，他既已死，守城将领也会更换，你身为他的亲卫，新任将领不会信任于你，战场上九死一生，你撑不了多久，以后不要再来西北了。”
 
君玄说完转身离开，从始至终，再也未看连澜清一眼。
 
素衣女子一步一步消失在梅林深处，和漫天飞雪融为一体，终不可见。梅林重回宁静，万物被大雪掩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连羽轻轻叹了口气，沉默地背着连澜清朝军献城的方向而去。
 
“阿景，我会活下去。”
 
这是君玄对自家将军说的最后一句话。
 
将军他这一生，到死，怕是求的也只有这一句了。
 
世间万事从来没有对错，只有错过。

第三十一章
 
绕过湖山山脚，才刚从韩烨等人的视线中消失，帝梓元挥鞭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她低低咳嗽几声，身体僵硬得有些不自然。
 
长青觉着奇怪，正要策马上前，却见帝梓元直直朝地上倒去，他急忙一跃接住了就要倒地的帝梓元。
 
“小姐！”帝梓元脸色苍白，嘴角溢出血迹。长青探向帝梓元脉门，神情一变，自家小姐体内内劲乱串，分明是受了伤。
 
“小姐，殿下一直在您身边，他平安无事，您怎会受了内伤？难道您没告诉殿下这几日您不能运功？”
 
自从帝梓元一年前为救韩烨散功后每逢极冬之日必定气息混乱，不能动用内力，除了帝梓元身边的人，无人知道这个秘密。
 
帝梓元眼底的异色一闪而过，嘴角泛起一抹自嘲。
 
梧桐阁里逼她动手的就是韩烨，她何必再开口。
 
“走吧，我们尽早回青南山。”半刻后，长青注入的内力让帝梓元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她起身上马，没有半点迟疑。
 
两人为了赶回青南山运粮，一路快马加鞭从湖山绕边境诸城而回。一日一夜疾驰，回程途中长青几次开口，都没能劝得帝梓元休息一二。直到青南山下埋骨的巨坑现入眼前帝梓元才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帝梓元望着坑冢前那座孤独的墓碑，低低咳嗽了几声，脸色因长途跋涉愈加苍白。
 
“小姐。”长青连忙驱马上前，急道：“您还是回城请个大夫入府抓药……”
 
“不用了。”帝梓元摇头，从马上跃下，她把缰绳朝长青一甩，朝坑冢走去，“你先回城，把粮草点好，明日一早我们押运粮食去虎啸山。”
 
明日一早？岂不是毫无休养的时间，小姐的身体……长青眉头一皱，望着帝梓元沉默的背影摇了摇头，并未如帝梓元吩咐的一般离去，而是下马立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等待。
 
军献城内定是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如今还能如此影响小姐的，怕是只有太子了。
 
安宁的墓碑前，帝梓元如往常一般拂掉石碑上的落叶积雪，她抬眼，目光在坑冢里帝家军荒芜的旌旗上落了很久。半晌，她回过神，拂着石碑的指尖在“宁”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住。
 
“安宁，我和韩烨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平安喜乐，一世无忧，平民百姓家最朴实不过的愿望，于他们难若登天。她这一生都不信命，为了帝家逆天下逆山河，唯一一点私心付于韩烨，到最后，只落得个一身疲惫，满心空。
 
风吹过，墓上的落叶被卷起，盘旋着落在帝梓元手上。
 
落叶泛黄，犹如渐枯的心境，帝梓元合拢掌心，转身离开了坟冢。
 
第二日一清早，一支运粮的队伍从青南山顶着寒风大雪出发，朝虎啸山而去。
 
韩烨领着五位准宗师也在一日后抵达潼关，进了温朔戍守的惠安城。他随守将宋瑜入城主府时正巧碰上了得到消息从城外兵营匆匆赶回的温朔。
 
韩烨出潼关前一直驻守山南，已有小半年未见过温朔，御马而来的少年褪去了京城世家公子的轻佻浮华，沉淀出沙场浴血的坚毅沉着来。
 
“殿下。”远远见到韩烨，眉角上下都焕发出神采的温朔扬起惊喜的笑容，从马上跃下，跑到他面前，“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韩烨眼底露出欣慰之色，却道：“你如今也是一城副将了，如此跳脱成什么体统。”他说着拍了拍温朔肩上的灰尘，替他把铠甲扶正。
 
一旁的宋瑜瞥见这一幕，心底有数，对温朔的神态愈发微妙。早就听说太子殿下阁外重视这位十五岁就状元及第的状元郎，看来不是传闻。温朔初入惠安城时虽是兵部侍郎之职，但他年纪太轻，又是个没上过战场的京城公子，大战在前马虎不得，看在太子的分上宋瑜给了他一个军师的闲职好生养在城里，本没打算他有所建树。没成想温朔很是能吃苦头，头几次大战混在先锋营里冲阵在前，履立战功，宋瑜自此对他刮目相看，一年内将他连升三级，一个月前惠安副将重伤归乡后，宋瑜便奏请嘉宁帝，擢升了温朔为守城副将。
 
大靖朝堂上文武两派一向泾渭分明，温朔以文入仕，如今能得到宋瑜的肯定，已是极为不易。
 
“宋将军。”温朔朝韩烨打完招呼才看见一旁立着的宋瑜，脸上有些讪讪，忙抱拳问好。
 
“温将军和殿下许久未见，些许失态乃人之常情，无妨无妨。”宋瑜自然不会计较他一时的失礼，摆手一笑而过。
 
宋瑜这话让韩烨心底舒坦，连带着冷肃的脸也柔和下来。
 
“殿下，侯君怎么没和您一起回来？”温朔眼底划过一抹担忧。
 
温朔这一年不再像以前一样唤帝梓元“姐姐”，而是以侯君相称。帝梓元以为他入了军中不大好意思撒娇便也没放在心上，但只有韩烨才明白温朔改称呼的深意。
 
帝烬言的生死牵连过大，一个不慎将祸连东宫上下，温朔是在护他。
 
才一日时间，大靖太子和靖安侯君闯入驻守五万北秦雄兵的军献城、掀起惊天大战又全身而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西北诸城。如今韩烨平安归来，却未见到同行的帝梓元，温朔自然要问一问。
 
“她回青南城了。”
 
听见韩烨回答，温朔舒了口气，但见韩烨眉头微皱，他心底一咯噔，生出些许不安来。
 
“宋将军，惠安城的粮食可送到了？”韩烨不再提及帝梓元，转身朝府中走去。
 
“回殿下，五日前晋南的粮食入西北后，唐将军就差人从尧水城送了一个月的军粮过来。”宋瑜是西北的老将了，虽一心效忠皇室，但也敬佩靖安侯的大义，这场仗耗光了皇室，却也倾晋南所有。在保家护民的国家大义上，靖安侯倒无半点私心。
 
“据臣所知，青南山的军粮三日前也送到了，想必靖安侯会尽快安排兵士送粮去邺城。”邺城和云景城遥遥相望，路途最为艰险，青南城与之比邻，唐石便将运送粮食入邺城的重担交付了靖安侯。
 
唐石？运粮？宋瑜无意的一句话让韩烨神情微顿，他脚步未停，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入了将军府。
 
安排休憩时宋瑜碰到了难题，跟在太子身后的五人一直蒙面示人，看上去个个孤傲冷僻，又不肯离太子左右，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排。倒是韩烨瞧出了他的尴尬，要了一间书房领着五人进去门一关自个儿解决难题去了。
 
“是父皇遣你们去的军献城？”明灭不定的烛光下，坐于上首的韩烨对着立在堂中的五位准宗师淡淡开口。
 
为首的准宗师颔首，“陛下有令，命我等护殿下万全。我们十人到军献城后以大靖暗探联络之法见到了吉利公公，由他领我们入城，才能在关键之时为殿下添力。”
 
“取下你们的面巾。”
 
即便这些人的武力值足够把韩烨捏成渣，但他储君的气势半点不输人。
 
五人相视一眼，取下了脸上的面巾。
 
韩烨看着面前这五张平凡无奇的脸，提起茶壶为自己酌了一杯：“我既已从军献城平安而回，诸位各自散去就是……”
 
“殿下。”
 
为首的准宗师迟疑开口，韩烨却抬眼朝他看来：“你们是父皇的人，孤用不动你们，也不敢用你们。这点自知之明，孤还是有的。孤入军献城是临时起意，但你们十位入西北却是父皇一早安排，否则也不会如此短的时间便能赶赴军献城救孤。父皇有什么打算孤不愿插手，也插不了手，诸位有皇命在身，还是尽早离去吧。孤已经嘱咐过吉利，甩掉北秦探子后自然让另五位离去，诸位不必担心孤强留你们在身边，坏了你们的事。”
 
为首的准宗师眼底精光一闪，对面前这位大靖储君头一次生出敬服之意来。难怪能得陛下如此看重，除开尊贵的身份不谈，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倒是真的聪慧睿智。
 
“陛下确实只让我等将殿下从军献城中救出，既然殿下已经安全，我们也没必要再跟在殿下左右，明日一早我们便会离去。”为首之人颔首，算是默认了韩烨的说辞，“只是殿下……”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般开口问，“如今我朝仍有云景城和军献城在北秦之手，昨日听靖安侯君的意思，将来军献城一战是由殿下亲领大军前往……”
 
“是又如何？”韩烨抬眼朝他扫去，回得也是漫不经心，倒茶的手未停。
 
“倒无大事，只是陛下将殿下的安全托于我等，军献城一战必定艰险万分，若殿下需要，随时可招我等前来护驾。”
 
这话听着倒有诚意，只是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这话只能听听而已，除了嘉宁帝，还有谁能对这十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诸位有心了，若是有缘，这西北战场上孤定能和诸位再见。”韩烨朝五位准宗师笑道，摆了摆手，算是送客了。
 
五人相携退去，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半晌，韩烨待杯中的茶饮尽，才淡淡开口：“温朔，出来吧。”
 
书房屏风后，一直屏息藏着的温朔走出来，疑惑地问：“殿下，这些就是陛下派去军献城救您的人？”区区数人，破了莫天五万铁骑，想想也太夸张了些。
 
“五位准宗师。”韩烨淡淡回。
 
温朔眼睛一瞪，神情复杂，“不愧是陛下的手笔。”
 
温朔对嘉宁帝的感情很是复杂，既有十多年的敬畏濡沫，也有家破人亡的痛恨。
 
“温朔，明日一早待这五人离城后你和我一同出城，告诉宋瑜的说辞是我二人巡守诸城。让他告知唐石，我会守在惠安城，一个月后亲自领兵攻下军献城。”
 
“是，殿下。”温朔颔首，转身朝外走去，行了两步复又停住疑惑道,“殿下，那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见韩烨不肯答，温朔也不再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韩烨低下头，从挽袖中拿出一朵梅花。
 
这花乃帝梓元数日前在军献城那夜相聚中赠予，奈何时日变幻，早已枯萎。
 
恰如伊人犹在，温情已决。
 
韩烨望向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似被淹没。
 
他细细摩挲着手中的花瓣，喃喃开口。
 
“安宁，我和梓元，这一世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第三十二章
 
北秦王宫，英武殿内。
 
御医替莫天换完额头上和颈间的纱布，小心翼翼退下御阶道：“陛下，您体内的毒已经排完，内力虽未恢复，但也暂时可用。您身体底子好，身上的伤再隔半月便能大好，只是……额头上怕是要留疤了。”
 
大靖太子和靖安侯独闯军献城全身而退的消息早已传遍三国，立绝境而重生，那两人的名头在云夏上更是响亮。自家陛下这一战里吃了些苦头，就是不知伤了陛下的是太子韩烨，还是那位闻名天下的靖安侯君。
 
莫天眉头一皱，韩烨手持匕首欲取他性命的场景电光火石地在脑海里溜了一圈，脸色不免更沉。
 
“无妨，一点伤疤而已，你下去吧。”莫天朝御医摆摆手。
 
“是。”御医长舒一口气，不敢看自家陛下的表情，麻溜地退出了英武殿。
 
一旁的内侍官吴赢待御医走远，才端着一盅刚熬好的药递到莫天手边，“陛下，趁热把药喝了吧。”
 
“阿清怎么样了？”莫天摆手，手扶着额头，沉声问。
 
“连将军还没醒过来，国师说……”吴赢顿了顿，才委婉道：“就算连将军服了陛下您的回命丹，如果七日内醒不过来，也难续一个月的命。”
 
北秦历代国师都善丹药，为王炼制回命丹是国师的职责，只是这丹耗天地瑰宝，大多穷每任国师半生精力，故历来每代王都只得一颗用来在危急时刻续命，回命丹实可算得上北秦皇室的珍宝。
 
那日莫天被帝梓元一掌劈昏，在军献城醒来时将军府已是一片素缟白幡悬挂。连家管家回禀连澜清带他回城途中遇大靖死士暗袭，一剑穿胸。莫天赶至灵堂时连澜清已被置于棺木，只待他醒来为他合棺。
 
骤失兄弟兼臂膀，莫天大恸，合棺之即以北秦王侯送葬之仪亲自为连澜清扶冠，无意间触到其胸竟发现连澜清尚存一息。明明那一剑穿胸而过，回天乏术，连澜清在回程之前便已停止呼吸。
 
莫天惊讶之下将连澜清带出棺木请军医入府，军医仔细诊治后才道连澜清天生异于常人，心长于右侧，那一剑自左胸穿透，虽身受重伤，但左心被最后传进体内的一抹真力护住，保住了最后一口气。漠北气温极低，连澜清又身受重伤，失血太多，故在回程前出现了假死停息之兆。只可惜这一战连澜清真气尽散，伤势过重，即便尚存一息，也无力回天。
 
军医诊治连澜清伤情后当即跪下请罪，言连澜清无救，请莫天降罪。
 
那日灵堂外，莫天对着沉睡着如同死去的连澜清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带他入房为其服下了回命丹，然后带着连澜清回王城交给国师诊治续命。
 
禁宫内知晓莫天将回命丹用在连澜清身上的，只有当朝国师净善道长和内侍官吴赢。
 
那日净善修行的崇善殿内，净善曾问莫天。
 
“贵为一国之主，拿续命的机会来换一介臣子的生死，可否值得？”
 
莫天沉默良久，终是坦然一笑，回了一句。
 
“北秦欠连家太多。”
 
先王一念之差让连氏一族灭族的真相永埋地底，连澜清枉背仇恨潜伏大靖十年，弑师背信换来了军献城一战的胜利。
 
北秦和王室，都欠连家一个真相，欠连澜清十年生死不如的岁月。
 
“陛下……”
 
吴赢的唤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莫天，他抬头，朝吴赢摆摆手，“把宫里的好药材都送到崇善殿去，让国师好好照料阿清。”
 
“是。奴才已经让赵御医守在了崇善殿外，随时听候国师吩咐。”
 
“莫霜如何了？还在使性子？”莫天问了连澜清的状况，不免关心一下自家性子刚烈的妹子。
 
吴赢迟疑了一下才回：“陛下，大公主将您派往怀城的侍卫全赶出了城，如今怀城里只剩大公主往日的亲卫护城。您看奴才需不需要再派侍卫去护着公主？”
 
说是护卫，其实是在三国之战结束前禁止莫霜公主回王城。
 
“不用了，她怨恨于朕骗她才会将侍卫赶出城。莫霜心里有数，三国之战尘埃落定前，她不会回来。”莫天顿了顿，叹了口气，“怕是以后就算朕亲自去请，她也未必会愿意回来。”
 
“陛下一心为了北秦，公主日后会明白的。”吴赢宽慰着莫天，想起一事又道，“陛下，按您去军献城前的吩咐，英武殿的死士半个月前就出发了，现在已经到了虎啸山。这次定能如陛下所愿，除去大靖靖安侯这个心腹大患。”
 
吴赢的忠心表得铿锵有力，却不想莫天眉头一皱，脸色奇怪地沉了下来。
 
莫天并未接过药盅，反而抬指轻叩在镏金沉木床沿上，神情颇有些古怪，“嘉宁帝的消息可准？去虎啸山为邺城送粮的当真是帝梓元？”
 
“陛下放心，刚刚探子传来消息，已经确定压粮去邺城的是靖安侯帝梓元。虎啸山地形陡峭，气候恶劣，咱们派去围诛的死士足足有一百，又有大靖的人暗中接应，那靖安侯定不能活着出山。”吴赢以为莫天担心暗杀帝梓元一事难成，连忙开口。
 
“砰”一声，莫天无意识地一敲正好碰在吴赢端在他面前的药盏上，药盏落在地上，汤药泼了一地。
 
吴赢脸色一白，急忙跪倒在地，“陛下恕罪，奴才……”
 
“重新去煎一碗过来就是。”莫天摆手，看着地上一片狼藉，敛去眼底的神情。
 
“是，陛下。”见莫天心不在焉，吴赢躬身退了出去，把想说的话吞进了喉咙里。
 
自家陛下从军献城回来便有些魂不守舍，提到大靖的靖安侯君时更是如此，军献城里不会出了什么幺蛾子吧？操透了心的内侍官浑然不知军献城内的纠葛，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殿内，躺在床上休憩的莫天摸了摸后颈处犹自钝痛的地方，神情莫测。
 
下手时没半点留情，倒是下了狠劲，看来那人就算杀不得他，也想给他留个教训。
 
虎啸山是他和嘉宁帝早就布下的局，两人各需索取，只是没想到他心心念念要斩杀的女子竟会那般出现在军献城内，给他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念想和教训。若是那日在军献城内他能将她带回王城，或许她能活下来吧。
 
帝梓元那样的人，没有坦坦荡荡的马革裹尸，没有将一身才学付诸朝堂天下，终究太过可惜了。
 
英武殿内，淡淡的叹息声响起，直至终不可闻。
 
虎啸山这块地儿自古毗邻三国，本为兵家必争，但此山中沼泽瘴气密布，猛兽出没，路径犹若迷宫，危险万分。漠北数朝前曾有一悍勇大将领铁骑数万穿越虎啸山突袭中原，却因迷于山路，受困于沼泽，活生生将数万人马饿死山中。此后百年，再也没有一国兵士敢随意进出此山。
 
此时，虎啸山内，帝梓元一马当先，身负一支火红的红缨枪。入山三日，她已经领着押送粮草的先锋军踏过了一半的山路。有她身先士卒，入山的士兵抛却了刚入山时的惶恐不安，俱憋足了一口气，个个士气高昂。
 
第四日已近暮色，山顶隐隐可见，至多一个时辰，便可登上山顶。待过了山顶，下山便容易得多。按帝梓元的打算，今晚登顶后在山顶休息，明日一早再整装待发。赶了一天路，帝梓元下马，下令休憩一刻钟再走。待队伍一停，长青便驱马至帝梓元身旁，避过众人的眼握住她的手替她传了一道真气过去。
 
“小姐，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路上遇到北秦的军队，根本无法动武，您应该在青南城内好好养伤……”长青忧心忡忡，眉头皱得死紧，这番话已经在帝梓元耳朵旁念叨了三日。
 
银白的盔甲下，帝梓元苍白的脸衬得她那双眼愈加黑得分明，透着不知畏的淡漠。“无妨，我们已经过了沼泽和迷宫路，待过了山顶，你拿着地图也能领他们出去。如遇北秦散兵，我挡着，你先走。”
 
“这怎么行，万一遇上我挡着，小姐你……”
 
“三日内这批粮送不到邺城，邺城必破，苑书还在邺城死守，你想让她跟安宁一样战死在邺城，到最后都等不到援军吗？”帝梓元朝长青看去，“你也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体，没办法单独带领他们抵达邺城。”
 
长青沉默良久，始终没有点头，最后道：“小姐，虎啸山百年来无人敢踏进，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咱们会走虎啸山运粮，这一路，未必会遇到北秦军。”
 
帝梓元朝被暮色笼罩的山顶看了一眼，没有再言。
 
这座山太安静了，十年前她跟随帝盛天曾走过这座山。当年即便这座山终年不见人迹，可也不会安静得如此诡异。
 
一刻钟后，帝梓元上马，领着运粮军朝山顶而去。不过片刻这支军队便被夜色所笼罩，隐进了虎啸山的无边黑暗中，再难寻得半点踪迹。

第三十三章
 
虎啸山顶处地形奇特，一半平坦，一半骤起山石，浑成半圆，山石绝壁间只天然而生一方可足马车而过的小洞。此处易攻难守，帝梓元本不欲将营帐驻扎于此，奈何刚至山顶便落起了鹅毛大雪，本就寒冷的深山气温骤降。马匹不能进山，这二十来车军粮乃是将士一车车拉上来。整个山顶唯有此处的半面山壁能阻挡风雪，可让将士休憩一夜。帝梓元一行遂将营帐布于此处。
 
夜半，虎啸山顶寒风瑟瑟，不同于以往的布置，帝梓元将中军大帐设在最前，二十来车粮草被置于其后，两百来人的运粮先锋军裹着厚厚的盔甲团团围坐在粮草周围休憩。
 
中军大帐内早已熄灯就寝，漫天大雪下，虎啸山顶似是安静而散漫。
 
三更，绝壁周围参天大树上树叶声窸窣响起，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树上跃下，极快地朝营地而来。黑衣人的身迹被淹没在大雪中，几乎无人察觉。
 
这一行人潜行至大帐前悄然停住，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众人抽出手中弯刀，银白的刀刃映着皑皑白雪，折射出冰冷森寒的刀光。弯刀出鞘的一瞬，黑衣首领并着身后两人猛地劈开大帐布帘，直直朝帐中帝梓元休息的床上刺去。弯刀夹着浑厚的真力毫无阻碍地刺进棉被中，没有意料中的惨叫，反而风平浪静得毫无声息。
 
“不好，中计了。”黑衣人拔出弯刀就欲退后，却被一棍袭来。三人仓促间拔刀相抗，却不想这一棍威力惊人，合三人之力也被逼得连退三步。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还未等三人退出大帐，帐外双方刀剑激烈交碰的声音已经传来。
 
“诸位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烛火被点燃，清冷的女声在大帐中骤然响起，三人抬头看去，一身银白盔甲的帝梓元吹熄手中的烛台，端坐在中军大帐的高位上，眉眼冷然地望着他们。她身旁，长青握着一根铁棍凛然而立。
 
“北秦人？”帝梓元在他们的兵器上扫了一眼，懒懒道，“你们的莫天陛下倒真是光明正大得紧。”
 
“战场上兵不厌诈，侯君好本事，不知侯君是如何知道我等在此围诛？”黑衣首领沉声开口。这次暗杀乃绝密，他们一日前便潜伏在此，不可能会走漏风声。
 
“你是想问是谁替我报信？”帝梓元随手将烛台抛在桌子上，碰出清脆的声音，“十年前我来过此山，山顶虽无人烟，却飞鸟鼎盛，今日入山顶，却不见百兽走禽之迹，若无人藏于其中，又怎会飞鸟绝迹。你们自认潜伏隐秘，实则漏洞百出。说，你们是如何拿到虎啸山的地形图，又是如何得知本侯将会亲率粮队经过此山？”帝梓元眉目一凛，自椅上站起，目光灼灼，“若不说，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下这虎啸山！”
 
黑衣首领被帝梓元的威压逼得倒退一步，他勉强稳住心神，朝帝梓元看去，眼中露出一抹凶狠和决绝，“侯君既然如此好本事，何不自己猜上一猜。不过侯君真以为我北秦无人？今日走不下这虎啸山的，恐怕是你！”
 
随着黑衣首领话音落定，他身后的黑衣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支袖箭朝天射去。袖箭冲破大帐，直射空中。
 
“砰”的一声，五彩烟花在半空中燃起，点亮了半座山壁。与此同时，山壁周围的大树上突然涌出数十个弓箭手，银白的箭矢几乎是顷刻间朝营中遮天蔽日地射来，落在营中正在厮杀的北秦死士和大靖将士身上，简直是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外面的声响传入帐中，帝梓元瞳色猛地一沉，她终究还是小看了莫天，除了这样一支武艺高超的死士，他居然还遣了一整支羽卫军前来。
 
“我们都是死士，今日来这就没想过活着下去，只要靖安侯你亡在虎啸山，我们就算全军覆没，又有何妨。上！”黑衣首领说话间已经领着身后两人挥舞着弯刀朝帝梓元而来。
 
“长青，杀了所有羽卫军，一个不留！”
 
长剑出鞘，杀气四溢，帝梓元朝身后的长青沉声吩咐，拔剑朝这三人迎去。
 
“小姐！”长青知道现在只有自己才能阻止外面羽卫军的屠杀，他朝帝梓元担忧地看了一眼，转身出帐劈开羽箭朝半空而去。
 
有长青出手，被箭矢所劫杀的大靖士兵得到了喘息的时间，他们在先锋官的指挥下在粮车前竖起盾牌迎战黑衣死士。
 
虎啸山上激烈的战斗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不断有哀号声自周围的参天大树上响起，粮车前劫杀的黑衣人和树上的羽卫军越来越少。
 
突然，大帐内数道激烈的真气划过，一声爆响，整个中军大帐被剑气划破，四散开来。三道黑衣人影从大帐中心跌出，落在周围的雪地上，大口的鲜血从他们口中吐出，瞳孔扩散，显然功力已散。
 
帝梓元立在大帐残骸的正中心，以剑触地。
 
“你们全军已殁，何必做垂死挣扎。说，到底是何人告诉你们的行军路线！”帝梓元冰冷的目光在黑衣首领身上逡巡而过。
 
黑衣首领朝四周望去，雪地上北秦死士倒了满地，周围亦再无羽卫军的箭矢射出，北秦这一支潜伏军只剩下他们三人。他一把扯掉面上黑纱，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他抬头朝帝梓元望去，眼底现出悲愤与疯狂之色，“靖安侯君，我们是将死之人，你又何尝不是？”他一眼扫过帝梓元身后的大靖将士，诡异地开口：“想要你命的又何止我北秦！”
 
他猛地起身，朝天喊去：“我北秦人重诺守信，我们该做的已经做完，若今日靖安侯不能亡于此山，他日我北秦死士必将追杀阁下至天涯海角！”
 
随着黑衣首领的最后一字落下，他和身后的黑衣人仿佛约定了般，手中弯刀一齐从脖颈划过，鲜血涌出，三人倒在地上，即刻毙命！
 
大雪漫天而落，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虎啸山顶一阵诡异的安静。黑衣首领临死前的呐喊捏紧了每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大靖将士的心弦。
 
帝梓元眯着眼朝黑压压的密林深处看去，半晌，一只飞鸟从林中惊出，一道灰影以闪电之势朝营地扑来。帝梓元神情猛地一变，长剑从雪中拔出朝灰影的掌势迎去！
 
两人一触即开，巨大的内劲碰撞将帝梓元身下一尺来深的雪全部卷走，她脚下的土地裂开深陷半米。帝梓元手中的长剑断成两半，她握着半柄短剑半跪于地，嘴角鲜血逸出，染红了半面银白盔甲。
 
长青浑身浴血地扫荡完树上的羽卫军赶回大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第三十四章
 
帝梓元嘴中的鲜血沿着银白面具一滴滴溅落在雪上，染上了灼目的殷红。
 
长青一步跃至她身旁，神色冷凝手执长棍护在她身前，盯着灰衣人满目凛然，握着长棍的手青筋爆满。
 
“侯君！”帝梓元身后的将士红着眼就要冲上来，却被帝梓元抬手阻止。
 
“护好粮车，不要靠近半步。”帝梓元沉声吩咐。她抬眼朝灰衣人看去，扔掉手中断剑，抬手于空，朝身后朗声一喊，“长枪！”
 
不远处的先锋官拔起雪地上一支长枪朝帝梓元扔去，樱红长枪在空中横空划过落在帝梓元手中。她以长枪杵地，一寸寸离开半跪的雪地，笔直地立了起来。
 
帝梓元脸色苍白，一双墨黑的眼却冷厉逼人，虽狼狈至此，气势却半点不输刚才。
 
她看向灰衣人，眼底现出一抹郑重，凛声开口：“想不到为了诛杀我区区一个帝梓元，竟能让大靖的准宗师不顾国难和北秦死士勾结，阁下此来，就不怕今日所为他日为故土百姓所知，半生名节尽毁于此山？”
 
“不过一招，你便知我来自中原，不愧是帝家传人。”灰衣人眼底闪过一抹不知名的光，声音嘶哑，显然是刻意藏住了本声，“老朽活了几十载，有些事能为，有些事不能为尚还自知，不需要你来说教。当年天下始乱，群雄逐鹿，帝家自此把持晋南二十几载，如今风水轮流，你帝家人丁凋零，早已不复往昔，晋南偌大的疆土和城池，早该让给其他氏族了。”
 
帝梓元神情一冷，垂下眼，难怪可以让如此多准宗师甘心效命，原来是拿帝家晋南二十一郡为诱饵！就是不知道为这些氏族准宗师许下二十一郡的是金銮殿里坐着的那位，还是那个曾许诺护她一世万全的……
 
寒气逼入心脉，心底隐隐发冷，帝梓元低低咳嗽一声，还未等她开口，已听到灰衣人胜券在握的声音。
 
“至于名节……”灰衣人笑了笑，眼底满是不在意，“侯君倒是多虑了，老朽今日倒也没打算让这虎啸山上还能有人活着离开。”
 
帝梓元抬首，见灰衣人长啸一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道人影从林中而出，横空掠过落在了灰衣人身后。
 
踏雪无痕，以气御行，又是两位准宗师！
 
长青神情更加凝重，眉头皱了起来。
 
平日里整个云夏也找不出几个准宗师，如今这西北地界上，准宗师怎么跟不要钱似的往外乱串！
 
这两人着衣一蓝一红，同样蒙面示人，以三角之形立在灰衣人身后，一看便是围诛之势。
 
灰衣人双手负于身后，看着帝梓元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似是很惋惜：“区区二十之龄便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嘉宁帝如临大敌，帝家女果然不负盛名。你若活着，怕是将来二十载，云夏再无其他世家出头之日。可惜了，实在可惜了……”
 
突兀间，灰衣人最后一句“可惜”尚还未消散在风雪中，他已拔地而起挥起掌风朝帝梓元而来。在他身后，那一蓝一红两位准宗师始终负手而立，并未插手。
 
想来对于这两人而言，虽受命诛杀帝梓元于虎啸山，却始终碍于准宗师的身份，做不出三人合击围诛一身受重伤的年少晚辈之事。
 
凌厉的掌风化成数十只幻影朝半跪于地的帝梓元击来，轰然巨响，真气碰撞，一只铁棍挡住幻影巨掌，震得灰衣人倒退了一步。连续两次出手被震回，灰衣人脸色冷沉，抬眼朝挡在帝梓元身前的青年看去。
 
长青握着长棍，面色发白，却神情坚毅，死死地立在帝梓元身前。
 
“年轻人，好本事。”灰衣人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麻，眼底划过一抹冷光。他朝天望去，最后一抹月色隐进云中，天快亮了。
 
“两老，这两位小友不简单，还请两老同我一齐出手，速战速决后尽快离开此处。若是心慈手软，顾虑太多，怕是会夜长梦多。”灰衣人沉声开口，所说之话却是对着身后两人。
 
他身后蓝红两人相视一眼，颔首。红衣人开口：“天快亮了，解决完尽早离开吧，我们的行踪不能暴露，否则他日若帝盛天得知，宗门必受灭顶之灾。”
 
另两人一听帝盛天之名，神情俱是一凛，相继点头。
 
若是这三人一齐动手，怕是今日难以活着走下虎啸山。帝梓元垂眼，叹了口气。她料到北秦会派死士阻截，却没想到大靖朝堂里竟会有人和他们联手。用三位准宗师来诛杀她一人，也算是高看她了。
 
到最后……对金銮殿里的那位而言，她的性命竟比国破家亡还要重要。当年那八万将士被故国同胞屠戮、父亲拔剑自刎的时候，是否就和她现在一样悲凉。
 
“长青，我还能挡他们半刻，你带着其他人从绝壁后的洞口离开，按我之前吩咐你的去做。”
 
长青护在帝梓元身前，正好挡住了那三人的目光，帝梓元极低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长青眉头皱起，“小姐，让我来……”
 
“混账，除了你，谁还能带他们回到邺城！”
 
帝梓元的呵斥声响起，长青却依旧不为所动。他背对着那三人极快地朝身后的先锋官打了个手势才回转身看向帝梓元。
 
“小姐。”长青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地形图我已经给了先锋官，他会带着粮车去邺城为苑书解围。”木讷的青年一年到头都挂着一副木头脸，却不想笑起来却格外灿烂，“先锋官会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来做，我不走，我陪着你。小姐活，我活。小姐不在了，我也没有一个人回晋南的必要。”
 
帝梓元天生一副七窍玲珑心，扎营此处前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她让长青在此处秘密埋下了火药，若是被逼到绝境就由她断后，长青则引燃火药后带粮车离开。火药被埋在营帐下，引线藏至绝壁洞口后，火药点燃后定能将洞口封住，只是……虎啸山顶终年积雪，地形特殊，留下断后的人必定会被断裂的山体和雪崩所埋，再无活命的可能。
 
长青留下来，就等于陪她赴死。
 
身后的先锋官接到指令，不动声色地指挥士兵将粮车往绝壁的洞后撤退。立着的三位准宗师瞧出端倪，互相对视一眼缓步朝帝梓元和长青走来。
 
帝梓元瞧着长青眼底的坚持，一直紧抿的唇微微翘起，握紧长枪。
 
“好，长青，我帝梓元临到死了还能有你陪着，也不算憾事。”她抬眼朝缓步走来的三人看去，大笑一声：“纵我今日身死又如何，尔等想要我晋南二十一郡，痴心妄想！长青！”
 
帝梓元话音落定，长青手中长棍和帝梓元的长枪同时拔地而起，三人见帝梓元和长青出手，冷哼一声，抬掌迎去，完全不屑。
 
出乎所有人意料，长棍和长枪化成的浑圆真力圈将迎来的三位准宗师竟然挡在了绝壁前。三人完全未想到，帝梓元和长青师承永宁寺净玄大师一派，混元真力合璧会有如此大的威力。
 
“先锋官，带粮车走，速去邺城！”真力源源不断注入长枪内挡住三人，帝梓元脸色愈加苍白，却不动如山，沉声朝后喊。
 
先锋官不再犹疑，快速领着活下来的将士推着粮车从绝壁的洞后往山下走。他们若不知轻重强行上前，不仅救不了帝梓元，更枉费两人的拼死相护。运粮军训练有素，不过片刻，绝壁前便只剩断后的先锋官和几个兵士。
 
三位准宗师被帝梓元和长青耗损真力活活拖住，好几次都想冲破真力圈拦住运粮军，却都被帝梓元和长青不顾性命地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运粮军离开。
 
绝壁洞口下，细长的火药引线露出一角，先锋官吴非看着拼死相护的两人，尚还青涩的唇角狠狠抿紧。
 
一旦火药点燃，山体雪崩，洞口会被大雪掩埋，他们能逃出生天，可侯君和长青将军……
 
他手中的火折子捏得死紧，眼眶红得充血，始终没有点燃。
 
“吴非，按本帅的吩咐去做，这是军令，动手！”
 
运粮的军士已经离开，身后却始终没有动静，熟知自己先锋官秉性的帝梓元沉声朝后下令。
 
她体内的真力已经耗空，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再继续耗下去，这些将士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
 
三位准宗师看出帝梓元是强弩之末，只靠一口气息撑着，掌中真力十之八九用在了帝梓元身上。
 
帝梓元手中的长枪隐隐颤抖，一口血喷在了银白的长枪上。
 
身后的先锋官始终没有动，眼看着面前的三人就要冲破真力圈，帝梓元猛地转头朝后。
 
“吴非，你想让邺城落得个和军献城一样的下场吗！我大靖死的百姓和将士还不够多？混账东西，你给我动手！”
 
帝梓元嘴中大口大口的血吐出，连握枪的手都被鲜血染红，她眼底血红一片，盯着吴非满是哀恸。
 
吴非手一抖，嘴唇咬出了血，终于忍不住，大滴大滴的泪从眼中涌出来。吴非是军献城旧民，一年前城破，他满族被屠，只剩他一个人逃出来。
 
“侯君，末将决不辜负侯君所托，一定会守住邺城！”吴非猛地跪地，朝帝梓元和长青的方向拜下。他立起身，将手中的火折子点燃，朝埋在雪地里的引线点去……
 
“不好，这里埋了炸药！好狡猾的小娃娃！”灰衣人怒吼一声。
 
终于看出了帝梓元安排的三位准宗师神情一寒，三人掌心同时以真力化出长剑朝帝梓元和长青而去。
 
三剑合璧，毁天灭地，真力圈之外大雪骤止。
 
帝梓元回转头，眼睛里流淌出殷红的鲜血。
 
她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近到眉间的长剑，却能感受到冰冷森寒的死亡气息，她这一世已经走到了尽头……
 
时间仿似停止了流逝。不知为何，帝梓元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在漫天烟火的临西河畔对她许下一世承诺的那个人。
 
临西河畔，漫天烟火，那人对她说——
 
“我对一个叫任安乐的女子动过心，但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任安乐，这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
 
韩烨，你不知道，我爱上你，从这句话开始。
 
只是可惜，这一世，我都不会告诉你。
 
也没有机会再告诉你了。

第三十五章
 
千钧一发，一剑寒光，已成定局的生死之战被突兀地打断，银白的软剑以不可阻挡之势驱散了帝梓元眉间的死亡气息。腰上温热的触感传来，她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被人整个拢在怀里朝后极速地退去。
 
她用最后一份力抬头望，韩烨坚毅的侧脸透过雾蒙的血眼落在她眸中。抱住她的人颤抖着把真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她经脉里。
 
“韩烨……”她终于看到韩烨低下了头。
 
这些年，她见过韩烨很多模样，睿智、宽宏、清冷、隐忍，却唯独没见过他眼底此时惶恐到极致又愤怒到席卷万物的惊涛骇浪。
 
韩烨，为什么你会在出现这里？
 
江山、百姓？
 
亲情、仁义？
 
你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我能统御人心、掌控天下、扭转乾坤，唯独你，我永远都看不透。
 
如有机会，这一次你来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刀剑铿锵急切呐喊都在耳边散去，帝梓元失了所有力气，终于闭上眼，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雪地之上，归西、吉利、苑书相携而立，手中兵刃尽出守在韩烨和帝梓元面前。
 
绝壁后的先锋官吴非见韩烨等人出现，手疾眼快地收回火折子丢在地上猛踩几脚，长舒了一口气。他知晓轻重，当即向韩烨行礼后领着剩下的几个将士追着运粮车而去。
 
温朔沉默地望着雪地上的两人，双眼泛红唇角紧抿，垂着的手轻轻颤抖，望着帝梓元神情里带了一抹失而复得的庆幸。
 
三个被震得连退几步的准宗师望着雪地里立着的几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们盯着神色冰冷的归西几乎要瞧出一朵花儿来，眼底的讶异藏都藏不住。
 
二十岁上下的准宗师巅峰！若不是涵养好，这三人几乎都要大呼一声“绝无可能”！
 
小太监和女娃娃的功力虽不及他们，却浑厚正统，很是难缠。还有那个极难解决的木头护卫，光是这几人，别说杀掉帝梓元，他们想顺利离开虎啸山便已是难事。
 
更何况那人竟也来了这里……
 
当三个经受了几十年世事沉浮的准宗师将目光落在雪地里的那个身影上时，同时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大雪下了整晚，山顶早已一片雪白。
 
韩烨半膝跪地，紧紧拢着怀里的人，一语未言。
 
整个虎啸山顶自他持剑出现的那一刻就突兀而诡异地静默下来。
 
世人眼中那个温润和善的大靖储君好像突然消失了，即便他垂眼半跪于地让人瞧不清表情，可众人依旧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那股毁灭一切的暴虐杀意。
 
龙之逆鳞，不可触。
 
此言自古有理。
 
“孤说过，若是有缘，这西北战场上孤定能和诸位再见。”背对着众人的韩烨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人送到温朔怀中。他回转身，对着三位神情不定的准宗师，如是开口。
 
灰衣人沉默半晌，摘下面纱，赧然便是数日前那十位准宗师的带头首领。
 
韩烨终究是韩烨，帝梓元的伤势让他方寸大乱，却没让他失去理智。真正让他忌惮的不是这三人，而是那七位行踪不明的准宗师。
 
若这十人联手，除非大宗师横空出世，否则西北地界上无人可阻。
 
“殿下，我等遵令而为。殿下何必忤逆君父，阻拦我等？难道区区一个女子比殿下的江山社稷更重要？”
 
虽然早已猜出这三位准宗师受命于谁，但亲耳听到的震撼依旧让人动容。高坐金銮殿的大靖帝王竟真的是那不顾国难、勾结北秦、诛杀三军统帅的幕后之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了沉默而立的韩烨身上。
 
“何为江山？何为社稷？大靖的天下乃大靖百姓所有，不是我韩氏一家独占。他日城破国亡，江山倾颓，百姓覆灭，我韩家还哪里来的天下？哪里来的社稷？三位历经沉浮数十载，当年也曾助韩帝两家征战天下，匡扶社稷，如今安稳日子过久了，便忘了当初天下大乱的血流成河和民不聊生吗？”
 
“我等岂又不知勾结敌国将丧一世之名，可我等遵的是君令！”灰衣人被韩烨一席话斥责得哑口无言，怒然开口。
 
“君令也会错！”韩烨断然打断他，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就算是帝王又如何，君令也会错！若国破家亡山河覆，又何来中原百姓和氏族的覆巢完卵？”
 
笔直而立的储君沉沉开口，墨黑的眼底蕴着兼容苍生的慈悲和睿智。
 
如此之话，铿锵有力，不可谓不动容。
 
或许韩烨的话触动了三人，灰衣人默然盯着韩烨良久，突然开口询问：“老朽曾听说过一件往事，不知是否是传言？”
 
“何事？”
 
“听说殿下幼时曾师承帝家主帝盛天？”
 
“不错，孤曾被帝家主教导三年。”
 
“难怪。”灰衣人颔首，眼底罕见地露出一抹情绪和追忆，“殿下的品性不似陛下，和那位倒有九成相似。”
 
但这一抹情绪也极快地消逝，灰衣人盯着韩烨缓缓道：“殿下，陛下为君，您为臣；陛下为父，您为子。老朽想知道，就算殿下您觉得陛下做错了，您又能如何？如今的朝堂上，陛下不会放过帝梓元，也不会放任帝家壮大威胁韩家江山，您如何保全帝家？难道要弑父夺位、弑君夺权、拱手山河让予帝家不成？”
 
“父皇错了，孤不能错。他做错的，孤会替他为帝家、百姓和天下还回来。至于如何保全帝家，那是孤的事，与尔等何干。”
 
韩烨缓缓开口，神态间没有半点犹疑。
 
灰衣人微微一怔，看着韩烨，恍然叹了口气。
 
“难怪……难怪太祖会留下那样一道传位遗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殿下您……和陛下当真不一样。”
 
十七年前太祖韩子安崩逝，留下了一道传位遗旨，里头除了立韩仲远为帝外，亦同时立皇太孙韩烨为太子、帝氏女帝梓元为太子妃。若当年未曾发生帝家冤案，如今看来，如韩烨和帝梓元为帝后，大靖一统云夏、延绵国祚盛世百年几乎已成定局。
 
可惜……
 
“三位既知有些事不可为，何不放下执念，尽早回头。若不回头，无论诸位前来受谁之令，对孤而言诸位都行了勾结外族、诛杀统帅、祸国殃民之罪！依大靖刑法，按罪当诛，孤亦不会手软！”
 
韩烨沉声劝降。这半刻时间，韩烨已经猜出虎啸山上只来了这三位准宗师，其余七人并不在此。
 
“殿下既处宫闱，便知有些事身不由己。”灰衣人摇头，“陛下若不能辖制我等，又怎会放任我十人来这西北战场。今日一战，生死由命，无可化解。”
 
三位准宗师对望一眼，神情沉重。
 
“若是我等今日战败而亡，他日殿下荣登大位或是帝家掌权于天下之时，还请殿下和靖安侯君念及我等当年追随匡扶之义，免我十族满门之罪。”
 
三人向韩烨拱手执半礼，几乎同时开口。
 
苍茫天地，这三个行下半礼的准宗师身上恍惚间袭上了浓浓的悲凉落寞之意。
 
当年骁勇护国，如今迟暮祸民。这十人被权位蒙了心智犯下大错，一世名节尽毁，不是不想回头，只是到了这一步，再无回路的可能。
 
半晌，韩烨转身，接过温朔手中的帝梓元朝绝壁后的洞口走去。
 
“孤许诸位承诺，今日西北之事，将来绝不祸及十位前辈的族人。归西，送三位前辈上路。”
 
韩烨步履未停，却留下了储君之诺。
 
三位准宗师未起身，朝韩烨远走的方向又拜下半分。
 
“是，殿下。”归西受令，拔出手中长剑，和长青、苑书、吉利联手朝这三位准宗师而去。
 
身后的刀戟拳脚声在耳边隐去，虎啸山上大雪始终未停，韩烨抱着帝梓元走过绝壁，一路朝山下步行而去。
 
怀中沉睡的人安静而温和，恍惚间让他想起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弯着眼叫她太子哥哥的小小孩童。
 
韩烨紧紧抱着她，如整个世界在握。
 
梓元，不要放弃。
 
不要放弃活下去，不要放弃相信我。
 
我们这一世如此艰难，可那又如何？
 
只要你还在，纵使命运十倍厄难于我，这一生，我甘之如饴。
 
他们身后，温朔远远望着，始终未曾上前。
 
皑皑白雪，映着孤孑的两人。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温朔想，或许这句话，等待了他们半生。

第三十六章
 
漠北冰雪连天，邺城位处北方，城墙上的寒冰覆了三尺厚，刀戟难破，长梯难攻。邺城和云景城遥遥相对，西边的云景山将两城联袂而生。当初云景城作为塞北第一大城抵御北秦，相比之下邺城不过一边陲中型城市。
 
鲜于焕统率八万铁骑戍守云景，对邺城虎视眈眈，却偏偏奈何此城不得。苑书靠着三丈高的冰墙硬生生扛了三个月，当初带来的十万帝家军也只剩五万，且大多是疲惫之师，若不是三日前补给的粮草入城，恐怕再难支撑下去。
 
鲜于焕日日在城外秣马厉兵，只待春暖花开冰墙融化，便是他们攻城之日。
 
“这一年多亏你守在邺城，才没让鲜于焕和连澜清东西两线联手成功，辛苦了。”韩烨一身盔甲，看着不远处的云景城，朝一旁的苑书道。
 
韩烨和帝梓元是秘密入城，除了苑书等一干将领并无他人知晓，故韩烨入城后一直一身盔甲，从未在人前露出相貌。
 
苑书和帝梓元一块儿在晋南安乐寨长大，行军布阵两人都得帝盛天真传，极是难缠。三国混战之初帝梓元把帝家十万大军交付苑书后便再也不曾过问军队里细枝末节的事。苑书独自一人领着十万大军一路向西，三个月便收复了邺城，她将邺城周边逃出的青壮年收拢入军，壮大守城力量，在入冬前疾风扫落叶地把邺城周边北秦边防小城的粮草抢掠一空，从此再未向韩烨和帝梓元要过一分粮草，囤积粮草后她遣人将七米高的城墙补修至三丈高，硬生生靠着一个边陲小城把气势汹汹率十五万大军前来夺城的鲜于焕在城外足足堵了三个月。
 
半年来大仗小仗爆发了不少，北秦十五万之众消耗了七万，帝家军也由十万精兵锐减至五万。
 
鲜于焕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他二十几年前输给了帝盛天和韩子安，二十几年后大靖的后起之秀会毫不逊于两位开国帝者，将他御于中原之外。
 
“殿下你言重了。”苑书大大咧咧一笑，“我读书不多，大道理不懂，但我们武者习武，护百姓保国家是本分，城里的都是大靖百姓，但凡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竭尽所能，不让他们死在我前面。”她一身布衣，眉眼利落，话语里带着晋南女子独有的爽朗大气和战乱里一个守将的视死如归。
 
这话忒实在，两人身后的归西朝苑书看了一眼，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若仔细看，还带了一丁点儿藏得紧紧的骄傲。
 
即便是韩烨，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收回眼将目光放在了苑书身上，他笑了笑，眼底带着欣慰感慨，“懂大道理的人多，能做到的少之又少。苑书，你不必自谦，这一年你做的比金銮殿里那些成日喊着保家卫国却一步都舍不得出京的酸腐书生要强得多，他们不及你万分之一。”
 
韩烨不是个成日里夸人的主，又素来高冷惯了，猛地被他这么一褒奖，苑书难得老脸一红，眼底露出几分局促和不好意思来。
 
“也不是我能打仗，今年邺城这一块儿也是奇怪，足足下了几个月雪，比往年都冷，算是百年难遇了。如果没有这道冰墙，鲜于焕早就打进来了。”苑书朝云景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殿下，再过半个月便入春了，到时天气回暖，恐怕冰墙一化，鲜于焕就要攻城。我们的兵少，这批粮草也只够再扛上两个月，再这么耗下去，怕是胜算不大。”
 
“两个月足够了。”韩烨淡淡开口：“我们耗了这么久，北秦又何尝不是。北秦国内贫瘠，本就少粮，供养数十万大军整整一年，国库怕是早就掏空了。”
 
“两个月足够？”苑书一愣，问：“殿下是准备咱们先攻云景城？”
 
“一年前北秦从我大靖国土上夺走多少，现在孤便让他们还回来多少。”韩烨朝云景城城墙上的北秦图腾远远望了一眼，转身朝城头下走去。
 
“殿下！”苑书期期艾艾叫住韩烨，扭成麻花的手昭示着她心底的急切，“您，您准备什么时候带小姐回青南城，小姐她不能再在邺城留下……”
 
苑书话语未完，韩烨已回过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梓元的事，我自有安排。”
 
说完他转身下了城头，留下不知所措的苑书和若有所思的归西。
 
“放心吧。”苑书肩头被轻轻拍了拍，归西走到她身旁，温声道：“没有人比殿下更在意侯君的安危，他把侯君留下来一定有他的理由。”
 
苑书点头，望着韩烨远走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将府内，帝梓元已经昏睡了整整三日，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数年前在无名谷内为救韩烨曾耗尽一身功力，后多得帝盛天相助才勉强养好身体。这一场大战几乎耗损了她体内所有的元气，再加上邺城经受了一年战乱，药材奇缺。帝梓元伤势过重，军医也只敢用温和的药材护着她的心脉不断，要想在邺城得到好的治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若是病情再无好转，帝梓元极有可能活生生地耗尽心脉而亡。
 
帝梓元的病情在抵达邺城的当晚就被军医诊断，众人以为韩烨送粮后会带着帝梓元飞速赶回青南城救治，却不想韩烨竟不顾众议，把帝梓元就这样不生不死地留在了邺城。
 
若不是他领着一群人在虎啸山上救下帝梓元，众人几乎都要以为他没把帝梓元的生死放在心上。
 
书房内，帝梓元安静地睡在榻上，一身墨黑对襟深裙衬得她的脸庞越发精致剔透，沉睡的她敛了凌厉的眉眼，柔和得出奇。
 
韩烨脱下盔甲，换上一身儒服在一旁的书桌上批阅军务，他写几个字总会不由自主地朝帝梓元望去，这一望便极容易出神。
 
桌上的檀香在房间里盘旋缭绕，窗外凋零的花瓣透过窗缝卷进来飞舞，明明是战火燃烧腊九寒冬的疆场，却让人有置身于温暖柔情的江南之感。
 
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房门被轻扣了两下便被径直推开。韩烨抬头，看见温朔皱着眉走进来。
 
“殿下，您怎么还不带着姐姐回青南城？”三日前抵达邺城后温朔负责调度粮草，今日才得空回府，知道韩烨把重伤的帝梓元留在了邺城，他连口水都没喝就闯了过来。
 
其他人也没拦着他，想着也只有温朔能在韩烨面前肆意妄为，说得上话。
 
“粮草都安置好了？”韩烨半点没把温朔的态度放在心上，朝桌上泡好的温茶指了指，“几天没睡了吧，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韩烨的淡然让温朔情绪缓和了些，他朝榻上的帝梓元走去，见她面色尚还红润，比苑书形容的要好上许多，心底的讶异一闪而过。温朔拿起一旁的薄毯替帝梓元盖上后才走到书桌旁倒了口热水喝。
 
“嗯，粮草都安置好了。我已经把您的密令传给宋瑜，说您去青南山和靖安侯君商量调兵布阵之事，一个月后再回惠安城，让他严守机密，做出您还戍守在惠安城的假象。”温朔眼底浮过一抹疑惑，“殿下，您身在邺城，为何要如此安排？难道您真的要一个月后再回去，姐姐她可等不了那么久。”
 
闻温朔此言，韩烨拿笔的手一顿，他搁笔于砚台上，缓缓开口：“温朔，虎啸山上梓元受北秦大靖两国高手围诛，你有什么看法？”
 
温朔稍一沉默，抬头朝韩烨看去，回答得很坦然：“殿下，这十位准宗师入西北是为了取姐姐的命而来，虎啸山是陛下为姐姐安排的龙潭虎穴，如果不是殿下您，姐姐已经死在山上了，姐姐亲自运粮去虎啸山是军中机密，军中将领里有陛下的人。”
 
嘉宁帝要杀帝梓元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自虎啸山后，两人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韩烨的态度让温朔觉得两人讨论的只是金銮殿上的帝王，而不是面前之人的君父。
 
“你觉得是谁？”韩烨右手食指轻叩在书桌上。
 
“这十万旦粮食从晋南运来的消息，军中提前知道的不过四五人。掌管粮草调配，让姐姐负责运送的人只有一个。”
 
韩烨叩桌的手停住，抬头，叹了口气，“尧水城，唐石。”
 
温朔没有回答，眼底的沉郁同样明显。战乱伊始大靖将领多守城而亡，他们入西北时多得唐石引导，这一年也算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但他们没料到这样一个在西北守了几十年的老将居然眼都不眨地在决战前把统御三军的同袍送进死地。
 
“姐姐想必也猜到了。殿下，您打算怎么办？唐石如今守着尧水城，掌控十万大军，如果他临时投敌，我们腹背受敌，这场仗必输无疑。”
 
韩烨神情平静，摇头，“他不会投敌，他效忠的是父皇，而不是北秦。父皇虽然想要梓元的命，但却不会眼睁睁看着西北落入北秦之手。一旦涉及到战争成败，唐石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们这边，就像这一年他所做的一样。”
 
“那又如何？”温朔苦笑一声，神情中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即便这场仗胜利了，有那七位准宗师在，姐姐恐怕难以活着走出西北地界。殿下，你还是早些带着姐姐回青南城养伤吧，我留在邺城帮苑书。”
 
两人谈论的话题太沉重，以温朔的才智在绝对的武力值和一国帝王的诛杀前也感到一阵心灰意冷。
 
他说完转身朝外走去，背影完全失了前几日的朝气昂扬。

第三十七章
 
“殿下。”
 
待温朔走远，窗外一直候着的吉利才扣手敲了敲门。
 
“进来。”房内响起韩烨淡淡的声音。
 
吉利端着一碗药盅推开房门，看见韩烨已经离开书桌立在了软榻前。
 
韩烨左手腕上的襟袖朝上卷，露出匀称有力的小臂，那手臂上或深或浅地印着几道刀痕，伤口处的纱布透着血迹，一见便知是新伤。他朝吉利抬了抬右手。
 
吉利沉默地走上前，将托盘上红绸掩起的匕首拿出递给韩烨，揭开药盅的盖子搁到韩烨的左手腕下。
 
若有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吉利每日为帝梓元端来的药盅中竟空无一物。
 
韩烨接过匕首，眼都不眨地在左手臂上划了一刀，这一刀比往常更深，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落在了药盅里。一主一仆沉默地立着，谁都没有出声。
 
吉利朝榻上的靖安侯君看了一眼，心底明白，不管他如何反对，殿下也不会改变主意。众人只知道埋怨殿下强留重伤的靖安侯君在邺城，却不知靖安侯君若是早早被送回青南城，早就在路上伤重而亡了。
 
吉利自小在东宫作为韩烨的贴身太监兼统领大，知道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宫廷秘辛。太子的母后过世得早，嘉宁帝极为看重嫡子，知宫廷争斗凶险，自太子幼年起便秘密搜罗珍稀药材加入太子的膳食中服用，多年调理下一般的毒药对太子毫不起用。当年就连太医院院正也曾感慨殿下的血液珍贵无比，药效堪比蕴养数十年的珍稀良药。
 
邺城药材奇缺，若不是殿下用血为靖安侯续命，她又哪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书房外，温朔走出院子不远，正巧遇上了采药回府的军医。他连忙迎上前，“赵大夫，侯君的伤怎么样了？”
 
赵军医三十开外，随军数年，医术过硬，平日里性格也沉稳。温朔这一问却让他眉头微微皱起，一时没有作答。
 
看赵军医脸上的表情，温朔心底一咯噔急了起来，“莫不是侯君的伤情更严重了？”
 
“温将军别急，下官不是此意。”赵军医连忙摆手，“这几日侯君的伤情大有好转，暂无性命之危。”他顿了顿才道：“只是下官对侯君的伤情也有些疑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将军。敢问将军这几日可曾给侯君服用过什么珍稀奇药？”
 
温朔一愣，“赵大夫何意？”赵军医每日给姐姐抓药治伤，何来的疑惑，又为何有此言？
 
“侯君送进城的时候心脉受损严重，下官虽然知道如何诊治，可邺城里头没什么好药材，下官也只能给侯君开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按理说伤情不恶化都已经极难得了，现在侯君的恢复状况完全在下官的意料之外，以侯君的伤情，也只有那些极难采得的珍稀药材能有回天之力。或许是老天开恩，知道咱们大靖少不得侯君，才出现这等神奇之事吧……”
 
赵大夫摇头晃脑地感慨了一阵，抱着一篓子药材匆匆出了院子奔药房去了。
 
温朔立在原地沉默半晌，突然想起刚才书房里他问及帝梓元病情时韩烨风平浪静的神情，眉头一皱，回转身朝书房而去。
 
书房内，往日接了小半盅便会停下，今日一盅将满，韩烨面上眼见着现出苍白之色也没有收手的打算。
 
吉利握着药盅的手抖了抖，一急，唤道：“殿下！”
 
韩烨朝他摆手，目光清冷地看着一盅血满满当当装好才收回手。
 
吉利忙不迭放好药盅，拿起一旁的纱布替韩烨缠伤口。
 
“吉利，等会你去把药盅里的血分好，每日给梓元服用，应该可以撑到回青南城替她寻其他药代替。”
 
“殿下，您这是……”
 
“你们今日启程，把梓元送回青南城。”
 
“殿下，您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去？”
 
“以梓元现在的身体，没办法再领军攻打云景城，这座城，孤亲手去拿回来。”
 
吉利神色微不可见地一变，他摇头道：“殿下，云景城有天险可守，易守难攻，此战过于凶险，有归西和温朔公子送侯君回青南城即可，奴才留下来。”
 
“不用了，西北地界上还有七位准宗师，他们是为梓元而来，孤冒不起这个险，你留在梓元身边。”
 
吉利缠纱布的手顿了顿，他放好纱布半跪于地，开口：“殿下，奴才不走，请殿下让奴才留下来保护您。”仿佛怕韩烨拒绝，他又急急开口，“奴才当初入东宫时答应过孝德皇后，无论何时都要护殿下万全。”
 
孝德皇后是嘉宁帝元后，韩烨的生母。
 
吉利是韩烨的贴身侍卫，从他到韩烨身边起，从来没有拂逆过韩烨的任何命令，这是第一次。
 
韩烨沉默半晌，破天荒地，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吉利，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
 
“吉利，你不信孤可以夺回云景城？”
 
吉利被韩烨这一扶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摇头，“不，奴才相信殿下，只是……”
 
“那你就替孤好好护着靖安侯君。”
 
韩烨加重了放在吉利肩上的力道，然后朝他摆摆手，“你下去吧。”
 
吉利神情一黯，端着药盅退了出去。
 
窗外，温朔沉默地看着韩烨挺拔的背影，心里想，这一世，就算殿下为姐姐做得再多，或许终究也不会告诉她。
 
温朔眼眶微红，悄悄转身离开了书房，把这一方净土留给了两人。
 
书房内，韩烨坐在榻边，安静地望着沉睡的帝梓元。
 
许久，他捻起帝梓元散在肩上的一缕青丝，“上一次你这么听话，还是你七岁那年跟着我在东宫里头跑的时候了。我当时想，靖安侯把养得这么鬼灵精怪又淘气的闺女送进京，难道真觉着我满帝都的勋贵里寻不出一个像样的贵女？”
 
他笑了笑，有些无奈，“你不知道吧，你还没进京，你在帝北城撒泼耍赖赌咒发誓不肯嫁我的话就已经传遍帝都了。听说是靖安侯挥着鞭子把你从军营里绑出来送进京的，我着实被那些兄弟笑话了好一阵，心里恼得不行，就想瞧瞧到底是个什么小姑娘，敢嚣张到这个地步。梓元，我起初没把皇爷爷的赐婚圣旨当回事儿，没想着一定要娶你。我是大靖皇朝的太子，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我有什么要不到。”
 
“你进宫那天下着大雪，整个皇宫被冰雪覆盖，我从父皇的上书房退出来，在御花园里见到了护着安宁的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高……”韩烨一边说着一边比画，眼底的温柔似水拂过，“裹着一身火红小裘，把比你还高的安宁护在身后，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天家的皇宫里训斥后妃无德。或许整个大靖帝都里还真寻不出一个贵女能似你这般性子，梓元，那时候我就想，皇爷爷他给我选了个好媳妇儿回来。”
 
“那时候你还太小，我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些你就回了晋南，后来……”韩烨顿了顿，声音有些嘶哑，“后来发生太多事了……”
 
韩烨半垂下身，他的黑发和帝梓元的缠绕在一起，他们额头相抵，呼吸交错，韩烨在帝梓元苍白的唇上吻下，复又抬首，指尖在她眉角划过，他看着帝梓元，眼底温醇，深情似海。
 
“梓元，这辈子，我最感谢的就是皇爷爷那道赐婚圣旨，你是我韩烨昭告天下、世人皆知的东宫太子妃，这一世，我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你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天下？权位？人心？都不是。这世上，我只求你一个帝梓元。”
 
你是我韩烨这一生的执念。
 
北风吹过，韩烨从未言过的低语被吞咽在呼啸的邺城中。
 
榻上的人静静沉睡，或许这一生，她真的不会知道大靖太子韩烨究竟是如何待她，又为她做过多少。
 
韩烨要留下夺云景城的决定让所有人意外，毕竟一开始要留下夺城的人是帝梓元，但他是三军统帅，做出的决定无人可以改变。
 
傍晚，韩烨安排归西、长青护送帝梓元和温朔回青南城。
 
韩烨把一行人送到后城门口，临到出发时，他突然走到马车旁立着的温朔面前。
 
“温朔。”
 
温朔抬眼望他，神情有些疑惑。
 
“你还记得我替你取名字的时候对你说过的话吗？”
 
温朔一怔，摸了摸头，一年来头一次笑得腼腆，“殿下您希望我将来能温仁冠雅，仁德兼备，如朔朗辰星一般。”
 
“嗯。”韩烨颔首，看着面前他一手养大的少年，眼底拂过淡淡的骄傲和欣慰，“烬言，这些年你不负孤所望。”
 
温朔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讶异。
 
这是韩烨第一次唤他帝烬言。
 
韩烨在神情满是讶异的少年肩头拍了拍，望向城外。
 
黑夜尽头，那是大靖边关，回中原的方向。
 
“烬言，你带梓元回去吧。”

第三十八章
 
帝都，上书房。
 
“结果如何？”嘉宁帝立在窗前，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声音冷沉。
 
他身后，赵福垂着头，回得有些小心，“陛下，龙老传来密信，上虎啸山的俞老等三人都没有下山，日前送往邺城的补给已经到达，密探言是靖安侯君亲自送粮入城。”
 
摩挲扳指的手顿住，嘉宁帝眼底寒芒闪过，长叹一声：“三位准宗师都难取其命，到底是帝盛天亲手教出来的……”
 
“陛下，那接下来的计划……”赵福小声问询。
 
嘉宁帝摆手，淡淡道：“继续进行，帝梓元身边的高手不少，朕原就没指着那三人能取帝梓元的性命，虎啸山是帝梓元送粮的必经之地，唐石命她送粮的事将来肯定瞒不住有心人，她若真在虎啸山上死于北秦杀手和大靖准宗师之手……三军阵前诛杀统帅，你说将来天下人会如何言朕？”
 
赵福心底一惊，陛下竟早就做好了此次诛杀靖安侯君会失败的准备。
 
“太子如今在何处？”嘉宁帝话锋一转，问到了韩烨的行踪。
 
“龙老刚传回的消息，殿下如今在宋瑜戍守的山南城练兵，他说前次相见，殿下有言会夺回军献城。”
 
嘉宁帝颔首，“元朗战死在军献城，以太子的心性，他想亲自夺回来倒也是常理。”
 
“赵福，下去吧，这些准宗师入西北前朕就已交代过他们该如何做，诛杀帝梓元之事你不用再过问了。帝梓元……”
 
嘉宁帝望向窗外漠北的方向，凛冽的杀伐之气充斥在眼底，“帝梓元不可能从西北活着回来。”
 
北秦王宫。
 
将近半月休养，莫天功力恢复得七七八八。此时，他立在英武殿外的石阶上，和嘉宁帝一样望着漠北的方向沉思。
 
“陛下。”吴赢正在寻莫天，匆匆走上石阶立在他身后。
 
“阿清怎么样了？”
 
“连将军昨日夜里醒了一次，又昏睡过去了。国师说连将军伤势过重，怕是之后的几个月都是这副样子，但没有性命之忧了。”
 
莫天舒了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坦了些才沉声问：“虎啸山上结果如何？”
 
吴赢要禀的正是此事，他声音低了低，“陛下，派往虎啸山的人一个都没能回来，大靖的靖安侯亲自把军粮运到了邺城，咱们的死士失手了。”
 
意料中的帝王之怒没有出现，吴赢甚至奇怪地从莫天的神情中感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吴赢不作他想，从袖中掏出一道折子拱手呈上，“陛下，德王爷在殿外等陛下传诏。”
 
莫天眉头一挑，“他此时进宫干什么？”说着接过吴赢手中的奏折。他随手翻开，眼底冷沉之意更甚。
 
“陛下？”
 
“他想让努昊领兵五万增援云景城。”
 
努昊是德王内侄，也算北秦的一员猛将。德王觊觎北秦王位多年，一直不肯把手下精兵尽数交由莫天调遣，这五万人马算是他的老本儿。
 
吴赢一愣，“陛下，德王爷是想……？”
 
“邺城只有五万残兵，鲜于焕现率七万大军驻扎在云景城，努昊若再增援五万，邺城必破。夺取邺城、诛杀靖安侯的军功，他必定不会轻易错过。”
 
这一年帝梓元在西北战场上连破数城，斩杀了无数北秦将领，让北秦子民闻风丧胆。北秦人崇尚武力，若谁能诛杀帝梓元，这份军功必定让其在北秦国内声望大涨。
 
尽管他猜到德王的用心，可却无法拒绝。有帝梓元在邺城，即便鲜于焕统御七万强兵，胜负也是未知之数，德王的五万人马却能扭转战局。
 
三国掌权者都知道这场战争已经接近尾声，既然谁都无法吞灭谁，那在将来的谈判里谁掌控得更多，谁就能拿到更多的主动权。
 
这场战争莫天绸缪数年，几乎耗北秦所有，作为一国之主，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只是，邺城破也意味着帝梓元……
 
莫天垂眼朝英武殿外石阶下候着的德王看去，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握紧。
 
“吴赢，传德王进殿。”
 
“是，陛下。”
 
吴赢转身就走，却被莫天唤住。他回过头，看见莫天立在初阳下，颀长的身姿沐着流金的光霞。他几乎看不清莫天脸上的表情，却听到年轻的帝王轻轻一叹又无可奈何的声音。
 
“告诉鲜于焕，帝梓元朕还有用，邺城之战若是时机允许，生擒帝梓元回王城。”
 
战场擒主帅何等为难，更何况又是靖安侯君那般刚烈的性子和手段！吴赢神情讶异，却也不敢违逆莫天的旨意，低声应是后退了下去。
 
莫天眺望西北，终不再言。
 
异族异国，结局早已注定。他和帝梓元，或许不如从来不见。
 
一日后，努昊率五万铁骑从德王领地出发，浩浩荡荡朝邺城而去。
 
半月后，邺城。
 
苑书望着云景城外攒动的北秦狼旗眉头紧皱。三日前，北秦援军抵达，鲜于焕从三日一次的出城练兵换为每日一次。天气渐暖，邺城城头的厚冰已有雪化迹象，鲜于焕迟迟没有发兵攻城，等的也是冰雪融化。
 
苑书转身下了城头直奔城主府内韩烨的书房。
 
苑书走进书房的时候，韩烨正立在沙盘前。
 
苑书在帝梓元身边时没大没小，在韩烨面前却矜持沉稳得很。她清了清嗓子，先朝韩烨行了个礼才沉声开口：“殿下，努昊领了五万援军过来，臣猜最多不过三日鲜于焕就会攻城，待冰墙融化，邺城将无险可守。邺城内还有三万百姓，臣恳请殿下马上带着百姓离城，并向青南城求援。”
 
苑书久战沙场，从不做以卵击石的无谓牺牲。鲜于焕只有七万兵力时她尚能一战，可如今十二万大军，邺城必破。
 
青南城里还有帝梓元一手操练的八万帝家军。如今帝梓元昏迷，也只有韩烨能以兵符调遣这八万大军。
 
韩烨抬头朝苑书看去，“你让孤带着百姓走，那你呢？”
 
苑书眼底的坚毅一览无余：“臣会死守邺城，等殿下带着援军回来。”
 
韩烨一怔，眼底一抹感伤极快划过，他缓缓开口，沉声道：“一个安宁就够了。”
 
“殿下！”苑书眼底露出急色。
 
“苑书，不必再言，孤不会离开邺城。况且半个月前温朔离城时孤让他带走了兵符，如今青南城的八万大军已经随温朔去了山南城。”韩烨朝苑书摆手，面上恢复了冷静，转身朝沙盘看去。
 
苑书神情讶异，“殿下，臣还以为您会亲自……”
 
“军献城才是我大靖第一铁关，当初若不是秦景偷开城门，盗走布兵图，军献城绝不会失守。只要重新夺回军献城，北秦短时间内再难叩关，可保我大靖子民十年无忧。”
 
韩烨望向沙盘上大靖的疆土，“苑书，谁夺回军献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替那五万被坑杀的百姓拿回故土，给施家和无辜惨死的大靖子民一个交代。如今连澜清生死不明，新任将领远没有连澜清善战，是我们夺回军献城的最好时机。两日之后，归西会在潼关出兵和温朔的十五万大军会合，兵发军献城。”
 
“殿下，那我们邺城？”
 
一旦军献城的烽火点燃，鲜于焕必会同时燃起邺城的战火，那岂不是连最后三日时间都没有。后无援兵，面对北秦大军的疯狂攻势，别说夺回云景，保住邺城都很艰难。韩烨如此做岂不是根本没给邺城留下退路？若是如此，即便夺回军献城，邺城这条攻入中原的极北之路一样会被北秦撕开口子。
 
苑书安静地等韩烨回答，若不是有其他方法，韩烨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苑书，如今云景城内是否还有大靖子民？”
 
果不其然，韩烨问出了苑书根本没想到的问题。她摇头，“殿下，云景城是最早被北秦占领的城池，除了当初死于战乱的百姓，所有大靖子民都被北秦蛮夷驱逐出城，如今的云景城只剩下北秦大军。”
 
“如此便好。苑书，你可听过云景城的传言。”韩烨突然开口。
 
苑书面上露出一抹疑惑，忽然想起当年在安乐寨时帝梓元时常为她和苑琴说的野史，道：“臣听说二十几年前咱们大靖建国时北秦王曾遣使来贺，宴席上北秦使者酒后大放厥词，言北秦兵强马壮，总有一日将马踏边关，取走我们大靖军献和云景两城。”
 
“你可知太祖当时是如何回他的？”
 
苑书点头，“臣知道，太祖命人将那北秦使者绑了起来，并修了一封国书给北秦王。”
 
“大靖军献，永不可破，若破，大靖必取之。大靖云景，永不可夺，若夺，大靖必毁之。凡朕有生之年，大靖国土，若失一寸，十年之内，大靖塞外诸国，永不复存。”
 
若犯我大靖一寸国土，必以国来还！
 
当年韩子安立国，一封国书昭告云夏，自此边疆安稳数年，他有生之年，北秦和东骞未敢再兴战火。
 
如今，韩烨立在漠北边疆战场，以大靖储君的身份重新燃起了韩子安二十几年前的这道响彻云夏的护国国书。

第三十九章
 
凡夺云景，大靖必毁之。
 
一座无坚不摧的边塞城池，被他国所夺后，如何能轻易摧毁？
 
“殿下，如今云景城有北秦十二万大军，非普通人力可抗。”世上能以一己之力摧毁一城的只有传说中的大宗师，但大宗师早已超脱世俗，无法插手俗世中事。
 
“韩家兴起于北地，云景城自古是韩家领地，乃韩氏先祖一百五十年前所建。云景城下沃野千里，韩家先祖却依托地势险峻的云景山山体建造了云景城。你可知为何？”
 
苑书眉毛一挑，摇头。云景城建造数百年，从来无人关注它到底是如何建成。
 
“云景城城下曾是西北之地上最大的河床，韩家先祖花费数十年之工填平河床，在河底支起十二根鼎城石柱，开凿山体才建城了如今的云景城。”
 
河床？十二根鼎城石柱？太子是想……苑书神情猛地一变，朝韩烨看去。
 
“只有韩家代代相传的嫡系才知道云景城那十二根鼎城石柱埋藏的位置。如果云景山山体和那十二根鼎城石柱同时断裂……”
 
“殿下！”苑书神情一变，失声开口。
 
韩烨颔首，目光冷沉，“鲜于焕想三日内攻城，孤便让他北秦大军走不出云景城一步。军献城属于大靖，云景城也是，孤就算毁了这座百年城池，也绝不交到北秦人手里。”
 
云景城失去基石，整座城池将会毁于一旦，彻底坍塌。难怪太祖会说天下谁人敢夺云景，大靖必毁之，原来竟是如此！
 
城内十二万北秦大军……苑书长吐一口气，神色复杂无比，却没有反对韩烨的决定。这场战争下大靖无辜惨死的百姓和战亡沙场的将士又何尝没有十万之众？若让北秦夺下邺城，大靖百姓一样会死于北秦人的屠刀之下。
 
战争造成的杀戮，从来没有对错。
 
“殿下，那十二根鼎城石柱都分布在何处？若臣猜得不错，应至少有半数是在城内吧。”苑书心性果敢，明白韩烨的打算后便开始为他分析云景城的现状。
 
韩烨点头，“十二根鼎城石柱中有八根以星罗状分布在四面城墙之下，剩余四根在城中心。”
 
“城中心？可是在城主府？”城主府守卫森严，就算暗探混进城，也难以接近。
 
“不是，韩家先祖怕万一有一日云景有毁城之祸，那四根鼎城石柱的上面修建的并非是城主府，而是宗祠。”
 
宗祠位于城主府往西五百米处，平日里只用于祭祀。过往百年宗祠虽受百姓尊崇，却守卫松散，如今云景城落入北秦之手，更无人守卫此处。
 
“殿下，臣马上去安排潜进城的探子……”
 
“不用了，朝廷安插在北秦军营的死士并不少。一个月前孤就下令让潜伏在云景城的死士在祠堂和城墙内埋满了火药，三日后军献城烽火燃起之时，就是我们毁城之日。”
 
一个月前？苑书神情愕然，那时虎啸山之难还未发生，小姐没有受伤昏迷，原本戍守在邺城的应该是小姐，太子怎么会颁下这道命令？难道太子会提早知道自己会独守邺城？这怎么可能？
 
苑书压下心底的疑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殿下，云景城被毁虽会重创北秦大军，但北秦兵个个骁勇善战，武力不低，臣认为至少有半数能逃出城去。有鲜于焕在，剩下的北秦军仍有一战之力。”
 
韩烨颔首，欣慰于苑书没有把整场战争的胜负全压在毁灭云景城上。
 
“剩下的战场，孤陪你一起守。没有夺回云景城的后顾之忧，孤相信你不只可以守住邺城，还能重创鲜于焕，让他再不敢犯我大靖疆土分毫。”
 
“是，殿下！”苑书守家卫国的豪情瞬间被韩烨点燃，她狠狠朝韩烨点头，朗声回，“臣必不负殿下所望，臣这就去步兵操练，等两日后的决战。”
 
她说完转身朝书房外走去，跨过门槛时突然想起一事，回转头看向韩烨，“殿下……”
 
韩烨抬头朝她看去。
 
“近来小姐戍守邺城的消息传遍了西北，可是殿下有意为之？”苑书觉得奇怪，就算小姐重伤昏迷的消息必须保密，也无须说她戍守在邺城，如今就连邺城的将士也以为每日在书房里颁下军令的是靖安侯君。
 
“决战之前孤的身份不宜暴露。至于原因，苑书，孤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凡城中有人问及此事，你只需告诉他们留在城主府的是靖安侯君。”
 
“是，殿下。”韩烨不愿言明，苑书也不宜再问下去，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韩烨望着沙盘上的云景山兀自出神，久久未言。
 
与此同时，山南城，城郊军营。
 
温朔刚操练完将士，顶着满头大汗一脚跨进营帐便看见了沉着脸立在帐中的宋瑜。
 
温朔连忙行礼，“见过宋将军。”
 
宋瑜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只问：“温朔，我问你，殿下去哪儿了？”
 
温朔取下盔甲的手一顿，笑了笑，道：“末将不是给将军带了殿下的密信，这几日殿下正在临近几城巡视。”
 
“半月前你也是如此告诉我，我三日前遣人去各城打探，并无一城将领在半月内见过殿下到访。”宋瑜沉眼看向温朔，“温朔，殿下和你一起离城，如今只有青南城八万大军随你而归。殿下究竟去了哪里？”
 
见温朔不答，宋瑜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温朔，太子殿下贵为储君，又是三军统帅，他的安危兹事体大，若他出事，我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如今满西北都在传韩烨戍守山南欲亲自掌旗夺回军献城，宋瑜作为山南城守将，半月来根本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见过，自然坐不住。
 
帝梓元昏迷的消息不能为人所知，太子留在邺城也是为了隐瞒此事。见宋瑜怒发冲冠，温朔知道今日不给他一个交代必定糊弄不过去。他从大帐案桌后拿出一方墨盒，递到宋瑜面前。
 
“宋将军，殿下临走时吩咐，无论将军有何疑问，将来他会为将军解惑，现今将军只需见此符听令。”
 
宋瑜打开墨盒，白玉雕刻的三军虎符置于其中，他端着墨盒的手一抖就要跪下行礼，却被温朔稳稳抬住。
 
“将军不必如此，不过一些虚礼。”
 
主帅不在，掌有虎符者有暂代统帅调遣三军的权力。宋瑜看了看自己的小副将，把虎符递还给他，着实有些尴尬。
 
温朔接过虎符收好，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宋瑜，“将军，这是殿下的密信，殿下吩咐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将军。”
 
宋瑜急忙接过展开，阅完信，他神情一重，“温朔，殿下说三日后就是攻城之期？”
 
温朔点头，“三日后，总守潼关的归西会出兵北上，和我大军合拢进攻军献城。有唐石将军戍守尧水，可保后方无忧。”
 
如今大靖在北秦手中的城池只有军献和云景两城，太子集全力进攻军献，难道是要放弃云景？
 
“努昊领了五万骑兵增援鲜于焕，我们若用所有兵力进攻军献，那邺城……”戍守邺城的是靖安侯君，皇室和帝家渊源纠葛颇深，嘉宁帝对靖安侯君帝梓元一直态度不明，是以宋瑜这话也问得颇为迂回。
 
果不其然，宋瑜瞧见温朔眉头一皱。
 
“将军不用担心，邺城有靖安侯君在，出不了事。”
 
见温朔不愿多言，宋瑜也是个聪明人，只问：“那殿下何时回来，三日后的攻城战……”
 
满西北皆知，自施元朗亡于军献城后，太子对亲手夺回军献便有着常人难以撼动的执着。
 
“将军不必担心，殿下有言，三日后统御三军进攻军献的统帅必定归来。”
 
宋瑜得到了温朔的保证，满意地走出营帐回城布兵。
 
大帐内温朔面上的神色却不如面对宋瑜时的淡定自如。他望向帐中沙盘上邺城的方向，心底的疑惑和担忧一日比一日更甚。
 
殿下每一道旨意都剑指军献城，却唯独没有派兵支援邺城的打算。如今邺城不过五万残兵，如何抵挡鲜于焕十二万虎狼之师？
 
就连温朔也不知道，在太子戍守邺城、帝梓元昏迷不醒下，谁会是那个三日后统御三军夺回军献城的统帅。
 
青南城。
 
城主府内，长青送走了问诊的大夫，在书房外走来走去愁眉不展。他素来心性坚定，若不是发生的事太多，也不至于如此焦急。
 
邺城被鲜于焕十二万大军包围，温朔拿着太子的虎符带走了帝家八万大军却没有支援邺城，反而直奔山南。对长青而言保住有苑书戍守的邺城绝对比夺回军献城更重要，可帝梓元自邺城回来后一直昏睡，他只是帝梓元的侍卫，根本无法左右大局。
 
说来也奇怪，请来的大夫都言帝梓元伤情已好转，就算不能运功，也不至于一直昏睡不醒。
 
回廊上，吉利端着药盅走过来。他受太子令留在帝梓元身边，平日里和长青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次，长青却把他拦在的书房外。
 
“吉利公公，太子殿下究竟有何打算？”长青性子木讷，不善和宫廷中人打交道，倒也问得直接。
 
吉利眉毛一挑，推开长青的手，“殿下的用意，岂是我等可以窥探。”不同的人教出不同的性子，吉利教训长青教训得一板一眼。
 
长青被这话堵得不行，却也没堕了帝梓元平日里的调教，他看向吉利，“吉利公公，你守在我们侯君身边做什么？如今邺城情势危急，怎么看都是太子殿下更需要你保护。”
 
吉利被抓住了痛脚，他眯着眼朝长青看去：“长青，你不要忘了那七位准宗师的存在，就凭你一人能挡住他们？殿下让我留下侯君身边自然有他的道理。”
 
长青面色一变，虎啸山上的大战历历在目，他神情凝重，任由吉利推开他走进了帝梓元的书房。
 
房内，吉利为帝梓元服下汤药，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整个西北风雨欲来，第二日，在帝梓元书房外守候了一日的长青又拦住了吉利，这一回大有不问出个结果誓不罢休的劲头。
 
“吉利，殿下和苑书还在邺城，他们五万残兵如何对抗十二万大军，殿下到底有什么打算？”
 
“都说了殿下自有主张，你一个侍卫关心这么多干什么！”吉利皱着眉，不耐烦摆手，就要躲开长青往书房里去。
 
“长青不能问……”
 
吱呀声响，清冷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沉寂了数日的书房被人从里头打开。
 
两人愣愣地回转头去。
 
“那本侯呢？”
 
帝梓元一身青衣，眼深如墨，看着吉利如是问。

第四十章
 
帝梓元醒了，决战前日帝梓元竟然毫无预兆地醒了。
 
用如今的话说，这叫幸福来得实在有点儿太突然。
 
回廊上的两人一下子没回过神，盯着帝梓元半晌没出声。
 
“怎么？韩烨让温朔带走了本侯八万大军，本侯连过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帝梓元倚在门边，眼微微上挑，看着吉利的眼底带着淡淡的威压。
 
吉利端着药盅的手一抖，腿一软半跪于地，“吉利不敢。”
 
吉利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帝梓元踩着黑纹镏金长靴行到他面前。沉木托盘上的药盅被一双修长的手端走，他听见药盖被人揭开，甘苦的药味弥漫在院子里。
 
帝梓元将药一饮而尽，把药盅拿在手里把玩，“说吧，韩烨到底有什么打算，他把你留在本侯身边，难道还真只是为了每日为本侯端药送茶不成？”
 
听见帝梓元此话，伫在一旁的长青不由得一愣，望向吉利神情带了点儿微妙，他还真以为这个脾气倔强又张牙舞爪的小太监被派来也就是端端药倒倒茶什么的。
 
却不想帝梓元话音落定，吉利已经站起了身，他神色一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恭恭敬敬递到帝梓元面前，“侯君，这是殿下的谕令。”
 
这话一出，帝梓元眉毛一挑，眼底的讶异显而易见。
 
自她恢复帝梓元的身份后，韩烨对她，还从未用过“谕令”二字。
 
她接过信展开，神情渐渐凝重，抬眼看向吉利声音微沉：“太子让本侯统领三军攻下军献城？”
 
“是，侯君。您在虎啸山里受伤太重，殿下决定代替您留守邺城，半月前殿下已调令归西将军前往山南城和温朔公子会合，奴才临行前殿下有吩咐，若侯君您在决战前醒来，便让我将此信交予侯君。侯君不用担心，调令三军的虎符殿下已经交给了温朔公子，如今小公子正在山南城等您。”
 
“那邺城呢？他让温朔带走八万帝家军驰援山南，邺城只剩下五万残兵守城。就算他韩烨手眼通天，难道还能以一己之躯抵挡鲜于焕十二万虎狼之师？”
 
帝梓元神色冷沉，把韩烨的密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脚踩过，苍白的面色泛出大病未愈的潮红，眼底的怒意澎湃而出，“他想做什么，逞什么英雄，他要当第二个安宁不成！长青，备马！点齐城中剩余兵士，随我即刻北上，修书给温朔，让他调三万兵力驰援邺城。”
 
帝梓元说着抬步就朝院外走，她足下生风，拦都拦不住。
 
若不是吉利有准宗师的武力值，怕是已经被帝梓元这股骇人的气势逼得溃不成军。他连走两步，堪堪压下心神急忙拦住帝梓元：“侯君息怒，侯君留步。”见帝梓元状若未闻，他高声道：“侯君，殿下调了尧水城唐石将军的六万大军去邺城！”
 
帝梓元脚步顿住，她负手于身后，眉头高高皱起，“唐石？韩烨调了尧水城的大军？”
 
“是。”吉利急忙回，“殿下已修书去往尧水城，向唐将军言明戍守邺城的是殿下自己，并令唐将军领兵驰援。”
 
帝梓元眼一眯，知道韩烨此举的用意，唐石是嘉宁帝的人，他不会调兵救援自己，却一定不敢怠慢韩烨的生死。
 
见帝梓元冷静下来，吉利行了两步立到她面前，“侯君，临行前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吉利朝仍有怒意的帝梓元看去，正了正声音才缓缓开口：“殿下让奴才转告您，邺城里不仅有苑书将军，还有五万守兵和三万大靖百姓，他不会把这八万人的性命当儿戏。殿下说他会守住邺城，把北秦人从云景城内驱逐出去，只愿侯君您能以大局为重，前往山南城接掌三军。”
 
吉利向帝梓元行下一礼，“侯君，殿下让我问您，可还记得数月前在青南城和他的约定，殿下言他必不负当初所约，也请侯君守诺，夺回军献，以全他和施老将军的师徒之义。”
 
三个月前，韩烨在青南城和帝梓元约定，这场战争结束之时决不让军献、云景两城留在北秦之手。
 
“唐石当真领兵去了邺城？”帝梓元看向吉利，眼底的质问犹若明镜。
 
若唐石已领军前往，韩烨便有和鲜于焕一战的兵力，邺城之危可解。待她拿下军献城再去驰援也不算迟。
 
“事关一城之危、殿下生死，吉利不敢妄言。”吉利眼底一派坦荡，“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唐石将军北上会造成东部守军减弱，殿下有吩咐，除了侯君，任何人皆不能言。”
 
见帝梓元沉默不语，吉利又道：“侯君，再有一日就是军献城决战之期，此去山南城尚有百里，非一日不可达……”
 
“他既代替我戍守邺城夺回云景，那本侯便替他拿回军献。长青，备马，即刻启程前往军献城。”帝梓元朝吉利摆手，转身朝书房走去。
 
一刻之后，一队人马从青南城而出一路向北而去。
 
帝梓元一骑当先，她银白的盔甲沐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又霸道的光芒。铁骑踏过青南山，帝梓元握住缰绳，抬眼望向青南山下埋着八万帝家军的巨大坟冢。
 
又是一年寒冬过去，当年的累累白骨如今已化作腐朽，不屈的帝家旌旗也早已深埋地底，岁月的年轮把当年那段悲烈无比的历史掩埋在这座大山深处。
 
安宁的墓碑矗立在帝家军的坟冢旁，安静而执着的守候着。
 
历经无数道战火的百年城池在帝梓元身后耸立，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一年前安宁选择长眠于此的真正原因。
 
或许直到那场战争的最后一刻，安宁不是不可以活，只是她选择了战死在青南山亡于疆场。那时的安宁，以一个大靖公主的血性和鲜血在向帝家请罪，为韩家救赎。
 
北风呼啸而过，帝梓元眼底染上莫名的湿意。
 
这么多年，帝梓元一直无比孤单地走在这条复仇的道路上，她从来没有想过，当年那场劫难毁掉的不止是她帝梓元的一生。韩烨和安宁又何尝不是……他们陪她走在这场十年仇怨轮回里，从未远离。
 
“你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天下？权位？人心？都不是。这世上，我只求你一个帝梓元。”
 
韩烨在她耳边低喃的话语言犹在耳，她始终没有看透那个人，她有太多的疑惑要去解开。
 
待这场战争结束，她会去见他，所有的一切她都会亲手找到答案。
 
或许，她执着了十年的死局会有解开的一天。
 
她是帝梓元，她能背负一族之冤孑然前行十年，她能执掌三军手握朝堂乾坤，她连江山都可以颠覆，这盘死局，她为何不能解？
 
终究，这世上，只有一个安宁就够了。
 
第二日清晨，帝梓元一行抵达青南城，此时距离军献决战之期，不足十二个时辰。
 
与此同时，云景城城主府。
 
鲜于焕决定两日后攻打邺城，故将一众副将召于府内设宴。
 
大堂上，鲜于焕一身戎装坐于首席，他身后挂着巨大的西北行军图。鲜于焕在北秦军中威望极高，即便是德王一派的努昊领着五万大军前来驰援，在他的宴席上也只敢抱着酒坛嬉笑怒骂，不敢多言朝堂是非半句。
 
饮酒作乐到一半，努昊帐中侍卫匆匆走进，在他耳边小声禀告了几句。不知听到了什么，努昊脸色一变，眼底的讶异狂喜一闪而逝，他朝四周看了一眼，见无人察觉，老成在在地朝侍卫摆手让他尽快退下。
 
“慢着。”
 
那侍卫退出大堂之际，鲜于焕突然发声喝住了那人的离开，大堂内陡然安静下来。
 
“努昊，这是你帐中亲卫？”
 
努昊神情一凝，他放下手中酒坛，抹了把胡子上的残酒，看向高座之上的鲜于焕笑道：“元帅好眼力，这确是我帐中武士。”
 
“本帅的宴席从来都是副将之下不得入宴，他来做什么？”
 
平时一个武士的进出绝对不会让老谋深算的鲜于焕发难，只是如今乃决战前夕，刚才努昊面上的神情他观在眼底，他自然不能放过任何隐患。
 
“不过是我帐下的一些琐碎事，哪里值得元帅亲自过问，还不快退下。”努昊一边朝鲜于焕请罪，一边朝那武士呵斥。
 
“努昊，这是本帅的宴席，他来或去，还轮不到你替本帅做主。”鲜于焕猛地起身。
 
努昊被这气势压得一滞，垂首瓮声回：“末将不敢。”
 
“努昊，说，此人入席，究竟所为何事？”鲜于焕从高坐上走下，他行到努昊面前，面上不怒自威，沉声开口：“此战事关重大，本帅绝不允许出一丝纰漏。努昊，瞒军情而不报，即便将来有德王责难，本帅也可依军法将你立斩于此！”
 
瞒军情而不报？努昊心底一惊，难道鲜于焕已经知道了？他心下几转，终究敌不过鲜于焕的威慑，垂首恭声道：“元帅，末将帐下探子来报，说……如今在邺城里守城的不是靖安侯君帝梓元，而是那大靖太子韩烨？”

第四十一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老成持重的鲜于焕都忍不住面色一变，声音猛地拔高：“你说什么，守在邺城的是太子韩烨？这是哪儿来的消息？”
 
见鲜于焕如此反应，努昊当即便有些懊悔说了出来，但又不能不回，他只得道：“元帅，末将的探子在云景山附近打探时正巧碰见了外出巡视的大靖太子。末将想那帝梓元从入城至今都以盔甲示人，行迹实在可疑，那应是太子假扮，而非她本人。”
 
鲜于焕神情凝重，一时没有回答。戍守邺城的若是大靖太子韩烨，那这场仗就非胜不可。如能生擒韩烨，以嘉宁帝对嫡子的看重，大靖西北诸城皆可取之，对北秦朝堂更是不世功勋。
 
可戍守邺城的为什么是韩烨？他又为何会出现在云景山？那山南城里的三军统帅又是谁？
 
因为韩烨的突然出现，鲜于焕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
 
见鲜于焕不语，努昊朝堂中的将领望了一眼，抢先一步道：“元帅，末将请命为先锋，必擒那大靖太子回来！”
 
努昊嗓门忒响，震得堂中众将蠢蠢欲动，鲜于焕抬眼朝诸将一扫，沉声道：“努昊，不要鲁莽，此事事关重大，待宴会结束，诸将来本帅书房从长计议。”
 
一场战争最忌人心不齐，若诸人都只想着擒韩烨邀功，那此战必毁。韩烨选择这时候现身，未必没有此意。
 
努昊悻悻坐下，面上露出一抹愤然，他这副样子瞧在众人眼底，又是一番计较。鲜于焕摸了摸胡须，并未多言。待众人将视线转移，努昊垂下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暗光，露出狡黠之意来。
 
他刚才所说的不过一半，鲜于焕只知韩烨戍守邺城，却不知韩烨为何会出现在云景山。活捉大靖太子的功劳，必只有他一人独享！
 
山南城城主府，宋瑜从大营里头回来看见斜坐在大堂里把玩着虎符的帝梓元，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吃了一旁立着的温朔的心都有！
 
说好的殿下三日内必回呢？说好的开战前殿下统御三军呢？说好的还他一个平平安安活蹦乱跳的太子殿下的呢！
 
原本应该戍守邺城的靖安侯君杵着个大活人在这儿，那太子如今所在宋瑜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除了被鲜于焕十二万大军包围的邺城，根本不作他想！
 
太子可是大靖的储君，他要是出了点幺蛾子，陛下灭了他九族的心都有！
 
宋瑜冒火的目光终于让咱们的温小公子找回了点儿良心，他摊摊手，颇有些无辜地睁大了眼：“宋将军，末将只说三日内统帅必回，可没有说回来的会是太子殿下。”
 
帝梓元的归来带回了唐石驰援邺城的好消息，温朔卸了几日来的不安，顽劣的性子一起，逗起了自家将军乐子。
 
宋瑜眉毛胡子一瞪，还来不及发火，帝梓元清冷深沉的声音从上座传来。
 
“宋瑜、归西、温朔，传本侯军令，三更鼓起，进攻军献城！”
 
这场久待了一年的决战，终于在帝梓元的最后一道命令下拉开了序幕。
 
前两日本已春意渐浓，今日又下起了大雪，融化的城墙被重新覆上冰雪，这对守城的苑书而言是个好兆头。
 
韩烨从云景山上下来一路策马入府，苑书守在书房门口，见他平安回来才松下紧皱的眉头，“殿下！”
 
韩烨解下身上的大裘，抖了抖雪，笑道：“你不守在城头，在这里等孤做什么？”
 
“殿下您这样乱跑，臣怎么好好守在城头？”苑书一脸不赞同，“去炸云景山山体的人臣已经安排好了，殿下您不必亲自过去看这一趟。”
 
韩烨笑笑，看了看天色，“待三更一到，军献城的战鼓就会敲响，苑书，我们二更行动，要在军献城的烽火点燃前杀鲜于焕一个措手不及。”这场战争终于快结束了。”
 
苑书点头，看见韩烨淡然的神色，一直紧绷的心突然就安稳下来，爽朗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是啊，殿下，等赶走了北秦蛮子咱们就回京，我都一年多没看见苑琴……和聚贤楼的折云糕了！”
 
苑书的埋怨十成十的率真，韩烨忽而一愣，眼底淡淡的情绪淌过，笑道：“好，等回了京，让归西带你去吃个够。”
 
剑术超绝又冷心冷情的青年这时候被提起让苑书罕见的老脸一红，她一边嘟囔着“那人和我不对盘，还是殿下您请吧”，一边飞快地溜走了。
 
待苑书出了院子，韩烨脸上的笑意敛起，朝身后沉声开口：“安排妥当了？”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低声回：“殿下，那人是咱们潜在努昊身边的死士，他已向努昊回禀在云景山上瞧见了您，殿下放心，他会挑个好时候让鲜于焕也知道您在城中。”这人话音顿了顿，又道：“殿下，何不让咱们的人把消息直接放给鲜于焕，马上就要迎战了，咱们的时间不多，为何绕这么大个圈子？”
 
“就是因为时间不多才要如此，鲜于焕老谋深算，这个时候如果是他自己得到的消息，即便是真的，他也不会信，更有甚者还会将孤在城中的消息压下来以保这场仗的胜利，可如果孤的行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自德王一派的努昊之口，意义就会完全不同。孤的命，可比邺城重要得多。”
 
“那努昊怎么会心甘情愿把这大功拱手让给鲜于焕？”
 
“他自然是不会。”韩烨抬眼望向天际，夕阳当空，他清冷睿智的声音静静在落日中响起，“他太小瞧鲜于焕了，能和太祖在战场上分庭抗礼的老将岂是他能比拟，鲜于焕才是云景城的统帅，掌控着云景城的调兵大权，努昊的五万铁骑一样归他调度。孤这则消息从头到尾要告诉的……”韩烨负手于身后，墨黑的眸里灿若繁星，“只有一个鲜于焕。”
 
“若不是孤以命相诱，怕也不能动他心智分毫吧。”低低的叹声在院中响起。
 
韩烨身后的侍卫怔住，还未来得及听清，韩烨已朝书房内走去。
 
夜幕初上，努昊从帅府走出。府门外，宴席上为他报信的武士正焦急等待，见他出来急忙迎上，“将军，元帅可将擒太子的先锋之位交予您？”
 
努昊朝四周望了一眼，刻意提高了声音：“元帅把这重任交给了达赤将军，既是元帅吩咐，我也只能从命。”
 
和他一同出府的将领听见此言纷纷宽慰了数句便相携散开。
 
努昊朝那武士摆手，待两人上了马车才压低声音问：“韩烨果真打算扎营在云景山？”
 
“是，将军。”这武士神情笃定，言之凿凿：“属下听到那太子吩咐身边侍卫将中军大帐设在云景西山上。”
 
“韩烨倒是聪明得紧，知道我们十二万大军攻城，早早为自己准备了退路。”
 
“将军的意思是？”
 
“西山小径直通南地，他将营帐驻扎于此，还不是准备城破之前逃走。”
 
“太子留在城中，随时可以撤退，何必要从云景西山上走？”武士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状似无知，问。
 
“邺城里守城的副将是靖安侯帝梓元的人，韩帝两家可是隔着深仇，那副将会让太子早早离城才怪。我在王城时听说那大靖太子清高得很，像他这种极重名誉的皇室最是受不得天下人说他临阵脱逃，把中军大营设在云景山上，进退都有路，哼，他倒是好打算！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肯定猜不到自己的行踪会被本将军发现。”
 
“还是将军睿智，平日里让我注意城外动向，否则也不会有这种机缘。”
 
“是你中用，把本将军的话放在了心上。待活捉了大靖太子，本将军一定重赏于你。”努昊脸上的兴奋抑制不住，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若能把韩烨活捉回王城，定震动朝野，到时候德王得势，北秦军中哪里还有鲜于焕和连澜清立足之地，必是他努昊的天下！
 
“可是将军，咱们五万兵马的调动权也在鲜于元帅手里……”
 
“无妨。”努昊挥手，“待得一更到，你领着我的三千亲兵出城直奔云景山，对守城的人就说外出练兵便是。三千人马，足够抓住一个大靖太子了。”
 
“是，将军。”
 
马车外，驾车的马夫模样憨厚，专心握着马鞭挥动，对车里的一切恍若未闻。
 
马车慢悠悠晃进努昊的府邸，半刻后，毫不起眼的马夫从后门走出，隐入人群中朝帅府而去。
 
“吴真，韩烨真的把中军大帐设在了云景西山上？”帅府书房，鲜于焕立在沙盘前，老成的眼底划过一抹讶异。
 
“是，元帅。努昊把三千亲兵交给了贴身侍卫，属下觉得这消息应是不假。”从努昊府上走出的马夫吴真沉声回答，神色清明，哪里是刚才憨厚无知的模样。
 
鲜于焕颔首，目光在沙盘上的云景山逡巡而过，“韩烨在云景山不假，但一定不是为了逃离邺城。”
 
“元帅的意思是？”
 
“韩烨当年随施元朗戍守军献城时就名声在外，这一年大小数十战，哪一战不是凶险万分，你可见过他临阵退缩过一次？努昊这个蠢货，当韩子安和帝盛天当真教出了一个废物不成！以韩烨的手段，他若不是故意为之，努昊又怎会恰巧知道他的行踪。”鲜于焕眼底精光一闪，“怕这云景山的中军大帐本就是韩烨为了引努昊的兵力而设。”
 
“元帅是说云景山上有埋伏？”
 
鲜于焕点头，“南人惯会用这些伎俩，他必是知道努昊是德王的人，和本帅异心，又贪功好胜，才会故意将消息放出来引他上钩。”
 
“元帅，努昊手下毕竟只有三千人，即便是韩烨将其全剿，也影响不了咱们的大局，韩烨设此局何用？”
 
“一个努昊乱不了大局，可若本帅手下的将领个个都将亲兵派往云景山，个个都只想抓住云景山上的大靖太子争功，那这场仗本帅还用不用打？你太小看韩烨对西北战局的重要了。”
 
鲜于焕转身，望向窗外云景山的方向，眼底晦暗不明，“大靖太子韩烨的生死，比我们对面的这座城池更重要。”
 
他转头朝向吴真，负手于身后，“韩烨想以身为饵祸乱我三军，本帅就让他再也回不了邺城。来人！”鲜于焕提高声音朝外唤。
 
他随身副将达赤走进书房听命。
 
“达赤，等会你率军随努昊的三千亲兵出城，切记不要被他们发现。”
 
“元帅，末将此去是……？”
 
“韩烨在云景山上，待努昊的三千亲兵被剿灭两方松懈时你再出手，努昊想吞功，本帅就让他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看向达赤，沉声道，“达赤，你听着，清早本帅就会攻城，你带兵出城后无论云景和邺城之战谁胜谁败你都不能下山，你的任务就是活捉韩烨！只要韩烨归于本帅之手，这场仗就是本帅赢了，本帅给你三万铁军，只要你带回一个大靖太子！”
 
鲜于焕的声音在书房久久回响，消逝在月色里。
 
以三万铁军擒一人，云夏数百年战争史上，恐怕从未有过此等先例！

第四十二章
 
一更至，努昊三千亲兵趁着夜色出城，静悄悄朝云景西山而去。半刻钟后，云景城东门被悄悄打开，达赤率领三万铁兵随后而出，漫天大雪成了这只军队最好的掩护。与此同时，云景城内早已潜伏的死士趁军队调动之利不动声色地潜进了埋满炸药的宗祠和四面城墙下，大战一触即发！
 
待努昊和达赤出城后，鲜于焕急招众将于城主府商议大战提前之事。
 
离二更敲鼓只剩半刻，苑书在城头下清点大军整装待发，本该替她在城头压阵指挥的韩烨却迟迟未曾出现。眼见约战时间将至，苑书派人去城主府请韩烨，士兵还未领命而去，韩烨身边的东宫侍卫骑着一匹快马从官邸大道的方向而来。
 
那侍卫转眼疾驰至苑书身前，他从马上落下，将一封密函递至苑书面前，“将军，这是殿下的密信。”
 
大战将至，难道还会有什么变化不成，苑书皱眉展开，将信上内容掠过，神色大变，一把将这侍卫的领子拧起，怒道：“混账东西，殿下去了云景山，怎么现在才告知本将！”
 
苑书力大无比，这侍卫一张脸被憋得青紫交错，但到底是韩烨身边的人，仍沉声回：“将军，殿下说开战按计划进行，有他在云景山上钳制住鲜于焕的数万大军，将军必能保住邺城。还请将军以大局为重，鲜于焕战败撤兵退出云景城前，将军绝不能率兵踏进云景山一步。”
 
这么一会儿，足够苑书缓和情绪，她松开侍卫，缓了口气。大战在即，她身后还有五万大靖将士等着她，她绝不能乱了阵脚。
 
可太子仅凭身边的三百亲卫，如何抵挡鲜于焕的数万大军？这不是以卵击石绝无活路？
 
一边是太子，一边是邺城的三万百姓，苑书长吸一口气，一时不知该不该听这道荒谬的命令……太子为了小姐才留守邺城，万一出了事，她将来又如何跟小姐交代？
 
“将军。”那侍卫见苑书始终未言，沉声道：“殿下有言，他既能引鲜于焕大军入山，便能有将他们留在云景山上的办法，请将军安心出战。”
 
听见这话，苑书神情松了松，若殿下无把握，确实不会将这数万人引进山，她长叹一口气，颔首，朝身后副将沉声开口：“周欢，跟本将去城头。”
 
苑书刚立上城头，对面的城池中猛地燃起数声巨响，以毁天灭地之势向四面传递开来。与此同时，云景城东面城墙所倚的云景东山轰然而动，整座山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坍塌下来。
 
整个云景城里的北秦兵士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幕震惊得不能言语。
 
城主府内，鲜于焕和众将刚将攻城的时间敲定，便感受到了城内延绵不断的爆炸声和动荡！
 
这种整座城的震动绝非人力可为，他神情巨变，领着一众将领朝府外冲去。
 
邺城城头上，苑书眯眼，心底喟叹，这一刻终于来了。
 
除了少数知情的将领，她身后的兵士亦为云景城内境况而动容。
 
毫无预兆的，黑夜里，伴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和漫天火光，云景城所依托的山体碎裂，城内的建筑一座连一座轰然倒塌，大道裂开，浑浊奔腾的石流从地底涌出，咆哮着仿佛要将整座城吞灭，这座享誉西北数百年的城池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地底陷去！无数碎裂的山石从山体上滑落，和倒塌的房屋一起砸在了惊惶不定的北秦兵士身上，惨叫声响彻整座城池，不过片刻，云景城内犹若人间炼狱。
 
鲜于焕率着一众将领从帅府内跑出，落入眼底的正是这一幕。
 
“元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鲜于焕手下的将领护着鲜于焕，看着面前的场景，神情惊惶地喊道。
 
“云景城是韩家百年前所建，这座城下是暗河！一定是韩烨炸了建城石柱和云景山体，他想毁了这座城！”鲜于焕一生跌宕起伏，见多识广，几乎在见到城中境况的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何事。看着不断惨死的兵士，他声音嘶哑，双目赤红，“韩家小儿，居然如此有伤天和，我鲜于焕必不饶你！”
 
“屠鹰，传本帅令，让所有士兵退出云景城！”
 
除了跟随达赤上山的三万及守在城后的两万，城内八万大军在半刻内损失数万，让兵士活着逃出云景城才是鲜于焕当务之急。
 
与此同时，二更至。邺城城头，苑书看着犹若炼狱的云景城，手猛地一抬，震天的怒吼响彻数里之外。
 
“听本将令，鼓起！”
 
随着苑书令下，邺城城头响起军鼓，嘹亮当空。
 
她回转身，看着身后的将领和满城军士，扬声开口：“今日一战，云景城再不复存，从今日起，邺城就是守护大靖边疆极东之处的第一座城池。不要忘了，你们若战败，故土沦陷，邺城就会变成第二座云景城！”苑书猛地朝云景西山上指去，“太子为了你们独留云景山钳制鲜于焕三万大军，这场战争，只能胜，不能败！你们败了，就是本将和太子的耻辱！听到没有！”
 
“此战不胜，誓不为人！末将等定不负太子大义，不负将军所望，不负云景毁城之难！”
 
苑书身后，满城将领和兵士对着云景西山的方向猛地跪下，震天的怒吼声在城头响起，直冲云霄。
 
“好，周放，燃起战鼓，打开城门，随本将迎战鲜于焕！”
 
苑书点起了大靖北秦交战的战火。在北秦将领指挥下从云景城中逃出的兵士还来不及收拢队形便遇上了苑书的军队，两军陷入了惨烈的厮杀中。鲜于焕这一战，失了先机失了后招，注定难如他所愿。
 
云景西山，山顶，东宫三百亲兵以一当十，把努昊的三千兵士始终拦在山顶中军大帐的百米外。
 
足足一个时辰血战，二更之时云景城的火光燃起前，北秦三千军士全灭，而韩烨身边的亲兵，亦不足五十之数。
 
云景山雪白的山顶，覆满了鲜血。
 
云景山今夜注定不能安眠，守营的东宫卫士还来不及喘气，连绵不断的北秦士兵伴着山下的炙火惨叫声毫无预兆地在山顶四周之处围拢，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来军延绵至半山腰间，便知至少有三万之数。
 
北秦士兵让出一条路，达赤一身戎装，行至大营五十米处，朗声道：“大靖太子，可在此营之中？”
 
山下云景城的惨状显然让达赤压力沉重，在面对这区区五十人时也没有轻松之意，反而他对韩烨是迫在眉睫的擒捉。
 
营中未有半句声响，就连那五十名东宫亲卫在大军压阵下也没有半点慌乱。达赤双目一沉，怒道：“兀那韩家小儿，快快出来投降，本将可留你一条性命，否则本将大军攻顶，即便你有通天只能，如何对抗我三万大军！”
 
达赤的怒吼在云景山上回荡，他身后的将士长刀出鞘，在冷硬的盔甲上敲出震慑的兵戈之声来。
 
雪山震响间，只闻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营中传出，贵不可言。
 
“北秦大军攻顶，孤的性命危在旦夕，今日恐不得保，七位纵想下山，怕也要先保孤之万全。”
 
随着帐中之声落定，大帐帷帐被拉开，韩烨一身银白盔甲坐于帐中，他望向云景山的四周旷野，唇带笑意，稳若泰山。
 
显然他口中之话，并不是对达赤和北秦士兵所言。
 
达赤愣神间，只听得数道苍老的叹息声响起，七道人影从半空掠来，毫无声息地落在山顶营帐和北秦大军之间。
 
以气御飞，落雪无痕，难道是准宗师？端这七人的武力便让达赤如临大敌。难道大靖太子孤身留在云景山，依仗的便是这七人！
 
只是这怎么可能，西北地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大靖准宗师？
 
“那封指引我们来此的密信，可是殿下所为？”为首的灰衣人望向韩烨，神情灼灼，问。
 
他们十人武力虽高，却并不熟悉偌大的西北战况，嘉宁帝自他们入西北起便给他们安排有一应服侍和打探消息的暗探。帝梓元留守邺城、韩烨攻打军献城的消息两日前才送到他们手中，他们从休整地赶来，便得知统帅独留云景山顶，哪知刚到山顶便看到了北秦三万铁兵围捉韩烨。
 
这一切如此凑巧，时机分毫不差，若不是独留在云景山山顶的韩烨有意为之，又有谁能做到？
 
韩烨颔首，“龙老多智，孤瞒不过你。”
 
灰衣人摇头，眼底竟多有赞赏，只道：“殿下好能耐，竟能让陛下为我等安排的暗探为您所用，我们十人，怕是自入西北起便被殿下耍得团团转。俞老折损在虎啸山，怕也是殿下的手笔吧？”
 
“已过之事，何必再谈。孤答应过俞老，西北之事，绝不祸及其满门。”韩烨淡淡开口，一派坦然。
 
“既然殿下坦陈，我也不多言。我等入西北乃领命而来，并不受殿下所制，殿下应知我七人要离开此处去往军献城也不过一日时间，只要靖安侯君仍在西北，她便注定难回中原。殿下还请保重！”灰衣人开口，沉着冷静，仿佛丝毫不受韩烨所制。
 
灰衣人转身便欲离去，达赤还来不及欣喜，便见那为首的灰衣人猛地飞身朝大帐中的韩烨擒去！
 
只是有人比他更快，灰衣人飞身入账，擒拿韩烨的双手却堪堪停在其半米之处，再难寸进。
 
灰衣人面前，韩烨以剑持于颈间，淡淡的血丝从颈间流出，一字一句沉声开口：“孤的命，对你们而言，永远比靖安侯君重，如孤死在云景山上，就算你们诛杀了帝梓元，对我父皇而言又有何用。”
 
当初韩烨被困军献城时便知对这入西北的十人而言，诛杀帝梓元虽为死命，可有一道命令，绝对在诛杀帝梓元之上——那就是保住他这个大靖太子的性命！
 
韩烨若死在西北，大靖二十年内后继无人，又有谁能抵抗日渐强大的帝家。
 
若这世上有绝对了解嘉宁帝的人，便只有他一手养大的嫡子。
 
这七人绝不会放任韩烨留在山顶被北秦人活捉，刚才他们所言不过松懈韩烨心神，擒住他带他下山才是这七人的目的。
 
可韩烨竟宁愿自绝于云景山顶，也不愿活生生地随他们下山。
 
灰衣人脸色冷沉，眼底涌出怒火，“殿下，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等也不过忠君之事！”
 
“孤知诸位领君命而来，但孤要的是这场战争的绝对胜利，你们三军阵前诛杀统帅，难道就没想过后果吗？”韩烨从椅上站起，神情卓然，“只要邺城得保，你们拦住这三万人，孤向诸位承诺，当初答应俞老之事，也必允诺诸位！”
 
灰衣人神情数变，见韩烨手中长剑始终未离颈间半分，他朝帐外的北秦大军看了一眼，回转头，叹声开口。
 
“殿下，您心术算尽，这三万北秦军本就是您为我等准备的，否则就算今日有您相劝我等也会赴山南城诛杀靖安侯君，为了帝梓元，您不惜违抗父命，以命将我等困在这云景山顶，如此牺牲，究竟为何？将来帝家崛起，你们两家血海深仇，您真当帝家会留韩氏宗族一条生路？那时您又当如何自处？”
 
