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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壁书
作者：青林之初
内容简介
 江左风流，少年解忧。一夕修罗出地狱，生是鬼，死无魂。情劫难度，千秋国殇。 九年前，东朝与北朝大动干戈。东朝以郗氏郗峤之为帅，北朝以大司马独孤玄度为帅，两朝百万大军横陈怒江夹岸。因异族干扰、权贵私斗，又被宵小出卖，郗峤之与独孤玄度俱是兵未动而身先受冤。两朝将星同时陨落，并牵连郗氏、独孤氏两族灭门。 九年后，东朝皇帝萧祯骤然昏迷不醒。太后沈氏邀请云氏少主云憬前来为皇帝诊治。云氏所经营的云阁已经货殖天下。云憬身为云氏少主，风姿旷世，不仅精于商道，更擅医术。 夭绍为东朝高门谢氏之女，九年前郗氏之变牵连谢氏，夭绍父母双亡。 夭绍与北朝国师商之结缘，并最终得知，商之就是九年前北朝满门被灭的独孤氏的孤子独孤尚。而让她更意外的却是，如今的云氏少主竟并不是云憬本人，而是少年就与云憬面容相似的郗氏孤子郗彦。 夭绍从小就与郗彦关系亲密，得知郗彦真实身份后更是寸步不离陪伴郗彦身侧，两人感情日益深刻。只是郗彦身患重毒，为了不拖累夭绍，郗彦决定留夭绍在独孤尚身边，而自己孤身回到东朝报仇。 两族稚子夹缝存生，历经千辛万苦归来之时，是赤胆忠心、风华盖世的谋士，还是冷血绝情、脚踏白骨的修罗？ 他们的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仅仅是为了报仇雪恨、光复门楣，还是酝酿着更大的一场金戈铁马、骇世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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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云忆故人
<h3></h3><h3>（一）</h3> 
邺都城群山环依，大江接临，横看凤翔飞阖，纵成游龙之势。百余年前，东朝萧氏与北朝司马氏划怒江建国后，定都于此，王气天成。
永贞十二年九月初七，时已入夜，邺都的雨雾依旧迷离。
筑于城北的宫城铺迤于明黄灯色下，金阙朱墙，瑰丽如斯。已是数日细雨连绵，宫阙后僖山上的桂子半数残败，然馥郁清冷的香气却未凋零分毫，依然于秋风携送下溢满整座宫城。
当朝沈太后居住的承庆宫偏殿，跪坐案前的紫衣少女正沉浸在这样的冷香间，凝神于长卷上抄写佛经。
她敛眉垂目，默念佛经时神色十分恭谨。她想以万分虔诚的心敬告上苍求出所愿，只可惜执笔的手腕却控制不住地颤微，平素秀丽非凡的字迹此刻流墨纸上，竟是难抑潦草。
她蹙眉苦笑，坚持良久，终于认清现实放下笔，手握成拳轻轻敲打双腿。
殿里纵燃了暖炉，也不抵连日秋雨的湿寒阴冷。蜷缩的腿骨因寒潮入侵而疼痛剧烈，抄经跪得久了，那痛楚更如有万针倾扎，绵绵磨损着她所有的气力。此刻遑说抄经，便是拿笔，已然很艰难。
她低低叹了口气，倚上软褥稍作休憩时，一畔窗扇忽传来开阖的声响。她转眸，看到那“不速之客”跃窗堂皇入殿，一袭黑绫斗篷卷带沉坠湿气，就这样毫无顾忌地靠近案边。
来人微微俯身，先是端详她苍白的面色，而后转目案上经卷，嗤笑不已：“夭绍啊夭绍，这佛经抄得龙飞凤舞如同草书，太后看了只以为你是胡乱敷衍不敬佛祖，怕是不能轻易宽恕你扰乱宫禁的罪过。”
他乍然而至，举止不羁，言词奚落，宫闺中如此行径可谓胆大包天的放浪形骸。夭绍却习以为常，轻笑回应：“扰乱宫禁？这是谁给我定的罪？我足不出户就扰乱宫禁了，那不知如沈公子这般黑衣夜行，独闯承庆宫，又该如何称道？”
宫中防卫森严，独他能在金殿明堂间来去自如，这仗的却不是鬼神难测的轻功，而是一张举世无敌的脸皮。
“啧啧，”来人摇头感慨，“丫头你牙尖嘴利，可惜却不能代替下笔如风。”他嬉皮笑脸浑若无事，褪去湿淋淋的外袍，露出一袭胜雪锦衣。
殿中烛火明燃，锦衣浮光，衬得他本就英俊的面庞宛若美玉曜光、宝剑离匣般神采摄人。可叹，如此翩翩气度下，那人眉宇间却是让人望一眼便可轻易着恼的浮夸。他歪着身子斜坐案边，施施然含笑：“来宫前我听说七郎随太子驾去了慧方寺，此事难道不是你撺掇七郎所为？陛下病卧榻上长久不醒，举朝人心惶惶，太子奉谕拜佛是为陛下祈福，最重耳根清净。可七郎好动活泼的性子是恨不能时时上天捅个窟窿他才称心，此去佛门，必犯大师们的清修！太后得知此事定然震怒，你今夜即便抄出百卷佛经，怕也不能让太后平气分毫。”
他言词铮铮，眉眼流光，似笑非笑的模样端然是坐看好戏的闲逸。
夭绍顺着他的话锋问：“何以见得是我撺掇了七郎？”
“七郎那个野猴子，平日连太后和太傅都拿他没辙。除了你这个亲姐姐外，他何时能听进旁人半句话？”
夭绍微笑道：“你也说他是好动的性子，那即便是私下偷溜出宫，也是常有的事。”
“说的是，”锦衣公子朗声一笑，“只是我不知七郎何时起对佛经义理如此向往？竟心甘情愿陪着太子去慧方寺？”
夭绍闻言似是恍然，连连点头：“沈大名士提醒得对，待七郎回来我一定详问，他是如何得的佛缘，又是如何得的慧根？不过，沈大名士贵为慧方寺主持竺法大师之徒，七郎常日视你如兄，想是从旁蒙你点拨了不少？”
锦衣公子笑容一收，故作咬牙切齿：“看来你想把脏水往我身上引？”
“岂敢。”夭绍这才盈盈笑道，“好吧，我承认七郎此行是我授意。只是宫中尚无人知晓这件事，你如何得知的？”
“这便是我深夜来此的缘由了。”锦衣公子挤眉弄眼，“七郎随驾的事，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至于这个人——”他压低声音颇为神秘，“便是夭绍您念念不忘的那位。”
念念不忘？夭绍在满殿摇闪的光影中怔了片刻，醒悟过来，喜色顿时充盈满目：“是不是憬哥哥……”
“且慢，话到这里必须要说清楚了。”锦衣公子将她的话打断，慢条斯理理着衣袖，“我沈伊今夜私行宫廷只为报信，郡主您说我这趟是走对了呢？还是走错了？如果郡主您说我不该来，那我立即便走；如果是该来……那么扰乱宫禁之罪，是否还是由郡主您揽下？”
方才两人口舌之争他落了下风，这时总归要报复回去得理不饶人了。夭绍哭笑不得，无奈道：“伊哥哥自然该来，我自然也得谢你。”又拉住他的衣袖，追问，“你是不是有憬哥哥的消息了？”
“他的踪迹就值得你这般费神？”沈伊垂眸，望着袖上那双素手，不紧不慢地拂开，“倒不曾见你如此关心过我的去向？”
他佯装落寞，语气颇酸。夭绍并不理会，笑道：“我和憬哥哥八年未见了。何况舜华姑姑说了，憬哥哥此趟来邺都，是为陛下的病情而来。”
“嗯，就你忧国忧民。”沈伊俊目斜飞，瞥向夭绍的双腿，语气怪异，“你莫要忘记，当年是谁连累你双腿险些残废？而且这厮竟狠心至此，八年里从未来过邺都看望你，你为何还这般念着他？”
腿骨煎熬虽苦，却非这八年最难承受的劫难。夭绍抚着膝骨，轻声道：“憬哥哥必然是有苦衷的。”
“嗬！”沈伊冷哼，“如此说来，你们倒心有灵犀了，我沈伊却是枉做小人。”
“我看你确实是枉做小人了。”
殿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本是轻柔，沈伊却听得浑身一僵，讪讪扭过头，看着缓步而入的华衣女官，敛笑肃容，起身道：“母亲，这么晚了，还未休息？”
这声音不同方才的放荡无忌，改之雅正醇和，猛然听来着实不愧武康沈氏沿袭百年的隽永风骨。
“舜华姑姑。”夭绍见到来人也是微惊，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却被舜华走来轻轻按住。
舜华柔声对她道：“太后让我来看看你，说夜雨忽大，怕你腿疼难忍，问要不要请御医随侍殿外？”
“不用，那些御医对这腿疾素来无法，况且他们还要在文昭殿侍奉圣驾，就不要麻烦他们来回奔波了。”说到这里，夭绍不忘为沈伊开脱两句，“而且，有伊哥哥在这里陪我说话，我现下疼得也不算厉害。”
“也好。”舜华轻抚了抚她披肩的黑发，这才转身再度看向沈伊。
她眸光清冷，并不言语，只是越这样难辨喜怒的波澜不兴，在沈伊眼中越是不怒自威的严厉，遂安分守己地站着，不敢妄动妄言。
舜华盯着他半晌，才冷声道：“你酉时不是已出了宫，怎么眼下又在这里？”
“这个……”沈伊支吾，眸色飘飞。
舜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见殿间云母屏风上那袭透湿的黑绫斗篷，冷冷一笑：“明日见了你父亲我倒要问问，我做母亲的虽然未尽全力，八年里不得不处在深宫，无法教你向上。本以为他沈峥堂堂一国丞相，作为父亲自该是教导有方，不料今日所见，原来是如此成果，竟容许你仗着那些皮毛之技，便以为自己可以做飞檐走壁的刺客，夜闯禁宫！”
“刺客？”沈伊本是不痛不痒地听着，待这个词入耳时，才忍不住道，“母亲，能不能换个说法……”
舜华怎想一番训诫下来，他还是这样若无其事，怒道：“甚么？”
沈伊在她的喝声中一个激灵，连连颔首：“是，是，刺客。母亲教训得是。”
“姑姑，”夭绍忙解释，“伊哥哥得到憬哥哥的消息，知晓我一直惦记着，这才冒雨入宫，想要及时告诉我的。”
舜华闻言一怔：“难道阿憬已来了邺都？”
“正是，”沈伊底气十足地抬了头，“阿憬是今日傍晚入的城，眼下已在云阁。”
舜华皱眉道：“你父亲去信剡郡云氏不过三日，阿憬竟这么快便至邺都？”
她在困惑之下骤起疑思，不免微微出神。沈伊趁机迅疾披了黑绫斗篷，对夭绍眨眼：“消息送到，我先走了。”袍袂一振，已是黑衣如烟，瞬间夺门掠出。
舜华不住摇头，望着在风中兀自晃悠的门扇，命殿外侍女关了，这才低声叹息：“若不是禁卫统领看你是丞相之子的情面，你以为自己可以这般行走自如？当真是不像话。”她回身坐到案边，见夭绍忍痛已忍出满额冷汗，忙在一旁洗净丝绢，擦上她的面庞。
“姑姑，”夭绍踌躇着轻声问，“婆婆已出了佛堂？”
“是。”舜华的目光有意无意看向一旁案上的佛经，微笑，“你深夜抄经，是有何求？”
夭绍垂首，歉然道：“姑姑，劳烦您代我向婆婆请罪。午后婆婆入了佛堂诵经，太子出宫时，我……我让七郎跟驾去了慧方寺。”
舜华并无一丝的疑惑与惊讶，清眸沉静平和，看着她：“郡主能说说为何这样做吗？”
郡主？夭绍在她的称呼下微微一怔。
舜华乃东朝丞相沈峥之妻，也是江左世家武康沈氏的主母，即便是在八年前因故被沈太后召入宫中以女官名义伺候身侧，身份也还是尊贵非凡。夭绍身处宫中，舜华陪伴她成长俨然是母亲的教引行事，此刻却突然对她以“郡主”尊称，倒听得夭绍心生不安。
“姑姑别生气，我知道自己擅自安排七郎随驾是大胆妄为，只不过……”她想了片刻，才慢慢道，“眼下朝中是多事之秋。西南战事未平，荆州军和南蜀敌军仍相峙于岷江朱堤，至今胜败未分。北朝皇帝去年求亲我朝，定了今年十一月为大婚之期，如今时日将近，明妤阿姐联姻北朝势在必行。而在朝中，陛下得怪病昏迷不醒已逾数月，东朝亿兆臣民为此惶惑难安。既是如此乱局，就不得不防有人暗藏祸心、趁机发难，太子殿下的安全是重中之重。今日太子为陛下出宫祈福，是群臣上谏，太后许可，我无法阻拦。但是仅仅只有宫中侍卫和东宫长御陪同太子我又不放心，唯有让七郎贴身跟在太子身边。七郎虽少年意气，性子难驯，但他身手尚可，对太子又忠心耿耿，而且他也是唯一可日夜陪伴贴身跟随太子的人，有他在，我会放心些，婆婆想必也会安心些。”
“原是如此。”舜华冷凝的眉宇渐渐舒展，温言道，“我会如实上禀太后。”
 
舜华看顾夭绍用完汤药，又劝说她上榻休息，这才回到沈太后的寝殿。
寝殿里窗扇半开，飘动的帷帐间依稀可闻檀香的祥和清淡。沈太后躺在软榻上，榻前红玉珠帘低垂，嫣然流光映着她倦累的面庞，眉眼阴郁难现一丝神采。
舜华将要叩首，沈太后却道：“免了。”
“谢太后。”舜华站直身。
沈太后此刻颇觉筋疲力尽，揉额叹息道：“哀家实在是过于宠溺这个丫头了。”
“郡主虽擅命小侯爷随驾去了慧方寺，但她这样做也是有苦心的。”舜华将方才夭绍的说辞一字不落回复沈太后，末了劝解道，“郡主聪慧，是非大局历历分明，知晓可为与不可为，太后不必为此事太过忧心。”
“是吗？”沈太后却是心事重重不存乐观。
夭绍本名谢明嘉，“夭绍”为其闺字。夭绍母亲为本朝长公主陵容，父亲为当朝太傅谢昶的幼子谢攸。八年前父母双双离逝时，夭绍九岁，而她的弟弟谢粲方才六岁。守完孝三年，沈太后怜幼女遗孤，封夭绍为郡主，擢谢粲为东阳侯，将姐弟二人接来承庆宫亲自抚养，至今已有五年。
此对姐弟慧敏至极，但性格却是难以束缚的跳脱。尤其是如今年方十四的东阳侯谢粲，顽劣难驯，惹祸不断，素来是沈太后责之怕严、宠之怕溺的一大心病。今日傍晚，谢粲假扮禁军随驾，便是胆大包天、扰乱宫廷禁卫的大罪。这夜沈太后刚出佛堂，便收到禁军统领张谨送来的密报。若按往常，她早已遣人去寺中拿人，而方才却硬是将此怒压了下去，只着舜华前去质问，虽则心中不舍夭绍处罚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却也是明白，谢粲此行定然是受夭绍嘱托，暗中保护太子行事。
亲手教导了五年，承欢膝下的孙女对如今暗潮涌动的朝局政局看得如此通透，更知立足高处未雨绸缪，其成长之快，有些出乎沈太后的意料，同时也令她忍不住想起那些难以回首的前尘往事，另起一道忧心。
沈太后默然良久，才又出声：“哀家累了，前朝今日的折子就不一一看了，舜华，你拣重要的说说。”
舜华在心中顺了顺朝中诸事，禀道：“明妤公主将嫁北朝，都是各地官员上书恭贺的折子。北朝来国书，说来迎娶的使臣已自洛都南下，十日后到达邺都。”
“十日？看来北朝的皇帝倒很着急。”沈太后露出一丝微笑，指间执着佛珠悠然转动，问道，“荆州战事如何？”
“前线来过军报，未写紧急军情，想必没有大变。殷桓将军也不曾再要朝廷添加军饷。”
“殷桓不再要军饷？难得。”沈太后清冷的语意在笑声中变得深长，“岷江水汛已至，南方的战事想必快有结果了。”
舜华秀丽的面容柔静似水，年少时毕露锋芒的机敏如今已随岁月的流逝淡然敛于眼眸深处，微微垂首道：“恭喜太后。”
“有结果并非必胜，说喜还太早。”沈太后收了佛珠，敛平衣袖，撑了手臂要自榻上起身。
舜华忙上前将她扶起，言道：“殷将军武功赫赫，战无不胜，人称不世出名将，太后不必过于忧思。”
“不世出的名将？就凭他殷桓？”沈太后的笑声莫名地轻快起来，“即便世人都如此说，你心中也是这么想？”
答案就在嘴边，舜华却是低头不语。
沈太后自然知道此间顾忌为何，笑容在沉默下缓缓消散。她随手在榻旁的博山炉里添了一块香片，青烟袅然升起时，竟让她也恍惚想起了当年那位风姿如神的青甲将军，不由在怔思中怅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文昭殿今晚可有消息？”
舜华道：“御医来过话。陛下昏迷中，仍是无法进食。”
“看来纵是用千金灵药，也不见起色。世上的神医当真如此难求吗？”沈太后望着自己身上仍着的礼佛素衣，苦笑道，“哀家每日在佛前诚心祷告，今日太子也为了他的父皇去了慧方寺静心礼佛……可红尘中千人万愿，我们的祈求，佛祖何时才会听到？”
“陛下的身体事关东朝社稷、万万人的安康，佛祖定然不会忘了此事，太后放心。”舜华轻声劝慰，“而且方才沈伊来了宫中，说剡郡云氏少主已到了邺都。阿憬……太后想必还是记得的，就是当年的白云之子云憬。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自小聪敏，听说如今已尽得他母亲的医术真传。请他为陛下医治，定得佳音。”
沈太后叹道：“但愿如此。”
云憬，昔日的白云之子——沈太后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时，不防一旁窗扇忽在此刻哗啦大开，冷风夹雨，吹得她一个寒噤。
舜华忙去关了窗扇，回过头时，正见沈太后轻轻收拢身上的素衣。舜华这才陡然惊觉，十数年来执掌东朝朝政、令五州风平浪静的当朝太后原来也只是这样纤细柔弱的双肩，那暗带银丝的披肩长发下，岁月的刻痕是这般地无情沧桑，眼前的太后纵还有惊世的仪容，却早不再是当年自己初见时那位疑似天人的玉妃。
这样的感慨下舜华未免想得深远，一时黯然无声。
 
腿疾缠人，夭绍虽咬牙硬撑，却总归无法在那样折磨人的疼痛下安然入寝。坐在榻上看了一夜的书卷，将近寅时，她才在困倦中昏沉睡去。
一觉深长，往昔年少的灿烂无忧在梦中浸透心底，仿佛带来了无比酣畅的轻松。夭绍回味着梦境，依依不舍地睁开眼。腿骨间的疼痛不再剧烈，剩余丝丝缕缕的酸楚，好似细虫噬咬。正心想外间是不是雨停时，有侍女入殿撩开帷帐，恰露出被殷然霞色染红的窗纱。
“终于放晴了，今日想必会秋阳高照。”夭绍长叹，颇觉苦尽甘来的解脱。
“郡主以为是早上呢？”侍女掩袖而笑，“眼下已经是傍晚啦。”
傍晚？夭绍怔了一怔，下意识觉得自己必然是在睡梦中错过了什么，忙问：“剡郡云公子可曾来宫中？”
“嗯。”侍女颔首，脸颊莫名红了红。
“他现下在哪？”
夭绍心中着急，自无暇察觉侍女异样的神态，忙掀了锦被下榻着屐。谁料踩地的刹那腿脚酸软无力，一个趔趄险些倒地。侍女快步过去将她扶稳，嗔道：“郡主慢些，云公子在陛下的文昭殿待了两个时辰，此时已经出宫了。”
“已出宫了？”夭绍目色一黯。
“是啊。”侍女在一旁回想今日午后见到的那宛若仙人般的俊颜，羞涩的言词中难掩向往，悄声对夭绍道，“郡主，世人说江左独步云澜辰。果不其然，奴婢今日见到的云公子，真真是风姿绝代。”
身处宫阙殿阁之间，来往可望多少贵胄人杰，侍女既能这么说，想必云憬的风华确实无双。
“是吗？”夭绍垂首，回应淡淡。
云憬什么模样，她五岁时就知道。
少时的朝夕相处，他的样子早刻在她的记忆里，只是隐隐约约地，总和另一个人的面庞模糊在一起。
而那个人的样子，却烙在夭绍的心底。
  <h3>（二）</h3> 
夭绍虽如此的不以为意，但也知道，侍女对云憬敬若天人的向往却并非只因一面惊艳所致。
早在永贞十年间，时人便盛行有七言赞语，曰：大才槃槃商之君，江左独步云澜辰，挟剑绝伦萧少卿，盛德日新沈伊郎。
这四句话流传之广，不仅在市井之间人尽皆知，便是深宫之中，也早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地步。赞语里提到的那当世最夺目耀眼的四个年轻人里，除了为首商之君是北朝人以外，其余三个，都是东朝的世家子弟。
沈伊自不必说，身为当朝丞相之子，郡望武康沈氏，性情卓尔，文采风流，当属东朝名士之冠。萧少卿文成武成，风姿特秀，更是湘东王萧璋的世子，身份之尊贵，难以言语。
至于那位云澜辰——
早在他十一岁时，白云之子的名声便已广为人知。
且说剡郡云氏，当属东朝名望显赫的大族之一，与武康沈氏、晋陵谢氏一般，百年前东朝开国时，云氏先辈本也是肱股功臣。但因云氏族人素来善商道不喜官道，更兼“云氏子孙不得轻易仕途”的祖训，历朝历代云氏入朝为官的人少之又少。直到云憬祖父云绰这辈，方出了些许转变。
云绰和先帝有莫逆交情，先帝当政困境时云绰携云氏家财挺身而出，平四夷，行新政，丰功累绩，官拜大司徒，娶先帝胞妹柔仪公主为妻，剡郡云氏这才又在东朝史册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绰之子云濛生性温和，与世无争，见父亲去世时东朝政局稳定，海晏河清，便辞了世袭爵位，又领云氏全族避隐剡郡，专心筹划家族商事。说也奇怪，云濛此人足迹随云氏商旅遍及天下，却独独鲜至邺都。自云绰逝后十多年里他唯来过邺都一回。
那一回，正逢九年前的中秋宫宴，也是十一岁的云憬初次入宫。
当时，皇帝萧祯初登基，风采焕发，正是年轻得意之际。念及云家的功绩，为表亲和感激，萧祯于宴上唤云憬步至金銮前亲自问话。站在玉阶下的少年绣衫飘飘，临风而立时神仪清绝，眉目间更有一股飒飒爽朗的潇洒。
萧祯宴上多饮，醉意微起，只觉眼前少年宛若朗月趁风送入凡间的仙童，不禁脱口道：“既见此颜，如拂仙风。仙风永存，不见凡人萤火之哀。”
云憬抬头，口齿清晰，语字明润：“譬如白云与日月，白云虽昼夜永存，却无日月之熠熠精华。臣为白云，陛下日月。”
他未加思索的对答令萧祯大叹，心中喜爱不已，宴上诸人也是交口称赞，“白云之子”由此美名传扬。
而世人如今称赞的云澜辰，自然早已不再是当日那个有着急智应辩之才的小小孩童。
夭绍深处宫中，只听旁人说云家公子是如何如何地运筹帷幄，将云氏商事周流天下，富家亦富国；又听说云家公子是如何如何地才德非凡，自四方吸引至云氏门下的食客上千，奇人异士数不胜数；还有说云家公子的天人姿色，此事向来最让妙龄少女向往憧憬，至于是如何如何地俊美无双，夭绍却不再听得进去。
而如今听闻云憬来到邺都，夭绍急着见他，一来固然是为少时的情谊，二来，却是想亲自求证两件事。
 
秋雨过后，夜空霁朗，月色格外清亮。横穿邺都的曲水绵延在如此秋夜下，波光粼粼，宛若银绸流向远方。
宫城外的长街沿曲水东西伸展，至城东流枫岭一带，曲水在此间低凹处落成一汪深池，池名碧秋。
碧秋池不负其名，水色青如翡翠，透澈见底。而一侧流枫岭入秋便见漫山枫红，流火般的颜色映入碧秋池，竟丝毫不现绯霞扑水的艳丽，唯见那池水愈发凝碧沉沉，意境幽凉。
流枫彤岭，碧秋池色，如此旖旎风光自带来无限繁华。池畔雅阁毗连、酒肆无数，池中又有画舫滑行、丝弦笙歌，是以无论白昼深夜，此处都是邺都最为热闹的地方。
只是对于鲜出宫中的夭绍而言，眼前这等热闹却喧嚣陌生得很。她在人来人往的街口驻足须臾，才跟随谢府家仆走入那条华灯璀璨的街道，顺着潮涌的人群挤到岸边，任由家仆伸手招来一艘画舫，对持桨的两个大汉道：“去对岸。”
画舫里有歌女弹唱，滑桨的大汉虽双臂孔武，但在这样酥软的曲音下，却只将画舫滑行得悠然缓慢。
夭绍端坐舱中，静谧间的高华气度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家仆落下锦帘，将歌女春色荡漾的目光挡在外头，急声催促两大汉划快些，边于一旁递上碧色的水酒，笑道：“这是此间闻名的碧枫酿，郡……”他顿了顿，看着束发高冠、宽衣博带的夭绍，改口道，“公子不妨尝一尝解闷。”
夭绍见盏中酒色碧绿剔透得近乎可爱，浅抿一口，唇齿间顿时芳香流溢，不禁一笑：“碧枫酿？名字有趣，味道也奇巧。”
这酒并不烈，胜在清甜可口，是以酒量甚浅的夭绍饮酒数盏后，倒也未起醺醉之意。
此时画舫已过池中央，远处的喧闹遥遥而绝。水波上夜雾微起，夭绍朝岸上望去，只见流枫岭上灯火煌煌，漫山枫红下，一座高阁孤筑山腰，白玉为瓦，朱琅为檐，十分的轩丽中自有出尘的风雅。
“那便是云阁了。”仆人感慨一叹，对夭绍道，“太傅交代过，若郡主出宫想找云公子，到这必能见到他。”
夭绍轻轻一笑：“夭绍的心事，阿公从来洞若观火。”她低头，缓缓再饮一盏碧枫酿。
片刻后画舫泊入池畔，仆人掏出几枚金铢，命两大汉原地等着，这才引夭绍沿青石台阶而上。
这里是东朝云阁机要经略之地，向来戒备森严，数十持剑的侍卫把守两侧。阁顶有青云琉璃匾额，“云阁”二字遒道苍劲，正出自先帝的御笔。
将近阁前，家仆请示夭绍道：“未免这些人不长眼睛误伤郡主，奴还是先上前为郡主通传一声。”
“且慢，”夭绍从腰间摘下一枚白玉，嘱咐他道，“不要提封号，便说东山故人、晋陵谢明嘉求见云澜辰。”
“是。”
仆人卸下随身携带的佩剑，捧着白玉送至为首的侍卫面前，作揖道：“东山故人、晋陵谢明嘉求见云阁少主。”
谢府门下从无庸人，仆人虽老，言谈举止却自藏历练豁达之态。侍卫见夭绍衣饰华贵，仪容不凡，亦不敢慢怠，说了声“稍等”，当即持玉佩离去，不过片刻便再出来，身旁已多了位五官冷峻的中年男子。
“郡主。”男子望见夭绍，肃容上前，弯腰便拜。
夭绍坦然受了一礼，这才将他扶起，微笑道：“多年不见，夭绍处在宫里，只能耳闻江左云阁的大总管偃真是何等地精明干练。今日得缘再见，偃叔叔果然风采依旧。”
“郡主却不再是当年的女娃娃了。”偃真沉静的眸间流出温暖笑意，见夭绍频频望向身后，猜到她的心思，忙解释道，“云阁派去南海和巴蜀的两支商旅今日刚回邺都，少主正在见他们，此刻无法抽身。还请郡主先去少主书房稍等片刻，等那边事一完，少主随即便来见郡主。”
想来那人还是这样的骄傲，不通半分情面的固执。
“只得如此了。”夭绍无奈，转身对那仆人道，“我深夜出宫阿公难免挂心，你先回去禀了阿公，我在澜辰这边自无事了。”
“是。”仆人揖手应下，与偃真告辞。
偃真将夭绍领入书房，命人送来茶汤糕点。已是相隔八年未见，两人自是感慨，只是坐下还未聊上两句，便有一主事奉命来请偃真：“少主让总管即刻去一趟议事阁。”见偃真皱眉，忙俯下身在他耳侧低语了几句。
偃真脸色一寒，当下撩袍起身，要走时想起一旁的夭绍，又尴尬止步。
夭绍搁下茶盏一笑：“你去吧，正事要紧，我自有解闷的法子，偃叔叔不必觉得歉疚。”
该歉疚的，是另外一人才对。
偃真哪里听出她言外之意的腹诽，只道这女娃娃还是一如既往地懂事聪慧。不过想到这点，他非但没有一丝喜悦，反倒是藏在心底的旧事不免又沉重了几分，竟是略显黯然地转了身，随主事去了议事阁。
待偃真一走，夭绍一人坐在偌大的书房里，于空寂冷清中百无聊赖地转眸四顾，看到墙角白瓷细瓶里玉兰花正幽然而开，不由皱了皱眉：“憬哥哥如今竟爱兰花？倒不似他的性子啊。”她低声自语，凑近观赏，却见兰花枝叶已有枯萎之色，想是瓶中缺水。
书房中除茶汤墨汁外，别无半分水迹，夭绍抚摸兰花花瓣，莫名想起二三旧事，不禁微微一笑，抱着花瓶推门而出，沿楼下小径走至山脚池边，仔细换了一瓶清水。待她正要离去，却听身后云阁蓦然传出两声凄厉惨叫。夭绍一惊，循声扬眸，只见阁楼东侧灯火最盎然处有青锋利芒飘忽一闪，雪白的窗纱上顿时涌出斑驳殷红。
夭绍先是怔忡，等看到偃真带着人将两具尸体远远抛向一侧的碧秋池里，这才一个寒噤，踉跄着避至壁岩缝隙间。
流枫岭的夜风下，碧秋池水漩涡飞旋，鲜红的血迹几乎没有荡出一丝暗流，两具尸体便在漂浮中被奔流的河水迅疾吞没，再不见任何踪影。
如此不存任何顾念的利落，便是两条生命的终结——夭绍全身寒透，站在山阴暗处，紧紧捂住双唇。
 
 
<h3>（三）</h3> 
云阁此夜议事颇为冗长，戌时过后，才听几声嘹亮的马啸划破静夜。
从池边回来后，夭绍枯坐书房良久，在无人的寂静中独自忍受刚才一幕的心惊胆战。越想，越是心灰意冷的折磨。直到此刻听闻马鸣，她才稍稍恢复一丝生气，趴在窗棂上朝楼下望去。
流枫岭陡峭狭仄的山道间，一支绵长的车队正缓缓驰出。灼灼燃烧的火把在夜色下如游蛇蜿蜒，引领着车队绕过挡路的峰峦，径直踏往邺都北侧的官道。轩昂的车队前，有夺目的玉色旗帜迎风飞展。夭绍在夜色下凝眸辨别，依稀望到那旗帜上绣有的流云描金图案。
这便是云氏的商旅了。
她想见识此等场面已久，可眼下当真见到了，却又忍不住低低叹息。等商旅远去，她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这才看到窗外台阶下偃真与几位主事笔直而立，环拱着一位玉青锦袍的年轻公子。
憬哥哥？青色衣裳？
夭绍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自己的心已在转瞬而起的思念中疼痛蔓延。一个不留意，她又放任自己想起昔日那个青袍俊雅的少年。即便往事如风，人已不再，她的目光却就此贪婪落在楼下的那袭青袍上，在长久的凝望中绝望地幻想——站在眼前的人，不是云憬，而是他。
熠熠夺目的火光下，那壁岩般修俊的身影仿佛是镶了层淡淡的金色光边，玉青广袖随着夜风飞逸如云，远望去，缈然宛有仙风。
夭绍愈发迷茫，惘然觉得当年那少年的容颜正在眼前渐渐清晰，隐隐约约地，与楼下的青袍身影相重叠。魂不守舍之际，发现那人也微微侧首朝自己这边看来，夭绍的心蓦地重重一跳，不待视线相触，便“啪嗒”一声重重阖起窗扇。
自己是生气他方才就此了结别人性命的狠心和绝情，可是，那慌张的心底又是在怕什么？
夭绍反思良久，答案呼之欲出，可她还是觉得模糊不清。
 