灰衣人放下擒拿韩烨之势，朝后退去，直至退至营帐外，他朝韩烨深深一躬，沉声开口。
 
“殿下，您是大靖的太子，我十人之命不足挂齿，可您将来如何在帝家崛起下保住韩氏江山？那帝梓元一条性命，当得您如此？”
 
连声质问，大帐内半晌未言。韩烨放下手中之剑，望向这七人。
 
“诸位说得不错，孤首先是大靖韩家的太子，所以韩家之错，就是孤之错。韩家的罪，就是孤的罪，犯了错就要认，有罪就要赎。如何保大靖江山，那是孤的事，如何保韩氏宗族，那也是孤的事，孤既然敢保帝梓元，就一定也能保下韩家百年太平。至于帝梓元当不当得孤救她一命，你们说了不算，孤说了也不算，她值不值得，日后天下百姓自有公论！”
 
云景山顶，韩烨朗朗之声，响彻云霄。
 
如此之言，方端得上是大靖储君，一国太子！

第四十三章
 
营帐内外，久久未言。那七人立在皑皑云景山顶，竟一时无法反驳。
 
韩烨自帐内走出，迎着奉嘉宁帝之命而来的七位准宗师，声音铿锵冷静：“孤有言在此，靖安侯君的命，孤保定了，她若亡于诸位之手，西北亦是孤埋骨之地。她若能活，孤答应诸位，只要诸位这一战能拦住这三万北秦大军，孤便能保大靖江山的安宁和诸位氏族十年荣华！”
 
韩烨之声铿锵有力，这七人神情一变，他们看向身后的三万北秦军，神色沉重，太子不仅要帝梓元活，还要保下邺城！他们七人自被引入云景山起，便失了选择的机会。
 
事到如今，已毫无选择。这七人对视一眼，互相颔首，朝韩烨的方向执手行礼。为首的灰衣人沉声开口：“我七人跌宕半生，武达准宗师，本不该再涉皇室争端，奈何皇命难为，我们此次入西北皆为氏族存活而来，殿下既允诺，我等便相信殿下，今日之战，不论我七人生死如何，还请殿下将来护我等氏族万全，不要祸及无辜。”
 
不远处的达赤听见这话，不由得面色大变，来的居然真的是七位准宗师！山下爆炸声接连响起，云景城的惨状犹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拔刀挥向天际朝身后吼。
 
“众将士听着，只要活捉了大靖太子，这场仗我们就胜了！凡活捉大靖太子者，连升三级，赏黄金千两，良田万顷！”
 
达赤的怒吼响彻在云景山山顶，如此诱人的厚赏下，北秦士兵体内的好战血性被挑起，双目赤红疯狂地朝中军大帐涌去。
 
大帐外的七位准宗师围城半圆，齐齐飞跃数米，将如潮水般涌来的北秦士兵拦在了营外五十米处。
 
准宗师虽武力超绝，但北秦兵士个个悍勇，又不畏生死，云景山上一时陷入了胶着之中。
 
云景城下，鲜于焕领着尚存的三万军队和城后两万大军合拢，和苑书展开了生死夺城之战！
 
此时的双方，在韩烨毁城诱敌之下，竟都只剩下五万之数。
 
这一战，韩烨以一人之智毁鲜于焕七万大军，足以重新书写云夏大陆的战争史。
 
恰在此时，连天烽火伴着云景城的交战从南方延绵而来，军献城的决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营帐外，七位准宗师围成的半圆内，韩烨一身盔甲，长剑在握，他的目光逡巡着落在远处山间的军献城烽火上，眼底的神情却沉静得不似置身于一场生死之战里。
 
这一刻，这一战，他究竟等待多久了？
 
是从他知道帝家满门冤死真相的那刻起？还是仁德殿外帝梓元当着朗朗朝堂质问帝家叛国的真相起？是从他爱上任安乐起？还是从他立誓这一辈子都要护着帝梓元起……
 
可是这重要吗？不重要。韩烨只知道这一刻他等得太久了，久到青南山下八万将士的尸骨都已腐朽，久到安宁被逼得只能战亡西北，久到天下人都忘却了十一年前的那场屠戮，久到整个大靖山河从无人知晓他韩家的罪！
 
八万人命，大靖八万子民，他如何能赎？整个韩家又如何去赎？
 
纵死，亦不能赎。
 
韩烨知道，他和安宁这一生，从帝家军惨死在青南城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注定。
 
只因他是韩家太子，嘉宁帝的儿子。
 
韩烨缓缓闭眼，疲惫的眼底掩尽了世间光景。
 
激烈交战的云景山顶，他那低低一叹竟格外清晰，久久回响不能消逝。
 
西北长达一年的动荡从这一天起走到了尽头，但这时谁都不知道，云景山上这惨烈的一战会彻底改变云夏大陆未来百年的历史。
 
西北广裘的大地上四处可闻大靖沦陷于北秦的两座城池的反攻号角，开战三日后，军献城在帝梓元的兵力压制及君玄的里应外合下，除西城门未被彻底攻陷外，北秦九万守城军几乎尽数被歼。
 
军献城内外，战争之势犹若水火，帝梓元立在军献城城头，银白的盔甲上血迹累累，她右肩处的盔甲被劈开，肩上绑着厚厚的绷带。
 
宋瑜从城墙石阶下跑来，向来持重的老将脸上意气风发，“侯君，温朔从西城来报，最多还有一刻便可拿下西城门，歼灭北秦全军！”
 
出乎意料的，帝梓元面上并未露出欣喜的神色，只能从她沉静的眼底瞧出一闪而过的感慨，“他们还是守到了最后一卒，也算不负北秦铁军血性之名。”
 
宋瑜一怔，明白帝梓元说的是北秦守军。连澜清被刺杀昏迷带回北秦王城后，戍守军献城的是北秦老将武陟，这场攻城战几乎倾大靖边境所有兵力，又有帝梓元压阵三军，大靖兵士士气高昂，一战怒，二战捷，三战胜！
 
不过尽管大靖势如破竹，武陟仍旧没有放弃守城，他遣走城内的北秦平民，带领九万大军守了三天三夜，直至被宋瑜一刀斩下马，壮烈战亡在北城城头！
 
不过两日，这座沦于北秦之手久达一年的大靖边关第一铁城的城墙上已经重新竖起了大靖鲜红的旌旗。宋瑜看着风中扬展的旌旗上那厚重古朴的“施”字，压下了眼底的酸涩，望向帝梓元敬意更甚。
 
开战前，帝梓元特意命人将一年前战场上被北秦军挑落的施家旌旗带上，攻城战里她始终冲杀在前，这施家旌旗，就是帝梓元登上城头后亲手插上的。
 
在死后仍被如此记挂，他们这些一生戎马的老将，也算无所求了。
 
西城的冲杀声越来越弱，想来负隅顽抗的北秦兵士所剩无几。帝梓元走到城墙边，鲜红的旌旗从她脸边拂过，她垂眼，盔甲腰腹处沉淀着一处从未消逝的暗沉血迹。
 
一年前，安宁战亡在青南山下时，身披的就是这副战甲。
 
帝梓元抬手在盔甲上轻轻地摩挲，她望向军献城外的千里平川，无尽的战火下，整个西北大地上满目疮痍，难见安宁之地。
 
“安宁，军献城我替你拿回来了。”帝梓元摩挲盔甲的手在腰间顿了顿，待触到那薄薄的纸笺时，她眼底的悲恸一闪而逝，她身上一直带着安宁最后的诀别信。
 
梓元，答应我，无论将来如何，你和皇兄都要好好的。——这是安宁留在世上的最后心愿。
 
夕阳在天阶尽头落下，整座城池染上了金黄的暖色。帝梓元眼底的沉重悲痛淡淡化去，直至最后变成了浅浅的希望。
 
安宁，我答应你，等韩烨从邺城回来，纵使两家仇怨不是一日可解，但我一定会告诉他我的心意，我绝不会为两家之争兴起大靖兵戈，我会和他一起好好守住染满了你们鲜血的大靖山河。
 
身后铁骑奔驰的声音传来，帝梓元转过头，看见温朔一骑当先，意气风发的少年手中长戟指天，勾着北秦的旌旗一路从西城门绕城而回，凡他踏马之处，大靖士卒的叫好声皆响彻云霄！
 
肆意张扬的温朔恍惚间让帝梓元想起了当年晋南战场上无往不胜的父亲帝永宁。
 
那眉眼和神情……竟是格外相似。帝梓元心底划过淡淡的异样，待仔细去看温朔时，少年已大笑着近到了她面前。
 
温朔从马上跃下，三两步立于帝梓元不远处的石阶下半跪于地，他手中的长戟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半圆，笑声威武响亮，“禀侯君，西城门已拿下，城内北秦大军全灭，军献城重归我大靖国土！”
 
他身后，一路跟随而来的年轻兵士脸上写满了骄傲，望向温朔的眼底满是拥戴和敬服。
 
帝梓元唇角勾起，看向温朔满是宽慰，她走下石阶，把温朔扶起，声音里有止不住的骄傲，“温朔，这一仗，你做得很好，等韩烨回来……”
 
帝梓元话音未完，整齐的兵马之声从城外浩荡而来，在战火已熄的军献城城头上一时显得格外刺耳。
 
从山南城的方向来的兵只会是大靖的军队，众人面上泛起疑惑，回转身朝城门外望去。
 
这一望，宋瑜和温朔俱是面色大变，就连一向情绪不动如山的帝梓元，眼底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旷野上，本该举兵驰援邺城的唐石，正朝着军献城的方向而来。
 
不过片刻唐石已近到众人面前，他身后，跟着一整支尧水城的军队。唐石从马上跃下，眼睛沉沉地放在为首的帝梓元身上，一向温厚的目光除了同样不可置信的外，竟带上了凌厉的质问之意。
 
这场面着实有点诡异，两边身后本该欢欣鼓舞重聚的兵士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温朔沉不住气，立马上前就要问个究竟，却被帝梓元摆手拦住。
 
“唐将军，军献城已经夺回，西北诸事繁多，我们回帅府再议。”她说完竟也不管唐石如何回答，已率先朝施府走去。
 
温朔瞧得仔细，见帝梓元虽步履沉稳，但她腰间那把染血的长剑剑柄处，竟被她活生生按出了指印来。
 
两方各自带着疑惑不敢怠慢地相继朝施府走去。
 
军献城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施府还来不及修整，大堂里勉强能议事，但显然没人关心这点，帝梓元立在大堂里，背对着众人，没有人能瞧见她的表情。
 
未等众人坐下，温朔已经一个箭步冲到唐石面前，神情焦急，“唐将军，你怎么会来军献城？邺城之战如何了？殿下可还平安？”
 
温朔的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唐石却一个都没有回答。半晌，他才沉声道：“本将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平安。”
 
温朔一怔，声音猛地拔高，“怎么会，你为何不遵殿下令驰援邺城？”
 
“温朔！”唐石声音一重，沉眼扫向他，沙场老将的铁血之风显露无遗，声音里带了掩不住的愤怒，“本将连太子戍守在邺城都不得而知，又怎么会有太子谕令，更别说驰援邺城！”
 
整个大堂里只剩下唐石的怒吼声，不再管温朔和宋瑜面上的震惊，唐石看向那个始终背对着众人的身影，缓缓开口：“若不是靖安侯君大破军献城威震西北的消息传到我尧水城，本将恐怕到这场战争结束都不会知道攻打军献城的是侯君您，更不会知道戍守在邺城的是太子殿下。五万残兵对鲜于焕十二万大军，殿下会不会安好，靖安侯君还需要问本将？”
 
浓浓的指责之意朝帝梓元而去，却未得到半点回应，直到温朔忍不住想要朝唐石问个究竟时，帝梓元终于回过了身。
 
“那十人入西北，可是你一手接应？”清冷的声音在堂中响起，帝梓元的目光冷若寒冰，她看着唐石，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唐石，虎啸山之难，也是你一手谋算。”
 
这句，不是询问，已是笃定之言。
 
唐石气势被压得一滞，一时难以回答。他没有想到西北之战未完，韩帝两家在明面上仍是君臣的景况下帝梓元居然直接揭开了十位准宗师的刺杀之事。
 
“那七人，你可还有他们的消息？”帝梓元根本不需要唐石否认或回答，而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唐石神情一变，脸色更是难看，“从五日前开始，我便再也联系不上他们。”
 
唐石会来军献城而不是直接去邺城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七位准宗师在数日前失去了行踪，他不知道太子戍守在邺城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但至少有一点他能肯定，无论太子在做什么，都应该和靖安侯君脱不了干系。
 
“你从来没有接到过韩烨让你带兵驰援邺城的谕令？”
 
帝梓元向唐石问出了最后一句，而唐石的回答只是沉默地摇头。帝梓元长吸一口气，闭上眼，几个呼吸间，她猛地睁开朝虚空中看去。
 
“吉利，给本侯出来。”
 
一道人影鬼魅般出现在众人眼前，吉利一身青衣，立在帝梓元三步之远处，头微垂。
 
帝梓元微微低头，冷厉的眉眼落在他身上，“吉利，你来告诉本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韩烨身边向来古灵精怪又啰唆的小太监却罕见地沉默着，他面上看不出半点被帝梓元质问的惊惶，反而他身上沉静得自有一股让人无法轻视的气势。直到此时，众人才真的感觉到这不只是个普通的东宫太监，而是一个和归西一样武艺超绝的绝顶高手。
 
“你什么都不说……”帝梓元从堂上台阶上走下，行到吉利面前，以剑抬起了吉利低垂的头，一字一句开口：“是想要眼睁睁地看着韩烨死在邺城吗？”

第四十四章
 
“你什么都不说，是想要眼睁睁地看着韩烨死在邺城吗？”
 
帝梓元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质问来得冲击得多，吉利嘴唇抖了抖，猛地握紧垂下的手。
 
整个大堂里也因为帝梓元的这句话陷入了不安的沉默中。
 
“侯君想知道什么？”许久，吉利的声音在堂内响起，却嘶哑得吓人，他朝帝梓元看去，“奴才不是不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侯君如此聪慧，想必殿下时至今日的所为，侯君应该能猜得一二。”
 
帝梓元眉角高高蹙起，“我决战的两日前才醒过来也是你动的手脚？”
 
“是，殿下有吩咐，侯君必须来军献城。我在侯君的药里放了安神药，您若提早醒来，必会赶回邺城换回殿下，只有决战在即，您才会以大局为重掌山南城帅印。”
 
“韩烨寻了什么法子守住邺城？”帝梓元沉声问。邺城尚有三万百姓，韩烨若不是有信心守城，必会让唐石增援。
 
“侯君，云景城下是西北最大的暗河。”
 
“韩烨打算毁了云景城？”帝梓元虽震惊于这个答案，却没有意外，以五万兵力对鲜于焕十二万大军，毁城是唯一的方法。
 
吉利颔首，“殿下一个月前令人潜入云景城，在十二根守城石柱下埋满了炸药，攻城前殿下会炸城。”
 
听见吉利的话，堂中人松了口气。为了不让大靖国土沦入北秦一毫，毁了这座百年之城，实在太过无奈。但毁城后北秦一方定会损失惨重，如此一来两方兵力相差无几，邺城之危暂时可解。
 
唯有帝梓元沉默异常。一个月前正是韩烨和她被困军献城之时，如果韩烨一个月前就有这样的安排……帝梓元瞳色愈加冷凝，韩烨从来就没想过亲自夺回军献城，他从一开始要去的就是邺城！
 
“韩烨留在邺城，是为了将那七人引去？”
 
“是，殿下早已将唐石将军派在十位准宗师身边的人纳为己用，否则上次也不能及时赶到虎啸山救下侯君您。五日前，殿下令我将那七人引上了云景山。”
 
唐石神情略有难堪，沉哼了一声。
 
“云景山？为什么是云景山？”帝梓元眉头一皱，一丝不安从心底划过，她猛地走到吉利面前，声音更冷：“准宗师日行千里，他们发现我不在邺城定会再来军献城拿我的命，吉利，韩烨到底拿什么把他们留在云景山！”
 
如不能留下那七人，韩烨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可他到底有什么办法？
 
回答帝梓元的是吉利长久的沉默，她心底头一次生出了无法掌控的不安来。
 
“吉利，韩烨他……”
 
帝梓元话音未落，吉利已经跪倒在地，他的头碰在青石大堂上，磕出沉钝的响声，“侯君，您去救救殿下吧！您快去云景山吧！殿下他……”
 
吉利声音哽咽，明明有准宗师的功力，却硬生生磕得头破血流！
 
这一幕让众人一下子愣了神，浑不知韩烨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云景城被毁，鲜于焕元气大伤，以太子的兵法谋略撑到他们驰援并非难事。
 
“说。”帝梓元一剑挑在跪在地上的吉利肩上，眼底郁色惊人：“韩烨到底做了什么？”
 
“殿下用自己的性命为饵引三万北秦军上山，逼得那七位准宗师不得不留在云景山上退兵。那七人武力虽强，但交手的到底是北秦三万铁军……”吉利眼底的担忧完全无法藏住。
 
帝梓元终于明白了吉利的恐惧。
 
人力有时尽，七位准宗师迎战三万大军，如沧海一粟，迟早有力竭之时，没有援军，云景山顶就是一座孤城。
 
可整个西北能够驰援的人都在军献城里，韩烨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派兵增援邺城，他甚至没有打算从云景山上走下来。
 
韩烨他……终于知道韩烨想做什么的帝梓元整个人仿似被划过钝重的一刀，这疼痛直击心脉，让她瞬间难以呼吸。
 
韩烨，你主宰了整个西北的战局，夺回了军献和云景，让逝者所安生者可胜，却唯独，没有给自己一条活着下山的路。
 
我不知道，你竟从来没有想过再活着见我。
 
“为什么不拦住他？”帝梓元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渊而出，嘶哑暗沉，仔细听来，竟不可思议地带着一丝颤抖，她俯下身，沉沉盯着吉利，“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拦着他？”
 
“侯君，殿下心意已决……”吉利垂下头，磕在地上，额头碰出触目惊心的红，一字一句回答，“奴才拦不住。”
 
大堂里外，死一般的沉默，这个时候任是谁都猜到了韩烨的用意。
 
“宋瑜，军献城交给你，紧守城门，谨防北秦来犯。温朔，点兵，去邺城！”
 
长久到让人无法再忍耐的沉默后，帝梓元猛地起身，肃声吩咐了众人后抬步朝堂外走去。
 
“靖安侯君！”唐石的声音在堂中响起，叫住了踏门而出的帝梓元。他神情沉默，却没有下言。
 
帝梓元回转身，看他许久，终是开口：“只要他还活着，就算灭尽北秦十二万大军，本侯都会带他回来。唐石，帝都里高坐金銮殿里的那位，本侯的话，你如数告知！”她顿了顿，头微微昂起，“你替本侯问问他，数十年过往，到头来我们韩帝两家走到今日这步，他可曾后悔？”
 
逆光下，帝梓元银白盔甲上殷红的血迹未干，手中长剑还带着大战后的凛冽杀气。她身影倔强而孤桀，她的质问声伴着过往数十年的累累历史，袭着悲恸的苍凉。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即便是那个屹立在山河之巅一手酿成今日苦局的帝者，到了如今这一步，也早已不知道答案，更不知对错。
 
经历了军献城生死之战的大靖将士们还未等到属于他们的狂欢，太子独守邺城对抗北秦十二万大军被围的沉重消息就已传来。
 
这一次，没有庆功，等待他们的只有留守和驰援。
 
军献城头，留守的将士沉默地望着远行驰援的大军，那消逝在夕阳下一骑当先的背影格外悲默，久久难以让人忘怀。
 
开战已有三日，云景山下苑书和鲜于焕的大军仍在激烈交战，双方皆死伤过半战况惨烈，但云景山上的战局之惨却毫不逊于山下的混战。
 
七位准宗师，已亡三伤二，现在唯有龙老和朱老仍有一战之力。韩烨早在两日前就提剑杀进了战局中，他身边的亲卫，活着的只有八人。
 
而以数位准宗师的性命换来的，就是堆积如山的北秦将士的尸骨，达赤座下三万铁军，已不足八千。
 
中军大帐外的方圆之地，早已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大雪仍在纷飞，往日能覆了整座山头的白色却被血色湮灭。
 
此时的达赤杀红了眼，他身后的将士也早已在连续不断的厮杀和同袍的惨死中变得麻木，没有人选择后退，对他们而言，唯有活捉大靖太子韩烨，才能告慰战死在云景山上的北秦铁军的亡魂。
 
七位准宗师凭借强横的武力建立的隔离圈早已支离破碎，重伤的两位准宗师正在大帐内调理真气，龙老和朱老拦在大帐十米开外，始终不离韩烨左右，韩烨的八名护卫守成半圆，将大帐的侧翼牢牢护住。但他们对面的北秦士兵仍旧一眼望不到头，甚至拼杀上山巅的战意越来越猛。
 
战局内，非死即生，每个人都拼尽全力毫无保留。即便是龙老这等人物，他一掌劈下，将冲进韩烨身旁的十来名士兵活生生毙于掌下，这凶猛的一掌震慑住了不要命冲上前的北秦士兵，让他们暂时胆寒地停在了数米开外的地方。
 
龙老趁着这个空隙一把抓住韩烨的肩膀，大声喊：“殿下！”
 
韩烨收回插入北秦士兵腹部的长剑，那剑尖上仍滴着鲜血，他回转头，眼底冰冷的杀意敛住，看向龙老。
 
即便是经受了几天血战的准宗师，在看见韩烨眼底的杀意时都忍不住生出了寒意。
 
到此时，龙老才算看清韩烨身上的伤，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便有众人相护，但韩烨一直是北秦人群攻的主要目标，他身上大小伤口数十处，尤其肩膀一刀深可见骨。他脸色苍白，却墨瞳凛冽，毫无惧色。
 
“殿下，我们十人入西北，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我们四人。殿下，靖安侯君的命我们不取，死的只是我们十人。但您若出了事，陛下不会放过我们十族满门，您下山吧！”龙老看着丝毫不将生死放在心上的韩烨，神情恳求，带着隐隐哀恸。
 
他让韩烨下山，必然已做好四人战死在这云景山上的准备。
 
韩烨眼底隐有波动，他的目光落在山下已经毁于一旦的云景城和战火弥漫的邺城平原下，摇头，“孤毁了云景城，就是为了邺城能保，孤若走了，这八千人必会下山支援鲜于焕，孤不能走。”
 
他看向大帐中死伤殆尽的准宗师，缓缓道：“龙老，你带着另外两位准宗师下山吧。”
 
龙老神情一怔，还未等他回答，韩烨已回转身朝重新冲上来的北秦士兵迎去，他冷沉的话语从铿锵的剑戟声中传来，落在众人耳中。
 
“你放心，无论孤能否活着走出云景山，你们十族孤都保下了！”
 
储君之言，一诺千金，韩烨既然开了口，那他们十族必然得保，他们四人确实没有留下来白白丧命的必要，两位准宗师留在原地，相视一眼，未再冲上前。
 
韩烨的八名护卫见这四位准宗师不再御敌，也未有所恐惧，他们冲进北秦的包围圈，紧紧护在韩烨身侧。
 
不过一会儿，韩烨周身方寸之地就被淹没在汪洋一般的北秦士兵中。
 
不远处的达赤见那四位准宗师不再援手，面色狂喜，手中旗帜高举，怒吼：“吹响号角，进攻，全力进攻，给本将活捉韩烨，以祭我北秦战亡将士亡……”
 
最后一个“魂”字还未来得及吐出，他面色惊恐，高举的大刀从手中脱落，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龙老神情沉郁，脸色潮红，显然强行催动真力瞬行百米也让他真气大损。他坚硬的铁手抓在达赤脖颈处，冷冷开口：“祭你北秦人亡魂？那我大靖子民的亡魂谁来祭奠！我大靖的太子，岂是你等蛮夷可以侵犯！今日纵使我等身死于此，也决不让尔等动我储君分毫！”
 
他话音落定，手中内力大增，在达赤惊恐的眼神中一把捏断了他的喉咙。
 
韩烨远远看见这一幕，冷凝的神情微动，眼底现出一抹温色。
 
杀声震天，剑戟声不绝于耳，可他却在这千分一秒的空隙中回头望了山下一眼。
 
梓元，若这云景山是我的绝地，那我们的死局，可否能解？
 
若这一世我还有什么遗憾，大抵便是永远都听不到你的答案了吧。
 
因为主帅惨死，北秦营中陷入了短暂的恐慌，奈何达赤死前进攻号角已经吹响，他的惨死更是激起了北秦士兵的复仇血性，剩下的北秦士兵不顾生死的朝韩烨的方向涌去，把剩下的四位准宗师吞没在茫茫兵海中。
 
云景山顶这一战，剩下的胜负未定，还活着的人生死亦不知。

第四十五章
 
一日后，邺城平原上的交战已经进入最后关头，反复交锋上百次的大靖和北秦都只剩下一万残兵。
 
夺城之战，迫在眉睫。
 
又是一轮短暂休战，北秦中军大帐内，鲜于焕一身戎装，盔甲上拼杀的血迹亦未干。他麾下的十员大将经此一战，仍能安然坐在帐中的，只剩三人。
 
鲜于焕神情早已不见平日的沉稳，眼底隐有焦躁，短短几日时间，头发已近花白。
 
北秦最精锐的十二万大军几乎尽数折于云景城，饶是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也觉得心有戚戚，被苑书用相同的兵力始终拦在邺城外，更让他挫败无比。如今他所期望的便是达赤能将云景山上的韩烨活捉回城，否则他亦无颜再回北秦王城。
 
可三日时间已过，三万铁兵至今毫无消息，云景山上发生的事他一无所知。以鲜于焕的心智，已经猜到韩烨独守云景山是为了引他大军上山以牵制山下之战。只是无论他如何想，也猜不出韩烨如何凭区区数人之力来拦住他的三万大军？
 
帐外大靖的战鼓重新擂起，鲜于焕神情一正，下令升起大旗，走出大帐准备迎战。
 
“元帅！”恰在此时，一匹快马从营地外冲进，朝鲜于焕而来。
 
鲜于焕面容一肃，停住了脚步。马上之人是随达赤入云景山的副将洪显。
 
见他一人归来，鲜于焕面沉似水。
 
洪显跌跌撞撞从马上落下，满脸是血跪在鲜于焕面前。
 
鲜于焕蹲下抓住他的肩膀，“洪显，达赤呢？云景山上如何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元帅。”洪显抬起头，声音都带着颤抖。这时众人才从那满是血迹的脸上看到他眼底深深的恐惧。
 
“达赤将军死了，都死了……元帅，都死了。”
 
听见洪显的话，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都死了是什么意思？大靖太子不过区区百人，他们三万大军上山，居然只一个人活着下来？
 
鲜于焕抓住洪显肩膀的手猛地用力，怒吼道：“什么叫都死了，本帅三万铁军交给达赤，他这个蠢货，还捉不回一个韩烨？”
 
洪显像是丝毫感觉不到肩膀上的疼痛，只一个劲地摇头，他抬手朝百米外的云景山顶指去，“不只是大靖太子，那山上有七位大靖的准宗师！”
 
此言一出，满场俱惊。即便是北秦一国也难寻出七位准宗师，一个小小的云景山，怎么会出现七位？可除了武力强横的准宗师，又有什么可以留得住北秦三万铁军？
 
“达赤将军就是死在他们的准宗师手里。”洪显声音嘶哑，满是悲意，“准宗师太可怕了，我们几万将士都死绝了，才诛杀了五位，重伤其他两人，整个云景山顶上，大靖那一方，只剩下一个重伤的大靖太子……元帅，三万人啊，到最后只剩下我们一百个，到处都是咱们将士的尸骨。”
 
“那大靖太子呢？”鲜于焕声音拔高，问出了所有人关心的问题。
 
折了三万人在云景山上，大靖的准宗师都快死绝了，那个大靖的太子难道还不能活捉？为什么只有洪显一个人下山？那最后的一百个大靖士兵又去了哪？
 
洪显被问得一怔，他神情虚无，像是回忆起了山上的惨状，猛地一抖，声音都颤了起来。
 
“元帅……”他眼底露出丝丝恐惧，缓缓回答，“大靖太子韩烨，死了。”
 
两个时辰前，云景山顶。
 
又激战了一日，七位准宗师接连折损了两位，如今只剩下龙老和朱老身受重伤躺在大帐旁，若不是韩烨让身边仅剩的两名亲卫护在他们身旁，这唯二剩下的两位准宗师早已成了北秦士兵的刀下亡魂，而北秦八千将士，亦只剩下最后一百之数。
 
云景山巅一帐一枯树。深冬，山巅的枯树纵十丈之高，却繁叶落尽，尽显凋凉之势。
 
此时，韩烨退战到枯树旁，他脸色苍白，银白的盔甲几乎尽数破碎，难见一处完好，十来道刀剑伤痕在他身上隐隐可见，更有几处深可见骨。他嘴角溢出鲜血，手中长戟拄地，虽重伤，却始终不倒。
 
他身后，是万丈悬崖，他对面，五米之远的地方，洪显领着最后一百北秦军，将他的生路死死堵住。
 
中军大帐在两方身侧十来米远，韩烨下了死命让两名亲卫守在两位准宗师旁，两位准宗师内力散尽，只能眼睁睁看着韩烨被堵在了万丈悬崖前。
 
况且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洪显身后的这一百人是北秦大军里最精锐的长弩营将士，此时，十支长弩对着韩烨，冰冷的长箭泛着森寒的光芒。
 
若不是要活捉韩烨，这一百人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将长弩抬出。
 
“太子，你没有退路了，跟我们下山，你还有一条活路！”达赤死了，洪显就是这只北秦军的将领，尽管这一战早已不是他能承受，但他别无选择。
 
“孤要走，还用等到此时？”韩烨冷冷扫了洪显一眼，他即便被逼进了死地，身受重伤，但神情依然淡然清冽，凛不可犯。
 
“别不知好歹，你活着跟我们下山，我们北秦还会将你奉为上宾，你若死在这里，谁还管你是不是大靖太子，到时候，本将必将你悬尸城下，给天下人看看你这个大靖太子死后落得个什么田地！”
 
活的捉不到，死的毫无作用，洪显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对着韩烨口不择言。
 
“混账东西！居然敢口出狂言，侮辱我们殿下！”不远处的龙老神情激愤，起身就要飞来，却一个踉跄喷出一口鲜血，显然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再也不能运功。
 
“郑云、赵重，护着两位前辈！孤说过，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准离两位前辈左右！”韩烨怒喊一声，喝住了要冲上前的两名亲卫。
 
这一运功怒喊，韩烨身上的伤口流血更甚，他沉沉吸了口气，以内力点在周身大穴处，强行止住流血的伤口。
 
他转身，朝龙老和朱老的方向轻轻颔首，竟行了晚辈之礼。
 
“十位前辈入西北，是受君命而来，终究错不在诸位，因孤已亡八位在这西北之境上，孤，有愧！”韩烨的目光在其他几位准宗师的尸首上掠过，现出一抹沉痛，“诸位前辈，你们该做的已经做完了，无论孤是生是死，绝不会牵连到诸位前辈的氏族。”
 
龙老和朱老面色一变，心底猛地生出不安。
 
韩烨说完朝洪显的方向看去，凛冽之声响彻山巅。
 
“孤的命，岂是你能取，孤的尸骨，又岂是你能动！我云夏韩氏一族，纵死，不败，纵亡，不输！”
 
他话音落地，长戟猛然从手中脱落，带着不可阻挡的杀意直直朝洪显而去！
 
洪显面色大变，被韩烨的杀意牢牢锁住，骇得顿在原地忘了动弹。
 
“将军！小心！”他身旁的士兵一把将他推到在地，却被韩烨的长戟穿胸而过，口吐鲜血惨死当场！
 
“呼延浩！”洪显睁大眼，看着惨死的将士，眼底亦泛出血红之色，他失了理智朝韩烨指去，“给本将军杀了他，射箭，给我射箭！”
 
同袍的惨死刺激了还活着北秦士兵，随着洪显一声令下，十支长弩尽数开启，数十支长箭以不可阻挡之势朝韩烨射去！
 
“殿下！”千钧一发之际，龙老和朱老同时从地上跃起朝韩烨护去。
 
只可惜，终究是迟了。
 
两人尚还跃在半空，长箭射进身体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起，整个云景山顶，突然安静了下来。
 
就连下达射箭命令的洪显和那尚存的百名秦军都愣愣地睁大了眼。
 
云景山巅，枯树下，十来支箭矢被扫落在地，但那仍不屈站着的人身上，依旧中了三箭。
 
一箭右膝，直断筋骨，一箭入腹，重创内腑，一箭左心，直毙心脉。
 
回天乏术，几乎所有人在看到这三箭的时候，都只想到这个词。
 
洪显神情复杂又惊慌，回过神来的他显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三万人上云景山上就是为了活着的大靖太子，韩烨如死了，他们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龙老和朱老一落地就朝韩烨扑来，却被他一个眼神止在了原地。
 
“不用过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韩烨嘴中喷出，他脸上苍白得已经没有一点血色，“孤的情况，孤知道。”
 
“殿下，老朽带您回大靖。”龙老神情悲愤，眼底竟有了一点湿意。
 
“不用了。”韩烨摇头，“孤……不愿她看见孤这个样子。”
 
韩烨这话说得极低，却不知为何龙老竟在这一瞬明白了韩烨所说的她究竟是谁。
 
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的太子殿下对帝家女的是何种感情，已无须再言。
 
重于国君，重于江山，重于性命。
 
韩烨每说一句话，嘴中的鲜血都大口涌出，龙老不再顾及韩烨的命令，就要走过来扶他。
 
韩烨朝他摇头，他望向山下的方向，瞳中的神采一点点消逝，终是开口：“他们不会放过孤的尸体，孤是大靖的储君，就算是死，也不能折了大靖的颜面。龙老前辈，若是她来，烦请前辈为孤带句话……”
 
龙老一怔，喃喃道：“殿下！”
 
韩烨抬头，望向中原的方向。
 
“孤毕生心愿就是大靖安宁百姓和乐，你告诉她，这万里江山，孤拜托给她了。”
 
清冷的声音戛然而止，还未等众人回过神，韩烨猛地抽出右膝中的长箭用尽全力插在了不远处的枯树上，然后转身朝身后的悬崖跳去。
 
“殿下！”龙老和朱老目眦欲裂，伸手去拦，却只来得及撕下韩烨衣角的布衫。
 
不过一瞬，韩烨的身影消失在万丈悬崖中，再也寻不到片缕。
 
云景山顶死一般的沉默和安静。

第四十六章
 
两个时辰后，邺城平原的北秦大帐外，洪显回忆起山上的一幕，仍旧忍不住颤抖。
 
“韩烨中箭跳崖后，那两个准宗师和亲卫跟疯了一样朝我们冲过来，要不是他们护着我，我也死在云景山上了。”洪显神情恍惚，头上的鲜血滴下，落进眼底一片模糊，他抓住鲜于焕的腿，“元帅，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我连一个将士都没能活着带下山……”
 
云景山上的惨烈超出所有人预料，大帐外站着的人沉默难安。大靖太子死在了云景山，无论这场仗他们是输是赢，北秦和大靖两国从此势必结下死仇，非灭国不能解！
 
恰在此时，休战的大靖战鼓在南方重新响起，更猛更裂，仔细一听，完全不同于前几日。
 
这个方向……鲜于焕神情一凛，起身朝南方望去，面色大变。
 
不远处，一支军队朝邺城平原疾奔而来，殷红的旌旗上厚重的“帝”字迎风而展，凛冽而霸道！
 
“元帅，帝家军驰援了！”鲜于焕身后的副将面容惊恐，他一把冲到鲜于焕面前，跪倒在地，“元帅，您撤走吧！”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鲜于焕大怒。
 
“元帅，帝家军驰援，邺城这场仗咱们赢不了了，我们已经折了十二万人在这里，您不能出事。咱们和大靖结下了死仇，您要是不在了，以后谁还能挡住大靖的军队！”
 
营帐外的北秦副将跪了满地，鲜于焕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沉沉一声叹息，“本帅带十二万大军出征，却尽数折在云景城下，本帅有何面目回王城面对陛下和北秦子民！”
 
他的声音猛地一沉，望向帝家军奔来的方向，“本帅一生戎马，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即使战死沙场，也决不做那临阵脱逃之人！传本帅令，敲响战鼓，出营迎战！”
 
北秦大营的战鼓被重新敲响，鲜于焕领军冲出营地，和苑书及前来驰援的帝家军决战在邺城平原下。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领着帝家军前来驰援的统帅并未在邺城下停留，而是直接弃马奔上了大雪覆盖的云景山之巅。
 
这一日奔波帝梓元未曾休息，不过换了一件黑色晋衣，堪堪隐去了她尚在淌血的肩上触目惊心的伤势。温朔和吉利跟在她身后，半句亦不敢言。
 
三人朝云景山巅极速而去，却在半山腰时生生止住。
 
尸骨，漫山遍野的尸骨。
 
鲜血，染遍半座山头的鲜血。
 
往日仙雾缭绕美丽似景的云景山，在他们眼前活生生变成了一座炼狱。
 
帝梓元唇角紧抿，朝山顶望了一眼，不顾伤势飞速朝山巅掠去。
 
半个时辰后，帝梓元终于踏上了云景山顶。
 
没有兵戈之声，不见激烈的交战，此时的云景山顶安静得毫无声息。
 
整个云景山顶，落入眼底的，只有一帐一枯树。
 
北秦士兵的尸体几乎堆满了山巅，但中军大帐周围十米，却没有一个死去的北秦士兵。
 
帝梓元立在不远处，目光在帐中已经死去的六位准宗师尸体上掠过，然后落在了帐外枯树下半靠着的几乎毫无声息的最后一位准宗师身上。他身旁，还剩最后一个精疲力竭的东宫亲卫赵重。
 
没有韩烨，整个云景山山头，都没有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压下心底的焦躁和不知名的惶恐，帝梓元连一步都不敢挪动。
 
她死死盯着枯树下的准宗师，隔了许久，帝梓元终于走上了前。
 
尚有五步之远，半靠着的准宗师突然睁开眼朝帝梓元看来。两人沉默对视许久，他缓缓开口，“靖安侯君，你终于来了。老朽姓龙，乃晋北龙氏之人。”
 
晋北龙氏，大靖王朝开国元勋，十大氏族之一。
 
帝梓元恍若未闻，终于说出了离开君献城后的第一句话：“韩烨呢？”
 
她的声音嘶哑无比，若仔细听，甚至会听到声带破碎的痕迹。
 
龙老沉默着没有回答，直到帝梓元按捺不住要上前喝问，他才抬起手朝身后的悬崖指去，“侯君，殿下跳下了悬崖。”
 
温朔和吉利神情大变。
 
帝梓元整个人因为龙老的这句话顿在了原地，她眼底染上血红之意，猛地逼到龙老面前，低低嘶吼，“不可能，我不信！这天下谁能取他韩烨的命！”
 
“是啊！谁能取我大靖太子的命？”龙老面带悲意，看着帝梓元眼底露出一抹沉重和苦涩，“靖安侯君，太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当真不知缘由？世上是无人可取他性命，但他若自己不想活，这天下又有谁可以留住他？”
 
活了一世，龙老何等通透。像韩烨这种人物，恐怕连他自己死在这云景山上，也是早就算好的事。
 
“我能！”帝梓元迎上龙老的眼，眼底已成了血红之色，“他凭什么死，他韩家欠我帝家一百多条人命，冤枉我帝家十年叛国之罪，这些他都没有还，他凭什么死！”
 
帝梓元猛地起身朝悬崖边走去，“谁说他死了，不就是万丈深渊吗？我没有允首，谁都不能要他的命，他也不行！我说他能活，他就能活！”
 
不过一瞬，帝梓元已经近到了悬崖边，几乎只要她再行一步，便会落得和韩烨一样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侯君！”
 
“姐！”
 
吉利和温朔发现她的异状，急急地朝她跑来。
 
“靖安侯君！”龙老在赵重的搀扶下猛地起身，朝帝梓元吼去，“太子跳下山崖前已身重数箭，一箭直入心脉，回天乏术！”
 
听见这一句，帝梓元顿住了脚步，回转头。
 
“太子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跳下悬崖，只是不想让尸骨落在北秦人手里，侯君，殿下他……”龙老声音哽咽，好不容易才对帝梓元说出最后两个字，“死了。”
 
这两个字不仅击溃了帝梓元，也让一路跟来的吉利和温朔面上毫无血色，两人眼底俱是不可置信的悲意。
 
帝梓元愣愣抬首，目光在枯树上的铁箭上凝住。
 
身重数箭，直入心脉，回天乏术。
 
韩烨，你疼吗？
 
这世上，我怎么会允许有人这样对你？我怎么能允许有人把你逼进这样的死地？我怎么能迟到这么久，不仅没能救下你，就连你的尸骨也护不住。
 
“侯君，殿下托我给您留句话。”
 
龙老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帝梓元朝他看去，神情茫然而空洞。
 
“殿下说他毕生的心愿就是大靖安宁百姓和乐，他让我告诉您，大靖的这万里江山，就拜托给您了。”
 
龙老话音落定，帝梓元眼底的神采一点点回拢，出乎所有人意料，帝梓元嘶哑的笑声突兀地响了起来，这笑声响彻山巅，带着难以自抑的狂乱。
 
帝梓元转过身，望向万丈悬崖的方向，“江山？你临到死，还把大靖的江山托给我，你都死了，我要那江山还有何用？我帝家的仇，谁来还？我安下的山河、护住的子民，谁来看？”
 
她喃喃开口：“韩烨，你欠我的……”
 
“侯君！”吉利的声音在帝梓元身后突然响起，“殿下他能做的，都做了。您只是不知道，您只是不知道……”
 
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吉利从雪地上爬起，跪在了帝梓元的身后。
 
“殿下曾说这世上最了解陛下的是他。他知道这场仗无论是胜是败，陛下都不会让您活着回京。帝家这几年虽然在晋南只手遮天，但到底在帝都的情报和势力越不过皇家和东宫。十位准宗师被陛下派往西北的第三日，殿下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君献城被围，殿下不是为了擒北秦王，而是为了逼十位准宗师现身，否则他根本无法在他们身边安插人手。之后的，您都知道了，殿下知道云景山是陛下最后为您准备的死地，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您留下。即便您不在虎啸山受伤昏迷，殿下也会想其他的方法让您离开，今日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侯君。”吉利以头磕地，声音哽咽，却又坚定无比，“我们家殿下用他自己的命来换了您的，他能做的，真的都做了。他只是想让您活下去……”
 
帝梓元许久未有言语，当所有人都以为她接受了韩烨已经离去的现实时，她冰冷淡漠的声音却缓缓响起。
 
“谬论，人死了，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他做得再多又如何，我帝梓元不承他的情，我帝梓元不需要他来护，我帝家的怨仇，也无须他来施舍。”
 
“我要去问问他，我帝家枉死的人，凭他区区一人之命，如何来换！”帝梓元仿若没有听到吉利的劝诫，她神情空洞，眼底的狂乱未减分毫，抬步朝悬崖走去。
 
“侯君！”
 
“靖安侯君！”
 
吉利和龙老面色大变，就要伸手去拦，却见一道青色的人影猛地冲上前，死死地抱住了就要落下悬崖的帝梓元，两人滚落在地。
 
温朔一把扶起帝梓元，两人跪倒在雪地上。
 
“姐，我是烬言！殿下已经走了，你别做傻事。姐，我是烬言！”温朔抱着帝梓元一遍又一遍地喊，直到帝梓元愣愣地抬首看向他。
 
“温朔……”
 
“姐，我不是温朔。我是帝烬言，我是你弟弟，帝烬言！”
 
帝梓元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嘴张了张，吐出两个字，“烬言？”
 
温朔使劲点头，眼眶泛红，强忍住眼泪没有落下，“姐，我是烬言。”
 
帝梓元抬手在温朔眉间眼角拂过，到最后，手一点点颤抖起来，轻轻开口：“是韩烨救了你，是他救了你。”
 
这句几乎不是疑问，当年帝烬言重病亡于东宫，若温朔就是烬言，那这世上能偷龙转凤做下这一切的，唯有韩烨。
 
温朔点头，“殿下把我悄悄带出了东宫，后来又安排右相收我为弟子，殿下他一手把我养大。姐，做错的是陛下，殿下他没有错。我们帝家的仇怨，不该算在他身上。”
 
帝梓元看着温朔，眼底苦涩难言。她几乎做梦都想看到当年那个惨死在京城的小弟，但她永远都没想到，对烬言失而复得的这一天竟然会是韩烨离去的日子。
 
长久的沉默，突然，云景山顶烈烈寒风骤起，已经停了一日的大雪突然又重新落下。
 
“我知道，他没有错，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做错任何事。”疲惫不堪的声音在雪中响起，帝梓元闭上眼，道，“烬言，带龙老下山，你们走吧。”
 
“姐，你……”温朔神情一急。
 
帝梓元摆摆手，望向悬崖的方向，“你们走吧，我陪陪他。”
 
帝梓元向来一诺千金，见她恢复了冷静。温朔吉利不敢再言半句，他们对望了一眼，抬起龙老缓缓朝山下走去。
 
云景山顶，转瞬间只剩下帝梓元一个活人。
 
她缓缓起身，朝悬崖的方向走去，堪堪停在了悬崖边上。
 
她垂眼，悬崖下深不见底，沉黑一片，似能吞噬万物。
 
“这世上，真的有我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不等我来……”帝梓元闭上眼，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中滑落，滴在雪地上，溅出纷繁之景。
 
“为什么不等我来，我都听见了，韩烨，你对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为什么不等我告诉你，我不怪你了，我们之间不是死局了，为什么不等等我……”
 
帝梓元这一生，永远都会记得两句话。
 
当年的临西河畔，韩烨曾对任安乐说——
 
我对一个叫任安乐的女子动过心，但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任安乐，这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
 
很久以后的漠北邺城，韩烨对着重伤昏迷的帝梓元说——
 
梓元，这辈子，我最感谢的就是皇爷爷那道赐婚圣旨，你是我韩烨昭告天下、世人皆知的东宫太子妃，这一世，我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韩烨这一生想说的话，终究说出了口，可他却永远都不知道。
 
那个他守候等待了一生的人，早已爱上了他，原谅了他。
 
他到死都以为他们是死局，却不知，他早就亲手解开了他们之间的这场十年死局。
 
这世上唯有生死能化解生死。
 
但，也唯有生死让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
 
帝梓元，终究错过了一生所爱。
 
这世上，再也没有韩烨。
 
嘉宁十八年。
 
大靖太子韩烨亡于云景山。
 
自此，云夏之后百年历史，从此而改。

第四十七章
 
嘉宁十八年春，北秦东骞举国来犯的西北之战终于画上了终点。
 
云景城一战后，北秦铁骑耗十之六七，三年内无再战之力，与此同时，施诤言统御的东军驱东骞军于大靖国土外，奠定了东境国界线的胜利。
 
但于大靖而言，这是一场惨胜。二十万将士八万百姓亡于此战，数十座城池沦于战火，非数年之力不可恢复。戍守边疆二十年的老帅施元朗护军献而亡，大公主安宁守青南而死，太子韩烨夺云景而殇。
 
这是一场大靖震慑云夏大陆的大战，也是大靖立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争。
 
兵乱之灾，无论输赢，这场战争三国之中没有胜者。
 
云景之战后北秦东骞送来降书，愿割城以平息战火。春末，三国在大靖军献城议和，施诤言受令接两国降书，并以这场战争的胜利重新划分了三国的国界线。
 
而此时，因西北之战名震云夏的大靖靖安侯君早已返回了中原。
 
战争的结局和储君战亡的消息是同时被送回帝都的，自那天起，整个王朝似乎都陷入了一场静默。
 
大靖王朝的继承人没有了，以太子韩烨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和皇室子嗣凋零的现状，这个现实的隐忧堪比两国入侵江山倾颓。
 
大雨倾盆不灭整整三个月，覆了整个帝都。
 
大靖王朝建朝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和储君的丧礼都是在这场仿佛下不完的大雨中度过。
 
出乎所有人意料，储君的丧礼由宗室中最德高望重的安王一手操办，却缺了最该出席的两个人。
 
天子嘉宁帝，靖安侯君帝梓元。
 
靖安侯君自班师回朝的那日起便以久历战场顽疾发作为由休养在侯府，不入朝，不参拜，不迎客，不出府，太子丧礼依然。
 
至于天子，太子战亡的消息送来的那日，天子哀恸过度昏于后宫，太医院忙活了三日才把嘉宁帝救了回来。自那日起天子卧病乾坤殿，连三日一次的朝会也是右相主持。
 
天子病重，储君战亡，皇室内只剩一个无外戚支持刚满三岁的十三皇子韩云，对手握权势的勋贵外戚而言，这时的从龙之功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本该风起云涌的大靖朝堂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和与安静。
 
无他尔，入西北之前帝梓元已拥文臣赞颂，一场西北之战后救国救民的帝家军更是得三军拥护，如今满朝文武提起不计前嫌派兵御敌的靖安侯皆赞不绝口崇敬有加。若不是太子韩烨忠烈护国，怕是帝家声势早已越过皇家。
 
更何况西北之战后戍守边疆的将士战亡二十万有余，边塞不少城池缺兵防守，帝家二十万大军除十万回守晋南外，剩余十万尽数留在了西北各城。帝梓元回朝前在军献城颁下了这道军令，此举无异于将大靖西北诸城的兵权独揽于手，消息传回帝都时嘉宁帝已卧病在床，纵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在这件事上触靖安侯威势，况天子对此事始终未有半句指责，甚至在养病之中还颁下了唯一的一道圣旨。
 
靖安侯君忠心护国，功在社稷，赐食邑万户，黄金万两，可见皇族而不跪。
 
帝家已是一等侯爵，在权位上已封无可封，这最后一道谕令便格外令人遐想。
 
大靖王朝立国史上，有此等殊荣的不过两人。二十年前和太祖创立大靖的帝盛天，二十年后战退北秦守住边疆的帝梓元。
 
云夏帝制等级森严，君臣有别，见皇族而不跪，分明是等于告诉群臣，对韩家皇室而言，靖安侯君已不再是普通的朝臣。
 
独占晋南，把持西北军权，得文臣武将拜服，虽如今的帝家早已无须嘉宁帝承认，但天子的这道圣旨还是将帝家的声势推至了顶峰。
 
在皇室势微帝家如日中天的现在，虽帝梓元称病休养在府，但她若无异动，也没人胆敢越过帝家去妄言储君之位。
 
更何况，任是谁怕都知道太子对于靖安侯君而言，并非只是储君那么简单。
 
当年天下侧目的两族国婚，太子执着十年的东宫空悬，靖安侯君任安乐时的嚣张求嫁，西北之战的并肩作战，牵牵绕绕这些年，太子之于靖安侯君的重要，端看靖安侯君这三个月的闭门不出便知道了。
 
因着天子和靖安侯君的忌讳，在云景山战死的太子韩烨几乎成了满朝上下不能提的禁忌。
 
又是半月，大雨渐止，夏至，帝都只下着淅沥沥的小雨，天气渐暖。
 
靖安侯府。
 
苑琴送走了一群前来拜访的大臣，正巧看见温朔骑马而来。她看着不远处剑眉朗星的少年，神情略有复杂。
 
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即便是一般侯爵也不敢策马奔驰。温朔从西北回来后锋芒毕露，以雷霆之势毫不避讳地将一干东宫属臣收于麾下。那个两年前在太子庇佑下只知道附庸风雅踏马吟诗的纨袴少年，终是再也不见了。
 
烈马长嘶一声，温朔把缰绳抛给门口的侍卫，提着一盒糕点朝苑琴走来。
 
“喏，一品楼的折云糕，刚出炉的，苑琴，快尝尝。”温朔自然地把糕点盒递到苑琴面前，打开盒盖就要献宝。
 
苑琴朝一旁憋着笑的侯府侍卫看了一眼，脸一红，转身朝府内走去，“大门口成什么体统，进来吧。”
 
两人打打闹闹了一路，入了后府书院。苑琴朝没心没肺的温朔看了一眼，低声开口：“温朔，你如今掌着东宫属臣，成日里往侯府跑，陛下那头……”
 
果不其然，提起这些，温朔眉目一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这些人是殿下托付给我的，与他何干。”他话锋一转，朝书院里的书房走去，“姐姐她这两日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公子昨日来了一趟，陪小姐说了会儿话，小姐多醒了一个时辰。”
 
三个月前帝梓元从西北回京，一身是伤，头一个月，几乎很难有醒过来的时候。靖安侯君顽疾复发休养在府，其实是句实话，只是朝中无人去信罢了。
 
书房的门半开，温朔停在门口，仿佛怕惊醒房中的人，不再踏进一步。
 
“你先叫醒小姐，我给她端药过来。”苑琴朝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苑琴的脚步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温朔望向房内，眼底划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痛楚。
 
窗下躺椅上浅睡的人一身晋衣，神态安宁。
 
唯有一头及腰黑发，肩以下，尽白。
 
温朔的目光在帝梓元雪白的发尾上一晃而过，吸了口气，压下喉底的哽咽，移过发红的眼。
 
温朔永远无法忘记三个月前的那一幕。
 
天地化为一端，风雪把云景山掩盖，帝梓元一身是伤独自留在了云景山巅。
 
后来他放心不下上山寻她，再见之时，不过三日，她肩下之发，已化雪白。
 
那一双黑瞳淡漠冷澈，仿佛世间一切魑魅魍魉，再难憾她分毫。
 
那一眼回望里，温朔明白，当年肆意张扬的任安乐，疆场上热血沸腾的帝梓元，都不在了。
 
从此以后还剩下的，只是那个肩负着帝家和天下，守着故去的安宁和太子嘱托的靖安侯君。
 
温朔这一世若有什么拼尽全力也想去挽救和弥补的事，就是那日在云景山上，如果那个跳崖战亡的人是他，不是太子就好了。
 
他的姐姐和太子，尽了半生努力，不该是这种结局。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
 
慵懒的声音在房里响起，温朔抬头，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帝梓元已经醒来，身上的薄毯掉了半地。他藏好眼底的情绪，脸上挂满笑意走上前，“刚到，姐，你醒啦！”
 
温朔拾起薄毯为帝梓元盖在膝头，坐在她身旁。
 
帝梓元朝窗外看了一眼，“这雨倒是下得没尽头了，也不见有歇的一日。”她淡淡感慨的半句，望着窗外的雨滴半晌，突然开口，“如今东宫如何了？”
 
温朔一怔，这是帝梓元回京以来头一次提及东宫之事。他神情一敛，露出一抹郑重，“东宫属臣十二人，两位尚书，三位侍郎，七位侯爵世子已尽归于我之下。”
 
帝梓元回过头，朝温朔看去，眼底有些惊讶，“哦？为何？”
 
东宫的这十二人是韩烨积蓄了十年的中坚力量，算得上小半个朝廷的势力。他们忠于储君情有可原，可温朔失了韩烨的庇佑，有什么理由值得他们追随？
 
温朔沉默片刻，才道：“帝家，帝烬言。”
 
轻轻五个字，帝梓元一怔，眉头猛地皱起，却又缓缓落下。
 
烬言还活着的事牵连过多，她未昭告天下前温朔不会泄露半句。东宫属臣会知道，只有一个可能——韩烨的安排。
 
东宫已亡，天子势微，帝家崛起，曾经忠于太子的这些人不会贸然投于帝家门下，但拥帝家嫡子之名却是太子一手养长的温朔会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韩烨从来没有想过把烬言的身份永远瞒住，竟连这些也早就做好了安排。
 
“告诉他们，朝局定下来后，我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帝梓元颔首，朝温朔吩咐。
 
温朔点头，犹豫了片刻才道：“姐，我听吉利说，宫里的赵福来请了您好几趟，您都没有见……”
 
赵福是内宫大总管，他来请，自然是嘉宁帝召见。帝梓元自回京后，尚还未入宫面圣。
 
可一君一臣，纵使再不愿，他们也总归有见面的一日。
 
“他一个宗师，手脚麻利得很，多跑几遍又如何？还能累着他不成。”帝梓元回的云淡风轻，瞥见温朔担忧的眼神。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小雨渐止，雨后彩虹在天阶尽头浮现。
 
“烬言，不必担心，我不见嘉宁帝，不是因为韩烨……不过是时候未到罢了。”
 
帝梓元清冷的声音似是跨过十数年的岁月沉浮，如沉砺的宝刀出鞘，染上了锋利而深沉的印痕。
 
“嘉宁帝为安宁、韩烨和我做了这么多，我不郑而重之地还上，如何对得住他这十年为我们留下的那些足以铭记一生的盛宴？”

第四十八章
 
涪陵山寺外，十里桃林。
 
两道人影正在林中石桌旁弈棋。
 
同样雪白的长发，相似的容颜，一轻狂，一沉寂。
 
“这么久没见，棋艺长了不少啊。”帝盛天捏着黑棋把玩，瞅着对面的徒弟打了个哈欠。
 
“您的棋艺这些年都这样，怎么就知道我的棋艺见长了？”
 
帝盛天是个古怪的，她兵法韬略无一不精，唯棋艺一道，十数年来无一点长进。
 
帝盛天朝棋盘上扬了扬下巴，哼了声：“两年前你只能赢我两子，如今怕是四子都绰绰有余，不是长进了是什么。年纪轻轻的，怎么不知道让着点长辈？”
 
“姑祖母，我十三岁那年就能赢您四子了。”帝梓元唇角微勾，笑了笑，混不觉这话着实有些伤老祖宗的自尊。
 
帝盛天眉角一扬，看向帝梓元。她棋艺不佳自个儿知道，徒弟让她她也知道，可这个贼聪明的弟子从来不会把这事儿摆到明面儿上来。说到底帝梓元这些年不管在什么人面前嚣张霸道，却始终会在她面前敛下锋芒。
 
如今，看来已经到了束缚全无的时候了。
 
帝梓元被她注视，仍一派坦然，眉目浅笑间犹带凛然，一双墨瞳桀骜深沉，在帝盛天面前毫不收敛。
 
威慑天成，已有帝皇之意。
 
这般的帝梓元，像极了当年在泰山之巅和她指点江山的韩子安。
 
帝盛天微微晃神，眼底追忆一闪而过，敛了嬉笑神情，正色道：“梓元，你已经做决定了？”
 
帝梓元颔首。
 
“你如今应知，这条路不好走。”帝盛天望向涪陵山脚的皇宫禁苑，压下怅然之意，“韩家为了这条路，已经折了三代。纵历经西北之战，你仍坚持？”
 
“弟子等这一日，足有十二年。”帝梓元神情间不见半分退意，仍坚若磐石。她起身朝帝盛天行下半礼，“梓元拜谢姑祖母十年教导之恩，纵历西北之战，梓元的选择仍一如当初。韩仲远必须为十二年前晋南的八万将士之死付出代价，否则梓元有何面目面对晋南数十万百姓的殷殷期盼和帝家的列祖列宗。”
 
她抬首，目光眺望而去，涪陵山下帝都巍峨，国土如画，她神色悠远，复又回首看向帝盛天，言语铮铮，“姑祖母，韩仲远不配为皇，亦不配坐拥大靖江山，为天下之主！”
 
炙热而铿锵的话语在山巅桃林中回响，帝盛天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眼底担忧散去，只余宽慰。她摘下右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朝帝梓元扔去。
 
“拿着，见了这枚扳指，那些老家伙知道该怎么做。”
 
帝盛天手上的碧绿扳指，又名通天玺，当年天下有传，韩子安手中的玉玺执掌江山，帝盛天指间的通天玺号令群臣。
 
“是。”帝梓元神情一重，肃然领命。
 
帝家二十几年前半分天下，归于帝盛天麾下的侯爵世家占了半个皇朝。十二年前嘉宁帝的那场大清洗虽然折了帝家羽翼，可对当初和帝家交好的开国三公五侯仍不敢妄动。这八大氏族底蕴深厚，乃大靖半壁江山的基石，八大世家另拥他主定会引起江山动荡，波及天下百姓，即便这些年帝家只剩一个帝梓元，在帝盛天未确定她能肩负起整个天下前，她亦未将这枚通天玺轻易交付。
 
自此，帝家数百年传承，自帝盛天一代，正式交予帝梓元手中。
 
见帝梓元接过通天玺，帝盛天把手中的黑棋朝棋盘上一丢，复又一副懒散面孔，提了点心问了问另一个帝家小子，“烬言你打算如何安排？”
 
“他是帝家人，当恢复帝姓。”帝梓元沉声道。
 
帝盛天对这个回答尚算满意，伸了个懒腰朝走到一旁朝开得灿烂的桃树上一靠，摆手，“去吧去吧，你以后的事儿还多得很，没事少来惹我清净。”
 
帝梓元眼底露出一抹无奈，行了个礼退下，刚走几步，帝盛天的声音飘飘忽忽传来。
 
“梓元，云景山上，你可曾后悔？”
 
自云景山巅一战韩烨战亡，帝梓元华发半白，再未有人在她面前提过半句韩烨。
 
上百日夜，夜夜不得寐。姑祖母问她，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与韩烨相识相知？还是后悔半生执于世仇将他阻于心门外？抑或后悔永失所爱后才终明心意？
 
世间万事皆能解，唯生死不能。
 
纵她半生追悔莫及，付于谁看？
 
“您呢？”帝梓元回转头，目光落在帝盛天寂寥的背影上，轻声问，“这些年，您可曾后悔？”
 
后悔执于情谊，在那人有生之年都未吐露过半句心意，以致那位虽坐拥万里江山，却带着遗憾故去。
 
风起，卷起桃树边那人一头雪白长发，帝梓元始终没有等到回答。
 
山脚，长青已等了帝梓元半日。
 
帝梓元一脚跃上马车，难得朝长青投了一眼。
 
“出了何事？”这块木头脸雷劈下来也不动于色，现在脸上的踟蹰不安也太明显了些。
 
待帝梓元坐上马车，长青犹豫半晌，才低声禀告：“小姐，刚刚苑书传了消息过来，北河下游十城，都未有殿下踪迹。”
 
下游十城，已是千里之远，足足三月，动边塞数万守军，倾帝家在西北所有隐藏之力，仍……毫无所获。
 
掀着布帘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顿，听不出感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知道了。长青，不用回府，去皇宫。”
 
“是，小姐。”车架上的长青面上露出一抹意外，却半句未言，一甩缰绳径直入城朝皇宫而去。
 
不通报，不奏禀，靖安侯府的马车一路毫不避讳地朝皇宫而去，还未抵达宫门，靖安侯君入宫觐见的消息几乎被半个京城的权柄晓得了个透。
 
重阳门前，闻讯前来的内宫总管赵福坚持而又委婉地请靖安侯君下车步行入宫。即便如今帝家的声势泼了天去，嘉宁帝好歹还是帝位上高坐的那位。帝家再狂，也不能堂而皇之越过皇权。
 
帝梓元何等心性，赢都赢了，从不在意小节，当即一甩袖摆从马车上走下，甚至还贴心地吩咐长青解下佩剑。
 
在重阳门前踏车而出尚是帝梓元西北而回后首次现于人前，她一身沉墨晋衣，衬得肩下白发如雪。赵福见她这模样，神色一愣，一时竟连请安问好的话都顿在了嗓子边。
 
帝梓元恍若未见，步履未停径直朝禁宫内走去。
 
赵福匆匆赶上，来时眼底的防范和敌意到底浅了些。太子亦是他看着长大，比一般皇子情分更深，如今早逝，皇室子嗣凋零至此，太过可惜了。
 
赵福引着帝梓元停在了乾元殿前。
 
乾元殿是内宫第二大殿，虽不若朝会大殿巍峨宏伟，却华贵典雅，更显皇室尊贵。
 
照理说，久卧病榻的嘉宁帝在上书房接见帝梓元倒更妥当些。
 
帝梓元朝赵福玩味地看了一眼。
 
内宫大总管眼观鼻鼻观心，躬身朝前引，“侯君，陛下在殿内等您，您请入殿。”
 
“长青，留在殿外。”帝梓元一拂袖摆，吩咐一声，负手于身后，朝乾元殿内走去。
 
吱呀声响，古老的宫殿被推开大门，逆光下，帝梓元抬步而入，殿门随即而关，藏住了里面一切光景。
 
乾元殿内，一把御椅，嘉宁帝高坐其上。
 
纵面容苍白，眼底帝王威慑仍不减半分。
 
他御座之下五步之远的地方，布一臣椅。
 
君臣上下之分，一览无遗。
 
帝梓元入殿之初便瞧出了嘉宁帝的安排，她抬步入内，停在殿内臣椅旁毫不犹疑地坐下，然后朝嘉宁帝看去。
 
半晌，悠悠之声自她口中而出。
 
“天下权柄，帝王之势，不是区区一把龙椅就能定论，否则何来百年王朝变迁天下改姓，陛下做了几十年皇帝，竟也信权柄之物，当真令梓元失望。”
 
嘉宁帝俯眼，看向坦然而坐的帝梓元，苍老的眼底瞧不出情绪。
 
不过二十之龄，短短两年，这个年轻的靖安侯就已经超越她的父亲，手握西北兵权，独掌朝廷乾坤。
 
这样的帝梓元，竟是他韩家曾昭告天下的儿媳，大靖最盖棺定论的皇后。
 
不论仇怨，不究对错，太祖当年为大靖选择了一个足以延绵国祚百年的太子妃。
 
可惜，世事往往不如人愿，韩帝两家到头来竟走到了这一步。
 
“朕当年少时，鲜衣怒马、沙场御敌、指点江山，曾比你更狂更傲十倍。少年人，这把椅子朕和太祖倾韩家之力都坐得不甚安稳，遑论是你。”嘉宁帝半点未怒，看着帝梓元，眼底带些许怅然，“帝梓元，等你在这天下之位上坐个十年，享天下权柄后，再来论朕亦不迟。”
 
高坐皇位的帝者褪掉了平日的强势冷酷，低沉的话语在乾元殿内回响，竟带着劝诫和指点。
 
帝梓元眯眼，半晌，冷斥一声：“谬论，权位固重，人心更重。不得人心，何以得天下？”
 
嘉宁帝迎上帝梓元挑衅的眼，沉声回：“人心固重，权谋亦重，不善权谋，何以平朝堂？”
 
无言的对峙在乾元殿内静静流淌，大靖王朝里权力最盛的两人各不服输，仿似以天下对问。
 
“擅权谋又如何？”帝梓元微微朝后一仰，目光轻抬，“陛下，如今是你输了。”
 
帝家人心得尽，权柄在握，韩家如今之势已不如帝家。
 
“那又如何，就算朕输，我韩氏依旧是大靖之主，韩家数十年权力沉浮在这皇城上，八方诸王仍在，帝家纵如今威势逼人，难道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改朝换代，篡权取国？”嘉宁帝声音沉沉，“帝梓元，一朝为臣，你帝家将永远为臣。”
 
乾元殿内寂静无声，唯春风从窗外拂进，将帝梓元的衣摆吹起，晋衣袖摆内，露出一截明黄的卷轴。
 
“陛下，不知于天下百姓、朝堂百官而言，是你的谕令有用，还是太祖的谕旨更胜一筹？”
 
嘉宁帝瞳孔紧紧一缩，露出一抹冷厉来，朝帝梓元望去，“你此话，何意？”
 
太祖谕旨？已经故去十八载的先帝还能把这天下留给帝氏不成！
 
帝梓元缓缓起身，抽出袖中卷轴，印着太祖谕旨的圣旨在两人面前展开。
 
“陛下，太祖元年，先帝曾下过一道圣旨，圣旨中言忠王和靖安侯同享储君之位，陛下善记，想必没有忘记此事。”
 
当年的忠王就是如今的嘉宁帝，当年太祖这道圣旨颁下后曾令满朝哗然，帝永宁请辞数次，但直至太祖驾崩，这道圣旨始终未从帝家收回。
 
嘉宁帝面色微变，左手在御椅上摩挲而过，藏住眼底的惊涛骇浪。
 
“直到先帝驾崩，这道圣旨都未被废除。陛下……” 帝梓元清冷的声音在乾元殿内响起，掷地有声，睥睨天下。
 
“帝家靖安侯享储君之位乃太祖之旨，如今帝家仍在，帝家的靖安侯君亦在。”
 
帝梓元朝嘉宁帝看去，手中太祖遗旨跃入眼帘。
 
“臣若请陛下允先帝之旨，不知可算是篡权取国，冒天下之大不韪？”

第四十九章
 
乾元殿内，朗朗之声，清澈无垢。
 
嘉宁帝有一瞬间的晃神，这样的帝梓元，和当年在昭和殿对着太祖质问的他何等相似。
 
“我乃大靖嫡子，名正言顺的大统继承人，缘何我不能登天下位，掌大靖乾坤？”
 
当时，太祖是如何回答的？十八年前，太祖一语未言。只三个月后在其弥留之际，将传位圣旨和传国玉玺一并交到他手上。
 
“从此，大靖、朝臣、百姓一并托付你手，朕大行在即，只望你无愧大靖天下和韩氏列祖，百年之后尚有面目来见朕。”
 
如此重托，如此重嘱。
 
数十年前，他意气风发，只觉天下尽握；数十年后，嘉宁帝早已不知，他可还有面目去见九泉之下殷殷嘱托的先帝。
 
不只是太祖遗旨，帝梓元扬手的瞬间，她指上碧绿的通天玺亦跃入嘉宁帝眼中。
 
帝家之权已经传承。嘉宁帝心底重重叹息一声，面上却半点未露。
 
“要朕允先帝之旨？”嘉宁帝望着龙椅下隽然而立的帝梓元，缓缓起身，目光如炬，“帝梓元，你想为皇？”
 
帝梓元抬首，眼微扬，“若臣想，陛下又能如何？”
 
帝梓元话音落定，嘉宁帝负于身后的手猛地一抬，眸中瞳色几变，复又轻轻放下。
 
窗外，一直守着的赵福见嘉宁帝把诛杀令收回，赶紧打了个手势，四周已露尖峭的银色寒光悄悄退了回去。
 
乾元殿外等着的长青眉目冷沉，早已将身后负着的铁棍握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待嘉宁帝重新开口时，仿似一切都未发生。
 
“先帝之旨当然算数，只是朕在位已有十八载，比起先帝遗旨，朕的子嗣更有继承大统的资格。”未等帝梓元开口，他已道：“即便朕四子亡三，仍有第十三子韩云，他虽年幼，亦不是不可立为储君。你帝家当年虽有禅让天下之德，如今亦有忠君护国之功，但臣就是臣，你若登位，当年和韩帝两家共同逐鹿天下的五侯皆会生出篡权之心，韩氏镇守江山的八方诸王也会兴兵而起，届时大靖必乱。三国之战刚刚结束，大靖已不能再起兵灾，否则会有亡国之险。帝梓元，作为大靖的靖安侯君和三军统帅，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所以……？”帝梓元朝嘉宁帝看去，“臣就应该以大局为重，隐忍宽厚，对过往不纠，做一个忠君爱国的靖安侯君？”
 
帝梓元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更沉。
 
“那帝梓元，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帝梓元负手于身后，眉宇肃冷。
 
“晋南十万百姓失诂之痛，帝家十年叛国之冤，我帝家和晋南百姓的怒火……”帝梓元朝高台龙椅走去，一步一句，停在嘉宁帝五步之远，掷地之声响彻乾元殿，“陛下，非大靖天下不可平。”
 
非大靖天下不可平。
 
这句话落入嘉宁帝耳中的时候，他骤觉二十年大靖江山起伏，恍若黄粱一梦。
 
二十二年前帝盛天禅让半壁江山，称臣于韩氏时，大概从未想过有一日帝氏子孙会站在韩天子面前说出这样一句话。
 
“朕是韩家天子，大靖皇室起于韩。”嘉宁帝话语沉沉，终是一句落定，“朕可以给你挟天子令诸侯的权利，也可以让帝家凌驾诸王侯和百官之上，和韩家共享皇权，但朕纵愿大靖亡，也不会让江山在朕手中改姓。”
 
韩云只有三岁，外戚垂弱，诸王侯人心难测，纵立韩云为太子，非二十年之功他难以握权亲政。让出监国之权，让诸侯百官和帝家互相辖制，反而能让年幼的储君安然长大，护住韩氏江山。
 
见帝梓元不答，嘉宁帝目光一沉，徐徐开口：“若监国之权都无法让你满意，那右相和前太医院院正的两族性命呢？”
 
帝梓元眉眼一凝。看来烬言的身份嘉宁帝知道了。
 
“朕会恢复他帝家嫡子的身份，对当年牵扯进东宫调包之事的人既往不咎。”嘉宁帝摩挲着指间扳指，神情晦暗不明，“他好歹也是太子教养长大，朕也曾对他寄予厚望，他如今掌着太子留下来的东宫势力，朕顾念着太子旧情，也未曾为难与他。”
 
“帝梓元，朕如今所能做的，皆已做到。你要如何？”
 
以二十年皇权换韩氏江山的延续，恐怕也只有嘉宁帝有这个心性魄力。
 
至于烬言，不过是他顺水推舟的一份人情。如今朝野不稳，右相为三朝元老，门生满天下，即便是嘉宁帝也轻易动不得，至于太医院前院正，嘉宁帝一身顽疾还要靠他续命，更是不会动他。
 
帝梓元抬眼，对上嘉宁帝烁烁龙目，一扬手将圣旨收拢，负手于身后，在嘉宁帝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开口：“摄政皇权交给帝家，我给你韩氏十年喘息时间。”她说完转身朝乾元殿外走去，“我帝氏族人忍受了十年冤屈和丧家之痛，这份窒息和恐惧，陛下，你也该尝尝。”
 
帝王之座上，嘉宁帝面上露出一抹怒意，他的目光在帝梓元半白的发上一晃而过，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帝梓元，你何须嚣张，朕输给的不是你，而是朕的太子。”
 
“朕输的也不是天下，而是朕最优秀的嫡子，大靖王朝将来最睿智的国君。”
 
这句话落在乾元殿内，看似平静无波，却又惊涛骇浪，走出乾元殿的脚步戛然而止，帝梓元闭上眼，指上温润的通天玺都无法抹淡指间的冰冷。
 
她能昂然立于嘉宁帝前问鼎帝位，斥责帝君，却在这句质问前无可辩驳。
 
若无韩烨，西北之境十位准宗师截杀下，她早已命丧黄泉。
 
若无韩烨，韩帝两家早已陈兵对垒，亦无今日两家掣肘的暂时太平。
 
无论嘉宁帝做错多少，无论韩家欠帝家多少，都无法抹杀韩烨为她做下的一切。
 
“你既知道，又何必逼他至此。”
 
满是疲惫的声音从消瘦的身影处传来，帝梓元推开乾元殿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帝梓元的身影消失在逆光下，嘉宁帝失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吐出一口鲜血朝王座上倒去。
 
“陛下！召苏太医进宫！”赵福从窗外跃进，看着昏倒的嘉宁帝，面露恐慌，急忙唤道。
 
是夜，被苏太医救回来的嘉宁帝半躺在乾坤殿的软榻上，他一米远处跪着风尘仆仆从西北赶回来的禁宫暗卫。
 
暗卫自半个时辰前入宫禀告，却始终未听到天子开口询问。
 
直到赵福端着汤药入殿，嘉宁帝嘶哑的声音才响起，“说，结果如何？”
 
暗卫低垂着眼，不敢看嘉宁帝的表情，“陛下，臣率五百侍卫遍寻北河下游诸城，都没有殿下的下落。”
 
这话已经是说得委婉了，实诚话应该是太子韩烨早已埋入河底、尸骨无存才对。
 
软榻上重重的咳嗽声响起，一声急过一声，赵福急忙上前帮嘉宁帝托背顺气，“陛下，您宽着心，这不是还没找到吗？殿下他……”
 
“下去吧。”嘉宁帝朝暗卫摆摆手，待暗卫走出，他苍白的脸上愈加疲惫，叹了口气，满是悲凉。
 
“朕这个儿子啊，朕把他教得太好了，到头来他一身计谋满腔谋划全用在了朕身上。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也没有给朕留退路，朕和帝梓元都被他套在了这座皇城里。”
 
“陛下。”赵福眼底泛红，却不知如何去劝，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太子韩烨对嘉宁帝的意义。
 
“只是不知道他用命换来的两家太平，又能持续多久。赵福，替朕拟旨吧。”
 
帝梓元入宫见皇的事不算秘密，嘉宁帝昏倒在乾元殿急招太医院院正入宫的事却被瞒了下来。
 
三日后，久居乾坤殿养病的嘉宁帝颁下一道圣旨，立第十三子韩云为储君，右相为太子太傅，靖安侯君帝梓元为摄政王，统率百官，摄政监国。
 
这道圣旨后，嘉宁帝还特别拟了一道旨昭告天下，言前状元郎温朔乃帝家嫡子帝烬言，从此不必再居侍郎府，回归帝姓。
 
至于嘉宁帝，称自己年事已高，重病缠身，故退居西郊别院，不再理朝政之事。
 
这几道圣旨一道连着一道，轰炸得百官应接不暇，但总算理明白了两个理儿，一是大靖后继有人，储君位上总算有人了；二是这韩家江山往后数十年，怕是要由帝家当家做主了。
 
自此，大靖朝堂翻天覆地，明白了的满朝文武在圣旨颁下的第二日，潮水一般涌进了靖安侯府。
 
这倒不怪他们墙头草，嘉宁帝眼见着日薄西山，小太子将将三岁，谁又知道如今这位在摄政王位上坐得尚还舒坦的靖安侯君将来的打算呢？
 
毕竟帝家尚还有一位嫡子在世，将来大靖江山姓哪家，还真是说不准的事儿。
 
这一次，帝梓元没有像一年半前帝家恢复侯位时闭门谢客，她大开靖安侯府，受众臣叩拜，更是广邀城中三王五侯入府而宴，善权之术毫不逊于嘉宁帝，直令一众朝官大感意外，不过半月，帝家在朝堂之势犹若星火燎原，凡摄政王令，在朝堂上已当于皇令。
 
自此，大靖权力交迭，正式进入了帝梓元的时代。
 
与此同时，西北偏隅一城内，昏睡了数月的人堪堪睁开了眼。

第五十章
 
“我以为你回京之日，就是帝家入主皇宫之时，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靖安侯府，后院假山石亭里，洛铭西摇着蒲扇躺在美人榻里纳凉，一双凤眼半眯半合，晋衣锦带，极尽风流。
 
混迹京城两年，洛铭西“智绝无双、艳冠帝都”的名头早已盖过了一众王侯世子，洛家掌晋南十万大军，他在朝中日居高位，又未成亲，成了人人哄抢的香馍馍。连风头正盛的新晋帝家嫡子帝烬言也难以分薄他半分风采，洛铭西如今在京城的名号，怕是只有当年的太子韩烨能越过几分。
 
帝梓元懒懒靠在凉亭内的石椅上，正擦拭着一把软剑，她闻言朝洛铭西投了个颇为不屑的眼神，回得吊儿郎当，“嘉宁帝还活生生地杵在宫里头呢，我现在去拿帝位，怕是他拼着最后几口气也不会让帝家好过，你当拱卫京城的八方诸王和五侯是摆设不成？”
 
洛铭西听着她唠嗑，也不打断，只朝她扬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如今这天下还姓韩，储君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八王发兵名不正言不顺，才按捺下来，那五侯顾忌着姑祖母当年的情分和威慑，看着我监国尚可，可我要真改朝换代，你觉得他们还能像如今一样对帝家一团和气？”帝梓元在剑锋处拭过，眼微微眯起，“如今可不是当年韩帝两家半分天下的乱世了，这几年韩帝两家争斗，又用兵西北，可八王五侯的实力半点未损，嘉宁帝若不是也顾忌他们，又怎么会把摄政权交得如此爽快。他这是让我盯着京城外的那些虎狼之师，护着他的小崽子长大呢！”
 
洛铭西啧啧两声，摇了两下扇子，“你看的倒是透彻。”他朝帝梓元手中的长剑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开口：“就这么简单？八王虽权在外，可嘉宁帝不是个吃素的皇帝，这十几年诸王兵权一直势弱，五侯虽然根基深厚，却被富养在京，族兵早已懈怠，无征战之勇。不过花上数年，八王五侯之势可解。待嘉宁帝驾崩，放眼大靖，唯晋南帝家称雄。”
 
洛铭西眼微沉，目光一移，望向帝梓元瞳中，“梓元，你是打算永居摄政王位，还是打算改朝换代，帝氏替韩？”
 
这一问，不是洛铭西私心而问。十二年筹谋，追随帝氏之人遍布天下。如今帝烬言身份明朗后，更换门庭改投在靖安侯府门下的文武朝官勋爵世家，哪个打的不是从龙之功的主意。若是帝家从头到尾要的只是短短十年的摄政之权，往后又有谁敢会效忠帝氏？
 
洛铭西这一句，是为了帝家身后立着的王侯氏族朝官布衣而问。
 
擦拭长剑的手顿住，帝梓元眼底褪了轻慢和心不在焉，将软剑入腰收好。她端起茶壶，满上一杯温茶，递到洛铭西面前，“京城处北，向来天寒，你身体一向不好，洛伯母前几日还来信，让我叮嘱你吃药静养，少耗心神。这两年我领兵在外，京城诸事多亏有你在。”
 
帝梓元一向不正经懒散惯了，难得有这种温言持重的时候，她眼底的感激真挚郑重。洛铭西愣了愣，接过她递到面前的茶，杯身温润，格外暖人心脾。
 
因着这杯茶，洛铭西略微苍白的脸色都显得红润起来。“帝伯父辞世前把你交给我，这些不算什么。”他如儿时一般，拍拍帝梓元的头。
 
帝梓元摇头，沉声道：“我父亲的托付太重，他托付的不只是我，还有整个帝家。”
 
洛铭西摩挲茶杯的手一顿，抬头。只一句话，他便明白了帝梓元话中之意。
 
“父亲用命换来的帝家，我一定会守住，无论在西北发生过什么，无论我将来做什么，铭西，我以青南山下八万亡骨的冤魂向你起誓，绝不会让帝家重蹈十二年前的覆辙。”
 
帝梓元抬手把洛铭西肩头的枯叶拂去，将手伸到他面前，“以后帝家和晋南要走的路还很长，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就如过往十数年，你照拂我长大，陪我开始征程，以后帝家漫长的道路，我仍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始终如一地相信我。
 
帝梓元从不求人，从不示弱，唯有洛铭西，她敬如长兄，值得她俯身请求。
 
洛铭西墨黑的瞳中隐藏至深的温情淡淡淌过，他唇角勾起，似春风拂过，和伸到面前的手击掌而过，在帝梓元额上敲了敲，一仰身倒回了他的美人榻。
 
“小兔崽子，我不过问上一句，闹这么郑重做什么。”他闭上眼，摇着蒲扇，“劳碌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如今东家发达了，怎么，你想撵我走？门儿都没有。你要是不保我这辈子飞黄腾达富贵无忧，我老洛家往上数三代的祖宗都不放过你。”
 
洛铭西聒噪得起劲，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帝梓元见他说得越来越没边，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迟早是要娶妻成家的，老是赖着我是哪来的道理？我这侯府大门敞开才一个来月，上门游说我做媒想把闺女嫁给你的一等侯爵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这些年你为了帝家没心思想也就算了，如今大事初定，你赶紧着挑一个，别让我愧对洛伯母，躲她跟躲猴似的。”
 
洛铭西闭着眼打哈欠，朝帝梓元摆摆手，“我好歹也是晋南第一公子哥，晋南的姑娘不挑，在这帝都选什么，日后我回了晋南，帝北城还不得泪流成河。”
 
“这么说你是喜欢咱们晋南的姑娘？京城的闺女就这么瞧不上？”帝梓元挑挑眉。
 
摇着蒲扇的手早就歇下了，帝梓元半晌都没等到洛铭西的回答，不远处帝烬言从回廊处走来。
 
“是，我喜欢咱们晋南的姑娘。”
 
她转首看向帝烬言的瞬间，洛铭西正好睁眼朝她望来，瞳中万千温情，惊鸿而过。
 
“嗯？你说什么？”帝梓元回过头，洛铭西已闭上眼，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
 
“我说你太聒噪了，早些离去，免得叨扰到我。”
 
懒懒的声音自美人榻中传来，帝梓元眉角抽了抽，实在懒得理他，拂袖而起，和帝烬言相携而去。
 
亭中，洛铭西睁开眼，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帝梓元半白的发和腰中软剑上。
 
无论将来做什么，都不会让帝家重蹈十二年前的覆辙吗？
 
梓元，你可知道，你选择的这条路，比当年在九华山上对帝前辈的承诺更难百倍？
 
我不知道，让你入京，让你们重逢，竟会让他成为你这一生的劫数。
 
沉沉的叹息声在亭中响起，风吹过，再无痕迹。
 
北秦，王城。
 
三国之战结束已有四个月，这场战争几乎耗空半个北秦。德王一派以此战不利为借口动摇臣心，在朝堂上势力大涨。若不是莫天宣布迎娶朗城西家嫡女西云焕为后，借助西家的兵力和声望，一时还难以压住德王的气焰。
 
西家女进宫大婚定在了一个月后。皇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新主子入宫，满宫上下都格外上心，唯有那个即将迎娶新皇后的北秦王每日在上书房处理政事，极少过问封后大典的进程。
 
自莫霜大公主亡故、三国大战后，北秦宫里很久没有这样的喜事。吴赢瞅着宫里这么愁云惨淡的也不行，这一日一大早就领着小太监们捧着备好的皇后额冠进了上书房。
 
“陛下，这些都是王城最好的匠师打造的，您挑一顶，到时皇后知道是您亲自选的，必定喜欢。”吴赢朝小太监们手里端着的额冠努努嘴，又道：“听说西小姐继承了西将军的脾性，性格飒爽，一定和陛下您合得来。”
 
莫天批阅奏折的手一顿，记忆中帝梓元那张睥睨天下傲慢得不行的脸一闪而过。他顺着吴赢的目光瞥了一眼，随意朝中间一指，“就这顶吧。”说完摆摆手，“都退下。”
 
内侍官忙活了一大早没得到半句夸奖，垂头丧气领着小太监朝外退去。
 
“吴赢。”莫天想起一事，问：“阿清这几日如何？”
 
数月前，连澜清醒了过来，然一身内功尽失，身体虚弱，莫天准了他从崇善殿搬出，回连府休养。
 
“奴才昨日才登府看望过连将军，将军这半月好了些，勉强能下床走动。不过……”吴赢叹了口气，“大夫说将军耗损过重，这一身功力怕是找不回来了。”
 
莫天眉头高高皱起，身为武将，不能再征战沙场，便失了立足朝堂的机会。就算他百般提携，连澜清也只能止步在二等勋爵上。
 
“陛下，将军还说……”吴赢朝莫天看了一眼，见他面色尚还和缓才道，“他如今功力全失，不能再入主朝堂，养病时日不知深浅，怕是会耽误苒芷郡主，请陛下您做主退了这门婚事，让郡主另觅佳婿。”
 
莫天一怔，苒芷是手握重兵的夏王嫡女，若是娶了她，连澜清就算不入朝堂，连家在京城也可以挺直了腰杆子过日子。
 
怕是为了那个君家小姐吧，一代悍将，终是走不过情关。莫天摇摇头，“算了，替朕拟旨，取消这门亲事，郡主的郡马让德王自己去挑。”
 
吴赢颔首。
 
“国师呢？朕有些时日没看到他了。”
 
国师净善道长长居崇善殿，轻易不出殿门，但隔上一两月，总会来英武殿为莫天拿脉问诊，算算时间，莫天足有四月未见过他。
 
“崇善殿的小道士前两日来传了话，说是国师前几月在连将军醒后就云游四海去了，要隔上些时日才回来，请陛下不用担心，国师会在陛下每半年一次的问诊调养时及时赶回。”
 
净善道长是北秦第一高手，早二十年前就已跨入宗师之列。当年云夏百姓最敬畏的不是三国君主，而是另有三人，佛宗之祖净闲大师、武达天下的帝家家主、还有医术神鬼莫测的净善道长。
 
莫家子嗣大多早夭，静善在北秦地位超然，从不介入朝堂争斗，唯一所做之事就是护卫王君，为每一任北秦王调理身体。
 
莫天点头，他知道静善说到做到，不再过问他云游之事，抬手让吴赢退了下去。

第五十一章
 
北秦境内中部，怀城。
 
北秦境内民风彪悍，百姓大多悍勇，唯有怀城地处北秦内陆，少涉战争，民风淳朴百姓慈和，在北秦境内素有宽宥之城的美名。十九年前先代北秦王将此城送给了刚出世的嫡长公主莫霜为封地。
 
约一年半前莫霜公主亡于大靖后，此城便由北秦王莫天做主，交给了公主在宫中时的贴身丫鬟翎羽打理。
 
翎羽一年前入城，秉承宫中规矩，遮面示人。她武艺高强、通达豪爽，御下的手段更是一流，这一年多在怀城内威望极高，几乎代替了当年的长公主莫霜。城中百姓敬重于她，又听说她和莫霜公主情同姐妹，便尊称她一声“二小姐”。
 
怀城在翎羽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安宁平和，丝毫未受战争祸乱的影响。三国之战结束后为严防大靖探子入城，怀城的守卫严密了起来。城中百姓也不觉不便，他们的莫霜长公主死在了大靖，现在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个造福百姓的翎羽城主，倒也希望她的安危能保。
 
只是，本应在城主府的翎羽却出现在城外一座竹林里。
 
北秦地寒，这十里的竹林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盛景，却因属长公主所有，鲜有人来，倒也人迹罕至。
 
莫霜幼年时曾居怀城，特意在竹林深处修了三座竹坊用来休憩。
 
此时，竹坊外立着两人。一仙风道骨，一素衣蒙面。
 
正是北秦国师净善道长和传闻中早亡但以翎羽身份掌城的长公主莫霜。
 
“国师，他还是上个月睁过一次眼，这个月一直没有醒来，不会……”
 
“说不好，他这种状况老道也是头一次遇见，我虽尽了全力，但也不能确保他安然无忧，有性命活下来。”
 
净善道长摸摸胡须，朝莫霜看了一眼，道：“老道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老道的续命丹药只够他再服两个月，如果这段时间内他还醒不过来，也是他的缘法了。”
 
净善道长看了一眼天空，北秦帝星昏暗，国道衰落。他叹了口气，北秦的存亡，全看坊中之人能不能活下来了。
 
莫霜点头，眼底满是担忧，却也只能听净善之言安心等待。她透过竹窗望向里面昏睡的人，怎么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竟是这般光景。
 
四个月前，在韩烨亡于云景山的消息传遍三国时，净善道长带着重伤的韩烨突临怀城，那时距云景城大战已有十日。莫霜虽惊慌诧异，却果断地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竹坊里。刚到时韩烨满身箭伤，毫无气息，休养的四个月中才睁过一次眼，之后便一直沉睡。
 
传闻韩烨在云景山上身中三箭，一箭入膝、一箭入腹、一箭入心，净善道长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救的韩烨？还有……身为北秦国师，他为什么要救大靖太子？
 
“国师？您当初为什么去云景山？”迟疑半晌，莫霜开口问。
 
净善摸着长须笑道：“长公主是想问老道为何会救大靖太子吧？怎么？公主不愿老道救他？”
 
莫霜面容一红，好在遮在面纱下瞧不太清。
 
净善未再取笑莫霜，继续道：“数月前老道夜观天象，算出大靖储君的帝星将在云景山陨落。”
 
净善道长医术超绝，但一身星术除了北秦皇室，鲜少为人所知。
 
“老道便知韩烨云景山之行凶多吉少，是以老夫在大战前便守在了云景山下，并在西山山谷里设了一个草庐。韩烨跳崖后老道在北河中将他救起，然后后将其带到草庐疗伤。老道虽能算出韩烨此战危险至极，却未料到他竟受一箭穿心之伤，回天乏术！”
 
“那国师您如何救的他？”莫霜着实好奇。
 
净善叹了口气，“我早年间得了一本古书，上面记载着一些罕有的医术，只是太过霸道诡谲，我从未尝试。韩烨危在旦夕，并无其他方法可救，我只能在他身上冒险一试。”
 
“到底何种医术？竟让国师您都不敢尝试。”
 
净善眼底一抹哀恸拂过，沉默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换心。”
 
莫霜睁大眼，眼底露出匪夷所思之色，“换心？这怎么可能做到？”
 
“古书只有记载，从未有人尝试，老道本已放弃，却未想到老道的药童灵枢甘愿放弃性命，剖心换命，救了韩烨。”
 
听见此言莫霜这才想起凡净善出宫，身边总会跟着的小药童灵枢这次没见到踪影，却没想到个中竟有这般缘由。
 
“公主是否想问大靖太子的陨落和我这个北秦国师有何干系？竟会愿意让嫡传弟子以心换命？”瞧见莫霜眼底的狐疑，净善望向天空，神情莫测，沉声开口，“老道那夜观出韩烨帝星陨落的同时，西北之上另有帝星升空，随着这颗帝星的出现，其他三国皇城的帝星，同时走向了衰落。”
 
此言犹若惊雷，莫霜神情一滞，猛地转头朝净善看去，连声音都变了调，“国师，您是说……”
 
净善看着她道：“就连当年的韩子安和帝盛天双星彗空之时，也没有此星耀眼。”
 
西北之上唯一人有帝星之势，她的崛起居然能让三国帝君帝运衰退，那将来云夏必有一统之局。若是如此，北秦岂不是有亡国之势？
 
“国师，此帝星可有解法？”莫霜急声问。她虽和莫天置气，反对他兴兵而起，但身为北秦长公主，也绝不愿看到北秦亡国。
 
“里面的人，或许是唯一的变数。”净善望向竹坊内，神情平静，目光深邃，“若是两个月内他还不醒，老道再无回天乏术之能，将来的一切就只能看天意了。”
 
莫霜一怔，看向竹坊的眼底露出复杂之意。
 
京城，皇家西郊别苑。
 
谨妃，噢，不对，如今应该是谨贵妃才对。韩云被立为太子的那日，谨妃擢升为谨贵妃，和原本的贤贵妃共同执掌后宫。
 
谨贵妃牵着韩云的手被赵福一路引进了别苑的华宁阁。虽成了皇贵妃，又是太子亲母，但她脸上不见一丝骄纵之色，仍是温婉宁和。
 
韩云被立为太子后，嘉宁帝便入了皇家别苑休养，内宫总管赵福一并离宫。前朝归帝家把持，她和贤贵妃早两个月也曾召过命妇入宫品茶，不论是她，还是那些命妇，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连着几次后她和贤贵妃觉得无趣憋屈，便只管安静地待在各自的寝宫里。
 
赵福瞧了懵懂的小太子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宽慰，有个懂事又聪慧的母妃，也算是小太子的福气。赵福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伺候过几代君王，又岂会相信谨妃是个无知平凡胆小懦弱的人，若真是如此，韩云早就死在宫廷阴谋倾轧里，何能成为大靖的太子。嘉宁帝离宫别居，还敢把唯一的子嗣放在谨贵妃身边养着，便是相信她能护住自己的儿子。
 
“娘娘，陛下就在里面。”华宁阁下赵福推开门，将两人引进了阁。
 
阁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软榻上躺着的人形若枯槁，头发花白，宽大的帝王龙袍穿在他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谨贵妃看见嘉宁帝这模样，眼一红扑到软榻前，握住嘉宁帝的手眼泪直流，“陛下！您怎么病成这般样子了！”
 
嘉宁帝神情平静，拍拍她的手，“不必如此，人寿有时尽，一切早有定数。”
 
“陛下，您说什么胡话！臣妾、臣妾和云儿还日夜期盼着您早日回宫，您可不能有事，没了您，我要这贵妃之位何用，云儿没了父亲，没有您看着他长大，那他做这个太子还有什么意义？”

第五十二章
 
谨贵妃真真是个妙人，说出来的话即便是赵福这个老江湖都不免动容三分，更何况是不久于人世、唯一的子嗣又只有三岁稚龄的嘉宁帝了。
 
嘉宁帝朝谨贵妃身边懵懵懂懂的韩云看了一眼，眼眶不免有了湿意，他花了二十年时间精心打磨嫡子，却没想到垂暮之年接连丧子，到最后身边活着的儿子只有这个三岁的孩子。
 
他做了一辈子皇帝，却护不住自己的儿女。
 
“放心，韩云是朕唯一的子嗣，朕的天下还等着他来坐，韩家的江山要靠他延续下去。纵然朕不在了，这天下也无人敢欺他辱他。”他握紧谨贵妃的手，将手上扳指取下放在她手心，瞳中猛地燃起一片光，“朕的天下只能由朕的儿子来坐。”
 
谨妃怔怔看着嘉宁帝，碧绿的扳指温润冰凉，却在一瞬仿佛灼烧了她的手心。
 
嘉宁帝抚摸着韩云的头，眼底温情淡淡浮现，他重重看了韩云几眼，朝谨贵妃摆摆手，“回宫吧，无朕召见不必再来别苑，右相乃股肱之臣，有他教养辅佐太子，你可安心。”
 
右相和摄政王交好满朝皆知，右相也从不避讳。因为如此，虽嘉宁帝封右相为太子太傅，近一个月来谨贵妃却一直以太子尚幼无须启蒙为由推辞了右相的入宫教导。如今嘉宁帝这话，显然是为了给她一颗定心丸。
 
谨贵妃颔首，“是，臣妾听陛下的。”
 
嘉宁帝神情疲惫，闭上眼，朝她摆摆手，不欲再言。谨贵妃牵着韩云躬身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两人离去时赵福并未相送，退出华宁阁，谨贵妃没了阁内时的悲凉感伤，她握紧掌心的扳指，露出一张坚毅的脸，挺直腰牵着韩云一步步朝外走去。
 
为母则强，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护着她唯一的儿子，拥他成皇。
 
嘉宁帝入别苑养病后从不接见臣子求见，皇权交得彻底。谨贵妃奉召进别苑起先还让一众观望的大臣铆足了劲看热闹，岂料身为太子亲母，她回宫后仍本分安静，不见半点动作。
 
靖安侯君更直接，摄政之日起便在上书阁处理政事，繁忙时休憩在当年嘉宁帝为太子准备的华宇殿，对嘉宁帝的两宫贵妃不拜见不打压，底气十足地选择了无视，正大光明地把禁宫南边归成了她自个儿的地方。
 
云夏史上少有女君摄政，她又是个泼天了的性子，霸占皇宫霸占得理所当然，帝家正是鼎盛之势，她又是个女子，明明是件忤逆十足的事，偏偏满朝文武没一个人劝谏半句，是以帝梓元长居皇宫便成了惯例。
 
也自她入主华宇殿开始，整个皇城便无人再称她一声靖安侯君，从此以后，大靖帝都只有摄政王帝梓元。
 
四五月雨季一晃而过，这一日帝梓元上朝时有些心不在焉，在摄政王椅上晃了好几次神，七老八十的右相特不满意地咳嗽了几声提醒她，她反而一摆手，打着哈欠直接散了朝。
 
这事有些稀罕，还是任安乐时的帝梓元性格懒散是满皇城都知道的事，但自她摄政以来，处理政事虽不若嘉宁帝兢业认真雷厉风行，却会听取每位臣子的建议，并善纳谏言，这般敷衍的早朝还真是头一遭。
 
奇怪的是从不缺席早朝的靖安侯世子帝烬言这一日也不见踪影。
 
瞧着拂袖而去的摄政王，有些思旧的大臣想起了今天这日子的深意，回过神来有几分理解，悄悄叹着出了大殿。
 
嘉宁帝看重嫡子，往年的这日东宫必张灯结彩，群臣相贺。
 
帝梓元出了大殿在宫里乱晃了小半个时辰，走走停停没个章法。吉利跟在她身后，不敢相劝，只得想法子替她解闷儿。
 
“殿下，今日十五，皇城里摆了灯会，反正也无事，您不如和苑琴姑娘出去瞧瞧，就当解解闷了。”
 
帝梓元正无聊得紧，一听吉利的建议便点了点头，“也好，备马车，去侯府接上她，到皇城里逛逛乐子。”
 
她说着转身朝重阳门的方向走，吉利转身朝身后跟着小太监交代让他们备马，也就是这一口气的工夫，帝梓元行得急，心不在焉地撞上了几个搬着物什的小太监。
 
帝梓元虽说生了场大病又散了不少功力，可终究是战场里走出来的，下盘稳得很，小太监们被撞得东倒西歪，抱着的东西散了一地，她却立得笔笔直直。
 
小太监们瞧见撞着的人，骇得脸色惨白伏倒在地。
 
吉利见状忙小跑过来，他先是围着帝梓元紧紧张张看了三圈，见她没伤着才板着脸朝地上的小太监喝道：“莽莽撞撞成什么体统，哪个宫里的人？”
 
小太监们哆哆嗦嗦，说不清楚话，帝梓元却突然开口：“你们是东宫里的人？”
 
小太监懵懵懂懂点头，脸上满是惊讶和受宠若惊。
 
吉利一愣，他都不能完全识得东宫里的下人，摄政王怎么会认出来？
 
“他十几年前有一次随姑祖母去晋南，说咱们晋南的长思花清雅隽丽，花开之时盛若繁星，花香十里，他那时候还有点少年心性，找我母亲讨要了些回来。后来他写信告诉母亲在东宫栽了满园，那时候我还没有入京，不过才几岁，连听母亲念信的耐心都没有。只是后来听说他种的长思这些年从来没有在东宫开过。”
 
帝梓元从地上的花篓里拾起一株长思，喃喃开口：“想不到，这花今年竟开了。”
 
吉利想起这桩往事，眼眶一红，忘了安慰帝梓元。
 
太子殿下少时随帝家主游历，有一次从晋南带了长思的种子回来，起先只是喜欢这花，闹着好玩。帝家出事后，殿下每年都亲自培种，但北地天寒，长思不耐京城的气候，从未开过花，就连吉利也不知道地上这些湛蓝若繁星瑰丽半透的花束就是晋南有名的长思。
 
长思长思，长思不易长相思。
 
殿下当年从晋南带回长思的时候，怕是从未料到这一生竟会和摄政王有这样的羁绊和渊源。
 
“他把长思种在了东宫何处？”
 
吉利躬身，半晌才回：“当年先帝为殿下和您赐婚，让太子殿下自行择一处为您在东宫修建寝宫，殿下怕您久离晋南思念故地，便把北阙阁建在了长思花之处。”
 
帝梓元一怔，喃喃道：“北阙阁？”
 
“殿下您两年前入东宫北阙阁时，长思还未花开。”
 
“吉利，备马，去东宫。”
 
吉利还未回过神，帝梓元已经抱着一大束长思朝宫门处走去。他看着帝梓元越走越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终究没有完成苑琴姑娘的嘱托。苑琴姑娘说过，摄政王在西北伤势过重，伤了心脉，少忆往事方能养身，否则郁结于心，心脉耗损，迟早会有早夭之兆。
 
他还是拦不住摄政王，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她还是去了东宫。
 
嘉宁帝看重嫡子，帝都内除了禁宫巍峨壮丽，第二便数太子东宫古朴大气。即便是太子北征的这一年，东宫依旧华贵。但失了主人的殿宇就算照顾得再好，也难免生机不复。
 
今日虽是太子生忌，但陛下重病，朝政又是摄政王把持。东宫总管想着就算有人记得也不会在这日入东宫祭奠太子触帝家霉头。他一清早便召集内侍宫女打扫殿宇，本想安安静静自个儿给太子过个忌辰，却没想到早上东宫宫门尚未开启，靖安侯府的世子就杵在了门外，祭奠太子的强硬态度不言而喻。
 
靖安侯世子在东宫长大，念这份旧情也让东宫总管唏嘘不已，便恭恭敬敬地把世子请进了宫。哪知靖安侯世子一入宫便自个儿在净池内打了一桶水直奔东宫后院打扫书房，总管骇得脸色发青，战战兢兢一路跟着小心伺候，生怕哪天让摄政王知道世子做了这等下人事，祸连整个东宫。
 
但今天注定不太平，总管在书房外苦着脸候着帝烬言的时候，摄政王亲入东宫直奔北阙阁的消息插着翅膀飞到了他面前。瞅瞅书房里的靖安侯世子，东宫总管苦着脸一路小跑着朝北阙阁而去。
 
未近北阙阁，他便被摄政王身边的内侍总管吉利给拦了下来。
 
“老总管。”吉利朝他行了一礼，朝远远入北阙阁而去的帝梓元看了看，“摄政王今日入宫只是来凭吊太子殿下，不想惊动他人，免了总管迎接。还请总管吩咐下去，今日北阙阁里外，一应不准打扰。”
 
吉利出身东宫，和东宫总管有些交情，便直接说明来意。
 
东宫总管只瞥见玄黄的朝服在北阙阁外一闪而过，那凌厉的背影早不复两年前的懒散，连忙点头，领着一众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太子东宫形方正，原本是八座殿宇环绕东宫拱卫太子麒麟殿，当年修建北阙阁时，太子做主把北阙阁南方的两座宫殿齐皆拆掉，至今都未有人知晓当年太子如此做的意图。北阙阁以八角玲珑之局修建，古朴宏伟，为其余六殿巍峨之首，比起太子的麒麟殿亦不遑多让。帝梓元立在北阙阁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量这座为她修建的殿宇，才知道韩烨当年竟为她造了一座宫殿出来。
 
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颤抖的手，她猛地推开北阙阁大门，朝里望去。
 
北阙阁内后窗未关，大片的长思花透过窗栏吹进，阁内一片蓝色花瓣浮影。逆光下阁内南海红木上的凤凰浮雕栩栩如生，西域进贡的琳琅毯铺陈在地，旋转木阶上的琉璃灯映出淡淡的光芒，数十颗深海明珠拾阶而上。
 
这只是一座太子妃殿而已，北阙阁自建成之日起便被太子严令不准外人进入，就连嘉宁帝都不知道当年不过十二岁的嫡子竟然在东宫内建出了一座比皇后寝宫更珍稀的殿宇。
 
帝梓元走进阁内，北阙阁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她行了几步，立在窗栏前朝外看去。
 
十里长思，盛开在整座北阙阁后。
 
当年被太子拆毁的两座宫殿之处，全成了长思栽种之地。
 
湛蓝的花海，一眼望不到头。
 
花海的尽头是南方，帝北城的方向。
 
北阙阁，竟是这般的模样。
 
她不知道，当年那纸她弃若敝屣的婚约，韩烨却努力了半生。
 
他日你嫁我为妻，世间你所思所念所想，我穷尽毕生，必为你做到。
 
十六年后，帝梓元站在韩烨为她修建的北阙阁内，终于听到了当年那个少年想对她说的话。
 
韩烨，这些年，你究竟为我做过多少？
 
我帝梓元不惧天，不畏地，不敬鬼神。但往后余生，却害怕再听到这世间有人再对我提及你的名字。
 
从你在云景山上跳下去的那一日起，你一世深情，我再也还不起。
 
帝梓元眨眨眼，一滴眼泪从眼角划过，落在地上，卷起尘埃。
 
十数年后，她恍然回首，望向漫天湛蓝花海，十里长思中，韩烨正缓缓朝她走来。
 
就如那一年晋南城里，冬日暖阳，隽雅的少年一身白衣，抱着满怀盛开的长思花立在她面前，扬起眉角，笑容温暖清澈。
 
如此之景，恍若一梦，再难复还。
 
与此同时，北秦怀城外的竹坊里，昏睡了半年的人终于睁开了眼，望向这世间。
 
（上册完）

第五十三章
 
又是一年寒冬。
 
淅沥沥的大雨下了三日，帝都笼罩在一片雾蒙之中。
 
上书房里生了火炭，倒也温暖舒适。
 
这一日例行朝会后帝梓元召了右相魏谏和礼部尚书龚季柘入上书房议事。
 
这两年吏治清明，两位老臣子身子骨愈加硬朗，越干越起劲儿。
 
帝梓元早两年撤了嘉宁帝的龙椅，把自个儿侯府里的藤木椅搬进了上书房。她坐在藤木椅上翻着御案上的折子，道：“春闱还有两个月就又要开始了吧？”
 
大靖科举，选天下才，三年一次。
 
右相摸了摸花白的胡子，点头，“明年开春就是春闱，各地士子要入京赶考了。”他神情颇为感慨，朝帝梓元看去，“三年前的恩科让殿下在大靖朝堂上一鸣惊人，这转眼都过去三年了。”
 
三年前大靖科考舞弊案震惊天下，女土匪任安乐也是因为这桩案子得了文官和士子的敬服，正式踏进了大靖朝堂。
 
“老相爷，龚大人，本王想让二位做这次科举的主考。”帝梓元合上奏折，泯了口茶道。
 
右相若有所思，龚季柘却面有犹疑，道：“殿下，历届恩科都会选出一位崇文阁大学士为主考官，臣……”
 
帝梓元摆手，道：“龚大人历经两朝，耿直清廉，做恩科主考再合适不过了。”
 
帝梓元显然已经有了决定，龚季柘便不再推诿，颔首应是。
 
三人唠嗑了些闲话，魏谏和龚季柘相携退出了上书房。
 
“相爷，这次科举不同往常，殿下怎会安排下官来做这个主考？”一出上书房，龚季柘拉住了右相问。
 
靖安侯世子出身东宫，当年太子把温朔放在崇文阁里拜师，里头的大学士和温朔皆有师徒之谊，这两年崇文阁的大学士和靖安侯府走动得也亲厚。这是帝家掌权后头一次恩科，恩科主考对历届士子都有知遇之恩，他素来中立，既不偏颇如今的小太子一系，也不为帝家摇旗呐喊，更是嘉宁帝选出来的礼部尚书，怎么想摄政王都不应该选他为主考官才对。
 
“怎么个不同往常法？”魏谏笑了笑，看着愁眉苦脸的龚季柘，道，“怕是摄政王没有龚大人想得多。”
 
“相爷何意？”
 
“龚大人可还记得摄政王三年前在大理寺说的话？”
 
龚季柘一愣，想起三年前那桩往事。
 
三年前，科举舞弊案震惊帝都，大理寺奉命彻查。彼时忠义侯嫡子古齐善、户部尚书长子杜庭松皆被卷入此案，大理寺上下一众官员以顶上花翎为赌注敲响青龙钟，逼得嘉宁帝把审案权交给了当时尚是大理寺少卿的任安乐。
 
公审之日，任安乐巧施手段让古齐善和杜庭松当堂认罪，结案时对杜庭松的一席话更是振聋发聩。
 
“杜庭松，你口口声声愧对皇恩、愧对恩师，愧对父母……那你的同袍和天下百姓呢？若此事未被揭发，你高中三甲，那因你舞弊之故而落选的考生一生坎坷难平之时，他们向谁求个公道？你心不正，人不直，又如何能为父母官，造福百姓？科举乃大靖举贤选才之根本，科举乱，国本亦乱，若无科举之制选才纳良，我大靖安能有数十年太平之世？科举于大靖百姓而言重于天！”
 
“相爷……”龚季柘想起帝梓元当年所说的话，老脸一红。
 
“龚大人，对摄政王来说，谁为这些士子的恩科之师并不重要，为大靖选才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为什么会选择你，刚才摄政王已经说过了。”魏谏拍拍龚季柘的肩膀，朝石阶下走去。
 
“龚大人历经两朝，耿直清廉，做恩科主考再合适不过了。”
 
刚才上书房内帝梓元只说了这么一句，常人听来只觉是敷衍之词，唯有魏谏知道，帝梓元唯一的这句解释就是她的行事本意。
 
科举选才关乎国本民生，公平廉明地对待每一位科考士子，胜于一切。
 
帝梓元在上书房里批了半日折子，人闷得慌，撑了个懒腰朝一旁的吉利招招手。
 
“天头不错，出去逛逛园子解解闷。”说完她径直出了上书房。
 
吉利朝外面下得眼都睁不开的大雨天看了一眼，脸色特别不好。这个祖宗最近越发任性，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惜着点自己的身体，要不怎么对得起当年殿下……他叹了口气，苦着脸跟着不懂事的摄政王出了上书阁。
 
帝梓元一路行得飞快，吉利举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雨水吹进伞下，落在帝梓元肩头。帝梓元咳嗽一声，面上神情却满不在乎。
 
吉利眉头皱得老紧，自西北之战回朝后，这位这两年积威更重，旁人轻易不敢开口。还有半月便是云景毁城之战两年之期，吉利更是不敢劝。
 
“去请洛大人进宫。”吉利朝身后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声。这时候能劝上这位一二的，只有洛家公子。
 
帝梓元一路未停，她绛红的盘龙晋袍衣角被雨水溅湿，或是神思不宁，经藏书阁回廊的时候，被个软软糯糯的团子绊住了脚。她一个趔趄，被手忙脚乱的吉利稳稳扶住，小团子却四脚朝天，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
 
“哎哟，我的小殿下，您慢点儿！哪个不开眼……”侍奉公公尖利的嗓音卡在半空，翻了个回旋儿落在地上，连糯米团子都未及扶就已瑟瑟跪地。
 
无论历经几代皇朝，集天下权势为一身的皇宫永远都是最崇尚权力的所在。作为宫内唯一的皇子，大靖王朝如今最正统的继承人，即便是摔了个四脚朝天，也没人敢在权势滔天的摄政王面前把他扶起来。
 
帝家和皇家几十年的恩怨纠葛已是公开的秘密，摄政王犹对皇家后嗣格外冷淡。至少在陛下病重休养别苑摄政王把持朝堂的两年里，她从未举办过一场皇家宴席，除了嘱咐当年的太子太傅右相教导小太子外，平时更是毫不过问。在如今的皇宫里怕是众人心中，摄政王身边的大太监总管吉利，地位都要比太子高上那么几分。
 
侍奉太监仍旧伏倒在地，帝梓元看着地上几乎被埋在书里的娃娃，眉头皱了起来。西北一战后，韩越被洛铭西留在了晋南，宫内只剩下一个不满六岁的皇室子嗣。
 
书堆里的糯米团子尽管摔了个十成十，见没人扶他也没哭，扑腾扑腾了两下把书从身上捣腾开，自己利落地爬了起来。看见他的相貌，帝梓元一怔，墨瞳淌过淡淡的情绪。
 
吉利小心地朝她看了一眼。这两年小皇子长开了些，倒是越发像太子殿下了。
 
小团子瞅见面前的帝梓元，先是一愣，大眼里的惊慌一闪而过，复又昂着头，朝她挺着小胸脯，甚是认真又不失礼仪地朝帝梓元行了一礼，“韩云见过摄政王。”
 
他虽为太子，但当年嘉宁帝有旨，太子成年前由摄政王监国。
 
孩童清脆稚嫩的声音带着不甚明显的惊慌和颤抖，帝梓元朝地上的书扫了一眼。
 
果不其然，小团子更是慌乱，小小的身躯挪了两步，妄图把地上的书遮住。五六岁大的孩童，身处大靖王朝的权力中心，心智远超同龄人。
 
“皇十三子，韩云？”清冷的声音低低沉沉，格外慵懒随意。
 
帝梓元也是个有意思的，韩云两年前就被立为太子，偏偏帝梓元仍只叫他“皇十三子”。从她口中这样喊，竟也格外理所当然。
 
糯米团子显然没想到这个传说中专权跋扈的摄政王有这样一副好听的嗓子，怔怔点了点头。
 
“如此大雨，你在这里做什么？” 
 
“天气冷，太傅受了风寒，我来找找古籍药方……”韩云小声回，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早点回去，免得受了寒。”帝梓元像是没看到散落的药方书籍里掺着的那几本论国策，朝团子颔了颔首，抬步绕过一地狼藉朝回廊外走。
 
她这一抬步远去，一连串的松气声小心翼翼响起，恰在这个时候，被风吹着了又受了点小惊吓的团子一下子松了神，连打了几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止都止不住，一张小脸上挂满了眼泪鼻涕，着实可怜。
 
跪在地上小太监们心里头都跟电闪雷劈似的，刚刚摄政王才嘱咐小皇子照顾身体，小皇子这脸也打得忒响亮了点。不过还好，殿下不喜皇室后裔，想必不会责难他们…… 
 
侍奉太监们的自我安慰还没落地，沉稳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已经走出回廊的帝梓元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回来。她站定在糯米团子面前，神情冷冷淡淡。
 
小团子被这么盯着，心里头发毛，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抖什么，站好。”许是瞧不得肖似韩烨的容貌上露出唯唯诺诺的神情，帝梓元喝了一句。
 
这话一出，韩云顿时挺直了胸脯，看向帝梓元，站得颇有模样。
 
两人大眼瞪小眼约有半刻有余，帝梓元突然朝吉利伸出了手，众人实在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但谁都看得出她这一伸伸得格外勉强，她皱着眉把手坦坦荡荡落在吉利面前，等得久了还哼了一声。
 
吉利回过神，默默翻了个白眼，从袖里掏出一方绸巾递到帝梓元手中。
 
在众人瞪大眼的惊讶中，帝梓元弯下腰，在小团子脸上一顿乱揉，她动作看上去粗鲁，却十分轻柔，放下手时韩云脸上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他头发丝上沾的雨水和摔倒时额上蹭的灰尘也被帝梓元一并拭去。
 
韩云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瞪着帝梓元，显然还没明白是个什么情况。
 
帝梓元把众人直接当成了空气，一把抱着茫然的糯米团子接过吉利手中的伞朝回廊外走去。
 
软软糯糯的，倒也舒服称手，也不知道韩烨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副模样。
 
回廊远处，帝梓元这样想着，把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了些。

第五十四章
 
吉利虽说年岁不大，但是是宫里的老人了，韩云前脚被帝梓元抱走，他后脚就差身边的小太监福海把消息送到了绮云殿。福海进宫禀告的时候，谨贵妃正立在殿前剪花，一个没注意，剪刀扎破指间，鲜血涌出来落在娇艳欲滴的白牡丹上，触目惊心。
 
“娘娘！”贴身侍女芍药连忙上前拿了手绢替她止血。
 
“一下晃了神，一点小伤口不碍事。”谨贵妃挥退芍药，捂着手绢转身朝传话的福海笑得一团和气，“云儿不懂事，大雨天里到处跑，难得摄政王有心，帮我照顾他，请福海公公替本宫向摄政王道个谢。劳烦你跑这一趟了，芍药，去取谢礼。”
 
没等芍药转身，福海已朝谨贵妃拱手行礼，“奴才不过传句话，当不得娘娘重礼，如果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告退了。”
 
福海回得礼貌而客气，谨贵妃半点也不恼，只笑道：“本宫没别的事儿了，福海公公请回吧，摄政王若是喜欢云儿，不妨让他在华宇殿多待些时间。”
 
福海点头应是，恭谨地退出了绮云殿。
 
“娘娘，您倒是心宽，太子殿下才是个几岁的娃娃，身娇肉贵的，被那人带了走，还不知会出什么事儿。”略带担心埋怨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一女子从殿后冉冉走出，素衣长袍，一副居士打扮，正是帝承恩。
 
两年前她被嘉宁帝送入东宫做了太子孺人，太子战亡在西北后，两位出身勋爵世家的侧妃被其氏族领回，离了帝都远居避世，唯有她向嘉宁帝请命搬出东宫，言愿为太子终身守节，为太子祈福。嘉宁帝悯她对太子重情重义，允她居于城郊国庵少言庵，并赐她可出入皇宫的权利。
 
嘉宁帝虽重病休养，但终归是一国之君，数十年积威犹存，有他的庇佑，兼之帝承恩为太子守节，京城勋爵贵妇，都给她几分薄面。而摄政王帝梓元，对京城里这个唯一留下来的太子旧人，给予了对待韩家皇室时同样的态度。不过问，不打压，不在意。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下带走太子，除非她是想反了皇家，否则太子少不了一根头发丝。”谨贵妃把染血的绣帕扔到芍药手里，神态一派从容。
 
“她想反皇家的心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帝承恩挑了挑眉，顾自坐到窗边，“十万帝家君拱卫帝都周边四城，陛下被她逼得离宫休养，满朝皆是她帝家属臣，只是个区区摄政王，却居于华宇殿，强占一半皇宫……娘娘，恕承恩见识少，如果这还不叫反，那大靖天下就全是忠臣了。”
 
谨贵妃眉头皱起，未再反驳。除了还未称帝，帝梓元如今在大靖的权势与帝君何异？
 
“以帝梓元的手段，堂而皇之谋害储君，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蠢事，她还做不出来。”谨贵妃在帝承恩面前，少了人前的温顺恭良，多了人后的威仪矜贵。
 
帝承恩笑了笑，端起一杯茶递到谨贵妃面前，“娘娘说的是，是我太担心咱们的太子殿下了，不免多虑了些。”
 
“咱们的太子殿下”这几个字让谨贵妃眉头舒展。她朝帝承恩瞧了一眼，摸摸指上的玉扳指，但笑不语。
 
两年前嘉宁帝离京养病，把调动宫中禁军的大权交给她，却把皇宫暗卫统辖权交给了帝承恩。如今想来，怕是陛下知道这个女人对靖安侯君的执着，才会把天底下最阴私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交到帝承恩手中。
 
两相制衡，陛下也是下了一步暗棋。
 
当年帝梓元亲手把帝承恩送上泰山代替她时，怕是怎么都没想到将来两人会有这般恶缘。
 
谨贵妃接过茶抿了一口，“你担忧的也不无道理，帝梓元在土匪窝长大，谁知道她无法无天起来会做出什么事。芍药……”她转头吩咐，“吩咐御膳房做几道太子殿下和摄政王爱吃的点心，你亲自送到华宇殿去。”
 
“是。”芍药颔首退了出去。
 
帝承恩眼底露出疑惑，“娘娘您这是……”
 
谨贵妃笑了笑，眼底露出一抹刚硬，“本宫就算再是个面揉的，也是太子亲母，当朝贵妃。总得让摄政王知道，太子纵小，也是有人护着的。”
 
崇阳楼上的崇阳阁为皇宫第一高处，帝梓元抱着韩云一路上了崇阳阁。
 
跟来的宫女妥妥帖帖地在阁内替韩云换了小棉袄，戴了顶瓜皮帽，牵着他走到阁外石亭里。
 
石亭里吉利早就备好了姜茶点心，帝梓元正立在亭边远眺，目光向北。
 
她神情冷凝，宫女不敢惊扰，搁下韩云后默默退了下去。被留下的几岁娃娃亦不敢出声，握着小拳头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风起，韩云打了个喷嚏，帝梓元回过神，转过头来。韩云捂着嘴巴，张大眼无措地看着她。
 
这孩子真是像极了韩烨。
 
帝梓元眼底的冷凝划开，朝桌上的姜茶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姜茶可喝了？”
 
韩云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头，摇摇头。
 
“喝掉。”帝梓元的话简单而直接，近于命令。
 
从未有人对韩云用这种口气说过话，即便他知道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整个大靖最有权势的人，仍是几乎习惯性地皱起了小眉头。
 
“我……孤、孤是太子。”韩云支支吾吾半天，对着好整以暇看着他的帝梓元抬了抬胸脯，声音微微弱弱磕磕绊绊，但总算完整地表达了他的意愿，“摄政王，你、你不能叫我皇十三子，也、也不能命令孤。”
 
韩云说完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却不想听到一声淡笑，他睁开眼，帝梓元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哦？孤？本王不能命令你？”帝梓元望着才及她腰部的小萝卜头，朝皇城外扫了一眼，“本王的大军守在拱卫京城的四城和西北边疆，帝家的属臣掌着大靖的朝堂，连你父皇也被本王逼得只能休养在别苑，你区区一个小毛头，本王为何不能命令你？”
 
帝梓元这话可谓嚣张至极，韩云小脸憋得通红，猛地抬头迎上帝梓元的眼倔强地开口：“我不是小毛头，我是……”
 
“大靖太子！？”帝梓元冷冷打断他，眼微眯，“本王不希望今后再听到你在本王面前说出这句话。大靖太子这四个字……”她弯下腰，和韩云目光平齐，“你，受不起。”
 
帝梓元的目光太冷冽深沉，小娃娃狠狠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身子，大眼里燃起的火焰被帝梓元冰冷的目光瞬间浇灭。
 
“我、我……”他朝后退了两步，自称硬生生转成了“我”。
 
帝梓元伸出两个指头捏着韩云的小衣襟把他拖到面前，“韩云，你现在不懂，总有一天会知道一国太子究竟是什么。等你知道了，再看你有没有本事在本王面前道寡或称孤。”
 
她说完，在小娃娃惊惧的目光中端起姜茶施施然摆到他嘴边，“现在，给本王喝完。”
 
帝梓元声音冷沉，神情漠然，递到韩云面前的手却格外轻柔，正好落在他嘴边。韩云低头，听话的一口把姜茶喝完。刚刚好的温度让他一怔，他重新抬首时帝梓元已经回转身，正双手负后望向西北的方向，仿佛刚才这一幕从来没有发生。
 
想起刚才雨中回廊里帝梓元替他拂去身上尘土一路抱他回崇阳阁的画面，韩云露出复杂的神色，尚还懵懂的眼底写满了疑问。
 
大靖摄政王帝梓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傍晚，韩云被福海抱着送回了绮云殿，翘首以盼了一整天的谨贵妃等在绮云殿门口，没让韩云落地便接在了手里。
 
“有劳福海公公了。”谨贵妃细细查看韩云的胳膊腿儿，见没半点损伤才暗暗舒了口气，朝福海道了声谢便欲转身。
 
“娘娘。”福海唤住她，显然是有事儿要说。
 
“公公何事？”
 
福海微一弯腰，道：“贵妃娘娘，摄政王有吩咐，自明儿起除右相为太子殿下授课外，靖安侯世子亦为太子师。”
 
靖安侯世子？帝烬言？谨贵妃眉头一皱，抱着韩云的手紧了紧。京城里谁不知道韩家的江山坐得不安稳，更有甚者言帝梓元如今安居摄政王位就是为了给亲弟帝烬言铺路，他日好让帝烬言一登帝位。
 
帝烬言是前太子韩烨照拂长大，本和韩云一个辈分，如今帝梓元让帝烬言为太子师，那不是硬生生让韩云晚了一辈，成为京城的笑话，帝梓元简直欺人太甚！
 
谨贵妃压住心底的怒意，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摄政王挂念太子学业，本宫谢谢摄政王好意，还请福海公公替本宫转达摄政王，太子年幼，得右相教导已足够，不需再劳烦世子……”
 
“殿下说了，老丞相年事已高，又要兼顾朝堂，怕老丞相身子骨受不住。世子一身学识传于先太子和老丞相，又是当年的恩科状元，教导太子殿下应是无碍。”福海笑意吟吟，把帝梓元的话传得似模似样。
 
谨贵妃沉默半晌，终是开口：“既然摄政王已经有了决断，本宫并无异议。”
 
“既然娘娘同意，那自明儿起，每逢单日，世子爷便在崇文阁明安楼为太子殿下授课。”
 
“崇文阁？”一听到韩云要被带出皇城，谨贵妃声音一冷，“太子从不出皇宫，平日里也是右相入宫教导，让太子出皇城，怕是不妥。”
 
皇城内有嘉宁帝留下的禁卫军和死士，对谨贵妃而言，只有这座皇城才是安全的。
 
“娘娘。”福海仍是笑得和和气气，“殿下也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因为殿下身份尊贵，才不能只养在皇城里头，不出去走走，将来何堪大用？”
 
谨贵妃这些年只在当年的惠安太后寿宴上远远见过帝梓元一次，纵知她性子狂狷，也未想到她放肆到这个地步，却偏偏对她无可奈何。
 
谨贵妃抱着韩云的手握紧，神色铁青，道：“本宫知道了，明儿本宫会送太子去崇文阁。”她说完转身进了绮云殿。

第五十五章
 
入夜，华宇殿内，琉璃灯辉，帝梓元正在批阅奏折。
 
吉利端了一盅雪莲进来放在她案头，把谨贵妃今日下午送吃食和傍晚对韩云入崇文阁学习的态度说了一番。
 
帝梓元握笔的手收住，揉了揉额头，“她倒是个有胆子的。不过终归深闺妇人，小家出身，虽沉稳有余，却不能教导韩云。”
 
吉利一顿，“殿下，您是想调教韩云殿下？”吉利随了帝梓元的称呼。
 
帝梓元眼眸一深，朝吉利看去，笑得有些玩味。
 
“怎么，怕我给帝家教出一个可堪为敌的大靖储君出来？”
 
吉利神色一凛，忙垂下头。
 
帝梓元让帝烬言为太子师的消息才半天就传遍了京城，她对韩家子嗣的态度让京城勋贵摸不着头脑，不少大臣托他这个摄政王心腹打听打听，也好窥窥上意。
 
“当年韩烨教导烬言成才，我不过还他一份恩义。他当初不怕教出了帝家子孙夺他江山，难道本王会怕不成？”
 
吉利颔首，不敢再问退了下去，跨门之际，帝梓元清冷的声音在身后淡淡传来：“再说，他那张脸，本王看不得不成大器。”
 
吉利一个踉跄，终是被大靖摄政王的别扭绊倒在了殿门前。
 
我的殿下哟，思念太子殿下就是思念太子殿下，您犯得着找那么多借口吗？
 
北秦，怀城。
 
北秦多荒漠，唯此城四周为绿洲。怀城百姓丰衣足食，这两年有翎羽掌管，更是民风淳朴。怀城城郊的竹林为长公主莫霜休憩之用，翎羽来后对此处喜爱依旧，鲜有百姓敢踏进此处。
 
寒冬已过，正是初春。莫霜每过两三日，总要来此处。
 
这日她踏马而来落于院门前时，竹坊里的门正好被推开。她看着踏门而出的人，停在原地，不敢惊扰。
 
竹坊门口，青年一身布衣，淡然而立，手里握着一根翠绿的竹竿。
 
一如当年她入大靖皇城见到他的那一日，卓然风姿，经年不改。
 
哪怕他早已不是一国储君，哪怕他已不能视物，看不见这锦绣山河。
 
两年前净善拼尽全力，不惜以弟子之命相换，虽救活韩烨，但他仍失了一身功力和一双眼睛。
 
当年他伤势过重，又坠入河底，双眼皆废，自此看不见这世间任何美景。
 
韩烨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道士打扮的小少年，看见莫霜，他眼底露出喜悦就要张口，却见莫霜摇了摇头。
 
“既然来了，为何不入门？”淡淡的声音在竹坊内响起，韩烨看着莫霜的方向，嘴角挂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我隔个两三日总来串门，怕打扰你。”
 
两年相交，莫霜已不唤韩烨“殿下”，早以姓名相称。
 
“林中无人，日子乏趣，若无你时常打扰，怕是也难过。进来吧，今天又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竹坊院子里长着棵大树，枝繁叶茂，韩烨在树下摆了个棋盘，平日里来了访客，也能打发时间。
 
尽管他的访客两年来也只有两人——北秦国师净善道长和长公主莫霜。
 
当年他便猜测大靖帝都里那场大火是莫天蓄意为之，三国之战是北秦挑起，只是没想到他一心死于云景山，却被北秦国师和莫霜所救。莫天虽是侵略大靖的罪魁祸首，但莫霜和净善无辜，于他有救命之恩，韩烨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对二人一直很尊重。
 
一觉醒来，距云景山之战已过半年，他不再是大靖的储君，不能视物，功力尽散，莫霜成了不能出世的隐居人，而昔日的靖安侯君已经成了大靖的摄政王。
 
所有的轨迹都按照他在云景山上所想，只是仍有世事沧桑，物过境迁之感。
 
他没什么遗憾，重活一回，大靖太子韩烨已经是过去，更是不能存于这世间的人，他便安然在这怀城的小小竹坊里安静度日。
 
他和莫霜境遇相似，这两年又得她照顾相伴，便成了老友。
 
“没什么好东西，前两日有大靖的商队途经怀城，我从他们那儿买了些江南的梅子酒，今日正好无事，便给你带些过来。”
 
“哦？倒有几年不曾尝过了，你倒是有心。灵兆，拿两个杯子出来，今日我陪公主尽尽兴。”韩烨脸上露出一抹怀念，说着拄着竹竿朝竹坊院子里的竹椅走去。
 
“是，公子。”
 
灵兆是净善道长的弟子，当初为韩烨换心之人的师弟。他两年前被净善带来照顾韩烨，此后便留在了竹坊。
 
既得了韩烨邀请，莫霜拴了马走进竹坊，把两坛梅子酒放在竹桌上，她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屋檐下几盆空空的花盆上。
 
“咦？你倒有闲情逸致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来了？果然是洗尽铅华，怎么？你不打算再过问尘世，回大靖了？”
 
尽管看不见，韩烨也知莫霜所言为何事，他笑了笑，未有答复。
 
这两年莫霜话里话外多有打探他日后的意愿，他从不开口应承，即未言永远避世，也未有回大靖帝都之意。
 
北秦国师拼尽全力救下他这个大靖太子的命，总该是有所图。
 
这时正巧灵兆拿了杯子倒好梅子酒放在竹桌上，韩烨摸索着端起一杯递到莫霜面前，“怎么，公主这是嫌我占了你休憩的地儿，打算赶我走？”
 
自不能视物后，韩烨的一双眼褪了过去的凛冽威仪，多了一抹清冽醇和，他带着笑容朝莫霜望来的时候，不过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就让莫霜红了脸，若不是带着面纱，怕是她一国公主的脸要在灵兆面前丢光了。
 
“不是不是，我不过随口问问，这园子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莫霜忙不迭地接过韩烨递过来的酒解释，她挠了挠额头，瞳中多了一抹黯然，“反正我如今的身份也出不得怀城，这张脸也就能在你和国师面前解下面纱。你要是走了，我连个喝酒下棋聊天的人都没有。”莫霜解下面纱，饮了一杯梅子酒。
 
竹坊里气氛一时有些安静，灵兆看着神情黯然的长公主，心里颇不是滋味。
 
当年的长公主性子豪放，风云北秦王都，满国上下儿郎敬服。如今只能龟缩在小小的怀城，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想来也是感慨。
 
“人生际遇就是这样，我们两个本都是已死之人，还能坐在这里品酒谈天，已是幸运。若是你不嫌弃，我怕是还会在这里叨扰些时间。”
 
“咱这旮旯地儿，你还愿意屈就待着，我怎么会嫌弃。”莫霜在韩烨举高的杯子上碰了碰，“来，韩烨，干，敬我们往事皆过！”
 
莫霜解下面纱，杯中梅子酒一饮而尽。
 
韩烨颔首，答：“往事皆过，也好。”
 
“你真的不想回大靖？”梅子酒饮来清洌香甜，后劲却足，莫霜喝了大半壶酒，眼底有些迷蒙，终是开口问了韩烨，“你可是大靖太子，将来的帝君，你就真准备在这个小小的怀城过一辈子？”
 
“如今的大靖太子，是韩云，不是我。”
 
“那不过是个几岁的娃娃，能堪什么大任？你还真指望他能代替你扛起韩家？再过个二十年还差不多。”莫霜撇撇嘴，满脸无语
 
“我看不见了，莫霜。”韩烨一句话让竹坊里安静下来，“大靖朝堂和百姓能接受一个几岁的皇太子，因为他终归会长大，但没有人会需要一个什么都看不见、连一杯酒都不能倒的大靖太子。”
 
莫霜听见这话，有些不忍，却不肯轻易服输，趁着醉意道：“即便你看不见了又如何，大靖上下谁不服你，你不在，你父皇居于别苑，皇城里只剩个五岁的小太子，你就不怕哪日帝梓元不甘居于摄政王位，夺了大靖天下？那时候你韩氏皇族上下，会落得个什么结局？”
 
能说出这话，莫霜显然喝得有些多了。她摇头晃脑，连看韩烨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竹坊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莫霜以为韩烨不会再回答了才响起他的声音。
 
“无论她将来是否为皇，无论大靖天下姓韩或帝，这些问题，我从云景山上跳下来时便没有资格再过问了。将来如何，由大靖的摄政王来定，而不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灵兆，公主喝多了，你送她回府吧。”
 
韩烨朝莫霜的方向颔了颔首，起身，拄着竹竿朝竹房内走去。
 
“是，公子。”灵兆走过来扶莫霜，却见她早已坐直了身子，神色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
 
灵兆是净善的弟子，虽说照顾韩烨起居，但到底效忠的还是北秦。他安静德立在莫霜身旁，一语未言。
 
院子里，莫霜面上失望中又带着隐隐的喜悦。
 
她是北秦公主，和国师救下韩烨就是为了让他重回大靖制约帝梓元的帝星之位，让北秦可以逃过亡国之祸。
 
韩烨初醒时四肢经脉不通，莫霜足足花了一年时间为韩烨运气疗伤，才让他能下床行走。初失光明，即便韩烨性格沉稳，也难免浮躁不安，韩烨不能见外人，莫霜便请了盲人回府教自己如何打理平日里的生活琐事，她再手把手把这些教给韩烨。足足两年，凡韩烨所需所用，皆由她亲手打理，从不假手于人，就连韩烨身上穿的布衣，也是她辗转从大靖买来。
 
她本该早就送韩烨回大靖，可这两年，她陪着他一点一点这么活过来，却越来越舍不得。哪怕韩烨不会爱上自己，她也希望他能生活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只要寻常时能下几盘棋，饮几杯酒，便好。
 
可她终究不能这么任性，如果韩烨不回大靖夺回帝位，那北秦只有亡国一途。
 
莫霜望着韩烨的背影神情复杂。
 
韩烨，你当真宁愿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也不愿再回大靖为皇吗？
 
把天下和韩氏皇族的生死交到帝梓元手中，你真的甘心吗？

第五十六章
 
大靖头两代帝王掌权时，朝廷被氏族勋贵把持，崇文阁只是朝中大学士研究经文典籍的地方，纵涵盖整个大靖最睿智的头脑，但这些满腹经纶智商超高的人除了被高高闲养在崇文阁编纂典籍历史外，并没有什么实用。按帝梓元的说法，这些年大靖糟蹋了一群最好使的老师。
 
帝梓元入主朝廷后，让崇文阁院正每三日择一位大学士在崇文阁后堂为世族子弟授课，起初这道命令颁下时，勋贵们乐开了怀，却很是惹了一群老学士不满，想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到头来教一群小毛头上课，即便是世家子弟仍觉着自己掉了价。帝梓元做惯了土匪头子，匪气得很，设宴召满朝勋贵和崇文阁大学士入宫，一边摆着勋爵，一边摆着崇文阁学士，只举着酒杯轻飘飘对着两方人马道了一句：“凡入崇文阁进学的世家子弟，除拜师外，每年当封千两白银束脩赠予师长。”
 
这一下满朝金金贵贵的大学士们都不吭声了，一边一本正经又有涵养地说着“皇朝的未来全在这群聪慧子弟身上，是该多栽培栽培”，一边施施然接受了帝梓元的安排。
 
文官大多出于百姓之家，素来清贵，千两白银可当三年俸禄，又来得名正言顺，既得名又得利，何乐而不为。况且这些大学士俱是当年的状元探花出身，学识上各有千秋，谁都不想教的弟子落了下乘，各个铆足了劲倾囊相授。
 
当然，至少有秀才学识且十二岁以下才能入崇文阁拜师，这一要求极为苛刻，筛选下来，帝都内亦只有八位孩童被送进阁内学习。一年下来，这八人在学识见解上脱胎换骨，名声大噪于帝都，一时传为整个大靖的佳话。
 
闻得消息的各地王侯勋爵纷纷上呈奏折至华宇殿，希冀将自家优秀子弟送入崇文阁内学习。在这两年削世族之利让于民的施政措施后，帝梓元的崇文阁之举总算在世族中扳回了点人心。
 
帝烬言幼时师从崇文阁老学士，近日听多了他们闲谈时教弟子施展才华的比拼，一时技痒向帝梓元请求入崇文阁教学，帝梓元眼皮子一扫允了他，第二天便给他塞了第一个学生进来——韩云。
 
太子韩云年仅六岁，虽有右相启蒙，但学识明显够不上入崇文阁，不过这后门走得太强硬，让人无话可说。
 
摄政王的命令传到崇文阁后，这群个性高傲的大学士们愁了好几日，大靖太子历来在宫中由太子师教导，从未在幼时被送出宫学习过，如今堪堪六岁的小太子被摄政王粗蛮地送出了宫，他们到底是在底下伺候着好，还是在高堂上执鞭教导得好？是好好教导得好，还是把太子养废了好？摄政王的心思崇文阁院正周彦还真不敢猜。他心底转了个圈圈，默默把韩云入崇文阁第一堂课的导师安排成了帝烬言。
 
既然摄政王让靖安侯世子为太子师，那就看看靖安侯世子是怎么个教法吧？
 
韩云长到六岁，除了这两年被谨贵妃带到城郊别苑给嘉宁帝请安外从未出过皇宫，也没出过谨贵妃的保护圈儿。这次若不是帝梓元的强势，她说什么也不会把眼珠子送到崇文阁去。
 
韩云出宫进学这一日，谨贵妃牵着韩云入华宇殿拜访帝梓元，本想众目睽睽下亲自把韩云交到帝梓元手上，顺便正式拜会这个嚣张得逆了天的摄政王。
 
哪知在华宇殿外候了半晌，却只等到福海回了一句“摄政王早起出宫狩猎，夜晚才回”便被打发了回去。
 
纵使谨贵妃素来性子温和涵养好，听说从华宇殿出来的时候，脸色也是冷沉的。
 
谨贵妃立在崇阳阁上，可望见禁宫卫队护送着韩云朝崇文阁而去。
 
“帝梓元欺人太甚。”谨贵妃未回转头，对着身后立着的人沉声吩咐，“上次你对本宫说的事……”她转了转指上的扳指，微凛的面容竟有些肖似嘉宁帝，“就按你说的去办。”
 
“是，娘娘。”承恩立在她身后两步远，微微躬身，埋下的眼底染上了冰冷的笑意。
 
小太子的行辕从宫内浩浩荡荡而出，停在了崇文阁学士府前。崇文阁院正周彦领了一众大学士出府迎接，队伍中唯独少了靖安侯世子帝烬言。
 
虽然帝烬言被帝梓元令为太子师，但终究不是太子名正言顺拜的老师，太子头一日出宫便未接驾，足见帝家如今在朝堂上权势滔天。
 
满帝都的勋贵都猜着以摄政王的性子，一个不慎便有可能把江山夺了给亲弟来坐，还真说不好将来谁的身份更尊贵。
 
迎驾的众人暗暗咋舌，想着行辕里头的小太子究竟会如何做？
 
韩云掀开布帘，周彦领着众人上前行礼，他朝接驾的人群扫了一眼，瞧出传说中那位大靖最年轻的状元郎没有出现。
 
一旁跟来的侍卫是个没眼色的，见小太子立在车架上就要上前去抱，却被板着脸的小太子甩了个冷脸。侍卫默默退到一边，算是明白了宫里装得跟小猫似的小太子其实是个有脾气的。
 
“周大人，孤的老师呢？”韩云一双小手负在身后，瞅着周彦问得一板一眼。
 
周彦眼一眯，想着才六岁的小太子也不是个省事儿的主，众目睽睽之下回得不好，说不准明日朝会上便会有人参奏帝烬言藐视皇家。
 
周院正做了半辈子正正派派的崇文阁大学士，风范扎实得很，朝韩云躬了躬身，回：“世子今日头一回入崇文阁执教，正在后阁为殿下的授课做准备。殿下，请入阁。”
 
周彦回得不偏不倚，韩云到底才六岁，嫩得很，一不留神被周彦顺顺当当地拐进了崇文阁。
 
周彦和一众崇文阁大学士领着韩云朝授课的古今堂而去。古今堂位于崇文阁后院，和藏书阁比邻，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时，平日上课的子弟皆已落座。十六之数已至十五，正中间一位空置，正为韩云而留。
 
帝烬言手持书卷，一身绣竹晋服坐于案首，微风自窗中而过将他挽袖吹起。众人入堂之时他正抬首望来，温润一笑，真真应了当年温朔公子“温仁冠雅，朔朗星辰”的雅名。
 
走在众人前列的韩云愣愣立在门口，望着帝烬言出了神。
 
他认识帝烬言，或者说，他认识三年前的温朔。
 
不止韩云，瞧见韩云容貌的帝烬言明显一愣，温煦的眼底拂过轻不可见却又极浓烈的情绪。
 
“世子，这是……”韩云已入古今堂，帝烬言仍未行礼，到底乱了礼法。周彦为帝烬言着想，出声提醒。
 
帝烬言回过神，敛了异色朝韩云看去，“十三殿下，臣帝烬言，忝为殿下授业之师。”
 
十三殿下？帝烬言这句称呼让满堂无声。韩云是嘉宁帝册封的太子，大靖名正言顺的储君，以韩云在皇家的排名相称，实大不敬。但所有人都明白帝烬言这句称呼并无存心藐视皇家和韩云之意。
 
大靖太子，对靖安侯世子而言，或许永远只会是那一位。
 
众人忐忑于韩云的反应，奇怪的是在崇文阁门口因帝烬言未到都要找茬的韩云这次却异常沉默。他垂下眼，竟朝帝烬言的方向遥遥行了学生礼，“韩云见过老师。”
 
帝烬言挑了挑眉，昨夜吉利遣人送信，说韩云是个有心气的，今日倒有些意外。他压下心底疑惑，道：“上课的时辰已到，进来吧。”
 
韩云颔首，入堂落座。周彦见两人会面这关险险通过，领了众人就要离去，未料跟着韩云前来的宫中禁卫牢牢守在古今堂门口，并无离开之意。
 
谨贵妃派来的禁卫皆是宫中高手，肃冷杀气扑面而来，让古今堂里的一群学子战战兢兢。
 
“崇文阁乃大学士府，无天子令，不得带刀而入。烬言以靖安侯府作保，在这崇文阁内，只要有我在，定保十三殿下万全。”
 
帝烬言朝门口的禁卫军扫去，淡然开口。他这一眼慑若千钧，带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出来。
 
“是，世子。”为首的禁卫额前冒出薄薄冷汗，神情为难，他见韩云未有反对之意，朝帝烬言行了一礼，领着禁卫和周彦众人退出了古今堂。
 
一番折腾后，古今堂里总算只剩下帝烬言和十六个进学的学子。
 
帝烬言是大靖历史上最年轻的三科状元，师从右相，由前太子韩烨教养长大，是当今摄政王帝梓元亲弟，如此曲折离奇的人生履历，也算是大靖开朝来头一份了。
 
韩帝两家数十年前一起建立大靖，几十年风雨沉浮恩怨交错，真正传承两家学识底蕴长大的唯有帝烬言。即便是如今朝堂上韩帝两家针锋相对，也未有一个皇室子弟表露过对帝烬言的不满。或许对皇家而言，如今的帝烬言仍然是那个由太子韩烨一手养大的温朔。
 
三年前一场科举帝烬言名满天下，曾被朝臣赞为云夏百年难遇的治国之才。自传出他教学的消息后，崇文阁学子翘首以盼的同时也带了点好奇，不过十八岁的靖安侯世子真对得起如此盛名？
 
众人都想瞧瞧，这一堂课帝烬言究竟要教什么？国策？儒学？民论？无论哪一样都是崇文阁大学士通晓之学，他来教又有什么不同？
 
“听说咱们崇文阁的老师有个规矩？”帝烬言放下手中书，朝满堂世族学子看去，笑道，“第一堂课老师给出题目，凡答对者都有彩头？”
 
帝烬言模样出了名俊俏，笑起来格外温润，一下子让凝神屏息的学子舒缓下来，当下便有性子活脱的少年喊起来：“世子，您说得没错，赵夫子和周院正都给咱们备过好东西！不知道世子您今天准备的是什么？”
 
堂中学子俱出身京城或封疆勋贵之家，不是嗣子便是嫡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让他们兴奋，足见崇文阁的大学士们开堂授课时是真咬牙拿了些压箱底的好东西出来。
 
帝烬言摆手，一旁候着的下人抬上一方墨盒置于案首。
 
墨盒落下声若晨钟，足见盒中之物重量非常。
 
堂中众人俱是有眼色的，见连藏物的墨盒都为南海沉木所刻，一下子眼神发亮，伸长了脖子朝案首望来。
 
不愧是靖安侯世子，区区一堂开业课拿出来的东西就如此金贵。
 
就连韩云也张大眼望着帝烬言，他到底只是个六岁孩童，平日宫廷授课枯燥无味，又只有他一人，现在这授课方式和课堂氛围让他新奇不已，早忘了和帝家对立的傲骨志向。
 
墨盒被置于案首，帝烬言敛了玩笑之色，挺直身体，双手前倾推开墨盒上盖，他挽袖上的碧绿修竹随之而动，不过一推之间，晋士雅韵之风更甚传言。
 
因着帝烬言的慎重以待，堂中众人不自觉坐得笔直，眼底多了重视之意。
 
墨盒开封，里头安静地沉睡着一把通体玄黑的铁剑。
 
铁剑以龙头为柄，盘龙雕刻剑身，古朴大气，摄人心神。
 
“上龙剑！”铁剑落入众人眼中的一瞬，当即便有学子立起身来惊呼出口，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玄剑上龙，为三百年前云夏大剑师炙尧以玄铁锻造，剑重若千钧，锋利可削山石，乃不出世的名剑。当年大靖开国时东骞送给太祖的国邦贺礼，传闻太祖后来赐给了当时的皇太孙，未想如今竟在靖安侯世子手中。
 
帝烬言朝唤出“上龙”之名的学子颔首，面带赞许，“此剑名为上龙，我十岁那年殿下送我的生辰礼物，跟着我在西北浴血沙场，是我随身之剑。”他朝堂下瞠目结舌的学子抬手，“今日谁能答对我出的题目，这把上龙，便归谁所有。”
 
太子韩烨亲赐之物！只这一句话，堂中众人的目光就比刚才炙热了十倍不止。
 
尽管过去两年之久，提到大靖太子，满朝上下印在心底的仍只有那一位。
 
仁德谦和、济怀天下、御敌军于国门，护百姓之山河。以储君之身换三国战乱休止，纵身跳下云景山的太子韩烨成了大靖朝臣和百姓最沉重的遗憾和悲痛。
 
若能得他赐下的“上龙剑”……安静的古今堂内，一众学子的呼吸声都重了起来。
 
几乎没有人看到坐于前位的韩云眼底悄悄升腾的焰火和郑重紧绷的小脸，而这一切帝烬言尽收眼底。

第五十七章
 
“世子，您真舍得把殿下的上龙剑送给我们？”齐南侯府的幼子赵仁忍不住问出了口。他嫡兄赵岩乃当年的东宫第一谋士，和帝烬言情谊深厚，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帝烬言对太子的敬重满朝皆知，怎会舍得将太子遗物送出？
 
“当年殿下将此剑赠予我时，我亦问过相同的问题。”帝烬言眼底露出一抹追忆，“当时殿下说……古剑再有灵，无人去御便如同死物。我如今已另有随身佩剑，此剑留在我身边将难再见天日，不如赠予日后能陪伴它的人。”
 
能让帝烬言舍下上龙剑，也不知是什么绝世名器，众人心底疑惑，但见帝烬言不说，也不好打听，便将注意力全放在了上龙剑身上。
 
“世子，那您的题目是什么！”
 
这群少年不再矜持冷静，全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盯着帝烬言。
 
“这是我所出题目的答案，答对者，得上龙剑。”帝烬言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放于墨盒里，那纸微微泛黄，看上去有些年月了。
 
他将墨盒重新盖起，坐得笔直，望向众人沉声开口。
 
“世人常说，家、国、天下，无家便无国，无国亦无家，今天我便问你们，于这天下而言，国与家哪个更重要？”
 
帝烬言话音落定，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这是一道无解的题。家国孰轻孰重，古来未有定论。若言国重于家，虽溢于忠义，却不免凉薄；若答家重于国，虽溢于人伦，却不免私心。
 
“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将答案呈上。”帝烬言朝桌案上的香炉虚指一抬，不再管他们，顾自执书看起来。
 
堂下学子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纷纷执笔作答，唯有韩云始终未曾提笔。众人只觉他年龄尚小，放弃了争胜之心。
 
转瞬一炷香即过，堂外一声钟响，惊醒了答题的众人。
 
书童将答卷收回，放在帝烬言面前。他一页页翻看，神情始终波澜不惊，堂下的学子屏息盯着他的神态，伸长了脖子也没瞧出半点端倪。
 
半炷香后，帝烬言手停，朝众人望来。
 
“赵仁，你的答案是国更重？”
 
见点到自己，赵仁起身，朝帝烬言行弟子礼后才答：“是，世子，国不在家怎会安？无国便无家。”
 
“沈旭，你认为家更重？”
 
“是。”这道问题半数以上言国更重，景阳侯嗣子沈旭是为数不多的回答家更重的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家都不能保住，如何有能力去护国？学生认为当先有护家之力，再谈为国效力。”
 
两人的回答针尖对麦芒，都底气十足。
 
帝烬言颔首，对两人的回答不置可否。
 
“世子，不知我二人谁的回答更对？”赵仁是个急性子，不落音便问了出来。
 
恰在此时帝烬言翻动答案的手顿住，眉微微皱起，忽而抬首问：“谁没有作答？”
 
十六个人，只有十五份答卷。
 
众人的目光落在韩云身上，眼神都有些飘忽，小太子也太实诚了，虽说年岁小尚不会回答这等题目，随便写上一两句也成，直接交了白卷，传出去也不怕成了帝都笑柄。
 
“学生没有作答。”韩云抬首，回。
 
“哦？怎么，你不知道怎么选？”
 
“不是。”韩云摇头，“学生的答案不在您所列，故没有作答。”
 
韩云此言一出，一堂学子皆摸着下巴叹了叹气。小太子另辟蹊径，也不知会说出什么荒唐无稽的话来。
 
帝烬言挑眉，目光头一次正儿八经落在韩云脸上，“不在我所列？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韩云起身，在帝烬言审视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人。”
 
只一个字，帝烬言收了散漫之心，微微坐直身子，眼底一抹亮光划过。
 
“你继续说。”
 
“人亦百姓。老师您刚才问，于天下而言家和国谁更重要。学生认为无论家或国，都不及百姓重要。无人，不成家，无百姓，不成国。王朝会覆灭，家族有兴衰，唯有百姓是天下基石，得人心者才能保王朝氏族永续。”或许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韩云神情紧张，小手垂在身旁紧紧握起，在帝烬言的沉默中他深吸一口气，朝装着上龙剑的墨盒看去。
 
“老师您刚才说，当年皇兄赠您剑时曾说古剑再有灵，无人去御便如同死物，天下也是，若云夏之上无人可得百姓之心，将永无家国，亦永无天下宁和。” 
 
韩云话音落定，古今堂内只剩下落针可闻的安静，却没有人看到他望向帝烬言时眼底隐隐的期盼和紧张。
 
太子韩云其实在大靖王朝里是个很微妙的存在，微妙到他被册封为太子两年来，除了韩氏亲王，朝中的勋贵世族和帝家都对他选择了无视。无他尔，前太子韩烨光芒万丈，得尽民心臣心，现摄政王帝梓元功勋卓越，治世之才冠绝云夏。他这个捡了大便宜登上储君之位的小娃娃，实在无法让人信服和感兴趣。
 
恐怕没有人想得到韩云会如此回答这个问题。
 
无论这道题他答的是对是错，光是这番话，便足以让满朝大臣为他侧目。
 
仁德睿勇，此一番话，若其本心而答，几乎全占。
 
更何况，他只有六岁。
 
堂中众人惊奇讶异，帝烬言却是百般滋味。
 
韩云立在他五步之远，小小的孩童尚未长开，眉目间却依稀有了他兄长当年的样子。
 
这一幕太过相似，仿佛划过时间洪流，重叠在经年前的东宫高阁里。
 
“殿下，无论家或国，都比不上咱们的百姓！他们好了，咱们大靖才能长长久久，殿下才能继承大统，做咱们大靖的不世明君！您快说我答得对不对，若是说对了，这把上龙剑可就是我的啦！”
 
温朔弯着眼抓着韩烨的袖子一个劲地献宝。
 
“对，也不对。”韩烨朝东宫外的繁盛帝都望了一眼，“温朔，将来你会知道，什么才能保住天下宁和。”
 
他把藏有上龙剑的墨盒郑重递到温朔手中，摸了摸他的头，“这是你的生辰礼，答案在盒中，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漫天烟霞，夕阳西下，东宫被染上了镏金的色泽，韩烨牵着他俯览帝都盛景眺望山河，眉眼间信任而温暖。
 
那时他不过是个半大少年，韩烨却已有济世之怀。
 
很多年后，帝烬言始终记得这一幕。
 
“老师，学生回答的可对？”
 
八年后的古今堂内，韩云青涩稚嫩的声音把他从时间洪流中拉回。
 
一众学子眼巴巴望着帝烬言，都想听听他怎么回。即便有些丢人，他们也承认刚刚这题他们输给了韩云。
 
帝烬言收回思绪，望着案席下的孩童，缓缓开口：“对，也不对。”
 
这是什么答案？什么是对也不对？
 
众人一头雾水，韩云更是紧张地盯着帝烬言，生怕错过他一句话。
 
“韩云说得不错，人亦是百姓，不得民心者难得天下。”他望着堂中众人，“但百姓聚成家，家汇聚成国。无人何谈家？无家何有国？无国何争天下？对天下而言，百姓、家、国，缺一不可，同等重要。”
 
帝烬言说着起身，推开面前的墨盒，将尘封的白纸拿出朝众人展开。
 
泛黄的宣纸上凌厉的笔力沁透纸背，三个词跃然其上。
 
家、国、百姓！
 
“十三殿下，今日这题的头筹为你所拔，这把上龙剑归你所有。殿下聪慧仁德，烬言会竭尽所能教导殿下，只望殿下日后记得今日之言，让上龙剑归于良主，不掩锋芒！”帝烬言朝韩云看去，拂手一挥，宣纸入盒，盒盖收拢朝韩云面前飞去。
 
铿锵声响，墨盒稳稳落在韩云面前，犹可听见里面上龙剑被碰响的清越剑声。
 
这气魄，这胸襟！不愧是帝家世子！不愧是太子韩烨栽培数十年的大靖栋梁！
 
堂中一众学子被帝烬言一席话震得热血沸腾，满是崇敬。
 
韩云小脸通红，眼底光芒四溢，他抚上墨盒，朝帝烬言颔首，朗声道：“韩云定当记住今日所言，不负上龙剑浩然之名！”
 
夕阳染满帝都，崇文阁内犹回响着韩云这句话。
 
“哦？他真这么说？”
 
靖安侯府，帝梓元立在园内池塘边垂钓，听见帝烬言所言，颇为意外。
 
“是，这孩子有鸿鹄之志，也聪明得很，比我当年就差那么一点点。”帝烬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帝梓元身边，眯着眼笑，一派少年模样，哪有白日在崇文阁教学时的稳重淡然。
 
帝梓元笑着摇头，在他头上敲了敲，“你倒大方，把上龙剑都送出去了，真舍得？”
 
“自然舍得。”帝烬言朝帝梓元腰间指了指，“姐，我没随身护剑了，把青庐送我吧。”
 
玄剑青庐，韩烨的随身佩剑，云景山一役韩烨跳崖身亡，这把剑却留了下来。
 
帝梓元一怔，“你在崇文阁说已有随身佩剑，打的就是青庐的主意？”
 
帝烬言嘿嘿一笑，“姐，青庐可不比我的上龙差，你就送给我吧。”
 
帝梓元摇头，半点不吃他这套，“不成，府里藏着不少好剑，让长青给你找一把出来。”
 
见撒泼耍赖都没用，帝烬言的目光在帝梓元半白的长发上划过，掩下眼底的感伤，觍着脸笑着问：“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都二十一啦，是个大姑娘了。”帝烬言朝帝梓元身边靠了靠，戳了戳她的背，“姐，就算在咱晋南，二十一岁也是个老姑娘了，你就不考虑考虑那事？”
 
“什么事？”帝梓元打了个哈欠，觉着今天的帝烬言婆妈得不正常。
 
帝烬言舔了舔嘴唇，期期艾艾半天，小声道：“婚事啊！”
 
见帝梓元半点反应都没有，他一下提高了声音，一双眼瞪得浑圆，“姐，不是我说你，你是咱帝家的长女，咱帝家开枝散叶可都等着你呢。咱爹娘虽然走得早，但没关系，你还有你大兄弟我呢！姐你说吧，你看上谁了，我给过过眼，觉得成咱就早点把婚事给办了，也好让地底的爹娘了桩心事。”
 
“岭南白家的长子怎么样？我可打听过了，他学识渊博，为人厚道，人品是一等一的纯良。”帝烬言一边说着一边从袖里掏出个小册子，一页页翻着嘟囔，“江南柳家的世子也挺好的，一手丹青冠绝江南，是个有名的才子。景阳侯家的世子出身行伍，不拘小节，和老姐你肯定意气相投。”
 
帝烬言一抬头看见洛铭西远远走来，拍了下大腿道：“洛世兄也挺不错的，他可是咱们大靖出了名的美男子。姐，你随便挑一个，看上了谁，我就上门替你求亲去。”
 
帝烬言说得龙飞凤舞，突觉一阵冷意，回转身一看。
 
帝梓元双手负于身后，正眯着眼望着他。

第五十八章
 
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帝烬言小心翼翼朝后挪了两步，眼神飘忽起来。
 
“开枝散叶？了爹娘的心愿？”帝梓元好整以暇地看着幼弟，慢悠悠开口，“你倒是提醒我了，烬言，等翻过年，你就十九了吧。”
 
“整个帝都世族里，十九了还没娶上媳妇的，你是头一份儿吧。”帝梓元把腕上折起的袖子放下，施施然道：“我也听说赵将军府上的千金贤良淑德，周学士的幼女冰雪聪明，宁南侯的侄女容貌出挑，你又看上了哪一个？若是有喜欢的，姐姐亲自替你求娶，也好早日为我帝家开枝散叶，传递香火。”
 
帝梓元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看好戏的调侃太明显，帝烬言打了个寒战，硬邦邦回转头，发现苑琴正端着一盅药膳俏生生立在洛铭西身后，面上波澜不惊。
 
“小姐，天凉了，您记得喝药。”苑琴把药膳放在一旁石桌上，给帝梓元披上大裘。
 
帝烬言期期艾艾站在一旁，小眼神直往苑琴身上放，可怜的紧。
 
“小姐，我明早去涪陵山给家主送些东西，就不陪您入宫了。”
 
帝梓元颔首，“嗯，你先去休息吧。”
 
苑琴应声退下，从头到尾半个眼神都没甩给帝烬言。
 
帝烬言眼巴巴瞅着苑琴离开的方向，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去吧，别站在这碍眼了。瞧你这点出息，什么时候娶得上媳妇儿。”帝梓元在幼弟背上一拍，朝苑琴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帝烬言摸了摸脑袋，一秒没落追上前去。
 
“哪有你这样做长姐的？也不怕弟媳妇飞走了，这丫头可聪慧得紧，烬言怕是降不住她。”洛铭西朝远去的两人看了一眼笑道。
 
“哪有什么降不降，互相喜欢逗着趣罢了，苑琴是我一手教大的，她要是不喜欢，烬言连近她的身都做不到。”帝梓元拿起桌上药膳饮下，“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为了韩云的事？”
 
洛铭西摇头，“我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六岁孩童，韩烨能替我们把烬言养大，韩云的事你做主便是。”
 
帝梓元为大靖立下的不世功勋岂是韩云的一点聪慧能撼动。外界传闻虽多，他却从未放入眼中。若对才六岁的韩云打压掣肘，洛帝两家和当初的嘉宁帝有何不同？
 
帝梓元低低应了声，肃冷的眼底染上暖意。
 
洛铭西从身后掏出一笼蒸盒递到帝梓元面前，“五柳街的兰花糕，掌柜是个地道人，家传的手艺，每天生意好得紧，我守了半个时辰才抢了两盒回来，刚出的，药苦，正好趁着热吃甜甜嘴。”
 
帝梓元一愣，抱过蒸盒眼一弯笑得格外灿烂，“世兄，你还记得我不爱吃药啊。”
 
帝梓元小时候长在帝北城，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喜欢磕着碰着，十天半月里总要请大夫上门。帝北城的老大夫实诚得很，开的药能苦掉半边舌头，帝梓元性子倔，宁愿挨痛也不肯吃药，靖安侯愁得没办法。还是洛铭西每日风雨无阻地带着洛夫人的甜食上门给这个小祖宗就着药吃才解决难题。
 
说出来没人相信，性子刚硬得能顶起大靖半边天的摄政王竟也是个怕吃苦药的。这些年来她没有在人前再说过半句，不是她喜欢上了苦药的味道，只是人渐渐长大，已经习惯了这种苦涩，而当年会惯着她由她胡闹的人也早就不在了。
 
“还是比不上洛伯母的折云糕，要不是晋南地远，一路上舟车劳顿，还真想把洛伯母接进京里来。”帝梓元一口气吞了三个兰花糕，咂巴着嘴很是遗憾。
 
帝梓元这一声“世兄”很多年没唤过了。洛铭西眼眶涩然，拍拍她的头，“以后有机会让我娘做给你吃。今年年夜你还是上涪陵山陪帝家主过？”
 
帝梓元颔首，“难得这两年姑祖母肯待在涪陵山，咱们帝家就只剩我们三个了，今年早些上山，多陪她几日。”
 
“帝家主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你心脉受损，这两年多亏她替你调养，要不然每年寒冬内力乱窜，经脉疼痛难忍，有你的苦头吃。过几日银枫会来京城，这次我们陪你和烬言上涪陵山过年夜。”
 
帝梓元眼一挑，笑道：“洛小妹就要入京了？那敢情好，今年涪陵山上肯定热闹得紧。洛伯父把她送进京，是想让你给她在京城里挑个好女婿吧。也是，她也到要嫁人的年纪了。”帝梓元神情感慨。
 
“她古灵精怪得很，选夫婿的事八成还得依着她的性子来。我就她这么一个妹子，只要她喜欢，王侯将相布衣百姓都随他挑。”洛铭西说着一顿，明白了刚才帝烬言一番心情。
 
烬言只有梓元一个姐姐，终究不愿她余生都在遗憾和后悔中度过，韩烨已亡，活着的人漫漫一生，总要好好活下去。
 
“银枫性子纯良，娶她的人可是大福气。夜凉了，回书房吧。世兄，给我把兰花糕端上，今日兴致好，陪我弈几盘棋再走。”帝梓元伸了个懒腰，对洛铭西眨眨眼朝书房走去。
 
洛铭西笑得无奈，端上兰花糕跟在她身后。
 
靖安侯府前堂的小书房里，苑琴正俯在桌上画画，温润的烛光勾勒出少女静谧的侧颜。一旁帝烬言杵着下巴望着她，满眼温柔。
 
边关沙场浴血一年，有日殿下和他酒后畅谈，问他平生可有遗憾之事，那时他说。
 
没有认最亲的人，没有娶最惦记的姑娘，他这辈子遗憾大着呢！
 
搁笔声响，思绪被拉回，见苑琴画完，帝烬言巴巴端了温水上前让她净手，觍着脸笑：“苑琴，你和我说说话呗。我姐那是胡说，我真没有惦记别家的姑娘。”
 
苑琴斜斜看了他一眼，“赵将军府上的千金贤良淑德，周学士的幼女冰雪聪明，宁南侯的侄女容貌出挑……苑琴一个都比不上，哪里值得世子爷惦记。”
 
果然是他家媳妇儿！看看，这聪慧！老姐才说了一遍就记得一字不差。帝烬言觉着自个真是捡了宝，连忙摆手，“什么赵家千金周家幼女，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就心心念念娶你回家做我媳妇儿呢！你要是不相信，明日我就发帖子送到京城各家府上去，告诉他们我早已有了属意的姑娘，让他们别再上我帝家说亲了！”
 
帝烬言嚷嚷着，一卷袖子就要磨墨写帖子。苑琴见他伸手拿笔，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脸上泛红，眼底的笑意到底没藏住，“说什么胡话呢，你要真做了这荒唐事，我还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别人都以为咱们靖安侯府里藏着母老虎呢！不准写！还有，谁是你媳妇儿？”
 
帝烬言见她展颜，心底舒坦得没边，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道：“好，好，你说不写就不写。你不是我媳妇儿谁是我媳妇儿，我帝烬言这辈子除了你，谁都不娶。”
 
帝烬言说这句的时候，敛了嬉笑玩闹的神色，一本正经看着苑琴。
 
苑琴一双耳朵烧得通红，鲜艳欲滴，抽了两下手没抽出来，拿帝烬言实在没办法，没好气嗔道：“还不快把手放开，没殿下压着你，你如今胆子愈发大了……”
 
苑琴话没落音，意识到不妥，猛地收声担心地朝帝烬言看去。果不其然，刚刚还一脸笑意的帝烬言神情落寞下来，放开了苑琴的手。
 
“烬言，我……”
 
“没事，苑琴，殿下都走这么久了，没事。”帝烬言行到窗前，望向东宫的方向，“你说得对，我以前太依赖殿下了，总觉得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想。现在他不在了，姐姐、帝家、东宫我都要替他照顾好。”
 
“所以你才想为小姐说亲？”苑琴若有所思。
 
帝烬言颔首，“姐姐为了帝家能沉冤得雪忍辱负重了十几年，我不能让她这一生都为了帝家和大靖而活，殿下已经不在了，姐姐还年轻，她还有漫长的一生，她应该有个好好疼她爱她的人，有一群大胖小子喊她娘亲。这些总会过去，我希望她能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东宫烛火通明，矗立在京城依旧巍峨华贵。帝烬言看着东宫最高的楼阁，缓声道：“如果殿下还活着，他也一定希望姐姐能这样活下去。”
 
半晌，苑琴开口：“我们都希望小姐能放下殿下重新开始，但只要有一个人不愿意，我们谁都没办法。”
 
帝烬言朝苑琴看去。
 
“小姐她自己。”苑琴叹了口气，“烬言，再给小姐一点时间吧。”
 
帝烬言望向书房的方向，没有再开口。
 
两年前的云景山上，如果不是他死命相求，或许那一日姐姐已经跳下了云景山，一夜之间华发半白，从此以后再不提殿下半句。姐姐待殿下是何种感情，根本无须再多言。
 
他其实是知道的，姐姐没办法放下。在被殿下那样浓烈而又倾尽所有地待过后，如何能放得下？
 
寒冬深夜，靖安侯府内响起深深的叹息。
 
转眼韩云入崇文阁进学已有半月，进学第一日帝烬言在古今堂出题授课之景在帝都被传得风生水起。京城勋贵赞许韩云聪慧的同时，更多却感慨于帝烬言赠剑的宽佑大度。
 
韩帝两家朝堂对垒，帝烬言仍对韩家太子尽心教导，这份胸襟常人难及。
 
对帝烬言尽是溢美之词的传言传进绮云殿的时候，谨贵妃尚能容忍，在看到韩云对上龙剑的爱不释手和悄悄对帝烬言的崇敬后她终于把韩云带到了皇室宗祠。
 
皇室宗祠里供奉着太祖遗像和韩家列祖列宗。
 
“跪下。”谨贵妃摒了宫奴，对着韩云冷声吩咐。
 
韩云抿着唇，一言不发跪在韩氏列祖的灵牌前。
 
“云儿，你可知道为什么母妃要带你来宗祠？”
 
“云儿知道。”
 
“母妃交代过你什么？”
 
“帝家是我韩氏宿敌，帝梓元不可尊，帝烬言不可信。”韩云一字一句回。
 
“既然都记得，那你是怎么做的！帝梓元在崇阳阁对你说过什么你对母妃只字不回，帝烬言送你一把破剑就被你稀罕成了宝贝！你父皇堂堂一国之君，因为帝梓元只能屈居西郊，连国祚都被迫让了出去，云儿，你是大靖的太子，韩家的储君，怎么能对这两个乱臣贼子生出亲近之心！你知不知错？”
 
谨贵妃凛声喝问，韩云却只垂着头。
 
见韩云不回答，谨贵妃手上的戒尺狠狠拍在他肩上，厉声喝：“韩云，你究竟知不知错！知不知错！”
 
韩云痛哼一声，咬着牙，小手死死拽在蒲团上，任凭谨贵妃敲在他背上，始终一声不吭。
 
谨贵妃未想到韩云如此倔强，既心疼儿子又气急，一把把戒尺摔在地上，硬声道：“好！好！你现在有骨气了，若是不认错，你今夜就给本宫跪在这宗祠里！”
 
谨贵妃说完摔门而去，冰冷的祠堂里只剩下韩云孤独又弱小的身影。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威严的灵牌一排排立在韩云面前，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却始终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但他没办法恨帝烬言，他根本没有想过那个他一心念着要找的少年就是帝家世子，三年前的温朔。

第五十九章
 
三年前，正是帝梓元刚刚升任一品上将之时，太子被嘉宁帝看重，储君之位稳如泰山。九皇子韩昭尚只有十三，还未出宫另建王府，在宫里作威作福，算是一霸。
 
彼时谨昭仪毫无靠山，又是出了名地木讷怯弱，连累得韩云在宫内受尽轻视，虽身为嘉宁帝幼子，定云宫寒冬里却连一坛烧炭都没有。谨昭仪这个冬日受了寒，虽有御医诊治，但到底不尽心，一来二去就耽误了病情。离年节只有几日，宫里上下忙着准备太后寿宴和百官朝贺的宴会，根本无暇顾忌定云宫。眼见着谨昭仪日染沉疴，韩云虽懂事，但到底还小，慌得没了办法，一个人悄悄出了定云宫凭着记忆去太医房请太医，却未想跑得太急，在御花园里撞着了逗鸟的九皇子韩昭，撞掉了他手里把玩的和田玉。
 
“不长眼的臭小子，哪个宫里的？好大的胆子，敢打破父皇送我的和田玉！”半年前嘉宁帝大寿，东骞送来和田玉为寿礼。韩昭喜玉石，求了半年才得了这块玉，正是心头好，却不想头一回拿出来把玩就被人撞碎在地。他一时大怒，就要提腿去踹已经倒在地上的韩云。
 
“九殿下！”亏得他身后的贴身小太监吴升是个眼尖的，认出了韩云的皇子服饰，忙拉住他喊道：“殿下不可，这是定云宫的十三殿下！”
 
韩昭生生被拽了回来，脸上余怒未消，他朝韩云扫了一眼，瞅见地上碎成两半的和田玉，冷声道：“原来是十三弟。”
 
韩云本急着去寻太医，却不想冲撞了韩昭，他知自己惹了祸，当即从地上捡起摔碎的和田玉，小心翼翼举着朝韩昭小声道：“对不起九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母妃生病了，我急着去寻太医才不小心撞了你。我明日去匠房让师傅给你镶好，给你送到尚鸿殿去。”
 
韩昭一听，由着韩云举着和田玉不去接，轻蔑地哼一声：“果然是寒门小户里出来的，什么好东西都不懂，这是东骞送给父皇的和田玉，价值连城，镶好了有什么用！韩云，你闯下大祸，今日我就禀了父皇，治你个损坏重宝之罪，连谨昭仪这个破落户也一并发落。”
 
韩昭出了名的不问是非又喜推脱责任，一番大道理压下来就要转身去寻嘉宁帝告状，骇得才三岁的韩云瑟瑟发抖，犹若天塌了一般。
 
“九殿下！等一等！”清越的少年声音在御花园门口响起，一个少年朝这边跑来。这少年身着骑装，容貌俊秀，腰别马鞭，英气勃发，让韩云看直了眼。
 
韩昭看见他眉一皱，阴阳怪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皇兄身边的红人。怎么，你要给这小子说情？”
 
来的正是温朔，他和太子去西郊狩猎，太子携他一起去上书房议事，先回华宇殿换衣。他在御花园等太子，正好瞧见了韩云撞碎和田玉的一幕。
 
“九殿下，十三殿下尚还年幼，不是故意冲撞九殿下，和田玉虽贵重，却比不上您和十三殿下的兄弟情谊，还请九殿下在回禀陛下时为十三殿下说说好话，从轻处罚十三殿下。再者……”温朔说着越过韩昭行到韩云面前，拿过他举得高高的和田玉，牵着他朝韩昭行了一礼面露恳求，“谨昭仪与此事无关，又生了重病，还请九殿下莫要迁怒于她。”
 
温朔这话说得堂堂正正，若是个明事理的就该斟酌再三再行事。偏生平日里还算知分寸的韩昭这次却不依不饶，当即哼了一声：“年幼又如何？他打破了父皇的和田玉，本就该受到惩罚，你是何意？讽刺本王不顾兄弟情谊迫害幼弟！我今日就要看看，闹到父皇面前到底是谁占理。”
 
温朔眉头一皱，没想到九皇子性格如此蛮横。这事若闹到陛下面前，九皇子有齐妃和左相护着，伤不了分毫，可韩云打破了和田玉，必要受罚。
 
见韩昭抬步就要越过自己去乾元殿告状，温朔心一急，直直挡在他面前，“九殿下，十三殿下尚还年幼，请九殿下三思。”
 
“混账东西！你一个小小的士子，不要以为太子看重你，你就可以在本王面前张狂，我们皇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拦本王的路！吴升，把这二人押着，随我一起去见父皇！”
 
温朔本是一介平民，因受太子看重自小在东宫长大，连启蒙老师也是太子太傅，年纪轻轻赞誉满城，又得了帝都贵女的青睐。韩昭早就看他不顺眼，这次抓住把柄，自然要小题大做，对温朔不留半点余地。
 
吴升满脸为难，又不敢劝住暴怒的韩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还站在这干什么，狗奴才，押了这两人！”见吴升没动，韩昭喝道。
 
“父皇忙着祖母寿宴和百官朝会，怕是没时间理会九弟的请求。”威严持重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回头，见太子一身盘龙朝服，正立在三人身后。
 
温朔眼带惊喜，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捏了捏韩云的小手，朝他抛了个安心的眼神。
 
韩云悄悄回捏住温朔的手，软软靠在他身后。温朔一愣，眼底拂过爱惜。虽身为皇子，这孩子怕是在宫里半点安全感都没有。
 
“见过殿下。”温朔牵着韩云朝韩烨行礼。
 
韩烨颔首，朝两人扫了一眼，目光在温朔身上留得更多一些，见他无事面色才舒缓下来。
 
“见过皇兄。”韩昭朝韩烨见礼道，“皇兄，这回你可不准包庇韩云，他打碎了父皇的和田玉，犯了重罪。”
 
“韩云只有三岁，不过一块和田玉，值得你大动干戈、大过年的在宫里头绑人？”韩烨双手负于身后，看着韩昭神情冷凝。
 
“皇兄，这可是东骞进贡的贡品，价值连城！”
 
“再贵重能比得过你十三弟？不过一块死物，摔碎了又能如何？”韩烨声音更重，带了训斥之意，“连寻常人家都知道爱护幼弟，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只管问罪。韩云刚才明明已经对你解释过因为谨昭仪身染重病，他急着寻太医才冲撞了你。你却还要问罪于谨昭仪，不恤幼弟，蔑视宫妃，齐妃娘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一句话喝问下来，韩烨气场全开，韩昭气急，不愿在温朔和韩云面前落了下风，不顾吴升的眼色仍硬声着：“皇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难道年纪小犯了错就可以视而不见，以后咱们皇家还有什么礼法？”
 
“谁说韩云打碎了父皇的和田玉。”韩烨整了整袖摆，眯着眼看向韩昭，云淡风轻开口，“孤有急事禀告父皇，路过御花园撞了九弟，不慎打碎了这块和田玉。”
 
“皇兄！你！”韩昭脸色通红，“明明是韩云……”
 
“孤说是孤打破的，就是孤打破的。”韩烨的目光在御花园内众人脸上逡巡而过，加重了声音，“不过一块和田玉，打碎了又能如何，孤自会向父皇请罪。”
 
御花园内候着的宫奴皆垂下头，连被韩昭喊来的禁卫也默默立在一旁。韩昭脸色青白交加，气得青筋毕露，却无可奈何。作为嘉宁帝的儿子，他比谁都清楚嘉宁帝对太子的看重，别说一块和田玉，就算太子打破了玉玺，嘉宁帝怕也不会放在心里。
 
“吉利，把和田玉收起来，送到春满楼请师傅镶好。给孤把盘龙玉取出来，送到尚鸿殿齐妃娘娘处，就说孤不慎打破了父皇赠予九弟的和田玉，特以盘龙玉赔罪。”
 
盘龙玉乃太子十八岁生辰时嘉宁帝送的贺礼，论珍稀贵重远超和田玉。韩昭愣住，一时惊大于喜。他性子鲁莽易怒，但到底长在皇宫，心智远胜同年人，他若真敢拿太子的成年礼，嘉宁帝必定震怒。
 
见太子身后的小太监吉利应声照吩咐就要离去，韩昭额上沁出薄薄冷汗，急忙唤住他，朝韩烨拱手，强颜笑道：“皇兄，那可是父皇送你的生辰礼，臣弟可不敢拿。皇兄说得对，不过是块玉石，怎比得过我和十三弟的兄弟情谊。臣会禀明父皇详情，十三弟年幼，父皇必不会怪罪。”
 
韩昭收了凌厉的爪牙，朝韩烨弯下脊背。
 
“九弟如此明事理，孤心甚慰。天色近晚，九弟早些回尚鸿殿请安吧，免得齐妃娘娘担心。”
 
“是，臣弟这就回去。”韩昭又朝韩烨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留下韩云手中断成两截的和田玉和木梁上鸣叫的鹦鹉。
 
待韩昭走远，韩烨行到温朔和韩云面前。
 
“臭小子，孤放你一个人在宫里才半刻钟时间，你就给孤惹出一堆麻烦来。”韩烨的声音清亮而温厚，和刚才对着韩昭时的冷冽威严完全不同，韩云抬起小脑袋偷看了他一眼，正好和韩烨的目光撞上，一惊又飞快低下头藏在温朔身后。
 
韩烨政务繁忙，又从未出入后宫，韩云长到三岁，还是头一次近距离看见韩烨。
 
“殿下，九殿下太过跋扈了，十三殿下才三岁呢。”温朔把身后的小萝卜头一把捞出来抱在怀里举高，拍拍韩云的腰，“十三殿下，这是你皇兄，快叫。”
 
他这一叫唤，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面孔默默对上，韩烨在韩云头上揉了揉，笑道：“小十三，我是你皇兄。”
 
韩云眼底泛起惊喜，糯糯喊了声：“皇兄。”
 
小孩儿拖长了的腔调格外惹人疼惜，韩烨眼底露出暖意，抱过韩云捏了捏才递到吉利手上，“十三弟听话，皇兄要去乾元殿和父皇议事，你先回定云宫。”
 
他替韩云拢好散开的衣襟，触手的小棉袄单薄湿冷，韩烨眉头一皱，抬眼朝吉利道：“把十三殿下送回定云宫，再送些衣物过去，把太医院院正请进宫为谨昭仪看病。告诉内务府，若是定云宫再短缺东西、延请太医不及时，孤定严惩他们。”
 
“是，殿下，奴才这就去请太医，免得耽误谨昭仪病情。”吉利是个拎得清轻重的，他抱着韩云点头，转身就走。
 
才走两步就听见太子的唤声，吉利回转头。
 
“和田玉镶好后送到定云宫。”韩烨朝韩云望来，笑道：“再过几日就是你三岁生辰吧，这方玉虽然碎了，但也是珍品，就当是孤送你的生辰贺礼。”
 
“哟，十三殿下，又要长一岁啦！”温朔闻言笑起来，贴在韩烨身后歪着脑袋大声道，“您就要长成男子汉了，以后可不能再躲在臣身后啦！”
 
少年的笑容纯粹又温暖，一直留在幼年韩云的记忆里。
 
那之后，有太子的照拂，定云宫再也没有受过宫人欺负，母妃有太医悉心诊治，身体渐渐安好。后来九皇子战死，太子远赴西北征战，他成了皇宫里唯一的皇子，受父皇看重，慢慢尊贵起来。
 
再后来，皇兄战亡在西北，他成了大靖太子。
 
他早该猜到，那个让兄长如此看重又温暖正义的少年，该是靖安侯世子，当年冠绝京城的温朔。
 
寒冷吹进，晚灯飘摇，膝盖早已酸疼难忍，韩云却始终跪得笔直。
 
他睁开眼，望着案台上韩氏列祖列宗的灵牌小脸上神情坚毅，摸着腰间三年不曾离身的和田玉，眼底始终清亮无垢。
 
有些事，无论开始如何，结束如何，正就是正，对就是对。

第六十章
 
年节这一日，朝官早早入宫参加晚宴，帝梓元主持守岁夜宴已有两年，驾轻就熟，她不比嘉宁帝好显君威，分封赏赐一顿热闹后让朝臣回府陪家人守岁。
 
半个时辰后朝臣从宫内散去，帝梓元和帝烬言从华宇殿而出，步行至重阳门侧门。一辆马车已等候多时，两人相携入车，洛铭西正半靠在车内看书，洛小妹托着下巴打瞌睡，她见帝梓元上车顺溜地唤了声“帝姐姐”滚到她怀里继续酣睡。自苑书留守邺城后，苑琴娴静温雅，帝梓元身边少了这样娇憨活泼的丫头，遂对洛银枫很是喜爱。
 
“小妹什么时候入京的，怎么也不带她进宫？”
 
“迟早是要见的，这几日你政事繁忙，我就让她自个儿在京城里遛了。这丫头野得很，前几年入京结交了不少手帕交，这几日连番着到各家府上参加贵女宴会，我都没见上几回。”洛铭西笑道，替帝梓元递了杯参茶。
 
帝梓元暖暖嗓子，身上寒气散了不少，把洛银枫额上散下的碎发拨到耳后，在她圆润的耳尖上捏了捏，“这丫头心宽，是个有福气的。”
 
“走吧，帝家主想必等久了。”洛铭西点头，眼底笑意弥漫，朝车外吩咐一声，马车载着众人朝涪陵山而去。
 
帝梓元怕帝盛天独个儿过年形单影只，一路马车飞驰，上山时更是连轻功都用上了，却未想涪陵寺里虽然张灯结彩，却连帝盛天半个影子都没瞅见，连清早上山的苑琴也不见人影。问了小沙弥才知帝盛天等得无聊，带着苑琴去梅林里下棋了。帝梓元想着自家姑祖母那一手臭棋，为苑琴叹了一声和洛铭西巴巴地寻老祖宗去了。
 
一行人堪堪行到梅林边缘，便被梅林前的奇景顿住了脚步。
 
漫山遍野，梅花飘散。花瓣自梅林中心处荡开，在空中循着球状飘散至梅林边缘，数千上万朵梅花始终留在半空飞舞，半片未曾沾地。漫天花瓣起起伏伏，万千花朵悬于空中延绵数里，此时的涪陵山，犹若梅海仙境。
 
除了帝梓元，众人眼中俱是惊叹，更对梅林中充满好奇。一行人循着花瓣踏入梅林，行至梅林中心空地处，方见林中之景。
 
林中，一亭一桌一盘棋，一酒一姝一把剑。
 
漫天梅花奇景皆因林中人舞剑而起，强大而温和的剑气卷起整座山巅的花瓣，创造了这几乎不可思议的一幕。
 
苑琴抱着纯黑的大裘俏生生立在石桌旁望着林中舞剑的人，满眼敬服向往，众人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一把长剑，一身晋服，一头雪白长发。
 
淡漠而深邃的面容，悠远而睥睨万物的墨瞳。
 
世间千千万万人，唯有一个帝盛天端得起“百年传奇、云夏之巅”这八个字。
 
帝家何其有幸，得此人物。
 
数十年后，还能得见帝盛天风采的年轻一辈，即便是帝梓元，都忍不住心生赞叹。
 
剑停，风止，梅花落。
 
“你们几个来得晚，老人家百无聊奈，舞剑助兴，权当迎你们上山了。”帝盛天收剑，立在石桌旁，手中长剑卷起桌上温酒，一饮而尽。
 
“见过姑祖母。”
 
“见过帝前辈。”
 
一行人行到石桌旁对帝盛天见礼，就连素来不喜规矩的洛银枫也站得老老实实，一眨不眨地望着帝盛天。
 
“好了，都是自家人，今天过年，不需要多礼。来，苑琴煮了酒，都来陪老人家喝两杯，今年就在这山巅梅林守岁了。”帝盛天朝众人招手，坐在石椅上，眼带笑意。
 
帝盛天笑的时候，天生有股子慵懒亲和劲，众人得了她的允许，一哄而上围着这个帝家老祖宗聊起天来。洛银枫最是个得劲的，小时候在晋南听的戏本里十本有八本都是帝盛天的传奇史，这回见了真人，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直想把云夏早几十年的秘史问出个窟窿来。
 
梅林里热闹而温馨，其乐融融，帝梓元望着围坐了一圈的人，靠在石椅后凉亭的横栏上，连日来批阅奏折的疲惫身体缓缓松懈下来。
 
就是为了能在年岁这一夜喝上一杯普普通通的平安酒，这十几年，她才能这样一步一步坚持走下来吧。
 
所有她得到的，失去的，遗憾的，悲伤的，都只是为了她的家人和氏族能重新正大光明地屹立在这片国土上。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
 
山下，午夜的钟声敲响，皇城里焰火冲天，璀璨的花火染遍帝都的天空。
 
帝梓元手中温酒入口，她望着灯火鼎盛的帝都盛景，微微晃神。
 
那一年临溪河畔，青年曾笑着对她说。
 
任安乐，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你要记住。
 
这么多年过去，她慢慢才明白，当年那个青年为了这句话，努力了半生。
 
韩烨，你不知道，失去你，是我帝梓元这一生最遗憾的事。
 
年岁渐长，我才明白，为一人倾尽天下是喜欢，为一人放弃天下是爱。
 
我以前一直想知道，姑祖母究竟有没有爱上过太祖。
 
这么多年，我从未开口的问题，终于在你死后的第三个年头，找到了答案。
 
“陛下，奴才已经安排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回宫了。”
 
嘉宁帝只允了谨贵妃和韩云入西苑守岁，时间刚过，便让人送两人回了宫。
 
西苑书房内，嘉宁帝半躺在靠椅上，虽然房内烧着四五盆火炭，他身上仍然盖着厚厚的棉毯，面色青白，不见半点血色。
 
嘉宁帝点头，动了动手指头，没什么力气。
 
赵福见嘉宁帝朝他招手，忙贴近了他身边，“陛下？”
 
“西北境内，找得怎么样了？”
 
赵福顿了顿，才回：“暗卫回信了，这次他们往北秦内里又走了十城，还是没有殿下的消息。”
 
嘉宁帝眼底的亮光缓缓变暗，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裂，“继续找。”
 
赵福点头，看得心酸，替嘉宁帝扶好被子，宽慰道：“陛下，奴才看了这么久，瞧着小殿下是个睿智聪明的，只要小殿下好好长大，咱们韩家的江山倒不了，您安下心好好养病，您得看着小殿下长大才成。”
 
“朕知道，韩云聪慧，日后足以担当大任。但是太子和他不一样……”嘉宁帝的声音断断续续，虽说他和帝梓元的立场截然相对，但有一点两人出奇的固执——由始至终，能让两人唤“太子”的只有韩烨。
 
“韩烨是朕亲手养大的嫡子，朕国祚的继承人，这么多年，朕就是要证明给太祖和帝盛天看，能传承天下的不止是帝永宁和帝家子嗣，朕亲手教出来的太子一样会是大靖的不世明主！”
 
他望向窗外涪陵山的方向，声音一点点散开，遗憾而悲鸣，“可惜朕一生筹谋，一生算计，背弃所有，却输在了亲手养大的儿子手里。”
 
大靖守岁的钟声延绵而悠远，仿佛跨过千万里国土，传到了北秦境内的怀城竹林里。
 
灵兆年少，喜好热闹，自个儿跑去怀城参加城内篝火晚会，回来时恰好看见韩烨坐在大树下，手中捧着一盆空空的花盆。他一时好奇，忍不住问：“公子，师傅给您把种子带回来都两年了，您日日悉心照料着，却从没开过花，这花到底什么模样啊！”
 
韩烨摩挲着花盆边缘，低头，虽瞧不见，神情却格外柔和：“它原本长在大靖晋南的平原里，通体湛蓝，花开时清香飘十里，是很美的花。”
 
“真的？通体湛蓝？公子，这是什么花啊，我可是头一次听说。”灵兆惊奇问。
 
韩烨一愣，眼底浮过一抹追忆，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荡开淡淡的笑意。
 
“很多年前，有个小姑娘告诉我，这花是她们晋南的宝贝，叫长思。”
 
韩烨说这话的时候，两年来周身的肃冷冰峭化开，冰雪覆盖的北地竹林里恍若春风拂过，暖意丛生。
 
灵兆一时看直了眼，直到清亮的咳嗽声将他惊醒。灵兆抬头看去，见莫霜不知从何时起立在了院门口。她神情复杂，眉宇间比平时多了一抹决绝果断。灵兆心里头讶异，却没出声，只朝莫霜行礼，“见过公主。”
 
“去！把酒温了，再整两个下酒菜！”莫霜把手中的酒坛子抛向灵兆，径直走到韩烨对面坐下，“饿了吧，说好陪你守岁的，今日和城内百姓唱完祝酒歌才来，你别见怪。”
 
韩烨把桌上的花盘小心翼翼放在身旁脚下，笑道：“你管着一城，一向俗事繁多，我怎会责怪。怎么？公主是把我当成了深闺蒙恩的妇人，还要行那捻酸吃醋之事不成？”
 
两人相处两年，寻常玩笑早已司空见惯，莫霜当即在他肩上拍去，一副夸张的惶恐模样，“别，别，我可不敢，殿下您身份尊贵，我若是这么做，怕是半个大靖的贵女都想生吃了我！”
 
韩烨被她的语气逗笑。灵兆收拾了两个菜上来，替两人温了酒小心地放好。
 
两人说说谈谈一会儿，怀城内的钟声传来，焰火在空中燃尽，年节过完，已至半夜。
 
寻常这个时候，莫霜早已告辞回城，今日却始终没有言走。灵兆觉着奇怪，但见韩烨神情淡然，也不便上前问询，只轻手轻脚收了杯盏，甫一靠近两人，安宁的声音已淡淡响起。
 
“韩烨，大靖帝都有些消息传来。”
 
这话一出，灵兆一愣，乖觉地退了两步。
 
“哦？何事？”虽然韩烨什么都瞧不见，但他仍望向了莫霜的方向。
 
莫霜是个聪明睿达的人，两年时间，她从不刻意在韩烨面前提起大靖的任何事。她若开口，绝非小事。
 
“虽然我在怀城，但皇兄有些事情没有瞒我。日前探子来报，说……”莫霜顿了顿，才道，“你父皇身体欠佳，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竹林内兀然沉默下来，年节的喜庆荡然无存。
 
“韩烨。”莫霜眼底划过不忍，却被更深的坚毅沉沉压下，“你若是不回去，恐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这则消息她今日才知，本可不告诉韩烨，但她终究是北秦公主，净善国师的话时刻萦绕在耳，她纵使再不愿，也不能永远把韩烨留在怀城。
 
林内安静良久，才响起韩烨淡淡的声音：“莫霜，我父皇做了几十年的帝王，区区一个北秦细作，还探不到他的生死。”
 
见韩烨言语中有她欺骗之意，莫霜一急，起身道：“韩烨，我没有骗你，消息确实来自大靖帝都……”
 
韩烨摆摆手，“我知道，你没有说谎。我只是在告诉你，如果我父皇不愿意，这天下还无人能把这则消息传出来。”
 
莫霜愕然，“你是说……这是你父皇授意？怎么会？”
 
大靖朝内为帝家把持，韩氏皇权岌岌可危，若不是嘉宁帝尚在，余威犹存，帝家说不准早已夺了大靖江山。如此境况下嘉宁帝怎会让自己病危的消息被传出来？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未等莫霜想明白个中缘由，韩烨已起身朝房中走去。莫霜叹了口气，离开了竹林。
 
灵兆送了莫霜出林回来，恰见韩烨立在院中树下，他神情沉默，空茫的眼底无法掩饰的悲恸连当初他得知自己一身功法被废，双眼不能视物时，也不曾有过。
 
寒风过，韩烨低低咳嗽，树叶飘下，零星落在他掌间。叶枯萎，轻轻一握便能化为粉碎，恰如生命的单薄。
 
莫霜问为什么，只有他知道，大靖帝君病危的消息是为了他传出来的。
 
如你还活着，你当归来，见朕最后一面！
 
这是他那个枭雄了一世的父亲临死之前对他的最后一道圣旨。
 
你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吗？
 
韩烨闭上眼，深深叹息。
 
三年前，他出兵西北，嘉宁帝对他只说了一句话。
 
朕纵使负尽天下人，唯独对你，耗尽心血。你若还有一点为人子的本分，就给朕活着从西北回来。
 
他终没有守诺，他辜负了嘉宁帝的殷殷期盼，把大靖江山和韩家的未来交到了帝梓元手里。
 
若你知我双眼已毁，功力尽散，再也不能撑起韩氏江山，你还会希望我回去吗？
 
父皇，这么多年，你等的究竟是大靖储君，还是你的儿子？

第六十一章
 
自帝梓元摄政后，令谕西北各城严守城池，不可懈怠。军献城作为大靖边关第一城，重新担负起拱卫大靖的重任。施诤言自东骞凯旋而归后，接过施元朗帅旗，继承施家百年来守护边疆的责任，统领三军，辖御西北。军献城在他的治理下民生安乐，却又多了三年前不曾有的森严悍勇。
 
军献城，君子楼。
 
如意推开二楼临街厢房，君玄正临窗疾书。
 
“小姐。”如意解下大裘，拍了拍身上的雪，开口：“施将军想见您一面。”
 
笔停，君玄抬头，“施诤言想见我？”
 
自军献城收复后，君玄以君家庞大的财力帮助施诤言重建军献城，更动用君家力量暗中打探北秦动向，以助施家拱卫西北。帝梓元摄政后，君家的实力悄然展现在施诤言面前，两家本是旧识，君玄和施诤言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常，当年安宁、施诤言、秦景、君玄也曾把酒言欢。一场三国混战后，安宁战亡，秦景远走，偌大个军献城只剩施诤言和君玄默默守护。如今她二人一为西北统帅，一为君家掌舵人，当年种种早已不复。这两年君玄尽全力相助施诤言，却因秦景叛变毁城之因，始终未再见其一面。
 
如意上前递上一封信函，见君玄皱眉迟疑，她轻声道：“小姐，将军说这两年得小姐相助，甚是感激。过去种种并非小姐的错，还希望小姐能放下桎梏，见他一面。”
 
施诤言是个正直明事理的人，信中言辞恳切真诚。君玄却叹了口气，四年前军献城城破，施家年轻一辈全部战死沙场，施老元帅惨死城头，她有何面目再见施诤言？纵不是她错，可当年因果却是由她种下，如今尽力相助，也不过是弥补罢了。
 
君玄将信合上收好，摇头，“如意，我无面目再见他。”见如意迟疑，又道，“告诉施将军，让他记住当年靖安侯君在尧水城说过的话，城破家亡之痛总有讨回来的时候。到那时，君家上下一定万死不辞，君玄定披甲挥枪，和他并肩作战。”
 
如意颔首，想起刚收到的消息，面上划过一丝兴奋，“小姐，上回有在西北贩商的商人跟咱们说怀城内曾有人买过咱们大靖的梅子酒。我按照小姐您的吩咐让君叔带着一队商人特意去了一趟怀城，这次他们带的东西也多半都被人买走了。”
 
君玄来了精神，问：“哪些东西被人买走了？”
 
“咱们大靖上好的丝绸衣料，还有一些笔墨纸砚和梅子酒。”
 
“都是些富贵人家用的上好物件。”君玄扣了扣书桌，“可查出是什么人买走的？”
 
“来人隐藏了身份，我们费了些力才查出来，是怀城城主翎羽，当年北秦大公主莫霜的贴身侍女。”
 
君玄皱眉，“是翎羽？”
 
君玄早对怀城城主翎羽有所耳闻，此人出身北秦宫廷，代已故的莫霜掌管怀城，豪放公正，把怀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毫不逊于当年的莫霜。只是此人一直蒙面示人，很少现于人前，行事过于古怪。
 
君玄受帝梓元密令一直打探韩烨的下落，两年多来从未放弃。数月前有商人告知怀城有人秘密购买大靖之物，她便遣人入怀城一探究竟，却不想竟牵扯上了怀城城主。
 
“你们还查出了什么？”
 
“君叔在怀城留了几个月，也没发现怀城有什么异样，只是查探出翎羽这两年多来一直在秘密囤积珍稀药草，要不是这些药草有一部分是从咱们商铺里出来的，还真查不出来。君叔发觉不妥，悄悄遣人跟踪了翎羽几个月，发现她每隔上一段时间，总要去城外竹林里休憩，却从不留夜，都是待上一两个时辰便回城。”
 
大量的珍惜药草只会用来救重伤的人。君玄眼底露出喜色，忙问：“可潜入竹林一探究竟？”
 
如意摇头，“竹林外有翎羽手下的高手守林，君叔这回带的暗卫不及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她顿了顿才道，“小姐，殿下有可能在怀城吗？云景山和怀城有千里之距，殿下重伤跳下悬崖，怎么会出现在怀城？再说翎羽是北秦王宫里出来的人，她为什么要救殿下？”
 
个中因由太过牵强，若不是韩烨生死实在过于重大，否则如意一定以为这是翎羽有意为之，想把北秦境内的大靖探子引来围诛。
 
君玄神情沉凝，如意都能想到的事她自然也明白。
 
“小姐，要不我和长青去怀城一趟？”两年前帝梓元回京，这次为了寻找韩烨，帝梓元把长青遣来帮助君玄。
 
君玄摇头，立起身，“两年多了，这是我们唯一寻到的线索，我们尚还不知殿下是否活着，如果活着又为何两年来屈居北秦怀城，也不知道翎羽打的什么主意，她若以殿下为质，必对大靖有所图谋。这件事太重要了，我要亲自去怀城一趟。如意，你和长青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便出发。记住，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梓元……”君玄行到窗边，“免得她抱有希望，再失望一次。”
 
如意颔首，转身准备离去，想起一事，回转头：“小姐，北秦王城有消息传来……”见君玄身影一顿，她小声开口：“说是秦南侯前些时候能下床走动了。”
 
北秦上将军连澜清，两年前三国混战后重伤回京，被北秦王封为秦南侯。
 
“知道了。”窗边，只传来君玄这么淡淡的一句。如意看着君玄萧索单薄的背影，叹了一声退了出去。
 
有些人死了，还能尽力挂念，破镜重圆。
 
可有些人就算还活着，此生此世，也再难复还。
 
第二日清早，一支商队从军献城出发，隐秘地朝北秦境内而去。
 
年节过，时间一转已是初春，三年一次的恩科春闱正式开始。大考之前各地考生入京，这次恩科乃右相魏谏和礼部尚书龚季柘主考，大考顺顺遂遂，风平浪静，让还记得三年前恩科事变的众人放下了一块大石。春闱结束后，等着放榜消息的士子们留在了京城，一时间帝都热闹纷繁，诗会不断，更多了几分江南的文士之风。自帝梓元执政后，气氛肃凝的帝都还是头一次有这样轻松的时候。
 
朝堂和帝都的氛围自然也感染了帝梓元，她心情好，特意邀了右相、龚季柘和一干文臣同游涪陵山。帝梓元不是个好喜乐的主，不似嘉宁帝在政时常有国宴，这等小宴着实精贵得很，收到随同消息的文臣受宠若惊，都知道帝梓元喜好晋人雅士之风，聚会前三日便开始在家翻着压箱底的晋士衣袍，打算在这稀罕的宴席上博几分风采。
 
老实说，大靖素出美男子，朝堂上的文臣虽年岁稍长些，打扮收拾后个个儿都是中年帅大叔，更是比那些声名鹊起的年轻学子们多了一份内敛持重。这一成群地遛出来，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
 
涪陵山聚会这一日，各家府门大开，马车布帘下一排排盛然的朝臣晋士风景跌破了满城眼睛。就连聚贤楼举办诗会的学子们瞧见了，艳羡向往之余也忍不住说几句酸话。
 
到底是当今摄政王的聚会，内阁为宴，诸仕作陪，堪堪折了整个大靖朝的风流。
 
一辆辆马车抵达涪陵山脚，等着的帝梓元瞅着一个个从马车上下来的文臣时，头一次生出了自个朝堂上真真是百花齐放的感慨来。
 
“相爷，听说这次恩科有几个不错的士子，恭喜相爷，您又要得几个好门生了。”帝梓元想着文臣身子骨弱，平日里缺乏锻炼，便亲自领着一干臣子爬起了涪陵山，连老丞相魏谏也不例外。
 
魏谏摸了摸胡子，笑道：“殿下不要光顾着恭喜臣，据臣所知，这回赴考的士子里头可是有不少是倾慕龚大人的名号而来，老夫还要恭喜龚大人呢！”
 
龚季柘为两朝元老，掌管礼部十几年，风骨之名传天下。这尚是他头一次担任恩科主考，不少隐居桃源的学子为了做他的门生才赴京赶考。
 
龚季柘老脸一红，忙朝魏谏摆手，“老相爷，您可折煞下官了。下官哪比得上您桃李满天下。”
 
龚季柘出了名的持重，难得见他这副红脸窘状，一时惹得众臣大笑。
 
帝梓元瞧得高兴，朝两人摆摆手，“两位大人别自谦，两位德高望重，品行受士子敬仰，是我大靖的福气。”她摸了摸下巴，接了一句，“到底还是我有眼光，选了两位做这次春闱的主考官。”
 
此言一出，帝梓元也不管众人反应，喜滋滋地转身朝山上走。她身后的一众大臣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摇着头笑着跟在她身后，暗道摄政王居然还有些少年心性，倒是难得。
 
这场聚会冲散了大靖政变来朝堂上派系之间的暗涌，缓和了群臣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帝梓元亲自选人主持恩科遴选天下有识之才，到底对帝家掌权起了些成效。
 
怀城，这一日落日余晖刚洒满怀城，莫霜如往常一般提了两瓶梅子酒策马去了城外竹林。
 
可这次直到她临近院子门口，也没看到忙前忙后的灵兆和那袭坐在树下的身影。
 
竹林里格外安静，莫霜脚步一顿，眼底万千情绪淌过，却始终不曾迈进去。直到一声飞鸟鸣叫，将她惊醒，她才解下面纱，提着酒走进了竹坊。
 
院内石桌上一尘不染，静静放着一封书信。她拿起展开，信上唯有一行字。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但有所求，韩烨纵失所命，无不应允。
 
字字郑重，句句诚恳。
 
两年相伴，莫逆之交，今日终究到了头。莫霜眼底隐有湿意，她早知道这一日会来，不过是想尽力挽留，多相处些时日罢了。
 
“出来。”莫霜拍了拍手。
 
“殿下。”莫霜留下的守林护卫出现在院中。
 
“他们何时走的？”
 
“两日前曾见过灵兆小师傅的踪迹，之后林中那位公子和灵兆小师傅便不曾出现过了。殿下吩咐过不得入林打扰，属下不敢随意入林查探。”
 
莫霜摆手，喃喃道：“他要走，你们留不住的。”
 
“殿下，前些时候发现有人在林外查探，下次这些人前来，可要拦住他们？”
 
莫霜摇头，“不用了，他们要来便来吧，反正人都走了。我留出破绽让他们查到，却晚了一步。我早该想到以他的性子，是留是走，又岂会被旁人左右。”
 
莫霜叹了口气，重新带起面纱朝外走去。她行了几步，又回转身来，把手上的梅子酒放在树下石桌上。目光不期然看见树下的光景，微微一愣。
 
树下往日空空的花盆里开满了湛蓝的花朵，清香弥漫，朵朵剔透。莫霜伫立良久，掩下眼底的黯然，离开了竹林。
 
数日后，君玄一行抵达怀城。夜里她和长青、如意共探竹林，却只看到了一座冷冷清清毫无人烟的竹坊。
 
“小姐，君叔说过这里头住着有人，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三人抱着期望而来，乍见这幅光景，俱失望无比。
 
君玄走进竹坊，在房内转了一圈，又围着院子里看了一眼，她抹了抹院中石桌上的灰尘，道：“房内的生活器皿衣饰皆是大靖之物，住在这里的的确是个大靖人。看这灰尘不过薄薄一层，那人离开这里最多半月。”
 
“呀，那不正好是咱们从军献城出来的时候。”如意满脸可惜，“小姐，这可怎么办，人不见了，咱们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太子殿下呀？”
 
君玄摇摇头，目光正好落在树下即将凋零的几盆花上，她轻咦一声，把花盆端起来看，“这是……”
 
长青一步跨过来，向来木讷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玄小姐，这是晋南的长思花！是咱们侯君最喜欢的。”
 
梓元最喜欢的长思花？君玄眼底泛起光亮，抱着花盆的手轻轻颤抖。
 
她望向大靖帝都的方向，长长出了一口气。
 
梓元，韩烨还活着，他回来见你了。
 
与此同时，三年不曾响过的青龙钟在这一日清晨被人在大靖帝都上空沉沉敲响。
 
钟声若鼎，声声震撼，惊醒了沉睡的帝都。

第六十二章
 
大靖历史上青龙钟只被敲响过两次，一次是嘉宁十四年为了科举舞弊案真相大白被黄浦领着大理寺上下官员敲响。第二次任谁都想不到，青龙钟竟是因为同一个原因被朝臣敲响。
 
春闱之后，大靖选贤任用，帝梓元三日前召了恩科前三甲殿前封赏。淮南士子梁以彬、京城齐南侯次子赵仁、江南儒林方家嫡子方勋分别位列状元、探花、榜眼之位。大靖朝历史上，平民、氏族、儒林同时出现在恩科三甲上尚是首次，说起来这几日也算京城街头巷闻的一段佳话。
 
哪知恩科三甲踏马游城琼林宴会刚结束的这一日深夜，青龙钟却被吏部左侍郎李定坤敲响。
 
青龙钟响，李定坤呈上御状，一告当今礼部尚书龚季柘徇私枉法，调换考生试卷；二告靖安侯世子泄露试题，为崇文阁弟子赵仁图谋三甲之位。
 
这道御状一出来震惊了整个朝野。龚季柘是谁，两朝元老，公正清廉之名天下所知；靖安侯世子又是谁，帝家继承人，说不准还是未来登高一呼的王侯将相！
 
一个是摄政王亲自选出来的恩科主考，一个是摄政王亲弟，敢递上这道御状的人，怕是把命悬在了刀尖上翻滚，不想活了吧？可偏偏，吏部左侍郎李定坤敲响了青龙钟，拿出了铁板钉钉的证据。
 
先说考场调换试卷一事，这次恩科考试里有个汝阳考生名唤江云修，算是大靖近几年来数得上名号的才子，来京城短短两月，其辩才之能响彻帝都，曾有人言以他之才必入三甲。春闱过后，不仅是三甲，他连末流也未能上，红榜刚揭的那几日，不少人扼腕叹息，叹其时运不济。江云修是个相信自个儿文采的人，性子又执拗，不信自己名落孙山，央了收藏考卷的崇文阁馆员替自己拿出考卷来瞧瞧两位主考如何评价自己，却不想拿出来的那份考卷虽署的是他的名，却根本不是他作答，亦不是他的字迹。
 
江云修拿到考卷的这一日，恰是琼林诗宴前夜，他深夜入吏部左侍郎李定坤府喊冤。春闱试卷从考试完毕到阅卷到崇文阁封存，一直由大理寺侍卫全程看管，且侍卫皆是八人同出同进同管，绝不可能出现侍卫调包考卷的情况。除了看守的侍卫，唯一能接触到试卷的就只有两个人——右相魏谏、礼部尚书龚季柘。
 
李定坤深感此事重大，秘密向侍卫问询了阅卷的全过程，发现每日都是一同和右相进入崇文阁批阅考卷的龚季柘，在第二日阅卷时比右相早了半个时辰入卷阁。
 
这半个时辰，就是整个恩科阅卷过程唯一无法解释的漏洞。
 
巧合的是恩科之前，李定坤正好接了个案子，这案子不大不小，绝对上不了朝堂的台面，可偏偏却因缘际会牵出一些事来。
 
数日之前齐南侯府来报府中有窃贼出入，偷走了侯府内好些贵重的珠宝字画。齐南侯府的老侯爷德高望重，齐南侯世子亦是朝堂股肱，虽案子不大，李定坤亦慎重处理，即刻命人全力缉拿窃贼，不过七日便将那贼人捉住。好在侯府的珠宝字画贵重，贼人难以脱手，便全都寻了回来。李定坤慎重起见，亲自清点失窃的物品，却不想被偷的字画中掺杂着侯府小少爷赵仁平日里的功课，李定坤好奇翻起，竟发现靖安侯世子一个月前给赵仁布置的日常功课中竟涵盖了此次科考的试题。
 
一个月前尚未开考，靖安侯世子就已为弟子布下相似考题，不是泄题又是什么？
 
两件事合在一起，李定坤是个胆大的，拿着江云修被调包的考卷和赵仁的功课，敲响了青龙钟。
 
帝梓元才做了几日舒坦的摄政王，帝家权威刚刚在朝堂树立，帝烬言却被卷入了这等大案中，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朝堂又陷入了一触即发的局势里。因为不管真相如何，任谁都瞧得出，这两桩案子是对着王座上摄政天下的帝梓元而来，而且还是最直接粗暴的侮辱方式。
 
四年前帝梓元在大靖声名鹊起，得了满朝文人钦佩，正是那桩尽得民心的科考舞弊案。当年她说过的话历历在目，全天下都等着看，如今科举舞弊案落到她亲自挑选的老臣和亲弟身上，她是否会如当初一般公正严明？
 
案子被告上御状的第一日，帝梓元便下令由大理寺卿黄浦彻查此案，并令龚季柘和帝烬言全力配合黄浦查案，言一个月内必给朝臣和天下学子一个结果。
 
礼部尚书和靖安侯世子是触犯王法？还是受人构陷？满朝上下，都在等大理寺最后的定案。
 
仍是春日，春雨延绵，上书房外淅沥沥雨水滴落，上书房内却是一片肃静。
 
“瑜安，这两件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帝梓元坐于上首，下面坐着大理寺卿黄浦和右相魏谏。青龙钟七日前被敲响，黄浦花了七日时间梳理案情，今日进宫向帝梓元禀告。
 
“殿下。”黄浦神情郑重，徐徐道来：“这两件案子，很有些棘手。”
 
“哦？怎么说？”敢告到龚季柘和帝烬言身上来，对方自然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黄浦精通典狱问讯，都说出了这种话，可见这两桩案子的难办。
 
“臣先从龚老大人的案子着手，臣仔细查探过科考试卷从考场运出到阅卷至密封的过程，这批试卷本是臣亲自派大理寺护卫看守，除了老相爷和龚大人，没有任何人接触过。老相爷每日和龚大人同进同出，自是没有嫌疑，确如李定坤所言，整个阅卷过程中，只有龚大人在第二日提前半个时辰入过卷阁。”
 
“龚卿如何解释的？”
 
“龚大人说他第一日阅卷回府，收到了老丞相的口信让他第二日早些去卷阁，他才会提早半个时辰到。第二日老丞相未早到，他只以为是老丞相忘了时辰，兼又无什大事，便忘了向老丞相提起。”
 
“可老夫并未传过口信给季柘。”右相摸着胡子道。
 
“那传话的人是谁？”帝梓元看向黄浦。
 
“龚大人说告诉他的是他府上的管家，龚拓。臣连夜审问龚拓，可那龚拓说不知相爷府上有人来传话，也未让龚大人提早半个时辰出府去卷阁。”黄浦顿了顿，才道，“臣让龚老大人和龚拓当堂对质，不管臣如何问，龚拓都咬定并不知情。老大人性子刚硬，一时悲愤交加，在堂上昏了过去。臣已请了太医院院正为老大人调理身体，殿下不用担心。”
 
“如此说来，龚卿是听了府上管家的禀告才提早入卷阁，但如今管家抵死不认，那这件案子就成了一笔死账，就算不能确定是否是龚卿调换了试卷，但他的嫌疑最大，我们也没办法证明龚卿的清白。况且今年的新科状元梁以彬本就是慕龚卿的清名才不远万里赴京赶考，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本是佳话，如今却成了老大人的欲加之罪。老大人一生耿直不阿，又被身边人算计，怕是打击过大，一时接受不了。”帝梓元沉声道。
 
黄浦点头，神情惭愧。
 
右相更是脸色难看，对方以他为借口简直下作至极。若不是深知他和龚季柘交情深厚，龚季柘也不会毫无确认便被人骗去了卷阁。
 
“笔迹可比对过了？那试卷确实不是江云修的？”帝梓元问。
 
“是。”黄浦点头，“臣让江云修当堂答题，然后和恩科中的试卷仔细比对，笔迹毫无相似之处，臣看那江云修的文采，确有三甲之才，若他的试卷被人调包，实在是可惜了。”
 
“哦？连瑜安也觉得此人有三甲之才？看来坊间传闻不虚。”
 
“是。”右相在一旁摸了摸胡子，“老夫也曾听过，此次恩科有两人文采上不分伯仲，淮南士子梁以彬和汝阳士子江云修。当时老臣未曾阅到他试卷，在三甲之外也未有此人之名，还以为是世人称赞过誉。”
 
“那照瑜安所言，江云修考卷被调包一案陷入了僵局？”
 
黄浦连忙起身告罪，“殿下恕罪，臣暂时还寻不到为老大人洗清嫌疑的证据。臣虽不敢断言龚大人是清白之身，但十几年同朝为官，臣绝对相信老大人的人品。臣确信此事和世子的案子绝不简单！”
 
“哦？你为何会如此肯定？”
 
黄浦抬首回：“因为两桩案子都太巧合了。恩科考试囊括天下学子，人才济济，偶有落榜时运不济或是想法不合主考官的心意太过平常，臣当年也是落榜三次，才得中三甲。那江云修纵使再自负，也不敢当着天下学子的面妄言其必中三甲。可他却执意去调阅自己的试卷，若非此人自负得狂妄，便是他一早便知自己的试卷已经被调包。”
 
黄浦此言一出，帝梓元眼底露出满意之色。当年她选中黄浦作为大理寺卿确实没有看走眼。黄浦性子中正，从不参与朝中争斗，也无派系之分，又心细如发，往往能透过案件看清背后的本质，称得上是掌管京城刑狱的不二人选。
 
“臣想从江云修着手去查，看能否从他身上查出蛛丝马迹，找出那真正的调包之人。”
 
“嗯。”帝梓元颔首，“你继续说，这件案子和烬言的又有什么关联？”
 
“没有关联。”黄浦道，“殿下，这两件案子其实毫无牵扯，只不过都牵涉到科举舞弊，才会被李定坤同时上报。臣仔细推敲过世子和赵仁的泄题案，齐南侯府确实被盗，贼人被吏部所拿，赃物中有赵仁平日的功课，那功课是世子爷在科考前布置，说来此案顺顺当当，若是臣来查此案，也只会定世子爷泄露试题的罪名。但臣查出几个疑点，那潜入齐南侯府的窃贼乃是京城惯偷，一直未被官府捉拿归案，他既然能在守卫森严的侯府来去自如，又岂会如此简单地被刑部捉住？李定坤身为刑部左侍郎，每日要处理的大案不计其数，即便齐南侯府位高权重，但不过区区一盗窃案，何必劳烦他亲自去查看丢失的物品，还细致到翻出了失物中赵仁平日里的功课，这就有些太过牵强了。而且京城朝官无数，江云修大可将调包的试卷呈给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可他却偏偏同样选择了李定坤。”
 
黄浦顿了顿，才望向帝梓元道：“殿下，臣以为这两桩案子若真是有心人算计的话，恐怕那人针对的不是龚老大人和世子，而是您和帝家。”
 
黄浦所言也正是朝臣百官的猜测，这两件案子过于巧合，可偏偏也只是猜测，毕竟李定坤的御状告得证据十足，若不是有心人算计，那犯了王法的龚季柘和帝烬言就该受大靖国法惩治。
 
黄浦办了十几年案子，还从未有一桩是如现在这般证据确凿，他却要为嫌疑人洗清罪名的。
 
“殿下，科考试题是由殿下您、老丞相和龚大人所定，臣想知道，世子是如何在恩科前便知道试题，从而布置给自己的弟子的？”
 
帝烬言数月前入崇文阁教学，不只是韩云，崇文阁的学子俱是他的子弟。但这次科考崇文阁中只有赵仁年岁稍长，参加了春闱。
 
见黄浦望向自己，帝梓元拍了拍手，“烬言，进来吧。”她朝黄浦看去，“本王知道你一直未让烬言过堂问案，为的就是今日本王和右相皆在时问个明白吧。”
 
黄浦颔首。上书房侧边小门被打开，帝烬言从门外走进，他朝右相和黄浦拱了拱手才立在案桌下，一副老老实实被询问的模样。
 
“世子不必如此，这非过堂，世子坐下便好。”黄浦受宠若惊，忙朝帝烬言道。
 
“瑜安，这件事他身有嫌疑，站着答不无不可。”
 
见帝梓元如此说，黄浦只能作罢，这时帝烬言已开口：“黄大人，科考之前，我并不知道给赵仁布置的这几道试题是今年科考的题目。”
 
往年恩科考题都以治国为主，唯有此次恩科以“云夏一统”为题，云夏分裂数百年，向来诸国割据，尚未有一统之时，所以大靖十几年科考，亦从未出过类似考题。
 
黄浦皱眉，“怎会如此凑巧？世子您布置的功课正好是恩科的试题？”
 
“这个让本王来回答你。”帝梓元开口道，“恩科之前本王曾和右相及龚老大人探讨过这次考试的试题，试题一直悬而未决，月前本王和烬言聊天，聊到西北之战的经历，突发奇想让右相和龚老大人定了试题。说起来这次恩科考试的试题是本王从烬言处得来，但本王也未想过烬言正好出了相似的题目给赵仁，说起来，题目相似只是巧合。”
 
黄浦一愣，更加头疼了。
 
帝烬言给弟子出的考题和帝梓元定下的科考题目恰好相同，只能说两姐弟心有所想，都记挂着当年西北之战的惨烈，可这不能成为证明帝烬言清白的证据。反而若以此为解释，只会让朝臣和百姓认为是摄政王包庇亲弟，刻意为其说谎。
 
黄浦开口：“殿下，试题相似虽是巧合，但左侍郎李定坤把这件事作为考题泄露的御状上报却不是巧合。您不要忘了，齐南侯府的偷窃案在恩科之前，如果说真有人在背后筹谋，想要知道崇文阁内世子布置的功课并非难事，可那人是如何知晓恩科试题，进而提早布下齐南侯府的行窃案，将这一切嫁祸给世子的？若找不出幕后之人，那世子爷将百口莫辩，清白尽毁。”

第六十三章
 
上书房内一时安静异常，尤其是帝烬言神情微动。帝梓元观在眼底，望向神情冷凝的黄浦和魏谏笑了笑摆手。
 
“事情倒也没严重到这个地步，错的对不了，假的真不了，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吗？瑜安，本王相信你能查个水落石出，不过本王认为你与其去寻找幕后之人，不如从案子本身入手。”
 
见黄浦不解，帝梓元笑道：“若把这两桩案子从朝堂争斗中摘出来，回归这两件案子本身，本王想你应该会有所发现，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破绽，你不如从江云修和那窃贼处入手。幕后之人在恩科三甲落定、琼林宴后才揭露此事，中伤的不只是帝家，更是龚老大人和原本已位列朝堂的新科三甲。派系争斗皇位之争古有之，本王敢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攻讦本王可以，但龚老大人和新科三甲何错之有，要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帝梓元朝黄浦看去，“瑜安，这两桩案子，本王不是要证明有人在幕后构陷本王和帝家，本王要的是这两件案子大白于天下，还龚老大人和此次春闱所有上榜的考生一个公正之名，这是他们应得的！”
 
听得此言，黄浦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朝帝梓元躬身道：“臣必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查破两案，还龚老大人和恩科考生一个清白。”
 
黄浦和魏谏相携离开，上书房内只剩下帝梓元和帝烬言姐弟二人。
 
帝梓元泯了口茶，朝帝烬言看去，“说吧，你有什么事瞒了我和瑜安，是不是和舞弊案有关？”
 
帝烬言连忙摇头，笑道：“姐，我哪有什么事敢瞒你，黄大人可说了这干系到我一世清名，要是我知道什么，一定对黄大人知无不言。”
 
“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瞧不出有什么挂心的。”帝梓元摆手，“下去吧，案子水落石出前就不要去崇文阁教书了，免得朝臣上本参你。但是韩云的功课不能断，你就每日进宫来为他讲课吧。”
 
帝烬言眼底闪了闪，点头，又和帝梓元打诨插科了两句才离开上书房。
 
待他离开，帝梓元才抬头朝他背影看去，轻声道：“这孩子，倒是和韩烨一样心慈。”
 
一旁的吉利听不太懂，小声问：“殿下，您是说世子爷知道谁在构陷他？那世子爷怎么不说出来？”
 
帝梓元拿起笔批阅奏折，笑道：“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决定。孩子大了，由不得本王给他做主。”
 
青龙钟被敲响的几日前，一辆普通马车从怀城出发，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不急不缓地停在了军献城外。
 
“公子，咱们到了。”灵兆掀开了马车布帘，恭恭敬敬朝马车内的韩烨道。
 
西北自来便是艳阳高照，不似怀城竹林清冷湿润。布帘被掀开，阳光猛地照进，韩烨显然还不习惯这日头，眉皱了皱。
 
韩烨从马车上下来，不远处军献城的号角吹响，城头呐喊声浓浓，正是大靖的乡音。韩烨在北秦国土里待了两年，一时百感交集。
 
“公子，可要我送您入城？”灵兆立在一旁，小声道。
 
“不用了，你把我带到军献城，已经尽力。我还要谢谢你将我离开之事瞒住莫霜。”韩烨摇头。
 
“公子，师父说过，您和公主的命令，以您为重。”灵兆是净善国师的徒弟，两年来一直在韩烨身边照顾他。韩烨骤失武功和双眼，若不是有灵兆，怕是遭的罪不会少。
 
“已经到了军献城，我不会再有危险了。你是北秦人，能被人认出来，就不要随我进城了。”韩烨看向灵兆的方向，“灵兆，多谢你两年来照料之恩，韩烨铭感五内。”
 
“公子。”灵兆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起来。
 
韩烨摸索着拍在他的肩膀上，转身欲走。
 
“公子！”灵兆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您一定要好好的，代替我师兄好好活下去！”
 
韩烨脚步一顿，点点头，朝军献城的方向走去。
 
科举舞弊案大理寺仍在查证中，帝烬言未再去崇文阁授课，而是听帝梓元的旨意每日进宫为韩云在皇城内上课。
 
这日授课完毕，时辰尚早，帝烬言来了兴致，让宫娥在崇阳阁上煮上温茶，并唤人去请帝梓元赏景，哪知帝梓元出宫狩猎，不在宫内。见帝烬言有些失望，本已走到门口的韩云折返身来，默默跟着帝烬言上了崇阳阁。
 
帝烬言瞧见了身后跟着的小萝卜头，眼弯了弯，没有出声。他刚上楼，跟在身后的韩云便咳嗽了一声，正儿八经地挥退了宫娥。待宫娥离去，韩云迈着短腿把阁上的椅子搬出来放好，小桌上的吃食给摆得端端正正，更是似模似样地开始为帝烬言煮茶。
 
帝烬言靠在木栏上，打量着忙得脚不沾地的韩云，眼眯了眯，突然开口：“十三殿下，您是陛下亲封的储君，这些事，有失妥当了。”
 
两人这几个月来虽有师徒名分，但在崇文阁授课时都谨守师徒之礼，在众人眼中更是君臣有别，客气得很，向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候极少。
 
韩云手一顿，没有回转身来，却扬了扬圆滚滚的下巴，“你和摄政王不是都没称我一声‘太子’吗，我现在算哪门子的储君？”
 
哟！有点性格啊！帝烬言眉扬了扬，还没开口，傲娇完了的韩云转过头来，“再说了，你是我老师，这些事我做了也是应该。”
 
帝烬言一愣，看着韩云忙碌的身影，忽然有些感慨。当年韩烨也曾带着年岁不大的他在宫内行走，那时他跟在韩烨身边，满是濡慕，每天给他端茶倒水陪他看书都会忒高兴。
 
他走上前，端起韩云煮的茶抿了一口，笑道：“手艺还不错，那就有劳十三殿下了。”
 
韩云眼底的惊喜一闪而过，小眼一弯，笑成了月牙，他顺溜地爬到椅子上坐好，自个儿倒了一杯舔了舔，得意地点点头，“我的手艺是长进了。”
 
帝烬言被他逗得大笑，眼底积聚的沉郁一扫而空。
 
韩云看着帝烬言，想起这几日想说的话，小声道：“老师，前几日左侍郎李定坤奏你泄露恩科试题，那日你给赵师兄布置功课时我也在，要不我去大理寺走一趟，跟黄浦大人说科考试题相同全是巧合，若你有心泄露试题，也会隐秘行事，怎会容我在场。”
 