云憬迟迟不至书房，夭绍沉了口气，起身正要下楼，偃真却在这时含笑而至：“郡主，少主说天色已晚了，准备回府。请郡主与他乘一舟同回，他好放心将郡主送入宫城。”
八年不见，此人霸道作风与日俱增。夭绍强忍怒气，笑道：“回府？云府想是十年无主居住了，我前些时候去看，鸟雀扎营，宅间倒是清净得很，如今他兴师动众地回府，也不嫌扰了鸟儿们的清修。”
偃真微笑道：“少主这次在邺都怕要长住，云阁来往的人太多，还是府中住着方便。”
长住？夭绍从此话中听出些言外之意来，皱了皱眉，一言不发下了楼。
楼外碧秋池里孤舟如画，有侍卫上前揖手：“郡主请上船。”
夭绍点足一跃，紫袍如飞霞，轻盈落在舟头。待弯腰钻入船舱，她抚掌笑道：“江左独步云澜辰，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这话里恼意分明，坐在窗侧的青衣公子怔了一瞬，淡然回首。
即便夭绍已有了充足的准备，此刻看到这张面容却还是惊讶。
入目的容颜无瑕天成，远山其眉，朗月其目。这张脸，仿佛是天地间最钟灵毓秀的一块美玉，又仿佛是由那最寒冷的冰雪凝成的天人姿色，云淡风轻间的模样几分熟悉，几分陌生，让她的心神忍不住强烈激荡——
“阿彦……”她低呼。
多少年过去，那人的名字仍如同一团烈火炙灼胸口，一不小心的念及，竟还是这般撕裂心肺的痛。
云憬闻言轻轻一扬眉，注视她的双眸暗色沉落，些许有些伤感，些许有些无奈。他伸手，拉过发怔的她坐在身边，以衣袖温柔引去她眼角的泪珠。
他的袖口散发着凉涩的药香，恰似适时飘来的一阵幽风，将发懵的夭绍刹那吹醒。
她猛地低头，夺过云憬的右臂，撩起衣袖。
那里的肌肤寒滑如冰玉之色，不见任何伤疤，更不见记忆里黑鹰飞翼的刺青。
“憬哥哥？”夭绍慢慢松开云憬的胳膊，涩然道，“八年未见，我……竟认错人了。”她心冷如灰，敛收思绪，不再胡思乱想，也不敢再想。从小到大，虽然云憬和阿彦长相相似，但她从未将他们认错过，只是今天，她却着了魔一般，总在无法企及的奢望中自取其痛。
云憬望着她失落的面容，眼瞳间有复杂锋芒一闪即逝。他并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无碍。
八年前的人和事她是如此难忘，而他自己，却似乎只能在深夜梦魂萦回时记得清楚，当年的采采溪流，蓬蓬远春，雾余青梅里，唯见红杏在林。
那时夭绍的父亲谢攸任职剡郡长史，她随父母一起住在谢氏于剡郡东山的庄园里。东山风光明秀，士族大家纷纷在此筑园修阁，高门府邸一时遍及如云。而谢氏庄园和云家只隔一条小溪，两族又向来交好，夭绍和云憬便自小玩在一处。当然，那时还有年少的沈伊，年少的郗彦……
郗彦。
阿彦——
云憬低眸，这称呼分明是如此久远，却又似乎生生世世都纠缠在自己灵魂深处，从未远去。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多少苦涩疼痛、多少怨恨隐忍，没人能看得清。

第二章 相逢却已难相识
<h3>（一）</h3> 
轻舟荡入深水，悠悠摇晃。碧秋池的水流携带孤舟行入曲水长河，飘往远处的金阙宫廷。
舱中两人各自思忖着心事，静默无声中，毫不察觉时间飞快流逝。直到盘膝坐在船头的老者掀帘入舱，道了句“已过景固桥”时，两人才蓦然清醒。
“钟叔？”夭绍望清入舱老者的面容，吃了一惊。
“钟晔见过郡主。”身着墨青衣袍的老者身材高瘦，在低矮的船舱里不得不佝偻着腰。他虽已头发花白，面容却甚是清癯，一双眼眸更是干净淡然，不存一丝的灰蒙老态。
夭绍一时有些恍不过神：“钟叔，你……你不是郗氏家臣？怎么，如今又在云氏？”
钟晔笑意微展，温和的目光依旧透着她年少时熟悉的慈祥和温暖。
他平静解释道：“八年前的事发生后，钟晔侥幸逃过一命。只是郗家就此散败凋零，连带钟晔也受尽人欺。颠沛途中得遇云氏族长，被他收留，钟晔就此伺候在少主身侧。”
“原来如此。”夭绍低声道。
“是啊，”钟晔也是感慨良多，叹了口气，“郡主深夜来找少主是否有要事？船已过景固桥，不多时就将到达宫城了。”
“啊，是。”夭绍回过神，一夜的所见所闻使她有些控制不住的失魂落魄，勉强安定心绪，才抬眸看着对面静静喝茶的云憬，“听说憬哥哥今日已入宫为陛下诊治过病情？情况如何？”
云憬仍是不语，只放下茶盏，提笔于案前空白的藤纸上写道：“还未入膏肓，我会尽全力诊治。”
夭绍瞥一眼纸上飘逸俊秀的字迹，又瞪着他：“你——”
钟晔忙道：“少主几年前因故伤了喉咙，说不出话，郡主见谅。”
“他们已告诉过我……我并不相信……”夭绍面色苍白，说不下去。为何幼时的伙伴一个个都是这般的命运，阿彦早逝，云憬失声？她手指不禁颤抖，藏在书案之下，紧紧握成了拳。
有疾之人大都不喜别人流露出怜悯异样的情绪，云憬虽神色不变，夭绍却不想过多停留于此间伤感，掩住目中惆怅，提过云憬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写了三个字，问道：“陛下的病，可与此有关？”
“雪、魂、花”——纸上的字刚入云憬眼底，便又被夭绍挥墨涂去。
云憬双目深沉，望不到一丝流动的情绪。他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夭绍咬住唇，指间的笔无力掉落，在藤纸雪白的空处再添一道狰狞的墨迹。
“我原来猜得不错。”灯烛下，她目色空洞，往日如珠玉灵动的笑颜在这一瞬间光华散尽。
 
舟行至昭庆门外，云憬眼看着夭绍将腰牌递给禁卫，没有过多的询问，宫门便在夜色下悄然开了一道细缝。夭绍回头对云憬笑了笑，闪身入宫，那缝隙又再度合上。
“少主，”钟晔在旁道，“郡主既已安然入宫，我们也该走了。”
云憬对着紧闭的宫门怔了片刻，才微微一颔首。
曲水夜雾弥漫，偃真将船头掉好方向，把木桨交给一旁的侍卫，入舱时，正听钟晔对云憬道：“郡主还是聪敏懂事得紧，今夜杀那两个蜀南细作的事她分明瞧得清楚，却对公子一声也不曾提及。”
偃真惊道：“她竟看见了？”
“自然，”钟晔斜眼冷嘲，“大总管销尸毁迹之时，郡主正在碧秋池边的山岩下。”说到这，钟晔不无担忧，看了看默不作声的云憬，“怕只怕，郡主嘴里虽不提及此事，却从此在心里对少主有了不好的看法。”
“是啊。”偃真不免又想起先前藏在心底的那些旧事，忙附和道。
云憬神色依然冷淡，并不理会两人的言语，只倚向舱壁，默然望着夜下的曲水波澜。
误会了又有什么关系？八年的战战兢兢、步步为营，他的心早就冷硬无温，自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如今误会，远比将来她得知了真相再失望的好。
 
 
<h3>（二）</h3> 
僖山脚下，东朝贵胄们的高楼府邸连绵成群，诸府围绕着位于中心的宫廷向四周拓展，站在山顶远望，入目便是众星拱月的胜姿。
然美景也有瑕疵，宫廷东侧那一片华贵府邸间，就有一处野草丛生、颓败荒芜的废墟。这里人迹罕至，行人路过步伐匆匆，皆是目不斜视，就连相邻的两座府邸也似不堪忍受此处的残败，空荡荡的无人居住。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九月初十这晚，却有一位铠甲在身的将军在此间废墟徘徊，连连叹息着竟是不忍离去。
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四周耀眼的华彩衬得此处的残破格外暗淡。满生青苔的石阶旁，倒有一排常青不老的松柏，在那些已经碎塌一半的屋梁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风一吹，阴影幽幽浮动，夜风中仿佛有一缕无处不在的森寒袭身透体，让将军身后的随从毛骨悚然。
“将军，这里……何故荒废至此？”随从小心翼翼问。
将军却对他的询问置若不闻，叹息着又朝里面走了几步。
杂草笼罩的浓荫间，高台孤筑，宽阔捭阖的轮廓依稀可见是昔日的校武场。
“我当初便是在这里学的武……”将军抚摸残壁，往日浮华在眼前一掠而过，清晰得宛若昨日之事。
“将军在这里学的武？”随从诧异，紧紧跟上几步，不料脚下踩到一处物事，“喀嚓”脆裂响格外分明地飘入两人耳中。
“混账！”将军看清地上被随从踩裂的长枪，一声暴喝。
随从惊得跳起来，忙退后几步。
“站在那里别动！”将军怒道，弯腰拾起破烂的长枪。
枪锋下红缨仍在，褪色沧桑，再非当年的烈烈灼目。将军闭目一声长叹，猛地运劲震断枪杆，撕下袍袂包裹住枪锋，大步而出。
随从松了口气，唯恐再踩到什么，踮起脚急步尾随其后。
出了府门，青石路上十几匹骏马停驻，等候在此的侍卫们见到将军出来都是弯腰行礼。
“去云府！”将军黑袍振飞，翻身上马，掉头再望了眼身后这片隐藏在煌煌明亮中的冷僻阴暗，狠狠抽下马鞭。
 
云府新主入住为时尚短，仆人稀少，多为云阁剑士，往来之间见多识广，眼见一名铠甲明光的威武将军率着十数侍卫卷风而至，便知来者身份非凡。待那将军的侍从报上名讳，守在府外的云阁剑士俱是大惊，单膝跪地道：“见过汝南王！”
“起来！”汝南王萧子瑜在军营外向来是极随意的人，挥袍下马，走入云府像入自家大门，“钟晔将军可在？”
“钟晔将军？”两旁剑士怔过一瞬才反应过来，忙道，“钟老在清月舍。”一丝不敢怠慢，径直将萧子瑜引入后庭。
一推开清月舍的院门，萧子瑜正要出声大呼，却不妨园里古藤架下的青衣白发就这样蓦然闯入他的视线，叫他整个人呆立在地。
宁静的夜色下，那青衣老者坐在藤架下缓缓擦拭着一把古琴，月光淡凉，照上他的脸。老者其实并不老，仅仅头发花白。只是当他唇边露出如同往昔的微笑时，却再不见一分明朗豪情。
那笑容下透着无尽的倦累，看得萧子瑜心口发酸。
老者没有抬头，悠然道：“小四，不认识大哥了啊？”
“大哥，”萧子瑜盯着他，依然木愣愣地，“你的头发……”
“老了，白了。”老者淡淡道。
他手下的古琴不知是何木所造，竟在月下散发着幽亮的银泽。他小心地擦好古琴的每一个旮旯，然后把琴放入一旁的木盒中，这才站起身抬了头，望着萧子瑜一笑：“八年未见，小四倒是英气如初，昔日的幼虎，今日独自一人也可气吞山河。”
“大哥……”
萧子瑜再难忍住，冲上前抱住他。
云府仆人颇识眼色，不过须臾便送来酒菜，摆放在古藤架下的石桌上。
萧子瑜自斟一盏烈酒，仰头一饮而尽。时隔八年再逢钟晔，他只觉有不尽心意需倾诉，可是将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抬头望了望清月舍里唯一的阁楼，见楼上灯火尽灭，黑漆漆的不似有人在，问道：“阿憬今晚不在？”
“你今夜到访，少主本该陪同，只是——”钟晔微微一顿，才叹道，“少主今日入宫为陛下治病，已是累极，回来便歇下了。”
萧子瑜了然点头，又道：“这些年里，云族主身体可好？”既然说到云憬，出于礼节，也是出于思念，萧子瑜不得不问候一声那位云阁阁主、同时也是剡郡云氏如今的族主云濛。只是云濛的名字一出口，他就立即想起八年前自己跪在文昭殿前，见到那支装在锦盒里血淋淋的手臂自御案上滚落在地的残忍一幕。纵使驰骋沙场多年，每每一想起此事，他却总忍不住一个寒噤。不是出于胆怯，而是出于锥心的不忍。因为他想象不出，如云濛那般温雅柔和的人挥剑自断一臂、血洒飞溅时的惨烈景象。
昏黄的灯光暗淡了萧子瑜的面色，钟晔明白他想起了什么，轻言缓解：“主公身体很好，多谢王爷记挂在心。”
“大哥说什么呢？”萧子瑜横眸，“什么王爷？”
钟晔对他的嗔责置之一笑，淡然道：“你也不必再纠结于前事，今时已不同往日。如今主公和夫人离开剡郡云游四海，前几日少主接到主公飞鸽传回的信，他们此刻已在夫人的家乡，塞北草原上了。”
“是吗？”萧子瑜闻言心中另起郁结，仰头又灌下一杯酒。
钟晔手指摩挲着酒盏边缘，忽道：“小四，你当初难道就没有怪过主公吗？”
“主公？”萧子瑜突然轻笑，扬眉之即目色颇为凛冽，“大哥的哪位主公？”
钟晔苦笑：“你是怪我背弃郗氏家臣的身份，投靠到云氏门下？”
萧子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有什么资格怪你？你肯定是有苦衷的。何况郗哥哥当年说过，云濛此人品高质洁，世上无二。他是郗哥哥的骨肉兄弟，当年郗氏一族遭祸，云族主自断一臂上书朝廷。手足之裂，表面是脱离干系，可我总觉得他背后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钟晔叹道：“世人都说你莽撞性急，我却早就知道，你的心思是何等细致。当年的事发生后，我最庆幸的，是你没有被牵连进去。”
“庆幸？”萧子瑜霎时涨红了脸，放声大笑，“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这些年我过得就这样地心安理得？”
“小四……”
“你庆幸，我却恼恨自己！”萧子瑜低吼道，“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自己会去南疆赈灾？为什么郗哥哥出事的时候，我却还沉浸在刚刚娶妻的幸福中？我不过回来迟了一刻，你们就都撇下我纷纷离开了。大哥你能知晓我当时的心情吗？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无用！我在文昭殿前跪了三日三夜，太后却无法听入我说的任何一个字，非但不让我翻案，朝廷事后还因赈灾之功封我为骠骑大将军！大将军……”
心里多年压抑的痛恨与委屈终在此时喷涌而出，萧子瑜心情激荡，再难克制，手臂一抬，将在残败的郗府找到的枪锋掷在石桌上，恨道：“长枪犹在，人却消无。若当年我在邺都城，绝不叫沈……”
“住口！”钟晔厉喝一声。
萧子瑜在他的喝声下怔了片刻，忽然以手覆面，双肩微颤，难以言语。
钟晔伸手抚了抚他的肩，轻声道：“小四，你和我，和韩弈，和那殷桓都不一样。虽然我们在军中帐前拜了兄弟，但我是郗氏家臣，韩弈是江湖侠客，殷桓也只是落魄的士族。可你萧子瑜却是先帝的养子，世袭的汝南王，身份尊贵，与我们决然不同。而且当时你才二十岁，是那么好的年华，正当意气风发的时候。当年郗氏一案牵连千人被诛，虽不曾连累到主公帐下的军队和其他将军，但韩三为救少主死了，还有……”
钟晔停顿一下，垂眸望着地上的月光，思了一瞬，才低低叹息一声续道：“这么多的性命已然让主公死而难安了，何必再添你这一条？你活着，好好地活着，身为本朝的一个大将军好好地镇邦守国，主公于九泉下或许还能有那么一丝安慰。青翼骑灵魂不散，有小四你继续。”
萧子瑜的手慢慢自脸上落下，悔恨愧疚的目光在钟晔的注视下终于慢慢转变成了刀剑一般的锋锐之利。
“大哥说得对，青翼骑灵魂不散，我会继续。”
钟晔微微一笑，用手背擦去了萧子瑜脸上的泪痕，叹道：“听说你也是快当爹的人了，还哭。”
萧子瑜不好意思地烧红了脸，可惜眨眼却又颓然下去：“我还是觉得遗憾，当年郗家子嗣不曾保留一人，郗哥哥后继无人，是东朝大恨。”
钟晔闻言目光一闪，低头给他倒了一杯酒。
说到这里，萧子瑜想起一事，踌躇道：“大哥，我从豫州回来时，路上见到了萧璋。”
“湘、东、王！”钟晔冷笑，阴寒的声音自齿缝间挤出，犀利刻骨，“当年若非他追捕猎物般地疯狂追杀，韩三就不会丧命，郗家也不会绝后了！”
萧子瑜望着他，欲言又止。
钟晔皱眉：“你想说什么？”
萧子瑜道：“我一直觉得，萧璋并非真是那样丧心病狂的人。”
眼见钟晔目色大变，萧子瑜忙伸手将他按住，急道：“大哥先听我把话说完。”
“好，”钟晔一振衣袖，冷眼看他，“你且说来听听。”
萧子瑜道：“大哥可还记得昔日郗哥哥和萧璋联手在安风津对抗北朝南侵的事？”
“记得，”钟晔神色冷淡，“那还是你第一次上阵作战。”
萧子瑜道：“正是因为是第一次，我才记得格外清楚。那次战役时逢怒江水汛，打得异常艰难，是萧璋请命领轻骑三百诱敌，孤身入虎狼巢穴，大义凛然，也是郗哥哥为救萧璋受箭伤险些丧命，情谊深重。我五岁被父皇收养，父皇驾崩后，我跟在沈太后身边长大，虽和萧璋不熟，但也知他是最重恩情的人，应该不至于——”
“可你忘了，此战当年旷日良久，萧璋年仅两岁的儿子夭折在宫里，萧璋的生母褚太妃当场昏厥也差点死去，因主公的军令，萧璋连儿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这可是父子连心之痛。他二人因此事私下动手无数次，你不知道？”
萧子瑜道：“但他们后来不是握手言和了吗？”
钟晔冷哼无言，将目光移开，漠然望着一旁垂落的古藤。
八年前带着少主逃离追兵的那一夜风雨，萧子瑜不知，他却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电闪雷鸣下，萧璋的利箭刺入那银衣少年胸口时的冷酷模样，他到死也不会忘记。那仇恨不是心中的伤疤，而是一团火焰，八年里，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他的胸膛。
气氛虽凝滞，萧子瑜仍是硬着头皮道：“大哥，我前几日就是在安风津遇到萧璋的。那里是豫州地界，我当日接到大哥你要来邺都的信甚觉欢喜，启程连夜赶路回邺都。那一夜正好经过安风津，我想着去吊念一下郗哥哥，谁知去了那里却遇到了深夜在江边祭酒的萧璋。他当时并不知我在，我只听他对着江水说：峤之安息，你放心，郗家英魂，断然不会烟消云散。”
钟晔不觉愣了愣，他知道萧子瑜绝不会骗自己。“峤之”是主公的名讳，萧璋此话竟暗带承诺。而且这话看似神神秘秘的，可一往里细想，顿时让他心惊肉跳。
萧子瑜看着他：“大哥，你说萧璋此举是何意？他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钟晔握紧了手里的酒盏，缓缓摇了摇头，目中渐渐茫然。
 
待萧子瑜离开云府，钟晔关上清月舍院门，抱起一旁的木盒上了阁楼。他本想悄悄地把木盒放在书房，谁料门刚推开，房里便亮起了火光。
坐在书案后的云憬看上去十分疲惫，微弱的灯光下，那张冰雪般的容颜仿佛罩了层蝉翼般的薄纱，缥缈空灵，无一丝人间气息。
“少主是被小四吵到了吧？”钟晔无奈道，将木盒放到云憬面前，“这琴修好了。”
云憬打开木盒看了看古琴，手指自弦上拂过，流出铮铮之音。
钟晔心知他定是听到自己和萧子瑜方才说的话了，便问：“少主，你觉得萧璋去安风津说的那些话，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
琴声在指尖消失，云憬静了片刻，仿佛是在思考，又仿佛并没有回答钟晔话的意思。过了一会，他将木盒合上，起身推开了窗。
一只黑鹰从天降落，匍匐于窗棂，将前爪伸到他面前。
云憬解下系在鹰爪上的细竹筒，取出里面的密函，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时，唇边不禁微微一扬。
钟晔上前一看，面色却是铁青：“殷桓这次与南蜀之战大获全胜，必然又要加官晋爵，愈发不可一世了！”
他说话时，云憬早已将密函着火燃尽。见钟晔一脸怒恨交加，云憬提笔于书案上写道：“钟叔，南蜀之胜有利东朝社稷，你不可因怨心而短视。”
“我何尝不知？”钟晔叹息，眼底依然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我只是恨见小人得志。”
云憬若无其事地一笑，将笔放下，伸手去抚摸那个装有古琴的木盒，似有所思。
“少主？”钟晔终于在怒火之余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不由失色，“这琴……你真要把它送给尚公子？”
云憬不置可否，烛火下青衣淡柔，静如一泓秋水。钟晔看着他这样，心吊在半空，紧张至极。云憬忽而微笑，转目看着他，目光有些古怪。
“我自不敢让少主做言而无信之人。”钟晔看出那目光下的质疑，有些没好气，“少主当初既然与尚公子说好，此番他助殷桓胜了南蜀之战，便送这琴。钟晔就是再舍不得，也不敢阻拦少主。不过少主可要想好了，若将来郡主得知这中间的内情，你该如何对她解释。”
会有要他解释的一天吗？云憬的手指僵硬一刻，恋恋不舍的心意顷刻荡然无存，拂开木盒，转身入了内室。
 
 
<h3>（三）</h3> 
飞鹰传信自是快过骏马加鞭，荆州战胜的加急捷报传入邺都时，已是隔日后的深夜。
星月浮天之际，宫门夜开，捷报长喝一路高呼至前朝尚书省。值夜的丞相沈峥不敢怠慢，忙捧了捷报送至承庆宫。舜华自他手上接过捷报，待要转身时，沈峥唤住她：“有一事……”
“丞相请说。”舜华有些不耐。自从那日为沈伊的放荡不羁小吵过后，夫妻二人纵是日日相见商讨朝事，私底下却依旧存着隔阂。
“太后说的任官一事，我对伊儿提过了。”
“如何？”
“他自是不愿。”
“不愿？”舜华竟是颔首一笑，“我知道了。”
沈峥有些莫名其妙，琢磨着她离开时微含释然的笑意，须臾醒悟过来，不禁摇头苦笑。
舜华将捷报呈入殿中，沈太后只翻开看了一眼便放下，神色平静如常。舜华道：“荆南战胜，不是太后日夜期盼的好消息吗？”
沈太后换上礼佛的素服，淡然道：“凡是皆利弊相存，荆南战胜，也不例外。”
“太后可是担心殷将军？”
“此是其一，殷桓已经封将拜侯，扼守荆州要塞，权驭五州军事。此次战胜，西州势必强，朝廷要如何褒奖他，着实让人费难。”
舜华点点头：“太后既说其一，那么其二呢？”
沈太后的目光在殿中鼎炉上飘忽了一瞬，悠然道：“捷报上说前锋大将萧少卿智勇无双，独率水军三万败十万南蜀军。少卿是皇族子嗣，这本是好事，可惜……”
可惜什么，她未再说，言下之意耐人深思。
不等舜华斟酌清晰，沈太后话锋已改道：“其实如此也好。既然荆州战胜，便让前方的人都回来吧。一来封赏，二来北朝迎嫁使臣将来邺都，朝廷挟新胜之威接待，声势必然不同。三来，明妤出嫁，少卿正好可以赶回来送她阿姐北上。”
“太后的意思是让小王爷做送嫁大臣？”
“皇族里还能找出更合适的人选吗？”沈太后尖锐反问，“太子少陵十二，另一皇子少宣才九岁，如此稚子怎能代表东朝北上送嫁？”
舜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方才“可惜”之词的余音。
沈太后转身步入佛堂，亲自焚上香，展了衣裙跪下，将念经前又问舜华：“文昭殿今日情况如何？”
“敬公公带了消息过来，说陛下已吃得下药食。我也去看过，这几日经阿憬那孩子的诊治，陛下虽未醒，气色已好了许多。”
沈太后不再言，闭上双目，对着庄严的佛像恭敬叩头：“求佛祖保佑我东朝永世昌盛。”
舜华合手行了佛礼，轻轻掩门退出。
 
捷报到朝的次日，邺都城又出了件大事。垂垂老矣的尚书左仆射邱隆在此前一夜不知受了什么意外的惊吓，轰然病倒榻上。邱隆乃三朝元老，二十五年前，沈太后由玉妃晋封为后位有此人力鼎之劳，是以多年心腹，甚为看重。消息一传入宫中，沈太后当即命御医前去诊治。御医到达邱府，见病卧榻上的老者目光散乱，口中胡话不断，按其脉搏更是时有时无，于是黯然摇头，给出个“但看天意，及早准备后事”的诊断。
噩耗从天而降，邱府诸人自是一番哭天抢地的哀恸，忙乱中，邱隆之子在父亲的书房发现一封未曾上书的折子，翻开一看，却是邱隆请辞的折书。
原来父亲早就有退隐的打算吗？邱隆之子阅罢叹息，第二日便将折书递上朝廷。
左仆射之位从此空置，沈太后暗中勘察当朝大臣的才能，却迟迟没有人选的决断。诸臣观望猜测之际，自是不料在承庆宫书房，沈太后是如此对舜华道：“哀家看沈伊可当得此位。”
舜华吓了一跳：“伊儿？”
“正是。”沈太后望着她目光深刻，“你们夫妇是否也太过纵容他风流成性了？想我武康沈氏世代公卿，到伊儿这辈嫡脉仅此独苗。哀家以为，你们夫妇也适时可以考虑，若再放任他如此下去，今后到黄泉见到祖宗们该如何交代。”
“太后，”舜华硬着头皮请辞，“沈伊从不碰触政事，何况又这么年轻，恐怕……难以担当左仆射重位。”
“年轻？”沈太后冷笑，“不见得吧。世人不是有赞语说，大才槃槃商之君，江左独步云澜辰，挟剑绝伦萧少卿，盛德日新沈伊郎？北朝商之君与他年纪相差无二，不一样贵为一朝国卿？云憬将云阁经营得富可压国，手下能人辈出，风姿旷世。至于少卿，那更不必说，南蜀一战扬名天下。这三人哀家看都是名副其实的栋梁之才，唯独这沈伊……他是不是也该出来济世为民，证明一下他江左名士领袖的荣光？”
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舜华在沈太后严厉的目光下哑口无言，只得道：“我会与他说此事。”
“甚好，”沈太后慢条斯理批奏折书，“但不要让哀家等太久。”
“是。”舜华暗自叹息。
 
 
<h3>（四）</h3> 
深宫之中，未受朝局动荡影响的人并不多，夭绍却是其一。
这日午后，夭绍从文昭殿探望皇帝萧祯回来，便一直坐在承庆宫后梅林深处的凉亭里学着刺绣。宫中绣技最高超的女官在一旁耐心指点，教导两个时辰后，看到夭绍针下绣出的图案，女官起初的热情早被一盆盆冷水浇得分毫不剩。
黄昏下，夭绍手握绣针，望着绣件默默无语。女官不忍指责，更不忍再睹锦帕上的绣纹，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郡主学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奴婢先告退。”
“好吧，”夭绍抚摸伤痕累累的手指，羞惭道，“今日让姑姑费神了。”
女官道：“不会，刚学都是这样。明日奴婢再来陪郡主练习。”
夭绍微笑颔首，女官敛袖一礼，转身离开。
此时已近暮，万碧成晖。夭绍独自坐于亭中，侧首望着西方天际秋霞恬静，惘然有思。
“难得见你如此笨拙，你是故意的吧。”一人戏谑的声音蓦然随着凉风吹入夭绍耳中，瞬间打断了她瞻赏落霞的兴致。
“什么故意？”她不动声色地回头，望着从梅林里踱步而出的白衣公子，“你怎么还在宫中？待会宫门关了出不去，小心舜华姑姑又骂你。”
“骂？”沈伊无奈，“方才已经被训过了。”
夭绍瞧着他落魄的模样有些好笑：“你又犯了什么错？”
“一言难尽。”沈伊走入亭中，打量她绣了一下午的成果，“这一团彩色花哨的，是什么？”
夭绍提了提针线，正容告知他：“凤凰。”
“凤凰？”沈伊笑得狂放，憋在胸间的抑懑被此话一下疏散，转眸见夭绍正目光犀利地望着他，手捏的银针在霞光下锋芒闪烁，不禁一个激灵，“你好好地，怎么想起刺绣来玩？”
“玩？”夭绍斜眸，“是婆婆说明妤阿姐要出嫁，我该亲手绣幅百鸟朝凤图作为贺礼。”
仅一只鸟就折腾如此了，还百鸟朝凤？沈伊颇为同情地道：“真难为你了。”
“谁说不是？”夭绍对着刺绣发愁，“我还是画一副百鸟朝凤图好了。”
“其实你也不必这般愁，明妤公主那样疼你，你便是绣一副野鸡图过去，她也必定当作宝贝收着。”沈伊撩袍坐下，叹口气，“而我的事，却是分外棘手。”
夭绍闻言稀奇：“原来沈伊郎也有棘手的事？”
沈伊皱了皱眉：“记得那个左仆射邱大人吗？老头子病重向朝廷卸职，太后今日召我入宫，就是让母亲来劝我，说要封官。”
“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沈伊长叹道，“不过，三日后便要给答复。”
夭绍知道他厌烦仕途，想了想道：“上次要封官时你不是逃出邺都一段日子，朝廷也没有追究，就此不了了之不是？”
沈伊揉额：“那时少卿在朝，有他帮着垫后周旋，我无后顾之忧。此刻他在荆州还未回来，远水如何救近火？”
夭绍道：“左仆射佐尚书事，此要职素来为你们武康沈氏左右，婆婆是不会轻易让别人任此职的。你若真不想做，不妨推荐一个与你才能相当、名望相当、也有意报效朝廷的人。最重要的是，出自沈家的门生。这事是急事，朝廷断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沈伊道：“办法谁人不知？可眼下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夭绍微笑：“憬哥哥不是来了邺都？你别忘了剡郡名士云集，他常年在剡郡，自然与江左诸名士交好。更何况他府上门客过千，你若让他为你引荐，自然是没错的。”
沈伊闻言目光一亮，抚掌道：“正是！”他端详着夭绍，不住叹息，“好聪明的小夭，我怎么没想到？”
盛赞之下，夭绍淡然：“所谓当局者迷。”
 
左仆射一事迫在眉睫，沈伊出宫后直奔云府。临近府前正逢云憬的马车拐出偏门，沈伊也不着急追上，只策马跟随其后，直到马车出了城，见秋月清冷，官道萧瑟，他兴致一起，取下腰间的凤箫，吐气吹起。
夜下凉意无边，箫声凄婉断肠。过路行人闻着心生悱恻，纷纷避之不及。唯那马车缓慢驰行，不为所动。沈伊略停了停，飞扬的长眉促狭十足，突然鼓气出唇，官道两侧顿时箫声飘荡，回音不绝，连晚栖的飞禽也被惊醒，拍翅逃之夭夭。
“偃真见过沈公子。”跟随云憬车旁的偃真终于拍马回头，对沈伊揖手，“少主请你走近说话，不必吵了山鸟休憩。”
“人还不如鸟，野外之地吹个箫也要被约束。”沈伊不甘不愿收了凤箫，瞥着偃真道，“偃叔作证，这可是他求的我。”
“是。”偃真无力道。
沈伊一拢缰绳，大笑着急驰追上，靠近马车之际翻身一跃，便推开车厢门掠了进去。偃真紧随其后，劈手拽住沈伊飞纵之际险些失控的坐骑。
这位公子折腾人的法子可真是层出不穷。
偃真牵着马，与驾车的钟晔对视一眼，连连摇头。
车轮辚辚重新上路，车厢里，云憬坐于烛下看书，神色不为所动。沈伊吹箫累及，迫不及待喝尽一盏茶汤，才拍着云憬的肩，笑道：“澜辰，你看方才那曲佳不佳？”
云憬笑而不答，车外的钟晔早就被他的箫声扰得忿忿难忍，此时哈哈一笑，道：“沈公子大才如斯，自是难得的好曲。”
沈伊只当听不出他的奚落之意，拉了车帘探出脑袋，施施然颔首：“只以为世人皆愚，却不料钟叔却是我沈伊的知音。”
此等厚颜之徒当真举世难得，钟晔忍无可忍，怒冲冲甩出一鞭，“哧啦”勾起车帘，眼不见为净。
沈伊捂着差点被鞭风抽及的脸，惋惜长叹：“听闻钟叔素以冲淡著称，怎么每次见到我却总是这副急急躁躁的模样？”
云憬此刻终于放下书，扬眸看着他。
“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的。”想起此行来意，沈伊终于收起浮夸之色，揉着额叹道，“我要你帮我推荐一人，可胜任左仆射一职的。”
他说得直截了当，云憬却皱起了眉。
剡郡云氏已多年不过问朝事，沈伊自然明白他的顾虑。不待云憬细想，沈伊又突然转了话头，左顾言它：“澜辰，你这八年都未来邺都看夭绍，可知每逢阴雨纷飞时，是谁替你守在她身边？”
未料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纵是见惯风浪的云憬，闻言也不由一怔。
“这个好人，自是我做的。”沈伊不顾羞耻，语重心长道，“今日我来求你此事，其实也是夭绍出的主意。若你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亏欠，便看在她的情面，应承我的请求吧。”说完他又抚摸腰间凤箫，言词中颇是自许：“你看方才，只要你一开口，我可是二话不说就应下了。这才是所谓的兄弟。”
车外两人闻言自是哭笑不得，云憬倒是习以为常，也未思索太久，执笔于一旁案上写道：“吴郡赵谐，如何？”
沈伊看到藤纸上赵谐的名字，怔了一瞬才道：“佐治才子，赵谐？”
云憬落笔道：“也是你祖父沈太尉当年的门生。”
“我知道此人，当年他本是中书侍郎，后来不知为何辞官归隐，任凭朝廷如何招揽也不肯再次为官。我父亲为丞相后，他倒是来过邺都几次，我也见过，只是他绝口不提为官一事，似已决心隐遁。”沈伊不无担心道，“你确信能请得动他？”
云憬书道：“若他真心隐遁，就不会来邺都见你父亲了。据我所知，他倒是给过沈伯父几次不错的政见。前些年赵谐住在剡郡时，我与他知心相交，可以帮你传信相邀试一试。”
沈伊颔首：“赵谐体气高烈，忠诚正直，既有王臣之节，又有社稷之能，请他出山自是再好不过，不仅父亲，连谢太傅也很是赏识他。”
“既如此，若让你父亲向朝廷推荐，应该事半功倍。”
“好！”沈伊拍掌认可。
心思落定，他抚着下颚眯眼而笑，突然起身打开车厢壁橱，自里面摸出一个白玉酒瓶，抱入怀中道：“醉眼横看惊天阙，我自吹箫梦骄阳。澜辰啊澜辰，你素知哪里有美酒，哪里有沈伊。今日藏了此等佳酿，却不拿出来与我共品，还有没有义气？”
见他闻着酒香一脸馋色，云憬笑笑，低头继续看他的书卷。
“给我了？多谢。”沈伊自问自答，瓶塞一开，清冽干纯的酒香四处漫溢。他浅尝一口，击案而赞，笑道：“澜辰，只有在你记得送我酒喝时我才觉得你是原来的阿憬。平常见你那般正经，倒像极了昔日的阿彦。”
云憬愣了愣神，沈伊宛若不察，大笑转身撩开身旁车帘，望着道侧飞逝退后的树荫，喃喃道：“是去兰泽山的路。眼下太子正在兰泽山的慧方寺礼佛，你去那里做什么？”
云憬微微一笑，自衣袖间取出一卷密函给他。
沈伊阅罢惊喜击掌，叹道：“他这个异邦胡人真是大胆，竟敢孤身来邺都！”