帝烬言一愣，看着小心翼翼藏着担心又故作成熟的韩云，心底叹了叹。
 
当时他布置试题时只有赵仁和韩云在场，如今赵仁的功课被有心人翻出，那幕后之人从何处得知，不言而喻。韩云只有六岁，却过早陷入了宫廷争斗中。韩云虽然聪慧，但到底年少，他若入大理寺为证，以黄浦的心思和手段，又岂会猜不到一切缘由从何处起？若是在大理寺牵涉出了绮云殿，那韩云的遭遇和当年的安宁又有何异？
 
无论绮云殿里的那位做了什么或是想做什么，韩云终究是无辜的。
 
“没事，这件案子臣会处理，不用十三殿下去大理寺做证。”
 
“若是黄浦寻不到证据证明老师你的清白怎么办？”韩云有些着急，他今日执意跟着帝烬言来崇阳阁，便是为了单独相处时将此话相告，悄悄帮他去大理寺做证，哪知帝烬言对李定坤告御状之事浑不在意。
 
帝烬言在韩云头上摸了摸，笑道：“我相信黄大人能还我清白，再说我一个靖安侯世子，就算安上了泄露科考试题的罪又如何，顶多也就是削去继承侯爵的权利，再罚些银子罢了，日后再攒些军功起复就是，殿下不必在意。”
 
“老师您不在意名声吗？”韩云神情讶异。
 
“自是在意。”帝烬言的目光在面前肖似韩烨的小脸上一闪而过，唇角微抿，扬起弧度，“但有些东西比名声重要。”
 
当年太子为了救他不惜身受重伤，这么多年来更是悉心教导。若非太子，他只是无名岗上一抔坟土，何来他帝烬言的今日？韩烨重恩于他，他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年少的韩云深陷宫廷争斗之中？
 
帝烬言的笑容温暖澄澈，恰如三年前御花园里抱着他时一般，韩云鼻子一酸，低头轻轻道了声“哦”，压下了眼底的情绪。
 
崇阳阁上安稳祥和，一对师徒安静地品茶观景，倒也其乐融融。
 
傍晚回宫的帝梓元听了吉利禀告，笑着说了声“知道了”便不再过问，倒是绮云殿里的那位久等不到上课归来的韩云，听说了此事，摔坏了宫里的一对琉璃杯。
 
西北，军献城。
 
施诤言这日从军营练兵回来，刚入府回到书房，管家施俊便上前禀告。
 
“将军，今日早些时候有人入府拜访，说是将军旧识，望将军能相见一面。” 施俊是施家旁系子弟，两年前才被施诤言带回施家，故对施家一些故友并不熟悉。这两年上门拜访的施家故人不少，施俊皆守礼相待。
 
“来人可留了姓名？”施诤言在里屋换上常服，从屏风后走出，一只手仍在系衣带。
 
“不曾。”施俊摇头，递上一封信函，“来人只留了这封信函，说是将军见信便知。”施俊想起那张格外清隽尊贵却目不视物的面孔，不免有些遗憾。
 
“哦？”施诤言接过信函展开，眼一扫，然后目光凝滞，眸色愣住。
 
凌厉内敛的“烨”字熟悉到整封信函都滚烫起来。
 
施诤言脸上的神情太过震惊，握着信函的手甚至颤抖起来。施俊心底一骇，不知出了何事，小声开口：“将军，那拜访的是何人？”
 
“他在哪儿？”施诤言被惊醒，猛地开口，顿觉不妥，看向施俊又急急问了一句，“那位在哪儿？他有没有说过我要去何处见他？”
 
施俊连忙点头，“说过说过，那位公子说将军若是愿意见他，他在君子楼凤临厢房等将军……”
 
施俊话音未落，施诤言已经朝外冲去，他望着施诤言消失在书房内的背影不知所措。
 
也不知来人是谁，竟能让统御西北三军的将军失态成这个样子。
 
糟了，忘了告诉将军那人目不视物，也不知将军见着了，会不会可惜。

第六十四章
 
十里长安景，琉璃夜光灯。
 
天下盛名负，东宫太子君。
 
韩烨年少的时候，帝都的百姓们便把他和帝都盛景、天下鳌首作比，大靖立国几十年，虽疆土辽阔国强民富，可最让百姓津津乐道的却是那个高居东宫俊美出尘的太子韩烨。
 
大靖储君的睿智仁德，放眼云夏三国，谁能比肩？
 
即使施诤言远在西北，少年时也是听着天下人对韩烨的赞言长大的。后成好友后更是心悦臣服，甘心为其执帅效忠。
 
三年前在尧水城离别、东上抵御东骞时，他从未想过，他们君臣再见面时会是此般光景。
 
君子楼，凤临阁。
 
一袭青衣，临窗而立，那背影消瘦清隽，却熟悉得让人眼眶涩然。
 
施诤言拂手关门，一步步走进阁内，朝着窗边立着的人影缓缓跪下。
 
“臣，施诤言，见过殿下。”嘶哑哽咽之声在房内响起，施诤言半跪的身躯被人托住。
 
“诤言，不必如此，起来吧。”
 
清朗的声音一如往昔，多了当年不曾有过的平淡安宁。施诤言随着韩烨的手起身，抬首，却微微一愣。
 
韩烨虽然看着他，但目光空茫，眼睛似是不能视物。
 
“殿下……”施诤言猛地抓住韩烨的手腕，失声道：“您的眼睛？”
 
韩烨倒是平静得多，像是早就猜到了施诤言的反应，拍拍他的手，“两年前从云景山落下时受伤过重，孤内力尽散，这双眼也看不见了。”
 
施诤言一听，急急在韩烨脉门上探了探，果然如韩烨所说，他一身内力散得干净，施诤言一时酸涩不已。功力尽散，双眼俱毁，可见当初伤得有多重，也难怪殿下还活着，两年来却始终不曾出现。
 
“殿下，臣马上送您回京，让太医院院正诊治您的内力和眼睛……”
 
“不必了，诤言，我这条命是净善所救，他花了两年多时间都无法替我恢复内力、治好双眼，其他人怕是也不行。”
 
北秦国师净善道长乃云夏有名的医术大师，且早已臻宗师境界，他如果都没办法治好太子，那太子这双眼……
 
施诤言心底黯然，韩烨朝窗边走去，熙熙攘攘的人声在他耳边拂过。他的声音淡淡响起：“诤言，不必挂怀，内力散了，做个寻常人便是，双眼不能视物，习惯了就好。孤如今的身份，就算内力尽散不能看见东西也无大碍。”
 
听得此言，施诤言眼眶泛红，沉默下来。
 
两年前朝廷以为韩烨已亡，嘉宁帝册封韩云为太子，说起来如今大靖的储君是那个尚才六岁的十三殿下。
 
三年时间，大靖朝堂风起云涌，江山早已不复当年。
 
“殿下。”虽然知道韩烨看不见，但施诤言仍然对着韩烨的方向缓缓跪下，膝盖磕地的声音沉钝而郑重，他跪得笔直，一字一句开口。
 
“无论殿下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殿下愿不愿意再回东宫。臣施诤言一生追随的大靖储君，从来只有殿下，当初是，如今是，将来亦是。”
 
无论大靖是韩氏掌权抑或帝家当道，无论位居东宫之位的是你韩烨还是皇十三子韩云。只要你还活着，我施诤言这一生追随的君主，就只有你。
 
当年他只是施家少将，来不及对尚是储君的韩烨说出这句话。如今韩烨以平民之身归来，他愿以施家帅印西北三军拱卫他一生平安顺遂。
 
凡他令所指，皆是他剑锋所向。
 
凤临阁内一阵安静，韩烨回转身看向施诤言的方向，清冷的眼底泛起同样酸涩而激动的情绪。他长长吐出口气，压下心底的感慨，朝施诤言摸索而来抬起他的手将他扶起。
 
“诤言，咱们三年多没见了，今日不言天下，给孤说说这两年发生的事儿吧。”
 
施诤言颔首，分别了三年的君臣在君子楼内默默叙旧直到华灯初上。
 
知晓了韩烨这两年境遇的施诤言也颇为感慨。
 
“北秦的莫霜公主居然还活着，当年三国之乱果然是北秦有意挑起。殿下，净善道长和莫霜暗中救下您却未禀告北秦王，您可知为何？”
 
“孤至今尚不知道他们所图为何，但他们对孤有救命之恩却是事实。”
 
施诤言颔首，沉声问：“殿下，那您现在回来，可是愿意重回东宫？”
 
韩烨摇头，“如今朝堂尚还安稳，韩云已是储君，孤没有再回东宫的必要，况且孤双眼俱毁，如何再为大靖储君？当初在云景山上孤就已放下一切，诤言，权势也好，天下也罢，孤如今都不再执着了。”
 
施诤言默默点头，“殿下，那您是想……”
 
韩烨归隐两年后突然出现在军献城，总归是有想做的事。
 
“身为人子，只要还活着，有些事就必须要去做。安宁已经不在了，我总要代替她回皇城看一看。”韩烨望向窗外帝都的方向，沉声开口。
 
提及安宁，施诤言眼底的沉痛一闪而过。他想起最近几个月京城里的传闻，神情不免一黯。陛下的身体，怕是真的不行了。
 
“殿下，您先休息一日，臣明日布好防卫后亲自护送您回京。”
 
“不用了，你是三军统帅，就留在军献城吧。”
 
“无妨，摄政王半月前召了臣回京述职，左右也就是这几日便要动身了。归西尚在西北，有他和苑书牵制北秦，不会出事。”
 
见韩烨点头，施诤言踟蹰良久，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您平安的消息，是不是要给摄政王传个口信？”
 
从头到尾，太子都未提及摄政王半句，但这句话施诤言却不能不问。
 
“这两年摄政王一直没有放弃找您，如果她知道您还活着……”
 
“孤知道，诤言，不用告诉梓元。”韩烨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孤回京城看过父皇后就会离去。韩帝两家的仇怨耗已经掉她半生时光，她如今是大靖的摄政王，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吧。梓元她……”韩烨顿了顿，“应该有新的开始。”
 
无论他弥补多少，无论他为她做过多少，韩家欠帝家的都不会消失。既然此生无缘，又何必再耽误她一生？
 
这些年施诤言把太子和帝梓元的因缘纠葛看在眼底，知道他们之间横着两家世仇，难以圆满。施诤言叹了口气，想起京城前几日传来的消息，把青龙钟敲响一事告诉了韩烨。
 
“敲响青龙钟是因为恩科一事？”韩烨皱眉，他自是记得三年前正是帝梓元大破科考舞弊案得了世人称赞。
 
“是，这两件案子过于巧合，臣猜着怕是有人故意针对摄政王而去。”
 
韩烨微一沉吟，从手上解下一只碧绿扳指放在桌上朝施诤言的方向推去，“孤修书一封，你飞鸽将这只扳指和信函送到京城，他们自然会知道怎么做。”
 
“是，殿下。”
 
韩烨起身，行到凤临阁窗边。
 
“诤言，孤回军献城的消息瞒不过君子楼。你留句话给君家家主，就说……当年孤留给她一个念想，如今孤回来之事，无须她君家插手，就当还孤当年一份仁义。”
 
两年多前韩烨和帝梓元被困军献城，施家老仆李忠临死前执刀所写的“秦”字韩烨早已参透，若不是君玄在五里亭亲自诛杀连澜清，他绝不会放任秦景活到现在。如今秦景已经死过一回，远离北秦兵权，再无染指大靖的可能，军献城和西北又深受君家大恩，他便不再过问连澜清的生死，算是给君玄一份念想。
 
施诤言虽听得糊涂，但仍沉声应是，只是心里感慨，看来殿下是真的不打算让摄政王知道他还在人世了。
 
只是若殿下知道当年云景山巅摄政王一夜间华发半白，可还能如现在一样平静如斯？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注定，殿下此生，再也看不见了。
 
第二日，西北统帅施诤言回京述职，威仪的西北仪仗军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默默跟随。
 
转眼科举舞弊案已过去大半个月，还有十日便是帝梓元定下的一月之期，但大理寺却始终未寻到有力证据来洗清龚季柘和靖安侯世子的罪名，摇摆不定的朝臣们也更相信李定坤御状内所告，毕竟以黄浦历来审案的手段，若是另有乾坤，怎么也不该毫无进展。
 
黄浦倒真的有苦说不出，这两桩案子巧合无数，一眼便能瞧出不妥，却偏偏寻不出半点对龚季柘和帝烬言有利的证据。
 
他细查了江云修，江云修只是一名普通的汝阳士子，从未来过京城，和朝堂各派亦毫无牵扯瓜葛，无论黄浦如何询问，他都言入卷阁调阅试卷只是心有不甘，不信自己名落孙山。将诉状呈上李定坤府也只是因为春闱前两人曾在聚贤楼有过一面之缘，才会托付于他。
 
至于闯进齐南侯府的窃贼更是直接，承认入侯府行窃之事，连之前京城失窃的案子也一块儿认了，但他在堂上嚷嚷着自己大字不识，偷盗时看见字画就抓，并不知道自己偷出了齐南侯府小侯爷的功课。
 
至于敲响青龙钟的李定坤，他本就是刑部左侍郎，兼只是将御状上呈之人，既非苦主，也非嫌犯，黄浦并无问讯他的权利。
 
黄浦在大理寺断案十几年，还从未处理过如此棘手的案子，倒不是这案子有多复杂，而是无论他怎么去查，所有线索和蹊跷的地方都在江云修和那窃贼身上戛然而止，江云修试卷被调包一事，更是成了整桩科举舞弊案的死角，若寻不出那试卷究竟是何时被人调换，龚老大人的嫌疑便洗刷不清。
 
想着至今仍卧病在床的龚老大人，黄浦整日紧绷着脸，头发都白了几根。
 
这日，在大理寺磨了一整日毫无所获的黄浦刚一回府，管家黄安便跟着他进了书房。
 
“老爷，今日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函过来。”
 
“哦？”黄浦身居大理寺卿之位，掌帝都刑狱，对不明拜访一向很是谨慎，他眉头一皱，并未看信，“来者可留下府第名讳？”
 
黄安摇头，“来人并未多说，只言知晓大人您近日为科举舞弊案奔波，说他亦是汝阳士子，或许有些线索可帮大人破案。”
 
汝阳士子？那便是和江云修来自同一个地方。
 
黄浦神色一正急急摆手，“把信函拿过来。”
 
黄安把信函递上前，黄浦展开，在信函上一扫而过，紧皱的眉头松开，半晌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如此，想不到这里头竟有这种乾坤。”
 
“老爷？来人说的线索可对破案有用？”
 
“有，自然是有！”黄浦摸了摸胡子，“想不到本官自诩断案如神，却看不穿这小小伎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那人要真是汝阳士子生了公义之心倒还好，若不是……”黄浦顿了顿，“那究竟又是何人在帮本官破案？那人又为何有如此能耐，短短数日内查出了连大理寺都查不出的东西？”
 
黄浦望向月色正浓的帝都，神情凝重，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日夜，大理寺的奏折被隐秘地送进了华宇殿。
 
帝梓元翻看黄浦破案的进展，有几分欣慰，“黄浦是个有能耐的，果然找出了龚老大人这桩案子的破绽来。”
 
吉利一听喜笑颜开，“恭喜殿下，黄大人可在那窃贼身上寻出了疑点来？”
 
帝梓元摇头，“那贼子骨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殿下，奴才让暗卫仔细查过了，那窃贼在江湖中有些名声，轻功甚高，但他知道分寸，从不入勋贵世家行窃，平常所偷也不过是些金银珠宝，从未沾染字画等物。这次入侯府行窃，绝非偶然。”
 
帝梓元颔首，“还查到了什么？”
 
大理寺行事过于正统，有些事只有吉利手下的暗卫才能查出来。
 
“那贼子数月前曾入过少言庵，但时间过去得太久，奴才寻不到少言庵里的那位和窃贼接触的证据。”
 
少言庵里住着东宫唯一尚留京城的女眷，前太子孺人——帝承恩。
 
帝梓元神色一冷，“本王念在她东宫女眷的分上留她一命，对她前事不咎，她倒好，竟敢欺辱到烬言身上来！”
 
吉利知道摄政王对东宫有愧，回朝后虽不喜韩氏皇族，却格外厚待东宫女眷，就连帝承恩也网开一面，任其居住在少言庵，甚至入宫和谨贵妃为伴。
 
“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理世子的案子？跟着世子爷的贴身侍卫说那日在崇文阁内世子给齐南侯的小侯爷布置功课时，太子殿下也在场。”
 
如今龚老大人的案子有了眉目，但帝烬言泄露试题之事却寻不到半点证据。唯一的证据还是不能做证的人，以谨贵妃的手段，岂会让小太子为世子做证？这本就是件巧合的事，被有心人算计，自然难以辩白。
 
“烬言不想让韩云卷进朝堂争斗里来。”帝梓元叹了口气，“他是想到了安宁，不愿让韩云遭受同样的事。”
 
吉利见帝梓元咳嗽，知道又提及了她的伤心事，急忙转移话题，“殿下，那帝承恩……”
 
“帝承恩不足为惧，她身后的人才防不胜防。”帝梓元眸色深沉。
 
若不是帝承恩身后有嘉宁帝和谨贵妃，她又何敢构陷烬言和龚大人，在这两桩案子上做到不留痕迹？只是不知道嘉宁帝和谨贵妃在这件事上介入了多少。
 
想起韩云那张肖似韩烨的脸，帝梓元合上奏折，目光深沉难辨，露出一抹深思。

第六十五章
 
君玄从怀城赶回军献城时，施诤言已经启程回京述职。一行人刚回君府安顿下来，君家管家君祥便求见君玄。
 
君祥向来沉稳，还未有过这等慌忙之时。君玄心底讶异，让他在书房候着。
 
待听完了君祥的禀告，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殿下只留了这么一句话？”半晌，君玄才揉着眉角问。她猜到韩烨尚在人世，却未想到韩烨竟先她一步回了军献城，还和施诤言一起回了京城。
 
当年她以为把连澜清的身份瞒得天衣无缝，却不想韩烨早已猜出，恐怕梓元也早就知道了吧，所以离去时才会在五里亭打昏莫天，为的就是她能亲手了断这段孽缘。
 
这两个人啊，一样聪明绝顶，也一样心慈，君玄叹了口气。
 
“是，小姐，施将军带殿下离开君子楼时，亲自对老奴说的。”
 
君玄听出了君祥话语中的重点，诧异问：“带？殿下怎么了？受伤了？”
 
君祥迟疑了一下才道：“殿下入楼时手持竹棍，已不能视物。”
 
君玄猛地起身，“你说什么，太子看不见了?”
 
见君祥沉默地点头，君玄神情凝重，喃喃道：“难怪太子不回大靖，而是隐居在北秦境内。”
 
“小姐，若是梓元小姐知道太子殿下的眼睛看不见了……”如意忧心忡忡。
 
“那也比他死在云景山上要好。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如意点头，“可是小姐，殿下说了不让您告诉梓元小姐他还活着，咱们要怎么办？长青还在君子楼里呢？咱们要把他留在西北吗？”
 
长青只知道太子有可能活着，并不知晓太子已随施诤言回了京城。如把长青留在军献城几日，等他赶回京城禀告帝梓元时，太子已经做完想做的事离开京城了。
 
君玄未答，她抬首望向窗外京城的方向，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握紧，难以抉择。
 
皇城，绮云殿。
 
帝承恩一早入殿的时候，瞧见谨贵妃正神清气爽地在园内剪花，她上前请安，“娘娘好手艺，满京城就数咱们绮云殿的牡丹开得最盛，就没有哪宫哪府的能比得上。”
 
谨贵妃听得受用，笑起来，“你这张嘴啊就是甜，过来吧，帮本宫好好料理料理这些花。再过几日是琼华宴，本宫宫里的这些牡丹可是要摆满整个仁德殿的。”
 
大靖自立朝来皇室每年都会在宫内举办一次琼华宴，以示君臣和睦四海升平，历来此宴四品以上朝官皆会出席。前些年琼华宴是慧德太后操持，太后甍后大战连连，这两年朝局动荡，嘉宁帝养病于西郊别院，谨贵妃在宫内谨小慎微，帝梓元亦是个不喜铺张浪费的，这琼华宴便停了两年。今年春闱刚过，谨贵妃不知怎的下了一道懿旨，要在仁德殿重开琼华宴。这场宴会不止百官出席，谨贵妃更谕令今年恩科所有上榜的考生和远在封地的八位亲王在列，声势之浩大可谓从未有过。
 
这是谨贵妃掌后宫大权后下的第一道懿旨，虽然只是一场琼华宴，却让整个帝都观望起来。科考舞弊案尚未查清，靖安侯世子尚是待罪嫌疑之身，帝家政权动乱时，作为太子生母的谨贵妃宴邀百官，其深意不言而喻。众臣都在猜测蛰伏了两年的皇室恐怕要顺势而起、大扬君威，以抗衡摄政王牢牢在握的监国之权。
 
“娘娘，您这琼华宴举办得真是时候。华宇殿里的那人最近焦头烂额，正是娘娘和太子殿下在百官面前立威之时。”帝承恩帮着谨贵妃修剪花叶，笑得踌躇意满。
 
谨贵妃漫不经心开口：“靖安侯世子的案子，不会横生枝节吧？”
 
“娘娘放心，我给了那窃贼一辈子都偷不来的财富，况且他一家老小都攥在我手里，如今他犯下的只是偷盗之罪，发配边疆几年也就过去了。如果他在堂上承认是有心盗出赵仁的功课，那可是构陷齐南侯府和当朝摄政王亲弟的重罪，孰轻孰重，他自有分寸。至于江云修那边……”
 
帝承恩朝谨贵妃望去，江云修是谨贵妃安排的人，她没有插手的资格。
 
谨贵妃摆手，“江云修那你不用管，本宫自有安排。”
 
“是，娘娘。”
 
“琼华宴没几日了，帝梓元自诩公正严明，本宫就等着看证据确凿下她如何为龚季柘和帝烬言脱罪！她敢让太子拜帝烬言为师，让皇家颜面扫地，本宫绝不放过帝烬言。”
 
谨贵妃轻轻用力，枯败的花朵应声而落，雪白的花瓣散了一地，碾落成泥。
 
当京城世族百官为这场琼华宴侧目时，华宇殿里的帝梓元却毫无所动，她除了将远在西北的三军统帅施诤言召回京述职，对于科举舞弊案并未多加问询，和三年前的重视大相径庭。眼见着一个月破案之期将至，大理寺仍未拿出有力证据为两人洗清嫌疑。朝廷上依附帝家的朝臣不在少数，自是忧心忡忡，帝烬言要是背上了泄露科考试题的罪名，虽动不了帝家的根基，但日后帝烬言想更进一步，少不得会被文官参诘。这些朝臣不敢猜测帝梓元的心思，只得日日去洛府叨扰洛铭西。洛铭西挂心案子的进展，再加上这场琼华宴声势浩大，明显针对帝家而来，担心之下入宫请安。
 
哪知帝梓元清早便去了御花园射箭，他扑了个空转头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帝梓元一身火红劲服，长发束起，英姿飒爽。
 
洛铭西走近的时候，她正拉弓半圆，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好些时间没见到这样英气勃勃的帝梓元了，洛铭西忍不住拍手，笑道：“八王被谨贵妃召回了京城，正在来的路上，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射箭？”
 
“我是嘉宁帝正儿八经册封的摄政王，既未乱朝纲，也未挟天子，他们上京便是，我好酒好菜地供着，还怕他们不成？”帝梓元哼一声，满不在乎道。
 
洛铭西挑了挑眉，头一次见到脸皮如此之厚的，嘉宁帝都被挤对到西郊养病去了，这还不算挟天子？
 
“倒不用你好酒好菜地供着，绮云殿里那位对八王翘首以盼，这几日忙得很呢。”
 
帝梓元眉一挑，“总归是她们老韩家的亲戚，她操心正好，免得浪费我国库里的粮食。”
 
“八王一同前来声势浩大，明显是为韩家小太子撑腰，若是他们再强势点，迎回了西苑的嘉宁帝……”洛铭西声音一沉，没有再说下去。
 
韩云年岁尚幼，谨贵妃不足为惧，帝承恩更是蚍蜉撼树，帝家唯一忌惮的是在两年前被帝梓元强逼出宫在西苑养病的嘉宁帝。他主宰大靖几十年，又是国君，若八王抓住帝家把柄，重新迎回嘉宁帝，那帝家这几年的苦心经营将会毁于一旦。
 
“离了封地，没了守军，八王不过是无牙的老虎，至于迎回嘉宁帝……”帝梓元手中动作未停，拉弓至半圆，眼微眯，一箭射出，从靶心上的长箭穿心而过，“也要看我帝家答不答应！”
 
见帝梓元心底有数，洛铭西神色缓了缓，“那两桩科举舞弊案大理寺查得怎么样了？”
 
“洛大人的案子有了点眉目，倒是烬言的案子……”帝梓元搁下弓箭，眉头皱起，“科考试题和他给赵仁出的功课正好相似，这本就是巧合，黄浦寻不出证据来证明他的清白。”
 
御花园外，下了课回绮云殿的韩云恰巧路过，听见帝梓元提到帝烬言的名字，脚步停了下来。
 
“既然是布置功课，那自然有崇文阁的学子在堂，让黄浦将他们召唤过堂，一问便知。”
 
“我问过烬言了。”帝梓元弹了弹袖摆，坐下抿了口茶，“他说为赵仁布置功课时没有崇文阁学子在场，让黄浦不必召他们过堂问案。还说实在运气背就担个泄露试题的罪名好了，反正他军功在身，日后也可凭军功晋升。”
 
园外的韩云神情一愣，眼底露出诧异之色。
 
怎么会没有学子在场，他那日明明在。
 
“胡闹，他如今是靖安侯世子，不是一身轻的温朔，他的脸面就是帝家的脸面，他本就是状元出身，担上了这种污名，日后满朝文官谁会服他？再说就算他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赵仁，他不洗清嫌疑，赵仁不就坐实了科考舞弊的罪名，探花保不住不说，他以后要如何见人？这件案子蹊跷得很，仔细想来崇文阁里知道烬言布下功课的人最有嫌疑，若不是提早知情，对方又怎么会提前布好局？只要细查崇文阁那日在馆的学子，定会查出蛛丝马迹。”洛铭西眉头皱起，声音不免重了几分，“烬言向来知道分寸，这回怎么如此任性？”
 
“他如今主意大着呢，我这个做姐姐的可管不住他。他一心担下罪名，我能有什么办法。”帝梓元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他这几日赋闲在府，我们出宫瞧瞧他。”
 
洛铭西颔首，两人相携离开了御花园。
 
御花园外，韩云靠着墙，小脸绷得老紧。
 
那日在崇文阁里知道帝烬言给赵仁布置试题的只有他，回宫后他心心念念着帝烬言布置的题目，自个儿在宫里还费力做了几日答案，母妃有一日问他埋在书房里做什么，他随口便将帝烬言出的功课说了出来，却错过了母妃那一瞬间的深思。
 
他早该想到的，虽母妃无权过问，但父皇休养在别苑，摄政王未免落于朝臣口实，恩科试题定案前曾将试题送往绮云殿过目，母妃是除了摄政王和两位主考外唯一知道科考试题的人。
 
韩云年纪虽小，但长于宫中，又深处朝堂旋涡，心思聪慧，几句话便推敲出了这桩案子的真相来。
 
他愤愤跑回绮云殿，欲寻谨贵妃问个明白，却在绮云殿外听到了帝承恩和谨贵妃的谈话。
 
“她敢让太子拜帝烬言为师，让皇家颜面扫地，本宫绝不放过帝烬言。”
 
谨贵妃的声音冷漠刚硬，让一腔热血跑回绮云殿的韩云愣在了殿外，再也难进半步。
 
那年母妃重病初愈，听说他冲撞九皇子差点被压到御前受罪，瑟瑟发抖地搂着他在定云宫一宿不敢入睡。那日之后，母妃再也没有了以前温婉柔和的模样，他被册封为太子后母妃更是日渐威仪，他知道，在这座吃人不哭骨头的皇宫里，母妃想护住他。
 
可母妃不知道，三年前如果没有帝烬言，他连在亲母身边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帝烬言不让大理寺入崇文阁问案，恐怕是因为他早就猜到了设局构陷的人是母妃吧。
 
想起那日崇阳阁上青年温暖畅快的笑容，韩云缓缓靠在墙上，眼眶泛红难以抉择。
 
三日后，八王陆续入京，声势浩大的琼华宴让帝都氏族侧目。
 
五日后，久违帝都数年的西北三军统帅施诤言叩响了帝都的城门。
 
安静数年之久的帝都，重燃喧嚣，风云再起。

第六十六章
 
施诤言回京的第二日，邀他出席琼华宴的懿旨就被绮云殿大总管亲自送上了施府。
 
施家数代戍守西北，手握重权，当年施元朗对皇室忠心耿耿，施诤言却和帝梓元在沙场上有过命的交情，若是前太子韩烨还在，施家效忠的对象自是毋庸置疑，可如今谁也猜不透施诤言到底是向着哪头的。
 
谨贵妃摸不准施诤言的心思，只得贵礼相待，尽力拉拢，不敢怠慢。
 
“殿下，西郊别苑守卫森严，臣的人半点消息都探不到。”
 
施诤言从宫里述职后赶回府，一同把西郊别苑的消息带了回来。
 
韩烨却半点都不意外，西苑的守卫是当年的禁宫大总管赵福一手掌管，只要他还在父皇身边，别说刚回京的诤言，恐怕就连梓元这两年也未必清楚父皇的身体到底是好是坏。
 
“没有父皇和赵福的允许，怕是没有人能进西苑，见到父皇。”韩烨立在窗前，淡淡开口。
 
“那臣这就去西苑见赵总管，他若是知道殿下回来了……”
 
“不妥。”韩烨摇头，“你如今权掌西北军权，满京城的耳目都放在你身上，你去了西郊别苑，怕是第二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谨贵妃就不只是邀你出席琼华宴这么简单了，怕是马上会宣你入绮云殿拜见韩云。”韩烨顿了顿，“如今八王已经入京，琼华宴在即，这个时候不只你保持中立重要，也不能让父皇提前知道孤回了京城，否则琼华宴必会再起波澜。”
 
嘉宁帝的几个亲兄弟当年在诸王之乱里死得干净，只剩下安王这么一个富贵兄长闲养在京，分封各地的八王是嘉宁帝的堂兄弟，算起来只是韩烨的堂叔伯。韩云尚小，若不是嘉宁帝犹在，余威尚存，再加上帝家如今风头盖过了皇室，这些韩氏亲王恐怕早已涌入京要监国之权了。
 
说到底殿下是怕这个时候施家的介入和他的出现会给摄政王添乱、让朝臣动摇臣心吧。施诤言心底明白，暗暗感慨太子对帝梓元的用心。
 
“那殿下您打算如何入西郊见陛下？”
 
“琼华宴后第二日，孤会去西郊，会有合适的人替孤安排，你不用担心。”
 
施峥言颔首，“殿下，臣请了京城里的几位杏林高手来给您诊治眼睛，您这几日就安心在府里休养。”
 
见韩烨面色诧异，施峥言道：“殿下放心，这几人都不识殿下容貌，在殿下离京前，臣会把这几位老先生留在施府。臣想着……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要放弃。”
 
施诤言不信韩烨的眼睛治不了，一入京就以自己旧疾复发的借口寻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夫入府。
 
韩烨心底叹了口气，不愿拂了施诤言的好意，颔首应允。
 
琼华宴将至，韩家的几位亲王在京城里拜山头拉交情，闹得一阵热闹，一时帝家的权势被绮云殿和八王都分薄了几分。
 
韩烨在施府待了两日，施峥言请进府的大夫们问诊时磨刀霍霍，瞧过后都垂头丧气，韩烨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到头来还要安慰大失所望的施诤言。
 
琼华宴前夜，军中同袍约了施诤言饮酒，韩烨便唤了两个施诤言的亲卫和他一起出了将军府。
 
“公子，您要去哪儿？”
 
施诤言身边的亲卫金泽和徐江知道韩烨的身份，不敢违背，出府后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半点闪失。
 
“我好些年没回京城了，都不知道如今京城是什么模样。今晚只是出来随便走走，你们无须紧张，跟随在旁就是，到时辰了我自会回去。”
 
一别京城三年，虽然看不见了，韩烨却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帝梓元治下的大靖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公子，您小心着点，我和徐江给您指路，往前走是长云街，今儿正好有灯会，前面热闹着呢。”
 
金泽和徐江站在韩烨身后两步远，低声为他指路，一路上描述京城街头的热闹景况。百姓吆喝声和街上的买卖声安乐而富足，传到韩烨耳里，他不免欣慰。
 
虽说是金泽和徐江指路，但走着走着两人发现，太子像是有意识地朝着城东而去。两人不敢过问，只得小心跟在韩烨身边，时刻警醒四周。
 
路越走越偏僻，城东街头只有零星的路人走过，不远处酒香飘来，醇厚诱人。两人都是军中出身，一下便被勾起了酒瘾，见太子的目光遥望酒坊，不由交回了一个眼神。
 
不愧是殿下，果然是老京城，连这犄角旮旯里的老酒坊也寻得出。
 
“都好些年了，这酒坊居然还在。”韩烨的声音低低响起，透出一抹怀念。
 
那一年安宁回京，拉着帝梓元闹赌坊逛青楼遛大街，韩烨大怒之下动用东宫禁军封青楼，亲自出宫寻两人，最后便是在这个酒坊里找到了她们。
 
一晃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事事休。
 
“公子，原来您记挂着京城里的好酒呢，我这就……”金泽走近韩烨一步，低声开口，话还未完，不远处的酒坊里利落的女声突然响起。
 
“掌柜的，你今儿这酒可比前几日的醉人多了，敢情儿你藏着这么好的酒，平日里一直忽悠着我呢！”
 
这声音慵懒里透了些许威仪，却又亲近温和，忍不住想让人瞧瞧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何般模样。金泽却不敢再前一步，在韩烨听到这声音猛地顿住脚步身影陡然凛冽起来时，他和徐江聪明地低下了头，默然退后。
 
殿下这反应，十成十是碰见旧识了。
 
这里虽是皇城脚下，满地贵人，但能让太子殿下心绪大乱的，满帝都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单只听那声音做派，那人也能让人猜得八九不离十——大靖的摄政王，帝家家主帝梓元。
 
金泽和徐江低下了头，没有看见韩烨的神情。
 
韩烨远远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酒坊中声音传来的方向，努力地睁了睁眼。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眼里都只是灰蒙蒙空茫一片。
 
她近在咫尺，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会觉得双眼不能视物无所谓呢？哪怕只能再看你一眼，我再活一次才算没有遗憾。
 
“哎哟，任家大闺女，小老头的酒你都喝了好几年啦，哪有藏私的理儿！再过几日我那二丫头出嫁，这是她出生的时候我给她酿的女儿红，昨日全给挖了出来，今儿你来，小老头高兴，给你搬了一壶出来！”酒坊前忙前忙后的老掌柜咧着嘴朝帝梓元笑，一口大嗓门整条街的人都听得见。
 
帝梓元是他家酒馆的常客，每隔上十天半月的总能瞧见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坐在他的酒坊喝酒。这地儿偏僻，平时客人不多，夜半的时候大多只有帝梓元一个客人，唠嗑唠嗑着也就熟了。
 
“哦？你家的二丫头都要出嫁了？前几年我见她的时候才是个女娃娃呢！难怪今日这酒对我的脾性，原来是掌柜的你藏着的女儿红！”
 
笑声温和爽朗，酒壶倒酒的声音响起，“掌柜的，你家的女婿是做什么的？可要仔细着挑，让二丫头嫁个实诚人！”
 
“任家大闺女你放心，隔壁街笔墨房家的儿子，和咱们是老街坊了，这娃儿是咱们老两口看着长大的，心眼好，人老实，还能识字，咱们家二丫头嫁给他是福气。”
 
不远处的笑谈声传进耳里，韩烨握着青玉竹竿的手缓缓收紧，修长的指节透出青白交错的颜色来。
 
初春的风拂过，透着凉意，宽大的晋袍被卷起，吹过他单薄的身躯。
 
两年半前的云景山上，他跳下山崖时，从未想过有一日还能再听到她的声音。
 
我还活着，梓元，我还活着。
 
你呢，这些年，你可还好？
 
只要可以再见你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韩烨眼底的怀念追忆潮水般浮现，瞳中惊涛骇浪的情感涌来，仿佛千难万难，他身体微动，朝着帝梓元的方向走去。
 
“任家大闺女，今儿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瞧见你家那位来接你回去?”
 
小老头掌柜和帝梓元唠嗑，看着天色抽着烟嘴儿笑呵呵问。
 
酒坊阴影里坐着的帝梓元一愣，随即笑道：“掌柜的，你说我家那口子啊，他呀，打小身体就弱，这天寒地冷的，我舍不得让他出门！”
 
“哟，任家大闺女你和你们家相公也是青梅竹马啊！”
 
帝梓元本就长在晋南土匪窝里，和市井百姓唠嗑谈笑也就随着性子不拘小节。
 
“我身子弱还能弱过你？每次不留个口信就跑出来，急坏了府里一群人。今天是不是没喝药就跑出来了？”儒雅清澈的声音在酒坊外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洛铭西抱着披风走过来，一脸无奈。
 
洛铭西的声音一响起，韩烨的脚步便是一顿。
 
洛铭西吗？他和梓元……？
 
韩烨望向酒坊的方向，眼底的无措甚至大过惊愕。
 
哪怕看不见，他也能听出两人之间的亲近和关心。
 
韩烨掩住了所有情绪，默默退后几步，把自己藏在街道拐角处的阴影里。
 
酒坊里的帝梓元起身，笑得一脸无赖，“这不是有你在，他们知道你一出来准能找着我。”
 
洛铭西替她系好披风，眼神宠溺。
 
“您来啦，洛公子。”老掌柜笑呵呵站起来，“今儿酒不错，给您也倒上两杯？”
 
“不用了掌柜，明日家中有事，今日要早些回去，我是过来接她的。”洛铭西掏出两片金叶子放在桌子上，“老掌柜，这是今日的酒钱。”
 
老掌柜一愣，连连摆手，“多了多啦，一瓶子酒，哪值得了这么多。”
 
“多的是我们给二丫头的添妆钱。”帝梓元起身，朝老掌柜笑道，“二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嫁得良人，我们瞧着也高兴。老掌柜，咱们今日先走啦，改日再来喝你的女儿红。”
 
“好、好，您二位慢走，下次我还给您留上好的女儿红！”
 
笑声在酒坊前回荡，帝梓元和洛铭西相携离去，行了几步，帝梓元突然顿住脚朝酒坊的另一头拐角处望来。
 
那里一片黑暗，明明什么都瞧不见，可帝梓元偏偏觉得一股子揪心的疼痛从心底隐秘地划过，快得她抓都抓不住，却又真真实实地存在。
 
“梓元，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帝梓元摇摇头，压下心底那微妙的感觉，离开了酒坊。
 
打更的声音从远处的街道传来，深夜的帝都格外清冷安静。
 
那个消瘦的身影一直在酒坊拐角处静静地立着，他身上染上的寂寥仿佛让他整个人都没了声息。
 
金泽和徐江不敢上前，只得沉默而担忧地立在韩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殿下千里回京，怕是怎么都没想到会遇见这一幕吧？
 
殿下如今瞧不见了，恐怕尚能心安些。
 
“殿下，时辰不早了，回府吧。”
 
空寂的街道里，几人身后，突然响起施诤言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从何时来，看到了多少，又陪了多久。
 
“回去吧。”干涩的声音响起，韩烨动了动，回转身，拄着青玉竹竿朝来路而去。
 
他的神情淡漠而疏离，所有的情绪再也不见踪影。
 
韩烨从未想过，他这一生，拔剑向前，从无退缩，唯一一次，却是在现在。
 
同样是这个时辰，帝梓元刚从酒坊离开，韩烨还未回到施府，西郊别苑里却是灯火通明。
 
嘉宁帝休憩的房间里，慌乱的宫娥端着热水进进出出，一脸仓皇，双手发抖，那盛着热水的铁盆里，飘着触目惊心的血红之色。
 
房间里，嘉宁帝半靠在躺椅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而出。
 
“陛下，陛下！”赵福半蹲在地上，一脸惨白，“您保重龙体，奴才这就去把苏太医带过来！”
 
他说完欲走，却被嘉宁帝死死拉住袖摆。
 
“给朕回来！”嘉宁帝的手青筋毕露，明明病入膏肓，这一拉却力气惊人。
 
“陛下。”赵福一个趔趄，连忙回转身跪下。
 
“朕的身体朕知道，不用再喊太医了，把这个送出去。”嘉宁帝伸出手，摸索着从一旁的暗格里掏出个东西递到赵福面前，“你亲自去，把这个东西送到她面前，就说……”嘉宁帝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就说朕有个问题十几年不得解，你告诉她，朕现在就要死了，朕在京城，候她一面！”
 
赵福看着递到面前的传国玉玺，脚步一软，眼底惊惶难辨。
 
十几年了，陛下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第六十七章
 
第二日初阳升起，皇城楼阁上的皇钟被敲响，正式迎来了琼华盛宴。
 
一大清早皇城里便热闹起来，宫人们忙里忙外布置，仁德殿外百花齐放，一派富贵之景。
 
绮云殿里谨贵妃一身浅红贵妃朝服，唇角带笑，清秀的面容含威，倒真有了点天家之象。
 
她替身前的韩云理了理太子朝服，小声叮嘱：“太子，今日你那八位皇叔都会入宫，有他们在，帝梓元不敢再欺你辱你，帝烬言有失师德，母妃断不会再让他做你的老师。”
 
见韩云低着头不语，谨贵妃在他的衣襟上拂过，声音一重，“云儿，咱们皇家只剩下你了，你是韩家太子，母妃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别再让母妃失望了，知道吗？”
 
韩云点点头，唇角紧抿，到底没有出声应答。
 
谨贵妃只当他不舍帝烬言，在闹小孩子脾气，便未多说，牵着韩云乘御辇朝仁德殿而去。
 
“殿下，您说陛下从西郊别苑出来，已经入宫了？”
 
施府，正准备入宫赴宴的施诤言在书房门口顿住脚步，神情讶异。
 
韩烨本来决定琼华宴完后入西郊别苑见嘉宁帝，却在琼华宴开始的一个时辰前收到了嘉宁帝秘密从西郊别苑出来回宫的消息。
 
韩烨颔首，神情微有凝重。
 
“陛下这个时候进宫，难道是想参加琼华宴？”
 
“尚不清楚父皇的打算，他今日出别苑，时间也太巧合了些。诤言，我和你一同入宫。”
 
施诤言一愣，“是，殿下。”
 
仁德殿外，八王位列左席，居于安王之下，右相魏谏和洛铭西领着内阁位居右席，与八王相对，在他们下首朝官依官阶落座。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今年的新科三甲居然坐到了一品朝官之下，算得上是格外靠前了。朝官之下，便是今年恩科榜上有名的士子，往年这个时候榜上士子都已经分封职位或下放到地方上为官，今年因为两桩科举舞弊的案子朝廷迟迟未有诏令，他们也就被耽误在了京城里。说起来，最希望科举舞弊案水落石出的便是这些人了。
 
沉木为桌，金玉为器，百花相印，歌舞升平。今年的琼华宴之盛十几载来不曾有，足见皇室的看重。
 
琼华宴申时开始，此时尚还差得片刻。谨贵妃和太子韩云踏上主台时，诸王肃穆百官起身，行礼请安之声响彻整个仁德殿外。
 
“众卿平身。”谨贵妃抬手，面目含威，踌躇意满，朗声问：“琼华宴将开，众卿可尽数入席？”
 
“回贵妃娘娘，施将军已入宫门，马上就到。”一旁的绮云殿总管上前回禀，却又面露迟疑之色，“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摄政王昨日未在宫中休憩，奴才寻不到摄政王踪影，不知摄政王和靖安侯世子何时会到？”
 
谨贵妃朝一旁的空位看了看，漫不经心开口：“摄政王忧国忧民，政事繁忙，想必本宫举办的小小琼华宴，未能入得了摄政王的眼。”
 
仁德殿外有片刻的静默，皇亲贵胄满朝文武都在这儿，摄政王还哪里有朝事需要商讨，贵妃娘娘言下之意不过是讽刺帝家功高震主，藐视皇家罢了。
 
“贵妃娘娘说笑了，您举办的宴会，本王岂敢缺席。”
 
仁德殿宫门口，帝梓元一身绛红晋服，正踏步而来。她身后，跟着一身朝服的施诤言和帝烬言。
 
帝梓元长发束起，眉目威仪，她踏上石阶一步步朝高台走来，凡她所过之处，百官皆起，躬身相迎。
 
这还是谨贵妃头一次正儿八经和帝梓元交锋，尽管早知帝梓元非常人，但唯此一面，谨贵妃心里便如惊涛骇浪。掌管后宫两年，谨贵妃阅人无数，却还只在面前的帝梓元身上瞧见了和嘉宁帝相似的帝王气韵和杀伐之气。
 
难怪能逼得陛下退居西郊别院，将整个大靖王朝牢牢攥在手里！看着石阶上站立相迎的文武百官，谨贵妃掩在袖摆中的手狠狠攥住，努力保持着矜贵的仪态。
 
“贵妃娘娘，本王入宫门时恰巧遇见了施元帅，便携他同来，本王没有来迟吧。”帝梓元唇角含笑，走上高台，施施然坐在和谨贵妃平齐的御椅上，朝她望去。
 
此时，皇宫上方钟声响，申时至。
 
谨贵妃恢复常态，笑道：“琼华宴正要开始，摄政王和施元帅来得正好。”她朝高台下举起酒杯，“今日琼华盛宴恰逢八王回京、恩科初定，可谓喜事临朝，来，本宫敬诸位爱卿，愿我大靖得天庇佑，福祚连绵！”
 
“愿我大靖得天庇佑，福祚连绵！”百官一齐举杯，声势浩然。
 
谨贵妃挥手，丝竹管弦之月骤响，宫廷舞姬登台而舞，一时间仁德殿外笑声连连，好不热闹。
 
帝梓元懒洋洋坐在御椅上，眯着眼欣赏歌舞，一副懒散模样。
 
谨贵妃朝她举了举杯，她也轻抬手中酒杯，唇角含笑一饮而尽。
 
论兄友弟恭装模作样的道行，帝梓元在朝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她敢在嘉宁帝之下认第二，还真没人敢放言越过她去。
 
“大靖历经战乱，陛下身体抱恙不能临朝，这两年多亏摄政王辅佐，才能朝政安稳。今年春闱初定，摄政王为大靖选贤任才，更是劳苦功高。”
 
谨贵妃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盖过舞乐之声，“来，摄政王，本宫代陛下敬你一杯。”
 
谨贵妃声音这么一抬，台阶上的朝官听了个十成十，俱放下酒杯朝高台上望来。
 
帝梓元眼微眯，暗道谨贵妃倒也不是个藏着掖着的，刀光剑影明着就来了。但帝梓元是谁，连嘉宁帝在她面前都讨不了半点便宜，她又岂会容忍谨贵妃在朝臣面前夹枪带棒的讽刺之言。
 
“娘娘过誉了，恩科虽然已经结束，但尚有宵小之事未查清。娘娘这杯酒，本王不敢受。”帝梓元朝谨贵妃望来，缓缓开口。
 
谨贵妃唇角轻抿，挑了挑眉，收回手，“瞧本宫这记性，听说前段时间李大人敲响了青龙钟，说是有考生的考卷被礼部尚书龚季柘调换，还说什么靖安侯世子泄露考题……”谨贵妃朝石阶上的李定坤看去，“李大人，可有此事？”
 
谨贵妃身旁坐着的韩云猛地抬首，看向笑意吟吟的谨贵妃，他头一摆望向台下坐得一丝不苟的帝烬言，小脸骤然绷紧。
 
随着谨贵妃发问，仁德殿外安静下来，心底通透的大臣们俱是知道今日琼华宴的重头戏要来了，一个个正襟危坐静待事情如何发展。
 
“回贵妃娘娘，确有此事，是臣敲响了青龙钟，向摄政王呈上了这两桩案子。”李定坤从朝臣中而出，半跪于地回。
 
“李卿，那青龙钟岂是随便可敲响的？事关龚老大人和靖安侯世子的清誉，这可马虎不得！”
 
“娘娘，若无证据，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敲响青龙钟，一个月前臣已将此案的证据移交给了大理寺。”
 
“哦？”谨贵妃一听，果然朝帝梓元看来，“摄政王，时间倒是过得快，这案子眼见着一月有余了吧。本宫听说摄政王给此案定了一月之期，算算时间也到了，不知道大理寺把这两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听说因为这两桩案子，今年恩科的考生们还都耽误在京城呢，若是查清了，早日给龚老大人和世子还个清白，也好让考生们尽快奔赴各地上任才是正事。摄政王……你说本宫说得对不对？”
 
谨贵妃笑得宽厚，更是一副为龚季柘和帝烬言担忧不尽的面容。
 
帝梓元心底实在纳闷，明明当年都是些单纯善良的女子，怎么在后宫这地儿浸染了几年，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娘娘自是说得对，这两桩案子早些查清才好。今日正是本王给大理寺定下的一月之期……”帝梓元好整以暇地朝下首摆了摆手，“瑜安，一月已至，这两桩案子你是如何定案的？”
 
大理寺卿黄浦见帝梓元询问，起身上前禀告：“殿下，臣无能，尚未查清这两桩案子的案情。”
 
黄浦这话多少让石阶上的朝官有些意外，黄浦查案向来雷厉风行，且定案果敢，像这样拖拉行事从未有过。
 
不过牵涉到靖安侯世子，他推托着迟迟不定案也情有可原。毕竟摄政王当年对黄浦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更是将他依为股肱。
 
“黄大人！李大人刚才说这两桩案子证据确凿，你的尚未查清……是没有查清案子的真相，还是没有查到可以洗清龚季柘和靖安侯世子嫌疑的证据？若是案情没有查清，本王倒还可以容忍，如若你只是想给龚季柘和帝世子洗清罪名……那本王倒是想问一问你，这大理寺难道是哪家哪府开的不成？证据确凿下也不能对触犯王法的人定罪！”
 
一旁八王之首的瑞王声若洪钟，开口便是不客气的诘问。
 
瑞王这话说得句句诛心，摆明了喝问黄浦徇私枉法、帝梓元包庇亲弟。
 
“瑞王爷，并非如此，这两桩案子看起来证据确凿，却内有蹊跷……”
 
黄浦抬头解释，瑞王却手一摆，朗声道：“有什么蹊跷的，不过是两桩证据确凿的科举舞弊案，有罪的拿了定罪就是。”他抬首朝帝梓元看去，沉声道：“摄政王该不是舍不得定帝世子的罪、才把这样一桩简单的案子拖到如今吧！摄政王狠不下心本王也不是不能谅解，到底是妇人之仁，难堪大任。不过若摄政王事事都是如此，日后如何决断国事，本王看还是将陛下从西苑请回，重新临朝吧！”
 
仁德殿下，回廊深处，随施诤言一同入宫、担忧琼华宴而来的韩烨听到此言，眉不由得皱了起来。

第六十八章
 
晋北阁，位于皇城最北端，一条长长的回廊延伸而出，其阁凌空建于城墙之外，要真算起来，这皇城极北之处的晋北阁一角，是唯一在京城外的建筑。当年太祖建此阁赏景，便是为了帝家主能眺望故地。
 
嘉宁帝已经在这阁上等了许久，他躺在躺椅上，面色苍白，眉眼紧闭。
 
赵福立在他身后，半步也不敢离。他拿着嘉宁帝给的传国玉玺去了涪陵山，可帝家主只背着身冷冷听他说完请求，愣是连个正面都没给他。
 
到头尔，不过一句“知道了”便踏林而去，不见踪影。他赶回西苑将嘉宁帝带入宫来了这晋北阁，等了许久，可帝家主始终未来。
 
“陛下，您不能再留在这儿了，还是宣太医快些入宫……”赵福轻声开口，嘉宁帝连眼都没睁，恰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赵福心底一凛，抬首望去，一袭墨黑晋衣落入眼底。
 
嘉宁帝睁开眼，他摆了摆手，赵福躬身退出了晋北阁。
 
“朕、朕想着，你该来见朕一面。”低低的咳嗽声响起，嘉宁帝坐起来，半靠在躺椅上，望向那个墨黑色的身影，眼底闪着奇异的光芒。
 
“有什么好见的，不过是一个已经死了和快要死了的人。”淡淡的声音传来，清冷而慵懒，半点没把身后的国君放在眼底。
 
“世上谁能耐你何？”似是不忿帝盛天的淡漠无所谓，嘉宁帝猛地拔高了声音，“当年你功力散半，朕的十个准宗师都没在南海折了你的性命，你不屑与朕斗，给朕教出了一个旗鼓相争的娃娃出来。帝盛天，就算世人都以为你死了，可这世上谁能耐你何！”
 
“我孑然一生，早已出世，韩仲远，你要奈我何做什么？”良久，帝盛天开口，声音叹然，她回转头，“那一年我在苍城见到的你，不是如今这般。”
 
数十年前，帝盛天和太祖相遇于苍城，那时的嘉宁帝不过十来岁，帝盛天也曾对其喜爱有加，尽心栽培。
 
当年说起来，太祖喜帝永宁，帝盛天却更爱韩仲远的性子。
 
帝盛天回转头的瞬间，看着她毫无改变的容颜。嘉宁帝猛地一怔，手竟忍不住一抖。数十年过去，她竟还是当年的模样。
 
大靖沉浮，时光变迁，唯有帝盛天，仿佛仍旧活在了那个铁血峥嵘的岁月。
 
“当年朕是如何的？”嘉宁帝声音嘶哑，问。
 
“如今再问，还有何意义。”
 
“你就不问我为何诛杀你于南海，为何逼得帝永宁自绝于帝北城，为何诸了你帝家满门？”嘉宁帝眼眶通红，哑声问。
 
“你得偿所愿了吗？”帝盛天不答，却问，“韩仲远，你做了这么多，到如今，你得偿所愿了吗？”
 
嘉宁帝瞳孔猛地一缩，死死握紧软榻的棱边，喘着粗气没有回答。他这一生耗尽所有，陷害挚友，屠戮帝氏满门，但到头却落个逼死嫡子长女，设计亲母，退居西苑的下场。帝盛天问他可曾得偿夙愿，真是笑话！
 
“不能怨朕，当年若不是你和太祖有意立帝永宁为储，朕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们、是你们逼得朕如此！”嘉宁帝吼道，埋于心中的怨愤和不甘心尽数而出，太祖早已死去，数十年后，他当年所受的委屈惶恐只能质问帝盛天。
 
“你知道当年的大靖是用多少尸骨建立起来的吗？”帝盛天看着他，突然开口。“你八岁随你父亲入战场，别人不知，你应该知。”
 
帝盛天声音渐重，“氏族分裂，中原混战十八年，大靖的建立耗掉了中原各族几十万条人命，累累白骨换得一个天下太平的大靖王朝，韩仲远，你觉得，我和韩子安要如何锻炼继承者？”
 
嘉宁帝一怔，心底陡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缓缓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是说当年父皇他……”
 
“你父亲戎马一生，为了统一中原竭尽全力，落得一身伤病，他自登基起便知自己时日无多，当年你年纪尚轻，踌躇意满，他却已经没有时间来教你如何为一国之君。大靖开国不过数年，根基未稳，无奈之下他只得在朝堂中锻炼你，让你迅速成长，当年有传他想立永宁为储，不过是为了看看你是否仁德宽厚善待天下。可惜你却过于隐忍，性情日益多疑，慢慢失了平和之心。”
 
“子安看出不妥，他才真正生了立永宁为储之心，但我和永宁都严词拒绝。后来那封永宁亦有为储资格的诏书，不过是你父亲为了警醒你而已，可惜你看不清他的苦心，执拗地认为我们将你视为弃子，反而在朝堂树立派系，拉拢群臣。”
 
“你胡说！如果他真的嘱意朕为储君，又为何在昭仁殿里为你留下遗旨，把废立国君的权力交到你的手中。朕半生战战兢兢，殚精竭虑，你现在才来告诉朕他是为了我，真是笑话！你以为朕会信？”
 
“废立国君的遗旨？”帝盛天眼微沉，“你居然以为韩子安最后交给我的是废立你的圣旨。”帝盛天从袖中掏出一道明黄的卷轴朝嘉宁帝扔去，声音凉凉，“韩仲远，我是大靖开国禅让天下的帝家之主，声势权威不在你父皇之下，登高一呼大靖便有换帝内乱之祸。韩子安死时，正是我声望如日中天之际，他一死，大靖已再无人能辖制于我。岁月悠久，谁又知道我有一日会不会改变主意，挑起内乱，重新拿回属于帝家的半壁江山，这一点就连我自己也不敢保证。我和他都知道大靖真正的内乱之祸是我，帝盛天。”
 
“韩仲远，你觉得，你父皇驾崩之际，最想做的是什么？我帝盛天最想做的又是什么？对我们而言，大靖日后的安宁才是我们所要的。”
 
嘉宁帝垂首，望向胸前展开的明黄卷轴，看见上面所书，他瞳孔一点点放大，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朕驾崩之日起，帝家家主帝盛天再不能踏足大靖帝都一步。”
 
太祖最后的遗旨，只有这么一句话，他弥留之际亲手交给了帝盛天，世人亦不得而知。
 
这道圣旨是太祖为整个大靖而留，而帝盛天，是唯一的允诺者。
 
这也是这些年来无论帝家遭受了什么，帝盛天始终不入帝都诛杀嘉宁帝，不过是因为，当年太祖弥留之际，她亲手接下了这道圣旨，为大靖安宁立下了一生的承诺。
 
嘉宁帝抱着遗旨，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眼底的浑浊一点点散去，似有血色溢出，他一口血喷出，猛地抬首看向帝盛天，嘴唇动了动，却仓皇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陛下！”赵福听得动响，从阁内冲出，看见两人的情形，一时惶惶。
 
“韩仲远，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至少你该相信，他最后选择了你，你就是他为大靖择下的储君。你不是问我，当年苍城里初见你时，是如何看你？”
 
帝盛天垂眼俯身，看着嘉宁帝，一字一句开口：“那年见你，你尚年少，如朔朗晴空，耀耀灼日，我心甚喜，念江山后继有人，日后我和子安可瞑目而去。”
 
“仲远，你曾是我和子安唯一寄予厚望的大靖储君。”
 
最后一句落在风里，待两人再回过神时，帝盛天已不见踪影。
 
嘉宁帝惶惶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又是一口血喷出，睁着眼直直朝躺椅上倒去。
 
我曾是，你们唯一寄予厚望的大靖储君吗？
 
这句我求了一生执着了一生的话，何必还让我活着听到呢？
 
而这时的仁德殿外，韩烨的脚步刚刚抬出一步，不远处高台上帝梓元淡然铿锵的声音已然响起。
 
“瑞王爷，你言重了。”帝梓元收起懒散的模样，声音一重，朝瑞王望去，眼中袭上不虞之色，“本王监国乃陛下旨意，若瑞王你质疑本王监国之权，不如亲入西郊求见陛下剥夺本王的摄政之权，只要本王一日还在摄政王位上，这大靖朝堂上的事，本王便还有做主的权利。”
 
瑞王被这眼神一望，心底一凛，到底是征战沙场的帝家女帅，不可轻视之。
 
石阶上的众臣亦观出帝梓元动了怒，帝家筹谋几十载才将大靖朝堂牢牢握于手，将嘉宁帝困于西郊别苑，如今又岂会将嘉宁帝轻易请回，八王这次是触了帝家霉头了！
 
“摄政王，你误会瑞王爷的意思了。”
 
一旁的谨贵妃见瑞王被帝梓元一句“嘉宁帝圣旨”的大帽子压得吹胡子瞪眼，适时地打断了凝滞的气氛，笑道：“王爷只是担心这两桩案子，这才说了几句冒犯摄政王的话，谁不知道摄政王公正严明，当年的科举舞弊案严惩了忠义侯世子和杜庭松，传为一时佳话，摄政王更是得天下士子赞颂。这次的舞弊案想必摄政王亦会秉公而断，瑞王爷，您实在是忧错心了。”
 
谨贵妃安抚了瑞王，转过头朝帝梓元看去，“本宫听说那被调换考卷的考生江云修在京城素有栋梁之名，这次科考却名落孙山，实在可惜，今日本宫特意将他召入宫中来见一见。摄政王，此等贤才，咱们大靖可不能错失了。”
 
谨贵妃说完，不慌不忙拍拍手，朝石阶最下端坐着的士子堆里看去：“江云修，上前来回话。”
 
谨贵妃这么一唤，众人一阵惊讶，难怪今日谨贵妃破格允许科考士子参加琼华宴，原来是为了这个江云修。若这个江云修真有大才，那摄政王脸上的耳光也甩得太响亮了些。
 
正想着，台阶下方士子群里一青年踏步而出，锦衣素靴，端得一副好相貌。

第六十九章
 
“学生江云修，见过贵妃娘娘、太子殿下、摄政王。”江云修半跪于地，朝高台的方向见礼。
 
“起来吧，你就是江云修？”
 
“是，娘娘。”
 
“都说你有大才，本宫想问问你，那原本的考卷上你是如何答题的？”
 
这是要当着文武百官考教江云修的文采了。若江云修能一鸣惊人，这琼华宴上定少不得他浓墨重彩的一笔，三甲进士都被他光彩所掩。江云修虽说试卷被调包，却阴差阳错得了当朝贵妃青睐，日后入朝后定能平步青云，一时众人都有些羡慕他的好运道。
 
江云修望向高台，眼神清明，他看向帝梓元，问：“学生听市井所传，今年的恩科试题乃摄政王和两位大人共同拟定，殿下，不知是否？”
 
帝梓元挑了挑眉，道：“是。”
 
“云夏一统，云修入考场前，未想到今年的恩科试题会是如此。”
 
“哦？出乎你所料？”
 
“是，在学生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为何？”
 
“云夏数千年历史，王朝兴衰不知几何，上一次大统还是七百年前的大夏王朝。大夏末代，北秦蛮族和东羌两族崛起，分裂云夏，此后七百年云夏北部、中原、东部皆是三国鼎立之势。七百年间，我中原混战连连，诸侯分裂，历经数朝，直至二十二年前太祖才一统中原立我大靖朝。反观蛮族和羌族，他们日益强大，兵强马壮，早已不是当年的弱小氏族，如今我朝想灭两国，一统云夏，难于登天。故学生才言，初观此题，实在意料之外，颇有猝不及防之感。”
 
江云修神情淡定，毫不怯场，对着帝梓元侃侃而谈，不少对他心生疑窦的朝官十分意外，打量他的眼神多了一抹重视。
 
“那你的情理之中又是什么？”帝梓元仿似来了兴致，温声问。
 
江云修停顿片息，才看向帝梓元。
 
“我大靖立国不过二十二载，已历经九场战乱，皆是北秦或东骞挑起。往近了数，三年前三国始乱，边关十城沦陷，施老元帅、安宁大公主战死沙场，太子殿下护国而亡，将士、百姓亡于战场上的已十万之数，我大靖举国共殇。殿下拱卫边疆三载，亲眼目睹种种惨烈之景，想一统云夏结束战乱，所谓情理之中。”
 
这话一出，甭说是朝臣，连八王都有些佩服江云修的胆子了。不愧是传言有状元之才的人，竟能在帝梓元面前谈起三国之乱。
 
“这就是你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是。”
 
“说得倒也透彻，确实如你所言，本王历经战乱，最是痛恨战争。”
 
帝梓元身子向前倾，再问：“那你觉得战或和？一统或分裂？大靖究竟在哪条道上走得通？”
 
这便是国策了，众臣见帝梓元对江云修满是肯定，心底想着摄政王出了名的爱才，怕是琼华宴后便会忍不住封赏，让其入朝了。
 
“学生认为，战不如和，一统或是将来天下大势，但绝非大靖今日所能为。”
 
江云修此言一出，连右相魏谏和洛铭西都忍不住朝他看来。内阁中曾探讨过对北秦东骞的国策，帝梓元主张兴兵而起，将北秦东骞两头猛虎彻底碾碎在卧榻。其他人却觉得大靖刚刚平稳两年，百姓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再起兵灾不利于国本。江云修这话正好和魏谏、洛铭西所想不谋而合。
 
“殿下，北秦、东骞虽在三年前的战乱里元气大伤，但其兵力强悍，仍不容小觑，我朝正是休养生息之时，贸然兴兵只会伤百姓乱国本，百害而无一利。”
 
江云修清亮的声音才在昭仁殿下响起，他朝帝梓元长鞠一躬，坦然无惧：“殿下，云修妄言，还请殿下恕罪。”
 
见右相忍不住点头，帝梓元似是被江云修的回答震得一声不吭。谨贵妃眼底闪过笑意，声音微抬，笑得格外慈和，“本宫不懂政事，听着江士子的话也觉着很有道理，你果真人才拔尖，真是不负你状元文采的名声！这段时日委屈你了，今日百官皆在，本宫定会在这案子上还你一个公道，只是可惜啊，恩科已过，三甲皆已选出，本宫纵使为咱们大靖惜才，怕也不能让你早日为父母官，造福一方。”
 
谨贵妃这话还未落下，一旁的瑞王已经开口：“娘娘，若这科举舞弊案是真的，那今年的三甲自然是做不得数的。本王建议重开恩科，再考一次，给大家一个公平的机会。”
 
瑞王此言一出，士子群里当即一阵哄闹，他们能恩科有榜心底自然有乾坤，谨贵妃拉拢和抬举的只有江云修一个，若是重考，他们未必能榜上有名！
 
朝官中坐着的新科三甲面上露出愤怒之色，其中尤以齐南侯幼子赵仁为甚。他年不过十五，在崇文阁一众子弟里文采拔尖，连院正和帝烬言也对其青睐有加，这次科考本能荣耀加身，一扫世族子弟纨绔无为的浊名。那科考试题和帝烬言所出功课相似时他也曾惊讶过，但亦想巧合而已未放在心中，仍以平常心作答，岂料竟被卷入舞弊案，不仅名誉扫地，更受人指指点点，若不是他心中坦荡，今日绝不会来这琼华宴受辱。
 
赵仁年纪尚轻，面色通红就要起身反驳，却有人比他早了一步。
 
“瑞王爷，大理寺的案子还没定呢，你凭什么说三甲定得有错。本侯的儿子本侯知道，绝不会行那宵小之事，本侯今日当着满朝文武以我齐南侯府的爵位作保，证明我儿绝非乱朝纲祸科举之人！”齐南侯一步踏出席位，怒目而视瑞王，朗声道。
 
齐南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一身犟脾气谁都不敢惹，他最是宝贝他这个老来子，如今赵仁被冤枉，自是像个爆竹被点燃起来。他从军得早，又是跟着太祖的老功臣，算起来比瑞王还要高上一辈儿，也就只有他敢这么对着亲王咆哮了。赵仁被亲爹这么一护，眼一红，俊脸一板，顿时硬气起来。
 
瑞王被齐南侯这么一吼，面子上挂不住，瓮声瓮气道：“老侯爷，本王瞧着别人家的子弟也有状元之才，难道就只有你家的小子是个宝贝疙瘩？”见齐南侯又要发飙，瑞王又道：“再说除了你，谁能保证赵仁一定是清清白白的！”
 
“臣能。”朝官席上，突有声音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三甲席上，新科状元梁以彬起身行于高台下，立于江云修三步之远处，朗声道：“科举舞弊只能欺瞒一时，不能糊弄一世，文采学识亦是如此，臣与赵仁相交虽只有短短一月，但探花胸有乾坤，臣亦佩服，臣愿以头上这顶状元翎作保，证明赵仁确有实才，不负他探花之名。臣也相信这次科举是他真才实学考下，绝无弄虚作假。”
 
梁以彬和江云修同出自淮南，两人名声不分伯仲，即便今日琼华宴江云修出尽了风头，但当梁以彬以凛然之姿立于百官前朗声说出这句话时，也无人上前反驳。
 
梁以彬是大靖三年恩科才择出来的状元郎，学识人品满朝公认，他若说谁的学识好，那人便断不是纨绔草包之流。
 
“臣也能。”赵仁身旁坐着的榜眼方勋走到梁以彬身旁，声音朗朗，“臣和梁兄所想一样，探花年纪虽小，文采学识却让方勋敬服。还请殿下查清案情，还探花一个清名。”
 
赵仁眼眶泛红，肃然行到两人身边，少年的锐气收敛，这就么半日时间，整个人都成熟了几分，他望向帝梓元，年少的脸庞真诚而执拗。
 
“殿下，臣虽生于世族，长于武将之家，但从小受儒家之教，老师也是真诚相待，遵循朝廷礼法，这次考试老师从未私相授受，功课与科考试题相似只是巧合，还请殿下明鉴。”
 
赵仁不愧是崇文阁最出色的弟子，更无愧帝烬言和崇文阁座师倾囊相授，整场博弈中，他虽年轻，却一句说道了武将世族的心坎上。为什么科举舞弊案一出，人人都怀疑赵仁弄虚作假、帝烬言私相授受，还不是因为大靖立国后京城世族内出了些纨绔和废物连累了整个王朝世族的名声，他此话一出，一些做高壁观热闹的世族们猛地一下来了神，望着帝梓元的目光都热切了些。
 
新科三甲和江云修就这么如两军对垒一般立在石阶上，一旁的瑞王和齐南侯犹在吹胡子瞪眼，话都说到这分上了，就差个做主的人出来定案情论是非，但高台上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谨贵妃端着瓷杯的手都僵硬了起来。她抬眼朝左边望去，帝梓元声音已响。
 
“可惜了。”
 
只三个字，不轻不重，甚至带着些许遗憾。谁都没有想到，琼华宴上两派相争的关键时刻，摄政王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惜什么？又为谁可惜？
 
众臣朝高台上望，帝梓元已敛了懒散的神情，她的目光，堪堪落在江云修身上。

第七十章
 
“来人，上笔墨。”帝梓元抬手，声已响,“江士子好文采，刚才也未妄言，只是本王听得不太真切，还请江士子亲手为本王写下答案，让本王观上一观。”
 
众人被帝梓元突然的一出弄得摸不着头脑，刚才江云修的回答声声震耳，回音还响着呢，摄政王您老人家耳朵没毛病吧？
 
唯有谨贵妃和江云修眼底划过一抹慌乱。谨贵妃不自觉绷紧了身子，眼神沉了沉。
 
帝梓元话音刚落，吉利已端着盛放笔墨的方台走到江云修身旁，“江士子，请。”
 
江云修手抬起，还没碰着方台上的笔尖儿，帝梓元不容置喙的声音传来：“用左手。”
 
江云修右手猛地一顿，突兀地停在笔杆半寸之处，只这么简单三个字，让刚才还对着满朝文武大论国策的江云修一下变了脸色。
 
“江云修，本王让你用左手作答。”见江云修始终未动，帝梓元声音一重，“怎么？不敢？”
 
“你区区一介白身，敢调阅科考试卷夜闯刑部左侍郎府喊冤，敢在文武百官面前谈论国策，敢对本王说天下大势，这些掉脑袋的事你都敢做，怎么现在连握起一支笔都不敢？你在怕什么？”
 
“学生、学生……”江云修声音干涩，一句话半天都未说完。
 
“大理寺耗一月时间层层审案，你以为真的毫无所得！江云修，能在重重守卫下调包试卷的人除了龚老大人，还有你！”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一时众人瞪大眼，等着听摄政王下文。
 
“学生、学生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江云修强装镇定，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却始终止不住抖。
 
“不知道？怕是这仁德殿外，没有人比你更懂本王的话。江云修，本王说，你才是那个将试卷偷天换日藐视科考的人。”帝梓元在群臣错愕的神情下微微前仰，一字一句道：“哦，不对，本王说错了，应该说根本没有什么试卷被调的荒唐事……”
 
帝梓元挥手，吉利从方台宣纸下拿出一张纸展开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那道被你亲手送进左侍郎府作为呈堂证供的科考试卷……”帝梓元从一旁侍卫手上接过一张卷轴朝高台下扔去，长达一米的诗卷从石阶上滚落，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幅诗卷是在你淮南旧宅中寻出，大理寺辗转找出你几个幼时好友，他们指出这幅诗卷乃你幼时左手所写，虽略有不同，但这幅诗卷的笔锋和科考试卷上的极为相似。所谓被调包的考卷本就是你亲手所写，只不过京中无人知你左手亦练得一手好笔墨，更没有想到你会甘愿在恩科考试中会自毁前程，才认为是你考卷被人所换，至于考卷内容文采低劣……你以为本王真的是要考教你，本王是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的学识，众人才会知，以你的能力答出一手草包文又有何难？”
 
仁德殿外，满场震惊，谁都没有料到这桩科举舞弊案竟会这样峰回路转。那大理寺卿黄浦果真是有些手段，连江云修淮南旧宅里的笔墨也寻了出来。摄政王早已知道真相，才会有今日琼华宴上这出闹剧。
 
到此时，众人才知，摄政王刚才一句“可惜了”究竟是为何所说。
 
可是江云修为什么会这么做？嫁祸朝臣、扰乱科举有什么用？殿下的哪个不是成了精的人物，心底一琢磨就看出了门道，这事儿怕是冲着摄政王和帝家来的……只是不知道幕后的究竟是哪一位，众人心里头琢磨，也不敢妄自猜测。
 
高台御座上，帝梓元目光灼灼，神情凛然，冷冷开口。
 
“说，江云修，你不惜自毁前程放弃恩科、处心积虑诬告龚季柘，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一句才算一锤砸下，敲打在所有人心上。一旁的谨贵妃唇角一僵，脊背不由得挺直了几分，她看向江云修，眼底深沉似海。
 
到底还年轻，不如嘉宁帝沉得住气，帝梓元轻飘飘扫了她一眼，似没看到一般。
 
韩云离两人最近，他默然看着谨贵妃僵硬的神情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心底轻轻一叹。
 
仁德殿上，众人都在等江云修的回话。半晌，等到所有人都不耐烦的时候他才动起来。他半跪于地，声音嘶哑。
 
“摄政王说得没错，考场试卷是我用左手所答，我谎称试卷被换，入侍郎府喊冤，是想报复龚大人。”
 
众人等了半天，只听到江云修这么一句话，自是觉得不尽兴，都皱起了眉头。
 
“是吗？龚大人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诬告他？”帝梓元朝后一仰，问得漫不经心。
 
“科考前我曾到龚府投拜名帖，龚季柘却令人将我名帖送出，我好歹也算名声不浅，他如此侮辱于我，我心生不忿，故而如此。”
 
“就这么简单，你不惜放弃前途，就为了报复龚大人？”
 
“是。”江云修抬首，众人只觉得他望着的是帝梓元，可唯有帝梓元身边坐着的那人才知，他如深渊一般的目光，是放在她身上。
 
“我学识可比三甲，若是大理寺没有发现我左手能书的秘密，今日的琼华宴上，谁不为我叫屈，我虽不为状元，又有谁不赞我有状元才？如此一来我名声定盖过三甲，更何况朝廷未尝不会破格录取于我，就算不通过科举，大靖朝堂上也该有我一席之位。今日被揭穿我左手的秘密是我时运不济，我犯了死罪，随摄政王处置，左右不过一死，死前我江云修之名传遍云夏，倒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江云修回得几近张狂，让众人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荒唐的想法！
 
帝梓元目光凛然，丝毫不为江云修所动，看着他缓缓开口。
 
“江云修，你学识高又如何？纵有状元才又如何？你瞒天过海，嫁祸朝臣，将整个大靖朝堂玩弄于鼓掌之中，随你妄言厥词又如何？你这样的品行，纵使文采学识再高出百倍，本王亦不稀罕，我大靖朝堂也不需要！”
 
“刚才本王还说‘可惜’，现在本王看来，你不入我朝堂，才是本王和大靖之幸！本王要你一条命何用，本王就是要你活着看看本王选出来的三甲如何造福百姓、鼎立朝堂，将来受万民所仰，成国之柱石！”
 
帝梓元一声高过一声，如暮鼓晨钟直击人心。梁以彬三人满面通红，豪情万丈，望着帝梓元眼底放光，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江云修脸色惨白，刚才强撑的嚣张和无畏被击得粉碎。他是个读书人，满腹文采，也曾一心抱负立足朝堂为民请命，到最后却在这仁德殿下落得如此下场。
 
瑞王见不过一瞬局面被帝梓元立转，眼一沉朗声朝帝梓元开口：“摄政王，江云修这桩案子是他心术不正、咎由自取，此等败类，有辱士子之名，理应重罚。”
 
瑞王全然忘了刚才为江云修说话时的义正词严，脸皮之厚也是罕见，他一本正经，强硬道：“可是赵仁的案子要撇开来，不能因为赵仁片面之词就认为帝世子没有私相授受的嫌疑，这种事，口说无凭，如果两句轻飘飘的话就轻易定了案，那以后不是满大靖的学子都只想拜在帝世子名下……”他朝帝烬言看去，眼底满是不怀好意的轻视，“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提前知道科考试题的。”
 
帝烬言目光一沉，却始终坐于其位，不辩驳，不动怒。
 
瑞王这话虽难听了些，却也不是没道理，若是大靖科考成了帝家私物，那平民子弟何以选才？
 
见群臣小声议论，谨贵妃轻舒一口气，这个瑞王倒也知道抓痛脚，帝梓元最是宝贝她这个弟弟，肯定是要护下帝烬言的，那帝家势必失了声望，帝烬言也再没脸面为太子师。想到此处，她刚想开口，却被人打断。
 
“瑞王叔，孤能证明，老师为赵师兄布置的功课和科考试题相同只是巧合，并非私相授受。”
 
清亮认真的声音响起，还带着些微稚嫩，却掷地有声。
 
谨贵妃错愕地抬首，看着韩云从王座上走下，行到高台边。
 
整场琼华宴里一直不动如山的帝烬言神情一变，他抬首朝韩云看去，眼底隐有温热之意，轻轻一叹，到底是殿下的弟弟……
 
“太子殿下！科举舞弊干系重大，您年纪尚幼，不可因一时意气袒护你的老师！”瑞王神情一变，他怎么都没想到今日这琼华宴上竟是他韩家太子为帝烬言说话，一时又惊又怒。
 
“孤早想入大理寺为老师和赵师兄做证，是老师不愿让我卷入此事，劝我不必开口。孤虽年幼，却也知道是非黑白，那日布置功课时孤亦在场，如果老师有意舞弊，何以会让孤知道，这不是落人口实？”韩云眉眼里尚有孩童的青涩，却已然袭上了皇家人的威仪，他的目光在八王和群臣身上扫过。一字一句开口：“众卿若是觉得三甲所言当不得数，那孤就以一国储君的身份为老师和师兄作保，这桩案子不过是欲加之罪，他们堂堂正正，绝无私相授受之疑。”
 
韩云立在高台边，谨贵妃失望恐惧的目光如针扎一般落在他身上，他小脸绷紧，藏起眼底的内疚，努力站直了身子。

第七十一章
 
韩云这话一出，群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再蹦跶着跳出来指责帝烬言和赵仁科举舞弊，瑞王气得满脸通红，却不得不歇了气焰。说句实在话，大理寺寻出一百个证据来证明帝烬言无罪，也比不上韩云当着满朝文武刚才说出的这句话。
 
韩家太子以储君的名誉为帝家世子作保，大靖上下，谁敢说一句不信？
 
若说今日有什么比江云修愚弄百官、祸乱朝堂更来得让人惊讶，便是太子韩云在百官面前选择维护帝烬言。
 
韩帝两家携手立于朝堂之景，自帝家满门殁于帝北城后，十四年来，这是第一次。一些历经几朝的老臣遥遥望着高台上的帝梓元和韩云，心底生出的竟是感慨酸涩之意。
 
兜兜转转，历经沉浮的大靖两大开国世家还能有今日这般局面，简直就是奇迹。
 
王座上，帝梓元望着韩云的目光悠久而绵长，她仿佛透过稚嫩幼小的韩云看到了当年那个耗尽数十年之功倾尽一生护下温朔和她的韩烨。
 
她长长叹下一口气，眼底浮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释怀。
 
“众卿都听到了？”帝梓元缓缓起身，行到韩云身旁，望向石阶下，“江云修，你心术不正，汲汲营营，构陷朝臣，愚弄朝堂，万死不可恕。本王不杀你，但京城刑狱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你这一生，都只能在牢狱中看着本王治下的大靖如何繁荣昌盛，却永不可踏足一步！来人，带他下去，打入天牢！即便将来大靖大赦天下，此人亦永不可赦！”
 
帝梓元话音落定，一旁候着的侍卫把面如死灰目露绝望的江云修拖了下去。
 
谨贵妃早已没了刚开始的雍容淡定，她哪里想到帝梓元如此杀伐果断，竟在这琼华宴上就定了江云修的罪，还是如此刚烈霸道。看着被拖下去的江云修，谨贵妃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到此时她才开始后悔，惹上帝家和帝梓元到底会给她和韩云带来什么后果。
 
“这两桩科举舞弊案已经水落石出，不过是宵小祸乱朝纲。龚老大人一身清白，为人构陷，待老大人身体好转，本王会亲请老大人重回朝堂，执掌礼部。”
 
她的目光落在梁以彬三人身上，“你三人学识堂堂，是我大靖千挑万选出来的新科三甲。本王希望你们谨记今日踏入朝堂的初衷，为百姓谋福利，为大靖创盛世！”
 
“是，殿下！”梁以彬三人躬身行礼，声音郑重响亮，似是承诺。
 
“还有你们……”她抬眼朝石阶末座的学子看去，“今日之后，你们将各自奔赴大靖的每一处国土，记住本王的话，本王不需要你们聪明绝顶善诗赋懂谋略，本王只愿你们体恤百姓，尽人臣本分，做好一方父母官！本王在这皇城里等着你们，希望你们将来每一个重回皇城的人都堂堂正正，不辱没头上这方大靖赐予你们的乌纱！”
 
“谨遵殿下谕令，我等必竭尽全力，为民请命，造福百姓！”石阶下方的学子神情激动，齐皆起身拱手而答，所有人竟不约而同向帝梓元行了弟子之礼。
 
三年前的任安乐，三年后的帝梓元，两榜恩科，大靖未来二十年的柱石，皆为她一人胸襟情怀所折服。
 
帝梓元轻轻颔首，眼底亦有激荡之意。但她却没有回座，众臣心生感慨的同时，想着摄政王必是还有话要说，俱不敢轻率。
 
帝梓元沉默许久，看着石阶上的朝臣突然开口：“这一次的科举舞弊案，本王对众卿很是失望。”石阶上的朝臣心底一颤，纷纷抬首。
 
“诸位，你们在朝为官数年，谁不历王朝起伏，谁不经朝堂祸乱。龚老大人为官二十二载，他是何秉性，你们难道不知？本王想问问你们，难道一个无名士子的中伤还比不上你们一起立在这乾坤殿上二十几年的袍泽之情？这一次满朝上下有几人为龚老大人说一句公道话？”
 
众臣一愣，一些老臣面上泛红，不敢迎上帝梓元质问的目光。
 
“本王知道朝堂之上派系相争、为权构陷不过是平常事。但……”帝梓元声音一重，“本王要的是一个睿智清明的朝堂，本王的朝堂只言天下，现在是，将来亦是！众卿，听见了吗？”
 
帝梓元声音一扬，如雷的喝问响彻在仁德殿外。
 
“臣等惭愧，日后必谨记殿下之言！”
 
百官肃穆，齐皆起身，拱手而答，声音直入云霄，回荡在皇城里外。
 
立于这仁德殿外的朝臣此时才真正知道，帝梓元和嘉宁帝是不一样的。
 
皇者之道，他们一个选择了权谋，一个却是心怀天下的阳谋。
 
韩氏宗亲们神情僵硬，八王更是面容冷沉，却毫无办法。
 
震天的气势朝高台上汹涌而来，谨贵妃望着不远处立着的身影，面上的愤怒张狂渐渐变成了苦涩胆寒。
 
这样毫不逊于一国之君的气势姿态，难怪陛下会退居西苑，甘愿让出天下大权，这样的帝梓元，如今大靖上下，谁能撼动其位，谁又能夺她光芒？
 
她分明，已有帝皇之姿！
 
谨贵妃闭上眼，沉沉又艰难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下来。
 
仁德殿下，石廊后，韩烨望着高台的方向，早已收回了踏出去的脚步。
 
他明明空茫的眼底，溢满了无法忽视的骄傲和伤感。
 
这就是梓元，他为他的子民选择的皇者。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将天下交付于她手中的决定，他知道她会是大靖最好的帝皇，却未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早，他的梓元，已经足够强大。
 
强大到能牢牢守护这天下，强大到或许……早已不再需要他。
 
韩烨安静地立在回廊上，轻轻闭上了眼。
 
梓元，若是能亲眼看看现在的你，我，再无所求。
 
高台上，韩云仰着脸望着帝梓元，小手不知何时攥紧了她的衣袍，眼底情不自禁闪着敬服的神采。
 
帝梓元垂首朝他看去，韩云一愣，觉着丢脸，一个踉跄朝旁移了两步，却被一双修长的手稳稳抓住。帝梓元托着他的背，在他头上摸了摸，牵着他的手朝百官望去。
 
韩云怔住，温热的触感在手心摩挲，他眼眶一酸，挺直了背和帝梓元并行而立。
 
不少朝官看见这一幕，惊得不能言语，互相对视了一眼满是深思。
 
帝梓元朝百官开口：“今日本王还有一事要宣布。”
 
百官抬首，静待帝梓元下言。
 
“本王回朝数载，觉独掌朝堂心力不慎，今日将迎我大靖股肱归来，他将和右相铭西共同执掌内阁。”
 
帝梓元此话一出，众臣面面相觑，实不知摄政王究竟选了哪位封疆大吏回来，竟能让那人直入内阁！
 
“请晋王上殿。”帝梓元看向仁德殿下宫门的方向，朗声开口。
 
众臣一惊，都转头朝宫门看去。韩越一身皇子朝服，正拾阶而来。谨贵妃脸色大变，猛地从座上而起，死死朝殿门口看去。
 
晋王韩越？三年前和晋王妃游历江南后便再也没有归朝的晋王韩越？
 
朝臣们不知，她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当年为了保帝梓元在西北战场上无忧，晋王被帝家掳进晋南威胁嘉宁帝，她根本没有想过帝家会把晋王从晋南放回来。两年前若是有韩越在，又岂会轮到尚才三岁的韩云来坐储君之位。
 
不过这么一息时间，韩越已经走到高台前，他朝帝梓元拱手一礼，神情淡淡，似也是颇为感慨。
 
“太子睿智，本王甚慰。”帝梓元朝韩越颔了颔首，在韩云肩上拍了拍，“以后晋王亦为太子师，将和烬言共同教导太子。诸位王爷……”未等众人回过神，帝梓元已朝八王看去，“你们难得入京，这次既然来了，不如在京城多留些时日，也好和京中的老大人们叙叙旧。”不顾八王陡然沉下来的脸色，帝梓元笑得温温和和，“晋王初回京城，半月之后本王将在乾坤殿为晋王摆宴，到时候还请诸位王爷准时出席。”
 
帝梓元笑得格外纯良，群臣垂下眼，不敢看八王的脸色。就这么一句话把八王强行留在了京城，难怪谨贵妃诏八王入京时摄政王半点异议都没有，原来她自始至终打的是这个主意。
 
只是困八王在京，却迎回了晋王，摄政王究竟在想什么？别说是韩家一派的朝官，就连归于帝家麾下的朝臣们，如今也猜不透帝梓元的心思。
 
一顿好好的琼华宴跌宕起伏，折腾了许久，这时已是日落西山。帝梓元看了看天色。
 
“好了，想必今日的琼华宴众卿已然尽兴，众卿早些回府……”
 
她刚刚开口，殿下一个太监急急朝石阶上跑来。这太监眼生得很，神情明明仓皇到极致，却胆大又不怕死地闯进了帝梓元和谨贵妃所在的琼华宴。
 
“娘娘！贵妃娘娘！”这太监扑通跪在高台下，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硬生生在所有人面前喊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
 
“陛下，陛下弥留，赵公公请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速去昭仁宫！”
 
只这么一句话，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第七十二章
 
昭仁宫，太祖驾崩的地方。
 
从来没有人想过，嘉宁帝这一生最后选择的地方，会是这座宫殿。
 
嘉宁帝只召了谨贵妃、韩云和刚回京城的韩越进殿。
 
帝梓元领着群臣立在昭仁宫殿门外，不顾焦躁难安的韩家亲王，她沉默地望着殿门的方向，双眼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要死了吗？扛不下去吗？还没有等到看她治下的繁盛大靖，还没有把皇座从帝家手中夺回，你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了吗？
 
帝梓元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觉，她这一生都是为了抗衡嘉宁帝而活，到如今他要死了，她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帝烬言立在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有他才会知道帝梓元对嘉宁帝是如何复杂的感情，就像他一样。
 
没有人发现，从来不离帝梓元身边左右的内宫大总管吉利不在这昭仁殿外。
 
殿内，嘉宁帝躺在龙床上，眼睛微张，气若游丝。
 
谨贵妃领着韩云跪在龙榻前，她小声啜泣，一个劲地抹眼泪，眼底惶恐不安。
 
嘉宁帝艰难地挪动手，在韩云头上摸了摸，眼底是罕见的慈爱，他朝谨贵妃望去，“谨妃，不要怕，朕虽不在了，但摄政王和韩氏亲王相互制衡，他们暂时还不敢动云儿的太子之位。右相和一众世族都是韩家的臣子，他们臣服于帝家摄政之权，却不会篡位改姓，覆了大靖国姓。施诤言虽和帝家交好，却三代效忠皇室，不必怀疑他们的忠心。帝承恩手中的信物朕已经命赵福取回，以后皇城内的暗卫力量和皇城禁卫军就由你一人执掌了。”
 
谨贵妃哭着点头，有了些底气，仓皇的神情缓了缓。
 
他顿了顿，歇了片刻才重了重语气，“帝梓元是什么样的人，过了今天想必你也知道了，像今天这等愚蠢事，日后不要再犯了。成大事，必须学会忍耐，大靖的江山不是这么容易坐的。”
 
谨贵妃一愣，面色青了又白。原来她和帝承恩策划的这些事都在嘉宁帝眼中，他早就知道她们会失败，不出手阻拦只是想让她看看帝梓元的能耐，日后才能学会蛰伏。
 
“陛下，谨儿知道了，谨儿会好好护着太子，护着咱们韩家的江山。”
 
嘉宁帝点点头，朝身旁的韩云看去。
 
“父皇！”韩云到底年少，忍不住带了哭腔，眼泪憋在眼眶里，一双眼通红。
 
嘉宁帝在幼子的头上摸了摸，满是欣慰，“太子，你很好，比朕想象得更好，不要负朕所望，将来要做个好皇帝。”
 
韩云点头，没有忍住眼泪流了满脸，但他笔直地跪在嘉宁帝身旁，一直没有哭泣。
 
韩越立在几步之外，看着嘉宁帝交代后事，神情中亦有悲戚之感。三年前他被帝家掳到晋南，没想到他回京的这一日竟是嘉宁帝离世之日。当年安宁亡于西北、太子被逼在云景山跳崖都和嘉宁帝有关，这些年他甘愿留在帝家，未必没有怨愤嘉宁帝的意思，但如今嘉宁帝弥留，身边年长的儿子，却只有他一个。
 
见嘉宁帝朝他看来，韩越湿了眼眶唤了声：“父皇。”
 
“好、好……”嘉宁帝喃喃开口，“回来就好，你十三弟，朕交给你了！”
 
韩越颔首，“父皇，你放心，儿臣会好好护着他。”
 
他不是帝皇之才，也明白嘉宁帝将江山交给韩云之心，或许父皇也觉得十三弟最像太子兄长吧，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华。
 
不是没有失落，可韩越终究选择了释怀。
 
“你们都退下吧。”嘉宁帝朝三人摆摆手，在谨贵妃愕然的神情中开口：“让帝梓元入殿。”
 
“陛下！”谨贵妃神情诧异，面色一变。嘉宁帝虽说把所有势力都交到了她手里，也允诺江山是留给韩云的，可却未下传位诏书，更何况他弥留之际，身边怎能留着帝梓元？
 
嘉宁帝不再开口，赵福行到谨贵妃身边，恭声道：“娘娘，您还是听陛下的吧。”
 
谨贵妃起身，咬着唇牵着韩云不甘不愿地朝殿外走去。
 
殿门开启，谨贵妃牵着韩云和韩越并行而出，焦急的八王见状就要往里冲，却被赵福拦在殿外。
 
“陛下有旨，请摄政王进殿。”
 
赵福这句话，让昭仁殿外立着的所有人齐刷刷地怔在了原地。
 
陛下这是疯魔了吧？摄政王逼得陛下放弃帝位退居西苑，如今陛下弥留之际，不把韩家亲王召进去吩咐如何拱卫下任帝君的皇位，却只唤帝梓元。若是下任帝王还来不及立，陛下就出了事，那大靖江山不是尽归帝家所有？
 
“赵福，你说什么混账话！陛下怎么会召她进殿？”瑞王一马当先朝赵福吼去，面容暴怒。
 
“瑞王爷，这是陛下的旨意。”赵福沉声回，仍挡在八王面前。
 
“胡闹，陛下糊涂了，你这奴才也跟着胡闹，这都什么时候了，本王要进殿面见陛下！”
 
瑞王嚷着就要朝殿里闯，赵福面色一冷，抬首一挥，强大的劲力袭来，一声闷响，八王齐齐被推得倒退几步，半倒在不远处的侍卫身上。
 
“瑞王爷，还请慎言！奴才说了，陛下有旨，请摄政王进殿。”暮鼓一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敲打在众人心上，赵福看着众人，神情冷沉。
 
赵福强大的武力震慑了八王，众人这才想起嘉宁帝身边这位大总管深不可测的身手，俱是胆寒，小心翼翼朝后退了两步。
 
赵福见众人不再胡闹，行到沉默的帝梓元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摄政王，陛下召您入殿。”
 
帝梓元沉沉看了赵福一眼，抬步朝昭仁殿内走去。
 
昭仁殿大门被重新打开，帝梓元入殿，随手一拂，殿门缓缓合住，掩住了里面所有光景。
 
嘉宁帝半坐在龙榻上，面上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却仍是灼灼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帝梓元。
 
他弥留之际，面对谨贵妃和韩云时是嘉宁帝，现在，他是韩仲远。
 
他死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但他死之前，突然想见一见帝梓元。
 
这个本该嫁给他的嫡子，成为他儿媳的帝家女。
 
帝梓元停在他五步之远的地方。
 
她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过嘉宁帝了。他面容惨白，比两年前更虚弱无力。
 
她看得真切，嘉宁帝回光返照，已无力回天。
 
谁都想不到当年铁血悍勇的嘉宁帝会有这样一日，原来人到了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你来了。”
 
“为什么要见我？”
 
“朕死了，大靖的江山还需要人来守。”
 
“不怕我夺了你韩家的江山，改朝换代？”
 
“还不到时候。”嘉宁帝朝外看去，“外面那些人不会允许帝家现在称帝，无论是韩家的亲王，还是我韩家分封的勋贵。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大靖还姓韩，他们就不会被追随你帝家的新贵所替代。帝梓元，你心里头比朕更明白。”
 
帝家十几年前被嘉宁帝连根拔起，朝中交好的世族多被嘉宁帝贬谪，这些年帝家崛起，更多的是依赖新贵，大靖开国的那些世族自是不能容忍新贵崛起，分薄他们手中的权力。
 
“那怎么不把摄政权交到你韩家的亲王手里？”帝梓元眼底划过嘲讽，淡淡回。
 
嘉宁帝看着帝梓元，苍老的声音响彻昭仁殿。
 
“朕不能把大靖的江山交到一群权欲熏心的虎狼手里。无论是朕赢或是你胜，大靖不可乱，江山不可颓。”
 
帝梓元负在身后的手握紧，她面上露出一抹奇异的表情，似嘲笑似不屑。
 
“陛下，十四年前，你灭我帝家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大靖江山的安宁？”
 
嘉宁帝沉默，没有回。今日之前他尚能说他是大靖的帝王，有何不能为？晋北阁那席话之后，他无法再回答帝梓元。
 
帝梓元闭上眼，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那一年，我随父亲入京，父亲告诉我，将来我会嫁进皇家，为大靖太子妃，他让我谦良孝悌，好好辅佐太子，做韩家的好儿媳。我问他，我在晋南胡闹惯了，要嫁的人家可会喜欢我这种性子？他说……”帝梓元睁开眼，朝嘉宁帝看去，“他说，你看着我出生，我小时候为了瞧我，你一日三趟地跑靖安侯府，最是喜欢我。”
 
帝梓元出生那一年，大靖刚刚立国不久，一切百废待兴，嘉宁帝和靖安侯在战场上是过命的交情，那时仍是情谊深厚。
 
嘉宁帝眼底拂过淡淡光芒，柔和下来，似是想起了当年的光景。
 
“我一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自绝在帝北城。”帝梓元的声音缓慢而悠长，“直到有一天我想起来他曾经告诉过我，他说你仁德宽厚，睿智英明，是咱们大靖最好的皇帝。我想起这句话那天才明白……”
 
帝梓元声音一顿，眼抬起，看着嘉宁帝，一字一句开口：“他到死都在向你证明他的忠诚，他到死都相信你还是那个仁德宽厚睿智英明的韩仲远。”
 
“十四年了，午夜梦回，你高坐在大靖帝位上，可曾想过，帝永宁一生愚忠，到底值不值得？”
 
帝梓元负在身后的手死死握紧，她眼眶泛红，质问之意汹涌而至。
 
嘉宁帝仍是没有回答，只沉默地望着她。
 
她长长的叹息声响起，悲恸到极致，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韩仲远，我和安宁韩烨的这一生，不该是如今这番模样的。”
 
帝梓元说完，转身朝昭仁殿外走去，她身后始终只有沉默。
 
昭仁殿的殿门被重新打开，殿外八王和朝臣的询问声不绝于耳，嘉宁帝却仿佛听不见，他空茫地望着前方，手突然抬起朝帝梓元离去的方向抓去，却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逆光下。
 
嘉宁帝伸了伸手，却没有力气再唤出一句，他眼底现出一种绝望的后悔和窒息，却始终开口说不出一句，只能看着昭仁殿的大门重新闭紧。
 
已经到时候了啊，他没有时间了。这一生，到最后，他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机会再说出了。
 
嘉宁帝整个人朝龙榻下倒去，被一双手接住。
 
温热的身体熟悉而滚烫，嘉宁帝抬首，看着半伏在身前的人，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整个人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嘴唇张了张，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浑浊的眼底猛地爆发一种奇异的光芒。他死死抓住身前人的手，喃喃开口。
 
“还活着啊，还活着啊……”
 
被抓住的人看不见嘉宁帝的神情，只能望着他的方向，眼眶泛红，点了点头。
 
“儿臣不孝，回来迟了。”
 
嘉宁帝发现他眼睛的异常，眼底的悲恸更是明显。他一遍遍地摩挲着嫡子的掌心，一遍遍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交给你了，以后都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一点比一点低，眼缓缓合上，手落在韩烨掌心，直到再也没有抬起，直到再无声息。
 
韩烨跪在龙榻旁，抱着嘉宁帝的遗体，悲恸难忍。
 
他的父皇，大靖的帝王，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轻到极致的——
 
朕错了。
 
这句话，是对谁说，谁又来听。
 
无论是谁，十四年后，都已来不及。

第七十三章
 
嘉宁二十一年，帝崩。
 
按嘉宁帝遗旨，将他和故去的孝仁皇后合葬于陵寝。
 
举国大丧，帝都白幡蔽天，明王带领皇室子弟和文武百官守丧半月。
 
帝梓元并未出现在嘉宁帝的国丧上，未有人置喙她半句，除了她如今位高权重，万万人之上的地位外，还有一个理由。
 
她病了。嘉宁帝驾崩那一日，帝梓元昏迷于华宇殿，太医院的院正和一众太医们前半夜守完了弥留的嘉宁帝，下半夜便被召集到了华宇殿为帝梓元诊治。
 
这一下，除了韩家那几位亲王，整个朝堂都心急如焚。三国之乱刚刚平息，北秦东骞虎视眈眈，嘉宁帝已然驾崩，小太子堪堪六岁，除了帝梓元，谁能驾驭朝堂、震慑邻国？韩家的八位亲王戍守一方还够格，要让他们掌国权，显然威望和实力都不够。况且若是韩氏亲王掌权，那废了小太子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储君一派自是不会乐意。是以在哀恸嘉宁帝驾崩的同时，众臣也翘首以盼帝梓元能生龙活虎地重临朝堂。
 
甭管摄政王的身份现在合不合适，还是先安定了国家再说！
 
好在第二日太医院院正下了病因：帝骤逝，摄政王哀恸过度，身体抱恙，需静养。
 
也就是摄政王身体底子不太好，需要好好休养些时日，没伤着根本。这病因一出来，臣子们就放心了，安安心心为嘉宁帝守丧。
 
可守丧也是个劳累活儿，虽说大靖朝堂现在不会乱，可大家伙儿心里头没底儿啊！
 
嘉宁帝驾崩的这一年，初春刚过，太子韩云堪堪六岁。
 
帝崩那一日，昭仁殿外守满了大靖的亲王臣子，却没能等到那一旨传位诏书。是，嘉宁帝没有立下大靖下一任国君便崩于昭仁殿。
 
谁都猜不透嘉宁帝到底在想什么，他弥留之际有时间召见摄政王帝梓元，却没有替储君留下继位诏书。明明是大靖最正统继位人的太子韩云，在嘉宁帝死后却成为了最尴尬的存在。
 
嘉宁帝没立下传位诏书，帝梓元又没开口让小太子继位，大靖的下一任国君到底会是谁来坐？论正统，非韩云莫属，可论威望，如今皇室凋零的韩家又岂能及帝家？
 
一个月的大丧期尚未结束，摄政王也没从华宇殿里养好病出来，这大靖国君继位一事就这样诡异地给搁置了下来。
 
华宇殿，平日清爽的殿内满是药香，太医院院正苏太医和一众太医在偏殿里想尽方子熬药，个个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帝烬言坐在床边守成了熊猫眼。他望着榻上沉睡的女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太医院对外宣称的没错，姐姐确实只是身体抱恙需静养，可百官不知，姐姐在华宇殿内吐血昏倒后便再也没有醒来过。明明不是性命攸关，可不论用什么办法，姐姐都无法被唤醒。如今已过半月，如嘉宁帝一月大丧期结束，姐姐还不能醒来临朝，那失去了帝君和摄政王的朝堂必会大乱。
 
“不用太担心，苏太医说了，梓元是心神耗损过度，好好养着就能恢复。”洛铭西不知何时入殿，在帝烬言身后叹了一声，宽慰他道。
 
“洛大哥，你说为什么姐姐还不醒？”帝烬言摇头，满是担心。
 
洛铭西未答，当年帝梓元为救韩烨散了一身内力，还是帝家主强行在泰山求了几粒丹药回来为她固本，可她身子没养好又去了西北战场，后来更是差点丧命在西北。这两年众人为她费劲养着身体，本以为大好了，结果还是出了事。
 
可他们明白，太医能帮着养身，却不能养心。
 
梓元醒不来，不是太医不尽心，而是……她自己不愿意醒。
 
回想过来，她这一生，太艰难了些。
 
梓元幼年丧亲，满门被诛，自此孤孑一人，偌大的晋南和沉天的冤屈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披荆斩棘十三年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想堂堂正正地从嘉宁帝手中夺过大靖帝位，如今帝家和晋南的冤屈昭世，嘉宁帝已死，帝家已重新站在大靖顶峰，她十岁那年在靖安侯和帝家满门尸骨前许下的承诺已经做到了。
 
可这十几年漫长的岁月，她又失去了多少。
 
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失去了童年，失去了身份，十几年喋血沙场，她更是在西北几乎亲手埋葬了安宁和韩烨的性命。
 
她如何能否认，如果她没有重回帝都，如果她没有夺天下的复仇之心，安宁和韩烨就算这一生不能展颜，可至少能活着。
 
没有人比帝梓元更懂得，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如今慧德太后、嘉宁帝、左相、忠义侯、安宁、韩烨……当年所有被卷进帝家惨案和与她有关联的人全都死光了。那当年那个在帝家满门尸骨前许下诺言的帝梓元又有什么必要再存在下去呢？
 
她累了，不想争了，或者说，背负了一生宿命的帝梓元没有再想活下去的心了。
 
“洛大哥，如果姐姐一直不醒，她的身体很快就会油尽灯枯吧。”帝烬言看着帝梓元苍白的脸，低低的声音响起。
 
本就是费劲心血养着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么耗下去。
 
洛铭西冷静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无奈和担忧，他在帝烬言肩上拍了拍，“回府里休息吧，我来守着。”见帝烬言就要摇头，他语气重了重，“别胡闹，你也不想你姐姐一醒来你就倒下吧，况且你倒下了，帝家谁来担着？你难道还忍心梓元继续这么扛下去？”
 
“那洛大哥，姐姐就交给你了。”帝烬言眼底露出愧疚，点点头，退出了华宇殿。
 
帝烬言离去，洛铭西一直安静地立着，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帝梓元额前的发丝被吹乱。他被惊醒，俯下身，想替帝梓元把头发拢好，却在触到她额头的瞬间停住了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苦涩一笑，替她拢了拢被子，坐到了一旁的木椅上。
 
“你啊，永远都不让我省心，还以为你这些年性子好些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任性，你这么不管不顾地躺着，让我和烬言怎么办？我的身子我知道，还能帮他几年，他这么年轻，你真打算眼睁睁看着他扛起嘉宁帝和你留下的烂摊子？”
 
“别以为他死了你倒下了，大靖就安宁了，嘉宁帝那种人，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大靖落在帝家人手里，你不好起来，大靖还是会乱。”
 
床上躺着人始终没有动静，洛铭西停住声，他的目光落在腰间的玉佩上，眼底露出一抹追忆和感慨。
 
帝梓元出生那一日，靖安侯亲手把这枚玉佩抛到他手里，大笑着嚷着。
 
“铭西啊，梓元以后就是你媳妇儿啦，你可要替我好好照顾她。”
 
一晃二十二年过去，他陪在帝梓元身边二十二年，却从来没有开口告诉过她这句话。
 
他摸着玉佩，细细摩挲，很久很久，他抬头朝帝梓元看去，突然开口。
 
“梓元，我知道你累了，等你醒了，我们安定了朝堂，这里就交给烬言吧，我带你回晋南。我让我娘天天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把帝叔叔最喜欢的书房和伯母最喜欢的花园重新建起来，银枫爱吵爱闹，咱们把她接到身边来好好陪着你。”洛铭西伸手轻轻握起帝梓元苍白的手，眼眶泛红，仿佛了等待了一生，沉沉开口。
 
“梓元，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我带你回家。”
 
华宇殿内落针可闻，内殿尽头的屏风后，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他身后，吉利小心翼翼低着头，神情复杂，满脸错愕纠结，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洛铭西离去，吉利才扶着韩烨悄然入了内殿尽头书阁后的密道。
 
华宇殿本是韩烨幼年居所，内殿书阁后有密道之事也只有他自己和嘉宁帝知晓。嘉宁帝驾崩后，韩烨本准备悄悄出宫离开京城，却不想帝梓元当夜就倒在了华宇殿，至今没有醒来。华宇殿偏殿内有太医问诊熬药，床前更有洛铭西、帝烬言和苑琴连番守着，整整半月，韩烨日日通过密道入华宇殿，但都只能止步于内殿屏风后，静静听着太医的诊断和帝烬言洛铭西的担忧关心。
 
密道尽头的石室里，吉利点燃火烛端到韩烨面前，突然想起他如今用不上，神情一黯又挪远了些。
 
“太医今日怎么说？”韩烨出口的声音有些冷沉。
 
“殿下，奴才今日问过太医了，像世子爷说的那样，侯君前两年损了身子，要是再醒不过来，怕是会油尽灯枯。”自韩烨回来，吉利便重新唤回了当初对帝梓元的叫法，要不唤一声“殿下”，都不知道在称呼谁。
 
吉利心底叹了叹，“殿下，您去见一见侯君吧。”见韩烨扣在石桌上的手猛地一顿，他的声音干涩起来，“殿下，侯君等了您三年了，这些年她一直没有放弃过找您，您是不知道当年您从云景山上跳下去后，侯君她……”一夜发白……
 
“吉利，你当她今日变成这个样子，不是我韩家害得她？”韩烨淡淡呵斥，打断了吉利最后欲说出口的那四个字。
 
吉利收住声，知道自己逾越了，小心翼翼立在一旁不敢再言。半晌才听到韩烨叹着气的声音。
 
“寻个法子让御医回避，把洛铭西和烬言从宫里引开。明日我去见她。”
 
吉利猛地抬首，眼底的担忧散开了不少，连连点头，“是，殿下，奴才这就去安排，明日整个上午都给您把华宇殿空出来。”
 
他说完转身离去，临出石室门的时候还磕了一跤。
 
韩烨安静地坐着，轻轻的叹声在石室里响起。
 
“况且，如今她身边，有比我更合适的人。”
 
那个人没有怨恨，没有猜忌，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十几载的求而不得。
 
洛铭西比他，更合适留在她身边。
 
第二日清早，施峥言拜访靖安侯府，并邀帝世子同入洛府商讨西北守军调遣一事。华宇殿偏殿守着的太医个个累得只剩半条命，大总管一早好心地让他们回府休息一日。守在华宇殿内半步不离的苑琴接到了涪陵山的一封密信后也匆匆离宫赶赴涪陵山。
 
半个月来守卫森严的华宇殿一下子空了下来，除了仍然沉睡的帝梓元。
 
“殿下，侯君就在床榻上。”华宇殿宫门紧闭，吉利引着韩烨从内殿出来后躬身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空旷的华宇殿内，只剩下隔着一座宫殿距离的韩烨和帝梓元。
 
半晌，韩烨朝床榻的方向走去。他自小在这座宫殿长大，就算是闭着眼，他也知道梓元在哪里。
 
脚步声在殿内响起，一步一声，犹若砸在心底。万里之遥，整整三年，到如今，终于只剩这短短几步距离。
 
脚步声戛然而止，韩烨停在床榻边。他垂着眼，望着帝梓元的方向，眼底一片黑暗。
 
韩烨眼底毫无预兆地现出巨大的悲恸，寂寥悲哀到荒芜。
 
他俯下身半跪于床榻旁，摩挲着触到帝梓元的手，一点点从指间抚上，拂过她修长的指节，落在她掌心，然后一寸寸将她柔软的手覆住。
 
他望着帝梓元的方向，轻轻开口：“梓元，我回来了。”
 
房间里似有风啸声吹过，韩烨扬了扬唇角，空荡荡的眼睛看着帝梓元格外柔和，“你看……”他的声音嘶哑干涸得惊人，“就算我回来了，连看看你好不好都不行。”
 
他握着帝梓元的手缓缓收紧，仿佛要把心底的信念和意志一齐传递过去。
 
“可是，连我这个早就该死的人都活了下来，你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你这么躺着，我怎么安心地走。”
 
“听吉利说，东宫的长思开了，我在京城等了它们十年，它们始终没有开花，如今我看不见了，你代替我去看吧。”
 
“父皇已经不在了，梓元，你的执念是不是终于可以放下了……”韩烨闭上眼，唇角在帝梓元额头上触了触，低沉的叹声落在帝梓元耳边，“只可惜，我们之间终究太迟了些。”
 
床榻上的人影暖暖重叠，隐隐绰绰的床幔遮住了里面温暖的光景。
 
韩烨没有发现，一直沉睡不醒的人眉角不自觉皱了皱，掩在被子里的左手细细颤抖起来。
 
晌午，吉利入华宇殿，韩烨已立在窗前出神。
 
“殿下，侯君她……？”
 
“她没有醒过来。”
 
吉利神情一黯，“那殿下您明日可还会再过来？”
 
韩烨摇头，“不必了，送孤回施府。等父皇的丧月过后，孤就会离开京城。”韩烨转过身，望向吉利的方向，“跟三年前一样，你留在她身边替孤好好照顾她，直到……”韩烨顿了顿，“她回晋南。”
 
“殿下？”吉利还欲多说，韩烨已然转身朝内殿走去。
 
帝烬言从洛府出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一日没见到帝梓元他终归还是有些不放心，辞别施峥言他就要往宫里赶。分别时施峥言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多说摆手让他走了。
 
帝烬言心底奇怪，没有多想，带着困惑回了宫。今日华宇殿的侍卫比平时少了许多，偏殿的太医也都一个个不见人影，问了宫娥才知吉利让太医们回府休息了。
 
帝烬言打着哈欠推开华宇殿的宫门，一步还没迈进腿便生生僵在了半空。
 
月色下，窗前。
 
就在韩烨上午站过的地方，帝梓元一身白衣静静立着，她披着墨黑的大裘，长发散在她肩上，柔和的月光印出她难得柔和的侧颜。
 
她身后，立着离京两年一直在西北寻找韩烨未曾归来的长青。
 
帝烬言神情激动，眼眶一下便红了起来，还没等他喊出声，帝梓元已经转过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烬言，你说，都这么多年了，我的执念是不是该放下了？”

第七十四章
 
帝梓元醒来的消息没有大张旗鼓地广而告之，京城里头却只花了一晚时间便都知道得透透的。
 
绮云殿里的夜灯亮了整晚，谨贵妃抱着嘉宁帝留下的扳指睁了一宿的眼。
 
第二日清早，还没等她歇下来，华宇殿召见的口信便被内宫大总管亲自送到了绮云殿。
 
谨贵妃沉默良久，对着屏风外候着的吉利回了句“本宫知道了”。
 
她的儿子还只是太子，她尚不是太后，亦用不得“哀家”二字。如今帝梓元想见她，甚至只需要派个太监总管来传口信。
 
谨贵妃望着手里的碧绿扳指出神，心里头千回百转，苦涩难言。
 
“谨贵妃有什么好见的，你的身体还没好，怎么不好好养着，迟几日她还能翻过天去，净让我担心。”华宇殿外的回廊里，帝烬言跟着帝梓元打转，不停地碎碎念，手上端着的药倒是半滴没泼出来。
 
“她是先帝的贵妃，又是太子生母，况且……”睡了半个月，筋骨疲软得很，帝梓元手里拿着奏折在回廊上散步，不时接过帝烬言手中的药抿上一口，这派头，一醒来就摆得十足。
 
帝梓元拖长的声音，嘴角微勾，“况且好歹算计了我一回，她也当得我一见。”
 
听见帝梓元这么一说，念及韩云那个小娃娃，帝烬言倒有些忧心了，他陪着笑脸央求道：“姐，那好歹也是韩云的母妃，韩云那小子心肠还不错，看在他的分上，您等会儿可得手下留情，别把谨贵妃给吓住了。”
 