第三章 月出曲流音
<h3>（一）</h3> 
“吴郡赵谐？”两日后，沈太后捏着手里的荐书，在朝霞的光泽下含笑看着阶下二人，“你们夫妇为了儿子可真是费尽心思，竟请动了这个犟驴回朝参政？”
她的弦外之音沈峥和舜华何尝不知，眼下却只能保持沉默。
“哀家不准。”提起这个人，沈太后连拒绝的口吻也是索然无味的。
沈峥道：“启禀太后，臣方才在前朝遇到了谢太傅，说起此事，他倒是竭力赞成。何况赵谐在十年前就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也和臣一般，曾是陛下在太子学舍的伴读，对陛下和朝廷再忠心不过。臣记得父亲在世时也说，此人的佐治之才，世上无二。”
“丞相原来已与太傅大人达成了共识？”沈太后轻扬的双眸迎着霞光，目色间光华之盛，绝非锋芒可以言语。她微微含笑道：“既然大臣们都通过气了，何必还要将此荐书摆到哀家面前，非做这个样子不可呢？”
“臣不敢。”沈峥垂首，虽则眼下形势如针芒刺背，他却毫无退缩，“不过臣仔细想过，赵谐此人确实比沈伊更适合左仆射之位。”
“是吗？”沈太后的笑意终于敛尽。
两人相峙，皆是武康沈氏与生俱来的骄傲与执拗。眼见气氛愈见僵冷，舜华忙跪地禀道：“太后，此事到现在已不同先前。若无人推举赵谐出世便罢了，可现在朝中大臣多数已得消息，俱是诚服他的才干，在佐治才子的名头下再让沈伊顶上，怕是难以服众……”
“哀家自知后果！”沈太后将荐书重重拍于案上，冷笑道，“如今既是丞相极力推举，谢太傅又鼎力支持，天下谁可以说不？”她在漫心寒意与升腾怒火中迫使自己用最平静无波的声音下令，“舜华，即日招赵谐入邺都，授他官职之前，哀家要亲自考察他的才德。”
“是。”舜华透出口气，轻轻拽了拽沈峥衣袖，两人跪拜退下。
殿中一霎寂静如世外空谷，沈太后独坐案后，两手紧紧相执掩在袖中，慢慢闭上了眼眸。
红日东出，纵是她在阖目深思，还是发觉眼前的光线愈见明媚照人，一时恍惚，竟不由自主地想起先皇延庆十五年的绚烂辉煌。
 
沈太后记得，那时的自己还是先皇的玉妃。
延庆十五年元月，玉妃之子萧祯被封储君，皇帝下令当时的尚书令谢昶为太傅，御史大夫沈弼为少傅，同授太子学业，又传旨自世家大族挑选聪慧少年侍读东宫学舍，赵谐、沈峥，都位处被选中的贵胄少年之列。
不论是祖宗训诫，还是历朝规矩，即便身为太子生母，玉妃也无法干涉太子的学业。不过她与历朝的太子生母也有不同，她的兄长，少傅沈弼，正是太子的老师之一。
“太子是极聪慧的，娘娘不必担心。”沈弼面对她的垂询时如此回答，“几个陪读的少年中，谢攸文思敏捷，云濛精明缜密，沈峥政见独到，裴行则最具谋智、不可小觑。那个来自吴郡赵家的赵谐，年纪最小，却如璞玉可雕，将来待以磨炼，定是天子身侧的佐治之才。还有湘东王萧璋，虽同为皇子，可叹其心昭朗，对太子殿下却是忠心不二。”
玉妃道：“哥哥说了这么多，为何不提郗丞相之子，郗峤之？”
“此子乃人中龙凤，才可堪国。”沈弼话语深长，“但凡如此能人总是要旷古圣君才可驾驭。将来等此子长成、羽翼丰满，对东朝而言，若非大福，必酿大祸。而且……”
见他有意沉吟，玉妃道：“哥哥但说无妨。”
“是，”沈弼这才叹着气，不无忧虑道，“东宫学舍诸人，俱以此人马首是瞻。”
“什么！”年轻的玉妃闻言气得手指发抖，“那太子威严何在？”
“麻烦的事正在此处，连太子对他也是十分的信服。”沈弼苦笑无奈，“娘娘也该知道高平郗氏世代出绝色佳人，今年中秋夜宴时，郗丞相两位女儿入宫赴宴，容色冠盖群芳。太子少年情动，私下似乎已经对郗家幼女情有独钟。”
“郗家幼女？”玉妃思索道，“郗敏之？”
“娘娘记得不错。”
“那少女姿容确实娇美，连我看了都喜爱。”说到这里玉妃已经是笑意溶溶，瞥了一眼沈弼，嗔道，“哥哥先前的话险些吓唬了我，如今既是太子与敏之情投意合，将来等孩子们长大了，郗家自是逃不过此桩亲事。郗氏一门重手足情深名扬天下，若敏之为太子妃，郗峤之自是与太子同行同止。”
沈弼笑道：“但愿如此。”
兄长那时的笑容间别有忧虑，可惜当时的玉妃还是稚嫩了些，无法看到他所预见的深远。待之后祸事连连发生，郗氏一门问罪之际，当初太子学舍的旧人几乎人人挺身而出，连带已做了皇帝的萧祯，也是毫无顾忌地闯入承庆宫。当母子两人因此事失和到几乎兵戈相向之际，沈太后才知道，当年的自己犯下了多么天真的失误。
吴郡赵谐，可不正是那些旧人之一？说起来是沈弼生前的得意门生，沈太后却知道，武康沈氏与吴郡赵氏的关系，远远比不得赵氏与郗氏的亲厚。
想到此处，沈太后睁眼望着秋阳照入窗纱的氤氲光色，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婆婆叹气，是有什么忧愁？”少女明澈的声音含笑温柔，自身后传来。
沈太后转过头，这才见夭绍换下了宫装，只着一袭明紫长裙，盈盈站在帷帐旁。
沈太后皱了皱眉：“你换了衣服要去哪里？”
“婆婆忘记了？今日是十六。”夭绍笑道，“婆婆在我十七岁生辰那日答应的，往后夭绍半月住在宫中，半月回谢府。如今阿公也老啦，膝下无人照顾，夭绍想……”
“太傅老？”沈太后心事并未完全放下，闻言冷笑道，“哀家看谢太傅精神矍铄得很。”
夭绍抿了抿唇，微笑看着她。
沈太后哼道：“你不必这么看哀家，哀家答应你的事自会算数。不过——”她转目一笑，眸波清远，“那幅百鸟朝凤的锦帛绣好了没？”
夭绍的笑意僵在唇边，沈太后淡淡道：“绣完才许出宫。”
 
 
<h3>（二）</h3> 
一日的时光在针线下流逝飞快，夭绍得以出宫时，暝光四合，天色已晚。回府见了祖父谢昶，取了出城的令牌，便换上男子长袍，戴了斗笠，飞骑出城。
夜色缓缓降临，皓月当空。
邺都城南十里外有山名“兰泽”。兰泽山不高不奇也不险，曲水横流其下，平原旷陈于前，风致秀湄，东朝第一寺慧方寺建于兰泽山顶，日出沐金辉，月出披银泽，佛香缭绕的兰泽山在世人眼中总是那般地高仰圣洁。
自城中去往兰泽山的阔道上，夭绍策骑白马履尘急驰。因当朝太子暂住慧方寺，由山脚而上，一路重兵把守。为免多生周折，夭绍绕过巡逻森严的护卫，自一处僻静的小道飞驰至山腰。
山腰密林深深，月光偶尔穿透繁茂的树叶，清光斑驳。至林中深处，白马步伐放缓，慢慢踏上了前方青草铺地、松柏相围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座白玉坟头，坟前黑石墓碑上刀笔刻纹，将“谢攸 陵容”四字雕琢得入石三分。
夭绍下马，取出随身行囊里的祭祀之物，在墓前放好，匍匐跪地，嘴里轻声告罪：“爹爹，娘亲，夭绍今日出宫晚了，所以来迟，你们勿怪。”
今夜九月十六，正是夭绍父母的忌日。
夭绍揭开坟前香鼎，准备燃香叩头，谁知鼎里却有三支檀香刚刚烧完，凉风吹过，香灰四散。她怔了一怔，微微笑起，若无其事地重新燃了香，端端正正叩首。叩完头，她又拿出绸帕在月下细细擦拭着墓碑和坟头，边擦，边轻声告知父母近日发生的事。
这些事中自然包括与云憬的重逢，说到云阁那夜的见闻，她手下动作停了停，人依偎在白玉坟上，有些出神。
此时，淡淡烟云遮住了圆盘满月，风声过耳，窸窸窣窣。夭绍叹了口气，起身飘入密林，揪出那个鬼鬼祟祟藏在林间的少年郎，重重扔在墓前，冷道：“装神弄鬼想要吓唬谁？还不给父母叩头。”
“阿姐！父母瞧见你这般待我，必然心疼。”少年郎趴在坟前，虽是埋怨，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明朗灿烂。
“你说什么？”夭绍瞪了瞪眼，却是无可奈何。
月光下，十四岁的东阳侯谢粲眨着一双粲如寒星的黑眸，见到夭绍生气，他也不着急，毕恭毕敬在墓前叩了三个响头，而后爬起来就数落夭绍：“阿姐怎么这么晚才来？我等了你一日，还以为你忘记父母的忌日了。”
“怎会忘记？”夭绍道，“我白天有事，所以只能晚上来了。你这几日在慧方寺住得如何？可有慧根，可有佛缘？”
“佛缘？阿姐饶了我吧。”谢粲眉毛斜飞，故作夸张的表情使得额角那抹朱凰胎记愈发灵动。他蹦跳到夭绍面前，往她手腕套上一串紫玉佛珠，眸子凝弯，含着新月般璀璨的笑意道：“不过我倒是没闯祸，还在佛祖前诚心给你求了这个，保佑阿姐一世安康。”
他说这话时真心诚意，声音也柔软温暖。夭绍忍不住扬唇微笑，伸手抚摸谢粲的发，道：“谢谢七郎。”
“我就你一个亲姐姐啊，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谢粲老气横秋地哼哼，伸出手也想去抚摸夭绍的发。
“胡闹，”夭绍打落他的手，肃容道，“这几日你有没有寸步不离地陪在太子身侧？”
“自然，不过除了今日。”谢粲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他一展颜，额角的飞凰便迎着明月翩然展翅，骄傲中三分桀骜，正如他本人个性的顽劣难驯。
夭绍只觉得那凤凰炫目得刺眼，拍了下他的额头，拉他坐在一旁的岩石上，问道：“太子来了慧方寺后，没出什么事吧？”
“呵！”谢粲煞有介事地感叹，“慧方寺堂堂国寺，我们来了没几天，居然发生了一次火灾，一次偷窃。怎么，这些事没人去宫里告诉婆婆？”
夭绍皱眉：“你仔细说说。”
“火灾是我们到寺后第二日傍晚起的，而且就在我们住的禅房附近。偷窃却是昨夜发生的，来人似乎是要偷慧方寺的金玉佛像，不过没有得逞，被人发现了。只是他武功倒高，轻功更是了得，在那么多高手的围攻下居然还能够逃走。”
夭绍道：“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谢粲道：“昨夜偷窃的人惊动了全寺，我和太子也出了禅房去看。那人暗器功夫十分精湛，一手飞刀伤了好几个禁军，还有一把飞往太子，刀势凌厉，连我也不是对手，好在后来有人出手救下了太子。”
如此说来，当时竟是千钧一发的危险。夭绍听罢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忙问：“谁人出手相救？”
谢粲道：“那人自称偃风，慧方寺的主持竺法大师认识他，对他很是信任，还让他从此也跟在太子身侧。”
“偃风？”夭绍想了想，神色间似有所悟。
谢粲瞥眸：“难不成阿姐认识他？”
夭绍一笑道：“幼时见过，他也该认识你。有他在太子身旁无疑是又一道铜墙铁壁，那我就放心了。”
谢粲有些纳闷：“阿姐也这么信任他？他究竟是谁啊？”
夭绍笑笑道：“江左云阁大总管偃真的大名你听说过吗？偃风便是偃大总管之子。”
 
夜色渐深，夭绍担心府中祖父牵挂，和谢粲谈完事后，便要下山回城。她本想让谢粲立即回寺，可谢粲却说夜路难测，坚持要送夭绍。
他拍胸昂然的样子已颇有男子汉的气概，夭绍失笑，也不再强求，任他驰马跟在身后。
姐弟二人沿着曲水纵马急奔，此时的邺都城外一片宁静，凉风扑面，月色微寒。寂寥之中，忽有一缕琴音乘风而至，雅致清幽处直如天籁，令九霄也在顷刻为之生辉。
这琴声来得突兀，姐弟二人自然为之所惊，齐齐勒马。
谢粲环顾四周，伸臂指向前方：“阿姐，你看！”
前方有片汀渚，夭绍举目望去，只见一艘画舫停在岸边。河浪拍打，画舫轻摇，有白衫男子坐在舟头抚琴，他的身后，一黑衣少年笔直而立。
此意境倒是再写意风流不过，夭绍被琴音吸引，忍不住拉了拉缰绳，慢慢驰过去。
起初的琴声悠扬似惠风吹拂，如白云沥沥初晴，孤鹤荏苒漫飞，当夭绍靠画舫愈近，那琴声便愈发铮铮铿锵，好似大风卷水间，有壮士拔剑，行神横空、行气如虹，一番浩然苍苍的凛冽叫人心潮澎湃得几乎不可自抑。
在她停马汀畔的霎那，琴声一断，戛然而止，余音绕耳回旋，竟透着无比凄然。水寒潇潇，孤怅入骨，伤痛扼腕之意直刺胸怀。
“天风浪浪，海山茫茫，英雄遗世独立，万里难以求归。”夭绍沉浸在不尽的曲音中，低声而叹。
她的声音虽低，可在此静夜下，抚琴的男子却听得清晰。
男子面对流水奏曲，并不回头，只淡然道了句：“月下逢知音，人生难得。”
这嗓音一如方才的琴声，行云流水中气清神闲，让人闻之忘俗。
不过是偶尔相遇，夭绍只惊羡人间居然有此等佳音，倒也未想深交，笑了一笑，便掉马回头。她提了缰绳要离开时，不料身旁的谢粲忽然高呼：“啊！先生，是你！”
七郎竟认识这等人物？夭绍心疑，再度停马。
琴案后的男子闻言似也讶异，转身望过来。 
一刹那，水光星月的辉芒皆被浮蔽，天地间唯剩那男子白衣飞袂，华美容色如夺出黑暗的烈焰，照人双目的耀眼。
神采张扬至斯，可他立在舟头的气度却分明风轻云淡，望着岸上姐弟二人，寒冽的目中微现一丝笑意。
饶是谢粲不是首次见他，目光触及对方的视线，仍是倒吸一口凉气，悄悄凑到夭绍耳边道：“直到见了此人，我方知前人说的风华绝代谓之何意了。”
夭绍置若罔闻，对舟头的男子揖手而笑：“真是抱歉，我二人想必是打扰先生抚琴了。”
“无妨。”男子目光飘过夭绍，又看了看谢粲，“小公子还记得在下？既是有缘再次相遇，更得知音解曲，不妨上舟一叙。”
“我们……”
夭绍还没来得及推辞，谢粲已经爽快应承道：“好啊！”
夭绍闻言脱力，狠狠瞪向谢粲。
她戴着斗笠，蒙着绫纱，此眼色谢粲自是毫无察觉，只管下马跳上舟头，朗声笑道：“我乃晋陵谢粲，敢问先生——”
“在下毓尚。”
“原来是尚先生，”谢粲见夭绍依旧骑马岸上，指着她对毓尚殷勤介绍道，“这位是我兄长，晋陵谢明嘉。”
“七郎！”夭绍咬牙喝道。
谢粲一个哆嗦，缩了缩脖子。毓尚却望着夭绍，目色深远，仿佛可以穿透她斗笠上的面纱，清晰看到她脸上尴尬与恼怒交加的神色。
夭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跃上船头，拱手作揖后，方道：“先生与我弟弟曾见过？”
不等毓尚回答，谢粲已急急说道：“我前几日见先生来过慧方寺，竺法大师亲自相迎。”他转过头打量毓尚，好奇，“你和大师是朋友？”
毓尚道：“不敢，竺法大师是我师叔。”
谢粲诧道：“你竟是佛门弟子？”
毓尚一笑：“也不算，我不过是学了些佛家义理。”
佛家义理——谢粲听到此处，想到寺里那些僧人日日念的经书，立即一个寒噤变了脸色，连声道：“先生居然通晓佛家义理，在下佩服，佩服。”
他话里阴阳怪气，少年难以捉摸的心思毓尚只是一笑置之。
谢粲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他弹的琴上，只见月光下那琴身银泽如练，若秋霜凝成，不由说了句：“好琴。”
毓尚道：“小公子也通音律？”
“不通。”谢粲一脸坦荡地否认，随即又指夭绍，“我兄长却是此中高手。她弹出来的曲子，不一定就比先生的差。”
“胡说什么？”夭绍低声斥责。
毓尚看她的眼神愈发多了分专注，微笑道：“明嘉公子既是通晓音律，相逢不易，又是良宵好月，不如也奏一曲，如何？”
夭绍看一眼他的琴，悄悄将刺绣刺得早已千疮百孔的手指藏到身后，想要婉言拒绝，谁知谢粲竟推着她，将她按坐在琴案前，又蹲下身托腮看着她，期盼地：“我也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夭绍进退不能，只得伸出手，拨弄了几下琴弦。试音时，指间流声清悦，分外动人，倒让她起了孩子般爱宝的心气。她在琴案前盘膝坐好，仰望苍暝月色，浩瀚星河，想起幼时父亲常在月下给母亲弹奏的曲子，心念一动，按律抚出。
她的琴声全然不同方才毓尚指下的挥洒雄浑，其音色欢快明媚，浓浓的旖旎中却又含带淡淡的愁思。
夭绍弹琴时，毓尚于一旁轻声慢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他念罢，她亦奏罢。
夭绍眼前恍惚又看到了昔日父母在月下依偎的身影，一瞬失神后，江风拂面，凉意醒人。她抚摸着琴弦，心中突然有股憋不住的难受。
曲犹在，人长逝。
“先生果然知音，”她低声道，“这曲子，就名《月出》。”
“好听。”谢粲流连在方才曲音中的温柔情意，以最简单、最直接的词语称赞。
毓尚却默不作声，弯下腰，拉过夭绍的手臂，将质地柔滑的白色丝绢轻柔地缠上她血珠欲滴的指尖。
“阿姐，你的手怎么了？”谢粲一惊之下，不觉说漏了嘴。
不过，月色下的那双素手十指纤细、莹白如玉，即便谢粲不说破，毓尚也该明白眼前这位以斗笠黑纱蒙面的知音乃是一位红颜。
“没什么，贪玩学刺绣，所以弄伤了。”夭绍一言带过。
因包扎手指她和毓尚靠得很近，陌生男子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面前的绫纱上，异样的亲昵让夭绍觉得有种难耐的局促，六神无主间，轻轻将手自他掌心抽回，笑道：“谢谢先生，我自己来便可。”
她胡乱绕了丝绢正要打结，却听毓尚轻笑道：“十指连心，而且又是这般地灵活慧巧，就此伤残了岂不可惜？”
夭绍的面颊悄悄一红，依言松了丝绢，重新仔细包裹。
毓尚垂眸看她片刻，吩咐一旁一直静默的黑衣少年：“无忧，取装琴的木盒来。”
“是。”黑衣少年入舱取来琴盒，装琴时，忽闻夜空中有夜鸟厉啸遥遥传来。黑衣少年倾耳听了一刻，目光突然变得惊怒，将琴盒放下，扣指唇间，发出一声悠长清啸。
毓尚亦是扬眸，脸色微冷。
此对主仆神情如此怪异，夭绍和谢粲在疑惑中抬起头，只见广袤夜空下有两三黑点盘旋而至——飞鸟博翅，阴影渐浓，那竟是南方极少见的凶悍鹰隼。领头的一只飞鹰此刻更是俯冲急下，飞影流线，径直扑袭画舫舟头。水天夜色中，那飞鹰褐色的眸子似有荧光迸溅，凌厉诡秘宛若出于鬼府的暝光，分外骇人。
夭绍惊站起身，望着飞鹰，忍不住后退一步。
“不必怕，它不会伤你。”身后有只温暖的手及时将她扶住，响在耳边的嗓音很是低柔，“这是我的鹰。”
他的鹰？夭绍惊疑，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毓尚。
月光下，只见他微微扬臂，修长柔韧的五指于空中轻轻一划，那飞鹰便放慢了冲刺的速度，缓缓停落在毓尚的胳膊上。它用赭色的嘴尖轻啄毓尚的衣襟，方才还精光毕露的褐眸这时竟隐含怯色，甩着翅膀，不安地抖了抖。
黑衣少年无忧慌忙过来抚摸飞鹰的脑袋，指间所触温热湿润，抬起一看，竟是血液。
“少主？”少年清秀的面庞上满是担心，见毓尚沉吟不语，又低头问那鹰，“你怎会受伤了？”
谢粲静默旁观，见他和飞禽说话，不禁噗嗤笑出声。
无忧立刻横眸过来，目光吃人的凶狠。谢粲一个激灵，忙解释道：“我是看它可爱……可爱……”
无忧将飞鹰自毓尚臂上抱入自己怀中，冷哼：“它自然可爱。”
夭绍上前察看飞鹰受伤的头部，说道：“此伤尖利深刻，该是被另一飞禽叼伤的痕迹。”抬头时见毓尚一脸凝重，忙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来了几个故人而已。”毓尚眼睛望着远方，笑意略透寒凉。
故人？夭绍心如明镜，自知并非如此。
眼前这对主仆对飞鹰分明爱护有加，那“故人”却还敢出手伤了鹰，其中的渊源可想而知。不过此刻他既这般敷衍自己，显然是不愿她掺和进去，那么自己也无谓多管闲事。
念及此处，夭绍道：“先生既有故人来，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也好。”毓尚点点头，转身将琴装入木盒，递至夭绍面前。
夭绍怔了怔：“先生这是何意？”
无忧见状更是拧了眉，小声埋怨：“少主，你好不容易赢了这琴，才得一天……”
“琴赠知音，是佳事。”毓尚淡然道。
谢粲闻言大乐，忙拉扯夭绍的衣裳催促她接下古琴，还不忘对着无忧挤眉弄眼，气得对方狠狠甩过脑袋。
夭绍不想毓尚赠琴的理由是这般直接，愣了一刻，也不故作姿态，接过木盒抱入怀中，微微垂首：“多谢先生赠琴。”她从腰间取出一枚玉佩交到毓尚手中，微笑道，“无功不受禄。先生今后但凡有任何指教，都可执此佩来邺都太傅府找明嘉商谈。”
毓尚略一颔首，未再敷衍寒暄，转身入了舱中。
无忧当下挥手逐客：“你们可以走了。”
谢粲嘻嘻一笑，无视无忧发青的脸色，伸手重重摸了摸他怀里的鹰，这才心满意足地和夭绍一起下了船。
姐弟二人重新上马，夭绍看天色约莫已过戌时，不想方才一耽搁就是这么长时间，暗道一声糟糕，急鞭促马赶回城。
踏上城外官道，未走多久，便见对面有二人纵马迎来。
“是沐三叔和沐五叔。”谢粲看清来人，扬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那二人驰近吁马，月色下皆着一袭暗灰布衣，连样貌也长得有六七分相似，不过一人斯文清秀些，一人英气粗豪些。
两人都已年过不惑，神色间极见沉稳，英气的那个男子答话道：“郡主夜里出城久久未回，身旁又没人跟随，太傅不放心，让我和三哥出城来寻。”
夭绍念着方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辛苦三叔和五叔。”
不同沐五的直爽粗犷，沐三心思细腻，听出夭绍的语气有些不对，轻声问道：“郡主，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粲抢话道：“也没什么事，我们路上遇到尚先生，因此耽搁了一会。”
“尚先生？”沐三看着夭绍，显然在等她的答案。
夭绍想了想，压低声音对沐三交代了几句，而后挥鞭指着谢粲道：“三叔，你替我将七郎送回慧方寺。五叔与我先回府。”
“送我？”谢粲对这托付颇觉受辱，当即拒绝，“不必送我，你们护着阿姐回去就行。”
夭绍声音一冷：“七郎。”
谢粲辩声察色，心知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道：“那我先回了，阿姐路上小心。”说完拽了缰绳，领着沐三掉头驰回。
 
 
<h3>（三）</h3> 
临海章安沐氏一族百年依附晋陵谢氏，至今已几代家仆。如今的沐氏一辈兄弟五人，三人留府照顾谢昶，另外两人外放任官。出城寻找夭绍的正是沐氏兄弟中的老三沐奇和老五沐冰，而他们的大哥，谢府总管沐宗，此刻正站在僖山脚下的太傅府前徘徊等待。
静寥的长街深处依稀传来了马蹄声，纷纷踏踏不下数十骑，沐宗凝目望去，只见夜色下火把束束，一群锦衣侍从环卫着华衣金冠的男子急驰而来。
沐宗望清当中那男子的面容，愣了一瞬，忙自道旁退至府门前。
飘摇的火光之间，男子面容异常肃穆，虽只一身绀青色便袍，然眉宇中的刚毅峥嵘却非凡人可望。此刻他也看到了沐宗，勒住缰绳，在太傅府前停马。
“拜见湘东王，王爷福体安康。”沐宗不及避开，只得单膝跪地。
湘东王萧璋道：“沐总管深夜于此，难道是在等太傅？”
沐宗道：“回王爷话，我是在等我家郡主。郡主深夜出城，还未回来。”
“夜深至此，夭绍竟还出城未归？”萧璋的眉目一时黑得凛冽，冷道，“年少轻狂，堂堂东朝郡主怎可这般任性随意不守规矩？”言罢吩咐左右，“你们几个，出城去找找。”
沐宗忙道：“不敢麻烦王爷，我兄弟已经出城去寻了……”话语未落，远处又响起骏马嘶鸣的声音，他抬头一望，不由笑道，“当真不必麻烦王爷了，郡主已回来了。”
萧璋却毫不动容，表情严峻依旧，只道：“既如此，本王就先回府了。总管代本王问候太傅一声。”
“是。”沐宗让道一旁。
夭绍遥见萧璋的旗帜，在府前下马时，不由驻足沉思了片刻。入府后她立即去书房见阿公谢昶，禀了与谢粲见面所知的事。谢昶并未多说，坐在书案后把手上长卷阅完，嘱咐了夭绍几句，熄了灯自回内室。
 
谢府东北角，依伴僖山高处筑有飞檐紫闼，翠竹环绕，水榭流流，夜下景色分外清幽。此处正是夭绍在谢府时居住的月出阁。已累了一日，夭绍沐浴后坐在窗前，任随身伺候的侍女拿药抹上指尖的伤口。
“郡主不疼吗？”侍女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手指，心中恻然。
“疼？”夭绍恍过神，摇摇头说，“不疼。”这都算疼的话，那每日念起父母、阿彦的心痛，还有阴雨天的腿疾，又要以怎样的力气去忍受和克服？
等侍女包扎好十指，夭绍道：“你下去休息吧。”自己则转身抱起刚得来的古琴走入书房，拿丝帕将琴弦上被自己血迹沾染的地方细心擦拭了，这才微微一笑，用裹着厚厚纱布的手指去轻轻碰触。
毓尚——
指下琴声断断续续飘起，她想起方才曲水边偶遇的男子，不禁出神。
“郡主！”书房外忽有人低呼。
“进来。”夭绍搁下琴起身，书房外那人推门而入，却是沐奇。
夭绍见他神色凝重，不由蹙眉：“三叔，发生了什么事？”
沐奇道：“郡主让我假装送小侯爷回寺，未到兰泽山脚小侯爷果然就按捺不住催我回来。我随即回去寻那主仆二人，到了江边却不见人影，画舫亦早已焚毁，倒是……”
“什么？”
“倒是江边多出十八具尸首，杀人者手段狠辣霸道，皆是一剑封喉。”
纵是早就料到事情的诡异难测，夭绍闻言还是吸了口冷气。她抑制颤抖的气息，轻声道：“可曾留下什么痕迹？”
“我在那些尸首手握的长刀上找到这些。”沐奇自袖中取出白布包囊，展开示以夭绍，里面却是一块黑色衣袂，连同几根鸟类的羽毛。
夭绍看了一眼便立即挪开目光，月色破出云层洒照满身，让她无端觉出入骨的寒凉。
“此事报了京兆府没？”
“还未。不过看他们堂而皇之地置那些尸首不顾，便知道他们根本不忌讳背上这些人命。”沐奇寻思着，忽然一叹，“事实上他们的确也无须忌讳。”
“为何？”
“那死去的十八个人皆着窄袖短袍，头戴绒巾，装扮奇特，必是异族，且还是北方异族。更何况，我自他们身上翻出了这个。”沐奇递上一枚铁印。
铁印上烙着花朵一般的绚烂文字，夭绍摇头道：“我看不懂。”
“这是柔然的文字。”沐奇素以博闻强识著称，微微一笑，“是他们长靖公主的令箭。郡主你想，如今北朝和我朝交好，明妤公主更要嫁给北朝的皇帝为后，而柔然和北朝交恶，如果京兆府在邺都城附近看到了这些尸首，你说会怎么判？”
夭绍皱眉，思索片刻道：“无非是以为潜入东朝、刺探国情的细作罢了。若再想深一些，北朝使臣后日将到邺都，也可怀疑柔然人是否想趁机破坏明妤阿姐北上和亲之事。”
沐奇颔首：“正是如此。”
“不过，既然柔然的人已在东朝出现，三叔你还是要告诉阿公及早防备为好。”
“郡主放心，太傅现已歇下，此事也并非十分火急，我明早再禀知太傅也不迟。”
夭绍点头，拿着铁印走回案后坐下，若有所思。
毓尚，飞鹰，柔然公主——
这一夜的神秘见闻下似乎有什么隐秘的真相正呼之欲出，夭绍抚着额角，试图去窥视那烈焰旁的黑暗时，却又迟疑过分的接近迟早会让那团焰火灼伤自己。
沐奇待要揖手告退，目光一瞥不妨看到案上的古琴，脸色猛变，颤声道：“郡主，这琴……哪里来的？”
“便是方才在画舫上那位叫毓尚的先生赠我的，”夭绍见他神情有异，疑惑，“怎么，三叔认得这琴？”
“何止认得，”沐奇惊诧有之，怅然有之，长长叹息道，“这琴，十五年前曾是二公子的。”
夭绍闻言吃惊：“父亲的琴？”
沐奇口中的二公子，正是夭绍的父亲、当年冠绝江左的名士谢攸。
东朝太傅谢昶有子二人，长子谢膺，幼子谢攸。八年前谢攸夫妇双双去世后，连谢膺也因病辞世，留妻顾氏，及一子一女。其子谢澈年少好行侠，五年前离家遍走大江南北，至今未归。而谢膺之女谢明书十七就已嫁陈留阮氏的三公子阮靳为妻。阮靳与沈伊名声相当，也是江左年轻一辈的名士领袖，其人性情旷达，喜好避居山野。谢明书与阮靳夫妻情深，自是随之隐世而居。
如今花甲已过的谢昶膝下，唯剩下谢攸的儿女谢粲和夭绍陪伴。三代中间一代空隔，谢澈与谢明书俱不在府，夭绍姐弟又另有封号，是以沐氏兄弟连带府中家仆在对谢膺、谢攸的称呼上依旧维持着多年前的习惯。
沐氏兄弟的老三沐奇，更是自小跟随谢攸，对其了解之多、关切之深，让夭绍没有丝毫的理由去质疑他的话。她抚摸古琴，既感慨此琴命运的流转轮回，也有些想不明白：“三叔说这是父亲的琴，为何我却从未见过？”
沐奇道：“其实郡主是见过的，不过在你很小的时候，公子就把琴送给别人了。”
“送人？谁？”
提及这个问题，沐奇的目光竟有些闪避，经过一番近乎困顿的挣扎后，才轻声道：“这琴，当年二公子将它送给了郗峤之公子。只是那时郗公子被朝廷封帅后就一直忙于军武之事，放下了一切文墨名士之气，不曾用过此琴，所以郡主幼时并未见过。后来郗氏受难，举族被诛，邺都和东山的郗氏府邸皆被毁，这琴也不知所终，我也没想它还会再次现于世上。”
“如此……”夭绍目色低垂，再一次认真细致地缓缓抚摸古琴每一个角落，忽轻声道“这样想来，说不定，当初阿彦也弹过此琴呢。”
何止是弹过。沐奇看着她茫然神色间那一丝轻微得近乎小心翼翼的欢喜，心中异样的难受，不住叹息。
“这琴原名丝桐，是自战国遗留下来的珍宝。几百年前，因它的主人常年将其放在冰山中，所以染了寒霜冰泽，月光一照，便绽放凉光。后来二公子因缘巧合之下得到这琴，曾用它谱出一首《月出》，此曲此琴，还成了二公子和公主之间的定情之物。公子婚后，遂将此琴改名为月出。”一室静寂中，沐奇用自己都感觉僵硬的低沉语气，将古琴的来历，丝毫无差地告知夭绍。
“父母的定情之物？”夭绍在蓦然而起的惊惶中抬起头，“那为何父亲还要将它送给郗伯父？”
沐奇垂首时，声音已格外平静：“具体缘由，我也不知。”
总有一个人会知道的。夭绍抚着琴弦，怔忡地想。
 
 
<h3>（四）</h3>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夭绍忍受腿骨间的酸痛，一早便来到与太傅府相邻的云府，至清月舍找云憬。
清月舍古藤架上花色凋零，钟晔坐在架下磨砺弯刀，听到脚步声抬头，在簌簌纷飞的落花间看清夭绍的面容，惊喜不已：“郡主来了？”
夭绍含笑道：“钟叔，憬哥哥在吗？”
“在，自然在。”钟晔拂去肩头的花瓣，笑道，“少主在书房，郡主自己上楼便是，我去煮茶来。”
上楼——
清月舍既取名清月，自有登高触月之境。阁楼筑在青岩之上，那层叠不穷的石阶看上去极为陡峭。夭绍蹒跚走了几步，便扶着石壁停下叹气，颇为懊恼地看了自己不争气的双腿一眼。她纠结片刻，咬咬牙运劲提气而起，飞身纵上岩石高处，甩出袖中紫玉鞭劈开窗扇，以“不速之客”的姿态掠入楼中。
不料她选择的那面窗正是楼阁里木梯转弯处，落下时站得不稳，脚跟擦着梯边一个踉跄，眼看便要倾身倒地，身侧却倏然有清风飘过，一双手臂揽住她的腰，行云流畅地将她带入怀中。
“哎呀，”夭绍对面前的青衣公子眨眼，“本想让你见识见识这些年我练的轻功，不料却献丑了。”
云憬静静望了她一瞬，慢慢松开手臂，转身走回书房。
夭绍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自己怎么得罪他了？那雪玉雕成的面庞上神情竟淡漠如斯，像是万年砌成的冰山。
虽则主人是这般冷淡，她还是厚颜跟过去，且毫不客气地在书房长榻上坐下，扯了锦被盖上双腿，这才笑道：“方才多谢你的举手之劳。”
云憬坐在书案后，默然看着夭绍。
他的安静让夭绍分外不自在，当年的云憬与她斗嘴吵闹，最是冤家绊气。小时候不知道多少次她辩不过云憬，私底下悄悄和阿彦赌气说：“憬哥哥出口便是伤人，我再不和他说话了。”
童稚的话语似乎仍在耳边，今日再想起时，却叫她心生漫漫凄凉。
“我……我是有事来请教你的。”夭绍在他的注视之下忐忑开口。
依旧没有人应声，她的话语仿佛是飘在空山幽谷，独自对答，那样的寂寞。
云憬却似乎早就料到她的来意，翻开书案上一卷锦帛，从里面取出一把薄细如柳叶的飞刀，递给夭绍。
“你学会了八卦测算吗？怎知我要问慧方寺那夜的事？”吃惊归吃惊，夭绍还是接过飞刀，仔细端详着，“这便是那夜慧方寺窃贼用的暗器？”
云憬颔首，提笔于藤纸上写道：“飞刀为偃风在寺中所得。昨日是你父母忌日，寺中诸事，自该听七郎说了。”
夭绍啧啧而叹：“小时候没发觉，你原来是这般未卜先知。”她举举飞刀说，“这是阿公让我来问你要的。我要请教的事，倒不止这个。”
云憬提着笔的手指微微一僵，还未表态，却听夭绍已然问道：“你可曾听过月出琴？”
那双如水静冷的眸中略起了一缕波澜，云憬阖目思了片刻，轻轻摇头。
夭绍自幼记忆过人，但连她对月出琴都没有丝毫印象，此刻来问云憬，本也不存太大的奢望，只是看着他摇头时，她的心还是忍不住重重一落。
沉默一瞬，夭绍又道：“那毓尚这个人，你总该知道吧？”虽说是问，她却将语气说得如此肯定，根本容不得云憬有否认的余地。
果不其然，这次云憬睁眼看了她须臾，点点头。
夭绍欣然一笑，解释道：“我昨夜偶遇此人，他自称是竺法大师的师侄。据我所知竺法大师唯有一个师兄，便是北朝白马寺的竺深大师。竺法大师得道高深，却从不收徒，唯有你和伊哥哥是他的记名弟子。谢粲告诉我竺法大师待毓尚亲厚，我想，以大师重才惜才的性情，想必会介绍你和毓尚认识的。”
云憬唇边一扬，冰山般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夭绍被这难得的笑容鼓励，继续道：“毓尚既是白马寺竺深大师的弟子，如此说，他是北朝人？”
云憬想了想，提笔写道：“算是。”
“算是？何意？”夭绍皱眉，“此人昨夜在曲水边背负性命十数条，身为佛家弟子，却嗜血杀戮。本来听音品人，我原以为他风光霁月、性情磊落。不过现在我却不太肯定，他究竟是善，还是恶？对东朝而言，又究竟是敌，还是友？”
云憬写道：“一人只有双眼，红尘断难望尽。你所见的，可称事实，事实之后，却说不定还有隐情。何况世间善恶并不能如此简单区分，若说敌友，毓尚自然是友。此次荆南之战，他便是东朝的军师。”
“原来他就是殷桓奏报中提到的尚军师。”夭绍点头，像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盯着云憬仔细看了几眼，嫣然一笑，不再询问。
云憬在她突然而来的笑颜下失了头绪，也不再多言，放下笔，望了眼窗外愈见暗淡的天色。
“快下雨了。”夭绍愁色深深，叹了口气。
像是正应了她的话，青岩下的竹林里猛起幽风阵阵，沙沙声入耳时，夭绍只觉腿骨间蔓延起锥刺般的钝痛，身子不由一颤，紧紧抿住唇。
云憬望着她发白的面色怔了一会，想起一事，转身取下书架上一个锦盒，自里面拿出两卷灿烂如霞的红绸，走到榻边，撩了锦被正要掀开夭绍的裙摆，手指触摸那柔滑紫衣，顿了一顿。
“你要做什么？”夭绍看着他一连的动作，觉得茫然。
云憬雪白的面庞上竟涨出一抹红潮，缩回手，将绸缎递给夭绍。
夭绍接过，一时怔怔。那红绸色泽殷然，触感柔软，绣着摇曳起伏的金丝莲枝。她的手指还裹着纱布，便以掌心去抚摸，那红绸贴着肌肤厮磨久了，居然慢慢生出一缕能熨至骨骸的温暖来。
“熠红绫？”夭绍喃喃道，“当年云伯母说此物藏在柔然皇宫，憬哥哥怎会有？”
云憬脸上的尴尬尚未褪去，闻言抿了抿唇。
见他没有回答的打算，夭绍就没有追问，也不道谢，背过云憬默默在腿上缠了熠红绫。
“缠好了。”夭绍转过身来，突然也红了脸。
她方才掀起裙角的一刻，终于明白他之前莽莽撞撞地是要做什么糊涂事。
云憬站起身，独自走去窗旁，默然望着楼下那片古藤架——藤条盘错，深深缠绕——这样的纠葛由来已久，正如他与她的牵连。他想要与她从此两无牵挂，却是难比挥刀斩水。任他的心再冰冷无情，也无法在奔腾不息的江河间筑起一道横亘堤坝。何况在方才那一瞬间，心中所感如被藤丝蔓延的温柔情绪缠绕，让他无措，更让他恼恨。
夭绍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莫名他的忽冷忽热。她看着他的背影，想来想去，实在不得要领，又唯恐待会真下了雨，路就更加难走，于是下榻辞别，自回太傅府。
 
钟晔十分有眼力，也十分识趣，说去煮茶，一煮便是一个时辰。直到夭绍离开，他才笑容满面地捧着茶汤来书房。本以为长久谈话后这两孩子的心头自会有所察觉和变化，谁知云憬却是比素日更为冰寒的容色。钟晔心里发突，正要试探着询问他们方才谈的话，岂料偃真恰在这时持了密报踏入清月舍。
“早不到，晚不到。”钟晔睨着偃真，如意盘算被迫中断，心中极不舒坦。
“呦，真是对不住了。”偃真语中含刺，“我还不曾听少主交代，今后的密函都得要请示了您钟老才能送过来。”说着将三卷密函递到云憬面前，他自禀报道，“第一卷不甚紧要，是韩瑞自荆州送来的，说沈太后命殷桓领两千亲兵七日内回邺都。第二卷事关那夜慧方寺行刺太子的事，细作探知，湘东王萧璋身边的确是有一位擅使飞刀的高手，名叫魏让。”
“魏让？”钟晔琢磨这个名字，“听说此人是江湖豪侠辈，昔日三弟韩弈向我提及此人时分外推崇，不像是会行刺太子的人。”
偃真面冷，并不应声。
云憬似乎也并在意细作送来的有关萧璋的密报，径自取了第三卷密函浏览，不禁皱了下眉。
“是什么事？”钟晔又忍不住问道。
偃真依旧无动于衷。见钟晔横眉瞪目真有怒意了，他才没好气地开了口：“是尚公子一早送来的密信，柔然武士忽现邺都，且已经跟随飞鹰找到了尚公子的行踪。尚公子与柔然素来怨仇，本不奇怪。但如今那位柔然的公主竟将此仇寻来了东朝，千里迢迢，舍本逐末，倒是古怪得很。尚公子怀疑柔然公主南下应该别有目的，如今又正逢东朝与北朝和亲的关键时期，出不得差错。”
“尚公子的意思是？”
“让云阁及早找出柔然武士的落脚所在，敌明我暗，才能有备无患。”
钟晔沉吟道：“那邺都城四周最近有异象吗？”
“倒未察觉，所以此事才棘手。”偃真也是忧虑，又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卷彩帛，递到云憬面前，“方才我出云阁时，有人送来一封请柬，说邀少主于三日后黄昏时分一叙采衣楼，落名长靖。”
“长靖？”钟晔陡然一喝。
偃真不知情由，满不在乎道：“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还想着要占先机呢，如今却已是敌暗我明了。”钟晔霜眉紧琐，“这位长靖，便是柔然的公主了。”
“什么？”偃真一怔，忙问云憬，“柔然公主约少主有何事？莫不是也有怨仇？”
云憬神情微有无奈，将彩帛放在一旁，手指揉了揉额角。
钟晔却笑意深长，对偃真解释道：“两年前在漠北，少主为了熠红绫，曾夜闯柔然王宫，因此与这位公主的确是有些……愁缘，嗯，仇怨。”
偃真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正想问个明白，却感觉云憬深厉的目光扫过来，张口之际忙改了话锋：“只要柔然人还在邺都，三日内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行踪，少主放心。还有一件事要请示少主，赵谐先生昨日已到邺都，派人送信至云阁，请求与少主见一面。”
云憬摇了摇头，提笔道：“眼下风声鹤唳，还是不见的好。请他只管上任，多事之秋，切勿在沈太后面前再提过往之事。”
“是，我会转告赵先生。”
云憬若有所思，笔下又写道：“邱隆近况如何？”
“那夜他受了如此惊吓，何况用药的分量也不对，断然熬不过这个深秋了。”钟晔的声音突然刻寡无温，冷漠中，竟透着一丝嗜血的残忍，“当年那场祸事中，他趁机杀了多少无辜？血债血还，他今日这样的死法，却是够安逸的了。”
秋风在他的话语下骤然卷入室中，湿润之气迎面扑来，分外寒凉。
“又下雨了。”偃真叹道。
云憬微微阖起双目，疲倦地靠上了身后的软褥。
 
 
<h3>（五）</h3> 
“江州路途遥远，要你仓促回来，一路必是劳累了。”承庆宫侧殿暖阁，沈太后端坐凤榻，朝阶下就座的萧璋和蔼微笑。
“朝廷有需，儿臣这点奔波，不算什么。”
冷瑟雨气潜入殿间，迷离了夔纹博山炉里袅袅飘出的紫鞠香雾，萧璋眉峰间的峥嵘之烈在这样的香雾中淡凉下去，有些柔和，又有些疏远。
沈太后注视他须臾，将手中茶盏递给一旁舜华，依旧笑意温和：“明日北朝使臣将入邺都，昨日哀家和大臣们商量过此事。如今皇帝仍躺在榻上，请来的大夫，就是那个剡郡云氏的小公子阿憬，说皇帝要在三日后才能醒。哀家想，明日怕是要由你这个兄长劳累一下，出城去迎北朝使臣。”
萧璋没有多话，只道：“儿臣领旨。”
沈太后却在此刻叹了口气：“当初北朝来使求我朝公主为后，皇帝子嗣单薄，宗室里除了明妤，哀家想不出第二个可当一国之母的孩子。明妤是你的亲生女儿，要是在寻常人家，女儿出嫁自是父亲操持。这一年里哀家将她接入宫亲自教习，希望你不要怨哀家剥夺了你们父女相聚的天伦之乐。”
“儿臣不敢。”萧璋肃穆的容颜终于微有缓和，垂首道，“母后选中明妤，其实是她的福分。”
“听你这般说，哀家便宽心了。”沈太后拂了拂衣袖，似是随口问道，“你去见过明妤了吗？”
“还未。将嫁他国宗庙之女，不得诏，不敢见。”
“你永远是这般恪守本分。”沈太后此话深远，想了想，又道，“北朝迎嫁的使者这次会在邺都停留半个月，为首的大臣是赵王司马徽和中尉裴伦。听说这位赵王生性勇猛好武，到时少不得让人陪他去清林苑狩猎尽兴，你素通武事，此事便由你安排。”
“是。”
“还有少卿，此次荆南之战着实扬名耀眼，大长我萧氏皇宗的志气。”沈太后笑道，“哀家已派加骑快马命他回来，等他一到邺都便擢郡王爵，封号豫章，明妤北上时便让他送嫁。你觉得如何？”
萧璋有些踌躇：“少卿年方弱冠，如今就擢郡王爵怕是……”
沈太后摇头，打断他：“少卿不负我萧家子嗣，他当得！”
“是，多谢母后。”萧璋垂首，将暗藏的一分担忧隐入眼眸深处。
两人再谈了片刻，在殿外雨声微小时，有内侍提声禀道：“太后，吴郡赵谐奉命入宫，已在前朝等候。”
萧璋捧着茶盏的手不禁一颤，随即又镇定自如，将茶盏慢慢放下：“母后何时招赵谐回来的？”
“那个犟人回朝，可不是哀家的本事。”沈太后看了眼舜华，笑声忽染上秋雨的寒，“好在朝中自是有人与他交情匪浅。”
萧璋笑了笑，起身道：“母后，儿臣入宫还未来得及去文昭殿，想现在去看看陛下。”
“去吧。”
等萧璋退离殿中，沈太后靠在榻上捧起一卷竹简翻阅，神情专注，像浑然忘记方才内侍通传的事。
舜华不得不提醒道：“太后，赵谐还在前朝等候。”
“让他等着吧。”沈太后语气悠然，慢条斯理地卷了卷手中书简。
 
前朝弘文殿外，白衣文士站姿如松柏挺拔，冷冷望着面前内侍：“敢问公公，太后究竟何时才肯召见赵某？”
内侍屈于他凌人的傲气之下，也很无奈，赔笑道：“请赵先生再等片刻。”
赵谐重哼一声，风雨袭来，白衣卷飞。他抬头望了眼远处墨云下承庆宫飞扬的殿檐，寒石般的眸间微微起了一丝犹豫，但更多的，却是清傲之下难以压住的怒火，一甩衣袖，便要步下台阶离去。
“阿恬，且慢。”不妨走廊深处传来这样的呼唤。
正如二十多年前，在东宫太子学舍，年幼的自己喘着气拔腿快跑，跟随诸位意气风发的哥哥们身后，有时气力不足追不上，他负气想要转身时，哥哥们都是这般笑唤他：“阿恬，且慢！”
赵谐在追忆中回头，见来人淡黄华衣，衮龙玄纹，英武的面庞含带一抹夺人的峥嵘刚烈，不由怔住。
一旁内侍忙跪地道：“奴拜见湘东王。”
萧璋挥手让内侍退下，含笑望着赵谐，上下打量：“一别八年，阿恬别来无恙？”
赵谐淡淡道：“甚好，不曾落得被人追杀的下场。”
萧璋笑意僵住，赵谐的目光如年少时一般，干净清透，不同的是，如今却多了分凌厉的寒芒，刺得他忍不住避开那缕锋锐，才可以苦笑出声：“你也怪我？”
“不敢。赵谐一介士人，如何有胆子怪罪湘东王殿下？”赵谐随便揖了个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慢着！”此声厉喝不再柔软，素来惯于统驭千军万马的湘东王气焰这时方显露无遗。
赵谐却置若罔闻，径自离开。
萧璋盯着他的背影冷笑：“世人所谓的佐治才子原来就是如此！你今日回宫是想再显摆一回你的狂傲？如此，你便走吧。也省得负了太傅和沈峥的苦心。不过这次走了，你就不要想着再回来！”
赵谐脚下步伐猛地一滞，半边身子已淋在雨下。
萧璋叹了口气：“既心存天下百姓，便拿出诚心对天下百姓！这次若非沈峥的大力举荐，太后因当年之事怕绝不会再次用你。历来有才干的人大多倨傲骄狂，放平时不会如何。但对你赵谐，对眼前的朝廷，却是水火不能相容。你即有意回归朝廷，却难道连这些都不明白？”
赵谐回头看着他，神情依然冷漠，目光却有些困惑。
“只要你不离开，太后迟早会见你。”萧璋再次避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左仆射一职，原本就非阿恬你莫属。”
赵谐望着眼前此人的笑容，纵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庞，他却彻底疑惑于萧璋本来的面目——二十五年前，他手把手教导自己剑术毫无保留；十五年前，他可以拥护萧祯继位果敢忠诚；八年前，他却又追杀郗氏子嗣冷面无情；再如今，他又这番语重心长地劝说自己留在朝廷……
往事纷纷，茫然中，连萧璋何时悄悄离去赵谐也不自知，只站在廊下默然思了良久，直到身旁突然有人笑唤他：“赵先生，太后宣见。”
 
“秋，八月丁丑，荆南殷桓率军五万踞朱堤，用军师毓尚水策，大将萧少卿横流破敌，取南州，退蜀夷。
九月戊寅，吴郡赵谐受诏入朝，擢任散骑常侍、太常，代职尚书左仆射。九月辛巳，北朝赵王使邺都迎嫁，湘东王萧璋领群臣见使兴庆门。”
——《东纪三十一 成皇帝永贞十二年》

第四章 暗争捭阖局
<h3>（一）</h3> 
百年前，原统御九州的大晋王朝因外戚擅权之祸而遭倾覆，出于簪缨世家的萧氏与来自塞北乌桓胡族的司马氏于天下大乱中逐鹿而起，横扫群雄后，前者据江东，后者占中原，划天险怒江，各自立国。百年以来，两国君主皆有着一统天下、俯首四海九州的豪情，是以怒江长浪飞红，烽烟不消。直到十三年前，两国于怒江安风津一场大战旷日良久，几乎耗尽彼此国力，元气大伤之后，这才不得不握手言和。此后十三年，虽说盟约尚在，怒江流域却仍非风平浪静，偶尔一言不和，依旧锋芒交汇。如此家国形势下，还能有今时这般南北和亲之举，实属百年难得的佳音，是以不管东朝、北朝，上至宫省群臣，下至平民百姓，都对此次联姻看重有加。
东朝永贞十二年九月十八日，湘东王萧璋巳时领百官候在兴庆门外，午时将北朝使团迎入景合门外国宾馆，一切安置妥当后，又马不停蹄进宫复命沈太后。
承庆宫里，沈太后正与明妤公主说话，见萧璋过来，笑道：“辛苦我儿了。”
“母后言重。”萧璋行过礼，有些怔忡地看着多时未见的女儿明妤。
“父王。”明妤盈盈上前，下跪叩首。
“快起来，”萧璋扶起她，涩声道，“你如今可是公主身份。”
“又没有旁人，让她表一表孝心又有什么关系呢？”沈太后笑道，“你们父女这下总算见上面了。哀家也不在这碍着你们说话了，不过璋儿，夜宴之事还要劳你多费心。”
萧璋揖手应下。待沈太后领着一群宫人离开，他望着女儿低垂下去的面庞，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涌在唇边，却无法出声。
“父亲！”明妤忽然在他面前跪下，层层叠叠的绛纱襢衣压得她瘦削的身体愈发柔弱。她抓着萧璋的袍袂，低声哀求：“求你……”
“求我什么！”萧璋喝住她，“都到如今这地步了，你不要再放肆！”
纵是华妆明媚，明妤的脸色还是透出诡异的苍白，喃喃着道：“我知道他来了。”
萧璋怒道：“他是代他弟弟来迎娶你的！你还痴心妄想什么？”
明妤咬着唇，泪水溢满眸中，却又倔强着不肯坠落一滴。
萧璋的心终是不忍，弯腰拉起她，抚着她的肩劝道：“你至今还不明白？生在皇族，哪里有让你任意择婿的自由？何况北朝皇帝文成武略哪点差了那赵王，你此去是做北朝皇后，母仪天下，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放不下？”
心和情早已托付出去，如今要如何才能说服自己去放下？明妤轻轻一笑，抬手擦去脸上泪水，缓缓站起身。
萧璋又道：“明妤，你是我萧璋的女儿，从小就明理懂事，自该明白你自己对这个姓氏、这个家国应有的责任。”
“可是父王，”明妤直视萧璋，水泽洗过的眼眸清华湛湛，颤声道，“你舍得吗？我一去北朝，今生可是再不能见到父王了。”
萧璋苦笑一声：“为父早在多年前，就不再知舍与不舍。即便孤孑一身，万夫所指……为父经受得早已麻木了。但无论如何，为父希望你能勇敢正视自己的命运，纵使荆棘漫道，也勿要半途折返。”他声音深沉下去，对明妤一字一字道，“因为，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款待北朝迎亲使臣的宫宴设在液池边的凝桂宫。暮色刚临，凝桂宫的千盏琉璃灯就已同亮。
虽则晚宴戌时才开，酉时过半，宾客就已满座。酉时三刻，沈太后携明妤公主入殿，在座王公大臣、各方使节莫不离席行礼。明妤在夭绍的搀扶下华姿端庄，妍丽的眉目顾盼生辉，谁又能料到午后在宫中，这位东朝尊贵如斯的公主还曾泪眼婆娑伤心断肠过？
北朝使者姗姗来迟，恰在戌时方至。明妤正与夭绍轻声说笑，待听到内侍在殿外扬起尖细的嗓音通传时，口中未说完的话倏然而止。
夭绍的手被她一把攥住，察觉她掌心肌肤凉腻生汗，忙问：“阿姐，怎么了？”
明妤抿住唇角，努力让神色自如。
北朝使臣来了十人，皆是锦衣华服，发束高冠。虽则北朝贵族胡人居多，但司马氏入主中原多年，异族胡习早被汉俗风化所染，礼制一如东朝的严谨不苟。使臣们拜过沈太后，为首的年轻男子揖礼致歉：“我等因故来迟一步，请太后恕罪。”
“不迟也不早，时辰刚刚好。”沈太后微笑抬手，“赵王请上席入座。”
“多谢太后。”
赵王司马徽转身入席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明妤的面庞。饶就是这么简单的一眼，明妤也被他看得全身冰凉，紧抓着夭绍的手无力一松。
罢了——明妤怅然百转的心思终在此刻怅然而散。
夭绍依稀猜到明妤的反常与北朝来使有关，便将北朝使臣一一打量，目光落在司马徽身后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袍男子身上时，怔了怔，低声问身旁侍从：“银面覆脸者何人？”
侍从翻阅宾客名单，回道：“是北朝的国卿大人。”
国卿？竟是那位扬名天下的商之君？夭绍起疑：“先前并未听闻北朝来使中有这位国卿大人。”
“是，”侍从答道，“今日湘东王接到北朝使团，才知北朝使臣除了赵王和中尉裴伦，国卿大人也一同南下了。”
夭绍点头，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转向那黑袍男子，若有所思。
正如她的心态，殿上诸人对北朝使臣们都极为关注，此刻见到这脸带银面的男子，自然更是好奇。
商之君却从容自若地入席落座，殿上千人不约而同的探究目光可称如针似芒，他却能一派淡然地与司马徽低声交谈，意态潇洒，不为所动。
沈太后也不免多看他几眼，笑道：“国卿大人此张面具还是摘下吧？”
“恕臣狂妄，”商之起身行礼，月华般淡远的声音清晰飘荡在瞬间沉寂的殿间，“臣戴着面具并非存心冒犯太后圣仪，只因戴了这面具，臣才是商之。” 
就此拒绝沈太后的懿旨，此人的胆大妄为，令在席诸人齐齐吸了口冷气。
沈太后倒没有恼怒，只是微有讶异，忍不住细细打量起这年轻人。
商之一身黑绫丝袍，独立殿间宛若伫于静夜下的黑玉岩，举止沉稳看似锋芒敛尽，只是面具下那双凤眸却深邃得异常，不动时若静雪凝封，然偶尔顾盼，却是华彩溢彰，睥睨之间，不可一世。
一时众人皆噤声沉默，唯独夭绍微微而笑，跪至沈太后身边斟酒一杯，轻声说：“婆婆，我看国卿大人倒是十分坦荡之人。”
“不错，确实是个胆大磊落的年轻人。”沈太后笑道，“既如此，国卿大人请坐吧。”
“谢太后。”商之弯腰谢过，重新入席。
这声音越听越觉得似曾相识，夭绍目光微动，垂首将酒杯递向沈太后。
酒过三巡后，宫人奏乐起舞。清雅乐声缠绵萦转于舞女的水袖丝袍，格外动人心弦。
东朝贵族沉浸于此间欢乐融融，北朝使臣面对南方烟雨下孕育而生的柔媚歌舞却是了无兴致，极个别的，甚至不掩眉宇间的厌烦。
“是儿臣疏忽了。”萧璋将帅在外，心思从不在宫宴歌舞这些细节上，此刻见了北朝使臣们的反应很是惭愧，“北朝贵族长于弓鞍，性格豪爽开放，许是不太适应我朝如此风雅细腻的歌舞。”
沈太后却很淡然：“入乡随俗，该他们受着。”又招手唤过夭绍，问道，“哀家记得你父亲生前谱过一首战曲，叫什么浪击青云阵前曲？”
“是。”
“哀家知道你的琴艺不输你父亲生前，”沈太后笑道，“准备一下压轴而奏吧，万莫负我朝新胜之威。”
夭绍闻言却有些为难，踌躇一会，在沈太后不容抗拒的注视中默然退下金銮。
萧璋望着她纤柔的背影深起忧虑，对沈太后道：“母后，那曲子刚烈至极，夭绍虽琴艺了得，但女子性柔，怕是驾驭不了。”
沈太后不以为然：“放心，她既敢应下，就自有办法。”
金銮上细微的变化不曾引得宾客注意，北朝国卿商之君把弄着指间玉杯，漫不经心中自思忖着重重心事时，忽觉肩膀上被什么清凉的东西敲打一下。他转过头，望见先前端坐太后身侧的紫衣小郡主此刻站在殿中角落，暗淡的光线衬得她秀美的眉眼愈发明澈。
她对他微笑，悄悄招了招手。
 
宴至酣处，乐声悠然一转，舞女身姿轻盈如细柳拂水，袅袅飘然出殿。
一时歌舞尽消，诸人于突兀的变化下左顾右盼，正窃语不解时，忽又闻丝弦铮铮颤动。激昂琴声横空降临，竟一洗先前靡丽繁复的宫廷之音，倾泻出大河涛浪、重山压顶的浑厚深沉。
众宾客耳目一新，不由齐声称赞，转目望去殿中乐人演奏的角落，却是一惊。
不知何时所有乐人俱已退出，那里月光冷寂，人影孤单。紫衣少女背对大殿而坐，身影纤柔窈窕。
谁也想不到，此刻这仿佛从远山深海中呼啸而出的烈烈琴声居然是出自一少女指下。与座诸人在震撼中心神激荡，而那琴音弹到高昂之际，更如旭日蓬勃东升、鼓号跌宕长鸣。气势恢宏的铿锵战曲飘行殿宇，于诸人眼前幻化而生绵延烽烟——骏马奔腾，长剑横抡，利箭入甲，弯刀夺命。壮烈之声如雷霆灌耳，让闻者无不心血沸腾难以自制。
众人正听得魂驰神摇之际，那琴声陡然一变，又转为空旷苍茫。萧萧雁唱，大道日丧，九万里林木苍苍，风雨飘摇家国沦亡，曲音哀痛沉沦，直叫人悲从中来。
诸宾客心潮难抑，抚琴的夭绍也觉胸口抑懑，肺腑皆伤，唇齿间竟隐隐诞出腥甜的血气。她心道不妙，忙收敛神思，平心静气，指下顿了顿。
远处的鼓点声恰在此刻飘来，如净泉淌过心灵，夭绍微笑，按着琴弦重新起奏。
鼓点缓而慢，琴声轻而柔，在天衣无缝的配合中将金戈铁马遥遥送远。细雨拂面，清风徐徐，祥和的琴声带来海之幽谧、山之奇隽，殿中诸人澎湃如潮的心境慢慢平和安静，沉迷于这般姣好的阳春白雪、明月飞瀑下，渐觉心旷神怡，惬意安宁。
一曲终了，满殿华灯依旧，在宾客们难以回神的悠长沉寂中，夭绍悄然起身转出殿外，径自登上钟鼓楼。楼阁之上，月光寒凉，可映照着黑袍男子的银面，却是璨然生辉。
夭绍欠身谢了一礼，抬首微笑：“商之君果然是知音之人。”
商之静静望着她，并不说话。夜色深远，将他的身姿衬得分外修俊颀长。夭绍踩到高阶上与他对视，笑问：“为何不说话？”
“说什么？郡主聪慧至极。”商之轻轻一笑，“不过郡主以后不可再抚这首战曲，免得内伤。”他放下鼓槌，转身欲下楼。
“商之君且慢，我的话还未说完。”夭绍负手而立，清咳一下嗓子，“本郡主要问你，身为北朝国卿私自南下，且化名藏身于东朝荆州军，甚至在帅帐充当军师一职，用心何在？用意何在？”
“心意何在？”商之大笑转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夭绍严肃的神情，“自然是为了探得东朝军情，更为了摸索清楚东朝最骁勇的荆州军实力。”
“是吗？”夭绍并未因他的话而动容，只点头而笑，又道，“那十六之夜在曲水边背负的杀戮血债，商之君又有何解释？”
商之云淡风轻道：“无关东朝的家族私事，原来我也有向郡主解释的必要？”
“是没有必要。”夭绍容颜微冷，跃下台阶，淡淡瞥他一眼，“你也不必这么得意。我信憬哥哥，他说你有苦衷，我这才不会揭穿你。不过，身处他乡，行事还是多收敛为好。”言罢紫裙飘飞，就此急速下楼。
商之望着她的背影，体会着她最后一句话中的关切之意，愣然片刻，不禁摇头苦笑。
他们在钟楼上密谈的时候，殿中诸人沉浸在绕耳不消的琴音余声中，长久地感慨吁叹。得知方才弹琴之人居然是东朝一位年方十七的小郡主，北朝使臣纷纷露出惊诧之色。
“你错过方才一场盛乐了。”赵王司马徽对刚归座的商之笑道，“国卿大人音律造诣在北朝首屈一指，正该见识一下刚刚那位郡主的琴音，真真是出神入化，不似凡音。本王担保，若你听了，定然引为知音。”
商之也是惋惜不已：“听赵王如此说，方才我这一走，确实是可惜了。”
金銮上，沈太后执过夭绍的手，笑意赞许，目色却是深沉：“方才去哪里了？”
“婆婆知道的，但凡弹那首曲子夭绍都会觉得胸中喘不过气的憋闷，所以方才奏完一曲后，我便出去走了走。”
沈太后端详她平静温顺的眉目，不再询问。明妤不放心问道：“如今好些了吗？”
夭绍轻声道：“阿姐放心，好多了。”
晚宴经此波折是愈见融洽，直到宴将散时，敬公公从殿角疾步走来，在舜华耳边低语了几句。舜华面色惊喜，忙将话传给沈太后：“文昭殿来了消息，陛下醒了。”
“醒了？”沈太后欣喜之下不无惊疑，“不是说还要再等两日？”
“想来是憬哥哥医术了得。”夭绍忍不住插嘴，笑容无端地意气飞扬。
 