帝烬言自小跟着韩烨在宫中行走，对宫妃的手段了解得很清楚，这次科举事件后，他更是知道谨贵妃绝非胆小柔弱的人。只是他了解谨贵妃，更知道帝梓元是什么样的人。像他姐这样自小执掌一方浴血沙场的女子和那些生存在后宫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后宫的女人失了帝王的宠爱和庇护、外戚的拥戴根本一文不值，而他姐，天生的王侯将相，杀伐果断。
 
“怎么，你倒是做起我的主来了？”帝梓元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姐，我怎么敢，得，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帝烬言膝盖一软，当即服服帖帖地把药端到这位祖宗面前，小心翼翼服侍着不敢有慢点怠慢。自他姐醒来后，帝烬言恨不得把帝梓元捧在手心里护着，万事都由着她。
 
这天头春日正盛，暖暖的阳光温煦可人。
 
谨贵妃被吉利引着进御花园时，远远瞧见帝梓元背对着她坐在藤椅上，帝梓元一身浅白晋袍，下摆上绣着的竹叶隐隐绰绰，说不出的随性。
 
谨贵妃端正了脸色矜贵地上前，正欲开口唤上一句，却望见帝梓元对面坐着的人影，她神情一变，顾不得什么仪态，冲到了帝梓元面前，挡在她对面正襟危坐的韩云面前，声音都颤抖起来。
 
“摄政王，你有何事要问，唤本宫就是，云儿还是个孩子，何必为难他？”韩云就是谨贵妃的命根子，她怎么都想不到嘉宁帝刚亡，帝梓元就敢打韩云的主意。可帝梓元这么个泼天的性子，她又有什么不敢的！
 
“母妃！”韩云见谨贵妃脸色青白，忙从藤椅上跳下来抓住她的手，急道，“母妃你别急，摄政王只是唤我前来，没有为难我。”
 
谨贵妃紧紧握住韩云的手，一脸防备地看着帝梓元，显然并不信他的话。
 
“吉利，请贵妃娘娘落座。”帝梓元慢悠悠抬头，端起一旁小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扫了一眼面前剑拔弩张战战兢兢的谨贵妃，然后朝韩云挑了挑眉，“你也坐吧，小胳膊小腿的，慢着些蹦跳，小心着别折了。”
 
谨贵妃这时缓过了神来，也知道满朝上下还看着，帝梓元不可能在嘉宁帝尸骨未寒的时候对付她们母子，不等吉利招呼，牵着韩云坐了下来。
 
“摄政王，你要见本宫和云儿，究竟为了何事？”
 
帝梓元朝她看来，嘴唇一勾，“贵妃娘娘，你这话问得有意思，连平头白身自认为受了冤屈都知道敲响青龙钟喊冤，本王受了委屈难道就不能找找气出？”
 
谨贵妃脸色一白，“本宫听不懂摄政王在说些什么。”
 
帝梓元也不管谨贵妃装糊涂，反而朝头低低埋着的韩云看去，“十三殿下，本王有件事儿要问你。”
 
韩云抬头，望向帝梓元正襟危坐。
 
“那日在仁德殿外，你为什么要为烬言说话？他是帝家的世子，你可是韩家的太子。”帝梓元敛了散漫的神情，认真地看着韩云，连吉利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难得的郑重。
 
“朝堂无姓氏，老师没有私相授受，我只是说出实情。”韩云缓缓开口，小脸肃穆。
 
“朝堂无姓氏……”帝梓元细细品着这句话。
 
“还有呢？”她眼微眯，无声的威压自她身上而出朝韩云而去。
 
韩云面色轻轻一变，眼底现出几许挣扎羞愧。半晌，他从椅上跳下，朝帝梓元执手弯下腰。
 
“还有，我希望摄政王能看在我对老师的相护上原谅母妃。摄政王，您既然能查出江云修的底细，他为何如此作为您想必也已经知道了。”
 
谨贵妃神情错愕，她实在没有想到韩云竟然如此简单地就坦白了一切。
 
“所以……？”帝梓元问。
 
“我知道，母妃做错了，可无论如何，母妃所为皆为护我，摄政王若心不能平，韩云愿意一力承担。”
 
谨贵妃心底一寒就要上前，却被吉利不露痕迹地拦在两人几步之外。
 
“如何承担？”帝梓元猛地向前，抬高韩云的下巴，灼灼看向他。
 
“只要摄政王能平息怒气，韩云愿意自废储君之位，只望摄政王能放过母妃。”
 
“云儿！”谨贵妃惊呼出声，眼底满是荒唐惊讶之色。
 
“你当真愿意交出储君之位？”帝梓元声音微抬。
 
“是。”
 
“韩家江山，你愿意拱手让出？”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有一日会成为大靖的太子，但我知道这座偌大的宫廷里，母妃只有我，我是她唯一的倚靠，储君的位子没有母妃对我重要。韩云愿意交出储君位，保母妃安。”
 
没有人想到韩云会这样回答，谨贵妃顿在原地，眼眶泛红，她捂住嘴，努力忍着才没让眼泪流出。
 
“云儿……”
 
她以为她拼尽全力为韩云筹谋，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却没想到韩云竟然愿意拱手让出储君位，在帝梓元面前求她平安。
 
“韩云，除了保你母妃平安，坐在这个位子上，你还想过什么？”帝梓元沉声问。
 
韩云沉默许久，挺直了脊背，才回：“有一年秋狩，太子兄长手执长弓，一箭双雕，御马而回，朝臣同贺。那日，我记得他在父皇面前说……
 
“愿我大靖国运昌隆，百姓和睦，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受外族欺凌，不因内臣而乱，举太平之世，创盛世基业！
 
“摄政王，韩云曾想，兄长不在了，他想看到的大靖，我都会为他实现。”
 
御花园内因为韩云说出的话落针可闻。
 
帝梓元看着韩云，目光悠长而温和，眼神深处拂过的情绪悄悄沉淀下去。
 
半晌，她越过韩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把目光落在一脸震惊的谨贵妃身上，“谨贵妃，你听见了？”
 
谨贵妃眼底复杂难辨，一双手因为情绪激荡死死握住。许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迎上帝梓元的眼，艰涩地开口：“摄政王，你究竟要做什么？”
 
“你从来没有问过韩云，在这座宫殿里，他想要的是什么，想护下的又究竟是什么吧。今日，本王便让你好好听一听。”
 
不待谨贵妃答，帝梓元又道：“储君之位不是使些阴私之事便可以保得住，帝君更要能御大靖朝臣、世族、清贵，你以为你区区一后宫贵妃便可辖制朝堂？一个六岁的帝君就能定天下？所谓的少帝登位、后妃摄朝不过是让你们成为朝中权贵和韩家亲王的傀儡罢了！你守不住最重要的东西，本末倒置，简直愚蠢！”
 
谨贵妃被帝梓元的话气得直哆嗦，却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那又如何，总比你帝家登上皇位，不给我和云儿留生路要好！”
 
“你怎么就知道我帝家要的是这天下至尊之位？”帝梓元声音一重，冷冷打断她，“帝位就那么重要？你当初也曾温婉纯良，为了身边的宫奴不惜得罪左相之女、当朝贵妃，惹得齐妃大怒，令宗人府断了你定云宫的供奉，你才落个恶疾缠身差点殒命的下场。如今不过三年，你却已醉心权势、心狠手辣、构陷老臣、玩弄朝堂，这个帝位就真的这么重要？”
 
自帝梓元有心让帝烬言教导韩云开始，她便差人仔细打听过谨贵妃的过往，这才知道如今这个不苟言笑仪态万千的谨贵妃当初曾是宫里出了名的木讷老好人。
 
“我是为了护云儿万全！他已经是大靖的太子，如果不能成为大靖的天子，这天下谁能容他？”谨贵妃猛地拔高声音，眼底俱是不屈服之意，“本宫和云儿好好地在定云宫度日，原本再过几年，他就可以出宫建府，本宫也可随他出去，晚年有依。可是西北一战，九皇子战死，太子身亡，五皇子下落不明，我的云儿成了宫里唯一的皇子。先帝要立他为储，本宫又能如何？他已成太子，命运已定，在这个皇宫里，他不为皇，将来如何还有活路？
 
“只要能让他活，别说只是构陷朝臣玩弄朝堂，就是再不堪、再阴私的事，本宫一样可以做得出。”谨贵妃望着帝梓元，坐得笔直，眉宇间竟有凛然之气。
 
女为母则强，谨贵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在这座皇宫里护下韩云罢了。
 
“本王知道，所以本王才会让科举一案止步于江云修身上。若非看在十三殿下的分上，光你动烬言这一点，本王就容不下你。”帝梓元手上的杯盏落在一旁的小几上，碰出清脆的声音。
 
她的神情冷冽而肃杀，谨贵妃神情一白，她抿了抿唇，长长叹了口气开口：“摄政王，你究竟意欲如何？是死是活，给我们母子指条明路吧！”
 
嘉宁帝已亡，她手上虽然有嘉宁帝留下的势力，可如今朝堂的局面，若帝梓元不点头，在嘉宁帝未留继位遗旨的情况下让韩云登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帝梓元若下定决心夺位，韩氏皇族只有一个下场。
 
“本王不想如何，本王今日只想让贵妃娘娘听一听，十三殿下想要的是什么。”帝梓元抬眼，目光灼灼，“谨贵妃，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如傀儡一般的天子之位，不是一个靠阴谋之术控制的朝堂，他想堂堂正正做大靖的天子，为万民造福祉，为天下启盛世。你是他母亲，他如今年少，所有他不能做的，还做不了的，你都应该替他承担。”
 
谨贵妃一愣，眼底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你是说……你愿意让云儿成为……”
 
“本王什么都没有说，三年前本王对先帝说过，十年之内，帝家绝不还政于韩，一个六岁的天子如何担起大靖王朝。”帝梓元打断她，坦坦荡荡开口，“本王和大靖要的是一个盛世明君。”
 
帝梓元朝韩云看去，“能不能走到那一步，日后全凭你自己。右相、烬言、你五皇兄皆为你师，他们品行端正、才识过人，会把最好的本事和御国之术教给你，韩云，不要负本王所望，不要再成为第二个先帝。”
 
韩云愣愣望着帝梓元，他今日前来本一心想自废储君位保母妃性命，却没想到帝梓元竟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韩云谨遵摄政王教诲，必行正事，秉浩气，不负储君之位。”他朝帝梓元深深弯腰行下一礼，小小的身躯格外凛冽端正。
 
帝梓元起身，半蹲下来，晋衣拂在地面，勾勒一地涟漪。她抬起韩云的胳膊，目光和他平齐，一字一句开口：
 
“韩云，也不要负你皇兄所望，这盛世，是他为你所建。”
 
那人可以为她抛却性命，天下相赠。
 
她又为何不能拱手山河，亲手解开两人宿命中的死结。
 
韩烨，
 
君以天下待我，
 
我以盛世还君。

第七十五章
 
谨贵妃带着韩云从御花园离去，洛铭西和帝烬言从假山后的石亭里走出。洛铭西神情复杂，帝烬言倒是更坦然感慨一些。
 
“烬言，你可会失望？”帝梓元抬头，看向他道。
 
“姐，失望什么？失望我没坐上储君之位？还是将来做不成大靖的君王？”帝烬言笑了笑，一派坦然，他走到帝梓元面前，神情诚恳，“姐，当年我在东宫被殿下一手教养长大，毕生之愿就是成为他的贤臣，为他启太平盛世，当年所想仍是我今日所愿。”
 
帝烬言比谁都明白，韩烨对他的恩情重于泰山，如果没有韩烨，他三岁那年就死了，根本不会有日后的温朔和帝烬言。
 
当年韩烨待他之恩，便是如今他还韩云的情。
 
“当初你让韩云入崇文阁拜烬言为师，便是为了今日光景？”洛铭西坐在帝梓元对面，沉声问。
 
帝梓元颔首，眼底对洛铭西带了一抹歉意。
 
洛铭西明白，她的歉意是因为瞒了他，而不是对如今所做的决定抱有歉意。
 
帝梓元是真心想让韩云为皇。
 
“帝家九死一生、十几载蛰伏才重回今日的地位，人心难测，你就不怕当年嘉宁帝所做的事将来有一天在韩云身上重演？”
 
当年靖安侯和嘉宁帝这一对君臣也曾情深义厚，还不是落得飞鸟尽鸟弓藏的结局。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韩家势大，嘉宁帝位高权重，他逼得父亲自尽，尚能安坐在帝位上执掌大靖十几年。可如今韩家子嗣单薄，八王离心，储君年幼，只能依靠帝家才能稳定朝堂，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给韩家再反噬一口的机会。况且这十年内，我不会把大靖交还给韩家，当初我对嘉宁帝说过帝家要十年执政之权，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证明给他看，他当年做的是错的。韩云是我选择的，铭西，我相信自己的选择。”
 
见帝梓元已然下了决定，洛铭西长叹一声，道：“韩云确实和嘉宁帝不同，既然你选择了他，在他亲政前我会帮你和烬言好好稳定朝堂，让帝家将来无后顾之忧。”
 
“放心，铭西，我不会让帝家重蹈覆辙。”帝梓元抬手轻叩在藤椅上，眼微微眯起，“韩云是我择定的下任帝王，但他的继位者必须拥有我帝家血脉。”
 
洛铭西和帝烬言皆是一愣，明白了帝梓元话里的意思。和当年太祖做下的安排一样，韩云将来的中宫皇后必须为帝家女，而韩云的继位者必须有韩帝两家的血脉，这才是两家最稳固的联盟。
 
听见帝梓元有此安排，洛铭西才算真正松了口气。倒是帝烬言眉头皱起，颇有些不乐意，照如今帝家子嗣单薄的局面来看，将来八成嫁入皇室的是他的闺女了。
 
“姐，这可不能现在就下定论，将来我闺女可是要自己择女婿的，她要是没看上韩云那小子，可不能囫囵就把她推到后位上去。”
 
“怎么？”帝梓元觉得好笑，朝帝烬言看去，“你是瞧不上当朝宰辅和我教出来的帝君？”
 
“帝君又怎么样？不疼夫人半点用都没有。我去瞅苑琴去了，如今我连媳妇儿都没娶上，要有闺女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我看姐你还是在帝家属臣中挑一名贵女给韩云那小子养着吧。”帝烬言嘟嘟囔囔地表达了愤懑，朝帝梓元哼了哼出了御花园。
 
洛铭西对着帝烬言的背影笑着摇头，朝帝梓元宽慰道：“梓元，烬言只是说说，他明白的，这是保全韩帝两家最好的方法。”
 
“我知道，他知道轻重。这不是我们一家之危，帝家和韩家身后都有半个朝堂，这关乎大靖的将来。”
 
“起风了，你刚醒来，身体还没好，我送你回寝殿吧。”
 
“铭西……”
 
洛铭西拿起一旁的披风，打算披在她身上，却听到帝梓元开口唤他，他抬首朝她看去。
 
帝梓元静静的盯着面前小几上的杯盏，温热的杯面印着她清减的容颜和出神的眼。
 
“当年我以任安乐的身份从晋南入京时，一心想着把江山从嘉宁帝手中夺过来，狠狠踏在脚下告诉他他错了。”
 
洛铭西安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以为，我们帝家和韩家隔着满门血仇和帝家军的冤屈，这辈子永远都只能你死我活。是安宁和韩烨让我明白，这个世上只要足够努力，没有不能化解的结。当年韩烨可以把烬言一手教养长大，如今我也相信我亲手教出来的韩云不会是第二个嘉宁帝。
 
“过去种种错不在我们，我们却为当年的事耗费了半生光阴，几乎失去一切。铭西，嘉宁帝和慧德太后都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过去，我对韩家的执念该放下了。”
 
帝梓元起身，接过洛铭西手中的披风，转身朝华宇殿走去。
 
洛铭西望着她的背影，神情隐忍，他伸手欲牵住她，却终究只能拂过她披风的一角。
 
几日后，施府书房。
 
“殿下，您真的打算等先帝月丧过后就离开京城？”施诤言皱着眉，一脸不赞同，“您的眼睛还没好，还是留在京城一些时日，等寻到好大夫给您……”
 
“连北秦国师都治不好孤的眼睛，诤言，你还是放弃吧。”韩烨摆摆手，对不能视物的现状比以前更坦然一些，“给孤传口信给吉利，就说孤过几日就会离京，让他不用再贸然出宫见孤了。”
 
施诤言劝不了韩烨，只得点头，又道：“殿下，赵公公在府里等了您半日了，您是不是见上一见？”
 
嘉宁帝驾崩那一日，是吉利找上了赵福，韩烨才能在最后关头见上嘉宁帝。嘉宁帝驾崩后，赵福守灵十五日，便一心入施府求见韩烨。
 
韩烨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施诤言把赵福引进书房后便退了出去。
 
赵福才看见韩烨的身影，眼眶便红了起来，他朝韩烨的方向走了几步，哽咽行礼，“殿下！”
 
就算看不见，韩烨也知道这个在嘉宁帝身边服侍了一生的老人是何种心绪，他神情难得动容，朝赵福的方向抬了抬手，“赵福，孤现在已经是普通人了，不必再多礼。”
 
“殿下。”赵福当即便道，“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回来了，大靖将来的帝君只会是您，大靖自然也是您的。陛下虽然把禁卫和皇家的势力交给了谨贵妃，可他生前曾经嘱托过老奴，若是您还在世，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您的。”赵福朝韩烨连走两步，半跪于地，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郑重地递到韩烨面前。
 
“殿下，这是陛下留给您的传位诏书和玉玺。”
 
“传位诏书？”
 
他知道父皇驾崩后未曾给韩云留下继位诏书，却不想他不是没留下，而是把传位诏书留给了他。
 
“父皇他，什么时候立下的诏书？”
 
赵福头垂下，低声回：“三年前您的死讯传来，陛下为了国祚安稳，立十三殿下为储的那一日，同时立下了这道传位诏书。”
 
韩烨愣住，眼底复杂震惊的情绪袭来，他沉默半晌，摸索着行到赵福面前，接过他手中重若千钧的传位诏书。
 
“赵福，诏书是父皇留给孤的，孤留在身边做个念想。玉玺你拿回去，交还给韩云。”
 
赵福愕然抬头，失声道：“殿下？这可是先帝的遗愿！”他怎么都没想到，韩烨活着归来，却不愿再做大靖的帝君！
 
“赵福。”韩烨打断赵福的话，声带铿然，“父皇当年立旨时，并未想过孤会变成什么样子。孤如今双眼已毁，天下百姓和文武百官纵使再爱戴孤又如何？大靖不需要一个不能视物的帝王，你想让我大靖成为整个云夏的笑柄吗？”
 
赵福讷讷不能言，望着全然看不见的韩烨，念及等了三年的嘉宁帝，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一夜，吉利接到了施诤言传来的消息，皱着眉头回了上书房。他入上书房的时候，正好碰见大理寺卿黄浦从上书房里出来。他没往心里去，从宫娥手里端了参茶放到帝梓元案头。
 
“殿下，都已经入更了，看完了这两本奏折就回华宇殿休息吧。奴才看刚才黄大人行色匆匆，该不会大理寺又出了什么大案子？”
 
帝梓元翻动奏折的手未停，“没什么，本王想起来一事，觉得有些蹊跷，便唤他入宫问上一问。”
 
“哦？殿下问他什么事？”吉利这两年待在帝梓元身边，是她最亲近的人，有时候也会少些忌讳，陪她聊些朝政。
 
“科举舞弊的案子他一直毫无进展，本王好奇他是如何突然查出谨贵妃和江云修的干系，还能在短短时日里千里远赴淮南拿到江云修幼时的笔墨。”帝梓元的声音淡了些，“本王的大理寺如今是愈发能干了，吉利，你说是不是？”
 
吉利替帝梓元搅动参茶的手顿住，眼垂了下来。
 
后妃和士子的干系岂是大理寺随意就可以查的出来的。科举舞弊案爆发后，他接到太子从西北传回来的信息，动用了当年东宫在京城里暗藏的势力，这才查出谨贵妃是幕后之人，假托别人之口把证据送到了大理寺。
 
他如今是帝梓元的内廷大总管，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他有所隐瞒，终究是犯了上位者的忌讳。
 
“你从来不离本王身边左右，先帝驾崩的那一日，昭仁殿外，本王却找不到你的人影，你去了何处？”
 
帝梓元握笔批阅奏折的手未停，只淡淡地落下最后一句，“刚才本王听说，赵福去了施府，说来也奇怪，如今先帝驾崩了，他一个前内廷大总管，见本王的西北统帅做什么？”
 
帝梓元一句一句问来，吉利始终垂着头，未能回答半句。
 
她搁笔，合上奏折，静静开口。
 
“你留在本王身边三年，难道不知道这三年本王是如何过来的？”
 
帝梓元的身影印在微弱的灯光下，她的侧颜勾勒出影影绰绰的雾意来。
 
安静的上书房内，吉利只听得到她空寂又带着薄怒的声音。
 
“吉利，故人归来，却不愿相见。你替本王问上他一问，既活着，何不归来？既归来，回到了这座城，他有什么资格不来见我？”

第七十六章
 
“既活着，何不归来？既归来，回到了这座城，他有什么资格不来见我？”
 
上书房里，帝梓元的质问声连同毛笔搁在砚台上的碰击声一齐落在吉利耳边，他嘴唇轻轻哆嗦了一下，半晌，行下御桌，跪在帝梓元面前。
 
“侯君……”
 
一声侯君，足以让帝梓元知道韩烨还活着。她隐秘而又艰难地动了动因为过于用力握笔而早已僵硬的手，只肯露出冷沉的声音。
 
“说。”
 
“侯君，奴才没有法子，殿下说了，不能让侯君您知道他回来了。”
 
砰地一声脆响，御桌上的参茶被盛怒的帝梓元扫落在地，她眉宇冷冽，面容似冰峰一般，“混账，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他是大靖的太子，他是这个王朝的储君！什么时候他的命属于他自己了？！”
 
“侯君！”吉利一头磕到底，双眼通红，声嘶力竭，“殿下他看不见了。”
 
一句话若石破天惊，上书房里陡然安静下来。
 
帝梓元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她昏迷的时候听到的没有错，韩烨他……看不见了。
 
“侯君，您别怪殿下，殿下看不见了，武功也没了，奴才自小跟在殿下身边，从来没见殿下遭过这种罪，奴才都不知道这三年殿下是怎么熬过来的。”吉利一句句哽咽而出，眼眶里有了湿意。
 
帝梓元唇角紧抿，睁开眼，深不可见的墨瞳里淌着不知名的情绪。半晌，她疲惫而释然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吉利，带本王去见他。”
 
帝梓元知道韩烨还活着的消息这日深夜就被吉利传去了施府，收到消息的施诤言长长舒了口气，不知是宽慰还是心酸，他抚摸着腰间染着殷红血迹的长鞭，低低叹了一声。
 
“安宁，他们总归是比我们幸运，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韩烨在怀城养伤的这几年，很是新添了一些习惯。以前他处理政事忙碌，日日不得懈怠，极少有闲下来的时候，现在却会每日清晨都在林中坐上一两个时辰，也不和人闲聊，就安安静静的坐着，听鸟鸣风过，一个人自得自乐。
 
施诤言知道他眼睛看不见了，这是唯一消遣的法子，也没阻了他这个爱好，只亲自挑选了几个伶俐的侍女服侍在他身旁。
 
知道帝梓元要来，施诤言一早便在书房里等着，直至晌午，仍是不见人影，差人去问，才知道摄政王的御车在施府后门停了半日，却始终不见人出来。
 
终归是近乡情怯，连帝梓元也不能免俗。他心底头明白，摆摆手去了书房。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旁人插不了手。
 
昼夜交替，又是一日清晨。施府后门外的马车停了一日一夜，吉利也在车外守了一天一夜。他在一旁愁白了头，却不敢上前，待到第二日，怕帝梓元的身子吃不消，正欲上前询问，马车里的人走了出来。
 
“带路。”帝梓元脸色苍白，眼底却熠熠生辉，不见半点疲色。
 
“是，殿下。”吉利恭声应答，心底头踏实了些，利落地为帝梓元引路。
 
施府内早已撤走了侍卫，帝梓元一路畅通无阻，进后院，入梅林，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行至梅林边缘，里头藏青的人影若隐若现，她朝身后的吉利摆摆手。
 
吉利躬身行了行礼，识趣地退了下去。
 
帝梓元朝里走，一步一步，那人的轮廓一点点在烟霞中现出，落在帝梓元眼中仿佛染上了绚烂而亘古的色彩。
 
他静静而坐，头微垂，眼轻轻合着，容颜依旧，恍若三年生死相隔，从来不曾有过。
 
帝梓元就这么停了下来，在他十步之遥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西北潼关外，她和韩烨从军献城中逃出时她对韩烨说过的话。
 
“韩烨，如今只剩下云景城和军献城尚在北秦之手，你留在潼关。等军粮送到各城后由我去攻云景城，军献城交给你。大靖北秦停战之前，我们不必再见了。”
 
曾经她以为，她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一句——不必再见了。
 
韩烨，过去种种历历在目，当年你在云景山上跳下，我以为老天对我永无厚德之日。
 
帝梓元掩在长袖下的手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她几乎是本能地朝韩烨的方向抬起了脚。
 
或许是她的注视太过灼热，韩烨似有所觉，睁开眼朝帝梓元望来。
 
韩烨眉眼如墨，一双眼却空寂到毫无色彩。
 
帝梓元跨出的脚生生止住，眼底染上了殷红一片。
 
她知道他已经不能视物，可直到真正站在他面前，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事实带来的震撼和无措。
 
那双望着她的无比空洞的眼睛，没办法让帝梓元再进一步。
 
那么骄傲的韩烨，看不见了。看不见她，看不见他的子民，看不见他的臣子，看不见这片原本属于他的山河。
 
那样在沙场上御敌于国门外，守护自己子民的大靖储君，如今，甚至不能再提起一把剑。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他活着，却不肯再见她。
 
那么骄傲的韩烨，怎么会愿意以这般模样站在她面前。
 
一日前的上书房里，吉利带她来见韩烨时，只说了这么一句：
 
“侯君，殿下决定在先帝丧月满后离开京城。奴才不敢告诉您殿下回来了，是怕如果您出现在殿下面前，他连丧月也不会留完。
 
“殿下的骄傲，全天下不会有人比您更明白。”
 
所以韩烨，你的决定，是明明生离，亦作死别吗？
 
“谁在那儿？”韩烨随手一扶，一旁桌上的瓷杯被他不小心扫落在地，碰出刺耳的声音。
 
韩烨看向地面，眉头微皱，却弯下腰摸索着去拾地上的碎片。
 
帝梓元回过神，眼底露出不忍和震惊，就要上前替他拾起。
 
“殿下！”不知何时起候在一旁的侍女凝香小跑到韩烨面前，“这些让奴婢来做就可以了。”
 
“谁在那儿？”韩烨却只是看着帝梓元的方向，沉沉地重复着问了一句。
 
凝香是施诤言遣来照顾韩烨的，知道一些内情，她迟疑地看向帝梓元，见帝梓元摇了摇头，遂小心翼翼地对韩烨道：“殿下，元帅怕我一个人照顾您不妥当，又遣了一人过来。”
 
韩烨摇了摇头，“告诉诤言，不必了，在西北的时候孤一个人生活惯了，身边不需要这么多服侍的人。”
 
这话一出，帝梓元眼底又平添了一抹暗沉。她朝凝香使了个眼色，转身朝林外走。
 
“殿下，好歹也是元帅的心意，您就应了吧。瞧，您这茶杯都碎了，奴婢重新给您沏一壶上来。”
 
凝香劝了韩烨两句，端着破碎的杯盏一路小跑跟上了帝梓元。
 
帝梓元一路径直朝内院走，凝香没和这位传说中的摄政王打过交道，忐忑道：“殿下，这不是出府的路。”
 
“谁说我要出府了？去茶房。”帝梓元的声音淡淡传来，“刚才你不是说本王是施元帅遣到太子身边的丫鬟，既然他的茶盅碎了，那自然该本王来沏。”
 
凝香一愣，瞪大眼看着帝梓元利落地朝茶房走去。
 
时刻关注着林中动静的施诤言和吉利二人听闻帝梓元见着韩烨后一句没说去了茶房，亦是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帝梓元端着一壶茶盅重新出现在梅林的时候，已是半炷香之后，这一回她在韩烨几步远的地方不过才停了片息便直直行到他身边替他摆好杯盏开始沏茶。
 
帝梓元从没服侍过人，行起事来不免粗狂一些。以韩烨如今的耳力，丝毫之差便能听得出来。
 
“是谁？”
 
帝梓元手顿了顿，却未停住。
 
一旁候着的凝香想起刚才帝梓元的吩咐，道：“殿下，这是刚才那个侍婢，她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韩烨本就目不能视，如今遣个哑巴来照顾他，岂不荒唐！
 
见韩烨眉头皱起，凝香又道：“元帅说殿下的身份不宜让太多人知道，这才让她来照顾殿下。”
 
凝香回话间，帝梓元已经为韩烨沏好了茶。她静静立到一旁，目光落在韩烨皱起的眉上，不知怎的就想替他抚平。
 
“殿下，天凉，茶沏好了，您暖暖嗓子。”凝香被两人间暗淌的气氛憋得慌，忙不迭地就要端起茶杯递到韩烨面前。
 
却见帝梓元毫不客气地摆了摆手，她端起茶杯，握起韩烨的一只手稳稳地放在了他手心。
 
触手温热，指间犹带薄茧。韩烨一怔，倏尔抬首。
 
他一双眼空洞洞的，只怔怔地望着面前。
 
两人呼吸隐有交错，不过一尺之距。
 
风吹过，树叶零落飘下，沙沙作响，打破了他的失神。
 
韩烨抬手轻轻一抿，温茶入口，他端着茶杯的手悄无声息地一顿，神色依旧平常。
 
“你们下去吧。”他垂下眼，掩住情绪，淡淡吩咐一声。
 
“是，殿下。”凝香朝帝梓元的方向看了看，见她颔首，朝韩烨行了行礼跟着她一齐朝外走。
 
“等等。”
 
两人行了几步，韩烨的声音传来。帝梓元回头，韩烨已望向梅林深处的方向，背对着她们。
 
“这个侍婢叫什么名字？”
 
凝香一怔，韩烨的声音又响：“日后她来照顾我，我总要知道如何唤她。”
 
凝香朝帝梓元看去。帝梓元沉默不语，手一挥，卷起一截树枝朝地上写去。
 
待她写完，凝香方才恭恭敬敬朝韩烨道：“殿下，她唤诺云。”
 
韩烨沉默片刻，终是淡淡挥了挥手，“孤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帝梓元朝韩烨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转身朝梅林外走。
 
两人脚步声隐去，林中坐着的韩烨始终一动不动，他手中杯盏中的温茶早已凉透，可直至冰冷，他都没有放下。

第七十七章
 
帝梓元一路沉默地回宫，吉利自然知道了帝梓元见太子后发生的事，一路上欲言又止。
 
直到入了上书房，他才忍不住问：“侯君，殿下他……”
 
“他不知道是我。”帝梓元揉了揉眉角，“从明天起每日早朝后我都会去施府，宫里的事你打点好，若是铭西和烬言问起来，就说本王去了涪陵寺陪姑祖母。”
 
“是，侯君。”吉利明白帝梓元的无奈，他自小陪在太子身边，自是明白如果太子知道侯君已经知道了他现在的模样，恐怕会毫不忧虑地离开京城。
 
此后数日，凡下早朝，帝梓元必往施府。
 
韩烨却改了每日只在梅林休憩的习惯，施府每个旮旯地儿都被他拄着根竹竿跑了个遍儿。
 
跟在他身边伺候的，永远都是那个丝毫不细致半点不熨帖的哑巴丫鬟诺云。
 
“你这招围魏救赵，在孤这儿不顶用。”
 
施府后院石亭内，韩烨正在和施诤言对弈，他摩挲着手里的棋子，朝施诤言道。
 
施诤言瞧见他眼底温润的笑意，笑着摇头：“臣从来就没在殿下手里赢过，这么些年以为有了长进，哪知陪殿下您练练手，还是被杀得片甲不留。”
 
施诤言摸着石桌上沁凉的墨玉棋子，朝一旁伫着的假丫鬟看了看，心底头感慨。
 
那日从施府回宫，帝梓元便连夜召工部匠人入宫，吩咐他们在皇家墨棋上雕刻花纹以区分棋子，第二日就将这副棋盘送了过来。太子不过在梅林待了半个日头，他平日在施府内所用的东西全被置换了一番，房内摆设皆去棱角，易磕碰的地方全用厚厚的棉布裹住。两位太医院太医专程入府为太子准备药膳，调理身体，今日就连太医院院正也跟着帝梓元一齐入了施府。
 
在帝家权势如日中天、帝位悬而未决的现在，帝梓元竟不忌讳让任何人知道韩烨的存在，或许……她唯一在意的是太子的不愿意。
 
这半个月，帝梓元每日下朝后便会来施府陪着太子，星辰而归，从未错过一日。但她亦从未开口和太子说过半句话，施诤言曾以为帝梓元这般的性子是决计忍耐不到这般地步的，可她却始终如此。
 
“殿下，臣今日又寻了一位大夫过来，等会儿下完棋让他给殿下您看看眼睛。”施诤言落完一子，报了棋子的方位，迟疑着朝韩烨道。
 
太子不愿意再看大夫，他是知道的。
 
哪知韩烨眉头挑了挑，只神色如常地答了一个字，“好。”
 
一旁立着的帝梓元听见韩烨的回答，轻舒了一口气，朝候着的凝香抬了抬下巴。
 
凝香这半月和帝梓元相处久了，灵泛得不得了，连忙点头，一路小跑着出去请太医院院正了。
 
韩烨像是没注意到凝香的离去，举手落下一子，朝施诤言淡淡道：“将军。”
 
施诤言一看棋盘，笑道：“还以为殿下您如今性子温和些了，埋汰起臣来还是半点不含糊，和臣弈棋比当年还要多赢两子。”
 
孙院正是被吉利悄悄着请进施府的，起初他还不知道是哪位贵人需要内廷大总管亲自来接，直至在施府内见着了摄政王，才知道今日要看诊的人是谁。
 
说实话，孙院正这一路被凝香引着入施府后院的时候，腿脚都是不利索的。他做了半辈子太医院院正，起伏跌宕了一生，就连先帝崩于昭仁殿时他恐怕都没这么紧张担忧过。
 
已经故去三年的太子殿下，居然还活着。可他们的殿下，竟已经不能视物了。
 
孙院正忧心忡忡地进了石亭，里头的几人倒是神色如常，他一眼就瞧见了坐着的韩烨，眼一红就要跪下行礼。
 
“孙大夫，你来了。”施诤言怕露了行迹，连忙唤了一声。
 
孙院正回过神，连连“哎”了几声，差点老泪纵横。
 
“公子，让孙大夫给您看看吧。”
 
见韩烨颔首，孙院正三步并作两步行到韩烨面前，虽然韩烨看不见，他还是行了臣礼才小心翼翼抬起韩烨的手诊脉。
 
帝梓元和施诤言几乎盯着孙院正的一举一动，等待他的诊断。孙院正医术高超，堪称大靖国手，或许他能有办法治好太子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孙太医脸上的神情却愈加肃穆，半晌，他搁回韩烨的手，不无担忧道：“殿……”他顿了顿连忙改口，“公子的眼睛……”
 
“如何？”施诤言已经立起身朝孙院正看来。
 
孙院正摇摇头，朝韩烨道：“老夫可否问公子几个问题？”
 
“孙大夫想问什么，但说无妨。”韩烨颔首。
 
“公子几年前可是受过伤……”不等韩烨回答，孙院正又踌躇地补了一句，“如果老夫看得不错，应是经脉俱断、功力散尽的重伤，此等重伤老夫亦难救，不知公子可是有际遇？”
 
经脉俱断、功力散尽！帝梓元听见孙院正的话，猛地朝韩烨看去，瞳色重重一暗。
 
“是，几年前受过伤，后来被一个医术超绝的大夫所救，算是大难不死。”韩烨回的轻描淡写。
 
孙院正点头，沉声回：“公子体内的内劲使不出，并不是真正的功力散尽，而是体内真气乱窜入经脉，常人若如此早已真气岔体而亡，公子您能至今安稳，全是因为有人用浑厚的内力以人体穴位之法替您在身体内建了一道壁垒，将这些混乱的真气强行压制。只不过强行压制的后果就是当初受伤时的淤血尽数入脑，致使颅内血脉受损，才会让公子您的眼睛看不见。”
 
“孙大夫你是说公子的眼睛是真气压制的后果？还有希望治好？”施诤言一下子激动起来。
 
孙院正沉默，摇头，“救下公子的人医术在老夫之上，而且应是内力极其浑厚的宗师。当初封印公子的真气是唯一的方法，否则公子失去的不只是一双眼睛，而是性命，公子有机缘遇得此人真是大幸。”
 
孙院正退后两步，朝帝梓元的方向看去，弯下腰，满是愧疚自责，“老夫医术拙劣，治不好公子的眼睛，还请恕罪。”
 
石亭里陡然沉默下来，施诤言眼底的惊喜消失，帝梓元神情冷沉。
 
“无事，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当初救我的人也是像孙大夫这般告诉过我。”韩烨神色平和，望向施诤言的方向，“诤言，这次你总该放弃了。”
 
施诤言一愣，低低应了一声，可他总觉得太子这话不像是对他说的。
 
帝梓元朝孙院正摆了摆手，孙院正叹了口气，行礼退了下去。
 
“诺云，带孤去梅林走走。”孙院正脚步声远去，韩烨起身。
 
帝梓元连忙走到他身边，手正好抬到韩烨手边，韩烨握住她的手臂，被她引着朝石亭外走。
 
“诤言，你军务繁忙，孤就不留你了。”
 
这两个人，一个平日里温温润润现在指使人起来随性无边，一个桀骜不驯现在却服服帖帖半声不吭，倒真是一物降一物。
 
看着远去的两人，被落下的施诤言一脸憋屈，叹了口气。
 
梅林里，两人开始还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就成了并肩而行。
 
这些日子相处久了，两人便有了一些默契。
 
平日里都是韩烨在说，帝梓元听，今日也不例外。
 
“早几年的时候我受过一次伤，被北秦一位高人所救，他花了半年时间把我救活，醒来后我的功力散尽，眼睛也看不见了。”
 
帝梓元扶着韩烨的手一顿，安静地听韩烨说下去。
 
“你大概也知道了，我原本是大靖的太子，从小在宫里长大，养尊处优惯了。起初醒来的时候有些日子我很难接受这样的自己，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毕竟人还活着，有些事总归会习惯，然后去接受，就像孙大夫说的，能保住性命就是大幸。”
 
功力散尽，不能视物，跳下悬崖时身中的三箭更是直入筋骨。
 
受了这么大的罪，你却只告诉我，你还活着就是幸事吗？
 
帝梓元眼底一片暗红，似在泣血。
 
“这几年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必再介怀，世事岂能尽得圆满。诺云，你说对不对？”
 
帝梓元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韩烨停住脚步，轻轻开口：“回去吧，花期已过，梅花想必都凋落了。你的眼睛看得见，可以去看遍大靖的山河，陪着我在这里看枯树残叶，可惜了。”
 
韩烨说完，把扶着自己的手轻轻抬下，回转身，慢而坚定地朝来处的路走去。
 
孑然一身，履履独行。
 
帝梓元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负手于身后，沉默地垂下了眼。
 
守在一旁的吉利许是听见了韩烨刚才说的话，行到她身旁小心翼翼问：“侯君，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再过三日，先帝的丧期就结束了，施元帅刚刚告诉奴才，说是殿下昨日已经让他安排出城的车马……”
 
“备马。”帝梓元神色冷沉，打断了他的话，“本王要去涪陵山。”
 
涪陵山顶，帝盛天正抱着一团佛经躺在院子里晒日头。
 
帝梓元说明来意的时候，她眼都没睁，只轻飘飘道了一声：“韩烨那小子让你知道他回来了？”
 
“姑祖母您早就知道了？”帝梓元倏地抬头，面上带了气愤之意。
 
“不比你早上几日，凶什么凶。”帝盛天把一本佛经扔到帝梓元头上，没好气道。
 
“姑祖母，他的内力被封印在体内，眼睛也看不见了，孙院正说他没办法治好。姑祖母，如果是净玄大师出关，他有没有办法治好韩烨的眼睛，平复他体内乱窜的内力？”
 
帝盛天沉默，叹了口气，“三年前救韩烨的是净善。”
 
帝梓元神情讶异，“北秦国师，居然是他。”
 
帝盛天颔首，“梓元，论武力我和净玄都在净善之上，但论医术，云夏大陆上还没有人能强过净善。要救韩烨，除非是武力和医术都臻至顶峰，我和净玄有强横的内力，但不精通医理，亦无办法替韩烨疏通经脉，化解他当年受伤后阻于体内的内劲。若是妄动，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他性命受损。如今只有等到净善武至大宗师，才会有一线希望。”
 
武至大宗师？云夏数百年历史，也不过才出了那么几位而已，谈何容易。
 
听见帝盛天的话，帝梓元眼底抱着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神情颓然。
 
“梓元，不要太执着了，韩烨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上天厚德。”帝盛天难得看帝梓元这副样子，劝慰道。
 
“我知道，姑祖母，我不介意他如今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他还活着……就好。”帝梓元垂下眼，唇角带了苦涩之意，“当年我年轻气盛，一心入京颠覆韩氏，逼得安宁远走西北，战亡在青南城，我虽不觉得我做错，可他父皇终究也是因为我才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他一身内力被毁，双眼不能视物也是当年为了在西北救下我。姑祖母，我这一生，欠他太多，他如今不愿意再见我，我竟连一句都不能留。”
 
“姑祖母，我和韩烨这一生，到底缘深缘浅？孰对孰错？”
 
她望向山下京城的方向，，半白的长发在风中被卷起，一双疲惫的眼里写满了苍凉。
 
“也许，我真的该放手了。”

第七十八章
 
绮云殿书房，谨贵妃正在练字，芍药来报帝承恩求见。
 
自嘉宁帝驾崩后，帝承恩屡入绮云殿求见谨贵妃，皆被挡了回去。
 
“娘娘，她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了。”
 
“让她进来吧。”谨贵妃沉默片刻道，神情倒是从容。
 
帝承恩被芍药引着进入书房，一进书房她小心打量着谨贵妃，见她神态间虽憔悴疲沓，却未有慌乱，不由暗暗纳闷。
 
先帝驾崩，未给小太子留下传位诏书，如今朝堂被帝氏把控，谨贵妃怎会如此沉得住气。莫不是她以为拿了自己手中的暗卫力量，自此便可高枕无忧？
 
“见过娘娘。”帝承恩行礼，一副温顺而忐忑的模样。不待谨贵妃开口眼眶便红了起来，“娘娘，陛下骤然崩逝，您还有小殿下要匡扶，可万万得保住凤体。”
 
谨贵妃练笔的手未停，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帝承恩眼底泛出几许尴尬愤恨，知道谨贵妃是因为科举舞弊的案子败露迁怒于她。如今嘉宁帝已死，她手中的力量尽数归于绮云殿，除了依附绮云殿，她在京中已无立足之处。
 
“娘娘。”帝承恩跪倒在地，“是承恩办事不利，差点连累娘娘和殿下，承恩罪该万死，还请娘娘看在这几年承恩陪伴在侧的情分，让承恩将功赎罪……”
 
“将功赎罪？”谨贵妃淡淡打断她，抬起头朝跪在地上的帝承恩看来，“陛下已经不在了，你手中的力量已尽归我绮云殿所有，你拿什么来为本宫将功赎罪？”
 
帝承恩声音一滞，脸色青白交错，顿时涨得通红。她自小虽被关在泰山，却是以帝家女的身份被抚养长大，这些年在京中有嘉宁帝庇佑，一般的贵妇皆给她三分薄面，还从未有人如谨贵妃一般当面给她难堪。
 
天家难测，人情凉薄，她如今算是了解得通通透透。
 
“娘娘，陛下虽逝，可娘娘万金之躯，很多事情娘娘不必亲手去做。如今朝堂震荡，小殿下储位不稳，各府女眷亦是京中一股至关重要的力量，承恩不才，愿为娘娘招揽各府命妇，在娘娘御前效犬马之劳。”帝承恩伏倒在地，神情诚恳。
 
谨贵妃眼底划过一抹异色，帝承恩在她面前素来有些心气，想不到如今竟放得下身段，甘心蛰伏在她脚下。这个以帝家女身份养大的女子若不是际遇太差，也不至落到仰他人鼻息而活。
 
“承恩，这次科举舞弊案和陛下驾崩，本宫明白了一件事儿。”谨贵妃搁下笔，端坐在案桌前朝帝承恩看来。
 
帝承恩抬首，见谨贵妃稍显肃穆的神情，怔了怔。
 
“本宫一直以为只要稳坐后宫主位，前朝亦会为后宫所左右。这次之后本宫明白，这天下永远只有朝堂能主宰后宫，庙堂之高绝非区区后宫的力量所能比拟。若无在朝堂上一诺千钧的话语权，所谓的天家宫苑只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宫殿。”谨贵妃声音沉沉，话语中藏着千般透彻。
 
以前她一直以为依附嘉宁帝便能护住韩云的储君之位，嘉宁帝驾崩后她才明白后妃在世族和朝堂面前的势微。若不是韩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和旧臣坚定地护佑东宫，恐怕朝堂早已是帝家天下。
 
“依理而思，庙堂之争也不是区区后院能够左右。本宫要的不是各府贵妇的阿谀讨好，我绮云殿要的是朝堂的力量。承恩，经此一事，本宫方才明白为何帝梓元入宫三年，和本宫比邻而居，本宫贵为太子亲母，她竟连绮云殿的宫门都没有进过。”
 
谨贵妃想起昭仁殿外指点江山引领群臣的帝梓元，声音重重落下：“因为对她而言，本宫不过是这后宫群妃中的一位，她眼里看到的是大靖的锦绣山河，后宫须臾之地从未入过她眼底。我们汲汲营营费心筹谋的计策，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承恩，本宫要的不是各府贵妇的阿谀讨好，我绮云殿要的是朝堂的力量。阴私算计虽是争位之路上必不可少的助力，但如果要打败像帝梓元那样的人，只能用阳谋。”
 
而且是要以天下为局，朝堂为盘，百官为子的阳谋。
 
看着仿似脱胎换骨了一般的谨贵妃，帝承恩面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娘娘，您……？”
 
“怎么？惊讶？本宫短短数月经历先帝驾崩朝堂动荡，若还如当初一般肤浅无知，日后怎么辅佐太子坐稳储君之位荣登大宝。”
 
十年如此漫长，就算如今帝梓元不登皇位，有意培养太子，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她不在朝堂上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将来的天下未必会为韩云所有。
 
尽管她不信帝梓元，可有一句话帝梓元说得对。
 
她的皇儿想要的不是一个如傀儡一般的天子之位，不是一个靠阴谋之术控制的朝堂，他想堂堂正正做大靖的天子，为万民造福祉，为天下启盛世。身为他的母亲，所有他不能做的，还做不了的，她都会替他承担，亦会替他做到。
 
“娘娘，顺安来报，说明王和安王两位老王爷已经入了宫门，再过片刻就要到绮云殿了。”
 
谨贵妃话音刚落，芍药小声禀告的声音已在殿外响起。
 
明王乃韩氏宗族的族长，是太祖唯一在世的兄弟，安王乃先帝长兄，两人在朝堂上握有实权，威望更是在八王之上，不少朝中老臣和开国世族皆和两人交好，乃如今皇室的柱石。现在两人相携入绮云殿，显然是谨贵妃有意召见。
 
这就是谨贵妃说的朝堂之力，运筹阳谋。帝承恩神情黯然，一时心灰意冷，也未再说求情之话。
 
谨贵妃扫了她一眼，知道今日的威慑已经足够，帝承恩虽不若以前重要，但作为先太子韩烨唯一在京的遗孀，还是有些用处。她诡谲果敢，和帝家势不两立，又只能依附于绮云殿。有很多事情谨贵妃不会再去做，但身边却需要帝承恩这样的人。
 
“好了，起来吧。天凉，跪着伤身。科考舞弊案帝家既然止步于江云修身上，自然也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要留在本宫身边，你以后要更加谨言慎行。”
 
帝承恩本以为自己必成弃子，突闻谨贵妃之话，不由生出了几分希望来，眼中多了一抹感激和震撼。震撼于如今的谨贵妃脱胎换骨，御人和权谋之术已非当初可比。嘉宁帝的驾崩、帝梓元的威慑让后宫这个唯一手握大权的宫妃终于成长起来，或许选择依附于绮云殿会是最好的选择。
 
“谢娘娘怜惜，承恩当谨记娘娘之言，尽心尽力侍奉在娘娘身边。”帝承恩又朝谨贵妃深深行了一礼方才起身。
 
“好，你的忠心本宫知道了。朝中韩氏旧臣居多，但大多都还惦念着先太子的恩德，如今拜入我绮云殿的尚是少数。云儿如今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又是先太子疼爱的幼弟。你是先太子的遗孀，不妨以追忆先太子的名头约上几位旧臣府上的夫人聚一聚。”
 
这是要借先太子的名头聚拢朝中曾得过他恩惠的旧臣新贵。韩烨为储十数年，仁德兼备，得尽朝堂拥护，如果谨贵妃以他的名号招揽行事，必有一部分朝臣会看在先太子的情分上归于绮云殿麾下。
 
念及韩烨，帝承恩心底酸楚怅然，却恭敬地点头，“是，娘娘，承恩这就去办。”
 
谨贵妃含笑颔首，面上有了满意之色，摆手道：“下去吧。”
 
“芍药，替本宫更衣，本宫要亲自去迎两位王爷。”
 
帝承恩退到一旁，恭送谨贵妃远去，心底幽怨而凄楚。
 
若是太子仍在，如今的大靖朝堂岂有谨贵妃母子之位。
 
她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
 
如果十四年前那个染病重症的少女亡在帝北城，哪来如今种种，太子和她也必不是今日这般结局。
 
帝梓元从涪陵山而回后在上书房处理了一宿政务，吉利不敢劝她，只得炖了药膳替她补身子。
 
第二日早朝完，帝梓元如往常一般换装出宫。
 
吉利替她系上玉佩，脸上有些意外，“侯君今日还去帅府？”
 
昨日太子梅林中虽说得含蓄，但已有推拒之意，以侯君平时的脾性，必不会再登帅府大门。
 
帝梓元抚弄挽袖的手一顿，漫不经心瞥了吉利一眼。
 
吉利面上讪讪，忙低声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韩烨的眼睛看不见，也没有人会特意告诉她诺云每日是否前来伺候跟前。但今日他没像之前半个月一般在帅府里乱逛，反而在搁着棋盘的石亭里闲坐出神。
 
有温茶递到手中，韩烨正好口渴，握杯轻抿，茶香入口，他神情一怔，眼底淌过复杂的情绪。
 
以她过往的性格，昨日他虽说得婉转，但今日也不该再来才对。
 
怕是内疚之意太深，连她平日里的脾性也一并按捺下了。
 
“今日天凉，可曾着了厚衣？”韩烨轻轻叹息，温声问。
 
石亭里响起一声轻叩，算是应答。
 
两人相处半月，一个目不能视，一个口不能言，自是要想些办法交流。平日里帝梓元敲一声算“是”，敲两声算“不是”。
 
“春日已过，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夏，平日听你偶有咳嗽，想必身子也不算太好，等天气暖和了，你也更能养着身体些。”韩烨放下杯盏，语气仍是温温和和，他朝面前的棋盘指了指，“既是出身帅府，应能对弈一二，陪孤弈一局。”
 
帝梓元扫了韩烨一眼，轻叩一声，随即坐到了石桌旁。
 
“孤爱棋亦善棋道，最不喜对手因孤的身份有意相让，你且拿出你的实力，与孤堂堂正正弈一局。”
 
韩烨落下一子，看向帝梓元的方向坦坦荡荡开口。
 
帝梓元眉角轻挑，观韩烨情绪盎然，也来了兴致，紧落一子相随。
 
韩烨执黑，帝梓元执白，两方入棋厮杀，仿若当年西北之时沙盘演练之景，帝梓元心生怀念，神情全然放松，沉浸于棋局之中。
 
半个时辰过去，吉利替两人换了两盅茶，这局棋才算落定。
 
黑子守成持重，步步为营，白子霸道凌厉，兵行险招，最后以三子取胜。
 
帝梓元已数年不得如此酣畅淋漓的棋局，面上疲态尽除，她摩挲着手中棋子，朝韩烨望去，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韩烨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杀伐果断、威慑天成，执棋如人，这几年立于高位，你弈棋之道更甚三年之前。”
 
韩烨兀然开口，这一句猝不及防，又仿佛准备许久。
 
帝梓元未言，心情激荡，千般话语藏于心，等他开口。
 
“孤如今弈棋温和保守，心性淡然，已不若当年。”
 
韩烨语气虽是温和，但话语中的铿锵之感却丝毫未散。
 
帝梓元她神情一怔，生出一股子不安的感觉来。
 
“如为大局所想，今日我们两人所处之位，对天下朝堂最是恰当不过。”
 
当年两人一为东宫储君，一为治世良臣。如今一为摄政权王，一为布衣百姓，人生际遇在他们身上当真应了沉沉浮浮世事难料这句话。
 
“如若……”帝梓元的声音干涩疲累却又铮铮入耳，她握着棋子的手不自觉收紧，缓缓开口：“如若不为大局所想，权当只为故人，你是否……”愿意留下？
 
最后四个字终是来不及说出，韩烨已开口截断了她的话。
 
“既是故人，便早该故去。”韩烨坐得笔直而冷然，“人生过长，故人旧事，不若早早放下。”
 
帝梓元一生桀骜不驯，即便是当年背负血仇一身孑然入京时也从未低过头。不顾韩烨昨日推拒，她今日重入帅府，甘愿低头再问这一句，便是为了将他留下。
 
可未想到，如今的韩烨却连一句恳求的机会都不愿再给她。
 
韩烨空洞的眼底似是沉下一抹极深的情绪。他缓缓起身，隔着棋盘看向帝梓元的方向。
 
“我归来，权为一尽孝道，不至让老父含恨而终。当年一劫，尚能存活于世全是际遇，如今我已远离朝堂数载，早无意京中生活，更不会再插手两家之争帝位之主的抉择。我已是一介布衣，于天下、百姓都不再重要，更无意卷入朝堂之争，还请摄政王看在当年之义上……”韩烨朝帝梓元重重行下一礼，声声更重，句句诚恳，“准我离去。”
 
经年之后，君行臣礼，竟是此般景况，实在唏嘘。
 
石亭里死一般的静默。一旁候着的吉利心惊胆战，朝帝梓元看去，果然，她脸上苍白得不成样子，眼底更是升腾出一股子滔天的火焰来。
 
但如今目不能视的太子却什么都看不见，帝梓元眼底的怒火只得一点点藏下，直至完全沉寂。
 
她深深看了韩烨一眼，瞳中的悲凉失望让吉利都不忍去看。
 
“何必如此，你心已决，天下疆土，你愿去哪里，便去哪里。此后，本王再不过问。”
 
帝梓元起身朝石亭外走，行了两步又停下。
 
“前路漫漫，你……保重。”
 
她抬步前行，终是没有再回头。
 
孤孑的身影在庭院尽头消失，吉利看了太子一眼，叹了口气追上了前。
 
石亭里，韩烨始终是行礼之态，直至那满是怒意的脚步消失，直至亭中茶水冰凉，直至春雨陡然降下，落一地涟漪，他才缓缓直起身。
 
他背对着帝梓元离去的方向，沉默着笔直地立着。
 
无声无言，他双眼缓缓合住，遮住了枯寂苍凉的眼。
 
韩家毁你半生，我如今唯一能做，是将下半辈子清清白白无忧无垢还于你手。
 
梓元，珍重。

第七十九章
 
帝梓元一人独骑从施府而出，吉利匆匆跟出来早没了她的人影。差人去寻了半日，才知帝梓元没回华宇殿休憩，也没入上书房批阅奏折，内阁六部皆不见其人影。吉利这才着急起来，心念一转去了洛府。这两年，侯君遇着点什么事，也就只有洛大人能解决了。
 
洛府。
 
已是春日，洛铭西仍披着薄薄的裘衣，他半靠在书房的木椅上，手里端着温茶，听明吉利的来意，他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子萧索，不慌不乱地开口。
 
“怎么，你们家的太子要走了？”
 
吉利一怔，猛地抬首，露出一抹警觉。
 
洛铭西面容淡淡，嗤笑一声，“韩烨大张旗鼓地出入皇宫，又常住施府，你和施诤言瞒几日还可以，这么长的日子，我若连他回京都觉察不到，还怎么统御帝家在京城的暗势力？”
 
“公子……”吉利神情讪讪，有些尴尬。洛铭西对摄政王的情谊摄政王察觉不出，这两年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帮着自家旧主挖墙脚，实在有些对不住面前这个日日相陪相护在摄政王身边的人。
 
“好了。”洛铭西摆摆手，微一沉默才道：“是不是梓元没能留住他？”
 
梓元醒来后虽行迹隐蔽，但每日去施府的事瞒不过洛铭西，早在数日前他便知道韩烨活着回来了。
 
吉利颔首，“殿下后日就走，侯君她怕是不能接受，从帅府出来后就不见人影了，公子，您也知道当年在云景山上要不是世子爷拦着，侯君早就……奴才是担心……”
 
洛铭西眉宇一冷，朝吉利看去，“担心什么？担心她再跳一次崖？荒唐，你主子身上有什么担子她心里头明白，不需要你来置喙！”
 
洛铭西素来性子温和，极少发怒，吉利明白自己刚才这话犯了他的忌讳，一时也是后悔，忙弯腰行礼，“公子息怒，奴才关心则乱，说错了话，公子不要往心里去，只是侯君她昨儿个一宿没睡，奴才怕她身子扛不住……”
 
洛铭西眉头微皱，“知道了，你先回宫，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是，公子。”知道洛铭西素来对待摄政王有办法，吉利得了他的允诺，稍稍安心，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待吉利离去，洛铭西揉了揉眉角，面上现出几许疲惫，神情有几分出神。
 
这几日他避不出府，原也是因为韩烨归来。
 
他想过一万种将来会如何，但全然未想到韩烨还活在世上。
 
哪怕韩烨功力全无，目不能视，但只要韩烨还活着……
 
洛铭西长长叹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自嘲。
 
“公子。”低唤声响起，一素衣丫鬟提着玲珑盒进来，她小心打量了洛铭西的表情才道：“方云斋送来的折云糕，这是您半个月前定的。”
 
这丫鬟正是心雨，当年洛铭西送进泰山陪在帝承恩身边的丫头。心雨颇善医理，且性子温和严谨，洛铭西感念她多年被束在帝承恩身边的不易，召她回来后就一直放在身边。
 
洛铭西抬眼朝心雨手中的玲珑盒看去，沉默半晌，他猛地一下从木椅上立起来，身上披着的薄裘落在地上。
 
“公子？”心雨愣住，惊呼一声。
 
“或许……”洛铭西喃喃道，“或许她不再执着了呢？这么些年过去，或许她改变心意了呢……不试一试我怎么甘心，备马！”
 
洛铭西扬声朝外吩咐，接过心雨手中的玲珑盒就朝外走。
 
“公子，您要去哪儿？”心雨忙不迭地拾起地上的薄裘，追着洛铭西朝外跑，一脸担心。
 
“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三年前重新修葺，但后院老书房等一应地方帝梓元一直只遣人打扫，未曾翻新。这里平时除了帝梓元和帝烬言，少有人来，仍是十多年前的模样，留着斑驳老旧的痕迹。
 
洛铭西提着折云糕走进后院的时候，远远看见帝梓元正抱着膝盖坐在归元阁下的石阶上发呆。
 
她脸色苍白，透着一抹倦意。
 
洛铭西紧了紧手中的玲珑盒，轻轻吐了口气，难得有些紧张。
 
他走上前，还未开口，帝梓元已经朝他看来。
 
“你来啦？”帝梓元笑了笑，难得露出一抹年少人才有的稚气来，“我刚刚还在想着你呢。”
 
洛铭西一愣。
 
“咱们几个小时候老在这院里玩耍，你看，那老槐树的树身上还有我当年划下的刀痕。”帝梓元朝院里一角的老槐树指去，“转眼这都十几年啦。”
 
洛铭西坐到她身旁，替她拿出折云糕摆好，朝老槐树看了看，眼底露出几分怀念，“是啊，都十几年了，当年你最喜欢在归元阁里玩耍，有一次还在这儿磕了脚，不愿在人前喊疼，回了房就一个人半夜悄悄地抹眼泪。”
 
帝梓元一怔，颇有些尴尬，“铭西，原来你知道……”
 
“是啊，我在房外干着急……”守了半宿。洛铭西拍拍帝梓元的头，后面四个字还没说完，帝梓元低低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不疼，我只是不想让他觉得我们帝家的女儿娇贵做作，吃不得苦。”
 
洛铭西愣住，朝帝梓元看去。
 
帝梓元抱着膝盖杵着下巴，有些出神，声音带着一抹回忆。
 
“那年我进京，心不甘情不愿的，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在父亲面前哀求了半个月捎带着把你拐进了京给我撑腰。进京后几乎京里数得上名号的世族小姐们都到我面前走了一遭，说些酸话也就罢了，还挨个折腾着给我使小绊子……我这才知道咱们那位太子殿下是京城里的香馍馍，谁都想咬上一口。”帝梓元弯弯眼，朝洛铭西抬了抬下巴，“这些你不知道吧，不过你放心，我是谁啊，她们一个都没讨到好，全都灰溜溜被我整治回去了。”
 
“哦？那么多世家小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有特别出挑的，你怎么整治的？”洛铭西听着她说，笑着问。
 
“既然是因为我东宫太子妃的身份来的，那我也不能让她们白来啊。”帝梓元撑了撑懒腰，朝洛铭西眨眨眼，“我从帝北城出来的时候，把宗祠里供着的太祖遗旨偷了出来，每日里就让秦嬷嬷抱在盒子里跟着我走，来一个让秦嬷嬷把圣旨拿出来念一遍……”
 
“你想啊，她们见我一次就得跪一次，鬼还敢再惹我。”
 
当年梓元入京，人生地不熟，嘉宁帝派了宫中掌事的秦嬷嬷到她身边侍奉。秦嬷嬷入宫得早，又素来威严，十来岁的官宦小姐们受了这种闷声气，哪里还敢惹她。
 
“难怪你刚入京的时候成日的世族小姐来拜访，过了一个月侯府里连个罗雀都没有，原来是这个原因。”
 
“有一次我整治建安侯府的嫡女，正好被他碰上了。等那小姑娘走了，他才慢慢腾腾出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洛铭西没有出声，听着帝梓元继续说下去。
 
“他说……”帝梓元声音有些悠远，“帝家的小丫头，感情你在晋南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闹着不入孤的东宫净是唬人的，你天天拿着太祖的赐婚圣旨满京城嚷嚷，指不定对孤怎么满意呢！”
 
“我当时还小，脸皮哪有如今厚，被他捉了现场，臊得当场就要跑，却被他提着领子逮住了。”
 
“他说……”帝梓元顿了顿，“不过孤就喜欢你这种霸道又不做作的丫头。”
 
帝梓元回转头，看向洛铭西，瞳中带着经年后的透彻，“铭西，过了这么些年我才知道，这么多年，他始终是不同的。”
 
“我回到这里，才想起来，原来我们也曾经有过那么无忧无虑的时候。”
 
帝梓元抬头看向身后的归元阁，久远的记忆在眼中复苏，却又一点点归于沉寂。
 
“可当年那么骄傲的大靖太子，如今却什么都看不见。”
 
“你说，我们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帝梓元问完，起身，朝院外走去。
 
“放心吧，铭西，我这就回宫里，不会让你们担心。”
 
洛铭西看着她走出院门，帝梓元的背影在他眼中渐渐模糊。
 
地上摆着的折云糕变得冰冷，洛铭西拿起一块塞进嘴里，一口口咽下。
 
冰冷僵硬的糕点入喉，凉气入体，重重的咳嗽声响起，一声比一声更急促。洛铭西整个蜷缩在石阶上，掩住了面不停地咳嗽。
 
一旁的心雨担心得紧，急忙跑过来扶住他替他顺气，却被洛铭西摆手推开。
 
急促的喘气声渐渐平复，垂下的人静默良久，再抬首时，仍是一副淡漠沉然温润如玉的样子。
 
“回府。”
 
洛铭西的身影亦在归元阁外远去，唯留下一声深深的叹息。
 
夜，洛府书房。
 
心雨按惯例来禀每日京里发生的事。
 
“你说帝承恩以追忆先太子的名义邀了各府女眷相聚？”
 
“是，公子。受邀的多是京中皇室府第和一些东宫旧部的夫人。帝承恩打点了东宫的副管事，明日想去东宫取些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一些东宫旧物，听说是一些先太子的笔墨。她想随席赠予各府女眷带回去，想必是想让那些宗亲和旧臣时刻记起先太子的恩德，好拥护绮云殿里的那位。公子，要不要阻了帝承恩入东宫？”
 
心雨低声问，未等到洛铭西回应，抬首看去。
 
洛铭西正端详着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半晌，他从腰间解下，递给心雨，在她愕然的眼神中淡淡开口。
 
“收起来吧，以后这块玉佩不必再日日佩戴了。”
 
有时候，迟了一步就是一生。
 
她待他始终如兄，这一世足以桎梏他所有情意。

第八十章
 
帝梓元在华宇殿里长长睡了一觉，第二日的早朝依例而循，并没有错过。
 
她依旧是大靖王朝最坚韧的摄政王，没有人知道她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了三年的人归来又离去。
 
帝烬言下了早朝直奔上书房，撺掇着帝梓元去西郊挽弓猎马。
 
春日艳阳，日头正好。帝梓元不愿拂了他的兴致，正好也想去散散心，便搁了政事随他同行。
 
两人回靖安侯府拿惯用的弓箭，老管家在库房里寻了半晌才摸着头恍然大悟言了句“世子的弓前几日断了弦，送去匠师处了还没拿回来”。
 
帝烬言以前长居东宫，从小到大攒着的好东西全留在了那儿，他又习惯着用自个儿的长弓，没辙，两人只得掉转马头去东宫取弓箭。
 
怕是满大靖也只有帝烬言能让帝梓元这么陪着折腾了。
 
至东宫，帝梓元在马车里候着还不算，帝烬言拉了她一起入宫内挑选弓箭，嚷嚷着让她瞅瞅他的藏宝阁，也送她几件好行头。帝梓元拗不过他，只得耐着性子陪同。
 
这几日东宫总管林双正巧回了老家休养，两人来得突然，副管事苏海接到消息从藤木椅上跳起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手里把玩着的通体透白的鼻烟壶一时烫得溜手。
 
帝承恩昨儿个托人捎了句话，说是想入东宫取几件先太子的笔墨。怎么着也是先太子遗孀，取几件遗物全个念想并不为过，况且总管又正巧回了老家。苏海笑眯眯收了鼻烟壶，今儿个一早给帝承恩行了方便之门，让人领她从侧门入了东宫。
 
先太子的书房在东宫右侧，靖安侯世子当年的休憩之所在北处，偌大个东宫，应是碰不到。苏海苦着脸匆匆去了宫门迎接两位大佛，心里头一个劲宽慰自己，求菩萨开眼。
 
“姐，我的藏宝阁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你别来得不甘愿，等会瞅上中意的可别眼红。”
 
“眼红一个太子侍读藏着的宝贝，你当你姐没见过世面？”
 
帝烬言少时居于东宫时说白了就是个侍读的身份，哪能留下什么珍品。
 
“哟，姐，你可别说大话，当年我的生辰可是京里数得上名号的盛事，殿下一年都没落下，年年都给我举办寿宴，送我的礼物那是一年赛一年稀罕。我现在骑着的赤炎就是十二岁那年他送的，那可是漠北草原上的马王，当年入京的时候眼红了不少世家公子。等会你好好挑挑，咱们两姐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你把青庐借我使几天，看中了什么你拿走就是。”帝烬言一路哼哼嚷嚷，使着劲儿显摆自个儿当年的事迹，始终不放弃打青庐的主意。
 
帝梓元这两日最不喜别人在她面前提及韩烨，偏生帝烬言在耳边聒噪了半日，心里头压着的火一下没忍住冒了出来。
 
她扫了帝烬言一眼，步履未停淡淡开口：“烬言，你打理帝家也有两年了，可曾入过账房？”
 
“还没有，林叔管得挺好的，我寻思着不需要我插手。”帝烬言摆手，一副用人不疑能躲就躲的模样。
 
“那也就是还没看过咱们帝家的家当？”
 
“是啊，咋了？”
 
帝梓元脚步微停，朝一旁的亲弟看了看，不紧不慢开口：“当年韩帝两家打天下建帝都的时候，是咱们姑祖母先入的城……”
 
帝烬言脸上写着明晃晃的疑惑。
 
“听姑祖母说她懒得很，不愿搬重的东西，就领着亲卫在城里逛了一遍，随便拿了些不碍事的小物什回来。”
 
“姑祖母拿的啥？”那可是夺宝物的好机会，帝烬言一脸可惜，恨不得重回几十年前替帝盛天跑腿抢地盘儿。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地契。”帝梓元轻飘飘落下几个字，在帝烬言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敲下细细的一锤，“帝都四分之三的地契。”
 
回廊里静了有那么几秒，帝烬言吞了口口水，抬着手画了个圈，“姐，你是说咱家账房里有大半个帝都的地契……”以如今京城的地价，拥有大半个京城的地契可以算得上富可敌国了。
 
帝梓元慢条斯理地卷了卷袖子，“哦，我忘了告诉你，当年东宫所建之处就在那些地契范围之内，别说是你那区区一隅的藏宝阁……”她抬了抬下巴，说不出的霸道，“便是这座东宫，也从来都是我的。”
 
她说完朝回廊外走去，留下目瞪口呆被噎得半死的帝烬言。
 
帝烬言少时的书房在东宫北处，出入此处能远远瞧见北阙阁。
 
帝梓元上次来东宫，还是为了北阙阁后的长思花，一晃又是三年过去。
 
她以前不觉得时间易逝，这几年年岁渐长，埋首政事，越发觉得时间过得快，有些事容易忘记。
 
北阙阁隐隐可见，不知怎的帝梓元心念一转，在小径分岔路上拐了个弯儿绕道朝北阙阁走去。长思花在北地难活，也不知今年的花海开得如何了？
 
远远跟在她后面的帝烬言眯着眼，嘴角带着笑，也不吭声默默跟着她走。
 
未近北阙阁，不高不低的争执声已隔着院墙落入帝梓元耳里。她脚步顿住，眉头皱起，朝不远处望去。
 
北阙阁外，帝承恩一身素衣，正沉着脸不耐烦地看着殿门前拦着的侍卫。她身后立着几个侍婢，侍婢手里合着的盒子里想必是从韩烨书房里取的字画。
 
“混账东西，太子虽然不在了，可这东宫也是他在世时的居所，我不过是进去拿几件先太子的遗物缅怀，你竟敢拦我？”帝承恩这话占着道理，守阁的侍卫面有难色。
 
“承恩居士。”一年岁尚轻的太监从阁旁匆匆走出，看到北阙阁外的闹剧，一步挡在侍卫前朝帝承恩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回：“您该知道，此乃北阙阁。”
 
这话一出，帝承恩脸色陡然沉下，守阁的侍卫挺直了腰板子，精气神都硬朗了起来。
 
这太监名唤辰非，平日里专职司守北阙阁。也不知当年韩烨是怎么想的，一座小小的楼阁，还使了一队亲卫和一个太监专门守着。
 
众人皆知，北阙阁自建成之日起，太子禁令任何人出入，曾言非主不能进。
 
直白了说，即便当年太子另娶太子妃，那北阙阁的主人，也从来只是那位十几年前的帝家小姐，后来的靖安侯君。
 
帝承恩脸色数变，但终是按捺下来，她吐出一口浊气，冷声道：“辰非公公，我非得一定要入这北阙阁，既然你是东宫老人，就该知道当年我从泰山回来时随行带了不少物品，这些东西我初回京时置入了北阙阁里。今日我来只是为了拿回我自己的东西。辰非公公，太子已故，你难道连未亡人这点念想也要束于高阁？”
 
当初帝承恩以帝氏小姐的身份回京，她自然想当然地认为这座北阙阁归她所有，从泰山上带回来的东西便全运了进来，后来宫廷动荡朝堂变幻，她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便将这些物品遗忘在了北阙阁。
 
今日她入东宫本只想取些太子的笔墨遗物，被宫娥领着行走时无意间瞧见了北阙阁，想起当年居于泰山时韩烨每三月所赠的礼物和生辰礼，不由心生惦念，想一并拿回。
 
辰非神情一滞，有些难办。作为东宫旧人，他自然知道当年太子最喜搜寻奇珍异宝上品孤本这些玩意每隔三月送上泰山，为被囚禁的帝小姐解闷。
 
虽太子所赠是真正的帝家小姐，可那些年收礼物的确是帝承恩。
 
“这……承恩居士，当初您从泰山上带回来的东西，皆是太子殿下所赠……”
 
“那又如何，你也知道是殿下赠予我所有，那自然便是我的东西。”
 
不远处，帝烬言摇摇晃晃终于赶上了帝梓元的脚步，听得北阙阁外的争论，双手抱于胸前，啧啧道：“姐，你刚才还说这东宫都是你的呢，瞧瞧，话还没说完，就有人上门要东西来了……”
 
“我不入这北阙阁便是，我只拿回自己的东西，太子已经不在了，这东宫我日后也不会再踏进半步。”
 
见辰非不语，帝承恩声音更重，她朝身后的侍婢摆摆手，“你们跟着辰非公公入殿，替我把东西搬出来。”
 
帝承恩身后的侍婢轻“喏”一声，搁下手中木盒朝辰非走来，看这架势大有强入北阙阁的意思。
 
辰非面色难看，却又不好阻拦，正是踟蹰之际。
 
“你的东西？”侍婢闯殿之际，一声清冷的问询在北阙阁外响起。
 
众人回首看去，帝梓元一身鱼白劲服，正缓步而来。
 
帝承恩神情一滞，怎么都没想到帝梓元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东宫北阙阁。
 
帝承恩拾阶而上，停在北阙阁外。
 
辰非和守阁的将士朝帝梓元行礼，副管事苏海从内院匆匆赶来正巧撞见了这一幕，骇得差点晕厥过去。
 
帝梓元的目光落在帝承恩身上，又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这北阙阁里的是你的东西？”
 
帝承恩脸色通红，这话别人来问她自然不屑，可偏生是帝梓元问出。
 
“摄政王殿下，这是我当年从泰山带回……”
 
“那又如何？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帝梓元淡淡开口，“人从来就不是你的，念想也不是你的。”
 
“帝梓元！”帝承恩被戳中了深埋心底的痛脚，一时口不择而言，“别忘了，是我代你在泰山受十年囚禁之苦，是我保住了你的命，如果不是我……”
 
“所以………”帝梓元重重打断她的话，目光变得冷沉，声带凛冽，“本王还留你一命。否则，你以为你当初种种，如今之恶，本王还能忍你至今？”
 
帝梓元眼底的杀意迎面而来，帝承恩心底猛地惊颤，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刚才你既已说不再踏进东宫，日后就不要再来了。来人，送承恩居士出宫。”
 
帝梓元转过身，不再看帝承恩。
 
北阙阁前守着的侍卫行到帝承恩身边，就要挟她离去。
 
帝承恩到底还要脸面，恨恨转身就要走，却被帝梓元唤住。
 
“慢着。”帝梓元的声音自石阶上传来，“本王欠你的十年囚禁之苦，这些年的容忍已全部还清，下次你若再敢搅乱朝局，介入后宫，本王必不容你，帝承恩，你好自为之。”
 
帝梓元负手而立，未再出声。帝承恩脸色惨白，狼狈离去。
 
侍卫挟着帝承恩的脚步声远去，北阙阁外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帝梓元朝紧闭的阁门看了一眼，眼底一黯，转身就欲离开。
 
“殿下！”低唤声响起，辰非急急两步侧拦在帝梓元身旁。
 
帝梓元有些意外，却也欣赏刚才此人护阁之举，耐下性子问了一句：“你是何人？”
 
“殿下，奴才辰非，十四年前奉先太子之命，看守北阙阁。”辰非跪倒在地，朝帝梓元行下一礼。
 
十四年前正是韩烨修建北阙阁之时。
 
“殿下故去后，奴才依着殿下每年的吩咐栽种长思花，幸好三年前花开，没有辱没太子殿下临走时的交代。”辰非声音哽咽。
 
“难为你了，起来吧。你忠诚有加，北阙阁交给你守着，本王倒也心安。”
 
帝梓元眼神微动，不免感慨。
 
“殿下，刚才承恩居士想要的是太子殿下早些年送到泰山上的东西，奴才知道您三年前入阁时只在阁内看了长思花海，这第二层阁楼，您还从来没有进去过。”
 
帝梓元沉默，半晌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辰非小心翼翼看了帝梓元一眼，深深行下一礼：“殿下，十四年冬寒秋暑，奴才在这里守了十几年，只是想着，如果您有一日能进这北阙阁看看，这十几年也守得值了。殿下，如今太子殿下已经不在了，您既然来了，不妨进去看看真正的北阙阁吧。”

第八十一章
 
当年北阙阁建成之日，曾有人感慨。
 
帝都之尊在乾坤，帝都之贵在北阙。
 
可见当年韩帝两家的联姻于整个大靖而言是何等佳话，竟能让太子妃宫宇和帝王之殿相比拟。
 
许多年后，帝氏成为大靖和帝王的禁忌，帝家被掩埋忘却，这座殿宇也湮没在皑皑长河中，只为太子韩烨一人所惦念。
 
长思花海只是这座殿宇的点缀。真正的北阙阁二楼，帝梓元从未踏足。
 
“真正的北阙阁？如今看与不看又有何用？”帝梓元立在这座空置了十四年的殿宇下，喃喃自语。
 
“纵太子已逝，然这些年太子如何待殿下，奴才守在北阙阁看得清清楚楚，总是希望不留遗憾才是。”
 
辰非说完，推开北阙阁大门，朝帝梓元躬身行下一礼，朗声而呼。
 
“北阙阁总管太监辰非，守阁十四载，恭迎殿下入阁。”
 
他身后，守阁的将士执戟行礼，仿佛等待许久。
 
紧闭数年的北阙阁被重新开启，逆光下更添庄重古旧。
 
帝梓元眼底隐有湿润，沉默许久，终是抬步朝阁内走去。
 
帝烬言在她身后，凝视着北阙阁大门缓缓关上，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年恩恩怨怨，两族纠葛，这些不该让姐姐一个人担下来。
 
洛府，洛铭西独坐高楼，一壶浊酒，一座古筝，筝声缭绕，隐有清冷孤寂之感。
 
心雨走进，低声回禀：“公子，殿下已入北阙阁。”
 
抚琴的手停，未有言答，只抬手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北阙阁内，帝梓元抚过南海红木上的凤凰浮雕，踏着西域进贡的琳琅厚毯，走过旋转木阶上的琉璃灯，拾阶而上，站在了北阙阁第二层的入阁处。
 
可这里，是和第一层截然不同的世界。
 
北阙阁第二层，是极致的简单。
 
楼阁中心置着一方木桌，桌后一排书架，书架上除了野史古书，便是些小孩子的玩具。一方窗前置着茶具，晋南雨前龙井的清香飘来。一方窗前摆着棋盘，白玉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上。
 
屏风后一张不大的床，铺着浅白的床单，床单上绣着咧着嘴大笑的娃娃，竟有几分斑驳老旧，像是小孩儿旧时用过一般。
 
这里和帝梓元幼时居于靖安侯府时的闺房一般无二，就连房间里摆设物具也是当年之物。
 
当年帝家被冤谋逆，靖安侯府被下旨抄家，早被毁损得面目全非。可韩烨竟将她幼时的记忆和居所完全保留了下来，默默藏于这北阙阁中。
 
无比漫长的十年，纵韩帝两家决裂至此，他亦从未想过这北阙阁有易主之日。
 
“殿下，这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是太子殿下亲手布置的。太子曾经吩咐过，阁内的茶水不能冷，茶叶要常年备着，窗子要日日通风，不能让您小时候藏着的古书发霉受损。当初承恩居士从泰山而回时带来的东西也是殿下亲自遣人送进来放在这书架下的。那里头是殿下十年来给您搜罗的奇珍古玩，每三月送往泰山一次，十年来从未间断。”跟着帝梓元进来的辰非在一旁小声开口，他朝书架右侧指了指，“那里有一口楠木箱子，是殿下三年前命人从军中送回来。”
 
帝梓元眉眼微动，终于开口：“三年前？军中？他什么时候遣人送回的？”
 
“云景城大战前。”辰非声音顿了顿，才回，“太子殿下的亲卫亲自把这口箱子送到奴才手上，说是殿下吩咐箱子里的东西从此尘封于北阙阁，不必再启。”
 
帝梓元眼中瞳色几变，终于抬步走进房间。
 
辰非在她身后默默行了一礼，悄然退去。
 
木桌后，书架左侧前，安静地放着十来个年代久远的箱子，里头是韩烨当年送到泰山之物。
 
木箱虽是陈旧，却很干净，显然平时让人打理得很好。
 
帝梓元沉默许久，抬手一个个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放置着很多东西。
 
古玩、孤本、棋谱、匕首、纸灯笼……
 
什么都有，却没有一样重复。里头的很多东西像是被人把玩过的，如果帝梓元猜得没差，这些应该是韩烨贴身所用或是平日里游历时寻到的小玩意或孤品。
 
帝梓元的手在这些物品上一一抚过，那十年独自努力的韩烨仿若历历在目。
 
这些年她居于晋南，从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
 
她只知帝承恩代替她在泰山上被囚禁十年，却从来不知道那十年的韩烨是在如何待她的。
 
他知道她性子飞扬跳脱，他只是想让泰山上被囚禁的她活得快活些，好好活到他接她下山的那一日。
 
帝梓元的手停在最后一个打开的箱子上，最上头静静合着一张泛黄的纸，显然是送往泰山的最后一份礼物。
 
帝梓元心底微动，翻开宣纸，神色一怔。
 
纸上的字虽然笔锋锐气，却透着几分幼稚。
 
归元阁。
 
竟是她七岁那年在他面前亲手写下的归元阁。
 
帝梓元拿起宣纸，眼底泛起十几年前的回忆。
 
“帝家丫头，你府里真寒酸，书房连个名字都没有。”
 
那一年她初入京城，被韩烨打趣，她性子执拗，当即为书房取了名字就要贴上，却从凳子上摔下来，脚腕磨了一大块皮。韩烨抱着她手足无措，一个劲地道歉喊大夫。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韩烨慌乱。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她成了大靖的摄政王，当年那个抱着她的少年太子又何尝不是被消磨得早已不在了。
 
三年前她以任安乐的身份入京复仇，帝承恩亦从泰山归来，自此三月一次的礼物便断了。帝梓元突然想知道，韩烨察觉她身份的那一日，知道这十年被她欺骗，默默相待的另有其人时，可会有悲寂之感？
 
这些年帝梓元行走在对韩家复仇夺权的路上，对一切视若不见时，始终忘了问当年那个温和无垢的少年一句……
 
你护我半生，到头来落得如此结局，可悔可叹？
 
帝梓元目光轻移，落在书房右侧的楠木箱子上。
 
她猛地行几步，移到右侧，打开了三年前韩烨从西北送回来的最后一口木箱。
 
木箱里，放着十来张合着的画卷，帝梓元掀开，手轻轻一顿，眼底露出意外之色。
 
所有的画卷里，只有她一人。
 
闲坐书房，沙盘演练，策马练军，树下饮酒，回廊赏梅，墓前独立……
 
那一年安宁祭日，她守在青南城，韩烨来祭曾在城中小住。那时因安宁的死，她以为韩烨难以原谅她，半月时间两人虽朝夕相处，却几乎在青南将府里毫无交流。
 
她日夜练兵，每日回府时都看见韩烨在回廊休憩，她只当他写写画画是寓情寓乐，却从来不知道，他日夜所画，皆为她。
 
那个时候，他便知道嘉宁帝遣十位准宗师入西北要取她性命了吧，云景城之战，也早已在他构画之中……
 
一封信从画卷中掉出，落在帝梓元脚边。
 
她一怔，弯腰拾起，帝梓元握着书信，却不知为何不敢打开。
 
许久，她轻叹一声，展开书信，目光落在信上。
 
信中字迹苍劲有力，熟悉无比。
 
梓元，若有一日你见此信，怕是你我此生已无再见之期。
 
只此一句，帝梓元眼眶通红，已有湿意。
 
对不起。
 
十一年了，从帝北城那一日起我便一直想对你说这句话。
 
可我是韩家的太子，我不能说。
 
我知道云景山一战后我怕是回不来了。
 
有此一战，为了大靖，为了你，也许是我最好的宿命。
 
我突然明白安宁执意要守在青南城的原因，这是我们韩家欠帝家的。
 
不是欠你，是欠帝家和晋南百姓的。
 
一百二十三口帝家族人，八万晋南帝家军。梓元，我们有血有肉有心，欠下了血债，日夜不能寐。
 
若我以韩氏太子的身份死在西北，这一世，至少作为大靖太子，我能在死的那一刻无愧。黄泉路上，再见你帝家族人和那八万冤死的将士，我至少能坦然面对他们。
 
这一生大靖、朝堂、百姓我都不负。
 
唯有你，我放不下。
 
可我们却从最初便是死结，世间可笑莫过于此。
 
梓元，我死后，唯愿你放下过往，此后余生，能够展颜。
 
不为帝家女，不为靖安侯，不为天下主宰，只作为帝梓元而展颜。
 
这一句后，信上是整页的空白，只是突兀地在最后一角落下几行字，许是匆匆而写，透着点点苍凉，点点欢喜，点点悲寂，点点深情。
 
帝梓元，吾此生之年，中意于你。
 
吾不许来生之诺，今生得见，是吾百世修来。
 
吾一生求而不得，藏于心间之人，是你，帝梓元。
 
韩烨绝笔。

第八十二章
 
韩烨绝笔。
 
这四个字犹若惊涛骇浪重击于心，直入灵魂，再无可逃可避之处。
 
三年前留下的绝笔，那人早已做好此生死别的准备。
 
将之束之高阁，更是不愿让最后这点心意为人所知。
 
韩烨，这些年，我竟把你逼到了这一步，
 
三年前死别，三年后生离。
 
泪水毫无预兆落在这封绝笔信上，帝梓元的手细细颤抖，早已哽咽难语。
 
当年那个为护她周全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少年，殚精竭虑在西北为她踏入死地和如今一身病骨目不能视的青年在她眼底交错出现。
 
他半生心血耗尽皆只为她，可纵使嘉宁帝千错万错，他有什么错？
 
数月前的昭仁殿里，她曾对嘉宁帝说她和韩烨的这一生本不该是这样的，可她和韩烨的人生会变得如何，为何要去问嘉宁帝？
 
这一生他们不负天下、朝堂、百姓，却各自相负，不得善果。
 
他们半生耗于此，凭什么只得这般结局？
 
帝梓元合上绝笔信，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声。
 
半晌，她睁开眼，瞳中光华璀璨，一扫三年来的颓散冷漠，和进阁之前判若两人，竟有凛然不可直视之感。
 
她将归元阁的名条和韩烨的绝笔信重新放入木箱中，重重凝视一眼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北阙阁的殿门被重新打开，一直候在殿门外的帝烬言心里头着急，见她出来就要迎上前，却在看见帝梓元的那一瞬怔住。
 
纵模样如初，帝烬言却在帝梓元眼中见到了四年前任安乐入京时才有的张扬生机和凛冽霸道。
 
“姐姐！”帝烬言迎上前，声带宽慰欣喜。
 
帝梓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只问：“你知道了？”
 
帝烬言一愣，朝当年韩烨居于东宫时的殿宇看了一眼，重重颔首，眼底隐有泪光闪动，“我知道了。”
 
他这一声说不出的释然和喜悦，仿佛三年来少年的暮气老沉一日间尽数散去，胸中亦有浊气涤荡之感。
 
帝梓元看得心酸，在他肩上拍了拍，抬步欲走。
 
帝烬言唤住她：“姐姐，你可是要去施元帅府上？”
 
帝梓元摇头，“不必再去了。”
 
帝烬言一急，“可是殿下后日便要走了，他这一走，天下之遥，以后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烬言，以他的性子，决定的事，我再去亦无用。”
 
“那怎么办……”帝烬言心里着急，他今日特意带帝梓元入北阙阁，可不是想让他们就此错过。
 
帝梓元沉默着望向施府的方向。
 
“我从不听天命，只尽人事。”
 
她重重落下一句，转身朝东宫外走去。
 
这一日夜，帝梓元先入洛府，后隐秘地宣帝氏一派的几位朝臣入上书房议事。灯燃了半宿，直至半夜几位大臣才悄然离去。
 
苑琴这两年一直留在帝府打理事务，这一日吉利特意唤了她入宫，说是摄政王想念她的手艺。几位大臣从上书房离去后，苑琴这才把做好的桂花酿端进去给帝梓元。
 
“小姐，您要是念着我的手艺，我便留在宫里，日日给您做就是了，何必还让吉利公公专程跑一趟接我过来。”苑琴虽说秦家小姐的身份早已大白于天下，这几年却一直未曾回秦府，而是留在帝梓元身边，替她筹谋解忧，兼帮帝烬言那个毫无整治家宅手段的世子打理帝府。
 
帝梓元端着温热的桂花酿抿了几口，笑道：“你如今执掌着靖安侯府的内务，事情繁杂，怎可日日陪我留在宫里……”她微微拖长了声音，“况且，即便是我想，烬言那个小子也不会答应吧。”
 
苑琴脸上一红，素来沉静的脸上难得有几分赧然。
 
帝梓元看得感慨，“一晃你跟着我进京都有好几年了。这几年苑书在漠北，归西也陪着她一起戍守，你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靖安侯府，晋南那边的事务也多是你在打理，难为你了。”
 
苑琴替帝梓元揉着肩膀，摇头，“小姐说的哪里话，当年若不是小姐救下我，哪有我秦家沉冤昭雪的一日，能留在小姐身边为您解忧，苑琴甘之如饮。”
 
帝梓元拍拍她的手，轻轻叹了一声，合上眼，低语了一句。
 
“苑琴，你到底是秦家大小姐，荆州秦氏唯一的嫡系血脉，秦氏一门风骨，不该就此断绝。”
 
苑琴揉肩的手微顿，眼眶渐红，到底没有再回绝帝梓元此言。
 
第二日清早，帝梓元下朝后微服出宫，亲自去了右相魏谏的府上。
 
这一日夜，原本备好车马准备第二日离京的韩烨收到了一封来自涪陵山的信函。
 
“殿下，帝家主说您既已决意离去，还请您隔几日在涪陵山一聚，也好全个念想。”
 
施诤言得了韩烨的允许，替他看信。
 
帝盛天是韩烨的启蒙之师，又是大靖的开国者，在韩烨心底的分量一向很重。她的会面邀请，韩烨如论如何也不会推辞。
 
“帝家主定的什么时候？”
 
“十日之后。”施诤言回，见韩烨面露疑惑，他又道：“帝家主信上有说，这几日在武途上有些进展，要闭关数日，遂约殿下十日后小聚。”
 
韩烨颔首，回道：“你亲自去回话，说既是她老人家相约，十日后我必定前往涪陵山一聚，诤言，离京的行程便推迟十日吧。”
 
“是，殿下。”
 
第三日正是嘉宁帝丧月结束之期，帝梓元身体已大好，正式复朝。
 
先帝驾崩前虽未留下继位诏书，可大靖是有太子的。但如今帝氏一门手握重权，帝梓元亦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天子之位落于韩、帝谁家，如今看来却是未知之数。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大靖亦有北秦东骞两国虎视眈眈，稳定朝堂为上。嘉宁帝丧月过后，这件事头一份儿就要摆到明面上来。况且近段时间绮云殿频繁召见韩氏亲王和先太子旧臣，拥立储君继位的心思不言而喻。不过才七岁大的小太子，若没有在帝家的认可下登位，无异于动荡朝堂。
 
今日早朝，朝臣们已经做好了金銮殿上争论不休火药十足的准备，个个头一宿养精蓄锐吃饱了才上的殿。哪知还不待韩氏皇族太子一派跳出来嚷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继位大统名正言顺”这样的漂亮话，两朝元老内阁首辅魏谏头一个站了出来，当着满朝文武朝王座上的摄政王和太子行了叩拜之礼。
 
以他位极人臣德高望重的身份，帝梓元和太子都还未登位，这礼行得稍微重了些。可他头一个站出来言立君之事，却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魏谏乃两朝宰辅，亦做过两位太子太傅，兼之大靖立朝来十之八九的科考皆为他主考，说是天下文人的座师也不为过。但他秉承了百年魏家的文人风骨，在朝二十四年，从不介入党争和册立帝君，这次韩帝两家对垒，他闭门不出，早已称病在府，复朝后尚是他数月来头一次登上金銮殿。
 
没有人想到他会第一个站出来，但如果是他选择的帝君，等于得到了整个大靖朝文人的支持。
 
是以当他以两朝元老的身份向帝梓元和韩云行下大礼时，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开口。
 
无论是太子一派或帝氏一派的朝臣都显得有些紧张。
 
“臣魏谏有本要奏。”魏谏叩首于地，朝着帝梓元和韩云朗声而呼。
 
这尚是韩云头一次上朝，宰辅的朝奏他自然只能听着。
 
“老丞相不必行如此大礼，今日复朝，诸事可议。老丞相所奏何事，不妨道来。”帝梓元一派沉然，挥袖而道。
 
诸事可议，摄政王这话说得有点儿意思。她此话一出，太子一派的人顿时有些紧张，若不是对魏谏的奏本胸有成竹，帝梓元当不会说出这句话来。
 
“我大靖朝自四年前始，历经三国之乱、兵革之灾、储君战亡、帝君驾崩，诸事皆为国难国丧，实在不吉，如今我朝新君册立在即，此乃我大靖立朝之本，未免冲撞立君的大事，老臣奏请新君册立之前，先在朝内举行国婚，为我朝新君册立先添黄道之喜，还请摄政王和太子殿下准老臣所奏，先行国婚！”
 
七十上下的老丞相在金銮殿里中气十足地喊出这番话时，满殿朝臣足足愣了半晌。
 
举行国婚？为新君册立撞喜？这是啥？
 
但朝臣们瞅着王座上眯着眼一副满意神态的帝梓元时，回过了味来。
 
他们的这位在朝摄政王、帝家的靖安侯君，到如今可都是待字闺中云英未嫁。若不是魏谏在金銮殿里这般郑重地提出来，几乎所有人都要忘了这个事实。
 
或许是因为帝梓元已握天下重权，实在寻不出男儿匹配于她；或许是因为当年那封太祖留下的赐婚圣旨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在先太子故去三年后，亦从未有人提过堂堂一国摄政王君的婚事。
 
但如今众人回过味儿来，看来摄政王为了帝家能登上至尊之位，终于愿意成婚了。
 
为何这么说，因为这些年随着帝家势大，一道二十三年前圣旨重新被大靖朝臣记了起来。
 
太祖建国的二年，感念帝家禅让天下之德，曾经下过一道圣旨。
 
上面所书：靖安侯和储君拥有同等的皇位继承权。
 
这道圣旨稀罕就稀罕在这句话上，上面说的是靖安侯，而不是靖安侯帝永宁，如今虽已历经两朝，但帝家若是搬出了这道圣旨，那如今的靖安侯亦有登位的正统权利。
 
可现在在位的靖安侯却是个女子，北秦蛮族多出女帝，大靖虽民风开放，政务通和，女子继承家业位极人臣的未必没有，但女帝登基却从未有过。帝梓元若在此时将侯位让给帝烬言，让他有继位之权，实在有些落于下乘，必会受天下士子的攻讦之言，但她若是在新君册立前出嫁，冠以夫姓，那她自然便要让出帝家侯君主位，帝家世子帝烬言便可名正言顺地承袭侯爵之位。
 
届时，有帝氏在朝堂的力量支撑，帝烬言绝对有和太子韩云一争帝位的能力。
 
能上书这道奏本，看来他们这位历经两朝德高权重的老宰辅已然选择了帝家。
 
想通了其中关键的太子一派和几位亲王当即便变了脸色，安王眉头紧皱，就要上前谏言，却比不上朝中帝家朝臣的灵泛劲儿。
 
几乎是在魏谏落下声不久，帝家大臣们附议的声音便在金銮殿上此起彼伏地回响起来。
 
“好了，众卿静一静。”王座上，帝梓元微一抬手，朗声道：“老丞相所奏有些道理，咱们大靖这几年的确多灾多难，先办场喜事了再立新君倒也不迟，那就依卿……”
 
帝梓元话音未完，终于忍不住了的安王上前一步开了口：“摄政王，先帝驾崩，朝堂应以新帝册立为先，这国婚之事是不是可以先缓一缓？”
 
“哦？”安王到底是嘉宁帝的弟弟，素来有些威望，帝梓元自然不能无视他的进言。她笑着道：“安王爷，看来是本王这几年做得还不够好，竟然迟个月把再立新君咱们大靖朝堂就要乱了。”
 
帝梓元摄政三年，大靖吏治清明，政通人和，稳固得很，别说个把月，就算是十来个月也没半点问题。安王实在不好意思睁着眼说瞎话，有些脸红。
 
见安王不言，帝梓元又道：“抑或是安王爷觉得本王举行国婚于国体有碍？有损朝廷威严？”
 
婚姻嫁娶乃天经地义之事，更何况先太子已亡数载，帝梓元年岁渐长，这些年为了大靖出入沙场，埋首政事，如今想择个夫婿，实在是情理之中，安王呐呐了半晌，硬是说不出半句反对的话来。
 
“新君要立，国婚也要行，本是双喜临门之事，不过一前一后而已。本王觉得……”帝梓元微微拖长了腔调，凛然的目光在殿中朝臣身上逡巡而过，“先行国婚并无大碍，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金銮殿上一片沉默，再无人胆敢有半句异议。
 
“既然诸位爱卿亦觉可行，那十日后国婚将在昭仁殿举行。”
 
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一位君主会在金銮殿上一脸霸气地对着自己的臣子说“老子想出嫁，老子就是要出嫁，你们敢拦着老子试试看的………”
 
如今王位上坐着的摄政王带上了当年入京时的痞气和蛮横，这句话一出，先行国婚的事便在金銮殿上定了下来。
 
下朝的时候，倒是老韩家的明王管事，唤住了就要离去的摄政王，问了一句至关重要却几乎被所有人无意识忽略了的问题。
 
“敢问摄政王，那十日后行国婚的人是……”
 
这话问出，已经散开的朝臣们一下子全都转回了头，齐刷刷朝帝梓元看去。
 
看看，虽说两家争帝位才是国婚的真正目的，可谁都想知道，摄政王到底给自个儿挑了个什么样的夫婿。
 
先太子亡后，谁有资格立在她身侧享这大靖半壁江山？
 
可惜，王座上的帝梓元并没有回答，只落下一句“人选本王早已择定，众卿不必忧心”后便离朝了。
 
但她说这句话时，目光却分明在入朝三载如今已位列内阁的洛铭西身上停了停。
 
只这么一眼，所有人都明白了摄政王挑中的国婚人选。
 
虽情理之外，却意料之中，如今的大靖朝堂，能入摄政王眼的恐怕亦只有这位了。
 
是以，这日早朝后。
 
摄政王帝梓元于十日后在昭仁殿和当朝内阁大臣洛铭西举行国婚的消息传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施家帅府。

第八十三章
 
国婚的消息传到施府书房的时候，韩烨正抱着一壶茶盅静坐。
 
初春的天意微凉，施诤言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丝淡淡的寒意。施诤言声音落定的时候，瞧见太子脸上明显一愣，似是朝自己的方向望了望，但是极快地，他又回转头望向窗外，像是这一怔从来不曾有过。
 
施诤言瞧在眼底，有些不忍。
 
“孤知道了。”
 
终归，韩烨只落下这么一句，他垂下眼抱着已渐渐冰冷的茶盅，再也没有言语。
 
施诤言眼底满是失望，却不知如何劝慰，只得轻叹口气出了书房。
 
只是他踏出院门时，到底听见了书房里压抑得惊心的咳嗽声。那沉钝低哑的声音，直让人心底发酸。
 
从这一日起，施府上下都发现归来后目不能视原本就有些寡言的太子更加安静了，安静得仿佛寻不到一丝活气儿。
 
于此同时的北秦王宫，英武殿内一阵惊心的咳嗽声响起，久久未有停歇。
 
莫天脸色苍白，半躺于龙榻上，不过才三年，他形容枯槁，已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净善立于他床前。
 
莫天挥退左右，朝净善招了招手。
 
“陛下。”
 
“国师，朕还有多久？”莫天低声问，重重喘息。
 
净善眼底一黯，“臣还能护您三个月心脉不断。”
 
北秦莫氏一族寿命不长几乎是云夏大陆共知的秘密，历来莫氏子弟多难活过五十岁，但像莫天这般只三十五元寿就走到尽头的却也不多。莫氏族人男性天生心脉就有缺陷，到了一定年岁就有油尽灯枯之兆，无一人能够幸免。是以每任国师在位时都会为主君炼制护心丹药，只可惜净善耗十来年之功为莫天准备的丹药三年前被他用在了连澜清身上。半年前莫天心脉紊乱之征初现，没有护心丹药，纵净善耗尽一身本事，也只能勉强延缓他大半年的寿命。
 
莫天到底是帝王，心性不比常人，虽不甘就此逝去，但他死之前还有太多事要做。他三年前迎娶西家女为皇后，两人的嫡子才一岁半。虽西家重兵在握，但有德王虎视眈眈，年幼的嫡子想顺利继位，亦是艰难无比。
 
“国师，送朕的亲笔信去怀城，让莫霜回来。”
 
“陛下？”净善眉头皱起，明白了莫天的想法。北秦国风开放，女子地位素来不弱于男子，亦多有女帝。莫霜于军中长大，威名赫赫，看如今莫天的打算，是准备把北秦交到莫霜手上。但三年前莫霜就已经死在大靖帝都的那场火灾里，对世人来说早已是个死人了。
 
“长公主如今的身份……”
 
“无事，朕早就安排好了。朕死后，会向北秦朝臣和百姓颁下罪己诏，言当初莫霜亡于北秦是朕一意孤行所安排，这三年长公主被朕软禁于宫中，对外间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陛下！”净善声音一重，“那您的名声……？”
 
“国师。”莫天摆摆手，虽面色如枯槁，眼神却仍旧睿智通透，“这三年帝梓元摄政大靖，她清吏治，兴商农，重科举，砺雄兵，大靖国力已非三年前嘉宁帝掌权时可比，反观我北秦，内斗汹涌，武将霸朝，商林士族凋敝，已是外强中干之态。如今嘉宁帝驾崩，帝梓元再无掣肘，她掌权于我北秦没有半分益处。往远了数，帝家当年和我北秦有坑杀八万帝家军的血仇，三年前朕发军南下，破大靖数座城池，大靖安宁公主和施家满门皆殁于我北秦之手，以帝梓元的脾性，她定有挥师北上的一日。只有莫霜回来掌权才让王城安宁，无论如何北秦也不能陷入内乱之中，否则恐有灭国之危，朕的名声比起北秦的存亡又算得了什么。”
 
莫天忆起三年前军献城里帝梓元的音容风采，一时有些晃神，眼底不知是敬服还是可惜。
 
当年帝家军被坑杀在青南山果然是嘉宁帝和老北秦王暗中交易的结果。十几年前大靖金銮殿上历数帝家之罪，其中一条就是勾结北秦，叛国叛民，如不是北秦王涉于其中，只要说一句从未和帝家有任何暗中来往，足以让当时的大靖朝堂陷入内乱。只不过忌于帝盛天的倾世威名，即便是当时帝家已满门被诛，老北秦王仍不敢走漏半点风声，言北秦牵涉其中。
 
净善在一旁听得感慨不已，连连摇头，见莫天已下定决心，遂拱手道：“陛下，臣这就去怀城，带长公主回王都。”
 
见莫天面上满是倦色，已是虚弱得睁不开眼，净善踟蹰半晌，终是开了口：“陛下，臣已经给您炼制了三个月续命的丹药，带回长公主后，臣就要离开王城了。”
 
净善虽是北秦国师，供奉于皇室，但来去从不受君王所掣。不过这个时候有他在宫中，无异于一道强有力的威慑，更能镇住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他在这个时候要离去，确实出乎莫天意料之外。
 
莫天睁眼，灼灼看着他，见净善一脸坦然，眼底平静无波，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老师看着朕长大，辅佐朕多年，要去何处，无须对朕说。纵使朕死，朕亦能保证，朝内无人敢掣肘老师半步。”
 
净善是莫天的授业之师，但自莫天登位后，便再也没有这么称呼过净善。
 
净善古井一般的眼底终于现出点点温情，他伸手替莫天把薄毯提了提，替他盖住肩部，垂下身，低声开口。
 
“陛下，您安心休息吧，您放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替您保住北秦。”
 
净善掩下苍老的眼，瞳中拂过悲凉之色。
 
纵使那人有一统云夏的帝皇命格，我也会倾尽所有，护下北秦莫氏一族的血脉。
 
大靖帝都。
 
不论施府里那位是什么态度，国婚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宫里好些年没遇上这么隆重的喜庆事儿了，摄政王的婚事是钦天监监正择的吉时，礼部龚老尚书备的仪程，各侯各府的主事人更是亲自从自家的宝库里寻了好些压箱底的奇珍来作为贺礼。
 
无论国婚后继位的帝君是谁，有帝梓元这个帝家柱石在，未来十年内大靖朝堂必是帝家主宰无疑。
 
她的婚礼，对现在的大靖朝而言隆重堪比新君继位。
 
韩烨听到国婚后未有半句相言的态度被吉利踟踟蹰蹰送至上书房的时候，帝梓元批阅奏折的笔尖明显地顿了顿，半晌才理了理挽袖，眯着眼问：“信送到涪陵山去了？”
 
吉利点头：“是，侯君您的信是奴才亲自送到帝家主手上的。”
 
吉利不知道帝梓元在信中写了什么，只知道连帝位之争都不过问的帝家主竟会连夜修书一封送到施府，留下了太子。
 
见帝梓元不再开口，吉利壮着胆子问：“侯君，您说帝家主能留住殿下吗？”
 
吉利这些年陪在韩烨身边，最是知道韩烨对帝梓元的感情，若是连帝梓元亲自开口都不能留下他，难道帝家主就可以？
 
“我原本就不是要姑祖母留下他。”帝梓元望向窗外盛开的桃花，目光悠远绵长，“只是有些话姑祖母比我更适合告诉他。”
 
帝梓元话音落下不久，洛铭西在外求见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帝梓元搁笔，亲自下座相迎，这次国婚她最要感谢的是洛铭西，最对不住的也是他。为了助帝家重回朝堂，洛铭西殚精竭虑，到如今都未娶妻，这两年入主内阁后更是兼顾朝堂分心乏术，眼见着婚事就给耽误了下来，这次他被满京城认定是她的婚配者，日后议亲想必更难。当时她入洛府以实话相告求于他时，并未想到他一句都未多言便应承下来。
 
帝梓元心里想着当日恳切相求之景，洛铭西已经近到眼前。他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折子，眉角带着倦意，显是忙于政事多时。
 
帝梓元亲手替他调了温茶放到他手里，看他倦意稍缓才安下心来和他商量事务。洛铭西是为了这次恩科举子的任职和下放而来，这些人是举国选出来的贤才，将来必成朝堂肱股，每个人的才华施展和去向、以及将来的晋升都需要两人细心商讨。两人商议了两个时辰，对这些人的安置大抵有了底，俱松了口气。
 
天已渐黑，吉利摆了吃食给两人用膳。帝梓元瞧着洛铭西越发疲倦的脸，皱起了眉，有些怒意，“太医院没有尽心给你调理身体？我怎么瞧着你的身子比过年的时候还要差了一些。”
 
都到了春日，洛铭西还是薄裘裹身，显是更畏寒了。
 
“不是太医院不尽心，只是我这病根好些年了，畏寒又不是今年才有的，你担什么心？可别为了我斥责孙院正，他这两年只差住在我府上了。”洛铭西回得云淡风轻，替帝梓元挑了一筷鱼肉放到她碗里。
 
帝梓元狐疑地望了他两眼，见他一片坦然，稍稍心安。畏寒是洛铭西打娘胎里带来的病根，这些年虽未痊愈，但也未碍及性命，这些年他一直用好药养着，虽是身体差了些，却也安安生生的，没出什么事儿。
 
两人和和气气地吃饭，从小到大两人用膳时洛铭西都是紧着她的口味来，这些年也都习惯了。是以这顿饭快吃完了帝梓元才发现一顿饭下来洛铭西没吃上几口，全给自己挑鱼肉了，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忙给他夹菜，“你老是给我夹菜做什么，我自己来，你多吃点。”
 
洛铭西眼底仍是温温润润的，他笑着吃下帝梓元手忙脚乱给他夹的菜，掩下眼底的怅然，“照顾你吃饭的习惯一晃也有二十几年了，以后怕是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帝梓元已明心意，若韩烨留下，以后自然会有韩烨陪在她身边。他不适合再以这样的身份为她做这些事。
 
帝梓元何等聪明，自是明白洛铭西话中含义，她素来视洛铭西为兄，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是有些抱歉，她微一沉默才搁下筷子问：“铭西，我如此胡闹，你由得我？”
 
她如今所做的，对帝家和一心辅佐她的洛铭西而言，确实是任性至极。
 
洛铭西抬眼朝帝梓元看去，浅灰的瞳中雾染一片，竟连帝梓元一时都瞧不出里头的深意。
 
许久他端起小碗，替帝梓元盛汤，笑道：“我这几日老是想起你出生的时候……”
 
帝梓元一愣，洛铭西把盛好的汤放到她面前，“那一日说来也巧，我随我爹去侯府走动，正巧碰上帝伯母生你，侯爷等在外面焦头烂额，见我和我爹来了，死命拉着我们陪他一起等，这一等就是一个晚上。你落地的时候侯爷对我说过以后你就交给我护着了……”洛铭西顿了顿，他抬眼朝帝梓元看去，所有情意深埋眼底，只能瞧得出关爱之意，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你是我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梓元，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什么比你过得平安喜乐更重要。”
 
哪怕是我自己一世求而不得，情意深埋，亦比不上你重要。

第八十四章
 
大婚三日前，夜，涪陵山顶。
 
帝盛天一身纯白晋衣，抱着本棋谱在梅树下小憩。一阵风刮过，她睁眼，抬首朝梅林外走来的人看去。
 
来人立在她十步之远的地方，朝她拱手，算是半礼。即便帝盛天如今位列大宗师，以来人的身份，半礼已是足够。
 
“阁下久不出北秦，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我大靖帝都游玩？”帝盛天起身，一派温和的眼底带着淡淡的探询。
 
“帝家主位登大宗师，亦是一桩盛事，既是老友，当有此行。”净善一身道袍，长须白冉，手握拂尘。
 
帝梓元挑了挑眉，虚空朝一旁的石桌指了指，“坐吧，当年苍山论剑一别，我们也有二十几年没见了。”
 
二十四年前韩帝两家一统中原，欲立大靖王朝，北秦东骞两国蠢蠢欲动，帝盛天和泰山净玄大师邀约各国宗师于苍山论剑。当年净玄已臻大宗师之列，帝盛天更是整个云夏最年轻的宗师，两人联手震慑各国高手于苍山，方有大靖的安然立国。
 
净善上前坐到石桌旁，他朝帝盛天手里的棋谱看了一眼，笑道：“帝家主果然还如当年一般喜好钻研棋艺，只是不知道这些年你的棋道可有进益？”
 
帝盛天天纵英才，却不善弈棋在云夏老一辈的宗师里不是什么秘密。早些年苍山论剑的时候，不少打不过帝盛天的老宗师都喜欢和她比拼棋道，找点儿场子回来。
 
帝盛天眉头难得皱了皱，摇着头颇为无奈，“还是老样子，我钻研了几十年，还是没折腾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我的棋艺未长，道长您的医术却是日渐精益，就是道长不来，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北秦王城一趟。”帝盛天说着，亲自倒了一杯清茶置于净善面前，“无论缘由为何，道长相救家中晚辈之义，盛天感激不尽。”
 
净善一怔，随即有些叹然。不愧是当年冠绝云夏的倾世人物，单帝盛天这份胸襟气度，世上万人弗及。嘉宁帝和慧德太后十几年前灭帝家满门，诛晋南八万铁骑，韩烨为其子其孙，帝盛天却能将之分别相待，仍记得当年对韩烨的舔犊之情，护其于羽翼之下，确实难得。
 
不过，也正是因为了解帝盛天的为人，净善才会来大靖帝都见她。
 
“我不若帝家主一般大义。”净善摇摇头，脸上颇有几分赧然，“我为何相救韩烨，想必帝家主也猜到了。”他长叹口气，“帝家主这些年虽然棋道未长，却教出了一个能一统云夏的帝皇之才来。帝家主的本事，老道才是真正万般不及。”
 
帝盛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长既出此言，便应该知道，她既拥有帝皇之格，亦有了如今的成就，便没有什么能让她停下脚步。更何况……”帝盛天眼微眯，素凉的声音里已有铿锵之感，“当年青南山一役，三年前的国破城亡……北秦两代帝王总归要为他们做下的事付出代价。”
 
见净善尴尬沉默，面上隐有愧疚，帝盛天搁茶杯于石桌上，碰出清脆之响，“不过救了便是救了，无论缘由为何，我韩帝两家总归欠你一条命。道长今日前来，所想到底为何？”
 
见帝盛天问出了这句话，净善长叹一口气，“国君嗜武，确有损国运，我北秦穷兵黩武，也算尝到了因果轮回的业报。老道无力回天，只是想凭微薄之力护得我北秦皇室一点嫡系血脉……”他起身，朝帝盛天弯腰行下大礼，“还望帝家主仁德，成全老道一点遗愿。”
 
帝盛天平静的眼底拂过一抹动容，净善的医术神鬼莫测、冠绝云夏，又位列宗师，即便北秦灭国他仍可逍遥自在，无人敢寻他半点麻烦。但他却能为了北秦皇室甘愿放下一代宗师的尊严求于她手，一身忠骨可鉴日月。
 