 
<h3>（二）</h3> 
皇帝萧祯大病初醒，面容苍白疲倦，脑中也十分昏沉。面对沈太后特地赶来文昭殿的殷切关怀，他却只能是力不从心地敷衍。
“也罢，你先好好休养，过几日母后再与你说朝上的事。”沈太后心疼皇帝病弱，用丝绢擦去他额角的虚汗，又为他拉好锦被，这才望向侍立在龙榻之侧的青衣公子，微笑道：“阿憬，随哀家外殿说话。”
云憬揖手应下。
沈太后坐在外殿御案后，接过夭绍奉上的热茶，对着氤氲茶雾出神半晌，方慢慢启唇道：“阿憬，这几日是劳累你了。此番治愈陛下等同救驾大功，让哀家仔细想想，封你什么官职好。”
云憬神色一惊，忙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这是做什么？”沈太后不明白。
夭绍道：“憬哥哥不愿做官。”她径自取来纸笔，捧到云憬面前。云憬看她一眼，提起笔，夭绍将雪白的帛书在掌心一展，笑着说：“你就在我掌心写字。”
待云憬飞速写罢，她将卷帛呈给沈太后：“这是憬哥哥的请辞书。”
沈太后瞪着她，气得笑出声：“就你善解人意！”看过云憬笔下的委婉陈情，沈太后放下卷帛，和颜悦色道，“其实能不能说话倒也并非什么顾忌，不过你既不愿入朝，云氏又素有祖训，哀家确实勉强不得。说句实话，除了官爵外，哀家还真想不到赏你什么。云氏富可敌国，珠宝华缎你定然是不放在眼中的。”
云憬笑着摇头，夭绍从旁说：“憬哥哥的意思是为陛下诊治乃子民本分，不求任何赏赐。”
“你们倒心有灵犀。”沈太后静静饮茶，不动声色打量阶下这对神仙般的璧人，忽而一笑，“阿憬，哀家看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就赏你一段称心的姻缘如何？”
云憬与夭绍皆是一愣，沈太后接着道：“江都老王爷的孙女阿络今年十八，江左殊颜，慧心兰质，哀家以为与你倒是般配。”
云憬眸色静谧，竟只是微微笑了笑，似乎并不推辞。
“不行。”坚决的声音平稳而出，却是夭绍。
“为什么不行？”心中一直担忧的事仿佛正在露出峥嵘头角，沈太后又惊又怕，耐性全无，冷笑着将茶盏掷在御案上，斥道，“你如今是愈来愈放肆了！哀家问阿憬，可曾要你答话？”
夭绍跪地道：“婆婆请恕夭绍放肆。据我所知，络姐姐有自己两情相悦的陆家公子，婆婆非要赐憬哥哥这段亲事，不是毁了络姐姐原来的美满姻缘吗？憬哥哥想必也会不忍心做这个恶人，对不对？”她抬头看着云憬。
云憬颔首，唇边一抹笑意透出几许往日的温暖。
沈太后望着他们相视而笑的默契，只觉那峥嵘的头角已然狰狞毕露，心中一颤，不自觉地一个寒噤。
赐婚之事说到此处自然不可再续，沈太后又勉励了云憬几句，才命夭绍与她同回承庆宫。夭绍本想着今夜回谢府，但方才已是那样的顶撞，此刻再拂沈太后的意却是不通情理了，于是乖巧地上前搀扶沈太后登上凤辇，在宫人的环卫下缓缓而去。
目送凤辇离开文昭殿后，云憬兀自站在殿外廊下不动。伺候皇帝身侧的总管内侍许远这时自殿内闪出，于云憬身侧轻声道：“陛下请公子入殿，继续方才未及道完的事，若公子不累，陛下今夜想通宵畅谈。”
 
出乎沈太后和所有人的意料，皇帝萧祯此番大病醒来竟并未休养太久。仿佛是一夜就恢复了元气，翌日一早，萧祯让许远自承庆宫取来朝臣们的奏折，待过了午后，又命湘东王萧璋、丞相沈峥、豫州刺史萧子瑜见驾文昭殿，商议朝事。
“荆南蜀夷已为祸多年，如今殷桓为朝廷除去大患，自是好事。”厚实的明黄狐裘下，萧祯的面容还是苍白得吓人。提起蜀南之战，大胜之后的欢喜在那双病后犹显得深邃的眼眸里丝毫不见，帝王的薄唇此刻抿成了紧紧的一线，问阶下诸人：“太后已命荆南一战的将军们近日赶回邺都，待他们回来该如何褒奖，你们有主意了没？”
丞相沈峥将要回禀时，还是忍不住看了看站在御案之侧的青衣公子。云憬淡然垂眸，轻步退到殿中阴暗处。
萧祯道：“但说无妨。”
“是，”沈峥这才回道，“臣和谢太傅召诸臣廷议过，除殷桓将军和此战前锋大将萧少卿外，其余的将军俱已按功擢拔，授以高官厚禄。”
“少卿的封赏太后已定下了，赐封郡王。”萧祯道，“至于殷桓，朝臣们都有些什么看法？”
沈峥道：“诸臣认为，以殷桓二十年来累积的战功，朝廷可授其大司马之位。”
“过尊！不可。”萧祯竟是想也未想，直接驳道，“赐其开府，加封侯爵。”话语一顿，他又缓了口气：“其实，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阶下三人木然于色，都不奇怪皇帝这样的决定。沈峥揖手应下，又自袖间取出两卷帛书，交与许远上呈萧祯，禀道：“陛下，这是尚书省拟定的回予北朝使臣的国书及盟约细则。北朝赵王将在明日朝见，这份细则今晚就得定下。”
萧祯翻阅完，随口问：“谁人拟的？”
“刚上任的散骑常侍赵谐与臣一起拟的。”
“阿恬？”萧祯幽暗的眼神终透出一丝明亮来，拿着文书仔细看了又看，颔首道，“既是你和阿恬拟的，错不了什么。就此定下吧。”
“是，那臣先下去抄写正式的国书和盟约。”
“去吧，不必再回来了。”
等沈峥退出，殿中诸人除云憬和许远外，只剩下了萧氏三兄弟。萧祯看了眼许远道：“殿外守着。”
许远趋步后退，清风般出殿，阖上殿门。
“大哥，子瑜，自从你们离都各自镇守一方后，我们是好久没再聚一起了。”萧祯感慨道。
“可不是？”萧子瑜笑起来，意有所指地瞥着萧璋，“总是大哥比较清高孤僻一些，不愿与我这等莽夫处在一块。”
萧璋不理会他话里的讽刺，只对萧祯道：“陛下刚醒就如此劳累，要不要先休憩片刻？”
“休憩？”萧祯冷笑，“朕再休憩下去此江山便要改他家之姓了！”
萧璋与萧子瑜俱在他寒厉的话语下一惊，撩袍便要诚惶诚恐地跪下。
“别跟朕来这一套！”萧祯从龙榻上振袖起身，阶下二人顿时动作一僵。萧祯疾步在殿中徘徊，想要说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出清楚的头绪，走得怒而急，以至气息不稳，靠着帷帐间的盘龙金柱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璋忙上前将他扶往龙榻，云憬在这时才自角落里出来，以药丸置入清水间融化了，递给萧祯。
“是，急不得。”萧祯看着云憬雪白面庞上的微笑，醒悟过来，轻轻一叹。
相比较萧璋的沉稳，萧祯的高深，萧子瑜却是火暴的性情，忍不住上前道：“陛下究竟有何忧虑？不妨对臣弟明言，臣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朕知道你的忠心，赴汤蹈火就不必了。”见这位幼弟还是这般地豪爽坦诚，萧祯喘着气笑出声，自案上找出一份明黄卷宗递给萧子瑜，嘱咐道，“即刻去慧方寺接太子回宫，顺道去西郊广霁营的洛将军手下为太子选两百名精悍的东宫护卫，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下为妥，直接听命太子。”
“知道了，”萧子瑜大咧咧接过，“陛下还有别的嘱托吗？”
萧祯道：“别的事暂且不急，你先为朕办了此事。朕可是将太子今后的安危都交给你了。速去速回吧。”
“是，臣弟告退。”
等萧子瑜走后，萧祯拍了拍萧璋的手，低声道：“大哥，多谢你一直为我打探云氏夫妇的下落，也多谢你派人去西域找云憬，若非他，我怕就这么睡死了。”
“陛下定当千秋万载！”萧璋由衷道，欣慰的同时，不禁深深看了云憬一眼，“都说云阁眼线遍布天下，看来不假。我让手下的人皆不露身份，想不到还是被云阁少主看穿。”
云憬微微一揖，殿外的光线穿过窗纱射入，照得他肤色愈发素白寒凉，如若幽灵般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萧璋忍不住在心底一凛，慢慢道：“这孩子的不声不响和当年的云濛真是像极。”
“是啊，”萧祯也回忆起当年太子学舍的往事，轻轻一笑道，“大哥，这里有件事却要辛苦你。”
“陛下尽管吩咐。”
“据云阁的密报，柔然公主长靖带领五百高手南下邺都，目前落脚在城西广潜山下的洗玉山庄。如今正逢与北朝和亲之时，未免意外，还是——”
“臣明白，陛下放心。”萧璋在萧祯未尽的话语下从容一笑。
 
 
<h3>（三）</h3> 
深秋多雨，未过三日晴天，到这日傍晚，曲水上又见迷雾起风，不一刻，细细的雨丝便自层叠的墨云间悠然飘洒邺都城。风雨交加，又逢今夜宵禁，天色虽未全黑，路上行人已愈发稀少。碧秋池岸的酒肆商铺一家家灯火黯然，只有云阁的采衣楼华灯依旧，风雅宛若平常。
采衣楼虽也是酒阁，但因风景极佳，修饰清雅，更奉客四道——茶、酒、棋、琴，陪客的仆役均精通道艺，谈吐不凡，是以在此处，没有别家酒肆的粗俗喧哗，只有切磋技艺的微妙乐趣和心旷神怡的惬意通达。
高雅清贵之地的宾客也自非寻常人，譬如当朝丞相之子、江左名士的领袖沈伊，就是这采衣楼的常客之一。只是他与一般客人又不同，每次来必点酒道，别人论酒品酒，他却乐得迷醉酒中，总要喝得酩酊酣畅才肯罢休。
便如昨日，又体会了一番斗酒的乐趣后，沈大名士狂歌长饮，醉得彻底，在采衣楼浑浑噩噩睡了一夜一日，至此时方有了一丝清醒。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他所在的雅阁里唯亮了一盏灯，光线微弱。沈伊躺在榻上怔了片刻，才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起身，披了外袍，将案上的凤箫系在腰间。
“沈公子醒了？”有少女推门而入，绿纱罗裙，清秀可人。她将手里的醒酒汤放在桌上，转身湿了锦帕，踮起脚擦拭沈伊的面庞。
“头还疼吗？”她柔声问。
沈伊叹了口气，按着锦帕紧紧盖住自己的脸，水意的冰凉让他神思逐渐清醒。待锦帕再落时，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潇洒，双目亮若星辰，对面前的少女微笑：“不疼了。铭心，以后别叫我公子，直接唤我名字。”
“铭心不敢。”
少女垂头之际羞红了面颊，那样的温柔可爱显得格外诱人。沈伊忍不住揽过她，抚摸她的脸庞，将亲吻轻轻印在她光洁温暖的额角。铭心的脸刹那霞色飞漫，忙将他推开，捧着醒酒汤给他：“快喝了回府吧。”
“你竟赶我走？”沈伊失笑，却也依言将汤汁喝罢。雅阁里一股子酒气，铭心转身开了窗扇通风，沈伊这才听见簌簌雨声，不由一愣：“下雨了？”
铭心道：“刚下未多久。”
沈伊望着连绵的雨丝，心中一紧，本能地转身欲行，刚走两步又顿住，慢慢后退，坐回榻上。
“你怎么了？”铭心好奇打量他，只觉素日风流不羁的沈公子在这一瞬全然变了个人。
沈伊笑笑不答，望着烛光的眼眸变得深邃悠远，难以捉摸。他从腰间取下玉箫，双目微阖，正要吐气，铭心慌忙伸手掩住他的唇：“莫吹。今日我家公子要在采衣楼见客，你的箫声……”
“我的箫声怎么？”见她欲言又止的为难，沈伊握住她的手，反倒有了心情戏谑。
铭心咬了咬唇，低声道：“你能不能不吹箫？我陪你下棋，陪你喝酒，好不好？”
“不好！”沈伊大笑着将凤箫收回腰间，“我现在不要下棋，不要喝酒，我要去见见你家公子的客人。”
说着就径自离去，沿长廊走到采衣楼后的内庭，刚要拐弯，却见雨雾下云憬披着斗篷而来，不由诧异道：“澜辰？不是说你在里面见客？”
云憬淡淡一笑，解了斗篷交给身后侍从，转身去了花厅。
沈伊满腹疑惑地跟过去，至花厅外，却见云阁剑士环绕四周。钟晔站在门边，冷冷瞅一眼沈伊，迎上云憬道：“少主总算从宫里回来了。”
虽明摆着不受欢迎，沈伊还是泰然自若地走入厅中。
“啊，原来人不少！”他四顾流盼，在明亮的灯烛下抚箫微笑，自寻了一个角落坐下。
花厅筑在山岩高处，临靠碧秋池水。厅外秋雨随波而流，窗旁有黑袍公子衣袂肃冷，背对诸人静默而立。而另一侧的案边却坐着位玉蓝锦衣的年轻女子，容颜绮丽，脸色却寒如冰霜。在她身后站着的六名侍卫都是深目阔额、黑发卷曲，浑不似中原汉人。此刻见钟晔引着云憬入室，诸侍卫皆是目涨怒火，手按弯刀。
“不得无礼！”那年轻女子笑起来有夺目的明艳，望着云憬慢慢道，“虽则人家不知什么为待客之道，我们却也不可与他一般见识。”她款款起身，揖手间风姿飒爽，笑道：“云澜辰，此番见面可是叫长靖好等。”
云憬微笑回礼，在书案后坐了，展开卷帛，提笔书道：“公主此行所为何事？”
“本来只是为了叙旧。”长靖语气轻柔，若有所思地抚摸随身携来的绯色锦盒，婉转一笑，“不过到了此时此刻，却有些变化。我此行来采衣楼，是想和你谈个交易。”
“公主不妨明言。”
“我这趟乔装南下乃奉母皇之命游历山川，见识中原的地大物博。本是一路无事，不料入了东朝邺都城后，却意外发现鲜卑飞鹰的行迹，是以命人去打探，却被这位——”她悠悠然瞥了眼栏杆旁的黑袍公子，说道，“却被这位鲜卑少主独孤尚不分青红皂白尽数杀害，因此可能惊动了东朝官府。昨日半夜我外出赏月，回来时发觉暂住的洗玉山庄被东朝的宫廷禁军层层围困。我想，这中间必然是有什么误会。素闻剡郡云氏是东朝世家大族，与皇室向来亲近，长靖此番来采衣楼，正是想请公子代为向东朝皇帝解释，长靖南下并无恶意，若他实在不放心，只待他解开洗玉山庄的封锁，长靖便立即领人归返柔然，绝不多留东朝一刻。”
云憬闻言沉吟，放下笔，长久没有回应。
长靖将手中的绯色锦盒递上，轻声道：“我知道如今找你谈交易是冒昧了些，山庄被困，我此刻身无旁物，唯有这对随身携带的雪莲，想来应该对你的身体有用。”她拨开金锁打开锦盒，清澈冰寒的花香顿时溢满花厅。
云憬抿唇，望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靖有些无措：“为什么？”
“因为雪莲并非雪魂花，纵有药效，也不能解澜辰身上的毒。公主以两朵雪莲便要交换五百位柔然武士的性命，是否过于精明，也过于吝啬了？”此话淡淡道来，黑袍公子抚窗而叹，转身入厅。
纵是他再丰神俊朗的颜色，在长靖的眼底也不过是一张绝好皮囊而已。皮囊之下，却是与她势不两立的魂魄。她冷笑一声，无视黑袍男子的挑衅，只盯着云憬咬牙道：“鲜卑与柔然素来世仇，我父亲兄长皆死于他们鲜卑人手中，亏我当日为你盗取熠红绫睁只眼闭只眼，你却与这位鲜卑少主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避在角落的沈伊忍不住笑出声，在长靖横目而来的怒火下竭力敛容，端肃道，“公主殿下，你汉话学得还是不到家，用错词了。”
长靖瞪着他已是恼极，沈伊却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袖，指指云憬，再指指独孤尚，很是遗憾地道：“看不出来么，他们本就是兄弟。澜辰的母亲是鲜卑独孤氏，公主求人之前原来连这个也没打探清楚吗？柔然和鲜卑既是世仇，想来也不仅仅是他们杀了你的亲人，恐怕你的亲人也杀了他们不少的亲人，对不对？”
被他的话绕来绕去，长靖听得费劲，半晌后终于醒悟过来，怔怔看向云憬，艰难道：“你母亲是鲜卑独孤氏的女儿？”
云憬轻轻叹了一声，那双清寒的眼睛看着她突然微有怜惜。这样的怜惜本是长靖期盼已久的，只是在此刻，却让她瞧得猛然一个冷战。她是如此聪明，在瞬间的心冷后迅速明白过来眼下形势，连连冷笑道：“原来如此，这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沈伊抚掌而笑：“孺子可教，这次没用错词……”
“闲人莫要多言！”长靖怒喝打断他，转而问独孤尚，“你究竟想要什么条件才肯放出我的武士？”
独孤尚道：“无它，只是想请公主随我鲜卑族的族老回趟云中，为鲜卑和柔然立个约定。”
“什么约定？”
“我鲜卑愿以长靖公主之命换回我贺兰将军，”独孤尚道，“若公主应了这个承诺，便放归五百名柔然武士。你认为值不值？”
“草原神策贺兰柬？我柔然可是费尽心机才捉到他！”长靖傲然道，“我若不答应呢？”
“那也无妨。”独孤尚唇角微扬，那偶现的笑容明净如菩提，柔缓的语气却偏偏又如寒冬冰水，“公主若不答应，一个月后，你的人头自会被送至柔然皇宫，呈敬你母亲的龙案上。那五百柔然武士自然命丧江左，魂不归国。甚至，连你们柔然和殷桓私下的精铁兵器交易，从此也会中折。”
长靖大惊，瞳孔收缩：“你竟知道……”
“在下不才，曾在殷桓帐下做了两个月的军师，些许知道一些你们私下的勾当。”独孤尚缓缓笑道，“当然，也从此认识了你柔然派遣在殷桓身边的谋士常孟。公主方才说南下只是为了游历，若当真如此，那么洗玉山庄被困的确是委屈至极。可惜事情却另有真相，这中间到底有没有误会，我那日在曲水边杀的人到底该不该，公主自己心知肚明。”
长靖愣然看着他，只觉面前的男子虽语笑风雅，可那双凤眸却透着无尽的攫取和冷酷，狠辣决绝，让人不寒而栗。
独孤尚在她的注视下一字一字道：“此局至此，公主已没有退路了。”
“你说得没错。”长靖面色灰败，散乱的视线不经意落在桌案上的绯色锦盒，不禁轻笑摇头，蓦地尖声喝道，“毁了它！”
跟随她身边的侍卫踌躇且不舍：“公主，这可是你千辛万苦得来的雪莲。”
“千辛万苦又如何？”长靖望着神色淡然毫无所动的云憬，阖上双目，声音沙哑得仿佛是被烈风割碎，“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我凭什么在意他的死活？”不待侍卫再劝，她一掌挥去，顷刻震碎了整个书案。
一室静寂，满地狼藉，唯剩几缕余香幽韵，袅袅不绝。
 
 
<h3>（四）</h3> 
这一夜的秋雨直下到九月二十二。约莫是感染到荆州军凯旋的喜讯，天公很是作美，破晓时分便见晨曦灿烂，万道朝霞拥着滚圆红日冉冉东升，彻底驱散了笼罩邺都城绵延不绝的雨雾。
巳时，东朝卫将军、荆州刺史殷桓率领蜀南一战得胜的将士驰入都城，在朝廷筑于曲水之畔的三剑金台听封受赏。煦日下的三剑金台辉煌耀眼，黑甲将军执印握剑，于万人的瞩目中益发神采张扬。
东朝百年来于此金台封赏的大将屈指可数，而先一回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百姓们潮涌曲水岸边瞻仰盛事，有年老者在激动之余回忆起十三年前遥远的一幕——青甲修俊的年轻将军迎着旭日的朗朗笑颜似乎仍是清晰在目，可惜那样矫若游龙的璀璨无限，却终究被巨云沉压天际，消散无影。
记得往事的人毕竟只是少数，昔日那位东朝大司马的绝世风采早已沉寂在今日英雄的光影下，曲水两岸的百姓热情呼唤着殷桓的名字，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欢喜鼓舞。一时群情激越，都城道路堵塞成灾，朝廷不得不调来护卫京师的广霁营将士入城疏散人潮。满城乱潮中，新进位征南大将军、开府、都督荆司雍梁益宁六州诸军事的贺阳侯殷桓，则领着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恩赐，骑着御驾白马，从容不迫地驰入巍峨皇城。
 
采衣楼楼顶高阁，临窗席案边，谢粲趴在栏杆上远眺旌旗映天的宫城，不禁长叹一声：“这三剑金台的耀眼夺目，受封将军的无双风采，当真让人羡慕。”
夭绍坐在对面看着书简，闻言淡然一笑：“看完封将，你满意了？”
“满意！”谢粲仍是意犹未尽的兴奋之色，夺过夭绍的书，激动道，“阿姐，想哪日我得胜回朝，在三剑金台迎日封赏，那才不负晋陵谢家男儿的铮铮风骨！”
“我们谢家是书香世家，素来广出名士，倒还不曾有过在金台受封的机遇。”夭绍随口道了句，见谢粲瞬间萎靡下去的神色，忍不住抿唇一笑，又道，“不过阿姐今日想，那必是要等七郎为晋陵儿郎正名！”
“阿姐，你觉得我行？”谢粲在夭绍的鼓励下欢喜无限，额角的凤凰也瞬间浸透了万千豪情，勃然展翅，振振欲飞。
“你自然行。”夭绍声音清朗，没有一丝犹豫，“不过光想不做不行，改日请阿公让你入军磨砺一番，将军的神辉是浴血拼杀得来的。怕只怕阿公会舍不得，你自己又吃不了苦头。”
“谁说我吃不了苦？”谢粲受激，意气风发地反诘。
“七郎的功勋，阿姐会拭目以待。”夭绍微微一笑，又望去曲水那侧早已冷清无人的三剑金台，叹息道，“其实今日这景象又算得了什么？十三年前郗伯父自安风津大战回城，陛下率群臣远去黑石关迎接，并亲自在三剑金台拜郗伯父为东朝大司马、大将军王。而邺都百姓朝风露宿，夹道欢迎至城外三十余里，声势隆重，举朝沸腾，那才是真正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事。”
十三年前，自己才刚出世，自无缘得见郗伯父的神采，谢粲心中可惜，眯眼望向高空，此时碧霞如洗，秋阳灿烂，透过九霄云雾他似乎能看到久远的旌旗槊刀，是如此的神武威仪、动人心魄，不由喃喃道：“既是如此的功臣良将，为何八年前……”
“七郎！”夭绍一声轻喝。
“是，阿姐，我说错话了。”谢粲回过神，吐了吐舌。
夭绍起身道：“我们出门这么久，也该回府了。”她拨开席侧珠帘，一瘸一拐地挪步而出。因连日阴雨，虽有熠红绫，她腿骨间的疼痛还是未曾尽消。谢粲见状忙上前将她扶住，两人到了木梯旁正要下楼时，忽望见楼下一层数席相连，在座无不锦衣高冠，却是北朝的使臣们，正于此谈笑风生。
“看来北朝人虽自命骁勇善战，却还是挺在意我东朝将军的，特地来看殷桓回城呢。”谢粲得意地与夭绍窃语。
夭绍望着凭窗而坐的黑袍男子，目光在他银色面具上停留片刻，才抬手将帷帽戴上，低下头道：“别管闲事，我们下楼吧。”
“嗯。”
谢粲扶着夭绍走下木梯，赵王司马徽不经意看过来，怔了一瞬旋即微笑举盏，高声道：“明嘉郡主，东阳侯，有缘相逢不妨一聚？”
谢粲还未回答，已有北朝使臣注意到夭绍艰难的步伐，“咦”了一声，惋惜摇头：“原来东朝的这位小郡主却是个瘸子。”
“什么瘸子？说谁是瘸子？”谢粲闻言大怒，衣袖一扬寒光出鞘，锋利的剑尖直指那位出言不逊的使臣，冷冷道，“收回你的话，道歉！”
那使臣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在北朝为将，马上驰骋素来无忌，岂料如今因一句感叹就被人以剑指向胸口，顿时也是恼火，拍案起身，握着随身携带的弯刀，“铮咛”刚拔出半截，却被忽然而至的冷烈寒气逼入鞘中。
“国卿大人？”使臣忿忿不平看着半途插手的男子。
“东阳侯话没说错，”商之看了看夭绍的双腿，声音清和，“郡主并非腿瘸，不过受寒症暂时伤了筋骨，无法行走自如。”他转身对那使臣道：“两国邦交贵在相互尊重，被你随口评说的是东朝陛下御旨封赐的郡主，话说错了，道歉自是应该的。”
“这话听起来顺耳。”谢粲的脸色微微缓和。
使臣涨红了脸不语，看向司马徽。司马徽轻轻颔首，使臣这才扔下配刀，挡开谢粲的剑锋，对夭绍揖礼道：“臣方才言辞有失，郡主莫怪。”
“无妨。”夭绍看了一眼商之，又对司马徽笑道，“赵王邀请本是该允，不过殿下也看到了，明嘉身上有疾无法多留，就此告辞。”
“郡主客气了。”司马徽起身致意。
谢粲至此才心平气和地收剑入鞘，扶着夭绍转身下楼。
“少主，你看——”楼上雅阁之内，钟晔忧心忡忡地落下竹帘，对坐在案旁静静饮茶的云憬道，“尚公子似乎和郡主已经很是熟悉了。”
不是好事吗？求仁得仁。云憬轻轻扬唇，注视着楼下那辆马车。待那姐弟二人上车离开后，他收回目光，仍是静静饮茶。钟晔悄悄打量他的神色，见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唯有那抹笑意仿佛就此凝在唇边，长久难散。
 
谢粲自从见了金台封将后壮志勃发，这一日近暮，如往常练完剑后，他难得地静下心去书房抱着两卷兵书苦苦琢磨。夭绍也不打扰他，自回了月出阁，取出丝桐琴，坐在长廊上轻轻弹奏。
天色渐暗，星子浮天。夭绍的思绪在琴声中飘飞遥远，信手拂来，一曲悠长，待停了手指轻轻叹气时，楼下有人笑道：“难得见你心事重重的模样，是有什么烦心事？”
“阿公？”夭绍吃惊望去，只见身着深紫蟒袍的谢昶踏月而来，正在楼下对她捋须微笑。
见夭绍扶着栏杆欲起身，谢昶忙道：“阿公上来，你别乱动。”
待谢昶上楼，夭绍已收了琴入了书房，请谢昶在室中坐下，又盛了茶汤亲自奉上，笑道：“阿公这么晚来找夭绍，必有要事。”
“要事？或许吧。”谢昶笑意悠然，“七郎开始用功了？”
“是，想不到今日殷桓金台封将竟激发了他。”夭绍在谢昶身旁坐下，试探道，“阿公，若晋陵谢家的男儿要从军，你可舍得？”
“有什么不舍？”谢昶叹了口气，“谢家在你们父辈已无人可继，如今只有靠七郎了。阿公倒是希望他能不依附谢家的名望，凭自己的能力搏出一方天地来。这样他才能在朝廷风浪中站得更稳更坚，也才能让晋陵谢氏得以更久的延承。”
“那大哥呢？”夭绍想起五年前离家出走的谢澈，忍不住道，“阿公何时才能把大哥找回来呢？大哥性情坚忍沉稳，强过七郎太多，更适合担起谢氏一族的重任，阿公当真舍得让他流浪在外？”
谢昶淡淡道：“你大哥自有他必须走的路，你无须太过挂心。时机成熟时，他自会回来。”
夭绍闻言沉默。谢昶放下茶盏，抚着她的双膝：“腿还疼吗？”
“还好，没有以前那样疼了。”说到这里，夭绍嫣然一笑，“是憬哥哥为我找到了熠红绫。”
“他倒是将你放在心上。”谢昶若有所思，望了她片刻，才道，“你准备一下，五日后朝廷将邀北朝使团秋狩，太后让你也随驾去清林苑。”
“我去？”夭绍道，“我对狩猎又无兴趣，不如让七郎跟着。”
“都去，”谢昶笑看着她，“太后的意思是，借这次秋狩之机，为你定一个文武双全的夫婿。”
夭绍面色一变：“谁？”
“还能有谁？沈家阿伊最近是越来越放纵狂诞了，而少卿刚得胜回朝，被赐豫章郡王，此子不同其他萧氏宗室子弟，文成武成，风姿特秀，确是个好男儿。”谢昶叹道，“你的婚事，差不多也是该定下了”
“这是婆婆的意思也罢了，”夭绍慢慢道，“难道连阿公也要我嫁人？”
谢昶语重心长道：“不是阿公要不要你嫁，是你自己也该想想将来了。女儿家芳华易逝，万不要因任性让自己遗憾终身。将来的路，择难择易，抑或仍只活在你自己的回忆和心魔之中，你自己要尽早下定决心。”
心魔？夭绍脸色发白，强笑道：“阿公说什么，我不明白。”
“真不明白倒也好。”谢昶摸着她的发，轻叹，“不过，你身边的那几个年轻人，你看得还不够透啊。”
夭绍愈发茫然，直到谢昶转身离去，她还是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心魔……”她低声喃喃，捂住隐隐疼痛的胸口。
“阿姐为何不愿嫁少卿大哥？”谢粲突然探头进来，吓了夭绍一跳。他有门不入，敏捷翻过窗棂，凑到夭绍身边，端详她的脸色，关切问：“阿姐每次腿痛昏迷时嘴里喊的都是郗哥哥的名字，阿公方才说的阿姐的心魔难道是——”
眼见夭绍瞪眼过来，谢粲在她异常凌厉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连连道：“我不胡说，我不胡说。”

第五章 挟剑绝伦
<h3>（一）</h3> 
清林苑位在邺都城北三十里外，广袤宽阔的平野之地，居然有片绵伏幽深的密林，对于江左一带雅致清奇的山水而言，此处不喾为狩猎佳处。九月二十七日，沈太后慈驾陪同北朝使臣住入清林苑行宫的第一日，便是晴空如洗、骄阳灿烂的好天气。一时鼓号吹响马蹄奔腾，密林深处烟尘飞扬，箭镞尖锐的鸣啸声和侍卫们的呐喊喝彩声不断传来。
行宫不远处深湖宁静，独行的夭绍在湖边缓缓策行。秋日倒映波面，潋滟的湖光直晃得夭绍眼眸发花，她揉了揉眼睛，下马松开缰绳，拍着马背道：“乖，饮水去吧。”转身自去湖边阴凉处找了块大石，闭目躺在石上。
睡意朦胧中正欲寻周公论道，靴子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摸，夭绍起身一望，不由笑起来。锦靴上乖巧趴伏着一只小獐子，阳光下的那身褐色毛皮简直漂亮得诱人。
夭绍心中欢喜，正要俯身将它抱入怀中时，忽有一支利箭破风射来，惊得夭绍忙抱住幼獐飞身避开，再转眸回望，那箭已射入了岩石，翎羽闪闪，箭杆犹在未尽的力道下嗡嗡震动。
——差不过寸毫之距，且是如此功力，居然穿石而入。
夭绍安抚着受惊吱呀乱叫的獐子，自己也是心有余悸，回头望清那纵马而来的人，忍不住咬了咬唇。
那人的银色丝袍在阳光下光泽湛湛，策马而行如朗月趁风，他吁马在夭绍面前停下，一个矫捷利落的斜身勾马，便运劲拔下岩上的长箭。
“小王爷真是了不得的功力啊。”夭绍凉凉出声。
“这其实是我的猎物。”他在飞扬的骄傲中微笑，瞥着夭绍怀中的幼獐，将修长白皙的手掌伸到她面前。
“你既没养着它，也没射到它，凭什么说这只獐子是你萧少卿的？”夭绍将獐子放在草地上，抚摸它的脖颈，轻声说，“獐子獐子，你只管在这林中自由自在地，千万小心那些不存善心的猎人。”
她松开手指，幼獐窜入草丛里，眨眼不见。
“既是喜欢它，为何不留着？”
“万物总有自己的所好，它在这林里已住习惯了，我又何苦强求它跟随我，从此得个被养在笼子里再不自由的命运？”夭绍斜睨马背上的人，却是话中有话。
“我从不强求别人。”萧少卿微微一笑，光晕下的那张面庞有种不真切的神采，仿佛近暮时天边飞卷瑰丽的霞光。
“是吗？”夭绍的唇边也多了分笑意。
两人这次见面相比往日无数次的争吵斗气竟是难得的和睦，可正在此时，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飞鹰的厉啸。夭绍下意识抬头，望见盘旋在空中的黑鹰头裹白纱，眸湛厉芒，不由一愣。
待她回过神时，见一旁萧少卿已拉弓满弦，忙拉住他的衣袖：“不能射！”
可惜她话音未落，那箭镞已然离弦冲天，直逼苍鹰而去。夭绍心中一颤，正想闭了眼不忍再看，右侧却忽有一缕黑芒横空流逝，速如闪电，强压萧少卿的长箭，鸣镝一声，双箭齐齐坠落草丛中。
黑鹰受到惊讶，恶狠狠盯了眼萧少卿，拍了拍翅膀，飞去了青云之上。
“我都说了不能射！”夭绍异常恼火。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萧少卿声音格外冷静。
“你！”夭绍气得脸色发红，不再与他纠缠，转目四周，试图寻找方才射箭救下飞鹰的人。箭射自右侧，而湖水右畔正是密林，饶是她反应迅速，却也无法从那茂密森沉的树林间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萧少卿坐在马背上暗暗握了握手掌，指尖勾弄弓弦，心中飘过一丝疑惑——当今世上，能后发居上精准封住他箭势的，会有几人？
他双唇轻轻一扬，见夭绍已拾起那两支箭细细端详，问道：“有头绪吗？”
“有，”夭绍扔了一支箭给他，“早知道你是狠心无情的。”
“就凭这一只飞鹰？”萧少卿冷笑，“若一只鹰都要顾怀，那战场上的贼人流寇，又该怎么算？”
夭绍愠怒：“踩着万千将士的白骨大胜回来，你很得意？”
“我不该得意？”萧少卿傲然的眉目间透着无尽的洒脱恣意，长笑道，“要依你这般的优柔寡断，家国何时才能稳？子民何时才能安？一场烽火平边疆的好，还是让千千万万百姓数十年都处在战乱中的好？其中的利害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夭绍怔了怔，秀眉紧蹙，眼圈更是微微一红，却不说话了。
“别生气了。”萧少卿不怕她与自己争锋相对，却怕她委屈流泪的模样，沉默片刻，放柔了声音道，“你可知这是塞北鲜卑的飞鹰？且此鹰头上包裹着白纱，分明是有主人，我不愿多生事端，这才发箭的。”
“仅是这样？”夭绍不动声色，握着另一支箭，坐回湖边大石上。
萧少卿看一眼自己的箭，见箭镞尖端已被利物削去，微微皱眉，将箭甩回箭囊，也走去大石上坐下。
夭绍冷道：“你还不走？”
“和你一样，等这箭的主人回来取箭。”萧少卿神色懒懒，抱着头躺下，“我也想见识见识，有如此神力的射箭人会是何方神圣。”
入清林苑狩猎的将士每人都分发了一定数量的箭镞，待狩后清点猎物时，按规矩箭可折可损不可失，所以萧少卿认定，那失了箭的主人必然会回来寻箭，即便不回来，等到了时辰后回去清点猎物和箭支时，他也能查出那射箭的人。
不料两人等到申时过去，日落天际，远处早传来鼓号收鸣声，却也不见那人回来拾箭。
“回去吧。”萧少卿叹了口气，跃下石岩。
夭绍默不作声牵起卧在湖边快要睡着的坐骑，两人正待离开时，暮色中却见谢粲东张西望地奔驰过来。
“七郎！”夭绍唤道。
“阿姐，少卿大哥！”谢粲见他们并肩而立不由大奇，笑意深长地打量二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夭绍冷了脸不出声，萧少卿笑道：“七郎，你是不是丢了箭？”
谢粲诧道：“少卿大哥怎么知道？”
“你阿姐捡到了。”萧少卿瞥着夭绍一笑，透澈的眸光于暮霭下极其清美，“看来我是无缘得见苍鹰之主了，先走一步。”
夭绍望着他纵马离去，这时方透出口气，将手里的箭递给谢粲。
谢粲奇怪：“阿姐是在哪里捡到的？”
“这箭不是你的，”夭绍叹口气，“你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丢了箭？”
“不记得，”谢粲摸着脑袋迷迷糊糊道，“回去清点猎物时才发现少了一支。”
“那狩猎时除了侍卫，可曾有什么人靠近你身边？”
谢粲细想了想，心中一动：“方才我和北朝的赵王一起擒获了一头豹子，那时候场面又热闹又混乱，说不定就是那时候丢的。我再回去找找。”
“不必了。”夭绍唇微微一抿，“你的箭早被人拾走了。”
 