从净善出现开始，帝盛天便知道他是为了韩烨而来。
 
韩烨当年跳下云景山，本再无生机，是净善远赴云景救了他一条性命。只可惜终归伤得太重，命虽保住，却自此目不能视，功力被封于体内，宛若武功尽废。
 
可帝盛天是什么人，她自是知道净善既然能在那种景况下保住韩烨的内力不散，将其封于体内，那自然也会有破解之法，让他恢复内力和眼睛。三年前他没有那么做只不过是因为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和时机并不恰当罢了。
 
帝盛天叹了口气，起身扶起净善，沉声问：“道长可是已经决定了？”
 
“是。”净善颔首，眼底一片坦然，已有赴死之志。
 
“那好，道长的心愿，盛天必为道长完成。”
 
净善得了帝盛天的承诺，眼底现出感激，终是松了口气。
 
两人相谈片刻，净善便被寺中的小沙弥领着回涪陵寺休憩去了。
 
净善远走，帝盛天仍是坐于梅树下。
 
春日已过，年节时盛开的梅花早已凋零，平添几分惆怅萧索。
 
风吹过，卷起帝盛天面前的棋谱，里面藏着的信函被吹开。
 
那是帝梓元送来的亲笔信，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姑祖母，唯愿您当年之憾，不在我们身上重演。
 
帝盛天护在帝梓元身边十年，这是她养大的帝君唯一一次求她。
 
“当年之憾啊……”帝盛天低低的叹息声响起，“子安，我能为他们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第二日清晨，涪陵山的小沙弥亲登施家帅府，说是故人相邀，请贵人上山。
 
此时，距昭仁殿的国婚，正好还有三日。
 
韩烨随着小沙弥入涪陵寺书房见帝盛天时，帝盛天着一身红衣曲裾，长发束起，正坐在窗边和一位老道长弈棋。
 
韩烨目不能视，瞧不见。施诤言见得书房中此景，颇有些意外。
 
“来了，坐吧。”帝盛天远远朝韩烨打了声招呼，又朝施诤言道：“韩烨留下叙旧就成，施家的小娃娃，你且和外面的小道士混个熟络，先出去吧。”
 
施诤言虽是狐疑，但未敢置喙帝盛天的话，行了一礼便出去了。院外净善的弟子灵兆正候着，看见施诤言出来，屈身上前对着施诤言说了几句。
 
施诤言眼底露出狂喜，一把抓住灵兆的手腕，“小师傅说的可是真的？”
 
灵兆颔首，“我师父入大靖，就是为了殿下而来。师父要用的药草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只不过帝家主说涪陵山乃京郊重寺，平日里上来诵经拜佛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她的身份不便强令闭寺，还请施元帅施以援手，这几日守住涪陵山，莫再让人进来。”
 
以内力医治韩烨凶险无比，自是越清静越好。
 
施诤言连连点头，“你放心，我现在就修书去京城各府，说这几日我在涪陵山为施家先辈祈福，暂闭寺门，请诸家府上的妇孺这几日不必再上山。至于京中百姓，风声传出来后自是不会再来。”
 
施诤言转身离去，一路风风火火，满身上下说不出的快意高兴，却是没有发现灵兆眼中毫无喜悦，只有一抹不易察觉的伤感。
 
书房中，帝盛天只管和净善弈棋，连杯茶水也没给韩烨倒上，让他这个客人冷火炊烟的，没半点受待见的样儿。
 
书房里也是安静，只有棋盘上棋子搁下的声音，帝盛天未回头，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做好决定了？”
 
像是丝毫未在意书房中的另外一人，韩烨朝帝盛天的方向点头，“是。”
 
帝盛天的声音扬了扬，显然有些不悦，“不会改变？”
 
“是。”韩烨再回。
 
帝盛天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和你祖父一模一样，是个死脑筋。”
 
这一句不痛不痒的埋怨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韩烨耳里。他笑了笑，望向两人的方向，避开了这个话题，“按现在的棋路，想必是净善道长快赢了吧。”
 
帝盛天轻咦出声，眉毛挑了挑，“你这眼睛都瞎了，怎么知道是净善在此？”
 
帝盛天素来狷狂，从不避讳，埋汰起韩烨来半分不软。
 
“三年前多得净善道长相救才捡回了一条命。净善道长居于我养伤的竹坊时，曾经常和莫霜对弈，听落子声音便可辨出是道长来了。”韩烨起身，遥遥向净善行了半礼，算是当着家中长辈向净善谢救命之恩。
 
只是他却未坐下，而是对净善一礼朝下，更深一辑，道：“道长从不出北秦国境，这次来大靖帝都不知是否是为了韩烨而来，若道长要韩烨报救命之恩，凡韩烨能做，必竭尽全力绝不推托。但韩烨如今已是一介布衣，凡涉大靖国运之重事，不能随意允诺，还请道长见谅。”
 
不愧是韩帝两家曾报以众望的大靖储君，如此气度原则，确实可贵。净善叹了口气，终知大靖有帝梓元和韩烨在，将来一统已是必然。
 
“殿下不必如此，今日我来涪陵山，一是为了和帝家主一叙故人之旧，二也确实是为殿下前来。只不过不是为了要殿下报恩，老道这半年钻研古书，寻出了能治好殿下眼睛的办法，老道和殿下在怀城相交两年，也算有些旧谊，故才跑这一趟，为殿下重治眼睛，还殿下光明。”
 
以韩烨的性格，除了不愿受净善之恩将来让帝梓元难做外，他若知道自己的一双眼睛要用净善的命来换，恐怕也不会答应。
 
果然，饶是以韩烨的心性定力，在知道自己眼睛能治后也神情动容，眼底现出明显的高兴惊讶之意。
 
“道长真的寻出了能治我眼睛的方法？”
 
“臭小子，净善道长德高望重，向来言出必践，他说能治你的眼睛就一定能治好你。”帝盛天在一旁凉凉开口，“道长为你治眼睛的药草和厢房都已经准备好了，这几日施诤言会守在涪陵寺，你安心治病就是。只不过……”帝盛天顿了顿，又问了一遍：“你若是治好了眼睛，决定还是未变？”
 
韩烨沉默许久，才朝帝盛天的方向回答：“老师，她身边已经有了更适合的人陪伴，这是我和梓元最好的结果。”

第八十五章
 
韩烨此言一出，帝盛天眼眯了眯，也未再多言。韩烨已然认定的事，她现在说再多亦是无益。
 
她转头朝净善拱了拱手，“道长，韩烨的眼睛就拜托你了。”
 
净善颔首，朝帝盛天还礼，领着韩烨朝后厢房而去。
 
施诤言封涪陵寺祭拜施家先人的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众府得了他的手书，自是不会触这个权握三军的统帅霉头，更何况对他们而言，近在眼前的摄政王国婚更为重要，如此小事确实无足挂齿。
 
唯有华宇殿里的帝梓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姑祖母没有传信过来说发生了何事？”施诤言不会无缘无故地封寺，下这道命令的必定是姑祖母，只是她要劝韩烨留下，何须大动干戈到封寺？
 
一旁的吉利摇头，“奴才一收到消息便亲自去了一趟涪陵山，帝家主没有见奴才，只传了一道口信出来，说侯君您所托之事她会尽力替您完成。”
 
帝梓元向来知道她这个姑祖母行事狷狂，不容人置喙，只得叹了口气，“但愿姑祖母有办法，能留得住他。”
 
“国婚准备得怎么样了？”帝梓元这几日除了处理政事，便是一门心思扑在国婚的准备上。帝家几十年才得了这么一桩喜事，她自然要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地一一准备。
 
“尚衣司的喜服早上便送到了，一对新人都试过了，甚是合适。尤其是咱们的世子爷，那是一个丰神俊朗，俏着呢！”
 
这场国婚虽是为了留下韩烨，但却是帝梓元为帝烬言和苑琴而准备的。
 
说到国婚，吉利也是一阵兴奋，他和帝烬言一起在东宫长大，情分非常，为他操办国婚自是尽心尽力。
 
“当年殿下一直记挂着世子的婚事，挑了满京城的贵女都觉得配不上世子。若是世子大婚殿下能亲眼看到就好了。”谈及帝烬言大婚，吉利想起当年东宫的往事，一时唏嘘不已，很是感慨。说完了才觉失言，一时懊恼，闭着嘴不再开口多话了。
 
“烬言是他一手养大，烬言的大婚，我不会让他错过。”帝梓元立在窗前，正眺望着涪陵山的方向，闻言，落下此句。
 
一晃三日过去，转眼便到了国婚之日。皇城早已张灯结彩，红绸蔽天。每一座宫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昭仁殿一日前就被布置妥当，只等第二日的国婚大典在此举行。这一日皇城早早便热闹了起来，京城显贵的车马一清早便入了宫，朝中大臣、勋贵清侯携着夫人静候在昭仁殿偏殿里等候吉时。
 
不过稀奇的是摄政王大婚，本该忙前忙后的靖安侯世子却始终不见人影。朝臣们心底狐疑，却也不敢问到帝梓元面前去，毕竟不到吉时，新娘子还候在华宇殿里。
 
宫里几日前便通过礼部告知诸府，国婚之时，新郎自皇宫主门重阳门而进，新娘自华宇殿而出。
 
倒是也有一群尴尬的人，嘉宁帝虽然驾崩，但新君未立，他的妃子们都还住在宫里。朝里举办国婚，却又不是皇族人，她们来了尴尬，不来……住在一个宫里，这隔壁邻里的举朝同贺的喜事，总不能不来吧。好在帝梓元也算体恤，大婚前一日，亲手写了请帖命吉利送到了宫里有位分的娘娘手里，并在昭仁殿为他们备下了合适的位席，毕竟是喜事，没有无端难为的必要。
 
华宇殿里，宫娥正在为苑琴梳妆，她一身大红嫁衣，头戴新娘冠珠，长发成髻，粉黛略施，一扫平日的低调内敛，已有了端庄贵气的模样。
 
帝梓元身着绛红曲裾，裙摆下方盘龙腾天欲起，她长发高挽，腰间系着一块从未见过的通体白净的蟠龙玉佩。
 
她面上带笑，今日亦格外精神，立在苑琴身旁，眼底带着欣慰。
 
当年雪地里无意救起的女童，今日竟成了她嫡亲的弟媳，有时候命运真是奇妙。
 
“本王来吧。”帝梓元接过宫娥手里最后一支金钗，亲手插进了苑琴发间。她抬首望去，镜中的少女姿容绝丽，已有大家之风。
 
“苑琴，委屈你了，今日是你大婚，我却不能提早告之众人。苑书和归西远在西北，也没能提前让他们回来。”
 
“小姐说什么呢，他们戍守边疆责任重大，怎么能为了我的婚事回来。”苑琴摇头，眼中喜悦和羞涩并有，却依然温柔娴静，“况且能为小姐完成心愿，是苑琴的福气。”她顿了顿，抚上肩上帝梓元的手，缓缓开口：“能成为小姐的亲人，更是苑琴的福气。”
 
帝梓元眼中一怔，笑道：“你这丫头啊，就算不入我帝家府门，陪在我身边这些年，你也早就是我的亲人了。”
 
帝梓元拍了拍苑琴的手，“苑琴，我把烬言交给你了。”她顿了顿，看向镜中的少女，“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苑琴，而是秦家大小姐，秦涵瑜，更是我靖安侯府一品侯爵的掌府夫人。”
 
与此同时，紧闭了三日的涪陵寺后厢房终于打开了门。候在外面的施诤言和灵兆转忧为喜，眼巴巴地望着房门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净善道长率先而出，他神情疲累，慈和的面容上现出了清晰可见的老迈之色，眼底更是隐有浑浊之意。施诤言一愣，想着救下太子果非易事，以净善道长宗师的内力修为亦耗损到这个地步，难怪一旁的灵兆苦着脸在院子里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天。
 
净善才出门口，灵兆已经一个健步冲上前扶起了净善的胳膊，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师父，您……”
 
净善朝施诤言看了一眼，拍了拍灵兆的手，“为师无事，回去休养一段时间便好了。”
 
灵兆扁着嘴，本就是半大的孩子，差点哭了出来。
 
“多谢道长。”施诤言朝净善重重行下一礼，期期艾艾朝门口望了望才问：“道长，我家殿下呢？他的眼睛……”
 
施诤言话音未落，脚步声已从房中传来，他抬首望去，微微一怔。
 
韩烨仍是进去时的一身浅蓝常服，可那一双眼熠熠生辉，内蕴深藏，早已不复三日前的空洞无神。他看着施诤言，眼底露出清晰可见的笑意和劫后重生的朝气。
 
“殿下！”施诤言惊呼，眼睛一酸，丈高的三军元帅差点泪洒这座小小的别苑。
 
“道长，多谢您的数次相救之恩，大恩大德，韩烨铭记于心。”韩烨朝施诤言安抚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净善深深一鞠，神情诚恳郑重。
 
“殿下无须如此，和殿下相交一场亦是有缘，老道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还好不负帝家主所望，能让殿下重见光明。”净善抬起韩烨的手，慈和的神情一如既往，只是带了一抹微不可见的恳切，“老道并无所求，只望殿下日后能记得怀城两年相交之谊，便也算圆满了。”
 
韩烨一怔，见净善神情虚弱，生出一股不安，“道长，您的身体……”
 
“无事无事。”净善摆手，笑道，“殿下不必担心，老道只是年纪大了，越发喜欢回忆以前了。殿下，替您疗伤耗损内力太多，老道有些疲乏，便不陪殿下，先回去休息了。”
 
“道长，您多保重身体，灵兆，带你师父回厢房休息。”韩烨颔首，朝灵兆吩咐。灵兆在怀城照顾他两年，两人亦仆亦友，自是有一份情分在。
 
灵兆点点头，朝韩烨看了一眼，扶着净善出了院子。
 
待净善远去，施诤言才凑到韩烨身边，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头，“殿下，臣这是几根手指头？”
 
韩烨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殿下，这是几这是几啊？您回答回答，让臣心里也好有个底儿！”施诤言围在韩烨身旁一步不让，大有他不回答决不罢休的架势。
 
“诤言。”韩烨叹了口气，明白挚友的心情，“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完完整整平安健全地回来了，而不是那个囫囫囵囵只剩半条命的韩烨。
 
施诤言一怔，眼眶泛红，收回手交叉握了握，“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说着仍是忍不住捶了韩烨的肩膀两下，“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当年在潼关分别的时候你不是说等我凯旋归来了一醉方休，我在东骞打了胜仗回来，你却……”施诤言声音哽咽，四年来所有的担忧愤慨甚至连失去安宁的悲凉终于在完好的韩烨面前宣泄出来。
 
韩烨眼底亦有湿意，拍了拍老友的肩膀，算是安慰。
 
好在施诤言心性坚毅，虽一时失态，也极快恢复了冷静。他想起一事，朝韩烨道：“殿下，帝家主吩咐了，让您出来后去见她。”
 
韩烨颔首，知道和帝盛天终有一谈。他朝院外走，突然脚步一顿，淡淡开口问：“诤言，今天是哪一日了？”
 
净善为他疗伤时他几乎是昏迷之态，并不知晓过了多久，只知应该过了些时日。
 
施诤言挑眉，回得意有所指，“从殿下上山至今，正好三日，现在已是辰时。”
 
国婚巳时开始，没有多少时间了。
 
韩烨听在耳里，却未有任何应答，抬步出了院子。

第八十六章
 
净善和韩烨在涪陵寺实打实地遭了几天罪，帝盛天倒是半点没受干扰，仍旧舒舒坦坦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悠闲舒服得不得了。
 
韩烨来寻她的时候，她正在自个儿的小院子里抱着棋谱十年如一日地钻研，一旁的石桌上茶香渺渺，放着几幅合着的画卷，温热的阳光散在她身上，竟格外静谧安详。
 
韩烨一时有些怔然，亦带着淡淡的羡慕。帝盛天出身显贵世族，一生命运波澜起伏，见过最壮丽的山河，也下过最幽冥的地狱，可这么多年过去她却依旧能保持本心淡然于世，确是世间奇人。无怪乎当年太祖对她一世钟情，只可惜……
 
可惜什么？不知是为太祖和帝盛天可惜，还是为数十年后的他和帝梓元可惜。韩烨压下心底那微不可见的愁绪，上前几步朝帝盛天见礼唤道：“老师。”
 
帝盛天抬了抬眼，见韩烨已是大好，到底松了口气。
 
她朝对面的石椅指了指，“坐吧，茶是刚煮的，自己倒。”
 
韩烨坐下，乖觉地自己倒茶，他看了帝盛天一眼，缓缓开口：“老师，今日时辰不早了，可否打扰老师一日，留我在涪陵山叙旧，明日诤言会安排好离京的一应事宜。”
 
韩烨入涪陵山前以为只是帝盛天相邀叙旧，有些事便还没有安排妥当，不过一日时间也足够了。
 
这天刚刚儿亮，早着呢，哪里来的什么时辰不早，今日国婚，帝都想必喜乐满城，红绸蔽天，他怕是不愿看见，想在涪陵山躲过这一日吧。
 
帝盛天眯着眼，对韩烨的一点儿心思明白得紧。
 
“老师？”见帝盛天不语，韩烨唤她，帝盛天却朝他摆摆手，又道：“还是先喝口茶吧。”
 
这是帝盛天第二次让他喝桌上的温茶，韩烨端起杯盏抿了一口，神情一愣。
 
入口微苦，却清凉透心，是那人一贯泡茶的手法。他猛地转头朝院中看去，却见小院内安安静静，并无那人半点痕迹。
 
也是，今日她大婚，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涪陵山顶？可这茶……却分明只有她才能泡得出。
 
“老师。”韩烨声音涩然，朝帝盛天看去。
 
帝盛天知他所想，却并未回答，只是顾自给自己续上温茶。
 
“那年我遇上子安的时候，你父亲都还只是个孩子，一晃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帝盛天朝韩烨看了看，笑，“你也眼一眨就长大了。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有话想问我，现在给你个机会，问吧，或许这个问题你是世间唯一一个问我的人。”
 
这世上凡知当年那段风云的人，几乎都想问大靖开国太祖和帝家主帝盛天一个问题，但他们两个一个早已崩逝，一个缥缈世间，世人对两人的故事传颂猜测居多，却始终没有人有机会对他们问出口。
 
而作为韩家人，韩烨心底更是一直藏着这个疑问。
 
韩烨沉默许久，终是开口。
 
“老师，您当年将帝家一半江山相让，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因为……心系皇爷爷？”
 
百年世家，千载风云，成皇为帝的机会拱手相让，帝盛天当年到底是何般心思？
 
“若无情谊，何来十四载相扶相持。愿百姓安泰天下少战是真，相让半壁江山却是假。”
 
韩烨一怔。
 
“那一年我在苍城遇见子安，知其心在天下，后相交莫逆，便决心助他。”帝盛天目光坦然，一如当年随性世间，“那半壁江山原本就是我为他打下来的，我既从未想过拥有，又何来相让一说。”
 
此话一出，韩烨神情动容，眼底震撼莫名，只需一句，他便明白了帝盛天话里的深意。
 
帝家雄踞晋南数百年，历代家主都是风华绝代的人物，却始终偏安一隅，从不踏足中原。唯到帝盛天这一代，群雄割据之际她发兵北上，以其神鬼难辨的兵法韬略和宗师的武力一统二十八座城池，短短十年，中原以南皆为其所有，和韩家鼎立以对。
 
天下只以为帝家有意争雄，意指天下，却从未想过当年帝盛天十年征伐只是为了替那人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乾坤盛世。
 
虽遇君已晚，终生成憾，但你所想要的天下，纵耗我一生之功，也会奉于你手。
 
为一人倾尽天下是喜欢，为一人放弃天下是爱。
 
这大抵就是当年帝盛天最想对韩子安说的话。
 
即便数十年已过，韩烨在明白了这番心意时仍不能不动容，他看向帝盛天，声中已有哽咽之意。
 
“老师，这些话，您对皇爷爷说过吗？”
 
帝盛天难得沉默，许久，她笑了笑，“我说了，你是唯一一个问我的人。我这一生跳出世俗，为所欲为，凡我所想皆能有，凡我所愿必能达。唯有他，终我一生无法再进半步，可我帝盛天这辈子，从不后悔遇见韩子安。”
 
“韩烨，我和子安从一开始便已错过，终生只能为友，可你和梓元不一样，不要轻易放弃这世上最能让你无憾的人，也不要重演我和子安当年的遗憾。”
 
韩烨眼中现出一抹挣扎和痛苦，他握着茶杯的手收紧，极艰难才开口：“老师，太迟了，我回来得太迟了……”
 
“太迟？韩烨，你凭什么会觉得太迟。”未等他说完，帝盛天已然开口，“你十年都能坚持下来，何惧如今区区三年分别？你十年相等，十年相护，甚至不惜为她差点殒命于西北……这桩桩件件，她又何曾不知？
 
“你目不能视、武功全失便不敢再回她身边，你又可曾想过她的感受？今日国婚，你既喝得出这是她亲手泡的茶，难道还不知道她的心意？韩烨，你眼睛瞎了，心也瞎了吗？你当我帝家女儿没心没肺，不知情之所钟吗？”
 
帝盛天冷声叱喝，手一挥，石桌上的画卷被拂开。
 
画卷上冰天雪地之景跃然而现，苍茫山巅，尸骨遍野，鲜血成河，炙火直冲天际，那孤孑而立的身影更是萧索悲凉，这画分明是三年前云景山上那惊天一战后之景。
 
但纵风雪冰凉，战火烈烈，身影孑然，都不若那一头半白之发让人触目惊心。
 
不待帝盛天开口，韩烨已经伸手拿过画卷，他徐徐展开，墨瞳中惊涛骇浪，似是不敢置信。
 
“三年前的云景山上，如果不是烬言表明身份拦住了她，恐怕那时候她就随你一起跳下山崖了。”帝盛天的声音淡淡传来，“她不过才双十年华，却一夜之间青丝半百，韩烨，你一心赴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被你留下来的帝梓元会变成什么样子？”
 
帝盛天起身，背对着韩烨，透过涪陵山低低皑皑的飞林，眺望山下宫里昭仁殿的方向，“这世上，活比死难，留下的人比逝去的人更痛苦。不要等到真正失去了才来后悔，你能活着回来是老天对你们的馈赠。”
 
“涪陵山不会留你，你下山吧。”帝盛天说完，转身离开了小院。
 
院内石桌前，韩烨仍然静静望着手上画卷中的人影，仿佛已经忘却了时间。
 
他从未想过，再睁眼看世间，最先见到的竟然是三年前的云景山巅之景。
 
一幅画卷，薄薄纤纸，寥寥数笔，仿佛跨过三年的时间洪流，把他带到了那冰雪澈天的一日。
 
他的梓元，就这么在他死去的地方，孤孑一人，一夜之间，华发半白。
 
韩烨握住画卷的手细细颤抖，无法言喻的悲恸沉入眼底。
 
似是不能承受如此沉重的情感，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拂过那日施府里帝梓元没有问完的话。
 
“如若不为大局所想，权当只为故人，你是否愿意留下？”
 
那日，她再入施府，放下尊严和骄傲，只是为了问他这句话，可他却连问出这句话的机会都不曾给过她。
 
何其愚蠢？何其自私？何其凉薄？
 
梓元，我到现在才知，我竟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你心意的人……
 
握着画卷的手猛地收紧，韩烨睁开眼，所有的愧疚和踟蹰尽数深埋，他把画卷合上，朝天色看去。
 
巳时将近，国婚快开始了。
 
“诤言！”韩烨突然一唤，端是利落无比，清澈如金石。
 
“臣在。”院外，候着的施诤言似是早已猜到韩烨会唤他，一眨眼便出现了。
 
“备马，孤要下山。”
 
“殿下？”施诤言精神一震，随即露出一抹迟疑，“可您如今的身份……”
 
太子三年前亡于云景山满朝皆知，连衣冠冢都在皇陵里立了一座，贸然回宫……
 
“父皇可曾对孤下了废东宫的圣旨？”韩烨声音微沉，看向施峥言。
 
“陛下不曾。”
 
“那孤便仍是大靖名正言顺的储君，东宫的太子。”韩烨神情微敛，一扫三年来的隐忍之意，灼灼风华一如当年。
 
“诤言，随孤回宫，孤要看看，在孤的王朝里，谁敢娶太祖为孤钦赐的太子妃！”

第八十七章
 
皇宫，昭仁殿。
 
殿内数十楠木雕琢的木桌从御台两边延伸至殿门外的石阶上，延绵数十米，桌上用来宴客的金石器皿比比奇珍，器皿里酒香醉人香纯，一闻便是上好的女儿红。大红的喜毯从殿外石阶一直铺陈至殿内高台，高台上往日放着的御座被两把镏金镶着的太师椅所替代，显然是为主婚人备着的。
 
众人都说今儿个这场国婚，两朝阁老魏谏左右跑不过这主婚的大差事，至于另外一人，猜来猜去便放在了太祖的兄弟明王身上。这不，连皇贵妃和太子都在左手席上候着了，右相和明王到现在都还未到，显然是身负重任，要踩着压箱底儿的工夫才隆重登场。
 
巳时将近，偏殿的朝臣勋爵们早早地被宫娥们请了出来，舒舒服服地落座在昭仁殿内的位席上。今儿个大喜，一应大臣们少了平日里朝上的拘束，个个儿眉飞色舞地谈论着这次国婚。殿外的内侍们听着宫门口的消息，来回在殿内给诸位贵戚传着宫城外的热闹景儿。
 
听说新郎官儿打从顺天街里出来，一路上绕了半个帝都，红红火火的喜乐蔽天，让皇城的百姓们瞧得满满足足。听说那迎亲的仪仗是剑戟开道、武官抬奁，清一水儿的先锋官们身披蔚红盔甲个个儿英武俊朗，迎亲队行过之处折了满城风流。听说十年难出一次钦天监的老监正领着徒子徒孙守在重阳门亲自为新郎祈福加佑。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这场国婚阵仗之大让昭仁殿里候着的皇亲贵戚们好一阵咋舌，都道洛家公子好手笔。
 
不过也是，能娶得权倾天下手握半壁江山的帝梓元为妻，这番手笔不备下又岂对得住那累累盛名。只是有些念旧的老臣皇亲们一边听着一边叹息，想着他们温润冠雅的太子等了十年的帝家女，终归还是没能全了太祖皇帝那道曾经羡绝云夏的倾世赐婚。
 
若是他们的太子还在，今日这场婚宴才真正称得上是国之庆典。可惜，可惜了……虽说是喜庆的日子，终归有人忍不住叹出了声，心下感慨。
 
恢宏的喜乐在宫墙内已隐约可闻，一路入重阳门、中和阁、朝华宇殿而去，显然是去迎新娘子了。听了小半日八卦的朝臣们眼见着时辰已到，回了各自的席位等着一对新人前来。还未坐稳，只见迟迟而来的相爷和明王相携悠悠闲闲地进了殿，被宫娥引着坐在了高台下右手边的前两个席位上，和谨贵妃太子遥遥相对。
 
朝臣们见这一出，顿时便讶异了，连明王和右相都位列下座，满朝上下摄政王难道还能寻得出比他们更有资格主婚的人？当即有些离得近又好奇的朝臣们就要下席位来问两人，只是还未起身，殿外的喜乐声突然大作，热热闹闹地朝着昭仁殿而来——听这声音，想是新人快进殿了！
 
众人一边伸长脖子翘首以盼，一边心里头纳闷着那主婚人究竟是谁。恰在此时，殿内右侧门被缓缓推开，内宫大总管吉利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主婚人到，众臣相迎。”
 
此令一出，满座哗然。谨贵妃、太子、皇室亲王、两朝阁老皆在座，谁敢让殿内满朝朝臣相迎，即便是隐世的大家宗师，也过于托大了，这可是大靖的朝殿上！
 
可吉利是内宫大总管，他的话便是摄政王的谕令，纵使心中百般不满诧异，除了谨贵妃、太子和两位老亲王，殿上的勋贵朝臣齐皆起身，低头相迎。
 
一道绛红的身影自右侧门而入，来人脚步沉然，利落飒爽。低头相迎的朝臣还未抬首，便听到了端坐的谨贵妃藏不住的惊诧声。
 
这场国婚的主婚人究竟是谁，竟能让皇贵妃如此失态？埋着头的朝臣们心底犹若上百只虱子挠着，好奇得紧。好在那人也是体谅，终于开口说了话。
 
“今儿个大婚，众卿不必拘礼，都起来落座吧！”
 
这声音怎么会在高台上！金銮殿上足足听了三年，殿上垂首行礼的朝臣们齐刷刷抬首朝抬高台上看去。
 
高台镏金凤椅前，帝梓元一身绛红曲裾，长发高挽，腰间凤凰锦带相扣，裙摆下方五爪盘龙腾天欲起，和凤凰交相辉印，她就这么贵气无比凤眼微挑地立着，端是昭容无双。
 
众臣当即便有点儿晃神，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盛容出现的摄政王，即便是她当年入主内阁被封摄政时也未有过今日之容。
 
可即便再贵意无双，她今儿个也不该在那里站着啊，她不是应该和洛铭西成双成对地从主殿而入，她站在主婚人的台上，那今天的新嫁娘又是谁？
 
大靖的朝臣们也着实有些可怜，老不容易一场震惊朝野的国婚，到了这个时候连举行婚礼的人都还没捣腾清楚。
 
好在殿内还有个把敢质问帝梓元的人，未等众臣相疑，谨贵妃已经从席位上站起，皱着眉满是怒意朝帝梓元望去，“摄政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是主婚人，那举行国婚的又是谁，你戏弄我们不成？”
 
这场国婚举朝皆知，到头来成亲的不是帝梓元，这不是把一众朝臣勋贵视为掌中玩物，随意戏弄又是什么！
 
“贵妃娘娘，本王何时说过今日在昭仁殿举办婚礼的是本王？今日在昭仁殿举办婚礼的是我帝家子嗣，非是本王。”帝梓元一点不在意谨贵妃的质问，她微微垂眼，目有戏觑。
 
帝家子嗣，不是帝梓元，便只剩一个帝烬言。
 
“十日后国婚将在昭仁殿举行。”
 
——十日前，帝梓元在金銮殿金口玉言的只是这么一句，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亲口说过今日举办婚礼的是她自己。只不过当丞相奏请，摄政王亲口允下要举办国婚时，没有人想过今日在这昭仁殿上举行婚礼的是靖安侯世子。
 
谨贵妃被问得一滞，顿时哑口无言。她愤愤朝对首的明王使了个眼色。但平日里都还颇为跟随她意愿的老亲王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半句口都不开，只一个劲地朝殿外望，仿佛在期许着什么又一副不敢置信的惶惶模样。
 
谨贵妃无法，只得自个儿开口：“摄政王，你功在社稷，你成婚尚可算国婚，可帝世子毕竟只是一介朝臣，他怎么能在这昭仁殿上以国婚的名义举办婚礼？我大靖国婚之名在摄政王你眼底就如此儿戏？”
 
这算是当殿质问了。不过今日谨贵妃倒不算无的放矢，如帝梓元不能好好给朝臣一个说法，帝家少不得会落个专权跋扈，行为轻狂的名声。
 
“国婚？”帝梓元的声音悠悠然响起，又兀然一重，“贵妃娘娘也说了这是国婚，只是不知贵妃娘娘是否还记得大靖是如何建立的？”
 
“当然是太祖戎马征战打下江山……”谨贵妃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帝梓元墨沉的眼睛，神情一变，没有再说下去。
 
帝梓元问了一个几乎被大靖朝臣和子民遗忘了将近二十年的问题。
 
大靖是如何建立的？
 
是太祖征战数十年穷极一生所建不假，但二十四年前太祖和帝盛天称霸中原，各辖数十城池，成双雄鼎立之势，是帝盛天感万民战乱之苦，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这才有大靖的顺利建国。
 
无太祖，便无大靖，可无帝盛天，同样亦无大靖，是韩帝两家共同建立了这座王朝，这才是用血铸成的铁铮铮的事实。
 
“我帝家也曾开国裂土，为大靖建国耗尽心力。我姑祖母一生征战禅让天下，我父亲亲御帅令三入六王之乱，我帝家八万铁血尽埋青南，我一生殚精竭虑尽付大靖朝堂。如今帝家只存我帝梓元和帝烬言两人，他大婚之日便是他承爵之日。贵妃娘娘、诸位亲王、众卿……”帝梓元立得笔直，她的目光在昭仁殿上逡巡而过落在所有人身上，然后缓慢又格外郑重地落下一句，“我帝家的靖安侯君，他的婚礼，难道担不得朝臣相贺，担不得百姓相迎，担不得一场国婚之礼？”
 
此一问，不仅朝臣，即便是当年染过战血上过沙场的几位老亲王都隐隐动容。
 
帝家自大靖建国便是特殊的存在，帝家几代人皆功在社稷，本该位极人臣，但细细数来，却全都未落得个实心实意的好下场。当年开国的帝家主杳无踪迹，没享过一天尊崇的地位，帝永宁被冤死在帝北城自尽而亡，八万帝家军被坑杀青南城，帝梓元被皇家下令困于泰山只得化名任安乐做了十年的女土匪，帝家唯一的继承人帝烬言为了活下来更是被当成孤儿在东宫无名无分地养大。
 
桩桩件件，哪一件听下来不是悲屈无奈，但帝梓元还朝后却能放下旧怨，在三国之乱时亲御十万帝家军挂帅出征，九死一生保住了大靖边疆，她虽夺权，但在位掌权的三年却励精图治，整治国祚，振兴大靖，实为一代贤王。
 
如此世家，如此传人，如今帝烬言以靖安侯君的身份在昭仁殿举办国婚，实不为过。
 
这是大靖和韩氏皇族应给帝家的歉意和尊重。
 
一直未曾开口的明王自席上缓缓起身，罕见地朝帝梓元的方向行下臣礼，老迈的声音异常庄重，若仔细听来，竟还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歉疚。
 
“帝家仁德，历代靖安侯更是功在社稷，靖安侯自然担得起这场国婚。摄政王，请一对新人入殿吧！”
 
随着明王声音落下，昭仁殿上的朝臣一个个起身，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昭仁殿内响起。
 
“臣请靖安侯入殿成婚。”
 
“臣请靖安侯入殿成婚。”
 
“臣请靖安侯入殿成婚。”
 
……
 
看着殿上的朝臣，帝梓元眼神微动，终是划过深深的感慨和释怀。
 
所有帝家的过去和篇章，所有的不忿和伤害，在帝烬言以大靖靖安侯的身份在昭仁殿成婚的这一日，都应该放下了。
 
“请靖安侯入殿！”吉利上前一步，朗声朝外喊去。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突兀地出现在宫外的官道上，急速地朝重阳门而来。

第八十八章
 
重阳门统领陈羽出身御林军，五年前被调动至皇城重阳门守宫门。
 
今儿个国婚，送走了迎亲队，琢磨了一会儿，一旁守着的侍卫兄弟们忍不住还是嘟囔起来。
 
“大人，不是说今日成婚的是摄政王，要嫁的是洛大人，怎么那新郎官儿成了靖安侯府的世子爷啊？”
 
陈羽也是纳闷，但他亦知帝家的事不是他能置喙，便挥了挥胳膊喝退众人，“好了，甭管谁成婚，咱们守好宫门就是。”
 
他话音还没落，已经有侍卫指着不远处的官道惊呼起来。
 
“大人，您快看！”
 
重阳门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向宫门驶来，马车身侧只携一侍卫。其实这本没什么好惊讶的，每日进宫的朝臣众多，各家府上华贵招摇的马车守宫门的侍卫们见了不知凡几，他们之所以惊讶，是因为这辆马车显然和寻常见到的太不一样了。
 
红木为架，玄铁为轴，四马领头，明黄帘帷挂于车前。
 
这马车只这么一望，便已是亲王规格。
 
诸王已入宫门，帝都里谁如此大胆，居然擅用亲王行辕？
 
陈羽皱着眉眺望缓缓驶近的马车，待看到马车上迎风而展的旌旗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赤红的旌旗上，黑底镶金的“韩”字迎风而展，霸道而尊贵。
 
大靖以韩为国姓，历来只有国君和太子出行时能以“韩”为名号，连亲王都不敢至此。
 
先帝已崩，太子尚在宫墙内，这马车上究竟是何人，居然敢行如此忤逆之事！
 
此时马车距重阳门已不足二十余米，马车旁跟着的侍卫亦能看得清容貌。这时不仅是陈羽，其他守宫门的侍卫亦惊呼起来，因为那一路守卫在马车旁的护卫，赧然便是如今的三军统帅施诤言！
 
国姓为帜，统帅为卫，那马车里的人究竟是谁？
 
望着越来越近的马车，陈羽心底陡然生出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来，他怔怔看着马车停在重阳门前，一时竟忘了上前喝问。
 
“施元帅，皇宫重地，不得驾车而入，请车中大人下马入宫。”
 
到底还是有些愣头青，在陈羽都不敢贸然相问来人的时候，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卫朝马车旁的施诤言朗声而喝。
 
施诤言挑了挑眉，显然是没想到会被一个侍卫喝问，他并未回答，目光落在陈羽身上，只沉沉说出一句话。
 
“陈统领，本帅要入宫。”
 
陈羽压沉了呼吸，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抱拳朝施诤言道：“施元帅，非本官阻拦，只是皇城重地，历来都有规定，百官须下马入宫，就算您是三军统帅，本官也不敢放行。”
 
陈羽虽然这么说着，眼神却一直放在几米外的马车上，他有一个军人天生的直觉和判断，只是却终归不敢相信。
 
那猜想太荒谬太震惊，但却让人热血上涌，压抑不住期盼的念头。
 
“诤言，陈统领说得没错，大靖有律，百官入宫，须下马解刃。”
 
马车内，清冷温润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马车帘帷，车里的人从马车上走下，现于众人眼前。
 
明黄云冠于顶，四爪绛红龙袍袭身，腰间蟠龙玉佩轻摇。
 
只此一身，唯大靖太子有此资格。
 
来人立于重阳门前，嘴角噙笑，望着守城五年的陈羽，淡淡开口。
 
“只是不知，孤入宫门，是否亦如百官，也须如此？”
 
“殿、殿下。”
 
陈羽怔怔望着面前立着的人，喃喃开口，丈高的汉子，顿时眼眶通红，他的目光和韩烨相遇，像是突然回过了神倒退两步，他半跪于地，望向韩烨，肃朗的声音在重阳门前响起。
 
“臣重阳门统领陈羽，恭迎殿下回宫。”
 
陈羽郑重的声音犹带哽咽，一旁已经认出了韩烨的侍卫们这才回过神，几乎是一瞬间，重阳门前的守宫侍卫收刀行礼，半跪于地。
 
“恭迎殿下回宫！”
 
“恭迎殿下回宫！”
 
“恭迎殿下回宫！”
 
……
 
群卫相迎的声音在重阳门前回响，韩烨眼底划过一抹暖意。
 
“起来吧，陈统领。”
 
陈羽却未如他吩咐的一般起身，而是半转身形，仍然半跪于地。
 
“请殿下入宫！”
 
他身后，所有的侍卫均如他一般跪地半转身形，分列重阳门两侧，为韩烨让出了一条直入宫门的道路。
 
重阳门前禁宫守卫跪地相迎，大靖历史上，只有帝王有过如此荣耀。
 
韩烨归来得守将如此相待，与他大靖太子的地位无关，而是他过往十数年的仁德深入人心，亦是他在云景山上以身护国太过惨烈，方有今日之景。
 
韩烨的目光在重阳门前跪着的侍卫身上重重扫过，然后抬步朝宫门内走去。
 
守宫将领跪地相迎，他不会上马而过，这也是他对他们的尊重。
 
“殿下！”
 
行过陈羽身边时，陈羽突然唤住了韩烨。
 
韩烨脚步一顿，低头朝他看去。却见他仍然双目视地，并未抬头。
 
“殿下，臣当年送您挂帅出征，到如今已是四个年头。”陈羽的声音顿了顿，以头磕地，但终究是把最后一句话哽咽着说了出来。
 
“得天庇佑，臣有生之年，能得见殿下平安还朝。”
 
重阳门前一阵安静，韩烨看着半跪于地的陈羽，亦动容，他伸手在陈羽肩上拍了拍。
 
“得统领挂念，孤，回来了。”
 
轻轻落下一句，韩烨终是领着施诤言朝重阳门内而去。
 
他身后，初阳已升，正照耀整座皇宫，落下万丈光辉。
 
与此同时，昭仁殿内，帝烬言和苑琴已经站定在高台上。婚礼举行之前帝梓元将正式把靖安侯府的爵位传给帝烬言。
 
“帝氏百年，得太祖之诏位封靖安，今帝氏有子烬言，奉公之典，外德以修，奉旨继承爵位。授爵！”
 
吉利高扬的声音在昭仁殿上回响。
 
众臣瞩目下，帝梓元从凤椅上起身行到帝烬言身前，她解下腰间的蟠龙玉佩，亲手系在帝烬言腰上。
 
恰在此时，殿外一声流星火信号响起，夹杂在恢宏热闹的喜乐中，并未被其他人听见，但却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帝梓元耳里。
 
她系玉佩的手轻轻一抖，眼底万般情绪排山倒海般涌过，但终究化为不动如山的平静。
 
这一天，她足足等了三年，终于来了。
 
宫内，韩烨和施诤言一路朝昭仁殿走来。两人步履很快，见到他的人几乎和重阳门外的守将一模一样的反应，没有人拦住他们，也没有人记得通传昭仁殿里齐聚的皇亲和朝臣，凡韩烨所过之处，惶恐而惊喜地跪了满地的禁宫宫奴和侍卫。
 
两人遥遥可望宣武门后的昭仁殿，热闹的喜乐未停，巳时早已经过了，韩烨眼底现出几分沉郁，加快脚步朝昭仁殿走去，却在跨过宣武门的一瞬面上露出了一抹诧异，猛地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看着立在不远处的人，韩烨眉头微皱。
 
“我怎么在这里？”宣武门下，洛铭西一身内阁朝服，面容沉静，默然而立。
 
“里面的国婚……？”
 
“成婚的不是梓元，而是烬言，今日是他和苑琴的婚礼。”
 
韩烨眼底露出猝不及防的复杂，却只一瞬便听懂了洛铭西话里的深意。
 
“她……”韩烨猛地抬首朝昭仁殿看去，心底升腾而起的热流滚烫灼热，让他不知如何再说下去。
 
举朝国婚，瞒尽天下人，只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再回这座皇宫。
 
“去吧，韩烨。”洛铭西让开身，朝昭仁殿的方向望去，沉沉落下一句，“她在这座宫殿，已经等了你三年。”
 
洛铭西声音里有着难以言喻的落寞和遗憾，但更重的是成全和祝愿。
 
韩烨朝洛铭西看去，眼底的动容和歉意一点点被坚毅所取代，他重重朝洛铭西颔首，抬步朝昭仁殿而去。
 
一步一步，石阶在他脚下化成时间的洪流，终于让他跨越不知岁月的生离死别，重新站在帝梓元面前。
 
昭仁殿内，帝梓元的声音缓缓传来。
 
“望你以后持身以重，仁德贤达，护国为民，不负我们所望。”
 
帝梓元的声音不低，清晰地落在殿中朝臣的耳边。一句“我们”，道尽帝烬言成长的不易和当年护他那人的殷殷期盼，想起当年一手将帝烬言教养长大的太子，不少人心下叹息，颇为感慨。
 
“是，烬言必当谨记，不辱帝氏之名。”帝烬言颔首，沉声回答。
 
帝梓元眼底露出一抹欣慰和感慨，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凤椅之上。
 
“礼成！”吉利手一挥，高声而呼。他转身把一旁候着的苑琴扶到帝烬言身旁，将喜绸放在两人手中。
 
“侯爷，夫人，马上就要行成婚礼了。”吉利悄声嘱咐，退至一旁。
 
“秦氏涵瑜，温良恭婉，蕙质贤德，今起恢复岭南秦氏之名，承袭祖制，配予帝烬言为妻。”
 
帝梓元的声音在殿内徐徐响起，虽然早已猜出了新娘的身份，但帝梓元选择在礼成前为苑琴正名，也算是对当年的秦阁老最好的尊重。
 
只是不知为何，授爵完成，新娘名讳已正，本该进行的成婚仪式，竟就这么在帝梓元收声后突然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高台上龙凤双椅齐备，本该有两位主婚人才是，只是到此时都只有摄政王坐于凤椅前，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儿？
 
殿外喜乐一直未停，殿内高台上却不再有动静。群臣等了一会儿面面相觑，已有胆大的朝臣起身朝帝梓元开口。
 
“殿下，既然世子已然承爵，秦小姐亦已正名，那这成婚仪式是不是要继续了，看这天头已然不早了，要是再耽误下去，怕是会错过吉时，请殿下尽快为侯爷主婚。”
 
今儿是靖安侯大婚，帝梓元自是不会愿意错过吉时，在这位大臣心底，这谏言自然是说得有底气的。
 
果不其然，帝梓元目光轻抬，落在了一对新人身上。
 
众人正襟危坐，个顶个精神百倍地等着帝梓元进行今日国婚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步骤。
 
“今日，靖安侯的大婚仪式，不是本王来主。”

第八十九章
 
帝梓元的话清晰地在昭仁殿内响起，落在所有人耳中，众臣忍不住诧异，愕然朝帝梓元看去，就连谨贵妃眼底也有惊讶之意。
 
靖安侯只有帝梓元一个亲人，如母如姐，她不为靖安侯主婚，谁替他主？
 
帝梓元从凤椅上缓缓站起。
 
“本王虽为他嫡姐，是他唯一的亲人，可这些年我并未教养他长大，为他主婚实之有愧。靖安侯长于至今，卓然俊才，仁德宽厚，我心甚慰。但十四年前他的命，不是本王所救，他三科状元之才，不是本王所教，他沙场御敌之能，不是本王所给。”
 
帝梓元一声比一声更重，众臣听在耳里，只觉感慨莫名。谁不知摄政王说的那人，谁心底又不明白那人在情感上更为适合，可世上唯一仅有的那位三年前已经惨烈地亡在了云景山上，连片尸骨都没落下。
 
如今想来，仍是闻之可泣，悲恸难已。
 
殿外熟悉的身影隐隐绰绰，帝梓元心底长吸一口，将众臣的追忆纳入眼底，她的目光从帝烬言和朝臣中逡巡而过，最终重重落在昭仁殿外：“所以今日，靖安侯的大婚，应该由更适合的人来主。”
 
或是帝梓元说这句话时太多笃定认真，又或是她眼底奇异的光芒感染了众人。满殿朝臣跟着她的目光朝殿门的方向看去，只这么一眼，所有人瞪大眼神情怔住，眼底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们已亡三年的太子殿下，他们冠绝天下的东宫储君。
 
就这么着一身绛红蟠龙朝服，活生生地立在了昭仁殿前。
 
对，活生生的。
 
所有人心底，恍恍惚惚拂过的只有这么无比心酸又震撼的四个字。
 
“太子哥哥！”一团火红的身影从左手次席上冲出，一把抱住殿门口立着的韩烨，孩童的声音里带着无法言喻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惶恐。
 
所有人都没料到昭仁殿里头一个唤出韩烨身份的会是韩云，但他的称呼如石破天惊一般提醒了殿中所有人韩烨的身份。
 
这是他们的殿下，他们的储君啊！
 
“臣韩通拜见太子殿下。”右手首席上，明王缓缓起身走出，双手前倾而拜，行下臣礼。
 
他是太祖胞弟，这一拜，几乎代表了整个韩氏皇族的意愿。
 
“臣魏谏拜见太子殿下。”明王声音刚落，魏谏一拂袖摆，凛然而出，立于他身侧朝韩烨俯首行礼。
 
“臣韩越拜见太子殿下。”
 
“臣龚季柘拜见太子殿下。”
 
“臣钱广进拜见太子殿下。”
 
……
 
满殿朝臣，自明王而起，皇室宗亲、内阁阁老、六部尚书、统军武将、勋贵侯爵一个个自席上而出，朝韩烨的方向行下臣礼。
 
恢宏的喜乐声都压不住满殿朝臣相迎的肺腑激荡之声！
 
没有人开口问韩烨为何死而复生，为何三年未归。他还活着，他重新回到这座宫殿，比所有都要重要。
 
也正是这个时候所有人才真真切切的发现，原来这个一身仁德满心为民的大靖储君早已比他的父亲更深入臣心，更得人拥护。
 
大殿之上，唯有谨贵妃神色茫茫，看着韩烨眼底俱是惶然。她能应付宫廷朝堂里所有发生的一切，唯有韩烨的归来，她几乎是无措的。
 
那是大靖最名正言顺的储君，也是当年救下她和韩云性命的恩人。
 
“臣帝烬言拜见太子殿下，恭迎殿下回宫！”
 
高台之上，一身大红喜服的帝烬言朝韩烨拱手相执，行下臣礼。他目中隐隐含泪，握拳的手却稳而有力，早已不是当年纨绔轻挑的模样。
 
“众卿起来吧！”
 
韩烨被这一声相唤，目光才从群臣身上移开，肃声吩咐了一句。
 
群臣起身，却未敢再言，高台上毕竟还有帝梓元在，她不出声，谁都弄不清她心底的意思。
 
韩烨朝帝烬言轻轻一颔，目露欣慰，最后和他身边的人在空中目光相迎。
 
三载岁月，唯此一眼，恍若不复。
 
犹若那年冰天雪地，西北疆场，烈马狂奔。
 
可现在，那人一身红装，容貌盛然如惜，却藏不住半白华发，一身病骨。
 
梓元，值得吗？所有的这一切，值得吗？
 
韩烨，当年你在云景山上一跃而下，将一切拱手于我的时候，怎么不问一句，值得吗？
 
帝梓元目光沉沉，眼底千万般情绪拂过，最后只剩下淡淡的欢喜。
 
值得，为了你，纵覆天下如何，纵倾天下如何，纵拱手天下又如何？
 
有生之年，你正大光明以大靖储君的身份回到这座皇城，才是我不悔之事，才是我该为之事！
 
纵一句未言，但三年来想说的话两人都已明白。
 
三载离别，生生死死过后，知帝梓元莫若韩烨，知韩烨莫若帝梓元。
 
“太子三年前在云景山上跳下，后被人所救，一直重伤昏迷，隐于民间养伤。本王也是近日才知太子安好的消息。”
 
高台上，帝梓元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在所有人的注目中朝大殿的方向行了两步，虽未行臣礼，却是拱手相邀之仪，“本王受先帝令摄政于朝，今恭迎太子回朝，与本王共辖朝堂，同治大靖。”
 
此言一出，等于帝家承认了韩烨统御朝堂问鼎帝位的资格！昭仁殿上，群臣相视，几乎是一瞬就明白了殿上的景况。
 
太子还朝是摄政王乐于所见，或许回想起这场国婚和摄政王刚才的一席话，说不定太子能回朝亦是摄政王所为！这个想法立时便被群臣认可了，他们几乎是欣喜地猜到了这种可能，只是不知太子回来能否改变现在韩帝两家帝位相争的胶着现状。
 
“殿下！吉时快过了，请您为靖安侯爷主婚！”高台上的吉利适时地喊出了声。
 
韩烨眉一挑，牵着韩云朝殿内走去，待将他交到了谨贵妃身边才大踏步利落地朝高台上走。
 
“吉时到了也给孤候着，烬言的婚事，除了孤还有谁能来主。”
 
韩烨清冷霸道的声音一路在众人耳边回响，瞅着足下生风的太子爷，众臣这才想起一桩旧事，当年温小公子刚刚及冠名动京城时，一众朝臣勋贵们府里有适龄闺女的个个都想挖走这块宝，没成想太子殿下是个十成十的亲娘，一听才十五岁的娃娃被人觊觎，就算是皇家亲王他也甩过脸子，惹得温朔公子佳名万般传，却无人再敢入东宫问亲。
 
如今一想，也有好些年了，温朔公子终究是到了成婚的这一日，好在殿下亦等到了为他主婚的这一天。
 
众人晃神间，韩烨已行上高台，他站定在一对新人前，和帝梓元比肩。
 
“愿你夫妻相扶相持，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没有承爵时的谆谆教诲，唯有最浅薄的祝福和期盼。韩烨取下腰中的蟠龙玉佩，挂在了帝烬言腰间右侧，和刚才帝梓元为他挂上的玉佩交相辉映。
 
几位亲王和阁老看见这一幕，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难掩眼底的震惊。这两块玉佩他们都识得，帝梓元那一块是当年太祖为帝家封爵时所赐，而太子身上的那块是历代东宫权柄的象征。
 
“太子受礼完成！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帝烬言和苑琴遥遥朝天地而拜。
 
“二拜高堂！”两人回转身，朝帝梓元和韩烨而拜。
 
“夫妻对拜！”结发夫妻，白首不离。两人握住喜绸，轻轻一拜。
 
“礼成！”吉利一声高呼，殿外礼炮齐鸣，殿内抚掌叫好，一派热闹。
 
帝梓元望着面前之景，纵素来性子冷肃惯了，脸上亦忍不住露出笑意和欣慰。她转头朝韩烨看去，一双眼沉沉浅浅，深情未敛，竟一眼观之如底。
 
韩烨一怔，万般情绪拂过，终只淡淡划过一声。
 
“你啊，孤这一辈子，遇上你也算是……”
 
他最后两个字太轻，被淹没在漫天的祝贺和喜乐声中，帝梓元未听得真切，眉角一挑正要问，却见韩烨已经抬手利落地朝殿内摆了摆。
 
他正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几乎只是一挥一抬间，昭仁殿便安静了下来。
 
“孤今日回宫，原是有一件事要向众卿宣布。”他声音微肃，说不出的郑重。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惶然，太子这才刚回宫，不至于在这昭仁殿上的喜堂商讨国事吧。
 
“诤言，把孤的东西拿进来。”
 
韩烨朝殿门的方向招了招手，众人循着他的手势看去，这才发现三军统帅施诤言不知从何时起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殿门口。
 
施诤言朝韩烨的方向颔首，行了一礼，持着手中木盒朝殿内走来。
 
木盒上古老的篆文雕刻其上，以珍珠为扣，镏金相嵌，观之便珍贵无比。
 
只是不知那里面有什么，竟能让太子连昭仁殿都不出便要迫不及待地宣布。
 
难道……群臣神色一凛，想起当初先帝驾崩时未给韩云留下继位遗嘱，难道是留给了太子不成！？
 
帝梓元眼底亦是疑惑，向韩烨投下淡淡的问询之色，却未得到他半点回应。
 
殿内唯有明王、安王、魏谏并几位两朝元老瞧着这方木盒的眼神有些诧异，他们似是瞧着有些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群臣猜疑间，施诤言已登上高台，他郑重地将手中木盒双手呈于韩烨面前。
 
“殿下。”
 
韩烨颔首，手微抬，轻轻一推，珍珠转动，咔嚓一声，木盒应声而启。
 
珍珠相合的声音终于唤醒了那几位老臣的记忆，明王神情一变，失声惊呼，“那是……太祖……”
 
只是终究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高台上的韩烨已将木盒中的东西取出，举于群臣面前。
 
众人抬眼一看，皆神情震惊，那举于韩烨手中之物赧然便是一方明黄卷轴，若未猜错，该是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韩烨肃朗之声响彻昭仁殿。
 
群臣面面相觑，高台之上，高台之下，齐皆下跪。
 
“臣等聆听圣谕！”
 
帝梓元不知韩烨究竟欲何，但她到底是大靖臣子，圣旨一出，她亦只能下跪。她眉一扬，便要屈腿，却被韩烨握住了手。
 
帝梓元眼底拂过讶异之色，朝韩烨看去。但韩烨只望着殿中众人，然后松开帝梓元双手展开了圣旨。
 
“忠王仁德宽厚，运抚盈成，业承熙洽，有兢业之怀，着继朕位，承朕先志，革故鼎新。册忠王嫡子烨为东宫太子。今帝家有女梓元，上承于天，斯得重任，荣封太子之妃。钦此！”
 
朗朗之声响彻昭仁殿，这是二十一年前太祖颁下的圣旨，既是嘉宁帝的继位诏书，亦是韩帝两家的婚约之书！
 
这道圣旨嘉宁帝继位时供于太庙，即便是当年帝家被判谋逆举族被斩时也未有人敢将这道圣旨从太庙中拿出。
 
这些年朝堂起伏沉落，唯有这道赐婚圣旨像是冥冥中注定一般完好无损地在皇室宗祠里保存了二十一年。
 
直到二十一年后，大靖太子韩烨，这道被遗忘的圣旨的所有人，在他的太子妃和大靖朝臣面前重新开启。
 
昭仁殿内一片静默，所有人都陷入震惊之中，没有半句声响。
 
“钦此！”韩烨合上圣旨，重重地又重复了一声。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
 
群臣叩首，三呼万岁。太祖的圣旨，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还是大靖臣子，便没有不遵的道理。
 
这么多年过去，太子对帝家女的执着依旧如初。如今更是当着满朝文武重宣下这道圣旨，迎娶摄政王的心意不言而喻！
 
满殿的万岁声落下，众人这时倒是有些好奇摄政王的表情，瞧刚才太子的举动，摄政王显然是不知情的。众臣悄悄抬头，朝两人瞅去，恰好看见太子回转头正望向摄政王。
 
太子唇角带笑，神采飞扬，戏觑的笑意已传众人耳中。
 
“怎么？瞧摄政王这副模样，是不想遵太祖遗旨？想当年摄政王以三万水军求娶孤，孤今日不过全摄政王的拳拳心意。”
 
殿下想起当年之事的朝臣俱善意地笑了起来。
 
帝梓元眉角一扬，眼底淌过不知名的情绪，竟未回答。
 
旁人只猜摄政王这是发怒的前兆，唯有韩烨知道他这位万事冷静生死不忧的摄政王是无措腼腆了。
 
她这一生纵遇事无数，却终究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韩烨。
 
十数年纠纠葛葛，到如今他仍能举天下之约，践先辈之诺。
 
一生死结，昭仁殿上，百官之间，骤然而解。
 
韩烨淡然一笑，他握住帝梓元的手，朝昭仁殿下的大靖朝臣看去。
 
他眼底一片盛然，带着储君的矜傲和霸道，似是盛起璀璨华光。
 
他的声音响彻在这座宫殿，响彻在帝都，响彻在整个大靖。
 
“孤将谨遵太祖圣谕，不日与摄政王大婚！”
 
他回转头，浅笑。
 
“帝梓元，这一世，你该是孤的东宫太子妃。”

第九十章
 
距离国婚那一日已有半个月，已经亡故的大靖太子韩烨回朝并宣布不日和摄政王大婚的消息在半月内传遍了云夏，一时北秦东骞朝堂大震，亦现自危之景。三年来帝梓元摄政大靖，大靖政通人和、国库充裕，兵强马壮，国力成中兴之盛，早惹得北秦东骞如临大敌。两国本以为韩帝两家储位之争会使大靖朝堂内乱，至少可得数年休养时间，哪知韩烨不仅活着回朝，还要迎娶帝家女，一举消弭了大靖的朝堂之争。得闻消息后，北秦东骞朝堂紧绷，半月未到，修好的国书便遣使送来。
 
倒是大靖朝臣们这些年经的事多，心脏锤炼得忒结实，上了年岁的朝臣们没在国婚那日被自个的摄政王和储君折腾出毛病来，一个个的吃好睡好，乐呵呵在朝中奉职，一副坐等太子和摄政王大婚的万事足模样。若说唯一有啥事让他们挂心且不得解的，便只有小太子韩云不尴不尬的储君身份了。
 
三年前太子亡于云景山，为稳定韩氏皇权，先帝册封皇十三子为储君，因当时太子只有三岁，且先太子刚刚亡故，韩云虽有册封之名，却一直未进过太庙受礼，亦未入主过东宫。说起来比起当年韩烨受封时的大典及荣耀，韩云这太子之位确实有些不够实在，可无论怎么说，他也是先帝正儿八经下旨册封的储君。这是即便韩烨如今荣耀还朝都不能否定的事实，遂如何妥善地安置韩云，便成了当今朝堂的第一要务。
 
韩烨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朝，又要迎娶摄政王，荣登帝位几乎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日后他和摄政王的嫡子自然便是名正言顺的大靖正统继承人。当年太祖给帝家的皇位继承权一直是韩氏皇族的一块心病，这点满朝皆知，将来太子和摄政王有后，由韩帝两家的血脉继承大统，那大靖开国时的这点儿隐患便再也不存，说起来这实在是近几年愁白了头发的皇室宗族翘首以盼的福音，更是云夏上足以流传百年的真正佳话。
 
以帝梓元和韩烨如今的权势民心，如何安置韩云倒真的不是一桩难事。小太子堪堪六岁，尚未有跟随的派系，也未有入主朝堂的权心，荣封一个一等亲王，此生富贵无忧，唯一有些麻烦的是绮云殿主位谨贵妃。
 
嘉宁帝在位的最后三年，后宫权柄皆由谨贵妃把持，嘉宁帝驾崩后，禁军护卫之权也握于她手，若是韩云继位，她将是正儿八经的太后。即便韩烨登基，也不能薄待于她，如今如何兵不血刃地从这位贵妃手中拿回京畿拱卫重权，也是最棘手的事儿。
 
故国婚之后，摄政王谕令百官休沐半月，暂不提太子储位和帝位之事，倒也情有可原。只是眼见着半月即至，朝会将启，最后宫内权柄花落谁家，到底要有个答案和章法。
 
太子回朝后，仍是居于东宫。当年侍奉的宫人，在他回宫后不过三日便被摄政王召回十之八九。如今的东宫喜气洋洋，一派热闹升腾之景。
 
东宫深处，有一幽静小院。当年韩烨便喜此处，这次他回宫后的休养之所依旧在此。
 
正是清晨，初阳都还没现出影儿。
 
韩烨是被吉利一扣三响的敲门声折腾醒的。
 
“殿下？殿下？”这呼唤声忒有讲究，低声又温柔，但偏偏如魔声灌耳，绕之不散。
 
房门被不客气地推开，韩烨着一身素白中衣，披着件薄衫靠在门上，眯着眼瞧着如今的禁宫大总管，声音似是牙缝里吐出来的，“孤还好好地在呢，叫什么！当年你在孤身边的时候，可没有打扰孤睡觉的胆子。”
 
吉利身子抖了抖，低眉顺眼垂着头，轻声回：“殿下，这时辰都不早了呢！”他小幅度地朝后摆了摆手，立马三个太监抱着三个托盘上来。“奴才瞧着今儿的比昨日的还多，要是不早点儿给殿下您送过来，怕是今日到丑时了您都歇息不了。”
 
吉利一副我是个忠仆我一心为你你可不能埋怨我的委屈模样，声音温顺得不得了。
 
韩烨瞥了托盘一眼，眼又眯了眯。
 
托盘上码着满满的奏折，沉沉甸甸的看着渗人。别人只道太子荣耀还朝，昭仁殿上拿着太祖爷钦赐的圣旨意气风发地给自己圈了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媳妇儿，定是温香软玉日日在怀，却不知国婚之后太子殿下连摄政王的一片儿衣袖也没捞到就被扫回了自个的东宫日日处理堆积已久的政事，每日里从清晨到日落，那是一日也没歇过。
 
“她今日还在靖安侯府？”
 
太子问得低沉，旁人或许都听不懂这没前没后的一句，咱们的禁宫大总管已经麻利地精神一振，开始念快板儿似的回答。
 
“是，殿下，摄政王还在侯府里头。摄政王昨儿早上吃了一笼城西的小笼包，配的是侯爷夫人亲手做的酒酿丸子。中午是魏老丞相在郊外湖里钓上的全鱼宴，黄浦大人正巧入府拜访，就陪着一块儿吃了。晚上御厨烧了红烧蹄髈，摄政王吃得可香呢，还顺手赏了奴才一块儿。摄政王昨晚亥时便入睡了，临睡前饮了点梅子酒，一觉睡得踏实着，到现在还没醒。”
 
自从帝烬言承爵后，侯君的称呼也不再适合帝梓元，吉利在韩烨面前只得称呼帝梓元“摄政王”来分辨两人。每日太子都会这么意味不明地问上一句，吉利老老实实地回答，准能让太子心甘情愿地接下他送来的所有东西
 
韩烨一句句听着，眼底的神情便一点点柔和下来，到最后晨醒的不耐消失得丁点儿不剩，他哼了哼，朝托盘抬了抬下巴，“都没醒呢，那这些是怎么回事，怎么，是你自个儿做得主？”
 
听见韩烨声音一扬，吉利立马摇摇头，忙不迭表忠心：“殿下，奴才哪敢，这是摄政王昨晚入睡前吩咐的。”
 
“这都半个月了，怎么一点儿都不见少。”韩烨闲散了三年，回来后没有歇息过半日，以他的勤奋，都难得吐槽了半句，足见每日需处理的政事之多。
 
“殿下，摄政王说了，若是您问起政事怎么这么折腾人，就让奴才回……”难得的，吉利听见这话没有温温柔柔客客气气，而是一本正经抬了头，模仿着帝梓元语气，“三年时间，纵只积沙亦能成土，遑论国事，本王日日都是这么过来的，若太子不耐御笔亲批，让他重新再回西北便是。”
 
“殿下……”吉利飞速地念完这句话，顺溜得气都不喘，“这是摄政王让奴才回的！”
 
吉利是韩烨身边养大的，惯来情分不比常人，但纵是他的身份，这辈子如此埋汰韩烨的话，这辈子恐怕就这么一次。
 
果然，韩烨眼眯了眯，却半点脾气都发不出，反而沉沉看了堆得满满的奏折一眼，轻声叹了口气，披着薄衫便朝书房走去。
 
“拿过来吧。”
 
这一顿奏折批的，转眼又是一日，好在韩烨熟悉了半月朝事，今日快上许多，才刚入夜便阅完了。
 
韩烨搁笔，摆手吩咐，“送到上书房去。”
 
他说完起身，朝外走去。
 
“殿下，您要出宫？”候在一旁的福禄小声问。吉利早上送了奏折便回靖安侯府伺候帝梓元去了，如今伺候在韩烨身边的是当年跟着吉利的小公公福禄。
 
韩烨颔首，“备马。”
 
备马？福禄一愣，京城就这么大，殿下去哪也不过半炷香时辰，还需要备马？见太子已经走出了书房，他急忙回神，一边小跑着一边吩咐着宫人备马。
 
太子没有直接出宫门，而是绕道去了北阙阁一趟。待福禄寻着宫门口的太子，瞧见他手里抱着的长思时才明白过来。
 
也只有那位才能让殿下在京城夜马疾奔吧。
 
韩烨刚至宫门，便有小太监上前来报。
 
“殿下，绮云殿的赵公公遣人来报，说是贵妃娘娘正在来的路上，想见一见殿下。”
 
东宫右街道不远处，一辆马车徐徐驶来。虽不显山露水，但车身周围的护卫一眼看去便知是高手。
 
韩烨脚步一顿，眼底露出一抹了然。明日便是复朝之日，他回来后尚未入绮云殿拜见，想必谨贵妃是坐不住了。
 
“她若愿意等，便让她等着。”韩烨连片刻的犹疑都没有，径直上马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一众东宫宫人。
 
殿下，那好歹也是当今贵妃，您就不能赏赏薄面儿，这是上赶着去哪儿啊！
 
福禄跟着太子绕过几条小道，灯火通明的靖安侯府远远可见。不过片息，两人已近到侯府大门前。门前侍卫来不及呵斥，瞧见韩烨便要行礼。
 
“殿下！”
 
韩烨从马上跃下，将马鞭扔到侍卫手里，“免了，不用通报，孤知道路。”
 
忙不迭接过马鞭的侍卫堪堪听到最后个字抬首，只来得及瞧见韩烨的一片衣袂。
 
这……算是擅闯吧，好歹也是一品公爵靖安侯府的府邸，就算是东宫来了，也是要通报的好吗殿下！
 
守门的侍卫内心一阵哀号，但到底也只是拿紧马鞭目光坚毅一丝不苟地守在侯府门前，十分乖顺地把太子那声不用通报听到了心坎里头去。
 
笑话，这可是他们日后的主君，作为大靖最聪慧的守卫，他们怎么能不识相。
 
韩烨入侯府一路前行，遇着的侍女瞧着惊呼纷纷行礼，但他亦只摆摆手，径直朝侯府后院而去。
 
吉利每日说的话他记得清楚，她用过晚膳总会在那里看上一会书。
 
侯府书房里，帝烬言听见下人来禀太子驾到，露出一抹了然和笑意，只吩咐了一句“不必打扰”，便赶着回房瞅自个儿的新夫人去了。
 
韩烨在侯府一处庭院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望着庭院里的人，目光悠久绵长。
 
归元阁下的回廊里吊着一盏晶莹剔透的夜明灯。
 
帝梓元躺在回廊摇椅上，手上抱着一本书，双眼轻合。摇摇晃晃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温和的柔光，格外静谧。
 
似乎所有的记忆，都是从这座府邸、这处归元阁开始。
 
韩烨立在院门口，目光几乎沉溺在浅睡的帝梓元身上。
 
那日国婚大殿里太匆忙，似乎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好好看看她。
 
韩烨的目光终是凝在帝梓元那一头半白的头发上，他唇角抿了抿，接过早已侯到一旁的吉利手上的薄毯，抬步朝归元阁下走去。
 
“都下去吧。”
 
太子的声音淡淡传来，吉利并院门口候着的侍女们不敢出声，侧身行礼算是应答，默默退了下去。
 
一步一步，韩烨的脚步几乎轻不可闻，他停在摇椅旁，拿下帝梓元手里的书，为她盖上薄毯。
 
她似是浅眠，却睡得极为安沉。连他这样出现在身边也没有醒来，这在三年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年的西北之战，她落得一身伤病回京，三年来独掌朝政，个中辛酸又岂是外人能知。
 
韩烨握住帝梓元的手，就这么屈下身坐在她身旁。帝梓元半白的发丝被风吹起，缠绕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韩烨眼底的疼惜愧疚深深浅浅，一览无余。
 
她到底蹉跎了半生年华。
 
归元阁下，就这么一睡一坐，静谧长情。
 
直到帝梓元在这长长的一觉里醒来，已是圆月高悬。
 
掌心的温度炙热而温暖，帝梓元睁眼，印入眼帘的便是侧身而坐捧着书的韩烨和他身旁的长思。
 
夜明灯光在他身上落下柔和的剪影，映着他俊美的侧颜。他鼻梁很挺，唇角抿着时似薄，带着北方公子的倜傥和多情。帝梓元静静看着，突然想起数年前她一纸婚书求娶他时曾戏称“大靖太子容冠中原，她心往之”。
 
如今想来，当年戏言却是一语成谶。
 
“醒了？”
 
韩烨回过头，唇角轻勾，满目温柔，眼底尽盛帝梓元。
 
“区区陋颜，可还能入摄政王的眼？”
 
他这么淡淡一笑，如春风拂柳，暖了整个归元阁。
 
“殿下之容若姣月，怕是拙妇难入殿下的眼才是。”帝梓元颔首，回得一本正经。
 
“也是，边塞的水土养人，我如今这容貌是越发清隽了。”韩烨丝毫不在意帝梓元的埋汰，似模似样摸了摸鼻子，朝她挑了挑下巴，“不过看在你这么中意我的分上，纵你这容貌是不大如我，我也勉强接受了。”
 
瞧着韩烨一副轻挑公子哥的模样，帝梓元到底没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怎么？有时间在这儿贫嘴，奏折都批完了？”
 
“已经送到上书房去了，你明儿回宫里了便能瞧见。”
 
让她回上书房，这是让她依旧执掌朝堂的意思，帝梓元到底有些好奇韩烨的安排，“你这是不打算入主皇宫了？”
 
韩烨摇头，“你在便好，我凑什么趣儿。”
 
帝梓元眉目一凝，露出一抹认真，“当真？”
 
韩烨不比韩云，得尽朝臣拥戴，以他名正言顺大靖储君的身份，若想登位，连她也不能阻止。
 
况且如韩烨要为帝，她亦不会阻止。她明白，韩烨会是个好皇帝。
 
“睡久了饿了吧，这是苑琴刚刚送来的桃花羹，来，喝一点。”韩烨松开她的手，把一旁小几上的瓷碗端起递到帝梓元面前，他笑了笑，眉眼清澈，声落若玉石。
 
“梓元，你与皇位，三年前我便已有抉择。”
 
他眼深如墨，一派坦然，“所有你和帝家想做的，我都会在你身边，陪你走完。”
 
他在昭仁殿上拿出太祖的赐婚圣旨，是想告诉整个云夏，帝梓元必是他的妻子。
 
但他心里明白，梓元只能是他的妻子，而不能成为大靖的皇后。
 
大靖铁律，后宫不得干政。从他继承皇位登帝那一刻开始，梓元便注定要成为后宫之主，虽享母仪天下之荣，但却永远不能再踏足朝堂一步。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帝梓元想要什么。她背负着帝家的冤屈和那八万条性命蛰伏十年，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只是为了向天下证明帝家的忠良，更是为了向先帝证明他的为皇之路是错的，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先帝、大靖朝堂和整个天下，真正的帝王该是什么模样，真正的帝王能创建什么样的王朝。
 
朝堂无垢，天下清明，万邦来朝，大靖中兴，是帝梓元毕生所愿。
 
也是他所愿。
 
况且，当年的西北之战，那些惨死在战乱里的人，是他和梓元一生抹不掉的责任。
 
英灵之血未逝，她如何放下这一切，去做皇宫后苑里的一只金丝雀？
 
“韩烨。”帝梓元神情微怔，眼底露出一抹震撼，摇头，“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这条路太长了。”
 
“不长。”韩烨伸手，在帝梓元长长的头发上拂过，一直落到她雪白的发尾，他拿起一旁的长思，放到帝梓元手里。
 
“梓元，你看，连长思也开花了。放心，我有一生，能陪你走下去。”

第九十一章
 
“韩烨，我们一起临朝吧。”
 
归元阁下，帝梓元对着韩烨，终是笑着回了这么一句。
 
“梓元，你……”韩烨眼底难掩震惊。帝氏代韩，几乎是帝梓元毕生夙愿，所以他当年才会一心赴死在云景山。
 
“两王临朝虽然从未有过，但不代表我们不可以。”帝梓元起身，薄毯滑落在地，她望向皇城的方向，眼底露出一抹桀骜，“我偏要给世人看看，就算终我一生不登皇位，也可以创造一个朗朗乾坤的盛世王朝。”
 
她抬首朝韩烨看去，茶色的眼底映出斑驳闪耀的深情和承诺。
 
“韩烨，我亦有一生，可以陪你走下去……”
 
大靖摄政王深情霸道的表白还来不及豪气干云的收尾，就被大靖太子毫不客气地吞咽在了深深浅浅的亲吻中。
 
归元阁下绮丽缠绵，圆月亦隐在云下。
 
许久过后，安静的靖安侯府后院终是响起一声恼羞成怒的咆哮。
 
“韩烨，我就知道那年年节涪陵山上的人是你！说，你打昏我之后还做什么了？”
 
这一声实在算不得轻柔，堪堪落在半个侯府下人的耳里，但这一夜侯府众人乖顺地敛了忠诚之心，即便是他们的主子忒没仪态地叫嚣了半宿，也没人靠近归元阁半步。
 
韩烨回东宫时已是深夜，东宫总管林双仍候在宫门前。
 
“殿下。”林双迎上前，替他掌马，瞧见太子眉目间的畅意，忍不住笑了起来，“殿下见着摄政王殿下了？”
 
“见着了。”韩烨笑得意气风发，疲态全扫，连带着提起谨贵妃时也不似出宫时一般不耐，“她还在等着？”
 
“是。贵妃娘娘还在书房等着殿下。奴才劝过了，但娘娘坚持等殿下回来。”
 
“是吗？”韩烨整了整衣袖，跨过宫门，“那孤便去见一见这位谨贵妃。”
 
嘉宁帝一生只有一位皇后，便是太子生母慧德皇后。但皇后早逝，当年为保东宫之位稳若泰山，纵齐妃受宠，左相势大，嘉宁帝亦从未生出立后之心。谨贵妃的贵妃之位还是在韩烨死讯传来后母凭子贵而得。
 
韩烨回京的这半月，足以让他了解这位谨贵妃的行事做派。
 
韩烨走进书房院门的时候，看见谨贵妃带来的侍卫立在院外，眼底露出一抹深意。
 
“殿下，贵妃娘娘入东宫前让随行的侍卫都解了兵刃。”林双岂能不知韩烨所想，低声补了一句。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房门外候着一排的侍女。韩烨走进书房时，谨贵妃正襟危坐在书桌下，正望着房内的烛火出神。
 
一连的请安声惊醒了谨贵妃，待她回过神，韩烨已经坐在了她对面。
 
“贵妃娘娘，这时候入孤的东宫，可有要事？”韩烨淡淡开口，并未行礼。
 
两人年岁虽相差无几，但依制谨贵妃为先帝遗孀，韩烨应当行礼。但他并未如此，算是对谨贵妃先前所为之事的不满。
 
谨贵妃并未动怒，相反，和面对帝梓元时不同，她在韩烨面前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是温和的。她缓缓起身，朝韩烨的方向行下半礼。
 
韩烨挑眉，“贵妃娘娘何以如此，孤难受娘娘大礼。”
 
谨贵妃并未抬首，仍垂下头，“此一礼，王瑾谢过殿下当年救命之恩。”
 
当年韩烨从九皇子手中救下韩云，并谕令太医为性命垂危的谨贵妃诊治，方能有谨贵妃和韩云的今日。
 
“不过举手之劳，韩云是孤的幼弟，救他是孤应为之事，贵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娘娘安坐吧，以娘娘如今的身份，纵是要谢孤，亦不必如此。”
 
韩烨仍是神情淡淡。
 
谨贵妃起身，却未落座，瞧见韩烨脸上的冷淡和疏离，她轻声叹了口气。
 
“本宫知道殿下和摄政王情谊深厚，更对靖安侯视若亲弟。本宫先前做的一些事瞒不了殿下，也没打算能瞒过殿下，只希望殿下能听本宫一言。”谨贵妃温声开口。
 
“三年前殿下亡于云景山的消息传来时，五皇子陷于晋南，先帝身边除了三岁的云儿，已经没有一个可以继承大统的子嗣。先帝为保韩氏皇权，立云儿为太子。彼时帝家位高权重，先帝亦退守西苑，只将本宫和云儿留在宫内。殿下，非我和云儿觊觎殿下东宫之位，只是当时情势所逼、先帝圣命，本宫和云儿别无选择。”
 
谨贵妃娓娓道来，倒也说得平实。她所言未假，在当时的景况下韩云被立为太子是势在必行之事，也非谨贵妃和韩云所能左右。
 
“当年孤在云景山出事，父皇立十三弟为储，不是贵妃之过，贵妃无须为此事向孤解释。”
 
谨贵妃点头，“殿下明白事理，不需本宫多言。殿下，帝家势大，连先皇也只能退居西苑，云儿被立为储君后绮云殿如履薄冰，本宫并非心思阴诡，只是本宫出身寒微，上无外戚可倚靠，下无股肱之臣相拥，要保住云儿的储君之位，有些事纵使不堪，却不得不为。”
 
韩烨朝她看去，“以摄政王的性子，就算有一日执掌皇权，也会保你和十三弟的万全，这些事你根本无须去做。”
 
谨贵妃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苦涩，“太子殿下，您和摄政王情谊深厚，自是相信她。可本宫是韩氏贵妃，云儿是韩家的太子。若是帝家登位，就算摄政王愿意放过本宫和云儿，那些跟随帝家的朝臣会吗？将来帝家的继位者呢？人心难测，您相信摄政王是不错，可将来谁又能保证？云儿才六岁，本宫不能让他一世都活在当权者的猜疑和忌讳里，惶惶一生不得安宁。”
 
韩烨未答，他无法反驳谨贵妃的话，在权位倾轧上，先帝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殿下，以当时的景况，云儿成了太子，如果他不能成为皇帝，下场可想而知。本宫不恋权位，只想在这朝堂深宫里护着他，本宫所为确非坦荡磊落，甚至阴诡不堪，但身为他的母妃，本宫没有选择，还请殿下怜本宫之心，恕本宫所为。”谨贵妃缓缓道来，诚恳而郑重。
 
“孤长于皇家，知道后宫是个什么地方，你是十三弟的生母，看在他的分上，孤不会再追究过往。”韩烨抬眼朝谨贵妃看去，并无不耐，只带着一抹深意，“只是贵妃今日来，怕不只是为了向孤说这番话吧？”
 
王瑾虽本性淳厚，但这几年为了护韩云的储君之位心性已非当年，她今日前来，绝非只为请罪如此简单。
 
谨贵妃微一沉顿，从袖中掏出一方墨盒，看向韩烨道：“殿下，本宫用尽手段，只是为了护云儿平安，殿下已经还朝，他日大位必是殿下所得。本宫不信帝家，也不信摄政王，但本宫信你。这是禁宫和京畿重地的驻军兵符，本宫愿意交还殿下，自请废黜云儿的储君之位，只恳请太子殿下念在兄弟之情上，赐云儿一处封地，让本宫和他一起离开，只要能让云儿平安离京，本宫向殿下承诺，我们母子二人有生之年绝不再踏足京城。”
 
谨贵妃所言铿锵凛然，她朝韩烨的方向重重行下一礼，比刚才更加郑重，“此第二礼，王瑾恳请太子殿下允诺。”
 
自古皇权争斗血腥难免，古往今来像韩云这般身份的从来都不得善终。自韩烨还朝后，谨贵妃自知韩云东宫储位难保，但她却想赌一赌太子的仁厚，为韩云求得一线生机。如今除了恳求韩烨念兄弟之情外，她已经别无出路。
 
韩烨看着躬身行礼将京畿兵符献于面前的谨贵妃，一抹叹然从眼底浮现。若非当年他在云景山为护梓元一意求死，或许不会把一个本性纯良的宫妃逼到如今这个地步，说到底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十三弟的平安罢了。
 
“贵妃娘娘不必如此。”谨贵妃深躬的手被人抬起，她抬首，韩烨已经行到她面前。
 
“这一诺，孤不会允。”
 
谨贵妃神情一变，露出一抹惶然，猛地抓紧韩云的手，“殿下，云儿他还小，求殿下……”
 
“贵妃娘娘。”韩烨打断谨贵妃的话，抽出手，沉声道，“孤的意思是不会废黜十三弟的东宫之位。”在谨贵妃愕然的神情中，他淡淡开口，“孤和梓元都不会称帝，大靖需要储君，十三弟现在是最合适的人选。孤无法向你承诺他日他能登上帝位，但无论将来谁为帝，都没有人能伤他一分一毫。”
 
他退后一步，将装着兵符的墨盒重新推到谨贵妃面前，“这便是孤，现在能为贵妃所做的承诺。”
 
若要二王临朝，韩烨和帝梓元现在就不可能成婚，也无法有子嗣，但大靖却不能没有储君，韩云尚年幼，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殿下。”谨贵妃听懂了韩烨话里的深意，难掩震撼，“您和摄政王都愿意放弃……”见韩烨颔首，她忍不住问：“为何？您继位后摄政王便是大靖的皇后，她只会更尊荣，你们为何要放弃帝位？”
 
王瑾这些年日渐聪慧，对朝堂动向更是观察入微，但即使是她，一时也无法理解韩烨和帝梓元所做的决定。
 
有什么会比君临天下、权延子孙更加重要？
 
“我们都还有太多事要做。”韩烨神情坦然，“贵妃不必多问，只需记住孤今日之诺便是。”
 
谨贵妃未再问，朝韩烨颔首，“本宫谨记殿下今日之言，日后必谨言慎行，不再给殿下和摄政王添麻烦。”她顿了顿，眼底终是露出一抹释然和祝愿，“也希望殿下和摄政王所愿，会有达成的一日。”
 
她说完，转身朝书房外走去，亦再未多言一句。
 
半晌，林双从房外走进，将刚才谨贵妃手中的墨盒呈到韩烨面前。
 
“殿下，这是贵妃娘娘留下的，说是谢过殿下当年对她和十三殿下的救命之恩。”
 
韩烨望向书房外谨贵妃消失的方向，终是伸手接过了装着京畿兵符的墨盒。
 
第二日，举朝哗然中，三年后重返大靖朝堂的太子韩烨自封为暄王，与摄政王帝梓元比肩，韩云东宫太子之位仍不动如山。
 
至此，大靖两王临朝的时代正式到来。
 
半月之后，太子生母谨贵妃自请入皇陵，为先帝守墓三年。
 
与此同时，三军统帅施诤言携靖安侯秘密返回西北。
 
三个月后，施诤言在军献城率数十万军民祭天，向云夏百姓昭告四年前北秦栽赃、三国始乱的真相，一时云夏之上群情奋涌，北秦风声鹤唳。
 
在大靖国内朝堂百姓主战之声达至顶峰之时，施诤言和帝烬言敲响战鼓，各自统御二十万大靖铁骑，叩响了北秦边塞最重要的两座城池，与此同时晋南老将洛川率晋南八万水师，绕过大半个国境，在烽火点燃北秦边疆的同时，重兵震慑东骞海域。
 
大靖师出有名，又有水师重兵震慑。遥遥对望的东骞未免被卷入大靖的复仇之战中，在这场来势汹汹的两国战乱里尴尬而不安地保持了沉默。
 
除三年前留在西北的十万晋南大军外，帝家此一战中再出兵十八万，晋南帝氏十四年蛰伏的可怕实力正式在整个云夏面前揭开。
 
至此，两国兵戈兴起，云夏在平静了四年之后，重燃战火。

第九十二章
 
“殿下，捷报，施元帅五日前拿下怀城，已经入了北秦腹地了。”
 
上书房内，帝梓元和内阁六部正在议事，吉利端着军报从外面一阵风的走进，脸上扬着喜意。
 
帝梓元闻言扬眉，轻“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分满意和赞赏，“诤言军神之名，再过两年怕是要盖过当年的施老元帅了。”
 
施诤言统御大军征战北秦，在帝烬言和苑书的合纵连横下，北秦三方受敌，步步溃退，不过区区半年，大靖就已拿下北秦十二座城池。整个北秦南境，尽归大靖所有。
 
本来以北秦的战力，不至如此不堪一击，可惜北秦王莫天半年前病亡，他死前将胞妹莫霜迎回王城，并将皇位交给莫霜。莫霜在他驾崩后没有继位，执意拥三岁的皇太子为王，只肯摄政朝堂。奈何莫霜虽得民心和武将拥戴，可惜却不若她皇兄一般能威慑朝堂，她远离朝廷数年，根基不若当年深厚。奇怪的是北秦国师净善在北秦王驾崩的同时宣布支持莫霜掌权，但却自此入关，再也没有出现过。北秦朝堂皆传国师恸于先帝驾崩，早已不在人世，追随先帝而去，是以太子继位两个月后德王一派便在王城发动兵变，带兵闯进欲诛杀她和新帝自立为王。还好秦景侯连澜清临危相助，斩杀德王于宫门内，才保住了新帝和莫霜的性命。此事过后北秦朝堂大乱，德王一派的将领人心惶惶，纷纷逃离王都，造成南境边防溃乱。施诤言抓住机会，半年之内连取数城，以致短短数月便深入北秦腹地，一场边防之战竟成了北秦亡国之始。
 
半个月前北秦朗城蛰伏数年的老将西鸿率军出征，原本还以为施诤言会遭受阻拦，看当前传来的战报，怀城亦入大靖之手，想来如今的北秦境内人心溃散。念及当年战亡在青南城下的安宁，帝梓元心生感慨，也是明白施诤言这些年背负家族和爱人的血仇隐忍至今，怕是一腔热血之下，北秦再无人可拦他的脚步。
 
“施元帅素有帅名，果然不负两位殿下的期待，如果施老元帅泉下有知，也算是瞑目了。不过若是摄政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同去，怕是不需要半年，定是三个月前就打到怀城了。”刑部尚书摸着胡子笑道，既赞颂了施诤言的帅才，又直白地给帝梓元和韩烨戴了一顶高帽。
 
“哪里，没有靖安侯爷的帮衬，怕是也难得把北秦啃下来，侯爷亦是功不可没。”
 
刑部尚书开了头，除了内阁里的右相和洛铭西尚能不动如山，六部尚书一个劲儿夸北地战场里的将领，给足了帝梓元脸面。浑然忘记了半年前帝梓元和韩烨要和北秦开战时的阻拦。
 
毕竟大靖四年前遭逢大乱，再加上战争劳民伤财，当年一战兵力大损，又有东骞虎视眈眈，朝臣们心有余悸，纷纷上书谏言，哪知帝梓元一言不发，扣下了所有折子。直到数日后洛川率领八万水师陈兵东骞国境时，满殿朝臣这才想起他们的这位摄政王除了是帝家掌权人，还是当年称霸大靖南方边界的安乐寨寨主，当年的数万水师历经多年变迁，在洛川的统御下已经成了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
 
谋划数年，当今两位殿下破北秦之心，由此可见一斑。
 
打了胜仗心情好，帝梓元也实在为幼弟和好友骄傲，遂愉悦地点了点头，“烬言确实越发长进了。吉利，去，快马加鞭，把这道军报送到江南。”
 
吉利闻言行礼颔首，笑得意味深长，“是，殿下，奴才这就去。”
 
战乱横生，为了安抚民心，太子率着朝官巡视江南，离京亦有数月。
 
太子和摄政王虽聚少离多，但情谊深厚倒是有目共睹。如今大靖朝堂一派祥和，也和两人默契主政分不开干系。
 
只是，还是有人忍不住瞅了瞅洛铭西的脸色，见他一派坦然，倒也失了看好戏的意思。看来传闻洛大人和摄政王之间乃手足之情，倒也不虚。
 
一旁的帝梓元将众人的表情落在眼底，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吉利出去前让一旁的宫奴端上了莲子百合羹。
 
“殿下，靖安侯夫人一早便入宫了，说是您和几位大人忧心国事，特意给你们准备的。”
 
苑琴的手艺几位大人得幸尝过，一听眼都亮了，忍不住巴巴朝宫奴手中的羹盒看去，就连右相也倾了倾身，笑了起来。
 
帝梓元也有一个来月没见苑琴了，一边听着高兴一边忍不住埋怨，“都跟你吩咐过几次了，她如今身子重，让她在侯府休养，没事进宫整这些做什么？”
 
帝烬言远赴边疆两个月后，苑琴才知道怀有身孕，帝家人丁单薄，这可是件泼天的大事，帝梓元如今对苑琴身体的看重不亚于瞬息万变的北境战场。
 
“还不是夫人挂念您，奴才问过太医，说是夫人身子好，多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事。”吉利笑着回。
 
帝梓元神情稍霁，算是放了心，见宫奴为众臣端上甜羹，她抿了一口，眉一皱，眼落在洛铭西身旁的宫奴上，“洛大人那碗拿出去，热一热再端上来。”
 
帝梓元这话带了几分威势，一旁的宫人冷不丁一颤，忙不迭地端出去热甜羹了。
 
当初太子还朝后，很是有些人想看这位年纪轻轻便才绝超世的内阁才子的笑话，哪知摄政王和太子对他的尊重更深往昔，便没人敢浮于表面，但一些无伤大雅的笑话总是免不了的。
 
一旁的六部尚书此时听见帝梓元随口之言后面面相觑，还真没看见袒护人袒护得这么直白的，心惊于摄政王对洛铭西的看重，纷纷想着日后对这位洛大人怕是要更看重三分。
 
“殿下，昨日东骞送来国书，说是愿意助大靖一臂之力，出兵北秦西境。直言打败北秦后只取西境五城，不知殿下欲如何处理此事？”
 
北秦西境和东骞相连，东骞观战半年，见北秦溃败之势明显，自然想分一杯羹。东骞四年前被北秦煽动欲吞并大靖，如今又想蚕食北秦，可见当权者反复无常，不能轻信。
 
对于东骞的国书，几位重臣虽是不屑，但都抱赞成的态度，毕竟若东骞出兵，北秦腹背受敌，况且胜后只取五城，于大靖百利而无一害。
 
帝梓元却摇头，“他们打的好算盘。西境的五城埋着北秦的矿脉，一直便是重兵守城，割让五城无异于养虎为患，本王绝不会将一城让给东骞，北秦国土更不会让他们染指。”
 
兵部尚书听见这话，不由谏言，“殿下，东骞国君的这封国书本有修好之意，若我们直接回拒……”
 
大靖和北秦正当战时，东骞的态度便很重要，若是他们反过来相帮北秦，便是大靖左右受掣了。
 
帝梓元眉一冷，道：“修好？不过是打着蚕食北秦的主意罢了。东骞泾阳太后掌权多年，这几年年事已高，她儿子不甘心受制，这才想出兵为自己争些威望，好早日把兵权从他母后手中抢回来，泾阳太后自是不会允许。有洛川水师震慑，东骞国内纷争不暇，他们没有胆子在这个时候和大靖交恶。本王当初让诤言在军献城誓师时没有牵扯出东骞，他们就真的以为本王好骗不成，当年一战泾阳太后亦知内幕，莫霜既然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东骞三皇子自然也是早就被救走了。本王何需要他们如今假惺惺地发兵北秦，做些锦上添花的事。当年一战，大靖差点国破，北秦本王不会放过，他东骞亦然。”
 
这还是帝梓元头一次向众臣袒露她志在云夏的野心和雄图霸业，上书房里的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听得一愣，除了洛铭西，众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
 
还是右相魏谏起身朝帝梓元行了一礼，恭声开口：“两位殿下意在云夏，臣等必以两位殿下之志马首是瞻，创不世功勋。”
 
有内阁宰辅领头，上书房里众臣纷纷表明心迹。今日帝梓元召众臣入宫的用意也达了个十成十。
 
又是小半年，西北战局稳定，施诤言和帝烬言步步进兵北秦中枢地域。巡查江南各省的韩烨即将回京，为了迎他回朝，朝内和宫内忙得脚不沾地。唯有帝梓元日日守在靖安侯府，等着苑书生产。
 
京城下了几日的雪，院内大雪压枝头。靖安侯府产房内隐忍的抽气呼痛声一直未停，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守在木廊下。
 
帝梓元在院内走来走去，不停地朝着里头喊：“让她声音叫大些，这是生孩子，忍什么忍，声音这么低，没力气没意识了怎么办？人参呢？再拿几根百年人参出来！”
 
她喊着就要往里冲，被吉利和帝府的总管拦住。
 
“哎哟，我的殿下，人参早就给夫人备了满满一盒了，产房里头大凶，您可不能进去！”
 
“废什么话，什么地方能凶得过本王，本王有什么好忌讳的！”帝梓元怒急道。
 
“殿下，你再有能耐也不会生孩子啊！稳婆都说了，夫人这股子疼痛是正常的……”
 
帝梓元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埋汰，偏又一句都反驳不得，恼羞成怒，一巴掌朝吉利脑仁拍去，“说什么呢你，这么埋汰本王！就是你家主子在这儿也不敢拦我！”
 
甩出去的手被人极有分寸地握住，清冷温润的声音无奈地从身侧响起，“他说得对，你又不会生孩子，进去了也帮不上忙，指不定怎么添乱。好了，稳婆和太医都在，你就安心在外面等着，苑书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这句话奇迹般地让接近暴走的摄政王安静下来，帝梓元转过头，韩烨一身朝服，风尘仆仆，肩上还带着雪花，显然是刚回京，连东宫都没回就直接来靖安侯府了。
 
“真的？”
 
见韩烨颔首，帝梓元舒了口气，朝严阵以待的太医们扫了一圈，终于放弃了闯产房。一旁的吉利吹胡子瞪眼，心里哀号真是待遇不同，明明一样的话，太子殿下说出来就是金玉良言，他在一旁吼了半天，摄政王耳都不过。
 
“寒气这么重，也不知道回宫休整了再过来。吉利，让厨房给太子殿下煮碗姜茶。”韩烨一出现，帝梓元就倍儿正常了，一板一眼吩咐。
 
韩烨见她仍是忍不住紧张着朝产房里头望，拉着她朝树下的桌椅上走。
 
“坐会儿吧，也陪我喝碗姜茶。”他握住帝梓元的手捏了捏，有些不满，“怎么不让吉利端个火炉子过来，手比我还冷，身体怎么养得好？虽然我母后不在了，宫里也还有些老娘娘，到时候必定是要进宫请安的，她们最喜欢白白胖胖的媳妇，不把身体养扎实了，怕是你以后比苑书吃得苦还多……”
 
太子殿下碎碎念的声音在本就安静的院子里回响，一众太医和下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若仔细些瞧，便能发现他们的耳朵伸得格外长，嘴角更是笑得意味深长。
 
帝梓元被韩烨念得一愣一愣的，待反应过来，脸难得涨得通红，正欲发作，产房内一声痛苦的高喊伴着婴儿的啼哭声传来！
 
“生啦，生啦！”稳婆从产房里冲出来，朝愣住的帝梓元报喜，“恭喜两位殿下，侯爷夫人生了个白白嫩嫩的千金。”
 
这一年深冬，靖安侯府在沉寂了二十四年后，终于迎来了新一代的子嗣。
 
靖安侯帝烬言得嫡长女，由当今暄王亲自赐名——帝安乐。
 
唯愿一生，平安喜乐。
 
她的降生，带着两个氏族几十年来最浅薄也是寓意最深远的希望。

第九十三章
 
一年后。
 
北秦王宫，已入夜。
 
新帝莫凌方四岁，先王驾崩后，新帝很是依赖生母。新帝生母乃朗城西家嫡女西云焕，如今被宫内尊称西太后。西太后在新宇殿哄了莫凌入睡后去了上书房。
 
西太后入上书房的时候，莫霜正在看前线送来的战报。
 
“凌儿睡了？”莫霜抬眼，揉了揉额角，眼底现出一抹乌青的倦意。
 
西太后颔首，瞧见莫霜的神色，担心问：“战报又送来了？”她顿了顿，“是不是爹又失了城池了？”
 
她出身武将世家，不若一般的妃嫔胆小较弱，一语中的。
 
当年一战，北秦不世名将鲜于焕败亡云景城，连澜清又重伤而归，再不能领军出战，如今对着施诤言尚有一战之力的只剩下西鸿了，但饶是他，也难以阻挡施诤言和帝烬言的联手夹击，这一年多来步步溃败，战局对北秦而言越发艰难。
 
“三日前锦城和莫城相继被攻下，西元帅退守漠河之后。王城之外，只剩下五座城池了。”莫霜合上战报，沉声道。
 
西太后一声惊呼，失了血色，露出震惊之色，“父亲都退到漠河之后了？”
 
北秦莫氏一族源起于漠河一代，世代盘踞于此，数百年前崛起南下扩张，花百年之功建北秦王朝，自王朝建立后上下历经百战，还从未有过一战能逼得莫氏退居漠河之后。
 
这是北秦最后的五座重城了，一旦被攻破，北秦已然亡国。
 
莫霜颔首，“明日西元帅退居漠河的消息就会传遍朝堂。”
 
到时必定更是臣心涣散，这一年多朝堂上休战的谏声不绝于耳，并非北秦不愿求和，半年前莫霜便将休战求和的国书送到了大靖，称愿意割北秦十城，称臣于靖，年年朝贡。可帝梓元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谕令极不客气地被施峥言当着三军宣读而出，自此北秦更是士气低迷。
 
“公主，如果这五城也落入大靖之手，王城被围之前，你带着凌儿回雪山里吧。”莫氏起源漠河一代，祖宗根源却是在云夏大陆的极北万里雪山中，那里人迹罕至，气温远低于大陆上的任何一处，只有北秦人才能在那里生存。西太后这么说，是存了保住北秦最后一支嫡系皇族血脉的心愿。
 
若非帝梓元生了灭秦之心，西太后也不至于有这种想法。
 
莫霜摇头，“太后，如今已不是百年前了，北秦子民习惯了温热的气候，再回雪山，怕是不用大靖军队绞杀，我们自己就会先死在冰山雪地里头。”
 
“那如何才好？”西太后忧心忡忡，朝新宇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目露坚毅，“哀家一条命无足挂齿，自当与王城和北秦共存亡，可凌儿才四岁，先王只有他这么一个子嗣，如果连他也保不住，那咱们北秦皇室……”
 
西太后声音悲恸，念及幼子生死，再也说不下去。
 
“公主殿下！”
 
恰在此时，房外侍卫长肖恒提声禀告。
 
莫霜来了精神，一下子坐直身子抬头望去，“快进来，秦景侯如何答复的？”
 
战报送到后她便遣肖恒入侯府去请连澜清，意在请他领兵出战。
 
新帝年幼，莫霜要留在王城主持大局，如今唯有用兵神鬼莫测的连澜清有希望拦住大靖的虎狼之师。
 
瞧见莫霜希冀的眼神，肖恒有些踟蹰：“殿下，秦景侯说四年前一战后他已功力全无，实不能再领兵作战，请公主和陛下恕罪。侯爷还说……”
 
“说什么？”
 
肖恒忐忑回：“说他欠先帝的一条命，德王作乱时，已经还给公主和陛下了。而老先王当年的恩情，他有生之年，亦不敢忘。”
 
连澜清说的老先王，指的是先帝莫天的父皇。
 
连澜清知道当年连氏族人被灭的真相了！
 
莫霜心底重重一沉，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莫天临死前把连氏一族被灭的真相告诉了莫霜，并嘱咐她永远也不要对连澜清提及。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当年父皇的一番算计，终是让北秦皇族十几年后尝到了苦果。
 
“公主，连秦景侯也不愿领兵出战，我们北秦难道真的只有国破家亡这一条路了？”西太后哀声问。
 
莫霜比她顾忌得更深更远。当年北秦铁骑南下大破大靖潼关，坑杀大靖百姓无数，安宁和施元朗皆亡于北秦之手。如今北秦皇权覆没在即，北秦亡国后谁能护得住那十万北秦子民？血仇累累下，帝梓元又怎会给北秦皇室和百姓一条活路？
 
莫霜朝王椅上靠去，一阵疲惫感袭来，两年执政，北秦风雨飘摇，她掌北秦王权，早已独木难支。
 
“肖恒，去崇善殿内一趟，请灵兆师父过来。”
 
北秦国师净善两年前闭关，崇善殿交由他的入室弟子灵兆执掌。朝内关于净善离世的消息纷纷乱乱传了数年，但只要北秦皇室一天不公布，便无人敢断他生死。
 
“公主，国师已经……”西太后收住声，朝房外扫了一眼才道：“只是一个灵兆又有何用？”
 
“太后，国师善观星象，数年前便观出我北秦有灭国之祸。”
 
西太后顿时来了精神，“那国师可是留了解祸之法？”
 
莫霜半晌未言，她抬首望向南方，目光悠久而绵长，透着不知名的企盼和希冀。
 
“但愿当年之言，他愿意允诺。”
 
这日深夜，崇善殿掌殿灵兆领着一队侍卫从王城而出，趁着夜色朝漠河的方向而去。
 
两日后，大靖帅帐中。
 
一身道衣的青年望着目光沉然的施诤言，微微弯腰。
 
“施元帅，涪陵山一别数年，元帅可还安好？我为旧诺而来，还请元帅看在当年师尊舍命相救之情上，准我入大靖帝都，面见贵国暄王。”
 
除了北境战局牵动着大靖朝堂的一举一动外，这几年大靖朝上平稳得紧，连带着京城里也少了许多热闹。但临近年关，还是有件事让安安稳稳的京城热闹了起来——靖安侯府的嫡小姐帝安乐，即将周岁了。
 
她的生辰日还未至，日日等着送进侯府的礼物就已络绎不绝。摄政王和暄王本欲在昭仁殿为她举办盛大的周岁礼，可惜被靖安侯夫人以战乱未休的理由婉拒，两位殿下尊重靖安侯夫人的意见，将周岁宴挪到了帝府举行，亦只延请亲近之人参宴。
 
周岁宴前几日，韩烨循例入涪陵山看望帝盛天。这几个月韩烨发现帝盛天的性子越发疲懒了，以前她还愿意指点梓元和自己几句朝政上的事，如今却是除了下棋看书赏梅品酒，半分涉山下人烟气的话都懒得说了。韩烨倒也没觉得不好，这位帝家老祖宗沉浮跌宕了一生，如今能在涪陵山逍遥度日，也是一桩美事，怕是太祖泉下有知，也会安心吧。
 
韩烨从涪陵山而下，马车走了没几步，便有侍卫在一旁禀告。
 
“殿下，那位今日又来了。”侍卫望着不远处桃树下立着的人影，禀告得有些迟疑。他本不欲传话的，奈何当年在东宫时也算受了那位一点小恩惠，如今那位恳求到面前来，便这么微不足道地提了一句。
 
马车里的韩烨掀开马车布帘朝外看去。
 
不远处的桃树下，帝承恩一身白衣，单薄地立着。
 
他每隔半月都会上涪陵山看望帝盛天，外间只当他虔诚佛道，不疑有他。自他巡守回京一年来，凡来此处，下山时必有帝承恩遥遥相望。
 
她不避讳，不上前，只这么安安静静守在涪陵山下的这条路上。
 
往日韩烨御车而过，从不停留，这次马车停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一会儿，帝承恩眼底生出一抹希冀，直到那藏青修长的人影从马车上走下，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韩烨挥退侍卫，独自朝帝承恩而来，不过片刻便立在她身前。
 
“殿下！”单只韩烨这么立在帝承恩面前，她便已眼中含泪。韩烨还朝后她并无资格觐见，自当年韩烨从东宫出征，五六年光景已过，如今再见，恍若隔世。
 
“承恩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她盈盈下拜，终是忍不住留下了泪，倒也情真意切。
 
无论这些年她经历过多少，改变多少，她当年从泰山而下为韩烨之心，经年未改。
 
韩烨没有阻她相拜，直到帝承恩起身，他方才开口。
 
“本王离京数年，多谢挂念。”这么多年帝承恩心系于他，从未移志，韩烨这一句，确实实在。
 
帝承恩想不到会从向来清冷的韩烨口中听到这句话，一时有些愣神，“殿下……”
 
“此次相见，本王有件事想与你道歉。”不待帝承恩开口，韩烨又道，“当年本王以为泰山上所囚是梓元，十年照拂，让你错生情意，后你下山怒你冒充梓元身份，如今想来你入泰山是帝洛两家一手安排，当时亦不过区区幼童，并无主宰的权利，下山后为求自保不愿言明身份，也是情理之中。本王未给你半句辩驳的机会，自此极尽冷言，是本王的错。”
 
帝烬言原本以为韩烨即便愿意见她，以他对帝梓元和帝烬言的看重，也会呵斥她这些年暗中所做的事，却不想竟听到了这番话。
 
“过去种种，都已过去，你做的事本王不再追究，也希望你能放下帝承恩的身份，离开京城，重新开始。”
 
帝承恩眼中隐有凄苦，“殿下肯纡尊降贵来见承恩，只是想让承恩离开京城，不再碍殿下和摄政王的眼吧？”
 
韩烨沉默，并未否认，“梓元当年在西北征战的时候伤了身子，太医言她要静心休养，凡劳心累心的事都不必让她沾染。你总归带着太多前朝旧事，不必再出现在她面前。”
 
涪陵山是帝梓元常来之处，帝承恩既然能正大光明堵韩烨，哪一天想不通了跑来硌硬帝梓元也不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既是殿下之命，承恩岂敢不从。承恩见殿下也不过是为了了一桩心愿，如今心愿已了，是该离去了。”
 
帝承恩垂首，不再多言。
 
韩烨转身离去，行了几步，帝承恩的声音传来。
 
“殿下，我做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您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惩戒我，也可以让我不声不响地永远不能出现在摄政王面前，为什么，为什么您愿意饶恕我？”
 
终究是执着了一生的人，帝承恩到最后仍然抱有一丝期待。若是这些年，韩烨曾有一分真心待过她，那她此生亦是无憾。
 
韩烨停步，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无论一切伊始如何，当年泰山十年囚禁之苦，你代梓元所受，本王一生铭谢。”
 
这亦是他和梓元终究放过帝承恩一条性命的原因。
 
韩烨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他抬步离去，身影再不可见。
 
桃树下，帝承恩垂眼而立。直到马车的声音在她耳边远去，她都没有抬首。
 
许久，一滴眼泪伴着飘零的花瓣一同落在地上，转瞬消逝不见。
 
她作为帝承恩的这一生，从十七年前在帝北城遇见洛铭西那一日开始，在十七年后韩烨的这句话面前终止。

第九十四章
 
安乐周岁宴这一日，恰巧是帝梓元代替帝烬言在崇文阁讲学的日子，她未因安乐生辰提早离阁，循惯例上完了课才从崇文阁而回。
 
回帝府的时候尚早，韩烨的行辕和侍卫明晃晃在府门外杵着。
 
“暄王来了？”帝梓元把马鞭交到府门前候着的管家手里。
 
“是，小姐，殿下晌午便来了，正和安乐小姐在后院玩耍呢。”老管家对帝梓元一直是当年的称呼，这么些年都没改变，帝梓元便也就随老人家的喜好了。
 
“他又去逗安乐了？”帝梓元挑眉，没有回书房，径直朝后院而去。
 
孩童清脆的笑声银铃般传来，帝梓元一路走来，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安乐虽然只有一岁，但实打实是个野性子，半分女娃娃的矜持都没有，明明在皇城根下长大，却和在帝北城长大的帝梓元幼时浑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韩烨格外喜欢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连苑琴有时候都感慨着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安乐是暄王的闺女。
 
安乐堪堪能爬的时候，韩烨就亲手给她在归元阁里搭了个秋千，他没事就爱抱着奶娃娃在秋千上晃荡，连安乐学走路都是韩烨手把手教的。还真别说，两人政务繁忙，韩烨这小半年陪着安乐的时间，比陪着自己还多。
 
帝梓元心里腹诽着，脚步不自觉一顿，为自己忒不成器的想法难得尴尬了一回。这么想着走着便到了归元阁，挥手让一旁的侍女免了行礼，帝梓元抬首，朝院里望去。
 
归元阁外的小院里，韩烨一身月白常服，正在秋千上晃荡。安乐抱着韩烨的头坐在他肩上伸长脖子朝院外望，小小的布鞋在韩烨肩上胸前踩了不少小脚印，韩烨浑不在意，只带着笑稳稳地托着奶娃娃。
 
安乐白嫩的小手使劲挥着，不时在韩烨头上亲亲撒撒娇，圆鼓鼓的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伯！飞！飞！飞啦！”安乐学会说话没几天，却格外熟悉这这个字，每天不这么疯上一回，整天都焉得没劲儿。有时候帝梓元耐不过她，半夜里头都要陪着她耍上一会儿。也是奇怪，但凡有韩烨在的时候，这种抱着她玩耍的施恩，安乐从来不给别人。
 
安乐朝一大一小的身影看去，目光在韩烨带着笑意的脸上顿住。
 
他神情柔和，眼底温煦似海，看着安乐时的欢喜和珍视甚至不需要掩饰。
 
难怪都说，当今靖安侯嫡女是个有福的。没有人说安乐如她当年一般贵不可言，可比肩皇室公主，所有人只是说，她是个有福的。
 
望着眼前这一幕，帝梓元突然明白过来。
 
那十几年暗沉无尽的岁月，是真真正正地过去了。
 
帝梓元没有入院，她笑了笑，眉眼微展，悄然离开。
 
安乐的生辰宴在靖安侯府热热闹闹举办完，席间只出了一件无伤大雅的小趣事。东宫太子韩云带重礼给帝安乐过生辰，哪知平日可劲能折腾的小寿星席上却在小太子身上睡着了，偏生好巧不巧的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缠上了太子腰上别着的那块和田玉上的线穗。靖安侯夫人本欲叫醒小娃娃取玉，哪知太子却将线穗剪断，将那方玉一同当做生辰礼送给了帝安乐。
 
一桩小事，无足挂齿，说出去也只是太子仁厚爱臣的美谈。但若是太子身边照拂他长大的人，便知道东宫对这个侯府的嫡小姐是何等喜爱。
 
那块和田玉是当今暄王所赠，自三岁起，太子从未离过身边左右。
 
当然这是后话，亦是另一个故事和际遇。
 
安乐生辰的第二日，涪陵山的小沙弥送来了一封信函和一方木盒到侯府。
 
信到帝梓元手中后，她就这么伴着冬日暖阳在归元阁下坐了一下午。
 
帝梓元的异样没什么阻碍便传到了暄王的案头，太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的时候，韩烨立在了归元阁外。
 
帝梓元一身薄袄，坐在归元阁下的回廊里发呆。她望着涪陵山的方向，脸上带着一抹彷徨和无措。
 
这是极难见的，哪怕是当年昭仁殿上她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皇朝为帝家沉冤昭雪、抑或是西北绝境上重兵压境时，都不曾出现过这种神情。
 
他还没有走近，帝梓元已经转过头来。
 
“韩烨。”帝梓元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姑祖母她走了。”
 
帝盛天离开涪陵山了，想必小沙弥送来的是离别信。帝盛天这样的人物，闲云野鹤惯了，上天入海遨游天下从不会做交代，当年一别数年亦是，这次会遣人送来信函，那便意味着……她此生，怕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从帝盛天那一年突然出现在涪陵山，一晃已经七年过去。这些年她在涪陵山上安静度日，几乎从不离开，时间久了，所有人便也觉得这位帝家的老祖宗会一直留在这京城近郊，守着帝家。
 
她离去的这一日，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包括帝梓元。
 
帝梓元身旁的木桌上放着帝盛天送来的信函，信函半展，上面飘逸利落的笔锋只落下了一句话。
 
——帝家百年之幸，得女帝梓元。
 
短短数字，没有谆谆教诲，亦没有留恋不舍，只这么一句，却重若千钧。
 
帝盛天生逢乱世，一手创建大靖王朝，一生尘世浮荡，阅人无数，当她此言者，天下屈指可数。如今多了一个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帝梓元，个中欣慰骄傲，只有她自己知晓。
 
“我知道。”韩烨立在帝梓元面前，手从她长发上拂过，落在她膝上紧紧相握的手上，他半蹲在她身旁，一点点把她的手展开包拢在他掌间，散去她指间的寒冷。他笑了笑，眼底煦暖如初，“老师是终于对我们放心了，她坎坷跌宕了半生，这些年肯定累了。京城和天下都留不住她，她要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或许离去才是她的归宿。梓元，我们应该谅解她。”
 
帝梓元垂下眼，看了一眼身旁木桌上木盒里置着的竹剑。当年在九华山上跟着帝盛天习武，她所用的每一把竹剑都是帝盛天亲手为她做的。帝梓元眼眶一下便红了起来。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知道当有一天我做到足够好，完成她所有期冀的时候，该去哪里告诉她，她又会不会看得到。”
 
帝盛天对帝梓元而言是不同的，在她背着帝家冤屈和血仇蛰伏在晋南的那十年，帝盛天几乎囊括了她人生的所有角色，血亲、老师，长辈、还有唯一的永远不会背弃她的依靠。
 
如果没有帝盛天，世上哪来帝梓元。
 
她一路前行，披荆斩棘从不退后，是因为她知道，她身后有一个帝盛天。
 
“她看得到，万里国土，天下山河，你的抱负和愿景，她都能看得到。”韩烨静静凝视着帝梓元，开口，“梓元，我会陪着你，一起创造老师和太祖当年所期待的大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走下去。”
 
天空尽头最后一抹夕阳被黑夜吞并，帝梓元却在这一刻，突然开口问：“韩烨，为什么你自封的王号是‘暄’？”
 
她撞进了一双世上最胜若朝阳的黑眸。
 
那个有着这双眸子的人笑着开口。
 
“暄，‘朝’也，世上最光明者莫过旭日朝阳，你希冀的乾坤盛世，大靖之上的这轮朝阳会为你涤荡所有，拱手而献。”
 
他侧起身，在帝梓元怔忪的神情里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吻，温暖的笑意透过她耳边传到了她心底。
 
“梓元，你没听错，我的王号是我的承诺。或者……”他含了含帝梓元的耳垂，愉悦的笑意一点点散开，“你可以理解成，是本王在对你表白……”
 
谁说当年的东宫储君如今的暄王殿下清冷出尘，矜傲于世，永远不解风情如天边皎月。
 
不不不，只不过他暖的不是你罢了。
 
要说这世上能说出最霸道尊荣的情话的人，过了今夜，他认第二，整个云夏大陆上，不会再有人够格谋那第一之位。
 
只可惜，两人的脉脉温情和朝堂的和谐没安稳几日。
 
五日后，北秦崇善殿掌殿亲至京城，送来了北秦愿自弃帝号，降封为王，率北秦子民归降大靖的国书。
 
此一国书而出，意味着统御云夏北地数百年的北秦帝国的正式瓦解，更是云夏历史上北夷蛮族首次对中原汉族称臣。
 
这是大靖建朝以来最大也是最酣畅淋漓的一场战争，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血刃拿下最后五城亦可免了大靖军士的死伤，几乎没有人会反对这道北秦送来的最后的国书。
 
可是，满殿朝臣，上至宰辅勋贵，下至清流谏臣，却没有一个人敢在金銮殿上合手接下这道求和国书。
 
只因为，那国书之中，除了赦免北秦子民和将士，留住整个北秦皇室的血脉外，还有一个要求——
 
北秦摄政王莫霜，自请嫁入大靖，为暄王妻。
 
当然，她不谋正妃之位，只求侧妃之席。
 
但只是这么一条在历朝历代里都几乎无关痛痒的降国请求，却成了整个大靖朝堂难以解决的困题，包括那一位再次被求娶的暄王殿下。

第九十五章
 
两王临朝后，韩云居于东宫，韩烨搬回了他当年在宫内的居所华宇殿，帝梓元回靖安侯府居住。
 
这次北秦使臣入京，韩烨安排在上书房召见他们。
 
灵兆一路随着吉利入宫，见这位传闻中的禁宫大总管待他和和气气，便知定是暄王吩咐过的。
 
上书房里，韩烨高坐龙椅之上，远远望去丰神俊朗，逸雅高贵，远不是当年蛰居怀城时的样子。
 
吉利领他进来后便安静地候在一旁。
 
灵兆心情复杂感慨，朝韩烨行礼，“北秦崇善殿掌殿灵兆见过暄王殿下。”
 
韩烨放下奏折，抬首朝他看来，温声道：“灵兆，你我数年不见，在本王面前，你不必如此拘谨。”
 
当年韩烨只剩一口气被净善救回怀城，是灵兆日夜照顾，陪伴三年，说起来两人情分颇为深厚。
 
灵兆眼底露出一抹复杂之意，他遵从师命照料韩烨三年，名为主仆，其实相处时更似朋友。本来两人情谊不菲，可净善和灵枢皆为救韩烨而死，如今大靖攻入北秦，北秦亡国在即，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情感来面对韩烨。
 
灵兆叹了口气，摇摇头，“当年我照料殿下乃遵师命而为，殿下不必记在心上。”
 
物是人非，到底回不到过去了。韩烨心底感慨，问：“当年涪陵山上匆匆一别，净善道长和你回了北秦，这几年本王听说道长一直在闭关，如今道长身体可好？”
 
涪陵山上净善用一条命换了韩烨一双眼睛和一身内力，只有帝盛天和灵兆知道。
 
若是别人打听净善，灵兆肯定不会吐露只言片语。但此时，他带着些许沉痛，回：“殿下，师父一年多前就过世了。”
 
韩烨一愣，面上露出意外。净善已武至宗师，虽年事已高，但再活个十年绝对不是问题，怎么会突然离世？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个想法，朝灵兆看去，目光不免一沉。
 
“灵兆，你实话告诉本王，当初在涪陵山上，道长救本王的代价是什么？”
 
灵兆垂首，回：“殿下病体沉疴，经脉俱损，师父一身内力，为了殿下尽数耗尽。”
 
龙椅之上的呼吸顿了顿，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半晌，上座叹息的声音传来。
 
“原来如此，难怪当年道长救本王后便归秦远去，连告别都没有，原来是怕被本王瞧出端倪，怕本王不受他的恩情。”
 
如果当年韩烨知道自己的眼睛和内力要净善的性命来换，身为大靖储君的他必不会接受北秦国师这份难以还清的恩情。
 
“灵兆，本王心底一直有个疑问，如今已经没有机会再问道长，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替本王解惑吧。”
 
“殿下想问什么？”
 
“当年在云景山下本王本来必死无疑，净善道长身为北秦国师，到底为何会不惜一切救下本王的性命，数年之后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换本王一双眼睛？”
 
灵兆眼底露出些许挣扎，抬首撞见韩烨清明睿智的眼，拱手回：“殿下，世人只知师父医术冠绝云夏，但却不知道北秦历代钦天监都是由国师代掌，师父星宿观测之术乃历代崇善殿顶峰。数年前殿下在云景山上被困，师父观出北秦、大靖王城的两颗帝星同时黯淡，有陨落之势，而西北军献城帝星升空，那颗帝星拥有一统云夏灭绝两国的大统命格。”他顿了顿，定声道：“而殿下的星位命格是这颗帝星的唯一牵制。”
 
军献城帝星升空，便只有梓元符合当时的光景。
 
灵兆朝韩烨一辑到底，声音恳切，“殿下，师父当年救您确实是有私心，既然将来有一日北秦灭国已经无可避免，他希望他所做的这一切，能护下北秦子民和北秦皇室一条血脉。还请殿下看在师父和师兄相救的分上，给北秦最后一抹传承下去的希望。”
 
灵兆话语落音，韩烨深深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原来如此，当年一切不合理的事都有了答案，净善当初相救并不是为了眼前之利，而是为北秦覆灭的这一日早做安排，不愧是和老师同一个时代的人物，居然用自己的性命生生扼住了大靖几十万铁骑的去路。灵兆能带着国书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大靖帝都，想必是诤言知道了实情，无法在他和梓元做决定前继续出兵。
 
上书房内许久无声，高坐上韩烨的声音传来。
 
“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本王和摄政王会尽快对贵国的国书做出答复。”
 
灵兆颔首，却未离去，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殿下，我出王城前，莫霜公主交代我一定要将此信送到殿下手中。”
 
吉利上前接过灵兆手中的信呈到韩烨案前。
 
泛黄的信笺带着陈旧的气息，韩烨微怔，心底明了。当年他离开怀城回大靖时，曾给莫霜留下过一道承诺——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但有所求，韩烨纵失所命，无不应允。
 
她是要用当年的救命之恩来换北秦皇室的一条活路和大靖暄王的侧妃之位。
 
无论是为了什么，莫霜和净善当年救他一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公主的用意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韩烨淡淡挥手。
 
这次灵兆没有再多话，行礼后被吉利引了出去。
 
吉利客客气气送了灵兆出宫，回上书房时看见韩烨正立在窗前远眺，他双手负于身后，手里拿着刚才灵兆呈上来的信函。吉利眼尖，把信函上的话飞快扫了一遍，然后默默出宫去了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归元阁，帝梓元立在院里的秋千旁，抱着睡着的安乐听吉利禀告。
 
“殿下，这就是奴才知道的全部了，当年在云景山下净善国师救了殿下的性命，后来在涪陵山又治好了殿下的眼睛，莫霜公主对殿下有三年照拂之义，以殿下重情重义绝不失信于人的性子，这回怕是……”吉利忧心忡忡，一脸无奈。摄政王和诏王历经了这么多磨难，好不容易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连一众大靖朝臣都不忍心在朝堂上嚷着让诏王娶回北秦莫霜公主，更何况是他这个一直守在两人身边的人了。
 
这是个什么事儿啊，尽是幺蛾子！好不容易走了个帝承恩，如今又来了个更难缠的莫霜。
 
“那个北秦使臣说这些的时候没有避着你吧。”帝梓元替酣睡的安乐擦了擦口水，淡然开口。
 
吉利一愣，回忆了一下，老实点头，“北秦来的使臣是净善国师的嫡传弟子灵兆，新上任崇善殿掌殿，当年是他在怀城照顾了殿下三年。”
 
“以他和韩烨的情分，这些请求的话独自对着韩烨去说要更有效果，你在场，他面见的就是大靖暄王，而不是当初在怀城被他照料的落难储君。”
 
“殿下的意思是……”
 
“今日上书房里的这些话，他原本就不只是为了告诉韩烨。”
 
吉利神情一变，“他是想借奴才的口告诉殿下您？”
 
他一说完脸上便带了怒气。诏王未回朝时他做了帝梓元三年的禁宫总管，旁人自是知晓他对帝梓元亦忠心耿耿，在知道了当年隐情后必会第一时间告诉帝梓元。而以摄政王对殿下的情谊，在知道了真相后还怎么去拒绝北秦这道国书和莫霜公主的请求？
 
“殿下，是奴才着急，被人利用了……”吉利满脸自责。
 
“不必请罪，就算不是你，他们想让本王知道，自然也会有其他方法。”帝梓元淡淡拂手。
 
“那殿下您对北秦的请求……作何打算？”
 
帝梓元没有回，反而问起另一件事，“本王听说帝承恩三日前离京了？”
 
“是，殿下。前些时日她在涪陵山下拦住了诏王殿下，也不知诏王殿下对她说了什么，几日后她只带了两个侍女便离京了。殿下，可是要奴才遣人随身跟着？”
 
“不必了，她既然已经离开，往后再和京城、帝家没有半分干系。天高海阔，随她去吧。”帝梓元捏捏安乐粉嫩嫩的耳朵，“你回去吧，这件事本王自有主张，你不必再过问了。”
 
摄政王都这么说了，忧心忡忡的禁宫大总管只得顶着张苦哈哈的俊脸回了皇宫。
 
又是一日，韩烨和帝梓元依然没有对北秦送来的国书有任何回应。朝堂的一干大臣却坐不住了，西北军情紧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无论如何也该给北秦和前线的将士一个答复才是。
 
上书房里，韩烨处理完政事，沉着眼看着案首上满满的请求尽快答复北秦国书的奏折，让守在门外的吉利去取玉玺。
 
吉利一惊，老老实实去取玉玺。
 
这一日夜，帝梓元轻车简从，先后入了右相魏谏、皇室族长明王，以及手握军权的三家勋贵侯爵的府上。
 
她从祁阳侯府出来时，已是月朗星稀。一旁的长青看了看她略显疲惫的脸，低声请示：“小姐，可是要回侯府？”
 
“不用。”帝梓元摇头，上了马车，“入宫，去上书房。”
 
自北秦国书送到京城后，这几日韩烨长留上书房，没有出宫，亦没有来靖安侯府。今日朝中大臣对此事的议论已达至顶峰，她若是再不进宫，以韩烨的秉性，必会有最坏的情况出现。
 
那个人啊，从很多年前到现在，只要是遇上和她有关的事，似乎从来没有过第二种抉择。
 
此时的上书房，吉利听着韩烨口中说出的话，握着御笔的手颤颤巍巍，大滴的浓墨溅在明黄的圣旨上，一脸呆滞地看着韩烨，一副被吓住了的模样。
 
“殿下，您，您要……？”
 
“发什么呆，本王让你写就写。”韩烨神情淡淡，立于窗前，“不过是一封罪己诏，罢黜本王为庶民，永不得入大靖朝堂罢了，又不是要本王的命，你这么婆婆妈妈做什么。”
 
他知道殿下不会娶莫霜公主，可吉利怎么都没想到韩烨最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自贬为庶民，那殿下就永远都没有再入朝堂手握山河的机会了？
 
“殿下！”吉利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放下御笔，跪在地上，“您三思啊？就算是不为了先皇一辈子的期冀，如果您放弃了皇族的身份，您一身抱负怎么办？您将来和摄政王又怎么办……？”
 
他自小跟在韩烨身边，知道他亦是满腔抱负，想做个不世明君。更何况帝梓元已经是大靖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如韩烨自贬为庶民，就算摄政王不介意，可大靖朝堂和北秦东骞的闲话又岂会少？
 
“当初如果本王命丧云景山，一抔黄土，一副枯骨，又何来的今日？抱负也好，梓元也好，本王都无力回天。灵枢和净善两条人命，是本王欠下的，既然欠下了，就应该还。吉利，去拟旨吧，明日早朝，本王自会宣布这道圣旨，解北秦国书之困，打破西北的战事僵局。”
 
韩烨的吩咐响起，虽无可奈何，却掷地有声。吉利无力辩驳，只得怏怏起身去拟旨。
 
“欠下了，是要还。但这不是你一个人欠下的，岂能让你一个人来还。她要求嫁的是本王的夫君，答不答应，自然要问过本王的意思。”
 
上书房的门被人推开，帝梓元一身大红曲裾，披着雪白的薄裘立在上书房门前，她朝着里头的韩烨微扬下巴，一双灿若星辉的眸子满是桀骜的色彩。

第九十六章
 
吉利看着就这么霸气威武地出现在上书房门口的帝梓元，差点眼泪逆流成河。
 
“梓元。”韩烨先是一愣，继而缓缓摇了摇头，“这件事你别插手，当初欠净善一条命的是我，为了安宁和施老元帅，你和诤言准备了这些年，如今诤言的军队都打到北秦王城前了，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欠下的……”
 
帝梓元挥手打断他，不客气地走进房内，“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你一个人欠下的，当初要不是为了我，你会把自己一条命差点丢在云景山上？韩烨我告诉你，云景山那种事我忍一次可以，但这辈子你也别给我整出第二次来了。”帝梓元眼眯了眯，朝案桌上才提了几个字的空白圣旨和玉玺看了一眼，露出几分煞气来，“你打算干什么？下罪己诏，把大靖亲王的身份自己给免了？我性子不怎么好，当年的火都还憋着，你别鼓捣着我全给发作出来了。”
 
吉利暗中挑了挑眉，心道还是摄政王最了解暄王殿下。
 
都好些年没看见这般不讲理的帝梓元了，韩烨叹了口气，皱眉，“梓元，我是不会让莫霜做我的侧妃的。”
 
“废话，我的夫婿，也是她能妄想的。”帝梓元哼了哼，眼底露出一抹满意，半晌恨铁不成钢道，“你平时这么聪明，怎么一下就被净善和莫霜的救命之恩蒙了心智。她身为一国公主，又有摄政之权，在两国交战的时候要嫁给你，难道你以为她真的只为了自己的心意和喜恶？”
 
“我自然知道。”韩烨颔首，“如今大靖皇室里手握重权的成年皇族只有我一个，她嫁入诏王府，为的不是私情，只是想要一个两国皇室联姻的名分，为北秦皇室将来的存活多一份筹码。”
 
“你倒还不算笨。”帝梓元解下薄裘，递给一旁狗腿的吉利，施施然坐在一旁的椅上，给自己倒了杯温茶，“说到底，她是不信任大靖，也不信任我。”
 
韩烨眉头皱了皱，帝梓元的声音已经传来，“你对净善和她始终有一份还恩之心，又相处三年，她知道你是个仁德谦厚的性子。所以只要大靖接受了北秦的求和国书，她并不担心你日后会反悔。但问题出在……”帝梓元迎上韩烨黑白分明的眼，“你也知道不是吗？问题就在于你虽然位高权重，但只是大靖的亲王，并不是大靖的帝君，你的仁心虽然让她可信，但她不相信你能主宰整个朝堂……”帝梓元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口，“还有我。”
 
韩烨没有出声，安静地立在窗下，听帝梓元说。一旁的吉利早已一阵手脚冰凉，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两王临朝，说出来是桩美谈，但又何尝不是当时韩帝两家各不相让实力半匀的结果，这两方势力甚至都不是韩烨和帝梓元能完全不顾及的。帝梓元选择两王临朝，是因为对现在的她而言，整合国力发兵西北为当年一战比做皇帝更为重要迫切，对韩烨而言亦然。但一个强盛的王朝没有能一言定天下的君主本身就是荒唐的，两王临朝虽然暂时缓和了朝廷争斗，但势必不能长久。恰如这次，莫霜的请求虽然突然，但其实对旁人来说无关痛痒，不过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侧妃罢了，既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还能让人赞一声大靖皇室的仁德，左右将来的大靖国君绝不会出自北秦血脉。若不是顾忌帝梓元的威势，韩氏一派的朝官早就上奏韩烨接受这封对大靖百利而无一害的国书了，但就是因为帝家权势滔天，才让整个朝堂噤了声。
 
最早发现不妥的必定是处在朝堂中心的韩烨，所以他才会快速下决定欲颁下罪己诏。明面上是为了解决莫霜的请求，实际上却是为了更长远做打算。
 
毕竟，一个冉冉上升的王朝，已经迫切要有一个英明睿智，将整个朝堂能握于手中的帝王。
 
“梓元。”韩烨叹了口气，近到帝梓元身前来，在她头上拍了拍，“老师把你教得太好了。我想做的事，半点都瞒不过你。”
 
帝梓元一身火气在韩烨的顺毛下瞬间就消散得没边儿了。她舒服地哼了哼，“跟你说过了上次云景山上你做的那些蠢事是最后一次，以后出了事我们一起解决，我又不是哪家贵府里养出来的小白花儿，经不得一点折腾，怎么，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经事？”
 
“不是。”韩烨哭笑不得，只好笨拙地在帝梓元头上又顺了顺毛。
 
“况且……”帝梓元眼一眯，露出明晃晃的狡黠，“你以为那道要嫁给你为侧妃的国书真的是给你看的？”她扬了扬眉，迎上韩烨略显疑惑的眼，“北秦的摄政公主可是聪明得紧，她知道如今的大靖不是你一个人能做主，她这封国书明面上是送到你跟前来讨还救命之恩的不假，实际上是要告诉本王……”
 
帝梓元拖长了腔调，看向韩烨那张俊俊俏俏的脸，“本王看得跟眼珠子一般的夫君是被她和净善所救，本王欠她和净善一份天大的人情。如果想还这份人情，又想兵不血刃地拿下北秦，就让本王拿出该有的诚意来。”
 
韩烨神情一怔，头一回觉着自己怕是不太了解这些姑娘们突破天际的诡异思路，但看梓元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实在不能说她猜得不对。
 
“那莫霜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信大靖的朝臣，也不信我。”帝梓元在一旁的桌上轻叩手，木桌发出沉顿的声音，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我就必须做些什么，让她全然相信北秦归顺大靖后能子民得保，北秦皇室能平安而延绵地留下血脉。”帝梓元抬眼，眼底满是睿智和清澈，“这才是北秦摄政公主真真正正想要的。”
 
韩烨听见她这一论定音的话，才算明白过来。想来也是，若不是根本不信任如今的大靖朝堂和帝梓元，以莫霜的性情，又怎么会在国书里呈上这条根本不可能做到又伤情面的请求。
 
当年的救命之恩，与其说净善是为了向韩烨而要，还不如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忽略梓元的存在。当年净善的占星之术，竟也不是无的放矢，他确实成了梓元这颗帝星的唯一掣肘。
 
韩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想着他和梓元这些年因缘纠葛，竟在天命上也殊途同归，又各自约束。
 
“她无非是想保住北秦百姓和皇室的活路，她想要诚意，我给她诚意不就是了。”
 
韩烨挑眉，听梓元这说法显然已经有了决定。
 
“只要北秦降我大靖，交出最后五城和王城的统辖权，北秦境内的所有士兵和百姓我一个都不会坑杀。”
 
韩烨神情一怔，有些意外。当年北秦三十万铁骑入境，大破军献城，又攻破潼关，被坑杀的大靖百姓和将士上十万计，施家上下和安宁一起战死，这是一笔根本抹杀不了的血仇。这次施诤言发兵北秦，虽没有坑杀北秦的百姓，但对北秦的士兵却没有手软，颁下军令不招降，一路杀到了漠北以南。这几乎是整个大靖的复仇，所以韩烨和帝梓元亦保持了沉默。更何况他们比常人更清楚，一个国家只要还有军队和皇族在，便有着复朝的隐患。将北秦铁骑尽数诛杀，才是真真正正的灭亡北秦。
 
如今北秦百姓尚有数十万，将士亦有五万之众，莫霜想保住的，就是这些人的命。
 
“至于北秦皇族，我会给他们王侯的封号和一道丹书铁券，爵位是世袭罔替，只要大靖不亡，他们也没有犯下叛国谋逆的死罪，以后的帝君便不可随意诛杀他们。”
 
韩烨皱眉，这对求降的北秦而言太优渥了，同时留下皇族和士兵，难保数年之后北秦遗族不会揭竿而起，重新立朝。莫霜都不敢在国书里提出这些条件，便是知道大靖朝堂众臣不会答应这么荒谬的恳求。
 
“梓元，朝臣不会答应的。”韩烨摇头。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答应，下午我去了右相和老明王府上，几位握着兵权的勋贵那也走了一遭，你听我说完。”帝梓元施施然抿了口温茶，眸中乾坤在握，“北秦的百姓我不会诛杀，但是所有北秦子民从此以后必须去国姓，融入我大靖的百姓中，他们不能再留在故土。我会让户部清点北秦氏族和人口，严令他们在一年之内举族分散搬迁至大靖的三十六郡。至于北秦的将士，兵部会拟出章程，将他们调入和东骞相邻的边塞军和晋南的守军里，这些将士必须分散于军中，不能结众驻扎，有生之年他们都不能再调回西北驻守。至于北秦皇室，必须全部留在京城或者靠近京城的四城中，年年贺岁都必须来帝都对我大靖帝君觐见，以示臣服。”
 
韩烨听见帝梓元格外轻的声音，“当年安宁和施家的战亡我可以放下，枉死的大靖百姓和将士我用覆灭北秦来安息。我给了莫霜足够的诚意来保住她的子民、将士和皇室数十万的命，她也必须让我和整个大靖朝堂来看看……”帝梓元声音一重，杀伐之气立显，“她北秦是不是真的愿意永去国号，归降大靖。”
 
韩烨听完帝梓元的话，许久没有出声，半晌，他抚上帝梓元的头，声音有些艰涩，“梓元，这条路会很漫长，也会很难走。”
 
帝梓元说得轻巧，但其实是拿下北秦最漫长也最艰难的方法。只要将北秦士兵和皇族诛杀，最多不过十年，失了主心骨和精神寄托的北秦子民便会慢慢融入大靖之中，成为真正的大靖人。但是一旦留下这五万军队和北秦皇室，这种融合就会变得无比漫长。况且将整个北秦的子民和将士迁入大靖国土和军队中，必然要动用到整个王朝的力量，这是一件旷日持久、而且一不小心就会引火而焚的事。
 
“没关系，我做得到。”帝梓元的声音和神情都认真无比，“韩烨，这些年我明白一些道理，世间的任何事都是要还的。当年帝家和帝家军冤枉赴死，十几年后我从你祖母和父皇那儿讨回了公道。北秦入侵时坑杀咱们大靖的子民和将士，现在他们用亡国来还。当初净善和莫霜救了你的性命……”帝梓元起身，握住韩烨的手，和他十指交缠，安静而笃定地开口，“即便是要用上我一生时间来还这个恩情，我都甘之如饴。”
 
帝梓元霸道而温柔、深情而清澈的声音在上书房里响起。
 
“对我来说，你活着回来，重于一切。”
 
这是韩烨活了三十来年听过的最动听也是最直白的情话。他想，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舍得再放弃。
 
第二日朝会，摄政王和诏王正式召见北秦使臣，郑重表示愿接受北秦来降国书，但诏王和摄政王早有婚约，两人完婚时间尚未定下，未免耽误莫霜公主婚嫁，不便迎莫霜公主入宫。但大靖为表招降诚意，承诺将不伤北秦子民和将士一民一卒，除迎北秦皇室入大靖帝都外，更以亲王之位封赏，可赐丹书铁券，世代罔袭。
 
这对投降的北秦而言实在过于宽厚了，几乎是韩烨的诏书一宣布，金銮殿上便乱成了一团。好在帝梓元随之公布了北秦子民和将士必须迁入大靖三十六郡和边疆守军的谕令，而内阁宰辅、兵部户部尚书，以及手握边境军权的几位侯爷都没有反对，众臣便知招降北秦的条件恐怕只能这样定下了。
 
大靖的条件已经足够优渥，剩下的便是等万里之外的北秦皇室的消息。
 
十日之后，北秦正式投降的国书和玉玺一齐被送到了大靖帝都，莫霜让西鸿退回王城，北秦开城投降。施诤言的军队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最后六座城池，而北秦皇室在莫霜的带领下亦徐徐朝大靖帝都的方向而来。
 
至此，北秦灭亡，其二十五座城池被大靖收入国中，成为其远辖的另外十二郡。
 
北秦国书和玉玺被送到京城这一日，韩烨正在靖安侯府里的秋千下哄安乐睡觉。他忽而想起一事，朝回廊下躺着晒太阳的帝梓元看去，突然开口问：“梓元，让北秦几十万百姓和将士入三十六郡的事，你是怎么说服右相和那些手握兵权的勋贵的？”
 
韩烨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不妥，右相还好，但那几个手握军权的老勋爵是太祖当年一手带出来，一直是坚定的拥皇党，这次怎么会这么简单地被梓元说服？
 
帝梓元眨眨眼，一副没听懂的模样，打了个哈欠，朝他摆摆手，回得忒不诚心。
 
“你都不知道，如今你媳妇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走在街上那都是王霸之气立显，我亲自上门讲事实摆道理，他们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帝梓元朝他扬了扬下巴，把手上的书埋在脸上无赖地打起瞌睡来，留下满脸沉思的韩烨和一个呼呼大睡的胖娃娃。
 
这一日，不知怎的，帝梓元脸上的惬意温和伴着暖暖的初阳让韩烨记得格外长久。

第九十七章
 
转眼正月十六，这一日帝府上下从清早喜鹊叫便喜气洋洋。苑琴起了个大早，亲自去帝梓元的房里服侍她起床。自从她嫁给帝烬言为妻，做了名正言顺的侯府夫人后帝梓元便严令禁止她来服侍她的生活起居。
 
但这一日却没人阻了苑琴，帝梓元被苑琴温温和和叫起，拖到早膳的桌上睡眼蒙眬看着眼巴巴等她的帝安乐抱着肉肉的小爪给她鞠躬含糊地嚷着“姑、姑、姑生辰快乐”的时候，才恍惚想起来她的生辰又到了。
 
这些年经的事多，年幼时最期待的日子长大后反而自己却记不起来。帝梓元感慨之余啼笑皆非地从袖里掏出一大沓金叶子放在帝安乐胖乎乎的小手上，笑得格外慈眉善目，“来，大侄女，拿着，姑给你的糖钱，等会让管家爷爷带你出去买糖吃！”
 
安乐人小，却格外听得懂话，顿时呼啦啦抱着金叶子笑得眯弯了眼，跌跌撞撞跑出厅堂去找管家爷爷了。
 
“安乐的性子皮得很，小姐您还惯着她！”苑琴端着碗长寿面进来，正好碰见这一幕，笑道。
 
“她还小嘛，再说安乐性子淳朴，不必拘着她的性子来，养成京城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娇娇弱弱无病呻吟的闺女做什么！”帝梓元满不在乎摆摆手。
 
“好，小姐，都听你的，咱可说好了，她若是长大了我和她爹管不住她，您可得亲自来。”苑琴本就跟着帝梓元在安乐寨长大，自是不愿意安乐的性子小家，本也就是这么一说，听见帝梓元的话也跟着笑了。
 
“嗯啦，我管就我管，当年姑祖母可是给我留了不少好功课，等她再长几岁，我要好好教她。”
 
苑琴看着帝梓元笑眯眯的样子，一阵冷意自后背袭来，突然给自己憨憨肉肉的小闺女暗中叫了声“菩萨保佑”，自此看着帝安乐都是一副“你好造孽千万别长大”的慈母模样。
 
“小姐，暄王殿下早上就让吉利来传话了，说是今日北秦皇室入京，他会在昭仁殿召见，怕是要晚一些才能来侯府给您庆生。”
 
苑琴小心翼翼扫了扫帝梓元的脸色，哪知她满不在乎摆摆手，优哉游哉吃着长寿面，“给他传个话，就说北秦皇室初次入京，想必惶恐的很，让他安抚好了再来侯府，别事没办完就火烧火燎跑来了，生辰年年都过，又不是今年才有，不必大动干戈。”
 
苑琴应了声，见帝梓元神情和缓，放下了心底的担忧，笑着让人去给诏王传话，才走了几步，帝梓元的吩咐传来。
 
“去请个善理仪容的嬷嬷过来。”
 
苑琴听着眉眼一弯，想着自家小姐总算开了窍，知道在暄王面前拾掇自个儿了，连声地应着好出去了。
 
以帝梓元如今的地位，她的生辰算是京城的一件大事，虽然她早早传话各府这日她不会操办，但整日送进府里的贺礼还是络绎不绝，直到夜幕降临才少了些，然而韩烨却一直没有出现。
 
一府的人翘首以盼了半日，俱不敢在帝梓元面前露了失望，唯有帝梓元一清早唤了仪容嬷嬷入归元阁后便窝在里头看书，许是早上吃得太饱，连午膳都在酣睡中度过了。
 
在老管家和苑琴第七次遣人去门口张望后，暄王府上的马车终于停在了靖安侯府门口，两人正准备起身去迎，哪知来传话的侍卫却恭谨地禀告他只是来接摄政王出府，暄王殿下未一同前来。
 
看来暄王是要单独给小姐过生辰了，苑琴和老管家对视了一眼，笑着准备去唤帝梓元，门口清冷的声音已经传来。
 
“暄王让你来接本王？”
 
厅中众人抬首朝门口望去，俱是一怔。
 
帝梓元披着一件雪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容貌，只能隐隐瞧见她清丽的容颜，但只这么惊鸿一瞥，今日的她便带了平时不轻易显露的出尘贵雅。
 
帝梓元以女土匪和摄政王的身份斡旋朝堂沙场舔血，便也让人忘记了她原本长于大靖最古老的世族，是整个王朝曾经最尊贵的贵女。
 
“小姐？”苑琴怔怔看着帝梓元，忍不住唤了一声，这才惊醒了一旁发愣的侍卫。
 
“见过殿下，暄王殿下让属下来接殿下出府。”
 
帝梓元朝苑琴笑着颔首，朝厅中传话的侍卫扬扬下巴，“走吧，带路。”
 
帝梓元跟着侍卫出府，府门外韩烨的马车不远不近停着。她有些讶异，走了几步正欲上马车，却被马车旁立着的人一把抓住手腕，帝梓元还未回过神，已被这人抓着飞快地隐入了人群里。
 
“你做什么呢？”人群里，帝梓元无奈地看着顶着鹿皮帽藏着样子的韩烨，仰头问。
 
“你府上那一老一小紧张你得很，若是知道我一个人把你带出来，少不得要聒噪我几日。”韩烨脸上神采奕奕，没有半分接待了一整日使臣的疲倦。待瞧清帝梓元的脸，他微微一怔，眼底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见帝梓元欲解下斗篷，他想也不想就拦了下来，帝梓元挑眉，眼底露出一抹疑惑。
 
“街上人多，免得有朝臣出来闲逛瞧着了，还是披着吧。”韩烨把鹿皮帽揭下，露出俊美的脸，朝帝梓元眨眨眼，“走，梓元，我带你逛逛咱们的皇城。”
 
帝梓元有些晃神，记忆中少年青涩的脸庞和刚才眨着眼的青年重叠，有多少年没有看到韩烨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了。帝梓元心底感慨，待她回过神，已经被韩烨拉着手挤入了拥挤的人群中。十指交握的手心传来格外熨帖的暖意，她勾勾嘴角，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尚是正月，兼又招降北秦，这个年大靖的百姓们过得吐气扬眉，格外热闹，皇城脚下更是如此。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叫卖声不断，韩烨拉着帝梓元的手一路闲逛，路上遇到一个少年举着纸灯叫卖，韩烨停了脚步给帝梓元挑了两只玉兔灯笼不动声色放到她手里，然后继续带着她在京城街头闲逛。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生辰你也给我买过两只兔子纸灯笼。”帝梓元抓着纸灯笼一晃一晃，头微弯，眼底罕见地带着一抹俏皮，“那一次你也是悄悄甩了东宫和侯府的侍卫，把父亲吓得差点带着府兵出来找我们。”
 
帝梓元八岁时以东宫太子妃的身份入京，那一年，她的生辰也是韩烨带着她在灯火鼎盛的皇城街头过完的，一晃十七年过去了。
 
韩烨眼底露出一抹笑意，却佯装动怒，脸一板，“当年在临西城也不知道是谁说不记得了？”
 
“我记得呀。”帝梓元用纸灯笼戳了戳韩烨的腰，眨眨眼，“但那时候我天天恨不得踩你几脚才舒坦，怎么会承认。”见韩烨不为所动，帝梓元脸一垮，干脆直接用手戳韩烨的腰，“哎，哎，你好歹也是一朝亲王，别这么小气。”
 
帝梓元漫长的生命里几乎没有哄过人，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是以被哄的青年一转瞬便破了功，韩烨好笑地抓住帝梓元胡乱在他腰上乱戳的手，无奈道：“知道了知道了，今天你是寿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着不由分说重新抓过她的手，带着她继续朝热闹的街头走去。
 
韩烨倒是真的说到做到，一句“带你看看咱们的皇城”，他便牵着帝梓元的手走过了大半个京城。两人从显月台走到五柳街，东门走到北门，最后绕过摘星阁，停在了南门的城墙下。
 
“上去吧。”
 
帝梓元跟着韩烨，立在了南门城头，偌大的京城夜景在两人面前展现。
 
“这就是我们大靖的帝都。”帝梓元许久没有这样俯览过整座城池，她靠在城墙边，遥望城中盛景，眉眼都柔和下来。她转头看向韩烨，晃了晃手里的兔子灯笼，又朝京城里扬了扬下巴，道：“韩烨，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歌舞升平、繁盛和乐的大靖帝都，就是韩烨为帝梓元准备的生辰礼。
 
这是他亲手为她奉上的大靖天下。
 
韩烨笑着拿过两只兔灯笼在手上把玩，耳朵罕见地红了红，他低低咳嗽一声，含糊道：“你喜欢就好。过些时日烬言就回来了，明年你生辰的时候朝堂想必更稳定些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鹿山别宫看雪景。”
 
韩烨眼底带着暖暖的希冀和愉悦的愿景，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嘴角弯成了新月的弧度。
 
“嗯，好啊。韩烨，你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去江南赈灾吗？”帝梓元望着城墙下的皇城，突然开口。
 
“当然记得，安乐寨主大显神威，聪慧睿智，把整个江南河道的贪官污吏全都砍了脑袋，从此江南水患得解，去年我去江南巡查，还有百姓的家里摆着你的长生位，日日为你祈福呢！”
 
帝梓元听得高兴，却道：“那你可还记得你曾经允诺过我将来会为我做一件事？”
 
韩烨一怔，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儿。当年在江南赈灾，多亏帝梓元拿出了账簿和名册，才找到涉案的官员，肃清了江南河道。这么些年过去，在两人惊心动魄的生离死别里，这件事微小得几乎化成了尘埃，若不是帝梓元今天提起，韩烨都不记得当年曾经给帝梓元许下过这个承诺。
 
“你想让我做什么？”韩烨笑着问。这两年两人私下相处时她的性子越发和幼时刚入京城的张扬霸道相似，也不知道她留了这么个愿景这些年，今年生辰要怎么用？
 
帝梓元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她以一种格外温和的目光在皇城顶端逡巡而过，而后转头看向韩烨，缓缓地解开了一直披在身上的雪白斗篷。
 
“韩烨，你为帝吧。”
 
不长，帝梓元的请求，只有六个字。
 
可韩烨却在这句话落耳的瞬间猛地怔住，然后不可思议地抬首朝帝梓元看去。只这么一眼，他眼底却拂过难以掩饰的震撼。
 
雪白的斗篷落在地上，帝梓元一身大红晋衣，眉眼瑰丽，她就这么柔软地望着他，一头半白的及腰长发，肩以下，已尽数断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居然将一头长发就这么剪断了。
 
微风在帝梓元身上拂过，卷起乌黑而柔软的短发，挑起了这些年他在她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朝气和希望。
 
“为什么？”韩烨伸手，似乎想触一触她的头发，却又停在半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他在问她为何剪去一头长发，这在云夏大陆，几乎是悖逆父母大逆不道的事。
 
“我还是个年轻的大姑娘呢，成日里活得滋滋润润的，没事顶头白发做什么，往后吓着我们家小安乐了可怎么办。放心，我父亲和母亲惯来疼我，将来去见他们了，顶多骂我两句，不妨事儿。”
 
“我若为帝，你会被圈在那个小小的皇宫里，你也愿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后宫不得干政的旨意是太祖定下的，如今他老人家都驾崩这么些年了，你继位后改一改不就是了。难道还真有朝臣敢拿这些芝麻大点的事不要脑袋了来为难咱们？”
 
“为什么？”韩烨再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惊人。
 
他在问她为什么让他为帝。其实两个人心底明白，所有的这些都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托词，韩烨这些年一直沉在心间不敢去问的其实是这一句。
 
梓元，你还想让帝家称帝吗？若是有一日天下和我必须做出抉择，你会选择我吗？
 
“梓元，你在晋南蛰伏努力了十年，这七年以整个帝家之力打造了一个乾坤盛世，没有你，没有帝家，就没有现在的大靖。让帝家称帝是你所有的梦想和期许，为什么要放弃？”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帝位和你，我选择的是你。”
 
帝梓元沉默下来，在韩烨的相问下，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许久，她转眼望向璀璨的城中灯火，静静开口。
 
“曾经是。”她的神情像是陷入了一种极其遥远的追忆中。“我八岁之前不知世事，是大靖最尊贵的世族小姐，所有人都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东宫太子妃、未来的国母。我讨厌我的命运一出生就被注定，却又无法摆脱因为出身而背负的责任，所以我从小就忤逆父亲，他想让我学的我全都不愿，反而自小跟着铭西出入军营，那时候我想，若是京城的皇帝知道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粗鄙小姐，是不是我就不会嫁入东宫了。很可笑，是不是，我根本不知道皇室要娶的不是帝梓元，而是帝家的权势和威望，还有父亲手中的兵权。直到八岁那年我被先帝召入京城，那时我才真正明白除非我死，或是帝家倾颓，否则我永远只能是皇家的太子妃。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帝梓元的声音顿了顿，“原来帝家真的会倒，甚至不需要经年累月，百年氏族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这么悄无声息灭绝了。我这个帝家最不学无术的小姐，成了帝家唯一活着的人。那个时候我是惶恐又绝望，因为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扛不下，我从来没有那么憎恨过自己的弱小和不堪。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了。可我活着……”她顿了顿，以一种格外悠长的神情又重复了一遍，“可我还活着。”
 
“我活着，帝家就活着。我活着，帝家和帝家军的冤屈就要明明白白地大白于天下。我活着，韩家就必须拿帝位来平息整个晋南的怒火。韩烨，这曾经是我活着的所有意义。所以我做大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土匪，我入主朝堂，我花了十年时间一步步揭开了当年帝家蒙冤的真相，只差最后一步……”帝梓元闭上眼，“只要从嘉宁帝手中把帝位夺回来，我就做到了所有对自己的承诺。我以为，这就是我毕生所愿，是我一生必须要完成的事。”
 
帝梓元的声音忽而沉寂下来，她仍然闭着眼，唯有呼啸而过的细风伴着她被卷起的断发。
 
“可是你在云景山上跳下去那一日，我突然问我自己，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是会选择那个一世让人苍凉而孤寂的帝位，还是会选择让你活着。”
 
韩烨的眼神晶亮得吓人，他紧紧地几乎是不放过一丝缝隙地望着帝梓元。
 
“云景山一役前我不知道答案。”帝梓元突然睁开眼，她转头朝韩烨看去，墨色的瞳孔里盛出海一样深情，“云景山一役之后我才知道，帝位是我一个人想要活下去的执念，而不是帝家和晋南的执着。真正的帝皇并不是要坐在那把世间至高的龙椅上俯览众生，而是像你一样，愿意为苍生和百姓舍去所有，你一直在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帝梓元轻轻摇头，目光睿智而欣然，“其实不止是因为我，你也是为了大靖百姓的安宁。从你愿意放弃皇位、止住战乱在云景山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开始，你才是这个王朝真正的皇者。”
 
“韩烨，此生有你为伴，是我帝梓元大幸。”
 
“仇怨和宽恕，天下和所爱，我都选择你。”
 
“我帝梓元八岁那年曾经喜欢过青涩而懵懂的大靖太子，但我这一世，都会爱着那个名唤韩烨的大靖帝王。这一句，你永远都要记住。”
 
帝梓元一句落音，恰在此时皇城内焰火齐燃，点亮了整个夜空，像是璀璨而瑰丽的天幕在天阶尽头苏醒。
 
这才是韩烨真正为帝梓元准备的生辰礼。
 
帝梓元盛然的笑容和漫天的焰火一起落在韩烨眼底。
 
十七年纷繁而交错的时光像是化入了银河的尘埃里，在他们身上再也不复。
 
“我听见了，梓元。”

第九十八章
 
自出了正月，帝都春雨不断，和冬日一般寒冷。
 
深夜，帝府书房，正中燃起的炭炉内星星火光，照得室内格外暖和。
 
帝梓元坐在案桌前，正在翻看西北送来的密折。北秦虽然已经归顺大靖称臣，但皇室宗亲北秦子民的安置，军队编入大靖各郡的烦琐问题不知凡几，尚需数年之功。不过能让无数百姓和两国将士免于这场战乱，亦是大靖和北秦之幸。
 
帝梓元揉了揉眉头，舒缓眉间的倦意。
 
就这么一点点松懈的空隙，一旁候着的吉利利索又小心地把帝梓元面前的奏折移了移，呈上了温着的燕窝盅，笑道：“殿下，累了吧，进点甜食润润嗓子养养胃，这天啊倒春寒，冷着呢！”
 
帝梓元瞧着被推开的密折和递到眼皮子下的甜盅，挑了挑眉，“你这个大内总管，见天着往我这靖安侯府跑什么？”
 
帝梓元为了北秦归顺一事殚精竭虑，韩烨怕她伤了身子，每日下朝后便遣吉利入帝府照料她。帝梓元起初十足不耐，但韩烨事事顺她，偏偏这件事上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抗争无效，摄政王只得默默接受这个每日准点出现在帝府的编外人士。
 
“瞧殿下这话儿说的，伺候殿下您也就是伺候暄王殿下。奴才对宫内和靖安侯府的心那是一样的。”吉利可不傻，虽说如今韩烨称帝已是定局，但心里倍儿清楚帝梓元和韩烨同等重要，忙不迭表忠心，话儿一套套的，简直酸得帝梓元牙疼。
 
“行了行了，明日让御厨把这盅里的冰糖多放两颗……”不耐再听吉利公公的酸话，帝梓元嫌弃似的端起小盅，尝了一口刚准备埋汰两句，回廊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帝梓元抬眼看去，一蓝衣儒服的中年人在老管家的陪同下急急行到了门边，帝梓元一眼瞧出来人是洛府管事洛平，她几乎立时便皱起了眉头。
 
洛平向来持重老沉，他深夜入府，该不会是铭西出什么事了？
 
“小姐！”洛平连礼仪都顾不得了，一步踏进书房。他和帝家老管家一样，一直沿袭着以前在帝北城时对帝梓元的称呼。
 
“平叔，出什么事了？”帝梓元起身。
 
“少爷昏倒了。”
 
“什么！”帝梓元手中的小盅重重放在书桌上，燕窝溅到了袖袍上也顾不得。
 
“可请了御医？”
 
“请了，但……”
 
见洛平语焉不详，帝梓元接过吉利递来的披风，眉肃着，“去洛府，路上再说。”
 
书房外寒风凛冽，春雨冻人，帝梓元猛地踏出，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沉沉的夜空，心底涌出一股久违的不安。
 
半夜的帝都被黑暗笼罩，洛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一路上洛平并未多说，只道洛铭西旧疾复发。
 
帝梓元进了洛府，直去洛铭西昏迷的书房。书房外立着几个神情凝重的太医，见帝梓元沉着脸出现，皆骇得战战兢兢。
 
自右相魏谏擢升为左相后，洛铭西入内阁接了魏谏的班，可谓大靖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他如今贵为国相，又是帝梓元的左膀右臂，他要是出了事儿，这位杀伐果断的摄政王怕是会迁怒于太医院。
 
可这洛相爷……天生顽疾，能活到如今已经是个奇迹了。
 
新任太医院院正还没想好措辞来安抚摄政王，帝梓元已经略过一众愁眉苦脸的御医，进了书房。
 
书房内，洛铭西紧闭着眼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他的侍女心雨跪在榻旁不断用热毛巾给他擦拭额上的冷汗。
 
帝梓元解下披风递给吉利，一言不发坐在洛铭西榻边替他把脉。她师从帝盛天，自然也是会医道的。
 
心雨见帝梓元出现，担忧的眼底燃起了一抹希冀。
 
过了一会儿，帝梓元的手从洛铭西腕间松开，许久未言。
 
寒症入心，若不是洛家的稀有药材吊着，洛铭西早就活不了了。
 
“殿下，公子他……”心雨小心翼翼问。
 
“铭西病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报。”帝梓元声音冷沉，任谁都听得出她强自压抑的怒气。
 
心雨低下头，“殿下，公子不让说。他说殿下忙于北秦归顺的政事，怕扰了殿下……”
 
“他的身体是这一日两日坏的吗？分明是久染沉疴！他瞒着我想干什么，他就这么不想活！”帝梓元猛地起身，“都给本王进来！”
 
书房外战战兢兢候着的御医们听到这一声冷喝，忙不迭地小跑进来，见帝梓元一脸冰霜，皆不敢言。
 
“说，左相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办法？”
 
一众老御医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上前，还是太医院刘院正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向帝梓元禀道：“殿下，洛相爷这是自胎里带来的寒症，没办法根治，平日里也只能用好药养着，如今相爷寒气入心，怕是……”刘院正顿了顿，把“回天乏术”四个字吞回了肚子里，长长一躬道：“臣等医术浅薄，对相爷的病束手无策，还请殿下息怒。”
 
刘院正身后，十来个老太医沉默地请罪，不敢出声。他们已经是大靖最好的大夫，他们想不到办法救洛铭西，世上又有何人来救。
 
“可有办法延些时候？”许久，帝梓元疲惫的声音响起。
 
刘院正连忙点头道：“那倒是有，宫里有珍藏的千年人参，每日分片给相爷服下，可续命一个月。”
 
他没有说一个月后如何，可见这一个月都已经是极限了。
 
帝梓元看向榻上昏迷着的洛铭西，一旁的吉利已经顺溜地行了个礼，“殿下，您别急，我这就去宫里取人参来。相爷吉人自有天相，咱们还有时间，一定会有办法的。”
 
帝梓元点了点头，吉利小跑着出去回宫取人参了。他关心的不只是洛铭西的命，上个月韩烨才在朝堂上定下了和摄政王的婚事，下个月两人国婚后帝梓元便要入主后宫成为皇后母仪天下了。洛铭西突然出事，万一让两位殿下的婚事延期便麻烦了。吉利心里琢磨着这事儿，一双腿跑得飞快，连马车都不乘了，快马加鞭入了宫内，一边遣人送千年人参去洛府，一边亲自去了韩烨批阅奏折的上书房。
 
上书房内，韩烨听见吉利的禀告，亦是许久无言。
 
“知道了，下去吧。”
 
“殿下，摄政王殿下还守在洛府呢，奴才怕洛相爷的身体会影响下个月……”吉利心底不安，小声道。
 
“洛铭西对她和帝家意义不同，洛铭西的事，孤插手不得。”韩烨摆手，正色道。
 
“奴才明白了。”吉利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上书房。
 
待吉利的脚步声走远，韩烨才搁了御笔，起身行到窗边，望向了洛府的方向。
 
他眼底浮现十几岁的洛铭西守着帝梓元入京时的意气风发，那时的晋南少年便已有经世之才，若不是为了帝家，他又何至于蛰伏十年，屈居在小小的帝北城。洛铭西有经天纬地之才，是不世贤臣，有他辅佐，大靖朝堂可保三十年安稳，可惜了，天妒英才。如今却……
 
上书房内一声叹息响起，带着沉沉的遗憾。
 
韩烨这一声叹息，既有对洛铭西才华的惋惜，亦是对那个足以和他比肩的少年的追忆，更有对帝梓元的担心。帝家自当年冤案后人丁单薄，洛铭西对帝梓元而言如兄长一般，他如今重病，梓元怕是心底最难受。
 
这边洛府，宫里的千年人参不过半盏茶时间便送到了，足见吉利的用心。
 
心雨小心地为洛铭西服下参片，见他面色慢慢红润起来，稍稍安了心。她悄悄看了帝梓元一眼，见她只沉默地望着洛铭西发呆，心底酸涩得不行。
 
她的公子默默守候了十几年，却只有到这弥留之际了，心爱的人才才来到身边，而摄政王殿下却从来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在洛铭西的书房里守了一整晚，直到天际泛白，洛铭西也没有醒来。
 
帝梓元看了一眼天色，朝心雨吩咐，“你守了一整夜了，下去休息吧，换个稳当的来守着，本王上了早朝再来。”
 
她说着朝书房外走去。回廊下吉利拿着披风亦守了一夜，见帝梓元出来，打起精神准备过来迎，一阵脚步声却突然响起。
 
“殿下！”略显焦急的女声响起，帝梓元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心雨踉跄地从书房里追来，见是一直伺候洛铭西的人，她耐心道：“何事？”
 
心雨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满脸的迟疑和焦急。帝梓元眉头一皱就要进书房，“可是铭西病情反复了？”
 
心雨见她要进书房，连忙摇头。“不是，公子服了参片，气色好多了。”
 
帝梓元神色一沉，道：“那到底何事？”
 
见帝梓元神情微怒，心雨猛地跪在地上，“小姐！”
 
只有在晋南帝北城跟随帝家的老人们才会这么称呼帝梓元，一听心雨的称呼，帝梓元的神色便缓了缓，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说，铭西虽然病了，但有本王在，谁都欺不到洛家的头上来。”
 
“奴婢心雨，幼时被公子挑中随帝承恩入泰山，帝家沉冤得雪后，奴才便回到公子身边，照顾公子起居，保护公子的安全。”
 
帝梓元轻咦一声，仔细打量了心雨一眼。她当初在帝承恩身边是见过心雨几面的。只是数年过去，心雨长居洛府，又换了身打扮，她一时倒没瞧出来。心雨是洛府出生，去帝承恩身边也是洛铭西一手安排，起初帝梓元并不知道，后来知晓时倒也感慨这丫头忠肝义胆。
 
念及此她神色更缓，温声道：“这么多年倒是难为你了，起来说话吧。”
 
心雨摇头，似是下定了决心，她长吐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方玉佩递到帝梓元眼前，“不知小姐，可识的这方玉佩？”
 
帝梓元定眼看去，颔首道：“这是铭西一直配在腰间的，这段时间倒是没见他带在身上了。怎么？这玉佩有什么古怪？”
 
心雨又道：“那小姐，可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帝梓元一愣，心雨是洛铭西的贴身侍女，她有此一问，这玉佩自然非寻常来历。
 
帝梓元行到心雨面前，接过她递过头顶的玉佩，仔细一看，神情微微一怔。
 
这玉佩碧绿通透，龙凤首尾相衔，确是奇珍，但真正让她诧异的，却是龙凤相衔处那个小小的“帝”字，这字嵌于环中，若不仔细观看难以察觉，也难怪洛铭西带在身边这么多年，她竟不知这方玉佩出自帝家。
 
“这是帝家的东西。”帝梓元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望向跪着的心雨。她既然拦下她呈上了这方玉佩，自然是有话要说。
 
“是，这是帝家的玉佩，乃当年靖安侯爷所赠。”心雨说的靖安侯，自然是帝梓元的父亲帝永宁。
 
心雨抬头，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小姐，这是当年老侯爷传给我家公子的，只是这方玉佩不是赠礼……”她长长地停顿了一下，而后望着帝梓元，一字一句道，“而是定亲之礼。”
 
帝梓元手中，那方被洛铭西佩戴了十数年之久的龙凤玉佩散着柔柔碧光。
 
回廊外，拿着披风的吉利张大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九十九章
 
定亲之礼？还是老靖安侯亲自定下的！
 
心雨一句话，莫说吉利惊掉了下巴，连帝梓元亦是一愣。
 
这天下谁不知道帝梓元两岁那年就被太祖择为韩烨正妃立在了遗旨里，是御命钦定的太子妃。
 
靖安侯怎么会罔顾太祖御命，为帝梓元定下洛家的亲事？靖安侯要真这么做了，别说帝家，就连洛家也可以被治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这根本就说不通。想明白了个中缘由的吉利收回下巴，狐疑地看着跪着的心雨，眼底露出浓浓的疑惑。
 
帝梓元朝吉利看了一眼，吉利连忙将书房外的洛府下人遣散，亲自守在了书房小院门外，他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里面的谈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帝梓元负手在身后，看向心雨，“起来回话。”
 
见涉及帝洛两家，帝梓元声音里带了一抹肃然和威严，心雨心底一抖，立起了身。
 
“小姐，我和公子同龄，在跟随帝承恩入泰山前，我就是公子的贴身丫鬟了。奴才还记得小姐出生那日，公子捧着这块玉佩回府，正好遇到了老爷和夫人，老爷问玉佩的渊源。公子便说这是靖安侯爷赐给他的，说侯爷要把女儿嫁给他做媳妇儿，这是定亲信物。老爷和夫人听了高兴，但又觉得这是侯爷的随口一言，怕做不得准，想等小姐年岁大些了再提这桩亲事。”
 
“公子虽然年岁小，却把侯爷的话当了真，日日在府里念叨着希望您快些长大，好让他娶回家做媳妇儿。可是没想到，小姐两岁那年太祖驾崩，竟立了小姐您为太子妃，甚至把赐婚写进了遗诏里。太祖的遗诏传到晋南后，我就再没听到老爷和夫人提过这桩亲事了，就连公子也被老爷严令不准再提一个字。遗旨传来没过几日，侯爷便亲自上门见老爷，想来侯爷当年虽是一时戏言，但却是记得那句承诺的。”
 
“我跟着少爷躲在书房外听侯爷和老爷谈话，侯爷尚未开口说婚事，老爷便说当年侯爷赠下玉佩是爱护晚辈之举，两家定亲之事更是一时戏言，既无三媒六聘，也无媒妁之言，是决计做不得准的。老爷一句话便把这桩婚事给否了，侯爷叹了口气，说帝家身在朝堂身不由己，只能委屈洛家和公子了。”
 
“当晚老爷便要把这块龙凤玉佩悄悄送还帝家，要不是公子死命留着，就连这唯一的念想都没有了。这块玉佩公子一直留在身边，直到，直到一年前暄王殿下还朝，公子才把这块玉佩收起来。”
 
心雨缓缓道来，眼底很是有些追忆酸涩。这些往事被深埋在帝北城的过往里，除了这个曾经伴着洛铭西长大的侍女，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帝梓元默默听着，长叹了一口气，她并未怀疑心雨的话。除了这方龙凤玉佩为证外，她一直明白父亲其实并不愿意她嫁入皇室。深宫诡谲，帝王薄情，若非当年太祖临终赐婚，父亲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允许她踏进帝都，或许她早就遵从两家婚约，嫁给洛铭西为妻了。难怪洛伯母自小见她，神情中便总是有些遗憾，原来如此。
 
只可惜世间事从来难以预料，帝家一夕间大厦倾颓，到如今十多年过去，她既不是洛铭西的妻子，也未嫁给韩烨为后。
 
见帝梓元沉默不语，心雨颤声道：“小姐，奴婢今日提起此事，不是让小姐您为难，只是这些事公子从来不让小姐知道，其实公子的身体一年前就扛不住了，这一年他一直让刘院正悄悄给他用药，就是想多熬一些时候在朝堂上为小姐分担，如今暄王殿下回来了，公子没了牵挂……”她哽咽着：“要是公子这次真的，真的走了……”心雨眼底的眼泪决堤而出，叩首在地，“小姐，公子一直默默守候在您身边，从不要求什么，连他的心意都不敢让您知道。奴婢实在不忍，只求小姐您能在公子最后这段时间里好好陪在他身边，别让公子走得太孤独了。”
 
心雨叩首在青石的地面上，才两三下额头便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她泪眼悲凉地抬头，迎上了帝梓元墨黑深沉的眼。
 
“别哭了，这些事铭西不说，你也该告诉我。”帝梓元把她扶起来，声音温和，“本王知道该如何做了，下去休息吧，让平叔挑两个得力的侍女来帮你，如今铭西身边缺不得人。”
 
心雨愣愣地点头，不敢再多言，一步三回头地进了书房。
 
帝梓元走出小院，吉利守在院门口低垂着眼，见她出来大气都不敢喘，替她披上了披肩。
 
帝梓元望了一眼天色，“时辰到了，先去大殿早朝。”
 
“是，殿下。”吉利应声跟在帝梓元身后。
 
洛铭西是国相，他缺席早朝自然会让朝臣疑惑，帝梓元早已吩咐太医院禁口，只让洛府递了折子入宫告病在府休养。
 
朝臣见暄王和摄政王都一脸冷静随和，自是猜不到洛铭西重病濒危。早朝无风无浪地结束，帝梓元下朝后直入上书房，韩烨果然在等着她。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还是韩烨先开的口：“昨晚守了一夜，你身子骨也差，我让御厨炖了参汤和小米粥，你先吃点东西暖暖胃。”
 
帝梓元亦觉得疲倦，点了点头。
 
韩烨话音还未落，伶俐的吉利已经让人端了吃食进来。
 
进了食帝梓元脸色才红润了些，韩烨松了口气，心底稍稍宽慰了些许。
 
“昨晚我召了刘院正入宫，他说铭西……”
 
“他那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当年姑祖母也束手无策，只说不可费神，要多休养，否则会有早夭之相。”帝梓元放下羹勺，摆了摆手，吉利麻溜地撤下了食盒。
 
帝梓元神情肃穆，韩烨亦认真地看向她。他知道梓元下朝后直入上书房，而不是回洛府照料洛铭西，定是有话要说，抑或……她已经做了决定。
 
“我一直知道他的身体不好，但是那些年，帝家只剩下我一个人，帝家缺不了他，我也缺不了他。他就像我的兄长，有他在，我就像有主心骨一样。”
 
“当年是他冒着杀头的危险让帝承恩换了我入泰山，这十年也是他替我召集帝家旧部、选材任贤，他在我身后做了所有我不能做的事，让我毫无后顾之忧地重回帝都。你失踪的三年，我摄政于朝，内忧外患，若没有他费尽心神地帮我，朝堂未必会安稳，更何谈威慑两国。”
 
“如果没有洛铭西，就没有当年的任安乐，没有他，也没有现在的摄政王帝梓元。洛家和铭西对我们帝家和我，都恩重于泰山。”帝梓元缓缓回忆，背挺得笔直，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直到今日她见到那方龙凤玉佩的时候才知道，她这一生，最爱的是韩烨，可最负的，却是用一辈子守在她身边临到死了都没有开过一句口的洛铭西。
 
“那三年我以为你战死在北秦，日夜操劳政事麻痹自己，却没有察觉到他的身体早就耗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帝梓元的声音沉重而悔恨，“要不是他这次突然昏倒，我就连……”他的心思也从来不知道。
 
帝梓元收了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露出一抹脆弱。也只有在韩烨面前她才会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洛铭西是她最亲最重的兄长，他若是因为她早逝，她这辈子，如何坦然嫁给韩烨，又怎么可能毫无愧疚地踩着洛家的牺牲位极天下。
 
“梓元，铭西向来性子隐忍，他不想让你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是怕你担心。”
 
“我知道，从小到大，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韩烨……”帝梓元突然唤了韩烨一声。
 
韩烨心底一紧，看向帝梓元。
 
“下个月……”帝梓元顿了顿，终于还是开了口，“我们的大婚，不能如期举行了。”
 
上书房内因为帝梓元的这句话一阵安静。守在书房外的吉利打了个哆嗦，不敢望上书房里韩烨的脸色。
 
哪怕韩烨明白帝梓元的决定是因为洛铭西病重，但他心底仍旧生出了无法言喻的失望和遗憾。
 
不是因为嫉妒洛铭西，而是……足足十七年，他等了十七年，下个月他终于可以让梓元成为他的皇后，为两家十数年的纠葛画上最完满的一笔，可这一切却要在毕生心愿即将达到时又戛然而止。
 
可那是洛铭西，一个为了梓元为了帝家更甚于他的人。
 
他无法抹杀，也不能抹杀那个人为梓元所做的一切。
 
韩烨长叹一口气，缓缓开口：“你与铭西自幼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延迟婚事，也是应当，梓元，我尊重你的决定。宫里的千年人参只能保他一个月的命，你打算怎么办？”
 
梓元既然提出延迟婚事，就自然不会留在京中陪洛铭西耗尽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和希望。
 
“入宫之前我已经让人给帝府传信，让帝家暗卫把铭西病危的消息传给姑祖母了，明日等我处理好帝府的事，就带铭西去泰山见师父。希望姑祖母和师父能有办法救他。”
 
天下大宗师只剩下泰山国寺的净玄大师和帝盛天两人，若是北秦的净善国师还活着，洛铭西或许活下来的机会会更大，可惜净善当初为了北秦用自己的命换了韩烨一条命，三国圣手自此陨落。
 
“净善国师有个弟子叫灵兆，他虽然医术不及其师，但却尽承净善的救人秘法，他曾在北秦照料我三年，秉性纯厚，不会顾虑铭西大靖相爷的身份。但北秦归顺后他便云游天下去了，我立刻让人去寻他，让他入泰山为铭西诊治。”
 
“恩。”帝梓元颔首，“烬言马上就从西北回来了，有他在，北秦皇室和军队安置的事你也可以省些心。”
 
“朝堂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有魏相和五皇弟帮我，出不了事。明日我便颁下圣旨，言北秦刚刚归顺，正值多事之秋，你授天之命巡视西北，婚事一应延迟。”
 
“好。”
 
帝梓元点头，她是韩烨昭告天下的东宫之主，铭西是大靖国相，哪怕两人并无私情，也不能让朝臣和百姓知道她推迟国婚远离京城是为了给铭西治病。
 
她虽心怀坦荡，可亦要顾及皇族和韩烨的颜面。
 
“我回帝府准备，明日便启程去泰山。”帝梓元起身，朝上书房外走去。
 
“梓元！”
 
她行到门边时，韩烨的声音响起，帝梓元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何时会回来？”
 
由始至终，帝梓元都没有对韩烨许下回来的承诺，因为尽管他们做了所有安排和努力，两个人却明白有一件事是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那就是保住洛铭西的性命。
 
吉利早就把洛府那个侍女的话传回了宫，韩烨一直明白洛铭西对梓元不是兄长之情，但洛铭西君子仁风，从不越雷池一步，就连韩烨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心生敬意和感激，更遑论和他一起长大的帝梓元。
 
他们在晋南相依为命走过的十年岁月，亦是韩烨永远抹不去的存在。
 
洛铭西若活着，帝梓元尚有归期，可洛铭西若是死了，在知道了洛铭西对她付出的一切和心意后，帝梓元还会回帝都嫁给他做韩家的皇后吗？
 
她不会。所以韩烨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们这一生，已是如此艰难，到最后，还是胜不了天意吗？
 
“韩烨，我从来不信天命。”帝梓元沉默许久，突然开口。
 
她望向帝都的天空，春雨渐息，朗朗晴日，彩虹擢空。
 
“曾经不信，将来也不信。”
 
她说完，走出了上书房，却由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帝梓元的身影在韩烨眼中远去，伴着这座古老而空寂的皇宫里响起的钟声一点点消失，直至再也不见。

第一百章
 
第二日，天尚未破晓，韩烨立在城墙上，沉默地看着那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马车载着帝梓元和昏迷的洛铭西消失在晨曦第一抹阳光里。
 
也是奇怪，帝梓元离开京城的这一日，连绵了数月的春雨终于停了。
 
“看来涪陵山的春狩，梓元是参加不了了。”
 
韩烨略带遗憾的声音响起，一旁的吉利露出疑惑的神色，想了想突然回过神来，感慨道：“是啊，又到涪陵山春狩的时候了，奴才还记得摄政王入京的第一年被韶华公主激得在春狩上大显身手，一箭三雕献给了殿下您呢！”吉利啧啧了两声，“那风姿，满京城的世家儿郎，可没有一个比得上的。”
 
韩烨眼底拂过一抹追忆，他望着已经空荡荡的官道，目光悠长，再未多言。
 
次日，摄政王帝梓元代天巡视西北的诏书颁下，待朝臣们回过神时，京城早没了摄政王的影儿。帝梓元向来行事出人意表，朝臣们早已习惯，只是巡视西北没个半年回不来，下个月都要国婚了，摄政王能赶上？有疑问的朝臣们心里头琢磨了一下，瞅了瞅御座上神色难辨的暄王殿下，没敢肥着胆子问出来。
 
洛铭西昏昏沉沉了数日，这日夜里终于在泰山下的淮安城里醒了过来。心雨一脸惊喜，急忙禀告了隔壁马车里翻阅医书的帝梓元。一行人本来是准备直接上山的，听见洛铭西醒了，帝梓元摆摆手，让车队停了下来。
 
马车内的洛铭西睁开眼，手碰到腰间系着的玉佩，他凝眼一看，本有些模糊的意识顿时清醒了过来。
 
心雨不敢给他系上这枚玉佩，梓元知道了。
 
那个本来要被他带到地底的秘密突然被那个人知晓，洛铭西心底也不知是惊慌还是解脱，怔怔地望着腰上的玉佩发呆。
 
“醒了？”利落的女声突然响起，帝梓元一把掀开幕帘，瞅着发呆的洛铭西挑了挑眉，“醒了就好，让心雨服侍你换身衣服，咱们下去逛逛。”
 
说完帝梓元又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洛铭西被她这么一打岔，也不发呆也不伤怀了，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无论什么时候，他们帝家的这位摄政王都是一样大大咧咧的性子。
 
他掀开车帘，看着马车外的街道，手一顿。
 
淮安城？他一觉睡醒，竟然已经从京城的相府到了泰山脚下。
 
稍一收拾，洛铭西便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脸上那一抹病态的苍白丝毫无损其气韵，走在淮安城里，引了不知多少小姑娘的青眼。
 
“一国之相下朝野，你就不知道收敛一点儿，我可是让人在京城装模作样扮着你呢。要是让那些老顽固知道你在淮安城出现，还不知道要怎么弹劾你。”
 
洛铭西虽然看着和气，却是个手腕铁血的相爷，他年纪轻轻进入内阁，势必有人眼红，再者这几年他为了稳住帝梓元的王权把帝都内的世族几乎得罪了个遍儿，若不是帝梓元强势护短，早就不知道被弹劾多少次了。
 
“我这模样，天下甚少有人能出其二，华服锦袍和素衣麻布穿在身上没什么区别，又何必多此一举。”洛铭西摇了摇扇子，浑然未入朝堂前那副吊儿郎当世家公子的模样。
 
帝梓元哼了一声，“在朝堂上待了几年，你这脸皮如今厚得都没边儿了。咱们晋南的姑娘可要另择佳婿咯……”
 
帝梓元声音一顿，面上罕见地现出一抹歉疚来。她待洛铭西一直为兄，向来开惯了玩笑，以往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时说错了话却全是尴尬无措。
 
反而洛铭西一如常态，像是没瞧出帝梓元的神色，折扇一摇便敲在了她的额上，“偏就你话多，凭你兄长的姿色，天下女子熙熙攘来，还能娶不上媳妇儿。”
 
他的坦然更让帝梓元歉疚，帝梓元敛了眼底的尴尬和内疚，恢复了常色，“啧啧，堂堂一国之相，凭模样娶媳妇儿，这话儿传出去，你也不怕洛老将军打断你的腿。”
 
“你还有本事说我，连烬言都有闺女了，你还不和韩烨成婚，在我家老头儿倒腾我之前，为兄还能先看一看帝家主打断你的腿。”
 
心雨跟在两人身后，听着洛铭西吊儿郎当的话心里酸涩。
 
帝梓元脚步一顿，看向洛铭西，认真开口：“等你的病治好了，我再回去。”
 
洛铭西脸上的笑容一滞，眼底露出几分无奈来，“梓元……”
 
他天生寒症，药石无医，如今也不过是强拖着日子罢了。
 
“好了好了，这江南风景好，可比京城连天着春雨强多了。”
 
他们走着走着，便行到了淮安城最热闹的沅桥下。淮安城在泰山脚底，一向民风淳朴。此时时辰尚早，沅桥边灯火通明，行人如织，河边摆满了叫卖的民间玩意儿，很是热闹。
 
看着这场景，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般，帝梓元感慨道：“小时候我第一次来这淮安城，还是你陪着我来的。这沅桥，咱们也来过一次。”
 
十七年前帝家满门被斩，帝梓元在帝家宗祠前跪了三天三夜，打击之下重病难医。那时候洛铭西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他一路艰辛，悄悄带着帝梓元入泰山叩请净玄国师出关救人。净玄感念帝家冤屈，不仅救了帝梓元的命，将把她收为入室弟子，将一身心法武艺倾囊相传。
 
“是啊。”洛铭西也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儿，笑道：“那时候你病得床都下不了，我急得不行，一心只想带你上山治病，你却闹着要吃糖葫芦，还要自己去买。我拗不过你，只得背着你在这淮安城里到处去寻卖糖葫芦的人。”
 
“我不是想吃糖葫芦。”帝梓元笑了笑，声音有些低，洛铭西朝她看去。
 
“我是怕我会死在泰山上，再也回不了帝北城。才想去看看这淮安城是个什么模样，再尝一尝糖葫芦的味道，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嘛……”帝梓元望着街上匆匆来去的百姓，“要不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可能我八岁那年就活不了了。”
 
“说什么胡话！”洛铭西毫不客气地在帝梓元头上又敲了一响指，皱着眉，“你现在不是活得顺顺遂遂康康健健的，别说这些晦气话！”
 
“那你也是。”帝梓元看向洛铭西，目光灼灼，眼底似有一团火焰，“铭西，当年你在老天爷面前保住了我的命，这次我也一定会找到治好你的方法，你一定不能放弃。”
 
帝梓元一生刚毅果断，极少有求人的时候，可现在她只希望洛铭西能活下来，平平安安地活下来。她望着洛铭西，执拗地要一个承诺。
 
洛铭西终于在她的目光下叹了口气，“你是长大了，都学会教育起兄长来了。梓元，生老病死，谁都免不了，你不要太执着了。”
 
帝梓元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洛铭西轻笑出声，终于收起了他那副玩笑世间的模样，看着帝梓元认真道：“但是我答应你，也一定不轻易放弃我这条命。”
 
“走吧，我们上山。”不待帝梓元再言，洛铭西伸了个懒腰，朝一旁桥下船上羞羞怯怯望着他的小娘子们抛了个媚眼，朝泰山的方向走去，“趁着时辰尚早把老和尚从洞里给闹出来。他年纪也大了，太晚了怕他老人家会火得跟咱们跳脚。”
 
“他敢？”帝梓元嘟囔着跟上洛铭西的脚步，“要是他没办法，看我不揪光他的胡子！”
 
泰山后崖，满是垂针的松树下。穿着一身旧袍子的老和尚正盘腿坐在山石上，他抱着酒坛舍不得撒手，饮得不亦乐乎。
 
任谁都想不到这个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嗜酒如命的老和尚，就是天佑大陆百年来武道的第一人，泰山国寺的净玄国师。
 
“我还以为你们帝家的事了了，你也就浪迹四海去了，想不到老和尚有生之年还能再瞧见你这个女娃娃啊！”
 
净玄左边不远处，帝盛天一身白衣靠在松树下，手里握着个酒壶。
 
净玄已经一百岁了，当年帝盛天初入泰山和净玄切磋武道时不过才十八岁，在净玄面前，帝盛天这个世人眼中的开国元勋武道宗师确实只是个女娃娃。
 
“帝家的冤是了了，帝家的恩还没有报。景东宋家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老和尚，接着！”帝盛天把手中的酒壶朝净玄扔来，净玄忙不迭接着，生怕洒掉了一滴。
 
要不是帝盛天身上的这坛子酒酒味甚是勾人，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就被引出了闭关的山洞来。
 
“叫唤谁呢？跟你家那小丫头一样不尊重老人家！”净玄轻手轻脚放下怀里的酒坛，把帝盛天扔来的女儿红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脸享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不过也就只有你们两个最合老和尚我的心意，每次见老和尚我都带酒来。”
 
净玄笑眯眯的，“说吧，连你都来了，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晋南洛家长子铭西，自小便有寒症，前日梓元遣人送信，怕是他已经熬到了大限之时。”
 
净玄一愣，“是他啊……”他摇了摇头，恋恋不舍地把酒坛放下，“老和尚怕是无福享用你这坛女儿红咯！”
 
“大师！”帝盛天难得端正了神色，“此子于我帝家有大恩，还望大师……”
 
“我知道。”净玄摆手道，“十七年前就是这小子送你家丫头来泰山求的医拜的师。这孩子性子执拗，在寺外抱着帝丫头跪了三天三夜才被松石带到后山来见我……”
 
见帝盛天皱起眉，净玄连忙道：“你可别给我脸色，老和尚我到底也有一百来岁了，天天也就是在这山洞里熬日子，总不能来个人求医松石就给带到我的洞里来吧。你家那女娃娃只是寒风入体，休养大半个月便活蹦乱跳了，我见她天资聪颖，帝家又只剩她这么一根独苗，便收了她做弟子，也算是还了当年你送我那些好酒的情谊了。只是那洛家的小子……”
 
净玄脸上很是有些遗憾，“当初我便瞧出他身有寒症，你家丫头在泰山习武的那些日子，我帮他调理过身体，本来是有些起色的，只要他在泰山待满三年，静心修行我的混元心法，这寒症未必没有治好的可能。可惜啊……”净玄看向帝梓元，“才一个月他就执意下山，不肯留在泰山治病。那时我便告诫过他，若是少年之时他身上的病不断根，以后想要再治便麻烦了，一旦寒气入心便无药可医，就只能熬日子了。这些年我听闻他入了大靖朝堂，更是官拜宰相，怕是耗损心力更甚，这身体……”
 
净玄没有再说下去，帝盛天沉着眼，瞳中难得有些波动。
 
当年她重伤隐迹在海外休养，帝家满门被屠，梓元又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若不是洛家和洛铭西暗地里护住帝家的势力，又何来帝梓元十年后的成王之师。洛铭西当年执意下山，亦是为了帝家。
 
“老和尚，你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净玄摇摇头，“哎，时也命也，我毕竟只是修武道，而非医道。当年他或许还有一丝生机，如今太迟了，就算是我，能续三个月命也已经是极限了。”
 
国寺钟声响起，山巅突然狂风大作，惊得飞禽跃空。两人望着山中石阶上缓缓走上来的一行人，悄然叹了口气。
 
“如果北秦的那个老顽固还在，或许洛家小子还有一线希望，可惜……”净玄摸了摸胡子，难得有些伤怀。
 
世间武道能和他比肩的，不过净善和帝盛天两人，帝盛天出世得晚，他和北秦的那个臭鼻子老道年轻时谁也不服谁，互怼了几十年。想不到最后他一个北秦国师竟然用命换了大靖太子的一双眼睛，还真是造化弄人。
 
“他那一身医术旷古烁今，要是失传了，也是可惜。”净玄喃喃了两句，默不作声撕开了帝盛天带来的女儿红，灌了一口进嘴里，“反正你带也带来了，老和尚我救得活救不活，有你们这一老一小两个帝家女娃娃在，三个月的命肯定是要给这小子续的，又要浪费我好不容易存起来的真力，哎，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喜欢欺负我这个老人家，这女儿红啊，我不喝白不喝。”
 
净玄碎碎念的声音消逝在泰山之顶，并没有随着风传到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帝梓元和洛铭西耳里。
 
帝梓元望了一眼不远处尚有光亮的山顶，替洛铭西提了提披肩，“铭西，就快到了。”
 
洛铭西点点头，抬头望了一眼山顶。黑夜里，帝梓元没有瞧见他脸上的神色和一瞬间的晃神。
 
“你若是不留下养病，最多不过三十便会寒气入心暴病而亡。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十七年前，净玄蹲在泰山之巅抱着酒坛子警告他。
 
他记得他只回了一句话。
 
“帝家的冤屈和梓元，比我的命更重。多谢前辈，就此告辞。”
 
他起身而去，此后十七年，再未回过头。
 
如今他回来，不过是因为他这一生，纵死，亦再无憾。
 
帝梓元的背影在他眼前缓缓化成了当年的那个小小女童。
 
那一年，他抱着尚是稚童的帝梓元攀爬在这泰山的石阶上，为的也是一场活命。
 
兜兜转转，十七载岁月，仿若一个轮回。

第一百零一章
 
“他们半个月前就离开泰山了？”上书房里，韩烨批阅奏折的手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奏折上，晕开糊涂的一笔，他却丝毫不觉。
 
“是，殿下。”吉利小心翼翼回，“那边的暗卫传来消息，说是半个月前摄政王带着洛相爷上泰山求医，净玄国师和帝家主束手无策，国师耗费了十年功元之力勉强为洛相爷续了三个月命。此后摄政王和洛相爷就留在泰山休养，前几日暗卫再入国寺探访，才发现摄政王和洛相爷早就不在寺内了。”
 
吉利瞅了瞅韩烨的脸色，继续道：“殿下，泰山毕竟是国寺，摄政王身边又一直跟着帝家的侍卫，咱们的暗卫只敢在寺外守候……”
 
韩烨摆摆手，“无须请罪，有国师和帝家主在，大内的暗卫一入泰山只怕就露了行迹，你们本就是保护，他们也不会为难你们。”
 
吉利连连点头，“是，是，咱们的暗卫久不见摄政王和洛相爷出寺，按捺不住入寺探访，寺里的小沙弥拦下了他们，说摄政王带着洛相爷早已离寺，让他们也不必日日在山上守着，早些离去便是。”
 
“梓元身边可带了侍卫？”
 
“那小沙弥说摄政王和洛相爷走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叫心雨的丫鬟，一个侍卫也没带。”
 
见韩烨眉头皱起，吉利又问：“殿下，可要暗卫继续去寻摄政王……”
 
“不必了。”韩烨搁下御笔，“她既然悄悄下山，怕是也不愿再有人跟着。御令各郡府好生管着辖内，别让江湖盗匪恣意妄为，扰了百姓。”
 
“是。殿下，还有……”吉利应下，想到一事，却不敢开口。
 
“还有何事？”
 
“殿下，礼部那边一直在准备您登基和国婚的事儿呢，昨日龚尚书又来问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靖朝堂已稳，韩烨无须再屈居于一王之位，朝臣们早些时候多番上书叩请他即位，是以冬至之时韩烨便在朝上定下了他登基和国婚的日子，恰都在下个月。
 
韩烨登基事关国祚，定是延期不得，可摄政王突然代天巡视西北，没了皇后，这国婚可如何是好？礼部尚书龚季柘摸不清这一皇一后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又不敢提着脑袋来问韩烨，只得在吉利那儿打听消息。
 
“告诉龚季柘，孤登基之日不改，即位之后国婚延迟。”韩烨神色不改，淡淡吩咐，却难掩眉间疲倦。
 
吉利又应了一声，低着头问：“殿下，这延迟的时间……”
 
国婚非寻常人家嫁娶，皇帝登基后充盈后宫乃必为之事，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虽说摄政王权势通天，但天子的后宫总不能只有一人。退一万步，皇后之位就算暂悬，四妃总要立一立吧，若不然偌大个后宫，谁来管？韩烨正当盛年，后宫无人，岂不是笑话？
 
帝梓元在京城时尚可压制这些勋贵，她一离京，又正值韩烨登基的微妙时候，蠢蠢欲动的世家们便多了起来。吉利作为御前大内总管，虽说曾服侍帝梓元三年，可如今韩烨回来了，在朝臣眼里，一朝天子一朝臣，吉利自然是归在皇权这一边儿的，是以近来向他打听口风的人便有些络绎不绝。
 
韩烨看了吉利一眼，眼神有些玩味。吉利被他这么一瞧腿便软了，连忙跪下道：“殿下，奴才可没有二心，那些侯爷大臣们想着法子从我这儿套问摄政王的归期，都被奴才给搪塞了，奴才也是担心……”
 
“后宫之事，孤自有主张。”韩烨一拂袖摆，神情颇有些冷沉，“才安稳几年，这些人的心思便大了起来。”
 
从龙之功皇权更迭的争夺是代代皇朝都无可避免的事，韩烨如今万民归心，和帝梓元又龙凤眷侣，可有些氏族和勋贵看得更远，自是要为后一辈儿打算。
 
“起来吧，替孤拟诏。”韩烨略一沉吟，重新拿起了御笔，眼底露出一抹深思。
 
梓元归期不定，不敲打敲打这些勋贵，难以在登基后堵住这些人的悠悠众口。
 
吉利连忙爬起来为韩烨磨墨。
 
韩烨笔尖微动，一应朝臣的升降外遣内调便落在了圣旨上。吉利瞅见圣旨上的安排，更是叹然。殿下为了摄政王不受朝臣口诛笔伐，可谓事事尽全了。
 
待韩烨落笔时，已是三更，连一旁候着的吉利亦觉得有些难熬。他瞧着韩烨眉带倦色，正欲开口劝他回宫休息，韩烨却起身朝窗边走去。
 
夜深人静，更声传来，偌大的皇宫安静异常，韩烨独立窗边，那背影瞧上去说不出的孤寂。
 
吉利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也不知殿下和摄政王前辈子是遭了什么冤孽，这辈子的姻缘竟如此艰难。
 
风拂过，仿若低吟。韩烨望着帝梓元当初离京远走的方向，眼深如墨。
 
他做好了一切帝梓元回来的准备，却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归期。
 
军献城自被大靖收复后，守城一责便落在了施诤言身上，城内再度恢复了宁静，但城池的修复远非一日之功。施诤言领军北伐的这一年里，君玄一直倾君家财力修建城池，襄助城内无家可归的百姓们重新安居乐业。
 
秦景当年带来的背叛阴影也在君家一日日的努力下渐渐消弭，如今军献城百姓们待君子楼早已恢复了曾经的善意。在君玄的不懈努力下，君家在西北的百年善名总算得以挽回。
 
君家家大业大，君玄又贤名远扬，北秦归顺后上君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君玄皆让老管家礼貌地回绝了。回绝之言尤为恳切，道君玄早已受父命婚配，婚配之人虽叛国叛家，一身罪责无可饶恕，但他亦已亡于战乱。人虽死婚约在，她此生亦无意再婚配他人。至于君家家业，日后自会从旁支中挑选子嗣来继承。
 
这番言辞自君家流出后，西北氏族莫不感慨君家小姐跌宕的命运和性子的刚烈，再无人提起入君家提亲之事。
 
又是半月，西北军献城，君子楼。
 
“不愧是西北第一楼，果然是好茶。”
 
君子楼二楼窗边的黄金位置，坐着一桌客人。俊俏的江南公子、英武非凡的世族小姐，旁边还立着个娇娇俏俏的小丫鬟。此时品着茶啧啧称赞的，便是那瞧上去有些孱弱清瘦的公子。
 
“入口性苦，回味却微甘，确实值得我们走这一遭。”
 
君玄走上二楼之时，听到的便是洛铭西络绎不绝的称赞。
 
“偏远小城，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君玄笑道，利落地走到两人身旁，朝帝梓元颔了颔首才朝洛铭西看去。
 
“想不到洛公子竟是如此风流不羁的人物。”君玄眯着眼打量了洛铭西一番，坐下很是有些感慨道。
 
她和洛铭西一居西北，一居晋南，十多年间书信往返共谋大业辅佐帝梓元，今日却是两人头一次相见。
 
“得见君家主，洛某更是无憾了。大漠风光西北人情，在我看来，都不及家主这一杯温茶的情谊。”洛铭西举起茶杯朝君玄抬了抬，眼底亦是老友的神交与感慨。
 
君玄端杯相碰，两人以茶代酒，皆饮尽杯中之物，随之相视大笑，才不过一会儿，两人就一口一个“阿玄”、一口一个“铭西”的唤上了。
 
帝梓元在一旁瞧得有趣，连连摇头。
 
“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眼见天色已晚，帝梓元打断了这对难兄难妹的叙旧，朝君玄问道。
 
“都准备妥当了。”君玄从袖中拿出一方文书，递给帝梓元，“这是军献城和漠北十八郡的通关文书，拿着这个，哪座城的守卫都不敢拦你们。”
 
漠北十八郡是北秦归顺后划分的十八城郡，这些地方曾为北秦掌管多年，如今由大靖管辖，为防原北秦子民暴乱，两国百姓出入这十八郡都需要官府开出的验明身份的文书才行。
 
帝梓元不能以摄政王的身份行走西北，便让君玄为他们三人准备了出入漠北各郡的文书，以行方便。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铭西，我们走吧。”帝梓元接过文书道。
 
君玄怒道：“都这个时辰了，也不休息一晚再走？我和铭西相见恨晚，要聊上个三天三夜才够呢！铭西，你说是不是？”
 
洛铭西眨着丹凤眼连连点头，“是啊，梓元，这么着急做什么，这君子楼我还是头一次来，多待几日也无妨。”
 
“若不是你们聊到停不下来，我们哪里会耽误到这个时辰。”帝梓元飞了君玄一横眼，“我们要在五日内赶到林城，时间耽误不得。心雨，服侍你家公子上马车，他要是不肯走，你就给我把他抱下去，我赦你无罪。”
 
“是，小姐。”
 
这连月奔波，心雨早就背了主，对帝梓元的话唯命是从。帝梓元话音刚落，她便走上前一副要把洛铭西抱下楼的做派。
 
洛铭西骇得一跳，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风一般地朝楼下走去，临下楼了还不忘朝君玄招招手，“阿玄，下次再来君子楼，你可得给我备上几坛好酒，咱们可要秉烛夜谈啊！”
 
“好！保管是咱们西北最劲道的好酒！”君玄大笑，见心雨追着洛铭西跑下楼后，脸上才露出一抹伤感来。
 
“他真的只有两个月时间了？”君玄看向帝梓元，“连净玄大师和家主也没有办法？”
 
一个月前帝梓元带着洛铭西从泰山下来后便一直微服民间，除了游山玩水，便是御令帝家各部到处寻找一个叫灵兆的小道士。
 
这小道士曾是北秦国师净善的徒弟，长居北秦皇城，北秦归降后他便离开皇城游历山水去了，天下之大要寻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何其之难。君玄动用君家所有暗线，也不过才查到他曾经出现在北秦大公主莫霜的属城林城过。
 
帝梓元嗯了一声，眼底的郁色亦是沉重。她平时在洛铭西面前不显，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灵兆遍寻不到，她又如何不忧心如焚。
 
见帝梓元就要下楼，君玄望了楼下已经上了马车的主仆二人一眼，突然开口：“梓元！”
 
帝梓元停住脚步。
 
“再过五日，便是暄王殿下的登基大典，你若是现在回去……”
 
韩烨早已昭告四海，五日后登基称帝，为大靖国君。
 
“我知道。”帝梓元打断君玄的话，“他为帝，万民归心，是我大靖之福，我也能安心了。阿玄，林城路远，铭西身子不济，我要走了。”
 
她朝君玄笑了笑，转身下楼，她步履坚定，神情间没有丝毫迟疑。
 
君玄却从帝梓元那一转身的脸上，瞧见了一闪而逝的歉疚和遗憾，那是为那个五日后即将称帝的人留下的。
 
君玄立在窗边，看着帝梓元走上马车，布帘放下，遮住了里面所有光景。马车轻动，如来时一般悄然无声地消失在去往塞北十八郡的官道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了京城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或许皇城里的帝王这一生最大的荣耀与希冀，是他登基之时，身边伴着的是此生挚爱。
 
可惜，造化弄人，这场盛世虽荣耀贵极，却注定是遗憾收场。
 
五日后，大靖暄王韩烨于帝都上告于天，即位登基，号宣宇帝，宣宇元年启。
 
也是同一日，漠北林城郊外的竹林小坊里，帝梓元看着满天焰火，遥望新帝登基的盛景。
 
她身后，竹林里几株长思花静静摇曳，散着幽蓝的光泽，仿若迎接一个等待许久的主人。
 
长思虽摆，圆一遗憾，可惜这方竹林却积灰已久，灵兆不曾回来过。

第一百零二章
 
自战乱结束后，君玄除了君子楼外极少离府，近来时局稳定漠北安宁，她连君子楼也甚少亲自出面看顾，但每月十五，有一处，她一定会亲自前往，那便是军献城东郊的施家陵墓。
 
这里不仅埋着施家先人，五年前军献城破，施家战至最后一人，君玄亲手把施家的三十二口尸骨埋在此墓。
 
纵时过境迁战乱休止，她仍然每月抱着施元朗生前最喜欢的君山银针来此，在老将军的墓前一站便是一整天。
 
送走帝梓元和洛铭西后，未过几日又是十五，君玄抱着亲自温好的茶去祭奠施氏族人。
 
但这一次，还未走到施元朗的墓前，她便停住了脚步。
 
只因那墓前，立着一个青色长衫的男子。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君玄也知道，那是谁。
 
那是她青梅竹马生死相许的未婚夫婿秦景，也是杀人如麻战功彪炳的北秦统帅连澜清。
 
可无论他是谁，当初一剑，生死恩怨已两清。
 
北秦归降后，连澜清辞了大靖封赏，愿为平民，自此长居北秦王城。
 
君玄以为她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清香悠长，是你亲自煮的君山银针吧。”墓前，连澜清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转过身望着君玄，眼底没了当初战场上的凌厉冰冷，只剩下温和。
 
君玄点头，走上前把温茶拿出来摆在老将军碑前，揭开壶盖，茶香四溢，沁满墓园。
 
“老将军生前最喜欢喝你煮的茶。”
 
他唤施元朗老将军，而非师父。君玄拨弄茶叶的手一顿，眼底拂过伤怀。
 
恩恩怨怨两代人，到如今哪还说得清是非对错。
 
君玄放好茶壶，朝施元朗的碑拜了三拜，转身朝墓园外走去，由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落在连澜清身上过。
 
他们之间恩怨情仇是两清了，可此生也永无可能。再见何为？
 
“当年五里亭一战，连羽带着我回到北秦帅营，先王把国师为他炼制的护身丹药给我服下，救了我一条命。”
 
连澜清突然开口，君玄离去的脚步一顿。作为帝家在西北隐藏的一支，她一直关注连澜清的生死，自是知道当初莫天对连澜清的倾力救治。若非莫天，连澜清当年已经死在她的剑下了。
 
“我重伤卧病，先王准我回北秦王城休养，连家尚有老母小妹，既然捡回了一条命，便该侍奉老母，尽人子之孝。”
 
连澜清静静说着，也不管君玄有没有在听。
 
“我这一生，先为秦人，再为大靖守将，后叛城归秦，手握北秦帅旗连下大靖八城，诛杀大靖将士数万，血债满身，却从未后悔过。只因我本为秦人，我所做的，不过是将北秦子民和连氏族人当年所受的，尽诸还于施家和大靖。”
 
数十年两国交战，皆是家破人亡。非我族类，战起而诛，死在君玄手中的北秦将士也数都数不清，连澜清一生执着其父和连氏族人的死，说到底不过是受战乱之苦和北秦先王的利用。她又何必将当年连氏族人惨死的真相告诉他，再让他生不如死一次呢？
 
君玄垂下眸，藏起了眼底的叹息。
 
“如果我没有见到连氏宗族的那一方族印，或许我的余生，都活得这般可笑糊涂。”
 
连澜清的话如一声惊雷，君玄猛地抬头朝他看去，却发现连澜清不知何时望向了施老将军的石碑。
 
那双历经了生死和战争的眼底，仍旧温和，却写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你知道了？”君玄艰难地开口，声音暗哑而不忍。
 
“我回王城之后，始终对当初帝梓元潜入军献城一事心存疑虑，以先王的智谋，他如何会被帝梓元欺瞒得半点疑心都不起便将她轻易带进了帅府。所以我便让人着手去查，却没想到这一查却查到当初帝梓元是因我连氏族印才取得了先王的信任。连家族人当年在无名谷惨死在施家军之手，按理说这方族印应该在施家，军献城破时我把施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此印。它出现在朗城西家，而且是帝梓元以西云焕的身份交给先王的，我自然会怀疑当年连氏族人的惨死并不简单。我费了一年之久，顺藤摸瓜才找到了当年鼎天城守将肖荣身边已经隐姓埋名的副将郑坤，他见我持印而来，惊慌失措，我几番威逼之下他才说……”连澜清垂在腰间的手握紧，平静的眼底隐有血红之色，“当年我连氏老幼妇孺是惨死在无名谷的盗匪之下，而非施家军。老先王隐瞒了连家族人惨死的真相，把这滔天罪责安在了施家身上。”
 
说完这句话，连澜清仿佛用尽所有力气，他闭起眼，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枉我连澜清一生刚愎自负，自诩为国为族，却不知道屠戮我亲族的仇家另有其人，也不知道我一心效忠的君王对我只是欺瞒利用。”
 
“阿玄，我这半生，笑话一场！”
 
君玄心底亦是难受，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施家满门已殁，如今知道了真相还有什么意义呢？只会让活着的人生不如死罢了。
 
连澜清看着面前的墓碑，在君玄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跪下。
 
他的头磕在碑前，重重三声。
 
“弟子秦景，多谢老师十年栽培之恩。若来生有幸，与老师再逢战场，定堂堂正正与老师一战，绝不做背家国、弃恩义之人！”
 
连澜清的声音响彻在施家陵园，一只雄鹰绕墓而鸣，声声哀意，仿若施元朗的应答。
 
君玄别过头，不忍再看，却终究因连澜清这句迟了五年的话红了眼眶。
 
施老将军待秦景如子，当年带着对秦景的悲愤和失望战死，如今听了这席话，也不知能不能泉下有知，原谅连澜清。
 
“所有事都过去了，好的也罢坏的也罢，都过去了，这些话老将军听见了，你走吧，好好回王城照料连老夫人吧。”君玄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阿玄。”连澜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莫名的沉痛，“秦景已死，你我婚约已尽，我耽误了你半生，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他来军献城，除了在施元朗墓前说出当年隐情，便是为了对君玄说这句话。
 
墓园里因为连澜清的这句话陡然安静下来，君玄回过头看向墓前的青年，不知为何，望着那双眼，她突然有些晃神，想起了很多事来。
 
十来岁的两小无猜，少年时的并肩作战，情窦初开的终生相许，叛国叛家的怨愤仇恨，相还一命的生离死别。
 
她这一生，所有喜怒哀乐，全是面前这个人给予。
 
“说完了吗？”君玄突然看向连澜清开口道。
 
连澜清瞧见她眼底的怒意，不再出声。
 
君玄走到碑前，弯下身重新拿起了茶壶，她把给施元朗带来的温茶分了三杯出来，一杯递到施元朗碑前，一杯执手推向连澜清的方向，一杯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一幕，恍若当年施家帅府，老元帅教导两人兵法时的情景。
 
“你欠我的，当年五里亭一剑已经还了。今日在这里，没有北秦统帅连澜清，也没有君家家主。”君玄望了一眼石碑，又看向连澜清，“你是秦景，我是君玄。”
 
连澜清眼底现出复杂之色，却终是接过了她手中的茶杯。
 
“秦景，今日有一桩事我要问你，你如实作答即可。”见连澜清接了杯，君玄正色道。
 
连澜清神色一怔，还未回过神，君玄的声音已经响起。
 
“秦景，我们当初许下婚约，时至今日，你可还愿意对我践行当日在施老将军和我父亲面前许下的承诺。”
 
连澜清猛地抬头，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阿玄！”
 
君玄对连澜清的震惊恍若未见，仍沉声开口：“我君家儿女，从不行婆妈之事，我当年恨你叛国叛家、一心杀你是真，今日要嫁你为妻也是真。秦景，我这辈子就问你这么一次。”君玄看向连澜清，眼神真挚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我十五岁和你定下白头之约，今日，你可愿意在施老将军墓前履行承诺娶我为妻，如果你愿意，饮下这杯茶，我君玄便是你秦景的妻子。”
 
君玄墨黑的瞳中宛若生出一团烈火，连澜清看着她，发现自己哽咽难言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一世他连死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许久，他嘶哑的声音才在墓园里响起。
 
“当年五里亭里，我濒死之际，唯觉此生遗憾便是未能正式娶你为妻。阿玄，能遇你知你爱你，是我秦景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他话音落定，一口饮尽杯中茶，把君玄抱在了怀里。八尺男儿，铁血统帅，竟红了眼眶，就连抱住君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君玄颤抖着把手中的茶饮尽，她望着施老将军的墓碑，泪如雨下。
 
老将军，我和秦景这一生永远都做不到当年您期许的琴瑟和鸣白头到老了，但能在您墓前结为夫妇，也算是圆了此生之诺。
 
君玄缓缓推开连澜清，把拇指上的扳指拿下来放在连澜清掌间。
 
“这是我君家印信，算是我的嫁妆，你收着，留个念想，等将来时候到了，送还君家吧。”
 
连澜清明白君玄话里的深意，他从挽袖中拿出一把铁匕首递到君玄面前，“阿玄，这不是连家的东西，是我当年在军献城的时候自己打造的。”
 
君玄点了点头，接过铁匕首。她看了连澜清一眼，后退一步。
 
“我们之间，所有的事都了了。”
 
“是。”连澜清握紧掌心的扳指，“所有的事都了了。”
 
恩怨情仇，爱恨纠葛，全都了了。
 
“你双手沾满了这座城的鲜血，今日之后，别再来了。”
 
“我们这辈子，不必再见了。”
 
“我会好好的，你保重。”
 
君玄转身，一步步往墓园外走。
 
“如果有来生……”她脚步微顿，似是回望向连澜清的方向，又似是望向更遥远的地方，“我愿为你之妻，你记得早些找到我。”
 
君玄的声音消散在园中，却永远留在了连澜清心底。
 
他望着君玄的背影，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第一百零三章
 
连澜清来军献城的消息没有刻意隐瞒，他拜祭施家陵墓是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虽北秦归降，到底曾是敌国统帅，手下的侍卫仍然尽忠职守地把消息送进了将军府。
 
施诤言听到侍卫来报时，神情很是有些恍惚。许久，才淡淡道了一句“知道了”。
 
作为施家仅剩的人，他到底知不知道北秦统帅连澜清就是他曾经的兄弟秦景，又知不知道当年施家和连家那一桩桩可悲的往事，再也没有人猜得到了。
 
他没有阻止连澜清拜祭施元朗，也没有阻拦他离城，此后许多年，亦没有在君玄面前提过连澜清或是秦景一句。
 
这一年冬雪纷飞的时候，他抱着一坛子烈酒，去了青南城。
 
距离当年那场沉默的屠杀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就连五年前那场大战的痕迹亦慢慢被岁月冲淡，城里的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安宁和恬淡，一切都在时光中褪色，这座城池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城外不远处那座巨大的坟冢和那一座铁血的孤坟。
 
白雪皑皑，天地一片寂寥。这是安宁战死后，施诤言第一次来这里。
 
他腰间别着一根染血的长鞭，冰天雪地里，尚带着人的余温。
 
“不是我不来，我是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施诤言坐在碑前，把墓碑上的积雪拂开，看着安宁的名字一点点露出来。
 
施诤言眼底露出一抹追忆，他看着墓碑：“现在我来了，你一定知道，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
 
他把酒坛撕开，香醇的酒味在冰雪中尤为浓烈。
 
一双修长素白的手接过酒坛，施元朗循着那手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人把酒坛放在鼻尖闻了闻，挑了挑眉，爽朗地笑起来：“这是咱们十六岁的时候埋在山南城的那几坛酒吧。我自个儿酿的，一闻一个准。”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溅落在衣袍上亦不顾，只畅快地道一声“好酒”后一把把酒坛递到施诤言面前，“给你，免得我一口喝完了你又埋汰我！”
 
“安，安宁。”施诤言只是喊出这个名字，胸腔内便是一阵灼热的疼痛。
 
“哎，是我。”酒坛又被往前递了几分，安宁眨了眨眼，“你还喝不喝了，不喝我一个人全喝了啊。”
 
“喝，喝！”施诤言接过酒坛，大口入喉，饶是他的酒力，都被这坛子烈酒灌红了眼。
 
见施诤言被呛得差点冒了眼泪，安宁啧啧两声，又接过他手里的酒坛：“施小将军，你这酒量怎么不减反落，这点能耐可不像个沙场征战的大将军啊！”
 
“当年也就是你有胆子灌我的酒，这些年战乱不休，军中禁酒，我很久没这么喝过了。”一口酒下肚，施诤言绷紧的身体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看向安宁笑道。
 
“那倒也是。”安宁挑了挑眉，往碑上一靠，懒懒散散的，抱着酒坛子说不出的惬意，“咱们这么久没见了，施小将军，你升官儿没有？俸禄长没长啊？”
 
“这还用说，当然升了。”施诤言的眉高高扬起，“我如今可是西北第一统帅，怎么样，给你长脸吧，将军。”
 
安宁一身混元功力得尽净玄国师真传，十三岁入伍，迎战北秦悍将数十场而不败，是大靖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比她皇兄还要早上几岁。当年施诤言虽比她大上两岁，军功却实打实不如她，还在她帐下做过一年副将。施诤言哪里肯落这个面子，后来逢战必上，攒了一年的军功才和安宁平级。当年他晋升为将的圣旨传来时，不善饮酒的施少帅宴请军献城所有将领大醉三天三夜，还一时被传为佳谈。
 
“长脸长脸，瞧把你给嘚瑟的，要是我啊，早八百年就成三军统帅了。本将军不在，倒让你小子捡了个漏，混成这出息模样了！”安宁在施诤言肩上砸了两拳，“来，大元帅，喝一口，今儿个本将军给你庆贺庆贺！”
 
施诤言一口饮下，半点不含糊，“自然要喝，我掌了帅印还没和人庆贺过呢，就等着和你喝这第一杯！”他见安宁又要接酒坛，手一缩不给她，突然有些贼兮兮的模样瞧着她。
 
“怎么，舍不得给我喝了？”安宁脸一板，凤眼一瞪，很是有些威严的样子。
 
“倒不是舍不得给你喝，我怎么记得当年有人答应过我一桩事呢。”
 
“什么事？”见施诤言笑而不语，安宁怒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
 
“将军，咱能不能雅致一点儿。”施诤言像是被安宁这话给噎着了，“你好歹还是个公主呢。”
 
“公主又怎么样，能当饭吃，能当酒喝？”安宁不耐烦地摆摆手，“快说，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现在不说你就一辈子都别说了。”
 
“哎哎，我说我说。”施诤言一听就急了，抱着酒坛子一下蹭到安宁面前，“你还记得咱们在牛邙山和北秦大战的那一次吗？咱们躲在山洞里逃命的时候，打过一个赌，你还记不记得？”
 
那一年安宁十六，施诤言十八。冬日漠北寒冷缺粮。北秦的一股盗匪突袭了山南城外牛邙山下的一个村落，抢走了村里所有粮食。施诤言刚升了将军，踌躇满志，他恰好去山南城换防，听闻此讯后热血地领着一支轻骑便追出了城。岂料抢劫村落的根本不是盗匪，而是北秦的正规骑兵，他们乔装打扮抢掠就是为了引山南城守将出城诛杀，求个战功。安宁本是为了贺他晋升，才特意从其他守城来此一聚，哪知途经城外牛邙山听闻山上两军交战，她直觉不对劲，急匆匆地领着近身护卫便上了山。一上山遇到重伤的大靖将士才知道是施诤言被困在了山里，她当机立断让贴身侍卫回城求援，自己一个人苦战了半日才找到重伤的施诤言。北秦铁骑围山死剿，势要活捉两人，安宁护着施诤言辗转小半日才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藏着，等着城里的副将增援。
 
那时候施诤言重伤，怕他熬不住，安宁一直和他说话打气，那个荒唐的赌约便是那时候立下的，哪知道这么多年了，施诤言竟然还记得，还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提起来。
 
施诤言问起这个赌约的时候，眼睛晶亮亮的，瞧着这样的他，安宁突然笑了起来，“我自然记得。”
 
“你记得啊！”施诤言一下就腼腆起来，像是回到了那年少年时一般，眼底有说不出的高兴，“那时候我们两个打赌，我要是比你先当上西北统帅，执了帅印，你就嫁给我做我的媳妇儿……”他像是不敢确定一般，又问了一遍，“安宁，你当年说的，还算不算数啊？”
 
十七岁的少时赌约只是生死之时的一时激言，两个人心底其实都明白。所以从牛邙山活着下山后，这么多年从西北到皇城，从皇城到漠北，他们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往事。
 
“安宁，你当年说的，还算不算数啊？”
 
七年后，施诤言成了西北统帅，他在安宁墓前，问出了这句话。
 
安宁弯着眼看着青年统帅，她的眼望进了施诤言那双执着的瞳中，笑着回：“算数。”
 
苍山飞雪，寂寥无痕，整个世界只剩下安宁这句回答。
 
施诤言瞳中的颜色陡然化成了火焰一般绚烂，他从袖中掏出帅印，放在安宁手里笑呵呵道：“安宁，给，拿着，我的聘礼，我带着呢，就等着问你咱们当年打的赌还算不算数。”
 
安宁望着手里帅印哭笑不得，立马便是当朝公主一品上将的模样：“你就这么把帅印给兜出来了，胡闹！”她摩挲着手中的帅印，弯着头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施诤言，突然轻声道：“万一我要是不记得了呢？你怎么办？再兜回去？”
 
“没事儿，我记得。”施诤言小心翼翼地把落在她发上的枯叶拂去，替她理好额间的碎发，认认真真回，“你不作数了也没关系，我不娶你，我嫁进你的公主府做驸马也成。”
 
施诤言的目光温柔宁和，安宁握着酒坛的手缓缓收紧，她一口烈酒饮进口中，把帅印放进怀里，“施元帅，你的聘礼我收了，赶明儿你跟朝廷说帅印丢了，让他们再给你铸一个送来。”
 
施诤言笑着点头，眼底说不出的高兴，“收了这帅印，你就是我媳妇儿了啊，哎哎哎，这酒我就带了这么一坛，给我留一口，好歹也算是交杯酒啊！”
 
安宁把酒坛扔给耍宝的施诤言，斜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问：“对了，你这元帅是谁封的啊？我那老父皇，还是……”
 
“先帝一年前驾崩，太子殿下已经登基继承大靖国祚了。”施诤言轻声回，看向安宁道。
 
安宁一怔，许久，叹了口气：“父皇他，去了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望向帝都的方向，眼底拂过无数复杂的情绪，不甘，怨愤，孺慕，最后化为淡淡的思念。
 
“我小时候，他其实很疼我的。”她喃喃道，“他执着一世，希望他走的时候，一切都放下了。”
 
“先皇走的时候，是陛下守在先皇榻前，想必先王所执着的，也已经放下了。”
 
安宁点点头，忽而问道：“皇兄继承了皇位，帝家呢？梓元呢？他们如何了？”
 
“帝小姐寻到了亲弟温朔，她把靖安侯之位传给了他。陛下登基后已经颁下圣旨，欲立帝小姐为皇后。”施诤言耐心地开口，把安宁关心的所有事一桩桩地告诉她。
 
“温朔就是烬言啊，梓元她要做皇后了吗？太好了。”安宁眼底隐有泪光，却带着满满的笑意，“真的太好了。”
 
她又饮了一口，怀中酒坛已空，她看向施诤言，“酒喝完啦，我要走了。”
 
施诤言没有说话，却轻轻地点了点头。
 
“咱们那一年在山南城酿了不少酒吧？”
 
“恩。”
 
“下次来看我，再给我带一坛吧。”
 
“我知道你喜欢喝，我又酿了很多，下次我带给你。”
 
“我知道你肯来见我，一定是所有事都圆满了。皇兄和梓元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来。”
 
“诤言，这辈子能遇上你，真好。”
 
“我也是。”
 
醉意袭来，施诤言缓缓闭上眼，他眼底，安宁笑着望着他，穿着一身银白的战甲。
 
那是五年前，在临关分别的时候，安宁穿的那身战甲。
 
世界渐渐安静下来，墓碑前，酒坛散落，醇香的烈酒洒了满地。
 
许久，施诤言重新睁开眼，空鸟绝迹，这石碑前，仍旧只有他一人。
 
那方帅印安静地放在刻着安宁之名的墓下，仿佛镌着大靖公主最明媚的笑颜。
 
施诤言起身，朝来时路而去。
 
他想，他这辈子遇到安宁，不悔无怨。
 
如此一生，足矣。

第一百零四章
 
大漠孤烟，漠北冰雪，江南烟雨，帝梓元陪着洛铭西几乎走遍了大靖的国土。他们少时为帝家，入朝堂后为百姓，细数下来，两人虽尊临天下，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去看过他们脚下的一方国土。
 
前两个月洛铭西还能和帝梓元邀山赏月品茶论琴，到最后半个月时，每日里他有一半时间都在昏迷，醒来时也只能虚弱地躺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窗外的风景。
 
他醒着的时候每一次睁眼，身边都是帝梓元。他昏迷的时候，却没瞧见帝梓元越来越黯淡的眼。
 
直到有一天，他按住帝梓元为他服参片的手，虚弱却坚定地开口：“梓元，放弃吧。”
 
帝梓元的手一顿，眼垂下，却没有出声。
 
“天下这么大，找不到那位灵兆师父或许就是我的天命。”他在帝梓元肩上拍了拍，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她受了委屈安抚她时一样，洛铭西眼底有着坦然面对死亡的释怀，“我们回晋南吧，我想再尝一尝你洛伯母做的桂花糕。”
 
洛铭西如今的精神，即便是说这样简单的几句话也耗尽了心力。他的手从帝梓元肩上落下，在半空中被帝梓元稳稳握住。
 
“好。”她拽紧洛铭西的手，迎上他缓缓合上的眼，低声答应了他：“铭西，我带你回晋南。”
 
这一日后，洛铭西便一直昏迷着，极少有醒来的时候。帝梓元沉默地守在他身边，给他念一些杂书古籍，没人知道昏迷的洛铭西听不听得见，但帝梓元日夜守在他身旁，片刻也不敢离去。
 
一路舟车劳顿，马车驶进帝北城时洛铭西竟然清醒过来，他看着巍峨的城墙，眼底露出怀念。
 
这一日，离净玄为他们许下的三月之期，只剩一日。
 
洛老将军夫妇和洛银辉早早便得了消息，在洛府大门口翘首以盼，见马车抵达，洛铭西才露了个脸，洛银辉就已经沉不住气地跑到车辕边握住了他的手。
 
“大哥！”洛银辉才唤了一声，大颗的眼珠就积聚在眼眶里要掉下来。
 
洛铭西在她头上拍了拍，笑道：“都是大姑娘了，还跟个小丫头一样。”他就着洛银辉的手下了马车，走到洛府门前，对着久候的父母拜下。
 
“见过父亲、母亲。”洛老夫人一把扶起他，红了眼眶，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帝梓元跟着洛铭西从马车上下来，沉默地立在一旁，她看着洛家老小悲切的模样，愧疚得不知该说什么。
 
为了帝家，洛铭西离家入京一走六载，洛家一门对帝家忠心耿耿，却因为帝家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光景，帝梓元如何不愧对洛老将军和洛老夫人。
 
“回来就好。”见妻女这般模样，洛老将军哑着声开了口，他朝帝梓元弯腰行礼，“老臣见过摄政王。”
 
洛老将军的腰还未弯下，便被帝梓元扶起，“老将军，不可，梓元受不起。”
 
见她眼底满是愧疚，洛老将军敛了眼底的哀意，朝一旁的洛铭西看去：“回来了就好，你娘给你做了一大桌子菜，进去吧。”他说着拍了拍帝梓元的手，笑道：“丫头，你洛伯母一清早起来给你蒸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一起进来吧。”
 
“是，父亲。”洛铭西点点头，看向帝梓元。
 
帝梓元颔首，走到他身旁和他一起扶着洛老夫人进了洛府。
 
合家团圆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月亮就升上了帝北城。
 
洛铭西晌午的时候便有些昏昏沉沉了，洛老夫人看得悲切，眼泪止不住地流，被洛老将军搀扶着回了后院。洛银辉一直守在洛铭西身旁，握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生怕她兄长闭上了眼就不再醒来。帝梓元守在洛铭西身旁发呆，一只手始终探着他的脉门。
 
“梓元。”洛铭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唤了一声帝梓元。
 
帝梓元见他脸色突然恢复了红润，脉门处探着却比之前更虚弱，陡然明白了什么。
 
洛铭西回光返照，大限将至。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的情绪显露出来，把耳朵凑近了洛铭西嘴边，“铭西，我在。”
 
“还记得帝家老宅后的那片长思花海吗？”
 
“记得。”
 
“你喜欢长思花，帝伯母花了好长时间才栽了那一片出来。你小时候，我总是带着你和烬言在那里玩。”
 
“我记得。”
 
“咱们再去看看长思花……”洛铭西说还没说完，眼就缓缓合上，手失了力气朝地上落去。
 
帝梓元一把握住他的手，眼底的悲意再也忍不住。
 
“好，我带你去，铭西，你坚持住，我带你去看长思花。”
 
她把洛铭西背在背上，什么都顾不得交代，凌空而起朝帝府而去。
 
洛银辉见洛铭西虚弱成这样，担心得起身就要追，却被一直远远守在洛铭西身旁的心雨拉住了。
 
“二小姐，让公子去吧。”她眼底满是泪水，“能在小姐身边走，是公子唯一的念想了。”
 