<h3>（二）</h3> 
行宫的重芳殿宫灯明照，侧殿内，沈太后斜身躺在凤榻上，双目微阖。她累了一日，想稍事歇息，谢粲飞扬的声音却偏自外间不断传来，不由叹了口气，头痛得揉了揉额角。
舜华奉茶进来时，忍不住对沈太后笑道：“太后，你听到七郎的话了吗？夭绍和少卿今日狩猎竟一直待在一处。那两个孩子想也是长大了，再不是以往相处吵吵闹闹地纷争不休。如今这般相敬如宾的，感情看起来倒是见好了。”
沈太后的语气却是懒懒的：“但愿如此。”
“太后，”敬公公趋步而入，禀道，“丞相府总管祈千乘有事求见。”
“让他进来。”沈太后接过舜华送来的茶汤抿了一口，勉强提了精神从软榻上坐起。
“沈氏家仆祁千乘求见太后和主母。” 
殿门半开，走进来的中年男子神情谨肃，双膝跪地递上帛书：“千钦见过太后，见过夫人，慧方寺那夜的事已查分明。”
在沈太后面前，纵然自己是沈氏主母，舜华也不敢逾越，取过帛书直接交给沈太后。沈太后翻看帛书，久久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也平静得有些异常。舜华悄悄看了祈千承一眼，却见他正对自己暗暗摇头。
“混账！”一声厉喝陡然惊破殿间静寂，惊得舜华也忙双膝跪地。
“不知死活，愈发放肆了！”沈太后疾步下了玉阶，来回奔走几趟，猛然转身指着祈千承，“你祈氏一族跟随我们沈家百余年，到如今就剩下这么几个废物了吗？哀家让你找人扮作长御跟在太子身侧，就保护成这样？若那一夜没有那个什么偃风突然出手，没有魏让的救命飞刀，难道太子就命丧慧方寺了不成？”
祈千承匍匐于地，不敢出声。
舜华劝道：“太后还请稍安勿躁……”
“稍安毋躁？”沈太后笑声冰冷，映着烛火的目光寒若冰霜，话语已极是刻毒，“那个殷妃，若不是看在她大哥此战得胜的面子上，哀家非凌迟了她不可。妖孽！蠢材！她以为她这样是帮了少宣吗？却不知可怜的少宣，这么小便因他母亲折去了不少福！”她沉下满腔怒火，冷声道：“舜华拟旨！”
“是，太后。”
“禁卫副统领苏汶经慧方寺一事可知其胆大包天，不能再留在宫里了，卸职遣乡！”
舜华琢磨片刻，小心翼翼道：“苏汶早先跟随殷桓将军多年，可是他的亲信，这个时候贬罚他怕是……”
“那就让殷桓他自己管去吧！”沈太后冷笑，双眸紧闭，慢慢道，“着禁卫副统领苏汶为贺阳侯帐前副将。让他们回荆州闹腾，哀家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将天闹出个窟窿来！”
舜华低声提醒道：“太后，傍晚收到邺都传来的旨意，汝南王和殷将军明日会护送圣驾来清林苑。”
“也罢”，沈太后极力沉下怒火，才又道，“便等明妤北上后再把旨意发下去。”
“是。”
“不过对于殷桓此人，却是不能再放纵，是时候提醒他收敛一二了。”沈太后在沉思中缓缓踱步，“千承，上次你送来的密报，那个叫常孟的……”
“是，殷桓身边的谋士常孟，乃货真价实的柔然人。”
沈太后在余留的恨意下轻轻一笑：“将此消息想办法密告至左仆射大人的耳中吧。”
祈千承看了眼舜华，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忙俯首应下：“是，千乘明白。”他起身再行了一礼，退步出殿。
舜华跪到此刻才敢站起来，扶着沈太后躺回榻上。沈太后满面倦色，舜华正要落了帷帐让她就寝，谁知敬公公又在此刻入殿：“太后。”
“说。”
“是，西侧衡园来报，北朝国卿商之君连夜回了邺都城，说北朝来了重要文书要处理。”
沈太后阖着眼眸长久不说话，舜华轻声道：“太后知道了，你先下去。”
敬公公蹑着脚步悄然退下。舜华熄了帷帐里的灯烛，转身正要离开时，却听沈太后幽凉的话语自背后传来：“商之君的来历，你可知道？”
这声音里透着丝瘆骨的冰凉，萦绕在寂静无声的殿间，让舜华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她思虑了一会，才道：“商之君在北朝的身份倒是很显赫，不仅是北朝大司马慕容虔的义子，也是北朝尚书令苻景略唯一的学生。此人既通义理，更精国政。北朝皇帝司马豫年少登基，只是到了前年裴太后才让他开始学着理政。那时竺深大师曾入宫讲学，借机为裴太后和北朝皇帝推荐了商之。两年来此人辅佐北朝皇帝办了不少大事，尤其是今年初，他还为北朝丞相裴行策划的新政提过几项措施，目前看来颇有成效。”
“慕容虔的义子，苻景略的学生，却帮着丞相裴行策划新政？”沈太后长长叹了一声，“究竟是哀家看不懂北朝的朝局了呢？还是慕容氏和裴氏这对仇家竟交好了？裴行难道忘记了他的父仇？慕容虔难道忘记了鲜卑独孤家族的血仇？看来北朝太后裴媛君，辈分年纪虽比哀家小，手段倒是不可小觑，能将朝中形势控制成这般局面，可真不容易。”
“是啊。”舜华的应答却有些心不在焉。
“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看你吓成那样。”沈太后仿佛长了一双在暗夜中瞧人的眼睛，说得舜华愈发心惊胆战。此后沈太后却默然许久，再说话时声音里已满是惺忪睡意：“晚了，你也歇息去吧。”
 
 
<h3>（三）</h3> 
翌日卯时，湘东王萧璋命人在行宫前的山坡上搭了一座可俯视整个清林苑的高台，巳时汝南王萧子瑜和大将军殷桓护帝驾至清林苑。太后携太子早候在高台之上，等皇帝一到，北朝使团里的武将和东朝宫廷的诸将军侍卫便整装而发。
皇帝萧祯受病累拖身，已多年未曾出现在行狩这样阳刚热血的场合。今日帝驾至此，东朝诸将为夺得圣颜难得的眷顾，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拔到头筹。于是在轰然而起的鼓号声中，一片平野顷刻变成了硝烟四起的战场。
汝南王萧子瑜自不在意此时争锋，深幽密林里，他只与禁军统领张瑾边遛马边聊天。
张瑾多年前曾随萧子瑜麾下南征北战，关系一直不错，后来张瑾调入禁军，萧子瑜外镇豫州，两人常年不见，此番在一起自是感慨颇多。正聊得投机时，不妨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小四！”
萧子瑜面颊微微一紧，勒了马，转身笑道：“殷将军有何指教？”
殷桓戎装英武，在几位副将和一大群侍卫的簇拥下纵马驰来。
“呦！狩个猎而已，殷将军也整这般耀武扬威的排场，看来是在荆州是作威作福惯了？” 萧子瑜冷眼看着，忍不住讽刺出声。
张瑾自不敢搭话，殷桓也声色不动，挥手让众人离开，自己单马靠近，伸手想去碰萧子瑜的肩，却被对方侧身避过。
殷桓道：“你我兄弟多年，何至于如此见外？”
萧子瑜眼睛看天：“大将军还有这等心肺记得兄弟？真是萧某的荣幸。”
“小四！”殷桓笑意僵了僵，“听说你是快要当爹的人了，还这般意气用事。”
“殷大将军可真是不客气，本将军说请指教，你便当真指教？”萧子瑜横眉冷哼，“本将军乃先帝养子，世封的王爵，你小小荆州刺史，也配与我称兄道弟？”
殷桓眉目一凛，再挂不住脸上的笑意。张瑾见气氛不对，忙道：“属下还要看护猎场安全，先告退。”言罢马鞭一扬，走得迅疾。
殷桓望着萧子瑜，慢悠悠道：“听说钟大哥现也在洛都。不如约个时间，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去祭拜下韩老三。”
“你还有脸去见三哥？”萧子瑜的怒火瞬间燃透心肺，咬牙切齿道，“三哥是谁害死的？”
殷桓唇微启，吐出两个字：“萧璋。”
萧子瑜恨得甩鞭过去：“混账！那又是谁害得三哥被萧璋杀死的？”
殷桓扬手握住萧子瑜挥来的马鞭，双目直视萧子瑜，毫不闪避，淡淡道：“我。”
“你还知道！”萧子瑜在他毫不动容的面色下倒吸一口凉气。
“且不说当年的事是对是错，即便我错了，难道我就不能赎罪？”殷桓放轻了声音，耐心劝慰，“小四，往事已矣，我自问这些年所为足够补偿当年的过错了。况且三哥之子韩瑞这些年在我身边长大，我已将他抚养成人，难道不能算是对韩三的一点心意？”
萧子瑜不敢置信地瞪他许久，蓦地仰天大笑，声音苍凉而又刻骨：“你是该去陵墓前问问三哥，他在乎你对他怎样，对他儿子怎样？他在乎的，是你害了郗氏一族，害了我东朝战神！你赎罪去吧，不入地狱，你赎罪个鸟！”
殷桓面色铁青，萧子瑜也懒得再和他废话，重重一哼，掉马欲走。迎面一年轻男子驰马过来，样貌甚是清俊，对他微笑道：“四叔。”
“认贼作父！”萧子瑜唾弃一声，长鞭挥落，与他擦肩而过。
那年轻人也不以为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笑了笑，问殷桓：“二伯，你又和四叔吵架了？”
殷桓不置可否，只深深叹息：“你四叔永远这么鲁莽冲动，哪一天非得被他这火暴性子绊倒不可。”言罢才问，“瑞儿，你入猎场做什么？”
韩瑞道：“二伯身边的那个谋士常孟，是不是柔然人？”
殷桓目色一凝：“何故问及此人？”
“府上刚传来消息，说柔然人常孟犯事被拿，这是报信的文书。”韩瑞递过去一卷信帛。
殷桓倒无一丝慌乱，只皱了皱眉：“谁抓的人？”
“新任的左仆射赵谐下的命令。”
殷桓慢条斯理卷起信帛，冷笑：“果然又是这个赵谐！”
韩瑞望着他，阴暗的树荫下那双眼瞳异光流转，含笑道：“二伯，为何我不知道你身边居然有个柔然人？”
“有些事你不知道，是为了你好。”殷桓瞥了他一眼，“对许多人而言，我或不是个好人，对你父亲我也有愧疚。但这世上，唯有对你，我却已尽了我的全力。”
“二伯放心，瑞儿明白。”韩瑞淡淡一笑。
和殷桓吵了一架后的萧子瑜甚觉闹心，在密林中随手射了两只猎物，便返回了高台。
高台上北朝赵王司马徽正与沈太后和萧祯商谈送嫁诸事，说到送嫁使臣，司马徽却另有所求。
“南下前本王母后曾有一事交待，明妤公主北嫁之时想请东朝明嘉郡主随行。”
“郡主送嫁？”萧子瑜落座时恰听到此句，忍不住道，“这规矩似乎自古未见。”
“确是我朝唐突，”司马徽神情有些无奈，想也是知道裴太后所求冒昧，揖手向萧祯和沈太后解释道，“本王母后素喜翻阅《东山攸纪》，此书乃明嘉郡主父亲谢攸毕生心血所著。母后听闻此书是郡主整理成集的，她想与郡主亲自请教书中文意精深处。”
“想不到裴太后竟是如此爱书之人。”纵是秋阳照人，沈太后目间的笑意仍透出雪流般的寒冷，“只不过五年前《东山攸纪》传遍天下时，夭绍才十二岁，怎有如此学识整理《东山攸纪》？裴太后想是错爱了，那书实是太傅府门下清客的功劳。”
“这……”司马徽一时颇为尴尬。
萧祯轻咳一下，对沈太后道：“裴太后想见夭绍，也并非不可。”
“陛下说的是，”沈太后缓缓饮了口茶汤，淡然道，“既然北朝使臣已提出要求，我朝自当满足。”她对台下侍卫道：“传郡王和郡主。”
萧少卿和夭绍快马赶至高台时，送嫁诸事初步已定，司马徽见两人到来，一笑揖手：“这次送嫁北上，就要辛苦二位了。”
夭绍和萧少卿对二圣跪叩行礼，待礼罢起身，夭绍才困惑道：“难道我也要去北朝？”
“北朝裴太后想见见你，”沈太后看着丽日下紫衣明媚的少女，想着她此去北朝的缘由，心中怅然长叹，柔声道，“你便去一趟北朝吧。”
夭绍颔首：“是。”
萧祯道：“送嫁之事便如此定下，不过夭绍是个女儿家，抛头露面未免多生事端，车马行李及国书朝见等大事还是由少卿负责。母后，朕看让他们两人一起北上也好，素来是吵吵闹闹的一对冤家，一路陪着明妤，使她离国远嫁也不必那样孤单愁苦。”
“说得正是。”沈太后笑了笑，又别有深意地望了眼萧少卿，“夭绍随你一起北上，你也要与她一起回来，若损了她一分一毫，哀家唯你是问。”
“臣明白。”萧少卿在沈太后深远的目光下仔细体会着那缕未尽的余音。
 
被送嫁一事所扰，夭绍和萧少卿都无返回猎场的兴致。不约而同地，两人一前一后策骑到了昨日那片深湖，下马无言坐上湖边大石。
湖风微凉，夭绍出神之间，不禁一个瑟瑟颤抖。
“冷？”萧少卿褪下斗篷，披在她身上，“我们平心静气谈一谈吧。”
“好，”夭绍点头，“不过谈什么？”
萧少卿微笑：“谈谈我们的婚事。”
“太后已经和你说过了？”虽是早已料到，夭绍脸色仍是微微发白，转头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想嫁你。”
“不想嫁？”萧少卿清透的眼眸忽有冰霜蒙罩，望了她一会，才道，“甚好，我也不愿娶你。”
“如此。”夭绍笑起来，明眸闪动恰如身侧的秋水，“从八年前初见开始，我和你在一起除了吵架置气，似乎从不曾有一刻能静下心来好好说话。今天却是例外。”
萧少卿道：“我也奇怪，我和你一起长大，默契竟不如与你刚认识的商之君。”
夭绍脸色一变：“胡说什么？”
昨夜重芳殿外那二人在湖边相对静默的身影自非初识的谨慎和疏远，萧少卿瞧得分明。此刻见她断然否认，他也懒得反驳，只望着面前涟漪荡漾的湖水，缓缓一笑：“夭绍，你是不是一直讨厌我？”
夭绍吃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因为八年前我父亲的作为，不是吗？”萧少卿回头望着她。
夭绍笑意凝在目中，那是萧少卿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寒意。
她对他坦然承认：“是。”
萧少卿道：“你以为你见到的就是事情的真相吗？”
“真相？”夭绍想了想，摇摇头，“有人曾告诉我，眼睛所见的可称事实，事实之后却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苦衷，或许，那才是真相。”
“既是如此……”
“不一样。”夭绍话语清冷，打断他，“无论湘东王当年是为了朝廷社稷还是为了个人私怨，无论他有没有苦衷，无论他如今对东朝是多么的忠心……这些都与我无关。在我心中，我只知道是他杀死了阿彦。这是事实，也永远是我认定的真相。”她眉间的惘然和恨意已经成伤，她却浑然不知。萧少卿忍不住想要伸手挡开那两道分外刺人的目光，指尖靠近她肌肤的刹那，他却又拢指缩回。
夭绍垂眸，唇边勉强而生一丝柔和的笑意，说道：“不过，我之前因为你父亲的原因迁怒于你，却是幼稚了。请你原谅。”
萧少卿缓缓道：“无碍。”他沉默须臾，潇洒一笑，“至于你我的婚事，放心，我会和太后说清楚。” 
夭绍在意外的惊喜中扬起脸，两人相视而笑，云淡风轻，仿佛一切的恩怨都在秋风的吹拂中尽数远去。
 
近暮鸣鼓收旗，清点猎物时，谁也想不到竟是十四岁的少年谢粲力压群将，取得头名。
皇帝萧祯既惊奇又欣慰，招谢粲上前赐赏。俊朗少年在灿烂霞色下单膝而跪，他开口，声音清越已有刀剑出鞘的锋利：“陛下，七郎不要金银财宝，不要锦帛华缎。七郎只想求陛下给一个机会。”
萧祯甚觉有趣，含笑道：“你想要什么机会？”
谢粲道：“参军报效朝廷的机会。”
他的言词甚为慎重，不似玩笑，高台下诸将闻之哗然。即便是当年的萧子瑜有先帝的特许，少年入军为将，那也是到了十六岁的年纪，而如今谢粲才十四岁——
萧祯却大笑起身，携谢粲俯视台下诸将：“你们谁敢收朕的凤凰郎？”
“末将洛青斗胆，愿带小侯爷。”统领广霁营的将军洛青步出观望不动的众人，抱拳道。
谢粲大喜，忙揖手弯腰：“洛将军，以后请你多指教。”
“不敢，不敢。”洛青连连还礼。
殷桓站在一侧漠然看着这一切，高台上的少年正值英姿勃发，额角的凤凰在落日下浴火般闪亮耀目，让他不得不眯起了眼——好似那年那日，安风津血战后，他仰头望着高山上那个青甲秀俊的身影，彼时残阳似血，而那人屹立天地间竟如沐神光，也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甚至，不得不慢慢垂下了头，俯首称臣。
 
 
<h3>（四）</h3> 
狩猎场上风波连连，狩猎之后也非风平浪静。诸人回到邺都，首当其冲的一浪便是前左仆射邱隆病死府邸的丧讯。皇帝与太后商议，追赠邱隆太尉，赐谥曰简。众人忙着去邱府奔丧哀悼时，自不曾发觉，当日夜里，还有一人也不明不白地悄悄死了。
“那个柔然人常孟昨夜在狱中暴病而亡了。”云阁书房，偃真捏着刚刚收到的密函，忿忿难平，“弃卒保主，殷桓如今的手段是愈发狠辣高明了。”
云憬伸手按额，皱了皱眉。
钟晔忍不住横了眼偃真，没好气道：“你暗中派去保护常孟的人呢？”
“也死了。”偃真扼腕。
钟晔琢磨不透：“我还是不明白，常孟的身份是尚公子在殷桓帐下多时才探出的，我们这边不曾走漏一丝风声，他却被人抓入大狱，这到底是谁在殷桓背后使黑手？”
云憬想了想，落笔道：“对殷桓而言，此非坏事。”
“不是坏事？”钟晔斟酌半晌，恍然悟道：“也是，常孟现在身份暴露，远比等将来事情成熟后被人发现要容易处置得多。”
偃真道：“依少主的意思，难道并非有人在殷桓身后使黑手，而是有人在暗中警告殷桓，也是为了要保全他，免得他大错铸成，无可挽回？”
云憬不答，似是默认，钟晔有些茫然：“那会是谁？”
“太后。”云憬唇边笑意冰凉，笔下字迹倏然潦草峥嵘，力透纸背。
钟晔和偃真暗自吸了口气，垂头不语。
云憬落笔问道：“韩瑞那边，最近可有消息回来？”
“没有。”偃真踌躇，“少主，我听说殷桓的女儿和韩瑞关系十分亲密，而且殷桓已为他们定下了婚事。”
云憬微微一愣，笔端停滞。
钟晔叹了声：“少主，我也担心韩瑞这孩子会不会当真认贼作父了？最近两年，他送回来的密报可都是些不需他说我们便可知道的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云憬神色淡淡，写道，“我信韩瑞。”
钟晔和偃真见字又是沉默，云憬挥手让二人退下，坐在案后沉思片刻，自一侧堆积如山的帛书间抽出一卷，入内室换了一身黑袍，独自出了云阁。
 
此夜没有星月，过了戌时，天色便已黑透。湘东王萧璋府邸四周松柏遍植，自府里透出的明亮灯火因被深浓的树荫遮蔽，倒愈发衬得此处夜色朦胧难测。王府西首的静风轩前有宽敞的空地一片，莲灯数盏，人影扑朔，萧少卿此刻正和萧璋身边第一高手魏让喂招比试。
萧少卿长剑游走，宛若矫龙惊水，掠飞出无数雪亮锋芒。在如此凌厉的剑气下，魏让长刀与掌风俱使，刀势劈山碎石，掌风雄健沉稳，大气浑然。两人比试许久分不出胜负，卷沙飞叶间，萧少卿忽然扬了扬唇角，猛地一振剑身，白锋吟啸，寒光如网，顷刻笼罩魏让周身。迎面剑风再咄咄逼人不过，魏让只得举刀虚晃一式，足尖滑过石地，飞身后遁。只可惜他逃得虽及时，袍袂仍被萧少卿的长剑割去了一块。
魏让心悦诚服，叹道：“小王爷今时回来，剑法又比半年前精进许多。”
“魏叔承让，你的绝技飞刀还未出手，我不过侥幸胜了半招罢了。”萧少卿收剑回鞘，坐到墙角的石桌旁饮了口茶。
魏让憨厚一笑，也去石桌边坐下。他有着江湖人的豪爽粗直，此刻心里对萧少卿是真心佩服，还是忍不住继续夸赞：“小王爷如此年轻，能有这般的身手已属罕见。”
“魏叔缪赞了。”萧少卿一笑放下茶盏，岔开话题道，“听父王说，魏叔前不久曾被人伤到了右臂？”
“是，那夜在慧方寺，王爷让我暗中保护太子。有人搅动暗夜，大乱寺中，当时情形混乱，魏让惭愧，竟被众人当成是盗佛像的贼。而那时有人趁乱暗使匕首靠近太子，我在情急之下只能使出飞刀，岂料回身时一个不留神，竟让一个少年刺伤了右臂。”
“少年？”萧少卿道，“看来身手倒是了得。可查出那少年的来历？”
“王爷查了，说是云氏家仆偃风……”魏让话音未落，忽觉墙外柏树上传来的细碎动静有些不寻常，扬袖便甩出一把飞刀，喝道，“谁？”
“啊！”树枝间隐忍下的低呼有些异样的熟悉，萧少卿心中一动，抬眸时，只见一道黑影鬼魅般横空掠过柏树，伸臂抱出一个身材纤柔的紫衣人，遁入茂密的树叶间缈然离去。
魏让正要掠身追赶，萧少卿却伸手拉住他，摇头道：“魏叔，不必追了。”
那紫衣人是谁他心如明镜，至于那个黑衣人——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且在此刻出现——萧少卿心中一凛，转身正要出静风轩，却见萧璋的亲卫已急步过来，言道：“王爷请小王爷去趟书房。”
正如萧少卿所料，湘东王府今日被人夜闯的动静果非寻常。书房里，萧璋背着手来回踱步，掌中握着一份锦书，面色有些凝重。听到萧少卿走入书房的脚步声，不等他行礼萧璋便开口问道：“你随殷桓在南蜀作战半年，可知他手下有个名唤常孟的谋士？”
萧少卿道：“知道。”
“常孟是柔然人，”萧璋盯着他，面容冷峻，“这，你知道吗？”
“柔然人？”萧少卿皱眉，“我素来在前锋营，那常孟却是跟随殷桓身侧的亲信谋士，平日接触甚少，倒不曾发觉。”
“你先看看这个吧。”萧璋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帛书递过去。
萧少卿飞速阅罢，冷笑道：“殷桓也真是贪得无厌了，他的荆州军每年享用朝廷分配下来最多最好的兵器，还嫌不够？居然私通柔然人购买铸兵器的精铁，其中必然所图不浅，当真是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
萧璋坐回书案后，沉默不语。
萧少卿疑道：“父王又如何会有殷桓和柔然人私约的盟书？”
“今夜有人送来的。”萧璋望着一旁大开的窗扇，眸光深邃，“那人身法如鬼魅，入我书阁直入无人之地。”
“这等身手？”萧少卿想起方才掠过树上的那道黑影，心中了然。他转身坐到书案一旁，沉吟道：“可是他送此帛书来给父王目的为何？若要向朝廷举报殷桓，不必送到湘东王府。若是他和殷桓有仇，依他的身手，殷桓有十条命也不够他杀的。”
萧璋揉起额角，叹道：“为父也困惑此事。”
萧少卿手指敲打书案，又思了片刻，双眸一亮，笑道：“原来如此。”
萧璋道：“什么？”
萧少卿道：“父王觉得，若此时将此事举报朝廷，殷桓会获什么罪？”
“常孟猝死狱中，想必殷桓已料到此事会被别人知晓，一些证据肯定早被毁灭，到时有凭无据，彼此不过一番口舌之争罢了。”
“所以那人未将此盟书送至朝廷。”萧少卿道，“既然目前没有证据，父王你信不信殷桓会私通柔然？”
萧璋冷道：“殷桓是何等的狼子野心，天下有人比我更清楚？”
“正是因为如此，想来送信那人必然也知道父王与殷桓的仇隙。所以将盟书直接送给你，不是为了举报殷桓，而是顺水推舟的人情，为给父王一个警示。”
萧璋听到这里渐觉神思清明：“我儿的意思是……”
萧少卿缓缓道：“殷桓私下勾搭北胡柔然人，凭这一纸盟书要朝廷现在拿下殷桓是不可能的事。他荆州军拥兵二十五万，东朝其余的军队加起来都不及他多，且殷桓刚打完南蜀的胜仗，民间声望如日中天，此刻不管朝廷有没有此心此力，都不能妄动他。而荆州位于东朝最西，邺都所在的扬州却在东朝最东，殷桓若图不轨之举，中间必要经过父王镇守的江州和子瑜叔父镇守的豫州才能有所成。此人送信过来，不过是让父王提高警觉罢了，免得到时哪一日殷桓突然起事，父王镇守的江州没有丝毫准备，便是放任荆州悍骑直奔邺都城下的弥天大过。”
萧璋在他的话下倒吸一口凉气，深有感慨道：“殷桓不除，东朝一日不安，将来的大乱，如今已经可窥得一斑了。”
萧少卿笑道：“父王，不要忘了，你还得立即通知一人。”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萧璋有些无奈道，“怕就怕你子瑜叔父至今仍不肯原谅为父。”
“不会的。”萧少卿一笑，“昨日在清林苑，父王的马鞍松了，还是他悄悄给父王重新安好的。”
“当真？”萧璋搓手握拳，欣喜过望。
萧少卿微笑道：“小叔叔的心思其实比一般人想象的要细很多，他也比寻常人明智豁达很多，所谓大智若愚，便是如此了。父王现在不妨命人去汝南王府请了试试看。”
萧璋畅快大笑：“好，好，这就命人去请。”
萧少卿出了书房后，招来一个侍卫，扔给他一张令牌：“替我送到太傅府，交给明嘉郡主。”
侍卫摸摸脑袋，分不清状况，小心翼翼道：“小王爷，这可是通行湘东王府和江州军营的令牌。”
“我自知道它的重要，你只管送去便是。”萧少卿悠然一笑，又加了句，“再替我问候郡主的伤，告诉她，墙上君子做多了，可是会送命的。”
“啊？”侍卫彻底茫然。
“去吧！”萧少卿笑意微冷，拂袖离开。