洛银辉听懂了心雨话里的深意，少女的眼猛地睁大，怔怔看着洛铭西和帝梓元消失的方向，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帝家旧宅自十七年前那一场屠杀后就再也没有人住过了。这么多年，空寂代替了繁华，岁月洗净了荣耀，年年岁岁的荒芜下，只有帝府后院那一片长思花海，始终盛开着。
 
“铭西，你看，娘亲栽的长思花，它们还在呢，跟咱们小时候一模一样。”
 
帝梓元坐在帝家后院的长廊下，洛铭西坐在她身旁，脸上还是在洛府时那副红润的样子，他看着眼前的长思花海，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还是咱们小时候的样子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呢。梓元……”
 
“嗯？”
 
洛铭西从腰上解下那方龙凤玉佩放在帝梓元手里，“这是当年老侯爷送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边，我把你和银辉一样当妹妹疼。我没什么念想留给你，这方玉佩你拿着，以后要是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
 
“铭西……”帝梓元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洛铭西替她收拢握着玉佩的手，一点点朝她肩上靠去。
 
“长思花海，真好看啊。”他抬头望向长思花海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要是我们能一直在这里长大，该有多好。”
 
洛铭西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直至终不可闻。
 
帝梓元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们手心交握的地方，放着那块帝永宁二十五年前交到洛铭西手中的龙凤玉佩。
 
“洛家小子，以后梓元就交给你啦，你可要好好保护她，记住了吗？”
 
靖安侯帝永宁不知道，他的一句无心之言，晋南洛家的那个少年，记了二十五年。
 
草长莺飞，烟花三月，又是一年。大靖宣宇帝继位登基一晃就到了第二个年头。
 
韩烨是个比他父亲嘉宁帝更勤勉的皇帝，他自登基以来勤于朝政，内整朝纲选贤任才，外用柔和之政善待北秦归顺的十八郡，妥善安排北秦皇室、安抚北秦子民，又布重兵于东骞国界，震慑他国。自嘉宁一朝后，大靖的国威在宣宇帝手中几乎达到了和太祖比肩的程度。
 
嘉宁帝耗费一生培养的嫡子，确实是大靖的中兴之主。
 
宣宇帝的仁德贤政同样泽被着晋南的子民，这一年，当朝天子的政绩佳谈如雪花一般有意无意地飘进了帝北城，可得到的回音总是一片沉寂。
 
京城的暗探来了一波又一波，却从来没有寻到他们需要的消息。
 
帝都皇城里的那一位，也在这一日日的等待里孤寂而过。
 
转眼又是涪陵山春狩的日子，当今天子少时便喜狩猎，登基后亦每年亲临涪陵山春宴。为了能在春狩上崭露头角，夺得天子青睐，京城各府的少年郎们个个铆足了劲儿准备，三个月前京城里好的狩猎师傅就已经千金难求。不过除了这些志气如鸿的少年们，各府各族待嫁的贵女们心思也不浅。
 
摄政王离京巡视西北已经一年之久，虽然天子和靖安侯府都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可后宫至今空悬，偌大个朝堂自然会有耐不住的人。摄政王迟迟未归，诸多猜测虽不敢摆在明面儿上，可私底下的流言蜚语却是禁不了，更有甚者传摄政王早些年领兵伤了身体，这一年出京是去养病去了，连皇后之位都弃之不顾，怕是摄政王不久于人世或是早就辞世了。
 
流言传得多了，众口铄金，大靖的氏族朝臣们自然就有想法了，即便做不了皇后，天子正当壮年，只要能入后宫先诞下个一儿半女，将来必贵不可言。抱着这么个心思，这次天子参加的春狩，就成了各族各府贵女们眼中一跃龙门的好机会。毫不夸张地说，这次涪陵山春狩，大靖百官氏族三品以上府中正当年华之女未嫁者，尽皆参宴，甚至民间还有赌坊开出了盘口，赌哪家贵女能被天子看中成为后宫第一个后妃的。民间百姓对待天子大婚的热情，丝毫不亚于数年前的太子择妃。
 
当吉利绘声绘色地在练武场把帝都的这些传言禀告韩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陛下，流言日渐不成体统，靖安侯着奴才来问问，可要禁一禁？”
 
天子手持弯弓，拉至满月，眯眼望向五米外的靶心，手停都没停，“不用。”
 
得到了和心中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吉利一愣，但还是迅速恭顺地点头，“是。陛下，刚刚内务府张大人来报，说明日参宴的女眷实在太多，求问陛下是不是能适当改一改参宴的规矩，让二品以上朝臣的女眷参宴。”
 
韩烨拉弓的手一顿，瞥向一旁的大内总管，“怎么，朕的涪陵山摆不下这些女眷？”
 
“能，涪陵山千里沃野，自然能摆得下各府贵女。”吉利被韩烨这么一望，冷汗都冒了出来。
 
陛下临朝才一年，这威严是越发重了。满朝文武，也就左相和靖安侯能在陛下面前嬉笑怒骂。
 
“三品朝臣的家眷参宴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何必为朕改了规矩。”韩烨重新瞄准靶心。
 
“陛下，张大人还问了……”吉利想着那一张老脸愁成了菊花的内务府总管，视死如归地开了口，“有好几家侯府的品阶一样，几位老侯爷为了把自家的贵女安排在最靠近陛下御台的大帐，都快打起来了，他一个都不敢得罪，让奴才来问问怎么安排才妥当？”
 
“怎么安排才妥当？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来问朕？还是连你也以为朕会看中哪家贵女，迎进宫中为妃，这才帮那群老家伙上赶着来套朕的口风？”
 
韩烨话音落定，一箭射出，直中靶心。
 
“陛下，奴才不敢！奴才冤枉啊！就算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替别人撬摄政王殿下的墙角啊！”吉利骇得脸色一变，急忙跪下请罪。
 
四周侍卫瞧得韩烨这一箭射得精彩，一阵喝彩声响起。他们看到大内总管突然脸色发白地跪下，不敢再喝彩，纷纷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吉利有口难辩，换自个儿一张脸皱成菊花了。要不是内务府总管自小对他有些恩情，他吃饱了撑着来多嘴问陛下这几句，谁不知道这一年只要有人在陛下面前问起摄政王何时归朝，那人两三个月的冷板凳定是少不了的。
 
“起来吧。”韩烨把弯弓朝吉利扔去，“在朕面前做什么戏，朕知道你和张晋有些交情，传朕的话，既然他这个内务府总管不知道怎么安排，这差事也别领了，明日的春狩，交给靖安侯府去操办。”
 
韩烨弹了弹袖摆，回上书房批阅奏折去了，留下抱着弯弓心情十分凌乱的内务府总管。
 
我的陛下哟，你到底想些什么？
 
不禁止那些对摄政王的流言蜚语，也不减少入涪陵山的各府贵女，却偏偏把这次春狩交给靖安侯爷来操办，您这不是硌硬侯爷吗您？
 
第二日，春日明媚，光照万里。春狩在涪陵山如期举行，因今年参加春狩的贵女格外多，御台下的大帐排了百米之远。昨日天子把春狩的操办交给靖安侯府后，为了自家贵女的位置闹腾了半个月的诸侯大臣们终于歇了下来，满京城的人都等着今日靖安侯会怎么安排各家府上那些娇娇俏俏的贵女们。
 
靖安侯爷也真是个妙人，他请了宫里几位公主出席，让公主按年岁大小各占一帐，抄录了出生一品世家的贵女名册一份，让各位公主挑选相熟的玩伴相伴，这样一来出生一品氏族的贵女们便伴在几位公主身旁，虽说谁都占不了头筹，但谁也没吃了亏。按照惯例，百官贵女所待的大帐是一直要拉着纱帘的，公主因身份高贵，可以启帐观看春狩，这样一来公主帐里的贵女们自然能在天子眼底落个眼缘。讲真，若不是靖安侯爷至今还带着一顶有些虚的国舅爷帽子，这些把贵女送进春狩宴的一品公侯世家们简直是欠了他一份大人请。
 
艳阳高照，春狩宴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了，各家儿郎们早早入了围场狩猎。春狩宴历来都是年轻朝臣出席，鲜少有老臣参加，这次也不知怎的，魏相爷竟邀了礼部和户部两位尚书一起来踏春，魏相德高望重，龚季柘和钱广进自是欣然应邀而来。
 
此时韩烨高坐御台，身旁一左一右便坐着魏相和帝烬言，龚季柘的钱广进略居其下。
 
望着各家少年子弟踏马弯弓绝尘而去，钱广进感慨一声道：“臣还记得侯爷当年尚未到及冠年岁，便能在这春狩宴上独占鳌头三载，不愧是陛下和魏相亲手教出来的高徒，咱们大靖哪家府上的子弟能赶上侯爷您当年的风采！”
 
钱广进堪堪四十便稳居户部尚书不是没有理由的，他这一句就把御台上三个人都夸得熨熨帖帖的。龚季柘当了一辈子老学究，和钱广进这个钱篓子，倒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情谊。
 
“钱大人过奖了，我看今日来的都是各家优秀子弟，狩猎结束时未必会比本侯当年差。”帝烬言笑道，他这几年在沙场和朝堂中历练，养成了一副内敛谦和的性子，早非当年张牙舞爪闹腾得满京城热闹的温朔公子了。
 
“你这皮猴子，倒学会谦虚了。”韩烨朝帝烬言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发自肺腑感慨了一句。他一手把帝烬言教养长大，自是知道温朔年少时是何等心气，恨不得天老大他老二，地都要被他踩在地上跺几脚才甘心。
 
“陛下，人总是要长进的，您都从东宫挪到皇宫成为天下之主了，我若还是当年那副样子，岂不是一辈子只能做个东宫使关啊。”
 
“侯爷！不可妄言！”龚季柘一听这话，眉头皱起就要长篇累牍地说教。
 
韩烨却大笑出声，摆摆手道：“刚刚还说你消停了，一句话就露了行迹。龚卿，无妨，他平时在朝堂上憋坏了，今日春狩宴，百无禁忌。”
 
韩烨一句话，龚季柘就闭了口。钱广进朝他挤挤眼，做了个拉上嘴的搞怪表情，气得老学究吹胡子瞪眼。
 
“少年人就是好啊，有朝气。”魏相在一旁摸着胡子笑道。正在这时号角吹响，远处一阵马蹄奔腾声传来，春狩的少年们提着猎物踏马而归，朝气蓬勃。老相爷感慨道：“不错不错，个个精神气儿都好，这可都是咱们大靖未来的栋梁！”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回到御台前的空地上，在马上向天子行礼后才把猎物扔到一旁的鉴官手中，御台前鉴官响亮的声音传遍大帐四周。
 
“昭伯侯府郑显公子，鹰一只，兔两只，狐三只！”
 
“齐南侯府王德公子，兔一只，野猪两只，狐一只！”
 
……
 
“好！”随着鉴官一句句落下，周围的侍卫少年们一阵阵叫好，连御台上的魏相等人也是连连点头。
 
御台上天子爽朗的笑声不时传到公主的大帐里来，为首的大帐自然是韶华公主所坐，这位公主年少时极爱举办皇家宴席，也是个笑傲皇城的主儿，几年前先帝重病后摄政王临朝，她便收了棱角安安分分待在皇宫里。一年前太子登基后她招了临远侯府的三公子为驸马，出宫建了公主府，这一年已经很少出来走动了，也不知怎的靖安侯爷竟能请动她出来参加春狩宴。
 
其他几位公主早就启了纱帐，里面的光景一览无余，各家的贵女们坐得娇娇俏俏的，独一道风景，唯有最邻近御台的韶华公主的大帐还遮得严严实实。她帐里的贵女们急得不行，却又不敢逆了公主的意。
 
“公主，您看，他们都狩猎回来了呢，咱们打开纱帐瞧瞧呗，看看是哪家府上的少爷拔了头筹。”景阳公的幼女到底没能沉住气，娇羞地开了口。
 
她一开了头，剩下几个贵女也纷纷搭腔。
 
韶华看着身旁这几个眼底满是期盼的小贵女，无声叹了口气。
 
年轻就是好啊，不仅一腔情窦，还无知无畏。
 
“碧灵，启帐。”韶华摆摆手，终于开了口。
 
纱帐打开，这顶最靠近御台的公主帐内顿时一览无余，能在韶华帐里的小贵女们都是一品公侯府里出来的，自然都不是笨人，虽然娇羞，但更知道这时候越是镇定自若，越能得了天子青睐。
 
“公主，刚刚听那鉴官报来，各府的公子们都是满载而归，看来是难以挑选那第一之人了。”赵家小姐笑道，倒是个爽朗的性子。
 
韶华点点头，瞧了一眼帐外空地上的少年子弟，感慨道：“他们虽也优秀，但到底不及当年的温朔，当年春狩宴连续三年的头筹都是他拿下的，那时候他尚不足十五岁。”
 
温朔这个名字放在几年前能让整个京城的贵女们趋之若鹜，放在如今几个小贵女们想了想才反应过来韶华口中的温朔，便是如今的靖安侯。
 
一个年岁尚小的贵女天真浪漫，脱口便出：“臣女想起来了，靖安侯爷拔得头筹的最后一年春狩上，摄政王殿下也参加了呢，听说她一箭三雕，技惊四座，还把那猎物送给陛下了！”
 
这小贵女一声娇答，倒让公主帐里一下安静下来。众人没瞧到公主身旁立着的侍女碧灵似是想起了什么，生生打了个抖。
 
见韶华淡了神情，钟家小姐听说过韶华曾和帝梓元有些过节，笑着讨好道：“哪里那么夸张呢，一箭三雕怕是咱们大靖最好的弓箭手都难做到吧，想必是以讹传讹，把摄政王传得离奇罢啦！”
 
这帐中小姐都不过十四五岁，帝梓元七年前入京，这些小贵女们还是些小娃娃，自是把帝梓元的事儿当成了奇闻异事来听，觉得钟家小姐说得合理。
 
“她没有说错，当年春狩宴上，帝梓元的确一箭三雕，技惊四座。”韶华缓缓开口，扫了帐内的小贵女们一眼，“皇兄也确实受了她的礼。那番景象至今想来，本宫都觉得颇为传奇。”
 
帐内的贵女们都是抱着别样的心思来参加春狩宴的，韶华公主这么一句话，让听出了其中深意的贵女们脸色变了变，不敢再提帝梓元的事儿。
 
本以为摄政王远走帝都这么久，早已淡了声望，想不到就连脾气如此硬的韶华公主都这般感叹其风华，那个让当今陛下空悬后位至今的帝梓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帐外鉴官的声音收了尾，朝韩烨行礼后退至一旁。
 
魏相有些犯愁道：“陛下，这齐南侯府家的小公子和宋尚书府上的二公子箭术马术都是一等，猎获老臣看也差不多，您要如何择出第一啊？”
 
涪陵山春狩宴的头名历来都可得到天子的御笔和御赐之酒，是莫大的荣耀，更可以在韩烨面前混个脸熟，自是人人都想得。
 
一听魏谏这话，空地上的少年们俱把目光落在齐南侯府家的小公子梁正和宋尚书的二公子宋竹身上，两位少年神色紧张，屏住呼吸望着御台上的天子。
 
“你二人都很不错。”韩烨朝两人看去笑道。
 
两人立马上前一步下跪同声回：“多谢陛下赞赏。”
 
韩烨摆了摆手，一旁的吉利捧着托盘走上前来，盘上置着一方卷纸和一壶酒。
 
韩烨起身，走到御台前，拿起盘中御酒，扬声道：“今日的春狩宴让朕很欣慰，你们虽居帝都高府，但个个武技精湛，说明你们并没有耽于享乐，荒废技艺，我大靖有诸多良才，是朕之幸。还望你们日后亦能时刻保持勤勉，将来入朝参政，报效朝廷！”
 
“是，陛下！”御台下的少年们听得热血沸腾，个个恨不得立马投身朝廷报效家国，做一番功业出来。
 
大帐内各府的贵女们遥遥望着韩烨君临天下又俊美无涛的模样，一个个昂头望着心生向往脸色泛红，只望天子能垂一垂眼瞧一瞧她们。
 
“宋竹，梁正，你二人技艺相当，朕的朝堂绝非容不下两人魁首的朝堂，今天你二人皆是这春狩宴的第一名，朕的御酒，你们二人都有资格喝！”
 
“谢陛下隆恩！”宋竹梁正听见韩烨的话，脸上俱是闪过惊喜，两相对望眼底都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感觉来，两人起身之时还互相扶了对方一把，这一动作落在韩烨和魏相等人眼底，对这两人的品性更是赞赏。
 
“你二人上前来！”
 
韩烨一摆手，一旁的小侍立马举着托盘端着两个杯子走过来，韩烨拿正酒壶，正要倒酒入杯，恰在此时，一道长啸声响起。
 
那长啸声清丽蔚然，一声连着一声，韩烨倒酒的手顿住，眼陡然深沉下来。
 
他身后的帝烬言猛地起身连走两三步望向长啸声传来的方向，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
 
“陛下，那是，那是……”他喃喃开口，却始终不敢确定。
 
众人循着韩烨和帝烬言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匹骏马正从围场之外奔来，握着缰绳踏马而来的，是一个红衣女子。
 
那女子一身晋衣，遥遥相望，便极尽风流雅贵之态。
 
御台上的魏相和龚季柘望见来人脸上露出惊喜和意外之色，钱广进笑得合不拢嘴。
 
韩烨抬首望去，从没有人在他脸上看见过那样的神情，期盼、喜悦、意外，甚至眼神深处还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惶。
 
韶华公主帐内，侍女碧灵惊呼一声，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韶华望着来人坐直了身子，慵懒的神态不在，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啊。
 
围场入口的侍卫看到有人闯进，刚举着长矛要拦，便被一旁的侍卫长一剑挥下，侍卫长连拉带踹，在侍卫们惊讶的目光里为来人清了一条极宽阔的路出来。
 
骏马越过入口，疾奔数下后晋衣女子猛拉缰绳，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停在了离御台数十米之遥的地方。马蹄踏飞，卷起一片尘土。
 
那女子望向御台的方向，微微勾起了唇角，却突然卷起身后弓箭，转身朝围场外奔去。
 
恰此时，空中雁过鸣叫。马上女子连奔百米，头微扬拉弓成满月，一箭射向天际，长箭袭着如虹气势穿透三只大雁落向地面。
 
围场之内看得如此神乎其技的射技连声惊呼，不少少年郎们想起当年帝都春狩宴的那场传奇，突然明白这晋衣女子是谁，脸上都露出激动和崇敬之意来。
 
晋衣女子伸手接住垂落的大雁，握缰回身重向围场而来。
 
她越过入口，越过坐满贵女的大帐，越过齐齐为她让开路的百家少年郎，停在了御台之前。
 
灼日下，如火的晋衣衬得她眉宇傲然，睥睨之间，仿若君临天下。
 
恰在此时，她身下烈马嘶鸣，她微动缰绳，踏马又前两步，停在天子身前，与他同高。
 
她随手一挥，将手中的一箭三雕扔在一旁鉴官怀里。
 
“给本王点！”
 
鉴官自然识得来人是谁，怔了一下喊道：“摄政王殿下，一箭三雕！”
 
“可能拔得头筹？”晋衣女子扬了扬眉，声音若有慵懒。她这一声问时，看向的是面前半尺之远的天子。
 
“能。”嘶哑暗沉的声音在御台上响起，韩烨堪堪说出这一个字，眼底浓烈的情绪几欲溢目而出。
 
晋衣女子取过韩烨手中酒壶，头微扬饮下一口，“好酒！不愧是陛下亲自赐的！”
 
她手持酒壶微微抱拳，朝着韩烨的方向行下臣礼。
 
帝梓元迎上韩烨如墨的眼，笑意焕然。
 
逆光下，她这一笑，仿若盛世之颜。
 
“晋南帝梓元，见过陛下。”
 
半个月后，大靖天子国婚，宣宇帝尊太祖遗旨，迎晋南帝家女梓元为大靖皇后。
 
上承于天，斯得重任。
 
二十三年前太祖那一句诤言，书尽了帝梓元波澜壮阔的一生。

番外 山海，可平
 
国婚后，天子心心念念着当年对皇后的承诺，才刚入冬，天子行辕便入了北宫休养。
 
本来只有靖安侯一家作陪，正巧碰上苑西回京述职，她便连自己的小将军府都不回了，死皮赖脸地跟在苑琴身边打转，对靖安侯家的小安乐稀罕得不得了，才两天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就臭气相投，闹腾得北宫上下不得安宁，只差上房掀瓦下湖捕鱼了。
 
靖安侯舍不得收拾自个儿的宝贝闺女，只得去寻归西出面，这位大靖第一剑客也不含糊，半夜直入行宫一言不发地就把睡得烂熟的苑西提回了帝都的将军府。
 
苑西走了，安乐不折腾了，韩烨才能耐得下心带着帝梓元到处转转瞅瞅。
 
雪景茫茫，御前侍卫们远守四周，一骑在雪中独行。
 
韩烨手握缰绳，帝梓元难得起个早，迷迷糊糊打着哈欠靠在他怀里。
 
“前几日朕去崇文阁，恰好碰上了前几月在春狩里得了魁首的那两个少年，他二人至今还心心念念着朕的御酒被你喝了，瞧见朕了就一副委屈的样子。”
 
“他们还记着呢，我不是遣人送了几坛酒去他们府上吗？怎么，天子赐的是御酒，我赐的就不是了？他们还嫌弃本宫赐的酒不好喝不成？”帝梓元一下便来了精神，也不瞌睡了，全然一副老子是皇后老子赐的酒难道还跌了份儿不成的表情。
 
“他们两个才多大，你都多大了。”韩烨摇了摇头，失笑道，“哪里有和臣子抢酒喝的皇后？”
 
帝梓元哼了一声，斜瞥一眼，“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谁说不喜欢了。”皇后眼才微微一挑，天子就恨不得给她舒舒服服顺下来，连忙表忠心，“只要你想喝，朕以后的御酒都只给你喝，谁都不赐了。”
 
这话酣得饶是帝梓元的定力，都生生哆嗦了一下。
 
“行了行了，丢不丢人，别让人听见了，你愿意赐多少便赐多少，我可不管。”帝梓元摆手，在韩烨怀里换了个姿势。
 
雪色如银，天地安宁，一切突然像是有些不真实。
 
韩烨拢紧帝梓元，确认怀里抱着的人是真实的，悄悄舒了一口气，突然道：“还好你找到灵兆了。”
 
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没有瞒过帝梓元，她心里有些心疼，覆上了她腰间的手，“是啊，还好找到了。你知道我是在哪儿找到灵兆的吗？”
 
“在哪儿？”韩烨声中露出一抹好奇。当初宫廷暗卫和地方府衙尽出，也没有找到那个云游天下的小道士，梓元到底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帝梓元归来后，他只知道洛铭西一切安好，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帝梓元消失的一年里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是在晋南帝家我娘种的那片长思花海里，找到他的。”帝梓元的声音淡淡响起，里面有着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奇迹之意。
 
“晋南帝府的长思花海里？”韩烨面露诧异。
 
“当时铭西的身体已经撑不了了，我和他回了晋南，让他和洛伯父洛伯母银辉团聚，他撑到了最后一刻，不愿在双亲面前……”帝梓元声音一顿，“我便带着他去了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长思花海里送他走……”帝梓元神情里露出一抹叹息，“没想到我们在长思花海里竟然碰到了来帝府后花园悄悄采长思花的灵兆。”
 
“他怎么会去了那里？”
 
帝梓元转过头，迎上了韩烨有些困惑的眼。
 
“灵兆告诉我，你在林城养伤三年，从未向莫霜要过什么东西，唯一开口要的便是晋南的长思花。莫霜费了不少工夫替你寻了三棵长思花种，你亲手种在了林城郊外的竹坊里，足足三年才开花。”
 
韩烨颔首，眼底不无遗憾，“可惜我当时身有眼疾，没有亲眼看到那三株长思花花开的样子。”
 
“灵兆自小跟净善国师学医，他发现长思花不仅漂亮，花径中可能还有其独特的药理，可惜当时竹坊里只有三株，你又爱惜如命，他没能拿来研究。后来北秦归顺大靖，净善国师辞世，他心无挂念，便去了晋南寻找长思花来研究。”
 
“原来如此。不愧是净善国师的弟子，如此执着于医道。”韩烨感慨道，“当初他确实曾经问过我长思花在何处最多，我告诉他晋南帝家的后花园里有一片长思花海。”
 
“他研究长思花，不仅仅是执着于医道。你应该知道，北秦人的寿命都不长，尤其皇室子弟大多短寿。”
 
“是，我曾经听师父提过。北秦人出自漠北雪林中，血脉里天生便带了寒气，先天不足，寿命不长。”韩烨说到这里，突然一顿，看向帝梓元，“你的意思是那长思花……”
 
帝梓元点头，“长思花长于极热之地的晋南，难以存活，却天生是寒症的克星。灵兆就是在林城照顾你的时候发现了长思花的特性，他想找到治好北秦子民先天之症的办法，才会千里迢迢去晋南研究长思花。但长思花用药从来没有人试过，若非铭西命在旦夕，灵兆也不敢贸然替他用药。铭西病得太重，在灵兆的治疗下足足昏昏沉沉了半年才渐渐清醒过来，我不敢离开，便一直留了下来。”
 
“那这半年，你们在哪里替铭西治病？”
 
帝梓元消失的这半年并不在帝北城，这韩烨是知道的。
 
“你猜？”帝梓元仰起头，笑眯眯道。
 
“在安乐寨吧。”韩烨开口，没有一丝迟疑。
 
帝梓元挑了挑眉，心想韩烨果然是知道的。
 
“帝北城被你的探子查了个遍，既然你猜到我去了安乐寨，怎么不遣人来？”
 
“朕的国土里，只有这一处，永远不会被侵扰。”韩烨的下巴轻轻地落在帝梓元的额头上，轻声开口，“那是朕的安乐长大的地方。”
 
帝梓元一生披荆斩棘，一颗心刚硬如斯，却在听到韩烨这句话的一瞬间柔了下来。
 
她看向韩烨，笑了起来，“我有时候想，可能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如果当年不是你在林城让灵兆看见了长思花，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去晋南，我和铭西也不会机缘巧合遇见他，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陪在你身边了。”
 
“朕是天子，授命于天，老天自然会帮朕。”韩烨在帝梓元额头上弹了弹，一把把她拢住怀里，“好在这些事情都过去了，烬言昨日来说行宫里出现了雪狐，安乐天天缠着他要去看，走，咱们去接安乐，带她去寻雪狐！”
 
韩烨说着一拉缰绳，挥起马鞭朝内宫而去欲接安乐那娃娃。
 
帝梓元这几日却被那小祖宗闹腾得不行，脸一垮，“安乐要看，你带她去看就是，拉上我做什么！”马上帝梓元懒懒的声音远远传来。
 
“朕觉得你要多看看安乐。”
 
“本宫又不是她爹娘老子，凭什么一天到晚围着她转。”马上帝梓元懒懒的声音远远传来。
 
“瞧多了，你就有觉悟了。”
 
“什么觉悟？”
 
“梓元。”
 
“嗯？”
 
“你不觉得，咱们的宫里该添个像安乐一样的娃娃了吗？”
 
“跟帝安乐一样？”帝梓元哼了一声，“你也不怕累得慌？”
 
“不怕不怕，安乐小时候就是朕一手带大的，朕有经验。”
 
风吹过，两人的声音自雪中而来，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世间之事，不过生死富贵爱恨嗔痴，其中，生最重，爱最执着。
 
茫茫天地，滔滔人生，帝梓元穷其一生终于懂得，即便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番外 大靖往事
 
韩烨和帝梓元大婚的那一日，帝盛天提着几坛子桃花酒去了苍山。
 
苍山之下，一千二百三十一阶石梯，这一次帝盛天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苍山顶峰，枫叶遍染，开国帝王的陵墓依然桀骜而孤寂。
 
她走到墓旁坐下，靠着韩子安的墓碑，揭开了桃花酒的酒封。
 
她饮了一口，把酒坛在碑上碰了碰，“我去年酿的，比以前的都好喝，你尝尝。”
 
帝盛天说着，把酒洒在墓前。
 
“子安，梓元和韩烨今日成婚了。”她顾自说着，眼底带着欣慰，“你当年那道圣旨，还真是把两个孩子凑成了一对儿，就是太曲折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感慨，“这都多少年了，我还记得那年在苍城遇到你……”
 
帝盛天望向晋南中原分界的方向，眼底现出一抹追忆。
 
她和韩子安的故事，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很久以前。
 
云夏之上群雄逐鹿，英雄辈出，以北方世族之首韩家韩子安为甚，隐有一统北方广裘之地的大势。天下一众豪杰中，以十五岁之龄三退水寇守护南疆安宁的晋南帝家世女帝盛天横空出世，短短三载，名闻天下。
 
因群雄混战中原，尚无一家能驱兵晋南，虽帝盛天名传天下，却无人得知此女之容。
 
只是有人笑言，能担此名者，天下少有，想来定是不凡。
 
苍城地处晋南中原交界之地，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自云夏大乱后，庄家霸占此城已有十来年。此城为缓冲之处，南北群雄轻易不犯，是以保得安宁。
 
三日后是苍家三少成亲的吉日，这位嫡出的小少爷庄锦是老城主庄湖五十上下才得的幼子，平日里疼得如珠如宝，年十七，今日的婚礼隆重而热闹，老城主广邀南北群雄，大摆筵席三日。
 
新娘子叶诗澜出自苍城寒户叶家，门第虽不富贵，在附近几城里却有些名声。这姑娘刚满十五，生得清隽秀丽，懂些文墨，隐有几首诗画流出，得了不少赞赏。听说新娘子的兄长叶丛和庄锦有些交情，一次庄锦登门拜访，偶见叶诗澜，一见钟情，不顾门第之别，硬是闹着上门求娶。庄湖老来得子，见叶诗澜出身还将就得去，便无奈答应了这门婚事。叶家从天而降一门贵亲，自此飞黄腾达，自然没有不应的理。
 
三月时间，定亲下聘成婚一气呵成，转眼便近了大婚之日。庄湖早发请帖，因苍城地势得利，不少雄踞一方的豪杰少不得要走上一遭，是以这几日城中热闹非凡，敢横着走路的生面孔更是不少，连带着城里头的客栈也人满为患，一金难求。
 
海蜃居是苍城头号客栈，相较于其他客栈的鱼龙混杂，此楼位于城南，格外清幽雅静。无数搬着银子举着世家旗号的马车在门前车水马龙，都只被一句“早在月前就被人定下了”的话给打发了。不少人费了老力也寻不出哪家如此阔绰，便一日日等着那摆阔的大爷出现，哪知临近大婚，却无人出现在大门处，让人好生失望。
 
韩子安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后去了二楼临窗处小憩。
 
他如今权握北方近半之地，一个苍城幼子的婚事无须他亲临，只是苍城这一城生生将南北两方隔绝百年，他对中原以南之处有些好奇。近来无兵事，他便易装前来，以他如今的身份，终究有些冒险，他便混在了送礼的队伍里，并未告知庄家。
 
此处是海蜃居后堂二楼，不比闹市，临的只一僻静小街，街上青松直挺，景致不错，颇为怡人。韩子安本不是个附庸风雅的人，坐在此处也生了抿茶闲坐之心。
 
一个二十多岁，身材清瘦面容阴柔的青年立在韩子安身后，见他神情缓和，悄悄吐了口气，眼底有些喜色。
 
这是他头一次为主子办事，幸得未坏了夫人的好意。
 
他名唤赵福，云夏大乱后自前朝宫中流亡而出，被韩家主母救下，安排在大少爷身边为奴。因他谨小慎微，在宫中耳濡目染，善外事，主母对他高看一眼，便逐渐将各府迎来送往之事交他安排。这次本是寻常送礼，哪知一直驻守将营的主子竟生了来苍城的心思，才让这次差事变得烫手又重要起来。
 
这是一次机会，若得了主子青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虽赵福是个阉人，却也有些壮志。
 
他暗自心喜之际，窗外陡然响起一阵怒骂，在宁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赵福端着茶壶的手一抖，忙不迭朝下望去。
 
小巷尽头一户人家的门从里头打开，一个少年被家丁强行推搡出来，摔倒在地。家丁们盯着少年的眼底满是不屑，面上有些嘲讽。少年几次想从地上站起来，皆被家丁踹倒在地。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门里大模大样走出来，身着锦缎，瞧上去斯文，面容却是十足傲慢。他看着地上的少年，手中折扇一合，倨傲道：“宁子谦，你别给脸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居然还敢登我叶家的门。”
 
叶丛手一挥，一旁的下人忙不迭递上一个布包，他往地上扔去。布包散开，几个碎银子滚到少年身边。
 
“这些银子够你再娶一门亲了，也免得你砸锅卖铁去讨媳妇。若再敢生非分之想，别怪我不念往日之情。”叶丛说着一拂袖摆就要进门，却被人突地唤住。
 
“叶丛，何为非分之想！半年前我已向你叶家递了婚书，你叶家也应了我和诗澜的婚事，如今怎能将她另行婚配！”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叶府门前响起，虽是气急，却也有理有据。
 
海蜃居上的韩子安原本只是一场看戏的心，此时倒有点意外。偌大个苍城，这几日有婚事又姓叶，倒也只有一家，想来便是庄家定下的姻亲。
 
但比起叶家，那有着清越儒雅之声的少年更惹得他好奇。
 
赵福见韩子安眼底来了兴致，心底一宽，上前添了热茶，立在一旁也看起好戏来。
 
叶丛显是被抓住痛脚，他朝大门四下看了一眼，见空荡荡的无人，眉头紧皱朝那少年喝去：“什么婚书，只是你这小儿随便写的一纸书信罢了！”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夹在指间晃悠，“虽是写了几句议亲的话，你当初连姓也不曾写上，只留了个名讳，我父亲不过是受你诓骗，随意应了几句，谈何定亲！”
 
叶丛说着拿出个火折子朝手中的信函点燃，少年刚要朝前扑，便被家丁拦住了。
 
待那信函被烧得只剩片缕，叶丛才扬扬得意朝少年一指，“如今你肯死心了？快些拿着银子走人……”
 
“我要见诗澜。”少年抬首朝叶丛望去，声音格外坚定，“叶家和庄家的婚事是叶伯父定的，诗澜定不会答应。”
 
叶丛瞅了少年一会儿，笑得格外高深莫测，展开扇子摇了摇，“宁子谦，你一介无亲无故的寒门子弟，凭什么和庄家嫡子争婚？诗澜就是眼睛瞎了，也知道该怎么选，如今可是乱世，难道她要跟着你落魄一生？原先我爹看你有几分才华，收留你在叶家，哪晓得过了半年你回来还是这么一副寒碜模样。实话告诉你，这门婚事是诗澜自己应下的，你早早离去，莫再上门自讨无趣！”
 
少年身子一僵，出口的声音不可置信：“不可能，诗澜怎么会嫁给庄锦，她亲口告诉我会等我回来……”
 
叶丛叱一声，眼底露出几许轻蔑，懒得再理这少年，挥手，“把他架走，免得在这儿撒泼，败坏我叶家名声！”
 
叶家其实在苍城不过一小门小户，若不是攀上了庄家，还真没几个人识得。如今倒也讲究起名声来了，真是有趣儿。
 
少年显然是个死脑筋，全然不肯相信心上人背弃，顾自往里冲。他年纪尚轻，虽会点拳脚，却敌不过膀宽腰粗的家丁，不过片息就被摔倒在地，受了一顿饱揍。
 
但他显然是个有骨气的，即使被围在墙角群殴，却只咬牙受着，不肯哀求半声。片刻后，隐有行人从小巷而过，听得这里的声响，慢慢围拢过来。
 
门口立着的叶丛面色一变，将家丁挥退，喝一声：“宁子谦，今日我放过你，他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休怪我不念旧情！”
 
说完叶府大门一闭，一众人全退了进去。只剩墙角伤痕累累孤零零躺着的少年。
 
围拢的百姓看没了热闹，也不想得罪叶家，观望了一阵便离去了。
 
海蜃居二楼，韩子安抿了口茶，说出的话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庄家这回结下的亲家倒是有些意思。”
 
赵福耳朵一动，添了点热茶，凑上脸说了两句：“主子，听说叶家的小姐娴雅温顺，素有才名。庄城主这才没有计较门庭，允了这桩婚事。”
 
“是吗？”韩子安转了转手上的青瓷杯，不置可否。
 
“如今看这架势叶家小姐早有婚配，倒是可惜这小哥了。”赵福叹了一句，难得韩子安不动如山地坐着观了整场戏，他心底度了度，小心翼翼问：“主子可是要插手？”
 
“不必。这少年丢了这门婚事，未必不是件好事。既是看见了，你拿些伤药下去。”韩子安淡淡摆手，话到一半却收了声，目光一凝朝楼下望去。
 
那缩在墙角的少年不知何时起站了起来，他满身是伤，行到叶府大门前，盯着那堆被烧掉的纸屑。他蹲下身将灰烬拨开，那封薄薄的信函只剩下一角，少年沉默半晌，将碎角拾起，捏在了手里。
 
他立起转身，步子有些踉跄，扶在门口的青石墙上。
 
这还是韩子安和赵福初见少年的容貌，一时皆有些惊讶。
 
这少年生得着实俊逸非凡，且带着一股子清冽之气。韩子安诧异的是少年脸上的一双眼，尽管刚才受尽欺凌，眼底虽有不忿伤感，却格外温和，不带半点暴戾怨愤之意。
 
韩子安自问以他如今的心性若遇此等事，怕也难做到如此。
 
这少年着实有趣，他挥挥手，不容置喙地吩咐：“把他带上来，去请个大夫。”
 
赵福一愣，低声应是立马下了楼。
 
茶盅里尚留热气，音音袅袅飘散在窗边。韩子安此时尚不知，他这一句话，改变了云夏此后三十年的命途。
 
有些事，果然是注定的。
 
少年蹒跚着朝巷外走，被赵福拦在了小巷中间。韩子安看着少年沉默半晌跟着赵福上了楼。
 
片刻后，脚步声在身后木梯处响起。
 
少年清越的声音传来：“多谢世兄赠药，但无功不受禄，子谦拜谢。”
 
一旁的赵福心底一怵，暗道不好：他家主子一看便是出身不凡，且年长十几岁，这少年的一声“世兄”着实胆大！
 
韩子安眉一扬，回转头，嘴角的弧度挑得更高。
 
温润沉淀，翩翩少年。一身布衣，却掩不住灼华之态，难怪叶家半年前有意将叶诗澜许配于他。凭他这身神态举止，细细雕琢，他日必成大器。
 
只可惜，即便再如何人才风流，出类拔萃。一己之身终究比不过雄踞一城的庄家这块金字招牌顶用，叶家大抵便是如此想，才会将这少年毫不犹疑地舍弃。
 
“看你衣衫遍尘，想必是得闻消息匆匆而来。现在一身是伤，又不肯受叶家的银子，难道要拼着这股硬气损了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家中长辈得知，岂会安心？”
 
韩子安是什么人，二十岁执掌三军，久居上位，气势慑人，兼之这一番说辞又合情合理，谁听了都受用。
 
宁子谦见了韩子安的气度，亦是一怔，意外后不慌不忙行了半礼，道：“世兄说得是，多谢世兄赠药。”
 
宁子谦这时候也知道称呼韩子安略微不妥，这人浑身上下的气势一点不比他家里几位长辈弱，可他向来在族中辈分大，刚才只望得背影，一时误了口，此时倒不好换了。
 
韩子安一摆手，赵福低眉顺眼地下去请大夫了。
 
宁子谦满身尘土脚印，脸上犹带着青紫之色，站在韩子安面前却不卑不亢。
 
韩子安暗自点头，见他背脊僵硬，知道刚才定是受了伤，朝对面一指，“我没这么多规矩，你年纪虽轻，叫我一声世兄我也能受，坐吧！”
 
几句熟络的话一出，韩子安自疆场里的不拘便带了出来。宁子谦也不尴尬，坐了下来。他正好朝窗外一望，见斜对着叶家大门，便知刚才一幕被人尽收眼底，面上不免带了些许讪讪，有些发红。
 
韩子安见他望着叶府的院落发愣，抿了口茶，开口：“小兄弟还想入叶府一问究竟？”
 
宁子谦回转头，颔首：“就算叶家悔婚，只要诗澜不是自愿，我就不会放弃当初于她的承诺。”
 
韩子安难得纡尊降贵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道：“你既然和叶家有婚约，只需拿出婚书，请来立婚的媒人到庄家走一遭，庄锦就算不愿，庄家执掌一城，也落不下强占他人新娘子的口实，以庄城主的为人，必会退了这门婚事。”
 
宁子谦苦笑：“世兄有所不知，半年前我途经苍城，身上盘缠用完，正好瞧见叶家延请西席，便在叶家为几位启蒙的小公子当了三个月老师。”
 
韩子安心底微微一动。宁子谦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本就是个半大的小子，叶家就算是小门小户，好歹有几分薄名。他们肯心甘情愿花银子将宁子谦请入府，说明宁子谦是真的有本事。
 
“诗澜好学，我在叶家授课时教过她几堂诗词……”宁子谦顿了顿，挠挠头，眼底有些少年人隐秘的羞涩，“她性子温婉，恭谨顺良，我倾心于她，三个月后离开叶府时主动向叶家提亲，叶家老爷和叶丛俱答应了。”
 
他们自然会答应，像宁子谦这样的少年才俊，若韩子安有闺女，也愿意交付于面前的少年。
 
宁子谦眼底的喜悦期待渐渐褪去，垂下眼，清瘦的面容微沉，“当初我只是匆忙留下一封简单的婚书，并未请媒人。他们若是不认，我也无他法。这门婚事是我私自定下，并未问过家中长辈，这半年我归家劝说长辈允下婚事，哪知……”他叹了口气，“还未劝下长辈，诗澜要嫁进庄家的消息就传到了老家，长辈震怒之下，更是不许，我便……”
 
“你便独自一人匆忙赶赴苍城，想问个明白。谁料叶家翻脸不认，将你驱逐出府，肆意伤人，还烧毁了婚书？”韩子安抿了口茶，慢悠悠接道。
 
宁子谦停住声，沉默地颔首，并未因为自己丢人的事被韩子安尽收眼底而羞愤，只是眼底隐隐的不甘钝痛却浮了出来。
 
到底年少，热血当头，又是头一个想娶回家的女子，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忍不下来。
 
“你打算如何做？看来你是不准备放弃这桩婚事。”
 
宁子谦倏地抬头，眉头紧皱，“叶丛和叶老爷是允下了婚事，但诗澜一娇弱女子，不能违逆父兄之意，我会见到她，若是这桩婚事并非她自愿……”宁子谦长吸一口气，一双眼格外坚定，“我会带她离开。”
 
韩子安挑挑眉，并未阻了少年见心上人的一腔豪情。
 
此时，楼梯口脚步声响起，赵福带着大夫匆匆而入。
 
“主子，大夫请来了。”赵福先向韩子安行了一礼，然后将大夫领到宁子谦面前，“宁公子，后面有厢房，请跟我来。”
 
宁子谦身上被踢了不少瘀伤，自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就医，点点头跟着赵福去了。
 
半刻钟后，赵福快步返回，见窗边坐着的韩子安没露不快，舒了口气，替他又添了杯茶，低眉顺眼道：“主子，大夫说宁公子伤了背上的筋骨，不是轻伤，好在没伤到肺腑，养上个把月就痊愈了。”
 
韩子安眉头一皱，难怪刚才宁子谦身形缓慢，想来是倔强，不想让他瞧出伤势来。他朝叶府里望了一眼，“这个叶丛手段倒是不轻，出手如此狠辣，想必是想阻了后患，怕三日后的婚宴横生枝节。”
 
“奴才看宁公子性子倔强，怕是不肯放弃这门婚事，主子打算帮他？”韩子安从不做多余的事，既然收留了宁子谦，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出乎赵福意料，韩子安端起茶杯，摇头，“不用我出手。”
 
赵福一怔，有些不明。
 
“赵福，你看这少年如何？”
 
韩子安突然发问，赵福略一迟疑，回：“主子，奴才看宁公子谈吐不俗，不像是寒门小户，怕是有些家底。”
 
韩子安笑笑，伸手轻叩在桌上，“他刚才进门，随口之下唤的是‘世兄’，南方大族里子弟之间多喜如此相称，一窥之下，他的府上何止是有些家底。虽着布衣，却端方普华，半点不掩其瑜。年纪轻轻遇此不公还能耐下心来徐徐图之，这份内敛更是难得，此子非大族不能教出。”
 
韩子安鲜少夸赞于人，对这少年竟如此褒奖。赵福心底一动，问：“主子，可是想将这少年招揽在身边？”既然是大族之后，对韩家自会裨益不浅，这也是份好机缘。
 
韩子安眯起眼，不置可否，“仲远比他年幼两岁，性子不甚沉稳，若宁子谦能陪在他身边辅佐，将来两人必会相得益彰。”
 
韩子安十八岁成婚，如今仅有嫡妻所出的长子韩仲远，年十三。
 
赵福忙不迭道：“主子说得是，奴才看宁公子也非寻常人。也不知道他为何会独自一人落魄地出现在苍城。”
 
“我听说南方颇为久远的世族都有个规矩，子弟即将成年时需外出历练一年，宁子谦想必也是如此。”
 
赵福了然点头，如今可是乱世，有这个魄力把族中子弟单独撂在外的可不多。他顿了顿，笑道：“叶家这回看走了眼，将来怕是有得后悔。”
 
韩子安嘴角一勾，若不是叶家嫌贫爱富，攀附权贵，未必不能成就一场佳话。他突然转头朝赵福看去，“前两日你不是说叶家小姐才情堪上，诗词出众，才得庄湖允下婚事？”
 
赵福点头，“叶小姐的诗词这半年传出来不少，颇得大家赞赏，众人言其虽笔锋尚稚，却有丘壑胸怀，难得有之。”
 
“哦？”刚才宁子谦对叶诗澜的赞赏却是“性子温婉，恭谨顺良”，两人相处三月，又谈婚论嫁，宁子谦一心倾慕，岂会不说出她的优点，除非……
 
“你刚才说叶诗澜的诗词是这半年才传出来的？”
 
“是，主子。”
 
韩子安嗤笑一声，正好瞥见桌沿下一角碎片，这是方才宁子谦在叶府门前拾起的。看来少年的心境也没他表现的那般淡然从容，否则也不会落了这样东西。
 
韩子安弯腰捡起，瞥见上面的落款“宁子谦”，这几字笔锋虽稚，却凌厉与内敛并重，倒是真正应了那句“丘壑胸怀，难得有之”。他心底一动，明了几分。
 
傍晚，海蜃居后院咚咚的声音响起。
 
韩子安休息够了，踱步到院门口，朝院内瞥了瞥。宁子谦脱了上衣，腰上和背部缠满纱布，拿着木剑敲击在一棵槐树上。
 
这一看倒是出乎韩子安意外，宁子谦虽饱读诗书，却不善武功，拿着木剑砍在树上摇摇晃晃，气喘吁吁，才一会儿脸便憋得通红，眼底浮起筋骨被拉伤的钝痛。
 
“临阵磨枪，难道你还指望三日时间就能脱胎换骨，上庄府抢走新娘？”韩子安走进院里，扬声打断宁子谦的挥剑。
 
宁子谦收了剑，沉默立在树旁。
 
“如今云夏大族里子弟尽皆习武，你家中既有本事将你教得诗书皆通，怎不让你习武？”
 
宁子谦握着木剑的手颓然弯下，“祖宅在南地，本崇尚武艺，只是我不喜习武，所以自小违拗长辈，并未练过。”
 
“为何不愿，吃不得苦？”
 
韩子安是个气势浩然的主，这一句问来，即便并不熟识，宁子谦却未生敷衍之心。“若习武，遇事不遂人意，少不得会生暴戾之心，必以武伤人，不如不学。”
 
韩子安扬眉，手一挥，剑气扫过树干，一截树枝凌空落在他手中。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树枝，身形一动，朝宁子谦而来。
 
这一势凌厉至极，且满含煞气。宁子谦挥剑挡去，哪知树枝轻松破过木剑，直直朝他刺去。宁子谦脸色一变，气息停滞，剑势之下，竟被制得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木剑停在宁子谦胸前一寸处。瞬息间，煞气散去，院里恢复宁静。
 
宁子谦面色泛白。韩子安随手将树枝扔下，“今日叶府家丁不过略通拳脚，你已毫无还手之力。若遇我一般想取你性命之人，你能如何？昂首待戮？
 
“武人如何，文人又如何？太平年代文人手握笔杆，若心术不正，位居朝堂，寥寥数句亦能断人生死。如今云夏大乱，群雄混战，不习武何以自保？你空有满腹经纶，活不到太平盛世的一日，学来何用？力量从无正邪，能区分的唯有掌控之人，人心正，手握之力必正！”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眉峰微扬，立在不远处，隐隐间已有放眼天下的霸主之气。
 
宁子谦望他良久，最后眼落在手中断成半截的木剑上，长吸一口气，将木剑掷于地上，朝韩子安深深一鞠，“永宁受教，请世兄……”
 
他话音未落，长鞭破空声猛地响起，殷红的长鞭从空中落下，卷起凌厉的气势朝弯腰的宁子谦而去。
 
这一击，竟是丝毫不比刚才韩子安的剑势弱。韩子安面色一微变，猛地将宁子谦拉至一旁。
 
韩子安心底暗惊，以他的身手，这一鞭竟也躲得甚是狼狈。
 
一道墨黑的人影凌空落下，立在两人不远处。
 
韩子安抬头望去，倏地怔住。
 
黑发锦颜，盛贵无双。
 
除此八字，无言再誉。
 
看着面前的女子，韩子安足足愣了片息之久。
 
此后经年，他再也不曾如此时一般惊讶过。因为在属于他的时代，除了她，他再也不能遇到能与他比肩之人。
 
这句诳之盖天下，却是事实。
 
“过来。”小院内，突然出现的女子漫不经心瞥向韩子安身后的少年，轻轻吐出两个字。
 
明明刚刚才使出了火气十足的鞭子，可她此时的声音却分外慵懒随意，兼又带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韩子安被这一声惊醒，见宁子谦默默行到两人之间的空地朝着女子跪下，眉一挑，怕是这少年家中之人到了。
 
如此骇人的内力和气势，也不知是南方哪家显贵？
 
“姑姑。”宁子谦低声一唤又沉默下来。
 
“永宁，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听见墨衣女子一声问，立在一旁的韩子安眼中精光微闪，骤然明了。
 
以他的身份，就算从不过问他族晚辈之事，也知道晋南帝家当家人唯一的子侄恰好名为永宁。
 
这女子，竟是雄踞一方盛誉满溢的帝家家主帝盛天。
 
意料之中，这般风姿，实在舍她其谁。
 
“再过一个月就满十五了。”
 
“十五岁了……”帝盛天垂眼，将手中长鞭卷起朝腰中一插，冷冷道，“擅自逃离宗祠，一言未留离家千里，让家中长辈担忧，就是你长到如今的出息？”
 
不轻不重一句喝问，帝永宁面色发白，垂在膝旁的手握紧，“姑姑，太爷爷将我锁在宗祠内不得离开，我若不来，诗澜定会被家中长辈逼压嫁与他人，我对她有诺在先，又已立下婚书……”
 
“这算理由？”帝盛天冷冷一瞥，怒道，“不过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子，就值得你忤逆长辈、私立婚约、将自己糟蹋成这副德行？”
 
见帝永宁抬首要反驳，帝盛天眉一扬，“怎么？我说的难道有错？你千里而来，以为你是布衣之身的叶家可有动容惭愧，履行和你定下的婚事？你心心念念的叶家小姐可曾出现，给你半句交代？”
 
帝盛天的话不可谓不重，帝永宁眼眶泛红，犯了倔，不肯接受自己满怀诚意忤逆长辈奔波而来只换得这么个下场，一时激愤开口：“如果我表明身份，这桩婚事叶家定不会毁……”
 
“你当初化名立婚，不过就是为了求一场真心。以帝家名声换回一场婚事……”帝盛天一哼，“永宁，你不嫌硌硬得慌？”
 
有些人天生有一种本事，嫌弃人嫌弃得理所当然，且毫不违和，譬如帝盛天。
 
帝永宁和韩子安俱被这句话噎得一呛，未等帝永宁辩驳，帝盛天复又开口：“叶家在苍城不过有点小虚名，半年前想必是爱你之才，指望你将来出息了福蔽叶家，才将叶诗澜许配于你。如今他们攀上高枝，便视你如猛兽，弃之羞之，如此见风使舵阴险下作的做派，何能与我帝家结亲？至于那个你珍之爱之的叶诗澜……”帝盛天唇角一勾，声音更重，“你亲自上叶府讨要说法，众目睽睽之下于门口受辱，这是小事不成？她是叶家小姐，是个主子，即便被父兄辖制，岂会毫无所知，她连一个交代都懒得做出，又如何值得你做到这一步？”
 
不愧是帝家的掌权者，她一身风尘，才刚到苍城就已将帝永宁遭遇的事查得清清楚楚。
 
帝永宁脸色通红，想为叶诗澜辩驳几句，却被这席话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
 
帝盛天说完，不再管帝永宁，朝韩子安抬首望来，琥珀色的眼底通透睿智。她敛了刚才教训帝永宁的长者之盛，微一抬手，“晋南帝盛天。”
 
战乱年代，凡朋友之间相交时，必会详细报上家族发源之地，以便旁人知晓。有勇气如此的自我介绍，天下少有，但巧的是，这个院子里就占了两个。
 
不知何时起候在一旁的赵福脸色一变，飞快瞥了帝盛天一眼低下了头。
 
北方仍在混战，南方却稳如磐石，此时的晋南帝家，算得上云夏第一世族。想不到他家主子不经意救下的少年，竟是帝家的小公子！
 
韩子安面上没有半分意外，拱手相应，“在下韩子安。”
 
韩家乃北方巨擎，他如此应，足矣。
 
帝永宁虽知今日救他之人非比寻常，却未料到竟是威震中原的韩家掌权者韩子安，一时颇有几分愕然。
 
“永宁鲁莽冲动，这次得韩将军相救，这个情，他日帝某必会相报。”帝盛天认真道。
 
是帝盛天承他的情，而非帝家。不愧是帝家家主，一句话滴水不露。若不是她的身份天下无人敢冒，韩子安真不敢相信面前的女子不过比跪着的少年大了四岁而已。
 
“帝家主言重，区区小事，不过是见之不平，无须挂怀。”韩子安朝跪着的帝永宁看了一眼，道，“帝家主此来苍城，可会留几日？”
 
帝永宁耳朵一竖，小心翼翼朝帝盛天瞅了一眼。
 
帝盛天意有所指回：“久不出晋南，难得出来，自是该多留几日。”
 
“帝家主若不弃，海蜃居是个好住处，我正巧带了几坛好酒出来，闻家主善酒，可愿一试？”韩子安笑道，抬手朝前院引客。
 
以帝家护短的做派和帝盛天刚强霸道的名声，这回帝家的眼珠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帝盛天肯悄无声息地回晋南才怪！
 
帝盛天不是扭捏的性子，颔首道一声：“韩将军盛情，帝某叨扰了。”她行了两步，朝院中跪着的帝永宁轻飘飘丢了一句“跪一夜再起”后便随着韩子安去了外楼品酒。
 
内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夕阳渐落。自帝盛天到后，帝永宁少年的盛气被磨了几分，他垂头跪在小院里，冷风吹过颇有几分凄凉。赵福这般的韩家下人哪里敢看帝家小公子的笑话，早就退了下去。
 
“哎，帝永宁，你家姑姑当真狠心，你还真准备这么跪一夜啊？”
 
万籁俱静之时，少年青涩的声音突然在上空响起，颇有几分伶俐嚣张之感。
 
帝永宁皱眉抬头，微微一怔。
 
院中高树上，不知从何时起挂了一个小少年，年龄虽比他小两三岁，眉目间却暗蕴锋利，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海蜃居乃韩家家主所居之处，帝永宁还真不相信除了他的姑姑，还有谁敢闯进来。这少年穿着考究精致，且模样和韩子安有几分神似，帝永宁一猜便得出了少年的来历。听闻韩子安有一子，年十二，想必就是他。
 
帝永宁虽说在帝盛天面前短了气势，可从不示弱于旁人。他眉峰微皱，瞥了少年一眼，淡淡回：“中原韩家，高门士族，偷听如此末流之事，岂是待客之道？”
 
少年在小院外躲了半个时辰，看了整场戏，自以为帝永宁软弱好欺，此时被他一句话噎得不能反驳，眉一挑从树上跃下。他落地轻盈，未沾尘土，倒是一身好功夫。
 
“哟，不错啊，一下子就瞧出小爷来历了！刚才对着你那姑姑，这一身硬气怎么就找不着了？”少年一哼，蹲在帝永宁面前嘲笑。
 
“韩将军之令，你可有不从之时？”帝永宁抬眼，对着面前少年正色问。
 
少年被问得一怔，半晌爽利一笑：“我老爹一身臭脾气，我自然不敢。交个朋友吧，帝永宁，我叫韩仲远。”他说着，一只手递到帝永宁面前。
 
韩仲远虽只有十二岁，却也有了中原韩家的气势和锐利，他笑得坦荡，眼底犹带几分稚气。
 
帝永宁瞧他半晌，终于伸出手。哪知刚一握上，便被一股大力直直拉起来。他本就受了伤，这一拉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好在拉他的人将他扶住。
 
“韩仲远！”被韩仲远摆了一道，坏了姑姑的吩咐，帝永宁的好脾气被磨了个干净，头一次动了怒。
 
韩仲远掏掏耳朵，放开帝永宁，嬉笑道：“我看你姑姑的脾气，准是明日就要押你回晋南。你订婚的媳妇儿三日后就要嫁给别人了，你连一个究竟都不去问？”
 
这话一针见血，直戳心窝。韩仲远见他沉默，看了看天色插腰道：“小爷一身功夫，叶府和海蜃居只一街之隔，等过会儿入了夜，我带你偷偷潜进去。若叶家小姐真是被父兄所逼，你干脆亮出身份，保证叶家不敢再阻拦。”
 
堂堂晋南帝家独子，若是上门求娶，乃天下世家所求，何况区区一叶家？
 
这个理，谁都知道。闹到这个地步，不去问个清楚明白，帝永宁这一世都不会甘心，他对挑着眉毛的韩仲远微不可见地颔首。
 
韩仲远见他愁大苦深的模样，一乐，推着他朝房里走，“去去，瞧你一身尘土满身药味，哪里能夺回佳人芳心，进去沐浴更衣，换身好袍子。那叶家的小姐只要不瞎，总不会撇了你去跟一个纨绔小子！”
 
韩仲远一身力奇大无比，帝永宁毫无反抗地被推进了房里。院里一时只听得见韩仲远急急嚷嚷的催促声。
 
小院外，小心守了半晌听见两人对话的赵福轻吐一口气，放下心来悄悄离去。
 
帝家家主这个级别的人物，只有自家主人才能结交。但是小少爷若能和帝家公子有份交情，对韩家百利而无一弊。叶家和庄家，看模样要成两家交好的垫脚石了。
 
海蜃居二楼，韩子安选了临街的位置，而不是下午靠近叶府的僻静之位。
 
暮色骤临，因着城主府将有喜事，街上熙熙攘攘，彩灯林立。
 
帝盛天望向窗外，眉眼清冷淡漠。
 
韩子安替帝盛天满上一杯酒，突然开口：“看来帝家并不喜叶家小姐，否则……庄家怕是连入叶府提亲的机会也不会有。小儿鲁莽，性子跳脱，若坏了家主安排，韩某先在此为他请罪。”
 
他说着，将酒杯亲手递到帝盛天面前，眼底睿智清明，一如波澜不惊的帝盛天。
 
帝盛天这才把目光从街外施施然拉回，落在韩子安身上。她笑了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算是应了韩子安之话。
 
“和帝某相见不过才半个时辰，韩将军何以猜出我所想？”
 
“永宁是帝家唯一的继承者，他的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干系整个世族，他在外私下定立婚约，你族中长辈不可能毫无所知。如果帝家承认了这门婚事，岂有庄家三日后的婚礼？”
 
帝盛天狭长的凤眼一眯，朝韩子安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以韩子安的脾性，竟也不觉得她这样做失礼。他摸摸鼻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只不过家主你虽不欢喜这门婚事，却也没拦着永宁独自从晋南远赴于此，想必是想让他栽个跟头，经点事，不知家主原本是如何打算的。犬子惯来喜欢胡闹，怕是会撺掇永宁生些事出来。”
 
以他们的身手，岂会察觉不出院外藏的韩仲远。帝盛天见韩子安不点破，自然也就猜出所藏之人是韩家子嗣。
 
帝盛天略一勾唇，冷漠的面容霎时如清风拂面，“韩将军何须自谦，听闻韩公子十岁即随你奔赴疆场，人人都道韩家一门双杰，后继有人。如今云夏战乱，永宁自小长于帝家，幼时虽经磨难，性子却过于温厚，他不见见晋南之外的山河，不多些历练，如何撑起帝家？至于我的打算……只要叶家之事能让他心甘情愿再拾武艺，便值得我来苍城一遭。”
 
韩子安有些诧异，原来帝永宁手无缚鸡之力并非帝家长辈所愿，像是他自己执拗不肯学武，遂奇道：“现今乱世，他小小年纪，你们做长辈的怎不相劝？”他倒是真喜欢帝永宁，遗憾他根骨奇佳却未学武。否则刚才在内院里也不会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见帝盛天眉头轻皱，韩子安知道自己不经意窥探了帝家私事，刚欲解释几句，帝盛天已缓缓道来。
 
“永宁根骨奇佳，长兄在他六岁时送他入泰山习武，四年内功力便有小成。十岁时他下山探亲……”帝盛天顿了顿，声音里有抹微不可见的干涩，“那一年南海水寇成灾，我长嫂和长兄一同入南海剿水寇，后来都没能活着回来。”
 
晋南帝氏一家独大，享受荣耀和尊贵，自然也要肩负起守护百姓的重责。帝盛天如此一说，韩子安猛地想起五年前南海水寇齐攻晋南一事。当时帝家继承人帝南风携妻御敌，力抗水寇于南海外，保一方平安，却在最后一战中和妻子战亡，夫妻两人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幼童。帝家向来注重嫡系，少有庶子庶女出现，在帝南风这一代只有一子一女，帝南风早逝，帝氏重责自然便落在了帝盛天肩上。帝家骤变时，不少北方氏族曾想借机攻入晋南，拿下帝家固守百年的十五座城池，哪知帝家易主，初登家主之位的帝盛天雷霆之势更甚其兄，半年内将晋南各势力整治得服服帖帖，还灭了企图进攻晋南的江南钟家和晋东苗家，一夕间威慑天下群雄。
 
“永宁经此事后就不再习武？这么说他体内有内力？”韩子安颇为惊奇，以他的功力竟没看出帝永宁曾习过武。
 
见韩子安面色奇怪，帝盛天垂眼：“我大嫂出身晋南武将世家，好习武，平日里和我兄长共赴沙场，已是寻常事。五年前她出征南海时，我们……都不知道她肚子里已怀了长兄的骨肉。他们夫妻的尸骨被抬回宗祠的那一日，正是永宁从泰山回来。他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后来一个人重回泰山，求净玄大师将他全身大穴封住，内力藏于体内，永不再习武。”
 
帝盛天复又望向窗外，一向凛然的面容上拂过几许叹息，“永宁一直认为若是他母亲不习武，就不会卷入战乱，也不会随他父亲一起亡于南海，母亲肚子里的弟妹也不会胎死腹中，他也不会父母同丧。所以他不再习武，更是打心底里不愿接近将门世家的女子，随着他年岁渐长，反而更喜文雅贤淑的闺阁小姐。他是要继承帝家门庭的人，如此性格，如何交付？”
 
帝永宁性格倔强，族中用尽办法也不能让他甘愿解开穴道，重新习武。刚才在内院中，他却被韩子安一席话说动，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帝家秘事道出。
 
力量从无正邪，能区分的唯有掌控之人，人心正，手握之力必正！
 
帝盛天眯眼，有胸襟说出这番话，北方大局已定。
 
“看来帝家主为永宁寻了一块不错的试炼石。”韩子安笑笑。叶家和庄家，以及那位叶家小姐，不过是帝盛天股掌之物。
 
“先前我并未想过要将叶家置于试炼之地，如果他们当初能拒绝庄家提亲，坚持招永宁为婿，只要永宁喜欢，我未必会阻拦。永宁若有真心心属之人，或许同样能放下往事。不过叶家既然不是诚心订婚，那被我借来一用……”
 
说话间，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打断了帝盛天的话。
 
赵福小心走进，行到沉香木桌三步远之处，朝二人行礼后从袖中拿出几张卷纸放在桌子上，低眉顺眼道：“主子，这是您让我找的东西。”说完便退到一旁，等着韩子安的吩咐。
 
韩子安从赵福脸上的神色看出自己所猜不假，将厚厚一叠卷纸推到帝盛天面前，“家主先看看。”
 
“这是何物？”
 
帝盛天抬手去翻，韩子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苍城皆传叶府小姐诗词画卷高洁隽雅，丘壑胸怀难得有之，这是我让赵福寻来的叶小姐所作的诗词画卷……”
 
“哦？韩将军是想为叶诗澜说话……”帝盛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手漫不经心划过卷轴上所作之画和一叠诗词，指尖落在右下角的印章落款上，眸色头一次沉下来。
 
画乃苍城一阕楼阁，笔锋沉谧；诗赋万里山河，及眼天下百态。好画，好诗，若不是那画风诗意和家中书房里所挂的如出一辙，帝盛天定会如旁人一般对这个叶诗澜刮目相看赞赏几句。
 
原以为是个不谙世事胆小懦弱的闺阁小姐，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她的心思。帝永宁是帝盛天一手教大，他的画风帝盛天自然熟悉，桌上的画作诗词明明都是帝永宁所作，可是诗词却不是帝永宁的笔迹，甚至落款也是叶诗澜。唯有画风无法抄袭，才让帝梓元一眼瞧出问题。
 
如果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就算叶家众人逼迫，叶诗澜也绝不会在永宁留下的画卷上落款。更何况这些画卷已在苍城流传数月，绝非一夕之事。
 
从一开始叶家就未想过和永宁订婚，不过是借着订婚亲近于他，好将他留下的东西变成叶诗澜所有。就算有一日永宁重回苍城对所有人说出一切表明身份，也会被众人认为是遭弃婚后的激愤之言。
 
晋南帝家，必会成为云夏的笑话。
 
“一日之内连欠将军两个人情，韩将军饮下此杯，以后就是我帝盛天的朋友。”帝盛天亲执酒瓶，斟满韩子安面前的酒杯，举杯而起，诚意十足。
 
韩子安眼底不知深浅，意味深长一笑，抬首举杯一饮而尽，笑道：“有幸交帝家主为友，乃韩某之幸。”
 
晋南虽帝氏一家独大，但南海水寇成灾，穷凶极恶，牵制帝家兵力，否则帝家也不会百余年来未入天下战局，仅偏安一隅。帝盛天纵使天纵奇才，到底年轻，北方近年来屡有大族挑衅，隐患暗成。至于韩家，北方局势混乱，更需盟友，帝家暂时和韩家毫无利益冲突。两家交好，百利而无一弊。
 
杯酒交盟，一句便隐晦定下了北韩南帝两家盟约。有此魄力者，天下唯这两人矣。
 
城主府，庄湖刚从妾侍的温香软玉里回了书房，等候已久的总管庄泉步履匆忙迎上了前。
 
“出了何事？”庄泉负责接待这次婚宴的来宾，庄湖对他的出现立刻提起了神。
 
庄泉靠近庄湖耳边，小声耳语几句后退到一旁。
 
庄湖眉一皱，神色颇有几分冷沉，“你说叶诗澜半年前已婚配他人，如今那订婚之人还闹上了叶家？”
 
庄湖虽宠爱几个娇滴滴的小妾，可却极看重几个和发妻所生的嫡子，尽管庄锦整个一纨绔，他还是待得如珠如宝，否则也不会答应让寒门女子入门，更为其婚宴广邀宾客。叶家素有贤名，怎么会做出如此落人口实的事来？
 
“是，老爷，刚才叶老爷亲自来府里解说了此事。”
 
“哦？是叶海鸣自己来说的？”庄湖脸色缓了些许，问，“那婚配之人出自何处？”
 
“那人名唤宁子谦，是南地小门小户的孤儿，听说有几分文采，叶老爷半年前招他入叶家为西席，后爱其才，将叶小姐许配于他。哪知他远走晋南后就没了音信，如今这战乱年代，叶老爷以为他早已亡于他地，就将这件婚事给搁置了。哪知这几日临到婚期，那宁子谦却突然回了苍城。”
 
庄泉走进一步，低声道：“老爷，咱们府上和叶家一订婚，这半年不见踪影的人就冒出来了，依小的看，这人八成是个无赖，见城里各大世族云集，想借着咱们两家的名声，讹上一大笔银子！”
 
庄湖看了庄泉一眼，也未应声，只端起桌上浓茶抿了一口。
 
叶海鸣是个聪明人，宁子谦大闹叶府之事虽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庄家。他早一步入府陈情，不管个中曲折是否真如他所说，到底也算是给了庄家一个交代。三日后就是大婚之日，天下宾客满至苍城，现在决不能悔婚，否则庄家颜面必会扫地，况且叶诗澜如今的才名誉满苍城……
 
也罢，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孤儿，让庄泉打发了便是。庄湖定下心，朝庄泉吩咐几句，做下了决定。
 
此时，夜色渐深，街上的喧闹未及染至海蜃居后面的小巷。
 
隐隐绰绰的月色里，一个略矮的身影托着一个清瘦的人影越过安静的街道，跳进了静谧的叶府中。
 
因下午帝永宁上门闹过，且临近婚期，叶府怕此事传出，特意从庄家借了不少守卫回府。即便如此，也拦不住一身是胆的韩小爷和思人心切的帝公子。
 
韩仲远将战场上练出的功夫使了十成十，在帝永宁地指路下成功摸到了叶诗澜居住的汀澜小居。这时节，梨花开了满院，依昔透出几缕灯火。
 
帝永宁停在小院门口，望着月色下翘出枝头的梨花微微出神。
 
“诗澜，等梨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娶你。”
 
“恩，我在苍城等你。”
 
巧笑嫣然的少女期盼的眼神犹在脑海里浮现，不过半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怎么不进去了？不会临到头不敢去见叶家小姐了？”韩仲远戳戳帝永宁的肩膀，取笑道。
 
“半年前我走的时候，对诗澜说等满园梨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娶她。”
 
帝永宁希冀又叹然的声音让正要推他入院的韩仲远手顿了顿，以他的年岁，还不到感伤爱情的时候，但也听出了帝永宁话中的感慨。他挠挠头，又摸摸下巴：“帝世兄，你要真这么中意叶家小姐，实在不成，亮出身份抢回家，庄家还没有本事敢拦你。”
 
帝永宁笑了笑，在张牙舞爪的小霸王头上一拍，从跃出院外的枝丫上折了一枝梨花，推开院门抬步走了进去。
 
韩仲远被帝永宁这一拍捣腾得一愣，尴尬地抖了抖身子，猫着腰跟着溜了进去。
 
汀澜小居灯火依稀，人影微有攒动。两人悄然临近回廊，离正房不过几步之遥。许是有些气闷，正房的纸窗突然被推开，房内光景透了出来。
 
隐隐瞧见窗后软榻上靠着的熟悉身影，帝永宁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惊喜，大跨一步就要走近，却因正房里突然响起的话语顿住了脚步。
 
“小姐，这是庄少爷入夜前差人送来的，都是些好东西，您快来瞧瞧！”房内，一绿衣丫鬟从内室走出，指挥两个小丫头将数个锦盒端出，放置在叶诗澜面前的桌子上。她的手在锦盒上划过，脸上喜气洋洋眉飞色舞，“小姐，这是百绣坊刚织出的新样式，可是用价值千金的流云锦织出来的。还有，庄少爷把金喜楼上好的金银玉石全给您送来了，任您在大婚那日挑着戴呢！”
 
绿衣丫鬟挥手让小丫头退下，走到叶诗澜身后替她揉肩，她看着锦盒里金光闪闪的首饰，满眼艳羡。
 
窗外的帝永宁唇角微抿，将身子隐在回廊后，隔着梨花的间隙望着房内的少女。
 
柳叶眉，瓜子脸，叶诗澜生得一副好相貌，再配上一副柔弱温雅的气质，端是个惹人怜爱从画中走出的书卷女子。
 
她从软榻上坐起，漫不经心扫过锦盒，“他倒是有心了。”虽未如丫鬟一般激动，眼底却也很是满意。
 
“小姐，庄少爷什么好东西都往您这儿送，等您过门了，还不定怎么疼您呢。哪像那个宁书生，日日就会写些诗词画些画送给小姐您，也不嫌寒酸！”
 
“绿莲！”叶诗澜眉一凝，纤柔的面容冷沉下来，直直看向绿莲，眼底露出一抹凌厉。
 
月影里藏着的韩仲远听见了里头的对话，看着面前僵硬的身影，心底隐约有些后悔。他一心撺掇帝永宁抢妻，却未想到叶家竟是这般不堪的人家，连个丫鬟也能置喙主子的事。
 
“小姐。”绿莲脸色一白，朝叶诗澜看了一眼，小心翼翼讨好道，“奴婢也是担心您，前门的人下午来回，说是宁子谦闹上门了，您一直也没个话，老爷傍晚的时候去了庄家，庄老爷派了几个护卫一同回府。奴婢只是怕……”
 
绿莲话里话外事事为主，叶诗澜未再怪罪她，只眉一皱道：“怕什么，他自然乱不了，庄家在苍城一手遮天，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撼得动苍天大树？”话到一半，叶诗澜微一沉默，声音里有些叹然：“我原本以为他会更聪明些……”
 
“小姐？”绿莲头一垂，看向叶诗澜，眼底满是疑惑。
 
“既知是蒲草移磐石，无力相抗，又何必回来。”
 
都说叶家小姐温婉柔弱，可就这冷冷淡淡几句话，便知其绝非是传闻中的性子。宁子谦寻上门的事，她不仅知，还看得颇为透彻。
 
回廊外，清瘦的人影埋在月色里，观不到他垂下的面容，只能悄悄瞥见他手中的梨花因握得过紧而一瓣瓣散落在地。
 
“小姐，若是婚礼那日宁子谦闹上了城主府，可如何是好？”在绿莲看来，宁子谦若执着一时意气，未必不会做下如此蠢事。
 
“婚礼在即，宾客已至苍城，听说连中原韩家都遣了礼来，如此盛事，庄家自会将隐患摈除，他们丢不起这个脸，此事不用叶家插手。”
 
“可是……”绿莲声音一低，隐有几分担心，“小姐，虽然您自己誊写了一遍，可流传出去的字画都是宁子谦当初赠与您的。他长留苍城，若是机缘巧合知晓了此事，奴婢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住口！”叶诗澜声音一冷，斥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件事给我咽进肚子里！”
 
绿莲被骇得一跳，腿一软差点跪下来，只唤了一声“小姐”，讷讷不敢再语。
 
窗外的韩仲远几乎是在听到这几句话的立时就愤怒地抬步朝内房走去，却在跨过帝永宁的时候被一只手拉住。腕上之力如铁坚硬，如血灼热，一时间竟制得他不能动弹，韩仲远一惊，抬首看去。
 
帝永宁面上毫无表情，他的手拖住韩仲远，眼却望向房内灯盏下摇曳生姿的女子，眼底划过震惊、荒谬、失望、痛苦……最后只剩死水一般的宁静。
 
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爆发如此蛮力？韩仲远在帝永宁眼底寻到了原因。若非失望痛心到极致，他也不会如此。
 
看来这位才名远扬、让叶府破格低娶的叶诗澜不过是个弄虚作假玩弄心计的女子，流传出去的字画皆出自帝永宁手笔。叶诗澜的名声半年前于苍城鹊起，算起来正是帝永宁离开叶府的时间，或许帝永宁从一开始就只是这位叶家小姐嫁入庄家的一枚棋子。
 
这回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本以为帮上帝永宁一把能拉进韩帝两家交情，哪知倒连累他成了助纣为虐的恶人。若非他坚持带帝永宁入叶府，也不会让帝永宁受这种屈辱。
 
韩仲远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得将满心愤怒撒在叶诗澜身上，对窗户里的女子横眉怒视。
 
帝永宁仍然只是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屋内，仿似石化了一般。
 
“小姐，奴婢只是怕那宁子谦再生事端……”
 
屋内，绿莲忐忑的声音又起，却被叶诗澜冷冷打断：“此事已过，去告诉父亲，把他阻于城外，别让他出现在苍城内，以后这个人休得再提。”
 
“是，小姐。”绿莲应了声，忙不迭朝外走，却又被叶诗澜唤住。
 
“拦住即是，别伤他性命。”叶诗澜神色依旧冷淡，只是在不经意间回眼望向窗外瞥见满园梨花时，突然道了这么一句。
 
绿莲一愣，点点头退了下去，眼底不免有些感慨。即便当初小姐只是因为宁子谦的才气将其算计，可几月相处，未必没有一分真心。只可惜宁子谦太过落魄，比起苍城之主的庄家，低若尘埃。
 
叶诗澜行到窗边，从里间将窗户合上，不一会儿房内烛火熄灭，不闻风声。
 
回廊后安静异常，在韩仲远差点被这阵沉默捣腾得窒息时，他身旁的人挪动脚步，转身朝院外走去。
 
僵硬的身影出了院门，韩仲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一片狼藉的梨花花瓣，突然觉得那个为了叶诗澜不惜跪在地上和帝家家主倔强相争的帝永宁和他身上那股子固守的坚持已然消失了。
 
若帝永宁受不了打击一蹶不振，他这一生怕是都要毁在这个女人身上。
 
韩仲远还来不及感慨，突然想起帝永宁身手平平，跺跺脚越过院墙追去。
 
“我在这里。”院墙外，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半空中的韩仲远兀地一惊，强行扭了身落在院墙外。
 
帝永宁笔直立在门外，脸色苍白。韩仲远挠挠头，什么都没说，抓住帝永宁的手腕跃向半空，匆匆离了叶府。
 
已近天亮，海蜃居二楼，韩子安早已离开回了后院，只帝盛天一人独坐。
 
一灰衣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半跪于地，将在汀澜小居听到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永宁如何了？”半晌，帝盛天眉目冰冷，沉声问。
 
“少爷出了叶府一路朝城外走去了，韩公子一直跟在少爷身边。”
 
帝盛天眼一挑，“怎么，当初千里迢迢来寻个说法，谁都拦不住，如今知晓了真相，倒是甘心回晋南了？”
 
灰衣人听出帝盛天话里的怒气，谨慎道：“主子，可要把少爷带回来？”
 
帝盛天挥手，起身朝楼下走去，大步之间，未有丝毫犹豫，“他若是连回海蜃居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何敢姓帝！”
 
后院，得知帝盛天反应的韩子安眼底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何敢姓帝？何敢姓帝？帝盛天，怕是天底下，只有你敢说出这般狂妄之话！”
 
虽是一句感慨，可不远处立着的赵福却听出了这话里淡淡的欣赏。赵福眼底划过一抹担心，却终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唐，将此事暗暗埋下。
 
以韩仲远桀骜跳脱的性子，能如此耐心跟在别人身后留神照顾，是个极罕见的事儿，若不是摊上的是帝家世子，怕贸然回去被自家老子教训一顿，他还真没这个时间。打了个哈欠，他望了一眼泛白的天色，又瞅一眼前面不远处默默走着的帝永宁，被磨得半点脾气都不剩。
 
堂堂帝家子弟，放眼天下望去，谁家贵女不是趋之若鹜，竟被苍城一个小小寒门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荒唐！韩仲远虽仅十二岁，但自小长于高门士族，历经疆场祸乱，心性比之帝永宁只怕更坚决果断些，自是不耐他的小情小爱。
 
眼见着帝永宁一直朝城外的方向走，韩仲远总算急起来。若他真想不开顾自回了晋南，自己身上一顿板子是少不了了。韩仲远微一犹疑，连走几步拉住帝永宁的袖子，“帝世兄，这眼看着都要出城了，你是要去哪儿啊？”
 
帝永宁身影一顿，垂头丧气吐出干瘪的两个字：“晋南。”
 
想到那个气势惊人的帝家家主，韩仲远心底一抖，急了，忙劝：“这怎么成，你姑姑还在海蜃居呢，你就是要回也不能抛下你姑姑一个人回晋南啊！”
 
帝永宁听见帝盛天的名字，脸色更白，就要挣开韩仲远的手离开。
 
正在这时，人群熙攘声自不远处传来，喧嚣至极。韩仲远心底犯疑，这时辰够早，城门处嚷成这样也太奇怪了。帝永宁还没发现异样，两人拉扯着走了几步，转过街道，城门处的情景突兀呈现在他们面前，让两人顿住了脚步。
 
城门处，一群百姓被庄家的护卫队推搡着朝城外走，这群人老弱妇孺尽有，皆衣衫褴褛，面色蜡黄，身形瘦弱，一眼望去便知是乞丐流民。护卫队立在城门口，衣甲光鲜，眼神傲慢，和百姓形成鲜明对比。他们不时将冰冷的长戟敲在流民身上，怒喝着让他们尽快离城。孩童和老人的哭泣求饶声交织在一处，让城门处喧闹不堪。
 
帝永宁和韩仲远立在不远处，眉头微皱，显是不明白庄家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
 
就在两人踌躇之际，一个麻衣老丈被人群挤压得摔倒在两人面前，他年老体衰，被汹涌的人流践踏，挣扎着难以起身。
 
帝永宁不忍，急忙将老丈扶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韩仲远朝不远处开着的店面跑去，替老丈寻了一碗水来。
 
“多谢两位公子。”老丈缓过神才打量身旁两个忙前忙后的少年郎，瞧见他们的穿着，颇为受宠若惊。此时，远处护卫队的驱赶咆哮声传来，老丈被骇得一抖，随即惶恐不安地喘着粗气就要起身，“老朽还是早些走，庄家的护卫跟豺狼一样，免得连累了两位公子！”
 
帝永宁拍拍他的手，将老丈肩膀按住，安抚道：“老人家别急，到底出了何事，护卫队要驱赶你们离城？”
 
老丈满头白发，不停叹气，浑浊的眼底犹有惊弓之鸟之意，悲凉道：“公子不知啊，现今北方各阀混战，老朽的两个儿子年初的时候被晋北李家当壮丁拉进了军营，一个都没活着回来。我家孙子开年就十三岁了，迟早也得被李家盯上，咱们老唐家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晋北实在待不下去了。半个月前我带着孙子一路逃难到苍城，原本以为可以喘口气，哪知庄家因为两日后的大婚，就要把我们这些流民全赶出城，如今天寒地冻，在荒郊野外里无蔽身之处，哪里还有活头哟！”
 
唐老丈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哽咽之音实在凄凉。即便帝永宁和韩仲远出自武将世家，见惯战场生离死别，心里也难免凄凄。
 
“老丈不必太过忧心，苍城南下三百里就是吴城，此乃晋南帝家所辖之处，应能庇佑老丈安稳，我这儿有些银两……”帝永宁说着就要从袖里掏银子出来，手一伸才发现袖子里空空如也，就连一身袍子也是韩家赠予的，正尴尬之时，韩仲远飞快地塞了两片金叶子在他手里，回转头假装没事人一样。
 
帝永宁看了韩仲远一眼，眼底露出温和之意，也没多说，将金叶子放到唐老丈手里，“老人家您拿着，快带着孙子继续南下吧。”
 
老丈还是摇头，“两位公子，我这把老骨头都带着孙子跑了几千里，哪里还怕这三百里，只是我家的小子一进城就生了风寒，动也不能动。这几日我们藏在城南的破庙，今日我想去药房里讨服药，哪知被护卫队发现了，这才被驱逐到城门附近来，可怜我那孙子……”
 
唐老丈正说着，不远处的护卫队发现了此处异常，凶神恶煞提戟而来，骇得唐老丈一句话没说完就抖了起来。
 
“老丈，走，咱们先去城南。”
 
在苍城庄家就是土皇帝，韩帝两家做客而来，不宜直接起冲突，两人都不傻，帝永宁朝气势汹汹的护卫队看了一眼，朝韩仲远微一颔首，扶着唐老丈匆匆离去。两人到底少年心性，颇有些义气，既然碰上了，便是缘分，总不能放任这一老一小自生自灭不是。
 
海蜃居内，得知两人去向的韩子安和帝盛天居然都只向来禀之人留“知道了”三字，便顾自行事去也。
 
庄府，隔了一夜才从管家口里得知帝永宁存在的庄锦，沉脸吩咐“将人拿住好好关押”后，也未有过多反应。毕竟对他这个苍城少主而言，小小一个落魄书生，实在无须放入眼中。
 
城南的寺庙破檐漏瓦，冷风不时灌进，可就这么个破烂之处，却藏了十几个乞儿在里头。帝永宁和韩仲远跟着唐老丈回到此处，看见破旧的大堂里蜷缩的孩童时，都被惊得不浅。
 
他们脸色蜡黄，身上零星搭着几块发臭的破布，大多一脸脓包或咳嗽声不断，这些乞儿见到陌生人时惊惶恐惧的眼神让人不敢肆意走进。他们紧紧护住身前生锈的铁盘，一脸警惕，里面盛着剩菜剩饭，有几个盘中甚至有蛆虫爬来爬去。
 
帝永宁和韩仲远即便生在乱世，却从不知道人命如草芥到这般地步。
 
良久，帝永宁才沉声对韩仲远道：“我去给他们抓药，仲远你守在这里，别让庄家的护卫将他们驱逐出城。他们这样出去，活不了几日。”
 
韩仲远不自觉颔首，瞥见帝永宁微愠的面容，微微一惊。刚才一瞬，帝永宁竟像极了海蜃居里威势逼人的帝盛天。
 
不愧是帝家世子，他心底一动，结交之意更甚，默不作声退到院内木栏外。
 
转眼便过一日，日头渐落，昏暗破旧的院落让人昏昏欲睡。
 
靠在满是蛛网的木栏下打盹的韩仲远被冷风吹醒，一睁眼，瞅见眼睛鼻子蹭满灰从庙外跑进的帝永宁，耸搭着眼皮子唤住他，“哎，永宁兄！”两人共患难一日，交情突飞猛进，称呼也随意起来。
 
帝永宁顿住脚步，把怀里堆满的药一挪，露出疲惫的面容，“何事？”
 
“你何时回晋南啊？我可没多少时间守在这儿了。”韩仲远起身伸展了一下腿脚，嚷道，“后日庄家的婚事，我家老头子没准备出席，原定着是我登门送礼，咱们时间可不多了。”他像是没看到帝永宁突然凝住的脸色一般，朝灰头土脸的自己一指，“庄家也是一城之主，你总不能让我这模样去参加婚宴吧？”
 
帝永宁沉默不语，半晌才道：“等唐老丈的孙子退了烧，我们就走。”他说完又匆匆入了堂内。
 
要是不下点猛药，这个书呆子怕是会找借口藏在破庙里等婚礼完成，然后灰溜溜跑回晋南。韩仲远随手摘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眯眼朝木栏上一靠。这模样神情，一点不似个才十二岁的孩童。
 
第二日下午，海蜃居二楼。
 
大堂内不知何时起布了一方沙盘，韩子安将手中军旗插在晋北一处山顶，对着窗边饮茶的帝盛天道：“此处如何？”
 
帝盛天望一眼，碰了碰杯盖，“只要拿下这座和北秦相邻的景帝山，李家腹背受敌，必败。”
 
韩子安眼底露出满意之色，“说得不错，和我所想不谋而合。”
 
这两日他和帝盛天于沙盘之上演算天下局势，两人出兵谋略竟十分相似，更让韩子安对帝盛天刮目相看。此时他已隐隐觉察到面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帝家家主恐是他将来一统天下最强劲的对手。但好在如今两人一南一北，暂无交兵之时。
 
“你就不担心永宁救了城南的乞儿后径直回晋南？”见帝盛天一派淡然，半句不提在城南奔波的帝永宁，韩子安忍不住开口询问。饶是他，也不敢把家中独子韩仲远如此放养着来教，更何况帝永宁现今面对的并非一般难题，若受不住打击，怕是下半辈子注定碌碌无为，怯懦怕事。
 
虽说是长辈，可到底也太年轻了些，韩子安饮着茶偷偷朝帝盛天瞥了一眼，这个帝家的小姑娘，真的会养孩子咩？
 
“担心。”帝盛天朝后一靠，指尖落于膝上轻点，“我自然会担心他过不了这个坎，但就算我是他姑姑，是他血脉最亲之人，也没办法替他做任何决定，我会老会死，不能护他一世。他若是不能从当年父母双亡的打击里走出来，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不过……”帝盛天微微眯眼，藏起琥珀色的深眸，看向窗外城南方向，声音幽幽，“他失了父母，我也失了兄长大嫂，我不过长他四岁，我能扛起帝家门庭，守住晋南，等他长大，他又为何不能？就凭他身上扛着帝永宁这三个字，五年时间也足够了。”
 
她的声音笃定无比，像是从不怀疑后日庄家大婚前帝永宁会回到海蜃居一般。
 
看着逆光下面容凛冽的女子，韩子安有些晃神，端着茶杯的手竟有些发紧。半晌，他发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
 
好像太迟了些。他轻轻一叹，嘴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他遇上帝盛天，太迟了些。
 
又是一日，城主府书房。
 
庄湖正在和即将大婚的幼子对弈，管家庄泉走进小声禀告了两句。
 
庄湖放下手中的棋子，皱眉道：“宁子谦还没有找到？”
 
“爹，那个穷书生明日不会闹上府里来吧？”庄锦神色一急，起身道，“不行，泉叔，让城里的护卫队去找，必须在婚礼前把这小子抓回来。”
 
“坐下！”庄湖瞪了庄锦一眼，怒道，“现在城里皆是各方贵客，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你让护卫队大张旗鼓去找人，难道还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庄锦涨红了脸就要反驳，又实在寻不出话来，闷闷地将手里棋子一丢，“爹，您说怎么办，总不能让那个宁子谦毁了明日的婚礼，这个脸您不是一样丢不起！”
 
“急什么。”庄湖沉声道：“一个文弱书生，谅他也不敢来庄家闹事，就算他敢来……庄泉，明日加派人手，严禁闲杂人等入府，决不能让宁子谦混入府内。只要婚礼一过，宾客离城，我庄家还怕一个书生不成。”
 
他说完朝庄锦看去，“你明日只管好好完礼，旁的事少插手，不准私自派人去寻宁子谦，更不准对此人不利。听到没有，下去吧。”
 
庄锦心底不乐意，却不敢反对，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老爷，这个宁子谦……”庄泉小声开口，面上微有疑虑。
 
“我知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庄湖摆手，让庄泉退下，脸色有些沉。庄家在苍城只手遮天，却寻不出一个宁子谦的下落，这也太奇怪了。他不愿庄锦下狠手，就是为了给庄家留了一条退路。
 
但愿那个叫宁子谦的书生，只是一个落魄无依的孤儿，不要横生枝节。
 
城南破庙，韩仲远带出来的金叶子被帝永宁全换了药材回来，好在舍得花重金，破庙内染病的乞儿身上浮肿和脓疮渐消，唐老丈的孙子也终于退了烧，保住了性命。
 
算是做了一桩好事，尽管两人累得双脚打战，也生生忍了下来。
 
已过响午，韩仲远在院子里巡视了两圈，眼睛困得睁不开，悄悄藏在木栏后打瞌睡。他一身锦衣灰尘扑扑，早已磨损得破烂。
 
待他酣睡醒来，太阳西下，已至傍晚。镏金的红霞在破庙上空浮现，冬日里头，罕见地温暖瑰丽。
 
碎小的脚步声从大堂中传来，他半眯着眼装睡，见两个小乞儿踮着脚走出，停在他身旁，个头矮的乞儿从身后拿出一匹洗得发白却很是干净的蓝布，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随后两人跑向院中立着的帝永宁，个高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两个白净的馒头，拉拉帝永宁的袖子，递到他面前。
 
韩仲远睁开眼，摸着身上盖着的棉布，看着院中眼底惊讶却含笑接过馒头的帝永宁，一向坚硬的心底竟有些涩然。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他们救之道义，乞儿回之恩义。
 
院中，帝永宁拍拍两个乞儿的脑袋，笑着让他们回了大堂里休息，复又立在枯树下，一动不动。
 
半晌，韩仲远伸着懒腰爬起来，他想了想，把身上的棉布小心折好，放在木栏上后朝帝永宁走去。
 
“仲远，我们走吧。”未等他靠近，帝永宁的声音淡淡传来。
 
韩仲远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眉梢微带笑意，“去哪儿，你的晋南，还是我的海蜃居？”明明已经知道帝永宁的选择，但他却偏偏要问一句。
 
帝永宁回转身，盯着他，一字一句回：“海蜃居。”
 
少年眼底的沉郁钝痛不知何时起悄然消散，只剩下安稳淡然，宛若破茧重生。
 
韩仲远惊讶于他一夕间的蜕变，笑着问：“哟，主意变得挺快的，前两天还要死要活，像是没有叶诗澜就活不下去。怎么想通的？”
 
帝永宁没有在意韩仲远的揶揄，只是道：“仲远，太不值了。”
 
韩仲远挑眉，不解其意。
 
帝永宁继续道：“这种乱世，人命什么的都太不值了。我们若心不存恻隐，这个破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可是天下皆乱，谁又会在乎他们的性命？这种世道，死了谁都没有区别。”
 
未等韩仲远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向头顶的枯树，缓缓道：“五年前，我父亲入南海剿灭水寇，母亲追随他而去，都没能活着回来。”
 
韩仲远一怔，安静地听下去。
 
“从那时起，我以为只要自己不习武，不卷入纷争，不喜欢上和母亲一样出身武将世家的女子，就可以避免他们的惨剧，哪怕再无用，也可以安然一世。所以我离开晋南，以孤子之身远游四方，喜欢上了叶诗澜。但是我忘记了，这是乱世，我父母亡于乱世，我却希冀于乱世苟存，真是笑话。”
 
“我见过这么多城池，走过那么多路，却一直对现在的世道视而不见。我迈不过的坎不是叶诗澜，是五年前那场早就过去的战役，是我父母的惨死。我逃避成为帝家嫡子，逃避担起责任，其实我明白，我最不能选择的是我出身帝家这个事实。但是我姓帝，得父母血脉，受晋南百姓的供养，我是帝家嫡子，晋南这一方土地上将来的庇佑者。我迈不过当年的坎，帝家必亡于我之手，天下乱世，晋南更无苟安之时。晋南不安，天下不安，如我一般丧尽血亲者，必不会少。”
 
“仲远，过去五年，我让宁子谦取代了帝永宁的存在。”
 
风吹过，枯叶盘旋落下，飘在帝永宁掌心。他捏紧枯叶，重新摊开手掌，枯叶化成碎末，随风吹散。
 
帝永宁垂手，看向一直沉默的韩仲远，轻声道：“世上从来没有宁子谦，姑姑等我很久，帝家也等我很久了。仲远，我该回去了。”
 
少年清瘦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映在破旧的小院中。
 
韩仲远却从几步之遥外的帝永宁眼底，瞧见了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坚毅。
 
帝家世子，当如是。
 
他前行几步，立在帝永宁面前，立下前半世铮铮铁血的诺言。
 
“帝永宁，天下安宁之路，我韩仲远，舍命当陪！”
 
月上柳梢，帝盛天不知从何时起立在海蜃居二楼窗边。
 
她静静望着自城南而来的官路，神情里有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出来的紧张。
 
直到两个少年的身影伴着月色在街道尽头出现，她眼底才浮出极浅的笑意。
 
五年了，那个在帝家宗祠对着父母灵牌逃走的永宁，终于回来了。
 
第二日，庄府大婚。
 
庄湖甚疼幼子，庄锦一场婚事，他几乎宴请了大半个天下的世家权贵。府第高于庄家的，自是只会遣子弟来贺，和庄家齐平的，家主尽到。
 
以帝家和韩家的地位，遣个子弟或是管家来已经是给足了庄家面子了，数日之前两府的拜帖就已经送到了庄家，可直到今日大婚的吉时将至，两府的客人都还未登门。庄湖最是在意韩帝两家的态度，自是心里一直留意着两家的来客，奈何宾客太多，叶府小姐入门的鞭炮声已经响起，他分身乏术，不得不暂时将此事压在心底。
 
新嫁娘在一阵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中进了庄府大门，吉时将到，宾客满座，庄湖看着喜不自胜的幼子，眼底亦是老怀大慰。他的目光落在一身新嫁衣的叶诗澜身上，微微凝了凝。
 
罢了，虽是寒门，但此女也算是有才，能为庄家添些名声，也算是能勉强配得上锦儿了。庄湖收回了眼底的利芒，又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
 
庄锦牵着绣团引着叶诗澜一路在宾客的恭喜声中走到了正堂，见叶诗澜站定在庄家二老面前，他满面笑容，朝身旁小声唤了唤：“诗澜。”
 
盖头下的叶诗澜微微红了红脸，拉了拉手中的红绸以示回应。庄锦心底甜蜜，脸上笑意更甚。
 
吉时至，一声锣鼓敲响，一旁的喜官顿时高呼。
 
“吉时……！”那“到”字尚未出口，大门前更响亮的声音却在此时正好传来。
 
“韩家家主、帝家家主到！”
 
这一声盖过了漫天的鞭炮声，清晰无比地传到了大堂宾客和庄家众人的耳里。庄湖神色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见众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瞬间回过神，看了一眼尚在惊怔的幼子，略一迟疑后起身亲自朝门口迎去。
 
错了吉时自然不妥，可韩子安和帝盛天亲临，整个天下，又有哪个世家有此荣光？
 
宾客齐皆起身去迎贵客，一旁的喜官到底没把那最后一字落下声来。
 
到底是自己大婚的吉时错过了，盖头下的叶诗澜心急，悄悄拉了拉红绸。
 
庄锦虽然无奈，却知道韩帝两家得罪不得，连忙安抚道：“诗澜，是韩帝两家的家主到了，父亲亲自去迎贵客了，你且等一等。”
 
叶诗澜低低“嗯”了一声，却不知为何，心底有些不安
 
庄府大门前，帝盛天和韩子安尚只走下马车，庄湖的身影便出现了。
 
他快步上前，还未开口，韩子安就拱了拱手笑道：“恭喜庄城主，子安遇事耽误，略微迟了些，还请城主勿怪。”
 
“哪里哪里，两位家主亲临苍城，乃是我庄家的荣光。”庄湖先朝韩子安见礼，再抬眼朝他身旁的女子望去。
 
这女子一身玄衣，虽慵懒淡漠，看着年岁极轻，却气势惊人，犹不在韩子安之下。
 
庄湖压下眼底的惊诧，笑道：“这位想来就是帝家主了，果然年少绝世，庄某久闻帝家主盛名，仍是不如今日一见啊。”
 
庄湖这句话倒真是说得实心实意。韩子安三十出头才将韩家经营成北方巨擘，帝盛天比他小了足足一轮，又是个女子，她才接掌帝家三年，帝家的权势就已不在韩家之下。
 
帝盛天颔首，承了庄湖的夸赞，笑道：“我在路上正巧碰到韩将军，正巧韩将军也是来贵府祝贺，便絮叨了几句一起前来了。”
 
庄府一对新人明明就因他们误了吉时，两人却绝口不提，只轻轻将此时才到的事儿不经意揭过。
 
不过他们两人亲至庄府已是给足了庄家脸面，庄湖哪里还会管他们是不是迟到片刻。他满脸笑容，连连拱手：“无妨无妨……”
 
庄湖和帝盛天寒暄着，正好瞧见她身后长身如玉的少年，愣了愣道：“这位是……”
 
以庄湖一城之主的身份，除了韩子安和帝盛天两人，其他人倒不至于让他纡尊相问，只是帝盛天身后立着的少年太过出挑了些，容颜俊美尚不提，一身温润清贵的气韵，实在难得。
 
“噢，这是我那侄儿。”帝盛天摆了摆手，“永宁，过来见过庄城主。”
 
帝永宁一身晋衣，剑眉星目，端贵俊雅，他行上前，朝庄湖微一拱手，“永宁见过庄城主。”
 
“原来是帝小公子。”庄湖连忙扶起帝永宁，神色间难掩感慨。
 
帝盛天的能力已是这般绝世，帝家下一辈又如此出色，怕是南方往后数三十年，都是帝家一家独大了。
 
庄湖顾自感慨着帝永宁的优秀，全然没瞧见他身后跟着的管家庄泉一脸惊恐的表情。庄泉在瞧见帝永宁模样的一瞬就欲去拉扯自家主子的衣袖，却在帝盛天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全然不敢动弹。
 
身后来和韩子安、帝盛天见礼的宾客越来越多，眼见着吉时过了，庄湖招呼着韩子安和帝盛天入庄府，他身后的管家几度欲凑近他身后说话，都被一路陪着韩子安帝盛天说话的庄湖不耐烦地推开了。
 
庄锦为了安抚叶诗澜，一直在正堂内陪着，瞧见父亲带着韩帝两家家主入堂后宾客眼底的艳羡，全然没了刚才吉时被误的不耐，反而脸上红光满面，一副甚有荣光的模样。毕竟他的婚事能让这两家家主亲至，传出去能让半个天下侧目。
 
庄湖请韩子安和帝盛天上座于堂中一左一右的首位。
 
“这是小儿庄锦。”
 
庄湖朝一身新郎服的庄锦指了指，庄锦立马神情激动地朝两人见礼，待他拜了帝盛天抬首目光扫过她身后立着的少年时，庄锦神情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抹惊怔和不敢置信。
 
他的目光凝在了帝永宁身上，“你、你……”
 
“那是帝家的小公子。”庄湖见儿子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神色一沉连忙道。
 
庄湖很是丢脸，即便帝永宁不凡，自家儿子这副表情也太没出息些。
 
“帝贤弟。”在庄湖的呵斥下，庄锦总算恢复了一些常态，他试探着朝帝永宁的方向拱拱手，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恐惧。
 
帝永宁仿佛没有瞧见他的失态，温和地点了点头，手微抬回礼，礼仪十分地到位。
 
见帝永宁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庄锦心底稍稍安了心。
 
这倒不怪庄锦失态，这个帝家少主帝永宁，竟和那个与诗澜有婚约的宁子谦长得如此相似，他自然会恐慌。他虽没有见过宁子谦，但叶家对于此人的画像他是见过的。
 
不过一定是他杞人忧天，落魄书生宁子谦和帝家少主帝永宁一个贵不可言一个若地底之泥，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一定只是长得像罢了。他稳了稳心神，朝帝永宁尴尬地笑了笑，回转了身。
 
不只是庄锦，一旁送亲的叶丛在帝永宁进大堂的那一瞬便惨白了脸色，他不比庄锦从未和宁子谦见过，他在叶家曾和宁子谦同处过三个月，在看到帝永宁之时他便知道面前这少年就是宁子谦。
 
叶丛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惊讶，随之便是巨大的恐惧和懊悔。
 
想起叶家不仅因为庄家弃了帝家的婚事，还曾在叶府前毒打于他，密密麻麻的冷汗沁上了叶丛的额头。
 
红盖头下的叶诗澜似是察觉到一丝不寻常，轻轻拉了拉红绸，庄锦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心上人，咬了咬牙，暗想一定是自己猜错了。今日宾客满至，无论如何，这婚礼还是要继续下去。
 
庄湖能固守苍城多年，自然城府不比常人，庄锦和叶丛的神色骗不过他。一看这二人的表情他便知道他们怕是认识帝家少主，不仅认识，这副神色显然还有过节。庄湖脸色一沉，凝着目光在叶丛、庄锦和帝永宁身上拂过，心底陡然生出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
 
不可能吧，正当他犹疑之时，终于寻着空隙凑到他身边的庄泉颤抖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不知庄泉说了什么，庄湖眼底神色几变，猛地抬头朝帝永宁望去，却撞上了一双似笑非笑又清冷淡漠的墨瞳。
 
难怪帝家家主会亲临苍城，难怪她道贺而来却又误了吉时，帝永宁竟然就是和叶诗澜定亲的那个落魄书生宁子谦！
 
刚才他还感慨帝家家主堪堪少年便权势通天，如今这权势落在庄家身上，他一时之间犹若千钧压身。
 
他怎么会想到自个儿儿子随便瞧上的寒门小户之女，竟然牵扯出了帝家的少主！
 
宁子谦上叶家门讨公道被打他是知道的，叶家烧毁婚书他也是知道的，同意庄锦动用庄家人手搜寻宁子谦他也是知道的。
 
庄湖脸色异常难看，以帝盛天的能耐，庄家和叶家对宁子谦做过的这些事，她岂有不知道之理？
 
那她今日来庄家，到底意欲为何？更重要的事，她是和韩子安一起来的庄家。庄家随便惹上一家都是以卵击石，若是这两家同时对庄家生了嫌隙……
 
庄湖简直坐立难安，一旁的喜官小声地提醒了两句“吉时”到，却被庄湖的脸色骇住，不敢再说话。
 
堂中的宾客似是也察觉到了异样，他们的目光在庄湖和韩帝两家家主身上扫过，眼底露出狐疑之色来。
 
两方不知为何都一时静了声，他们倒也不好开口。
 
“爹！”庄锦一声不安又惶恐的呼声终于让庄湖回过了神，他望着惴惴不安脸色苍白的幼子，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上座，行到了帝盛天面前。
 
“帝家主。”庄湖沉声开口，一揖到底，“犬子无知，闯下大祸，还望帝家主大人大量，不和竖子一般计较。”
 
庄湖是一城之主，又比帝盛天年长几十岁，他这一礼不可谓不重。堂中宾客见到这情景面上俱是惊讶，但瞧着韩子安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心想难怪帝盛天亲临，原来是庄家小公子得罪人了。只是帝盛天远在晋南，庄家一个末流的幼子，又是如何能得罪上这个南方巨擘？
 
庄锦看着父亲向帝盛天折节请罪，母亲又一副惊恐的模样，顿时脸色便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吓的。他想伸手把父亲拉回，却又不敢自己对上帝家，还是缩回了手。
 
盖头下的叶诗澜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几次想掀开盖头，到底怕不吉利，没敢这么做。
 
帝永宁立在帝盛天身后，看着庄锦胆小不堪的模样，他的目光在战战兢兢的叶诗澜身上落了落，终于敛了眼底最后一丝情绪。
 
帝盛天始终没有出声，她淡淡地抿了一口茶，似是没看到面前弯腰请求的庄湖一般。
 
“庄城主，我和姑姑今日只是为三公子贺婚而来，并无他意。”帝盛天身后立着的少年走出来，一把抬起庄湖的手，温声道。
 
帝永宁的声音在正堂响起的一瞬，立在庄锦旁的叶诗澜猛地一抖，惊惶地扯落了头上的红盖头朝帝永宁的方向望去。
 
少年如玉，端方贵雅，一身晋衣，翩翩浊世，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落魄学子的模样。
 
叶诗澜满眼的不可置信，娇俏的面容血色全无，握着红盖头的手一抖，整个人身体一软差点跌落在地，还好庄锦在她身侧拉了她一把。
 
叶诗澜迎上庄锦复杂又隐约愤怒的目光，心底一跳哆嗦地避了过去。
 
到底只是寒门小户出生的女子，即便有几分聪慧，在这种场面下也是无措而惊惶。
 
瞧见新娘和新郎的反应，堂中宾客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纷纷猜测这新娘子只怕是和帝家的少主有几分不浅的旧谊，只是叶家小姐弃帝家择庄家，这也太没道理了些。
 
“永宁，既然是道贺，那贺礼你可备下了？”恰在这时，帝盛天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
 
帝永宁颔首，刚欲开口。韩仲远不知从哪一个蹿身抱着两个锦盒跑了出来，他笑眯眯的，露出两个虎牙，“备了备了，帝家主，我和永宁早就把贺礼备好了。”
 
韩仲远生得极像韩子安，又穿得一身富贵，众人自然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跑到帝永宁身旁，两个锦盒在他手中转了转，甚是灵巧。
 
韩仲远朝着庄锦和叶诗澜的方向打开第一个锦盒，“新郎官，这是咱们的第一份贺礼。”
 
锦盒打开，一张被烧得只剩小半的宣纸静静躺在里面。
 
虽然其中的内容都已瞧不清，但偏偏纸上婚书二字和宁子谦的落款尚在。
 
帝家少主帝永宁，字子谦，这在天下豪门中，并不是个秘密。
 
一场婚约，当初是帝永宁亲自所求，如今也是他在天下人面前亲自退回。
 
堂中宾客瞧了那婚书上的落款，对望几眼后猜出了这桩事的来龙去脉。看来帝家少主曾经隐去身份和这叶家小姐定了亲，可叶家不识龙珠，在攀上庄家后将原本和宁子谦的婚事给毁了。
 
瞧帝家主今日的气势，怕是庄家和叶家在悔婚之时很是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
 
庄锦和叶诗澜瞧见盒中的东西，脸色更是难堪，却又不敢言。那叶诗澜望着帝永宁，惶恐中透着几分凄苦和楚楚可怜。
 
韩仲远可是在叶家闺楼下见识过这叶家小姐嫌贫爱富的本事的，见她露出这副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这第二份礼物嘛，听说叶小姐爱诗词歌赋，我们家永宁也喜欢，今日来得匆忙，只备了永宁几首诗赋，权当贺礼了。”
 
韩仲远声音刚起，叶诗澜脸色便白了。为了嫁入庄家，她把帝永宁留在叶府的诗词全都据为己有，自己抄录了遣人悄悄流传出去，博了个才名才让庄湖同意两家的婚事，如果庄家知道这些，庄湖绝对不会允许庄锦娶自己。欺辱了帝家，如今再得罪庄家，她和叶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紧紧盯着那少年的手，见那第二个锦盒在他手中缓缓打开，叶诗澜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突然，一双手伸出，将韩仲远手中半开的锦盒合住。
 
“拙作浅薄，赠予一对新人做贺礼便是，不必拿出观赏了。”帝永宁温声道。
 
韩仲远一愣，朝帝永宁看去，却见少年眼底通达而温和。他撇撇嘴，点点头，没有继续为难那已经快吓得晕过去的新娘子。
 
“好吧。”韩仲远朝庄湖伸了伸手里的锦盒，“庄城主，这贺礼……”
 
“还不快收下小公子的贵礼。”庄湖朝一旁的管家招手，庄泉连忙上前接过。
 
“好了，贺礼也送了，不耽误你们的吉时了。”帝盛天笑了笑，看向庄湖，“庄城主，还是尽快让两位新人完礼吧。”
 
庄湖神色一顿，经历了这么一场荒唐事，他哪里还愿意让叶诗澜进庄家的大门。他宁愿今日弃了这桩婚事，也不想让天下人知道他庄家得罪了帝家，可帝盛天分明是不肯给他这个求和的机会。
 
庄湖叹了口气，回到上座，无力地摆摆手，“行礼吧。”
 
锣鼓声重新敲起，一对新人在喜官的呼声中完礼，大堂内却不见欢声笑语，整个过程只有尴尬的沉默。
 
由始至终，帝永宁再也未将目光放在叶诗澜身上过。
 
少年时的一腔情意，终于成了一场往事。
 
苍城外的官道上，韩帝两家的车队离了苍城已有数里。
 
韩仲远坐在马上，嘴里衔着根野草，晃晃悠悠地瞅着一旁的帝永宁。
 
“那第二份贺礼，你为什么不让我打开啊，叶家的那个小丫头偷了你的诗词和名声，你真能咽下这口气。”
 
帝永宁拍了拍韩仲远的额头，笑了笑，“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本来就不重要。”
 
他目光悠远，长长叹了口气，“况且那日，她亦对我手下留了情。我又何必将事做绝，置她于死地呢？”
 
两人当初在叶家闺楼下，叶诗澜虽然毁了婚事，但到底没有对宁子谦做绝。
 
韩仲远哼了哼，摆摆手，“你呀，一副菩萨心肠，将来掌了帝家可怎么办哟！”
 
“不是有你吗？”帝永宁伸出手，隔着马一把拢上韩仲远的肩，“有你这个兄弟在，天下谁还敢欺我？”
 
“那是！”韩仲远意气风发，眼底亮得快冒出光来，“有我在，谁也欺负不到你！将来这天下就是咱们两兄弟的！对了，以后咱们可要结儿女亲家啊，最好我有个儿子，你有个女儿，将来把你们帝家整个儿当嫁妆带过来，哈哈哈哈哈！”
 
少年们的声音神采飞扬，穿透长长的车队落在了队尾的韩子安和帝盛天耳里。
 
他们望着远处的子侄，极有默契地对望一眼，笑了起来。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我们一居南，一定北，该道别了。”帝盛天朝韩子安抱了抱拳，笑道。
 
韩子安眼底不无遗憾，却也是洒脱，“此去晋南路途遥远，帝家主保重。”
 
“盛天。”帝盛天突然开口，朝两个少年的方向挑挑眉，“他们俩都成了兄弟，韩将军就不用如此见外了。”
 
韩子安一愣，随即大笑，“好，盛天如此洒脱，为兄也就不见外了。日后有机会，定再与盛天切磋武艺，品茶论天下！”
 
帝盛天颔首，一提缰绳，“就此告辞，子安兄保重！”
 
她身下骏马长嘶，毫不扭捏地转身朝南方而去。
 
帝永宁见帝盛天离去，亦急急地朝韩仲远打了个招呼，跟着帝盛天离去了。
 
韩仲远飞扬的声音念念不舍地响起。
 
“永宁！明年上元节，你可要来北安城看我啊！我等着你！”
 
夕阳下，帝永宁用力地挥着手回答。
 
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事，可少年们这时候的情谊，是真的。
 
这一幕定格在岁月里，几十年后还能拿来怀念的，却只剩下帝盛天一人。
 
苍山之巅，韩子安墓前的酒坛撒了一地，帝盛天收回遥远而追忆的目光，突然抽出腰间长剑拔地而起。
 
一场剑舞，满山枫叶尽起。
 
大宗师之剑，世间极致。
 
却唯有那座清冷的墓碑看得见。
 
最后一剑，山峦尽裂，百兽争鸣。整个苍山之顶被一剑斩开，朝着山涧中的峡谷落去。
 
轰然巨响，碎石脱落，山顶不断沉下，帝盛天却神态自若，她收回长剑重新回到韩子安墓旁靠着，拾起尚未喝完的最后一坛酒，轻笑。
 
“所有的事，我都做完了。子安，我可以来见你了。”
 
恍惚中，大靖太祖一身晋衣向她走来，仿若曾是当年苍城里一眼相望的模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