第六章 求策问道
<h3>（一）</h3> 
横穿都城的曲水延伸悠长，流经各处都有不同的意境。东侧流枫岭下的碧秋池固然是繁华热闹，西侧广潜山下，却也有嶙峋山岩，幽谧空谷。
夜色已是极浓，广潜山下无人行走，唯山脚河流上漂泊着一只轻舟，灯火隐隐，随风飘摇。
“你轻点。”船舱里传来不满的嗔责。
舱中烛火正随着波浪的起伏晃悠不定，说话的少女面庞皎洁，左手按在右臂上，白皙细长的指间正流着殷红的血液。她蹙起眉看着身前一脸寒霜的黑衣男子，恼道：“你还生气？那魏让说自己的右臂被你的随从偃风弄伤了，今日就来伤了我的右臂。所谓因果相报，本也没错，可为什么是报在我的身上？”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不自量力学人家做梁上君子？
黑衣男子冷冷看着她，虽不发一言，但眼中的鄙夷却已说明了所有心事。
少女终于被他看得心虚，红着脸撇开目光，将手里一直捏着的飞刀扔在桌案上，赧然道：“那日你给了我飞刀后，我回府问过三叔，他认得这飞刀是江湖游侠魏让使用的暗器。前几日在清林苑，我才知道魏让如今是湘东王萧璋身边的人。七郎也曾和我说，那夜在慧方寺里，是使着飞刀的人有意刺杀太子，但依我看，萧璋却并非这般大逆不道的人。你大概也听说了，过了明日我就要去北朝，只是心里的疑惑终究放不下，所以今夜才冒险探行湘东王府的。”解释完，她又补充道，“我不是不自量力，只可惜经验尚浅，今后多走几趟就好了。比如你，来去如此自如想必这些年没少干过……啊！都说了你轻点！”
云憬听到后面耐心丧尽，一把夺过她的手臂，拉开她捂在伤口的手，湿过丝帕便擦上那道伤痕。想是夭绍当时闪避及时，刀伤看起来并不深。虽是如此，那伤口衬着周遭雪白晶莹的肌肤，还是显得格外的狰狞怵目。他的心没来由地被疼痛怜惜的情绪紧紧束缚，越是如此的不可自抑，越让他恼怒交加，因此手下的动作更不避轻重，全无素日的温文尔雅，疼得夭绍直吸冷气。待撒了药粉用白纱包裹好，云憬抬头一望，才见夭绍面色苍白，眸间泪水盈盈，十分无辜地看着他。
方才……真的很疼吗？
云憬追悔莫及的神色在没有戒备的心防下如此清晰地显露在那双泪眸中，待他骇然醒觉时，已然晚矣。面前的少女望着他有些怔忡，探究的目光仿佛是初次相识的陌生。见他懊恼至极地转过头去，她却又轻声一笑，此刻倒大度温柔起来，全无方才的刁蛮，碰了碰他的手臂，轻声说：“没关系的，我不疼了。”
云憬不语，背着她洗净了手，敲了敲舱壁，命舱外的人行船。
轻舟荡行仿若孤云，舱中两人各坐一侧，都望着窗外的曲水若有所思。夭绍在沉思中偶尔侧首看一看云憬，只见烛光下那人的面庞十分模糊，似正在消融的冰雪，如此孤寂寒冷，令人不敢靠近，也无法靠近。
过去的八年不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让昔日朗朗昭昭的白云之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夭绍有些黯然，抚着自己的右臂，幽然叹了口气。
沿此河东去经过一道窄涧，水流甚急，穿梭的夜风飘荡山峡，更是格外盛猛。在外撑舟的汉子方说了句“少主小心坐稳了”，轻舟便遽然一晃，舱中灯烛扑灭，夭绍刚包裹的右臂不经意碰到桌案，忍不住低低痛呼出来。黑暗中有人伸来一双手臂，将她揽至身侧，小心翼翼托着她的右臂，仿佛是举着珍奇瑰宝，一动不动。
“多谢憬哥哥。”夭绍回头微笑时，兰花般的芳香刹那溢满云憬的口鼻。
云憬感受着掌中所握的柔软，还来不及反应什么，轻舟又在此刻重重一荡，似从高处坠落低处的剧烈摇晃，舱中二人不由齐齐向后倾倒。夭绍受姿势所累，更是无法找到支撑点，身体被云憬全然抱在怀中，面庞一瞬近到几乎贴上彼此——温热轻软的呼吸柔柔拂在面庞，仿佛正是自己在无数个沾染了漫天血光的梦魇里渴求的——云憬心神猛震，仓促将脸移开，谁知唇却在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细柔的肌肤、滚烫的温度，顿时似火烙般灼入心头，失神之间，狠狠将夭绍推开。
右臂的伤口经此折腾彻底裂开，夭绍咬住唇，望着黑暗中云憬寒如冰水的目光，不禁一个激灵，悄悄避至舱中角落。
舟过山涧，渐行渐缓。舱中二人的呼吸也慢慢平稳，夭绍摸索着燃起灯烛，自己撩起衣袖，重新换着纱布。
云憬静静坐在舱壁窗旁，雍容清淡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夭绍自己的幻觉。眼看她一人包裹得费尽，他还是伸手过来，接过纱布，轻轻缠绕好。
两人一路无言任轻舟行到碧秋池云阁之外，船刚停下，在岸边等候得焦急的钟晔不待云憬下船，他已跳入舟中，掀开帘帐瞧到夭绍时不由一愣：“郡主也在？你的手臂怎么了？”
“不小心弄伤了，”夭绍看了眼云憬，“憬哥哥，让他们再送我回对岸吧。”
云憬颔首，撩袍欲起身。
钟晔毫无自觉，以高大身躯堵在舱口，笑意和煦地想挽留夭绍：“天色还早，郡主这就回谢府了？”
“也不是，”夭绍道，“我想去对岸的商铺看看有没有卖兵器的。七郎将入广霁营从军，还没有用得应手的刀剑。”
“刀剑？”钟晔眸光发亮，看着云憬道，“我家少主倒是知道一处地方可觅得好剑。”
夭绍闻言微怔，看着云憬，却不言语。
云憬端然而坐，似也不再有起身离舟的意思。钟晔大喜，跑出船舱命撑船人道：“去对岸青阳道。”自己则再度跃回岸上。
舟滑至流枫岭尽头，云憬领着夭绍上岸。两人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进了一间名为“无上阁”的铁铺。店里灯火微弱，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却不见一个客人，偌大的屋子里唯有一个灰衣小厮坐在门槛上懒洋洋打呵欠。见到云憬二人来到他也不起身，慵然道：“客官要什么兵器？”
这便是可以找到好剑的地方？夭绍不无疑惑地看着云憬。
云憬五指出袖，将一枚玉牌递至小厮面前。
小厮见到令牌骇得跳起，揉了揉眼睛，捧着玉牌细细看了，恭敬道：“请玉使稍候片刻，我去请主人。”说着撇下云憬二人，急匆匆走入内宅。
等候的功夫，夭绍走入商铺，随手自墙上取下一把剑。剑鞘看似普通，岂料青锋出鞘，锋芒凌厉，吟啸声瞬时鼓振耳膜。
“好剑！”她摸着剑身由衷感叹。
“郡主手上的那把，是先朝大将公孙裕在上庸之战中用过的照渊剑，此剑在我无上阁，不过属于第三等罢了。”内宅里传来的声音含笑微微，却是有些耳熟。
夭绍放下剑回头，只见掀开布帘走出的，竟是一身便服的禁军首领张瑾。
张瑾对夭绍略一揖手，却走到云憬面前单膝而跪，笑道：“启儿只说是执玉使者，张瑾不想是少主亲来无上阁，迟迎该死。”
云憬微笑，安然受他一拜，才伸手虚扶。夭绍看着二人，目光闪烁不定：“张将军，你这是——”
张瑾道：“我乃云氏家将。”
“是吗？”夭绍心起疑窦，再打量他一眼，“这无上阁的主人便是你？”
“是少主，我不过替他看着而已。”张瑾笑道，“今日少主和郡主一起来，为了何事？”
夭绍一指墙壁上的兵器：“我来买剑，送给七郎的。”
张瑾道：“既是小侯爷用的剑，外面这些自然是不能入目的，郡主还是里面请。”
夭绍也不客气，跟在云憬身后随张瑾走入内宅，穿过长廊进入一间似书房摆设的屋子。张瑾挪开书架上的机关，北侧墙壁轰然而开。三人又沿着一条狭窄的暗道走了百步，才到达一间燃着幽暗烛火的石室。
室中阴森，仿佛有逼人的寒气迎面而来，夭绍不禁精神一凛，随着张瑾的指引观摩室中剑架上摆放的数十兵器，惊叹道：“我看此处可比宫中的兵器阁了。”
“过无不及。”张瑾语中十分骄傲，“这里的剑和刀无一不是上古神器，郡主可随意挑选。”说着任由夭绍抚摸那些神兵利器，他自转身去书房捧来热茶，递给云憬。
夭绍挑剑挑得认真，既知都是不可多得宝物，未免贪心一一仔细看过。石室中铮吟声一时不断入耳，间或夹杂她的感慨和品评。云憬坐在一旁静静喝茶，看着她明亮的双眸，表情丰富的面庞，不由有些出神。
“少主，”张瑾轻轻咳嗽一声，将他拉到一旁，将袖间的密函悄然递出，“正要派人送去云阁，不料少主却亲自来了。”
云憬不动声色地阅过，唇边笑意深了几许。
张瑾低声道：“禁卫副统领苏汶此番调职荆州，这任命虽还未传出，却已是敲定不移。依我看，太后如今对殷桓的耐心已是所剩不多了。”
云憬轻轻颔首，张瑾又拿过密函，靠近烛火，刹那燃烬。
“这剑怎么这样重？”身后突然传来夭绍的抱怨声，两人回头，才见她费力抱着一把长剑，额角已渗出了冷汗。
“郡主当心。”张瑾赶紧上前将剑取过。
云憬望去夭绍的右臂，那包裹在伤口处的雪白丝纱果然已透出了丝丝殷红。
夭绍却浑然不知，手指仍摸着那把外鞘黝黑的剑，问道：“这剑是什么来历？”
“此乃玉狼剑。”张瑾拔出长剑，低沉的啸声中，出鞘的剑锋雪亮阴森正如残毒至极的狼牙，而那剑光却莹润透明有如美玉之色，烛光一照，妖异十分。
张瑾道：“这剑原身是战国时名将景姑浮的狼牙剑，经先朝铸剑师以东海之玉浸燃融合之后，便成了今日的玉狼剑。此剑无刚不摧，剑风能横扫七丈外，可惜过于沉重，非神力者不可使用。”
此剑正配七郎！夭绍暗暗欣喜，望向云憬：“我能不能要这把？”
云憬点头。
夭绍唇弧一扬，又问张瑾：“这剑要多少铢钱？”
“无价之宝，”张瑾插剑入鞘，将剑奉至夭绍面前，“这是我家少主送给小侯爷的。”
夭绍一愣，这般意外得宝剑，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安。不过张瑾既说是送给谢粲的，她也自是明白云憬的心意，犹豫片刻，她还是嫣然一笑：“那夭绍就却之不恭了，先代七郎多谢憬哥哥赠剑的美意。”说着不顾臂上的伤，俯身便要抱起玉狼剑。
不过有人却比她更快一步，云憬伸手拿过玉狼剑，飘然离开石室。相对于她的笨拙，他提剑的姿势倒是格外的轻松写意。几番下来，夭绍已习惯了他的乍冷乍热，对此意外之举也就一笑置之。将离石室时，她不经意瞥见室中最里侧古铜架上的一把青玉长剑，隐约地有些眼熟，喃喃道：“那把剑……”
张瑾不及她细看，一笑吹灭室中的灯火。湮没在沉沉暗色中的剑身湛放着淡凉的青光，仿佛是浩然深广的湖泊在冷月下泛起的无垠波色。
“那是我家少主的剑，”张瑾解释道，“不过剑鞘有些破损，少主拿来无上阁，让剑师修理。”
“是么……”夭绍看着那柄剑，却似乎很是迷茫。
 
 
<h3>（二）</h3> 
此夜湘东王府的风波自然按“始作俑者”的意图顺利延展至翌日。虽逢明妤出嫁前的最后一天，湘东王萧璋心中顾念最多的却并非女儿的离朝。
早朝后萧璋随皇帝到了文昭殿，仔细说了昨日府上有神秘黑衣人夜半“送信”一事。对于殷桓的野心，皇帝的忧虑从来与萧璋所差无几，而那卷殷桓与柔然私下订立的盟书，皇帝看罢后亦不惊奇，只冷冷道了句“人要作孽，自无活路”。两人就此事密谈了三个时辰，萧璋方才离殿退出。将要去后宫时，见到汉白玉道上缈然而至的青色衣袂，不禁驻足了片刻。
“云公子今日来晚了。”萧璋笑道。
云憬揖手深礼，微笑起身。
出入宫省的臣子都知道，皇帝萧祯以病情未曾痊愈、需放心之人诊治为由，这段日子每日宣诏云憬入宫，即便是与朝臣商议政事，也任由这位青衣公子侍立在侧。在朝诸臣皆是明白之人，当然知道皇帝的深刻用意，这位云家公子虽有口不能言，却自此被皇帝一手提拔，端然是朝廷新贵的姿态。只是又有人听说太后赐官云憬推辞的事，好事者将其宣扬开来，颇让朝臣们望不清风向。
萧璋这些日子倒也习惯了这位青衣公子悄无声息陪在皇帝身侧，只觉得此人虽年轻，身上却永远透着超然和静谧的风度，风轻云淡的举止下似永远藏着一股寒冬里的冰流，迎面拂来可以叫人瞬间冷静，也可以叫人不寒而栗。萧璋阅人无数，自认为生了一双锐利的眼眸，只是每当看到云憬时，眼前却总忍不住昏花模糊起来，宛若纷杂错乱往事会在顷刻涌上，让他只能在陡然而至的惆怅和莫名而生的愧疚下匆匆移开目光。
此刻的情形便又是如此，萧璋寒暄两句，望着眼前年轻人雪白的面庞在阳光下露出温润的笑颜，他竟鬼使神差地一霎想起不知多么久远的过去——自己被先皇罚跪在殿前，被那位当时还是丞相之子的少年搀扶起的时候，明明一样大的年纪，他却抚着自己的肩头，脸上温和的笑意正如兄长的宽厚疼爱。于是等长大，不论在朝堂在战场，自己跟随着他，就从此成了被保护的那个。
是啊，峤之在利箭烽火下救过自己多少次？萧璋茫然想起这个问题，心中的痛楚刹那像利刃割刺，使他在失神中摆了摆手，勉强道了句勉励的话，便与云憬辞别。
直到入了后宫，跪坐在承庆宫偏殿的软毡上，萧璋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地恍惚着。
“舜华，你瞧瞧他，这是从哪里失了魂魄过来，连自己将要出嫁的女儿说的话都听不进去。”沈太后懒懒倚在凤榻上，指着萧璋不住摇头。
舜华笑道：“湘东王必然是为女儿出嫁的事忧愁呢。”
“是这样吗？”沈太后叹了口气。
被身旁的明妤用力推了一下手臂，萧璋这才“啊”了声醒悟过来，忙道：“儿臣确实分心了，母后原谅。”
“你从小就不会说谎，却不知因此受了多少苦，如今还是这般模样。”沈太后挥挥手道，“罢了，你们父女自留在此处说话吧，哀家陪你神游半天，却是累了。”言罢起身，由舜华扶着入了寝殿，在书案后坐下，慢慢调弄博山炉间的香料，平心静气道：“舜华，你恨哀家吗？”
舜华吓了一跳：“太后！”
“你说实话，”沈太后停了手里的动作，面容忽然疲倦下来，“哀家将你困在深宫这么多年，让你夫离子别。哀家做出这等违逆天理的事，自知道是会被人怨、被人恨的。”
舜华在她的话下跪地，诚恳道：“不瞒太后，八年前初入宫时，舜华怨过。但也不是怨太后，因此更不论恨了。这本是命，我又能凭什么恨呢？八年前，是太后救了沈峥一命。舜华这辈子感激太后，心甘情愿留在太后身边。”
“你从来就是最聪明懂事的，”沈太后幽幽道，“不像哀家的陵容。”她伸手扶起舜华：“起来说话。”
“是。”
“沈峥的事，不必谢哀家，这是哀家的私心，也是沈氏存留的根本，他本来就是我们沈家唯一的嫡脉，无论他以前做错了什么，哀家都要保全他。”沈太后看着舜华，此时的眼神分外怜惜，“不过哀家也知道，的确是为难了你。沈峥有福，有你这样的妻子。不像哀家的陵容……”她再一次念叨这句话，向来深远的双眸一瞬水雾迷蒙。
“陵容，”她嗫嚅道，“哀家太宠爱她，也最终害了她。”
舜华握住沈太后的手，亦是满目哀伤：“太后。”
沈太后长长吸了口气，回过头，依旧是如常神色，望着她：“舜华，哀家要请你帮忙做一件事，做完这件事后，你就可以回去沈府，回到你夫君和儿子身边。”
舜华道：“太后请吩咐。”
“你随夭绍去北朝。”沈太后慢慢道，“那北朝太后裴媛君是何人，她当年和谢攸、陵容之间是什么关系，你最清楚。夭绍这次应裴媛君之请北上，哀家心里是万万个不放心。哀家要你北上一路看着明妤，照顾夭绍。明妤与北朝皇帝顺利大婚后，不论裴媛君有什么借口，你都要将夭绍平安带回哀家身边。尤其要记住，看住夭绍的行踪，不得放任她私下与别人来往密切。”说到最后一句话，她的目光异常犀利，盯着舜华，不容抗拒的坚决。
舜华领悟出她话语深处的意思，踌躇片刻，才点点头：“舜华明白。”
沈太后微笑，这才继续道：“你之前是你们那群人当中的女军师，才华睿智不输你家的丞相大人，这些年在哀家身边，你在朝政上的作为哀家也看得清楚。此番北上，你要尽快弄清楚北朝宫廷和局势，提点明妤，让她知道自己今后该亲近哪些人，该疏远哪些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让她知道她的路该朝哪个方向走下去才是大道。”
舜华道：“舜华会竭尽所能。”
“那就好，”沈太后透出口气，展了展衣袖道，“为哀家换素服，哀家今日下午都要在佛堂念经，为明妤祈福，为东朝祈福。到晚上家宴时，你再来叫哀家。”
“是。”舜华取来一袭月白绸裙。
沈太后换着衣裳，忽然道：“云憬今日还是入了宫？”
舜华手下动作微微一滞，轻声道：“是。”
“该来的，总还是会来的。”沈太后望着殿角悬挂的那幅蔷薇争艳图，花色的侬丽在午后熠然的日光下似乎要灼出血来，她笑了笑，“那好吧，哀家拭目以待，看看我那皇儿还究竟能不能成个有为的君王。”
 
 
<h3>（三）</h3> 
此时的文昭殿，皇帝萧祯正亲手提着一盏灯笼，将云憬带入寝殿之下素为禁地的幽室。推开石门，只见晶石铸成的血蔷薇镶满四壁，萧祯将灯笼挂在一旁，望着正北墙上那卷画绢，伸手轻轻抚摸画里绛纱宫裙的佳人，轻声道：“阿憬，你知道她是谁吗？”
画像里的女子容色绝世，被幽室里无数血晶蔷薇环绕，正是绽放得最美最耀眼的那枝花朵。昔日东朝的第一美人，昔日东朝最尊贵的皇后，昔日高平郗氏最受宠的幼女，到如今，不过是香魂一缕，死而无名，只能被深爱她的男子藏在地下石室中，暗自追念。
云憬看向画像之侧“郗敏之”的名讳，微微颔首。
萧祯轻声一笑：“你是不是也在心中笑朕的无能？”
云憬一惊，自是连连摇头。萧祯止住他欲跪地明志的动作，苦笑道：“就算是笑朕，朕亦不怪。朕的确无能，朕的皇后、朕心所系，却因八年前的祸事而与朕死别，甚至朕还剥夺了她的封号，让她从此成了无名无分的冤魂。”
云憬抿住唇，垂眸不语。
萧祯道：“你父亲自那事之后，从不来邺都，朕却明白他的心意，他当年虽断臂绝义，但朕知道，那是无奈之举，对不对？”
云憬声色不动地望着他，不置可否。
萧祯并不以为意，走到室中石桌旁坐下，低头想了一会，才缓缓道来：“你云家和郗家世代骨血连亲，你的祖父云绰娶朕的姑母柔仪，而昔日的丞相郗珣娶柔仪之妹柔诚。柔仪柔诚两位大长公主是双胞姐妹，云绰与郗珣也从此亲如兄弟手足，无论朝事战事，无时无刻不是同进同退，他们二人，连带当时的尚书令谢昶、御史大夫沈弼、大将军裴道熙，五人齐心辅佐，这才有了先帝时期的鼎盛之治。”
萧祯话语微顿，在云憬无言的注视下叹了口气，接着道：“因母亲是双胞姐妹的缘故，你父亲云濛和郗珣之子郗峤之生而相似几分，两人的感情更是兄弟难比的深厚。云氏商事遍及天下，你父亲云濛年轻时随云氏商旅北上，经塞北认识了鲜卑独孤氏的女儿独孤灵，两人情投意合，结为夫妇。独孤灵之姊独孤嫣，南下探望妹妹时，亦与郗峤之一见钟情，从此留在了东朝，是为郗夫人。独孤嫣笑颜无双，独孤灵歌声清澈，当时人称‘一笑双城璧，再歌千明珠’，便是说你母亲和你姨母的绝代风姿。”
萧祯说着往事时，云憬似乎也是听得入神，忘记了尊卑，撩袍坐在一旁。四周的红晶蔷薇嫣然璀璨，不禁让他想起年少时东山郗氏山庄后的那片蔷薇林——当年的风光何等明媚，漫山的蔷薇花蓬勃盛开，妖娆争妍，繁华无尽。他的唇边忍不住微微一扬，在室中一刹的空寂中，穿透那些悠长模糊的记忆，竟是望去了更远——仿佛能清晰看到，那些自己从未见证过的往昔，能感受到父辈们少年意气时的真情挚意，能看见那已然遥远的昏黄，有人在笑，有人在歌。
萧祯知他已然心动，笑着道：“你还记得郗峤之的儿子郗彦吗？你们二个孩子从小面貌十分相似，常人难以分辨。”
云憬眉宇间的惘然猛然一敛，目色如霜，微微低了低头。
萧祯探究的目光在云憬五官深处犹疑，低声问道：“阿憬，你还记得，你的那个兄弟吗？”
云憬听闻此言，突然间想放声大笑。
何尝不记得，怎能不记得？他的血液正在自己身体里流动，他的神思正掌控着自己的大脑——云憬，郗彦，在八年前那一日，两人的生命早就融成了一人。世间谁能将他们再分出彼此？
云憬抬起头，在萧祯期盼的注视下，轻轻颔首。
萧祯笑起来，那笑容的复杂深刻让云憬心头突地一跳。他知道，萧祯接下去的话，将是他等待千日的契机，却又会是他意料之外的惊诧。
果然，只听萧祯道：“朕就知道，郗氏族亡，仇恨未散。云濛断臂绝义，却是为了卧薪尝胆，郗氏这个仇，他定会念念不忘，会嘱咐云家的子子孙孙去为郗氏洗刷这个冤屈，是不是？”
满室灼血的华光中，云憬的目光平静得异常。
良久的沉默后，他微微一笑，站起身，对萧祯深深躬腰，自袖间取出一卷锦书，双手递上。
萧祯迫不及待地打开锦书，阅罢，释然大笑：“朕知道！朕怎么会不知道？云濛许你入邺都，必然是决定了走这一步。朕当年不敢，朕懦弱十余年，但如今朕悟了，朕也决定了。朕，正需要云氏的支持。便如四十年前，先帝需要你祖父一般，朕需要你。”
他伸手推开石门，拉着云憬走上文昭殿，口中连连道：“来，阿憬，澜辰，朕的白云之子，朕今日要和你好好谈谈。”
“朕并非生而懦弱，早年在太子学舍，朕身边有云濛、郗峤之、谢攸、沈峥、赵谐、裴行，还有朕的大哥萧璋，我们几人也曾立誓要为东朝立下不逊先祖的功业，要创下亘古未有的盛世。而事实上，他们也都去努力做了——”萧祯坐在文昭殿的龙榻上，以铭心刻骨的久远回忆开始君臣之间的密谈，“你祖父逝后，你父亲说要为朕敛聚天下财富，辞爵回了剡郡东山，专心商事。郗峤之与朕的大哥萧璋戎马从军，战功显赫，说将来要为朕威守四方，更要夺中原，谋天下。谢攸才贯古今，去剡郡任职内史，为朕遍搜天下书籍，襄举四方名士，揽学治典。赵谐、沈峥、裴行三人留在宫中辅佐朕，备切问近对，拾遗补缺。朕当时虽还是太子，父皇却放手让朕做事，本正是雄心勃发的时候，却未想，十五年前，发生了那场祸事……”
云憬静静坐在一边，听到此事时也不禁微阖起双目，低低叹了口气。
往事难堪回首，却又不能再次逃避。萧祯揉了揉额，平稳气息后，才以淡然的语气往下道：“闻喜裴氏，本是中原一脉，非我江左士族。百年前天下大乱时裴氏不愿臣服乌桓胡夷，衣冠南渡，投靠我东朝萧氏。裴氏能人辈出，几代重臣，也渐成朝中大族。只是世家大族之间向来有门第之争，裴氏与武康沈氏姻亲交好，却与当时的高平郗氏、晋陵谢氏格格不入，无论朝上朝下，明争暗斗素以成风。郗氏向来是东朝第一士族，谢氏向来是东朝名士的领袖，裴氏日处下风，渐感不忿，十五年前，一怒之下竟率徐州六万精悍士卒叛变，再次投奔北朝。是以酿成了那场巨祸——”
萧祯似乎气力不支，声音渐渐低沉，语气也越来越缓慢，云憬将温在暖炉上的药汁倒了一碗递过去，萧祯饮了，抬头见云憬关切的神色，摇摇头笑道：“朕无碍，不必担心。方才说到哪了？”
此话问出，却不待云憬回答，他又道：“是了，说到裴氏北逃。那次裴氏北上极为机密，是以唯有嫡系逃出，其余支脉族人留滞东朝，因叛逆大罪全族被诛，而武康沈氏与其世代交好，自然也逃不了干连。除了朕母后这一脉，沈氏也几乎全族皆灭。那时先帝已垂垂老矣，裴氏叛逃的事更刺激得他病情加重，未撑半年，便薨逝而去。朕继位时并非年少，登基亲政之事本是水到渠成，但朕的母后因裴沈之祸早已草木皆兵，为防有变，与当时的太尉沈弼在一月内迅疾控制了整个朝局，甚至，手执虎符掌握着东朝所有的军队。朕不得不承认，朕的母后，实是女子中的豪杰丈夫。朕为了沈氏曾受的灾难放任母后掌权一时，本以为她不久便会还朝于朕，可谁知，朕是大错特错……”
萧祯话低不成音，可接下去的事，不需要他再说，云憬也完全明了。
权后掌国，新帝傀儡，这一延续，便是整整七年。而当年那场裴氏与沈氏之祸中，丞相郗珣为主审，这样的宿仇，怎能不导致后来的又一次族变？只不过，前一场沈氏的冤屈是牵连之冤，后一场郗氏的冤屈，却是凭空而生、冤得彻彻底底罢了。
而在这两场族变中，那些冒充着魑魅魍魉的小人无风起浪，肆意生事，怕才是两族冤魂最难咽下的怨气。
萧祯对云憬道：“郗氏血案当年虽非由朕起，却也因朕无能而致。朕身弱多病，有生之年，唯愿平反此案。阿憬，你父亲信中说你多年来调查此事冤情，可有眉目？”
云憬笑着摇摇头，提笔写道：“陛下，先不谈当年的冤情，若真决心要平反郗氏血案，你必得要先有平反之权。”
“权？此权必是君主无上之权。”萧祯却是无奈叹息，“郗峤之、谢攸皆逝；你父亲云濛独臂不愿回朝；裴行这个北逃的叛徒更不用说；沈峥这些年唯听母后吩咐；赵谐刚刚回朝任职，人脉不畅；朕的大哥萧璋和弟弟萧子瑜皆被外放任职；太傅谢昶虽是朕的老师，多年来却不愿与朕再深谈一次……朕何尝不想夺权，可惜朕身边缺人。”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前者已逝，自有后来者补上。”云憬落笔如飞，“郗峤之虽逝，陛下身边能将仍多，广霁营洛青，禁卫统领张瑾，都是死忠君主的悍将。只是这些人素以为陛下文弱，更兼天威难测，所以与陛下不甚亲近。再者，萧璋之子萧少卿，挟剑绝伦，文成武成，是国之栋梁。而湘东王萧璋与汝南王萧子瑜外任江州、豫州，手握兵权，镇守一方，也并非是坏事。”
萧祯眉目稍舒，眸光微亮。
云憬继续写道：“至于丞相沈峥，陛下当真以为他唯太后之命是从吗？若是如此，那么今日的朝廷就该是沈家独大的局面，可事实上并非如此。沈峥唯才是用，斡旋多方，他的心，怕是比陛下想象得更加坚定和忠诚，因此他的为难和苦处也更多。陛下与他自幼相识，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才对。”
萧祯道：“朕是信他，可舜华在太后身边一日，他的心始终不会完全放下。”
云憬看了他一眼，目光轻起细微的寒芒，却迅速掩在垂落的眼睫下。
“至于太傅谢昶——”云憬笔势稍慢，犹豫片刻后，写道，“他不再亲近陛下，是对陛下失望。”
“对朕失望？”
“陛下当初继位时，一时心软，竟任太后因丧族之痛连连退步，任太后夺权而无还手之力，为人君者，杀伐权谋该要怎样的铁腕果敢，这样的心软，只能是陛下的软肋。陛下继位后，又与郗皇后情深缠绵，不知人间疾苦，不知子民忧愁，为人君者，若忘了这些，必非明君。而每当这些时候，太傅定然是来劝说过陛下的，可是陛下一定未曾听进半言，不然也没有后面的灾祸，也没有今日的局面。他为人师，不能教弟子成材，他对自己失望，也对陛下失望，这是必然的。”
萧祯的面庞乍白乍红，他这个皇帝虽无权，然威严犹在，生平谁人敢这样指责质问过他。身体仿佛一瞬融在火炉，一瞬冰在深海，让他坐立不安，心神俱乱，蔓生的愧疚和悔恨更迫得他额角也渗出了冷汗。
云憬抬目，毫无怯退地望着他，如此冲撞圣颜，他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萧祯在他的目光下艰难道：“是，朕年轻时的确糊涂过。”
“为人君者知错能改，天下大仁大圣莫过于此。如陛下向太傅澄清自己的过错，太傅不会不为陛下感动。而到时，以太傅三朝元老威望，他能帮陛下谋取朝中绝大多数官僚的所向，又以谢氏素来为江左名流领袖的声誉，也可以帮陛下得到大半江左士人的心。”
“所言甚是。”萧祯眼前豁然开朗。
云憬接着写道：“至于郗氏之案，与当年北朝独孤一族被诛、鲜卑一族被逐亦有关联，陛下想必清楚一二？”
萧祯颔首，叹息道：“当年那位北朝的大司徒独孤玄度是你母亲的亲兄长。郗氏之罪，罪在不战而逃，通敌卖国，祸藏反逆之心。当时的证据之一，便是独孤玄度与郗峤之私下的信件。”
云憬眸色一冷，行书道：“所以，此事的源头在北朝。澜辰斗胆，请陛下再给半年的时间，等我在北朝查清来龙去脉后，到时定将所有的人证物证送至陛下面前，以助郗氏冤案平反。”
“好，”萧祯微笑道，“那朕便在邺都等你的消息。”
云憬退后三步，跪叩而拜，行礼后，转身离去。
青衣淡远，长袖翩然，萧祯望着那慢慢消融于日光下的身影，竟似做了一场梦般的惘然。
 
明妤出嫁北朝的吉日定在十月初一，这日清晨，霞光刚刚破晓，僖山宫廷前便有百官云集，禁卫如林。西来的秋风吹动连绵锦旗，隆隆鼓乐伴着万人的朝贺，声势夺然直冲九霄。
夭绍着明紫宫装，站在胜鼎门下。萧少卿策骑过来，对她道：“你的车驾便是阿姐后面那辆。”
“我不能和阿姐在一起吗？”
“按规矩是不可以，”萧少卿微笑，拉了拉缰绳，“不过出了邺都就没人管了，放心。”
夭绍见他鲜衣怒马甚是威风，唇轻轻一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抚着受伤的右臂，脸色黯然。
“坐在车里和骑在马上一样可以赏尽沿途风光。”萧少卿目色透澈，一下看穿她心中所想，用马鞭卷起她的右臂，轻笑道，“梁上君子，这里的刀伤大概还未曾养好吧。”
“你还敢说！”夭绍想起前夜回府时收到的令牌还有那侍卫传到的话，一时恼得很。
萧少卿淡然一笑，将她的手臂缓缓放下。眼见明妤仍被沈太后和皇帝拉着殷勤嘱咐，这边两人便在胜鼎门下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待红日东升，萧少卿才驾了马离开，自去打点仪仗。夭绍转身正要去车马处等候，却见宫城墙下，沐氏兄弟跟随谢粲绕过朝贺的诸臣，正向这边走来。
谢粲背着玉狼剑一脸愁苦色，走到夭绍身前用力挺直了腰，抱怨道：“阿姐，我真的要吃饭睡觉都得带着这石头一样沉重的东西？”
“嗯，”夭绍抚摸他的发，微笑叮咛，“要听阿公的话，在广霁营不得使侯爷威风。这把剑就这么背在身上，等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时，才可摘下。当然，如果你不愿背着它，那就多练剑。总而言之，此剑不可离身。”
分明是怕自己借机偷懒吗？谢粲闻言愈发沮丧，背上的玉狼剑此时又狠狠压了下来，他不得不再憋一口气，使劲板直了腰。
夭绍伸手擦去谢粲额角的汗珠，望着幼弟心里着实不舍——这么多年，自己还是第一次离开他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还需两个月之久才能回来。
谢粲也是难分难离，拉住她的手交代道：“阿姐，早点回来，不然我就去北朝找你。”
夭绍笑了笑，朝跟在他身后的沐宗和沐冰道：“宗叔，五叔，帮我看好七郎，照顾好阿公。”
“郡主放心。”沐宗取出一个紫绸锦囊递给夭绍，轻声道，“郡主，太傅说到了北朝若遇十分危急，方可拆开一阅。”
夭绍奇怪：“阿公怎么在家时不给我？”
“这是太傅刚备下的。”沐宗一言带过，转而又吩咐将跟着夭绍北上的沐奇，“老三，照看好郡主。”
沐奇笑道：“我明白。”
夭绍收好锦囊之际，皇帝和太后已送明妤出了宫门，胜鼎门外，百官下跪，山呼万岁。夭绍不敢再多耽搁，辞别谢粲，领着沐奇走往车马处准备启程。
“阿姐，早些回来！”谢粲忍不住在她身后喊。
夭绍心头微酸，回头再看了眼谢粲，转眸时，却见沐奇在笑，不由蹙眉：“三叔笑什么？”
“我是感慨郡主的一番爱弟之心。”沐奇道，“郡主为小侯爷觅得玉狼剑，让他日日夜夜带在身边，一来应该是为了让他早日养成军人无时无刻不处于备战之中的警惕。二来，那玉狼剑剑风可横扫七丈外，他日小侯爷能运剑自如后，不仅可杀敌如神，更可以剑风护住自己的周身命脉。郡主，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夭绍一笑：“三叔之言何曾错过。”说着站在鸾驾之侧，等沈太后将明妤送来，她撩开帘帐，亲手扶着明妤上了鸾驾。
是日辰时，礼乐大奏，三千禁卫护送，两百宫娥、两百内侍环拥公主北嫁。
公主鸾驾于御道起行，重翟羽盖金根车上，金薄缪龙绕为舆，文兽伏轼，龙首衔轭，鸾雀立衡，左右吉阳筩，金华施橑末，华丽无限。送亲仪仗沿着红锦地衣的铺迤，受着道侧数万邺都百姓的瞩目，巳时到达兴庆门外。北朝使臣相迎于此，两方人马会合后，取道邺都城北的历阳官道，缓缓北上。
眼前胜景如斯，谁也不知，这日拂晓，早有一辆极其普通的皂缯盖车摇摇晃晃自此处城门而出。
 
 
<h3>（四）</h3> 
荆州，华容城北雁荡谷。
此地自古山水奇险，陡峭莫测。到了夜间，更是山峰叠影，流瀑声急，道路异常难行。
这夜无月，雁荡谷中狭长崎岖的山涧中，却有火把飘摇，微弱的光亮勉强照清了暗色下的一线天，但见三匹骏骑淌急流而过，踏上青苔遍生的山岭小道。
青苔易滑，道路愈发险峻，不过那三骑风驰电掣却是如履平地的敏捷。不一刻到了山腰平坦处，见黑沉的山林里倏然有灯火幽幽而亮，却是来自筑在高岩上的一间竹舍。三人停马树林外，为首的一人跃身而下，将坐骑交给身后二人，只身穿过树林。
到了竹舍前，那人刚要敲门，门却自里蓦然而开。一个容色极是清秀的白衣少年站在门扉处，声音清澈如水：“将军来了，师父正在屋里等你。”
被称做“将军”的来客略微愕然：“华夫子知道我今夜会来？”
“是，”少年脱俗的神色间始终透着份冷淡，让身道，“将军请进。”
将军像是对竹舍构造十分熟悉，径自直行拐入里间书房。
书房里光影黯淡，唯亮着一盏灯，满屋子竹简堆积如山，那身着布衣的银发男子慵懒躺在书案后的软榻上，眉目间透着一缕的疲惫。
“夫子，殷桓又来叨扰了。”将军轻笑揖手。
“不敢，”华夫子缓缓开口，话语闲雅宛若空谷流风，“迟空，贵客既至，去煮茶来。”
门口少年应声而去。
华夫子摸索着坐起身，手按在书案上，极漂亮的墨瞳在烛光下似蒙了层雾泽，目光深沉而又空散，没有一丝的光彩。他对面前的人微微笑道：“殷将军向来非要紧事不会来雁荡谷。如今将军取得南蜀大胜，金台受封，荣宠无双，一回荆州就来我这深山密林，确实让我意外。”
“夫子有所不知，”殷桓心绪复杂，叹息道，“想南蜀之祸困扰朝廷多年，当年连郗峤之在世时也无可奈何，今日我费尽心力平定后，虽说也是金台受封，不过是仪式罢了。除了一个侯爵，我这次南蜀之战却是胜而无功，还不及一个前锋大将萧少卿。”
华夫子道：“将军不平？”
“那也不是，若当真加封我为大司马，夺我荆州兵权，让我回朝理政，还不如让我待在荆州来得痛快。”殷桓冷冷一笑，终于说明心中的忧虑，“只是这次去邺都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惶惶难安。”
“哦？何事？”
“一事，我门下谋士常孟在邺都被捉拿入狱。”
“常孟？就是殷将军上次提到的那个柔然人？”华夫子沉吟，“他什么时候死的？”
殷桓眼中掠过一缕寒光，淡淡道：“入狱当夜。”
华夫子笑道：“动作不慢，那将军目前应当无事了。”
殷桓苦笑：“可是朝廷内必然有人以此为把柄。”
“既谋非常道，自有非常事，将军在当初敢与柔然人接头，难道连这个准备也没有？朝廷如今不会动你，也不敢动你，你但可放心。”
殷桓却摇头道：“夫子不知，还有一事。随我多年的亲信、本留在宫中保护我妹妹和小皇子的禁军副统领苏汶如今被太后遣回了荆州。”
华夫子毫无动容，只道：“他做了什么事？”
“是我妹妹糊涂——”
“蓄谋太子？”华夫子见他话语为难，一笑打断他的话，“那太后也算是给极将军面子，她不过是想借苏汶提醒将军看清形势罢了。”
“什么形势？”
华夫子薄唇微抿：“勿行逆反，或可保命。”
或可保命？殷桓心中一凛，双眸深处锋芒涌起，紧盯着眼前人的脸庞。华夫子依然笑意清浅，眸色静柔。室中二人因方才八字的险恶默然良久，直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沉寂才被打破。
少年迟空奉上茶汤给华夫子：“师父，茶煮好了。”
“嗯，”华夫子端着茶杯微微吹了口气，闻着四溢的茶香，赞许道，“迟空煮茶的火候愈发到家了。”
迟空得意：“师父喜欢？”说着又将另一盏茶汤递给殷桓。殷桓此刻百感交杂，哪有心思喝茶，只随手接过，放在案上。迟空瞥他一眼，寒着脸起身，自关了门守在外面。
见他出去，殷桓终于忍不住握拳捶案，困恼道：“太后多此疑心，我何曾想过逆反？”
“将军并不存反心，你知，我知，太后却不知。因将军妹妹在邺都这么一闹，太后再信任将军，怕也有戒心。执权者对臣下一旦生出戒心，那臣下唯有一条路可走，将军知道是什么吗？”
“死，方得忠。”
“是这样，”华夫子喝着茶，悠然道，“将军舍得死？”
殷桓不语。华夫子微微抬眸，眼瞳竟准确地望向殷桓，却又并非是“看”着他。那双眼眸暗沉无底，空洞黑透，只有万物的倒影，却无一丝波澜。
华夫子笑了笑：“将军不说话，想必是不舍得。我当年双目瞎盲，潦倒穷困时，将军救我一命，我如今也自不能坐看将军失命。”他放下茶盏，修长柔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说道，“我有三策，将军或可听听。”
殷桓忙道：“夫子乃神仙之人，自懂命里之变，请说。”
“上策，辞爵去将，解甲归隐。不仅能护你命，更能护殷氏全族之命。”
殷桓望了他一眼，却是冷笑：“我殷氏随萧氏开国，本是功勋一族，其后败落，至我这一代更是落魄不堪。我呕心沥血，费尽心思，方得今日的成果，怎甘心说弃就弃！”
华夫子似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摇头叹了口气，仍是淡然道：“中策，将军拥荆州雄兵，傲视天下，不一定非要做人臣。邺都既怀疑你将反，你便当真取而代之、问得九鼎，也未尝不可。即日起举事，自荆州出兵，不能提反，以‘今上无能、昏君失道、后宫把政’为名趁江州豫州没有防备时出兵东上，拔邺都，或毁萧氏国祚，或扶殷妃之子少宣登位。此一策，成，可万人之上，败，则全族倾覆。”
殷桓闻言一瞬窒息，脸色忽红忽白，胸中涛浪滚滚万千，即将破堤而出时，却又被一股莫名的柔力暗暗疏散。他站起身，在本就窄小的书房来回疾走几步，呼吸粗重，难以克制的紊乱。窗外夜空深暗广袤，他倚窗望了许久，闭目长叹道：“我本只想安守荆州，倚兵重、持要塞，以此为筹码，在他日扶得少宣继位，并未想——”
华夫子也阖目轻叹，这才慢慢道：“下策，将军回江陵整军戒备，固守荆州，以荆州二十五万雄兵，外仍称伏朝廷，内则固守一国，或可再安度几年。但朝廷不会任将军坐大，势必会有拔刀相向的那一天，将军心中可要明白，尽早准备。”
殷桓默然，忽道：“我却不明白太后的心意，当今太子乃是郗皇后的儿子，太后难道就不担心将来有一日太子继位后……”
“太子，是沈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孙子，若他将来有这样的魄力，太后只会为他骄傲。将军没看出来么，当年的事，太后其实早就后悔了。”华夫子言罢，又躺回竹榻，轻声道，“将军此刻想必主意已定，诸多棘手之事等在面前，在下不敢再多留。”
“夫子歇息。”殷桓被他提醒，也再没心思多待，当即辞别，领着随从直奔江陵军营。
他离去得心急如焚，却不知马蹄声刚出峡谷，便有一只白鸽穿破墨云山雾，落在竹舍前的篱笆上。
“师父，是师兄来信了！”迟空抱着鸽子跑入书房，脚步轻快，呼声欢喜。
“少卿的信？”华夫子也微笑起来，“想必是说北上路途的见闻。公主鸾驾到了哪里了？”
迟空跪到书案之侧，拿下鸽腿的细竹管，取出丝绢阅罢，笑道：“师兄他们已到豫州庐江郡。”
“庐江？”华夫子在心中默算，喃喃道，“就快了。”
“什么快了？”
“他们快到颍上了。”华夫子不愿在此话题上多停留，嘱咐迟空道，“给你师兄回信，将方才我和殷桓的谈话简要告知他。殷桓定然是取了下策，开始筹备诸事了。”
迟空磨墨写信，忽然冷冷说道：“依我看，殷桓必将死于非命。”
华夫子微微一愣，伸出手在虚空摸索着，迟空靠过去，华夫子揉着他的脑袋，笑道：“稚子童言，不许胡说。”
迟空不以为意地撇唇：“方才师父三策，上策大智，中策绝勇，下策虽目前看来最保险，将来却是徒手待毙的死路。”
华夫子静默一瞬，还是如常清淡的笑颜，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这便是殷桓的命运，他逃不过吧。”
 
“……九月辛未，明妤公主北嫁英帝，豫章郡王萧少卿、明嘉郡主送嫁北朝。
十月戊午，太傅谢昶入朝，持节，得二圣命录尚书事，总领朝事。十月丁酉，太子拜丞相沈峥为太子太傅，拜散骑常侍赵谐为太子少傅，开讲东宫学舍。”
——《东纪三十一 成皇帝永贞十二年》

第七章 玉笛流音飞怒江
<h3>（一）</h3> 
飞鸽携带华夫子的信函传至萧少卿手上时，正逢公主舆驾至豫州颍上郡的行宫。
颍上郡接临东朝与北朝分划疆域的天险怒江，此处行宫虽不大，却尽得捭阖万象的恢宏大气。萧少卿在宫门外忙着安排随驾人马，他的亲随侍卫恪成却靠过来挤眉弄眼，偷偷将搂在衣袖间的信鸽给他看，低声说：“华容来的信。”
萧少卿皱眉，对随驾礼官吩咐几句，与恪成走到僻静树荫下，迅速看罢华夫子的来信，一言不发揉碎绢书。
“何事？”恪成惊骇于他瞬间冰冷的脸色。
“老贼欲动了。”萧少卿淡淡道。
时值暮晚，江风甚烈，浪潮飞涨，谧沉乌云压上茫茫江水，将最后一抹迟暮残光无情地湮没于水天之际——萧少卿感受着长风席卷的磅礴气势，仿佛在这一瞬间，便已预见殷桓最终的命运。
只是当下却并非谋划这件事的时候，行宫各门已大开，留守在此的侍卫、宫人俱出来见驾。萧少卿疾步返回，等他们参拜过明妤鸾驾，便命诸人退回职守，又令护拥公主舆驾的仪仗先行入宫。因朝廷下旨特许明妤公主在东朝最后一郡颍上停留三日，是以侍从、侍女卸下了贵人们常用的行李，有条不紊地分派至各个宫殿，而随驾的三千侍卫被分三拨调派，环守行宫四周。等安置好北朝使臣们歇息的宫殿，萧少卿巡视行宫一圈回来，天色已然黑透。
他在正南宫门前下了马，恪成上前禀道：“汝南王刚刚到了行宫，已去芜华殿见公主，说今晚在此处用膳，请小王爷忙过后，也去说说话。”
“小叔叔倒是好热闹的性子。”萧少卿微笑，刚想入宫，却见官道上有快马急驰。来人身着月白锦袍，手执令箭疾过数道禁卫防哨，直奔行宫而来。
“祈千钦见过小王爷，我家主母可在此？”沈氏家仆祈千钦翻身下马，对萧少卿匆匆行过礼，问得甚是着急。
“在，”萧少卿没有多话，转身道，“随我来吧。”
“有劳小王爷。”
 
颍上宫芜华殿，此时灯火明照。明妤与萧子瑜坐在上首说话，舜华正领着侍女们整理宫殿，见祈千钦跟随萧少卿入殿，不由也是一怔：“千钦，你怎么突然来了颍上？”
“夫人，这是相爷的信。”祈千钦先递上沈峥的信函，这才解释道，“少主离开了邺都，留书说北上见识中原的繁华，随身只带了祁连一人，相爷不放心，特让我北上寻觅。相爷猜测少主此行应该是与公主出嫁有关，不知少主有没有来见过夫人？”
“他自由散漫惯了，纵然都是北上，又怎肯与我在一起受拘束？”舜华蹙眉，想着那个放荡不羁的儿子，捏着信帛顿时是一阵头昏脑涨。
“哎呀，是我糊涂了。”安坐上首的萧子瑜这才想起受人嘱托的事，重重一拍额头，对舜华笑道，“华姐姐也莫着急，我倒是见过沈伊，他和阿憬在一起。”
舜华意外：“阿憬？”
萧子瑜解释道：“三日前我曾来颍上铁甲营巡视兵务，正遇到阿憬和沈伊两小子在渡头等船。沈伊请我传话，如果邺都有人来寻，便告知他和阿憬在一起，说如此就不会担心了。”
云氏商酬天下，沈伊既和云憬在一起，路上接应的人必然不少。舜华当真就此放心，对祈千钦道：“你一路赶来也累了，先下去歇着吧。今日入夜无法江渡，你明日一早过江，我这里有云氏玉令，你入了北朝找到任何一处云阁，执令应可问出沈伊的行踪。找到他也莫要多劝，他若喜欢周游天下，便随在他身侧吧。”
“是。”
舜华这才恢复往日的精明利落，见萧少卿已经回来，忙命侍女收拾案席准备膳食，又喊来宫人去书房叫夭绍。萧少卿道：“不必他去，我去唤她。”
“也好，”舜华笑道，“方才刚收到东阳侯的来信，郡主此刻正在回信呢。你去看看吧，她若没写完也不要紧，我们等她一刻也无妨。”
“我知道。”
相比正殿的热闹，侧殿书房分外安静，夭绍在灯下伏案疾书，萧少卿推门而入，走至夭绍身边不声不响地站着。夭绍头也未抬，漫不经心道：“小王爷又有何指教？”
萧少卿并不作声，俯下身，双臂撑着书案，将夭绍圈在怀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写信。
夭绍气息平稳，声色不动地继续落笔。
“好定力！”萧少卿微笑，“不过你的字却不见平日的力道，臂上伤还没痊愈？”
夭绍冷道：“湘东王府的暗器天下无双，区区半月，怎能就此好全？”
“难道你还委屈不成？”萧少卿不由失笑，“无缘无故爬上别人府邸的墙头，传出去人家必然不信，原来东朝郡主受的是这般礼仪教导。”
夭绍横了他一眼，抑制恼意继续回信。偏偏萧少卿的声音却在她耳边阴魂不散：“广霁营洛将军的责罚是严厉了些，七郎入营七天受的这二十军棍还算轻的，想当年我也是这般受苦磨炼过来的。只是，你若撺掇七郎逃避军规，想必得不到什么好处。”
“洛将军虽铁面无私，但有些时候确实过于死板，我只是让七郎识时务而已。”说完，夭绍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叹道，“想不到你也被洛将军罚过，原来天下还是有人敢欺负豫章郡王的。”
“天下敢欺我的人没几个，负我的人倒是不少，眼前就是。”萧少卿的手指有意无意碰触到夭绍右臂包裹厚重的地方，忽地重重一按，“上次伤的是这里吗？”
“萧少卿！”夭绍倒吸凉气，又疼又怒，挥了左掌朝他胸口拍去。萧少卿手指如风，紧扣住她的手腕，清透的双眸映照烛火灼灼，直逼得夭绍一个激灵，只听他缓缓问道：“上次救你的人是谁？”
“原来是想追问这个？”夭绍笑起来，眨眨眼睛，“偏不说。”
“那就不说吧。”萧少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满不在乎地松开手，站在一旁任她写完回信。等夭绍封了卷帛放入锦盒，他拉拉她的衣袖：“晚膳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夭绍想也不想，拒绝道：“不去。”
萧少卿点点头，也不勉强，嘴里慢悠悠道：“听说安风津在颍上宫东侧数里之外——”
“且慢！”夭绍心头一动，脱口唤出。
见萧少卿似笑非笑的表情，夭绍自知食言，压住羞恼的情绪，故作镇定道：“出去一趟……其实也没什么。”
“说得是。”
就此定下了约定，两人陪明妤和萧子瑜用了晚膳后，很有默契地各自回了寝殿。夭绍换下宫裙，穿上暗紫长袍，戴了帷帽闪闪缩缩地探身出来。萧少卿在长廊的阴暗处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领到东侧宫门。四周的防守巡逻是萧少卿一手布置的，自知道松懈处，两人溜出宫外，萧少卿促唇清啸，他的坐骑黑骊便从远处飞驰而来。夭绍皱起眉抱怨：“就一匹马？”
“你臂上有伤，不能使力。”萧少卿翻身上马，将手伸到夭绍面前，“上来吧。”
夭绍倒也未久迟疑，打落萧少卿的手，自己提气跃身，坐于他身后。
萧少卿褪下身上的斗篷让她披着，又拉过她的双臂环在自己腰间，轻声道：“抱紧了。”说着一紧缰绳，黑骊急奔如风，夭绍身子在马背上颠伏不稳，只得收了收双臂，紧紧抱住了身前的人。
江风自耳畔忽忽吹过，隐约中，夭绍听到萧少卿低沉轻微的笑声，不由脸一红，刚要把手松开时，萧少卿却猛地落下一鞭，黑骊痛得嘶鸣，四蹄撒开更是烈若破风般迅疾。夭绍闭紧了眼，心中暗自恼火，手臂却再不敢松开半分。
 
夜色下的安风津幽静空旷，江风猎猎，纷涌的波浪不断拍打着江边黑石筑就的堤坝。堤坝之上，有苍青大石屹立高耸，银月悄悄隐在云层之后，清光朦胧洒落，依稀可见青石上密密麻麻的殷红字迹。
“到了，”萧少卿停了马，“要下来吗？”
夭绍不语，在马背上僵坐片刻，才翻身而下，走上堤坝，来到青石之前。
这样空寂的夜色江岸，再是寻常不过。若无这块铭刻史实的青石，怕是谁也想不到，此处在十三年前，曾有一场旷世大战，血流弥江，无尽悲壮。
江风吹起夭绍帷帽上的软纱，她伸手抚摸青石上那一笔笔用刀石刻下、凝着那场战争中无数人鲜血的字迹，神色黯然。
青石上的字迹是她父亲谢攸当年记下的关于安风津一役的长诗铭志。她的手指每抚摸过一个字，便似触碰到那场战争的零光碎影，一字一字，一幕一幕，那杀气冲天、挥刃苍穹的厮杀，那败马鸣悲、征衣卷霜的壮烈，还有战后那满江漂浮的横橹死尸、碎羽断枪，好似也正随着青石上的字迹，在她指下慢慢还原。
那是自己承受不了的悲壮，北朝数十万将士全军覆没，东朝也只剩下了残兵破甲。回首夕阳，尽是血色凝成的殷红。
夭绍长吸了一口气，抚摸到最后一字时，手指自青石上无力而落。
此刻，明月竟倏然飘出云层，银泽如霜，天地皆凉。
“他们也曾兄弟情重过——”萧少卿拴好坐骑走过来，手指也摸上青石，于刻着萧璋和郗峤之名字的地方，指尖重重一顿，怅然道，“安风津一战的惨烈，世人常提，当年身为此战副帅的父王却从不曾说起，有时喝醉，隐约只会提一句。即便是那一句，也是感慨万千，泪满衣襟。”
夭绍问：“哪一句？”
萧少卿轻阖双目，唇微启：“峤之，救吾命。”
夭绍一怔，饶是萧少卿的声音清淡到极致的平静，她却听得心神俱震。
“少卿。”夭绍忍不住唤道。
“嗯？”萧少卿睁开眼，轻笑道，“你第一次这么叫我。”
夭绍微微垂首，咬唇许久，才低声问道：“八年前你父王为何要……”
“你问我八年前的事？我又何尝不想知道。”萧少卿笑声微凉，目色渐渐暗淡，“你忘记了，八年前的事，我早都不记得了。”
夭绍这才从伤感和失落中回过神来，忙道：“对不起。”
“无碍。”萧少卿神色却是愈发冷淡，不耐烦地按了按额角，转身离开，“不早了，回行宫吧。”
八年前——八年前发生了什么，脑间一片空白，偶现的画面如浮光掠影，总是一逝既过。而一提八年前的事，一旦试图回忆八年前的事，他便头疼如斯，仿佛是血肉撕裂之痛，又仿佛是千针倾扎之苦，叫他神魂难安，心绪狂躁。
今夜，也是如此。
冷月孤照，江天夜色苍茫，萧少卿沿着岸边一路策马疾驰，凉风扑面，一点一滴地消散了他脑中骤起的痛楚和烦乱。腰间环绕的那双胳膊柔软纤细，那人静静地依在自己身后，安宁，温暖，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言语的熟悉，萧少卿有些茫然，却又有些清明。
八年前，自己是该认识她的。
 
前方宫门在即，他却紧了紧缰绳，放缓马速。
“夭绍。”
“嗯。”
“方才我……”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头痛之症。”夭绍听他难得软下来的语气便知他要说什么，轻声道，“是我不好，不该在你面前提以前的事。”
萧少卿微微一笑，小心翼翼道：“八年前，你认识我吗？”
夭绍愣了片刻：“不认识。听说八年前你一直与你父王住在江州，未曾到过邺都。怎么了？”
萧少卿只苦笑了声，不再言语。
舜华徘徊在芜华殿外多时，等得已起焦虑，见二人此刻又俱是带着几分魂不守舍地回来，自是更加恼火，嘴里却仍是笑道：“郡王和郡主这是去哪了？两位送亲大臣一起失踪，这差事当得可真是出色。”
“姑姑莫怪夭绍，”萧少卿面色有些异样的苍白，勉强一笑，“我们去了趟安风津。”
安风津？舜华脸色微变，沉默片刻，才道：“北朝那边来了密旨，赵王在殿中久侯，正等两位回来商议。”
萧少卿容颜一肃：“何事？”
“北朝皇帝请公主舆驾即日过江北上。”
夭绍疑惑：“为何要赶得这般急？”
“北帝自也是有苦衷的。”舜华叹了口气，“此趟北朝之行怕不会一帆风顺。两位还是先入殿，再商谈其中细节吧。”
原来公主舆驾自邺都出发后一路走得极是缓慢，每日巳时而起、申时而歇，每过一郡必有各郡太守率辖内诸官叩首相迎，光是那些冗长连绵的贺词，一听便要半日之久，而鸾驾每至一处行宫更要多停一日，如此下来，鸾驾出了扬州至豫州颍上郡时，本是三五天的路程，竟走了整整十二日。而明妤与北朝皇帝的大婚是在下月初，若按照原先的计划在颍上行宫停留三日再启程，将逢十五十六江潮大涨，届时无法渡江，就又得拖延两日。而此去北朝后，需经轩辕山脉、嵩山山脉、三崤山脉，道路难行，驿站较少，要费的时日肯定不短。北帝司马豫当心延误了婚期，失信天下子民，这才密旨传给赵王司马徽，请求公主舆驾尽早北上。
萧少卿听完司马徽的陈情，想了想，方道：“我会与阿姐商议，夜半之前会给赵王回复。若是明日启程，需连夜调度船只，我们这边人手怕是不够，豫州铁甲营的将士一时也赶不过来，到时还请赵王予以协助。”
“自然，”司马徽深深揖礼，“让郡王费心了。”他直起身，目中却是隐藏愧疚和担忧，轻声嘱咐萧少卿道：“请向公主解释，本王也是身不由己。”
萧少卿清淡一笑，没有多言，命人将赵王送出芜华殿，自转身去寝殿找明妤商谈。
“即日北上？”明妤坐在妆台前，正在卸头饰，眉目间满是提不起精神的倦色，缓缓道，“这是谁的主意？”
“北朝皇帝来了密旨。”
明妤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笑颜如花：“我还未曾嫁过去呢，竟要先听他的旨意行事？”
“这中间却是有缘故的。”萧少卿叹了口气，将司马徽先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又道，“赵王殿下让我向阿姐解释，他也是身不由己。”
“说什么身不由己？”明妤冷笑回头，“世人都有苦衷，我就没有？他是这样地迫不及待让我嫁去北朝，是这样地担心自己的差事无法复命！少卿，那司马徽自是没心没肺的人，你难道也是如此？”
话一出口，才觉出其中的刺耳伤人，见萧少卿瞬间青白的面色，明妤后悔莫及，僵坐妆台前，抹去眼角的泪水，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对不起，阿姐心中太过难受，不是故意说这些话伤你的。”
萧少卿涩然一笑：“阿姐，我自然知道你的苦，若是可以，我宁愿护着阿姐一世在东朝。可是如今……我只能让阿姐尽量不受别人的伤害。”
“不受别人伤害？”明妤蹙眉，“什么意思？”
萧少卿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明妤面前，轻声道：“这是父王临行前给我的，说在必要时，须呈给阿姐一阅。阿姐看完，再考虑考虑提前北上的事情吧。”
 
 
<h3>（二）</h3> 
翌日巳时，潮缓浪轻，数百官船自颍上渡江而出，声势浩然鼎盛。明妤乘坐的舟名翔螭，朝廷为公主北嫁特制而成。翔螭舟位于诸船中央，金粉玉缀，雕镂绮丽，穷极奢华。只是新舟不免漆木味重，又因公主提前行程而燃了诸多香料怯味，舱内香气馥郁浓烈，让极少乘舟的夭绍大感头晕目眩，走出舱外独自上了翔璃舟的顶层阁楼，凭栏而立，在迎面而至的江风下舒缓气息。
此刻船已行到江面宽阔处，放眼望去，正见满江流帆如云，锦旗映天。在浩淼水天之外，那些连绵高耸的巍峨青山如今仅成淡淡如烟的黛色，旭日当空，偶见鸿雁翩然掠过，缈缈似纱。
夭绍自幼深处在东朝的青山秀水间，何曾感受过这般乘风破浪的恢宏景象，一时感慨连连，倒忘记了先前晕舟的不适。
江上的风远寒于岸边，凛冽如飞霜飘雪，时间一久，她抚在栏杆上的手指便被冻僵，正要转身回舱阁取裘衣时，身后竟突然一暖。她吃惊回首，却见身上披了件金丝踞纹的黑狐裘氅，再抬眸看清为自己披衣的人，讶异之余忍不住浅浅扬了唇角，欠身道：“商之君，许久不见。”
确实是许久不见。这一路虽说同行，她常伴着明妤在车舆里，商之不知为何也很少露面，两人相见仅有一两次，那也是在不能私下说话的庄严场合，此刻能在这里遇上，对二人而言，倒是难得的意外。
商之见她双颊已被江风吹得发红，笑道：“郡主既如此怕冷，怎么不在舱中陪着公主？”
“阿姐已休息了，不让人打扰。”夭绍微笑解释，“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怕冷，江左枫叶飞红，尚是深秋，只是没有想到江上却寒似隆冬。”
商之遥望江北，道：“此去过江，到了北朝，中原地带怕早已是初冬了。”他踱步走近栏杆，江风缓缓牵起他的衣袍，流袂似云，身影极为清绝，只是那一袭黑丝绫衣如此单薄，夭绍在旁望着也不禁替他觉得冷，脱下身上的裘氅，便要披去他的身上。
“我不冷。”商之止住她的动作。
“不冷？”夭绍蹙眉，显然是不信。
商之将裘氅罩回她的肩上，淡淡道：“我从小在冰雪之地长大，并不怕冷。”
冰雪之地？夭绍在他的话语下若有所思。他为她系着斗篷时，衣袖柔柔拂过她的下颚，隐约一缕冷香幽然散发——这是似曾相识的熟悉。夭绍不由有些怔忡，抬头时望见那双凤眸正近在眼前，如此漂亮，却又如此冰凉，看得她心跳猛地一慌，忙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商之手臂垂落，负在身后，依旧静静望着舟外江色。
夭绍不知为何有些局促，咬着唇一直沉默。岂料她不说话，商之竟也再无开口说话的意思。长久的寂静下，气氛愈见尴尬。夭绍目光胡乱四飘，不经意望见商之系在腰侧的玉笛，顿时被吸引住。那玉笛翠光清澄，色泽莹润，尾端系着的湖水色璎珞。
“好精致的笛子，”夭绍感慨，“你上次在清林苑湖边吹曲时就用的此笛？”
“是。”商之取下玉笛，递至她面前。
夭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般将月出琴送到自己的面前，怔了一瞬，忽退后一步。商之莫名地看着她，夭绍眨眼，笑道：“不许再送。”
商之记起了前事，不由也是轻笑：“好，那就不送。”
夭绍接过玉笛，那笛身映在她雪白的掌中，愈见青翠盎然。尾端垂荡的璎珞不断晃悠，夭绍触之，竟是如冰的寒澈。她念光一闪，指尖细细流连在玉笛中间箔着的金环处，诧异道：“这莫非是传说中战国时的王者乐器，宋玉笛？”
“郡主眼光不差。”
得遇千古难逢的乐器夭绍自是心起爱慕，珍重万千地捧着玉笛，询问商之：“我可以吹吗？”
商之颔首：“当然。”
夭绍卷袖拂过宋玉笛，将笛孔靠近唇边，轻轻吐气。气出翠玉，流音飞旋如月染明珠，格外清润。夭绍未想这笛声是如此悦耳动人，一时兴起，执笛面朝大江，再次起调。
明润的笛声绚烂而出，音色欢快飞扬，像是清溪飞柳下，百花悉悉绽放，莺鸟盈盈而唱。笛声回转江面，与金色的阳光、白色的江浪腾飞而舞，白鹭停歇，大雁痴留，横刮江面的北风仿佛也在一时止歇，于静静的等待中期盼最后一刹那的璀璨华色。
商之听着入耳的乐曲，目光慢慢冷如冰封。
夭绍一曲吹罢，颇觉尽兴，扬眉笑道：“我吹得好听吗？”
商之没有回答，夭绍也不以为意，用衣袖仔细擦净了玉笛，还至商之面前：“你的笛声我听过，我知道自己吹得不及你。”
商之将玉笛插入腰间玉带，依然一言不发。
他突然是这样的冷漠，夭绍难免叹息。眼前的男子冷若冰山，不禁让她无比怀念起邺都城外初见的毓尚来。那时的他温文尔雅，却似美玉一般的风度翩翩。
她轻轻叹息一声，脱下裘氅递入他手中，转身道：“我走了。”
“明日过了江便入轩辕山脉，”商之突然开口，“晚上会营宿山林中。”
夭绍脚步一滞：“我已听说了行程，那又如何？”
商之道：“晚上敢溜出营帐吗？”
夭绍怔了怔：“为何不敢？”嫣然一笑，快步离去。
她步履轻盈地下了阁楼，回到舱中正厅时，萧少卿正和沐奇坐在窗旁悠然对弈，舜华则坐在书案后，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卷书简。厅中静悄悄地，唯有棋子落盘的叮当声。夭绍不欲打扰舜华，也不想去观摩那二人的棋局，一个人坐到角落，静静煮茶。
“方才可是郡主吹笛？”沐奇在等候萧少卿落子的空隙，心思稍从纵横莫测的棋局上分了一些，对夭绍笑道，“那曲子极好听，像是郡主小时候常吹的。”
“三叔竟记得？”夭绍微笑。
“我看未必是曲子好，也未必是吹笛的人技艺了得，”萧少卿话语淡凉，“而是那支宋玉笛音色无双，不枉被古人称为王乐天下。”
夭绍冷哼，不轻不重笑了声：“不简单，你竟能听出是宋玉笛。”
萧少卿将指间黑子掷入棋局，慢慢道：“别忘记我和商之君也曾相处过一段日子，自是耳熟能知。”
沐奇闻言讶异：“原来小王爷与北朝国卿竟是旧识之交？”
“算是。”萧少卿声色不动，这才斜眸瞥了眼神色紧张的夭绍，轻敲着棋盘转移开沐奇的注意力，“三叔，该你下了。”
“是。”沐奇捏起白子，对着棋局不住沉吟。
夭绍这才知萧少卿原来如此神通广大，不知何时已然猜晓了商之曾化名毓尚曾为殷桓军师的事。而他方才险些说漏嘴，怕也是故意为之。夭绍自然瞪着萧少卿，眸间满是嗔责之意。萧少卿不慌不忙拢了拢衣襟，懒懒靠向舱壁，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在唇上，对夭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夭绍蹙眉，恨恨挪开目光，将暖炉中煮沸的茶汤盛出一盏，递给舜华。
舱中诸味混杂，窗扇大开透气，只是江风灌入，极是寒冷。舜华握着书卷的双手也未免被冻得发凉，此刻捧着滚烫的茶盏，才稍稍觉出丝暖意，思量道：“渡江到北朝后，怕该换上裘衣了。”
“是啊，听说中原地带已入了初冬。姑姑，随驾将士们的冬衣怕是在明日抵岸之前便要发下去。”夭绍随口答话，又给萧少卿和沐奇各送去一盏茶汤。回身坐到舜华身边，看了看她方才读的书，不由兴致勃勃：“北朝重臣的名册？姑姑，我可以看看吗？”
舜华笑道：“你对哪位北朝重臣感兴趣？”
想必方才自己和萧少卿的小动作全然被她看在了眼中，夭绍只当听不出其中揶揄之意，径自取过书简，垂眸细览。
“丞相裴行，太傅姚融，大司马慕容虔，尚书令苻景略，当先这几人便是如今北朝皇帝的四位辅臣？”
舜华颔首：“正是。”
夭绍对着书简思虑：“听说那裴行可是裴太后的亲兄长。”
“不错，”舜华注视着她微笑，“你觉出什么问题？”
“姑姑授夭绍学业时，曾讲北朝吸取前朝因外戚擅权之祸亡国的教训，定下祖制，新皇登基时，若生母尚在人间，为免母壮子幼之虞，皇帝生母必随先帝陪葬。司马皇族这么做就是要防止外戚掌权，如今的裴太后虽非北朝皇帝的亲生母亲，却仍有太后之尊，为何司马宗室还会选裴行为首辅之臣？如此一来，裴氏一族身为外戚，在北朝不是可只手遮天？”
舜华赞许点头：“郡主见解透彻。”
夭绍合起书简道：“我其实对闻喜裴氏一族向来好奇，在十五年前未曾叛变时，裴氏便是东朝权重一时的大族，如今身为逃降之臣，在北朝竟是照样的如日中天，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确实如此。”舜华望着窗外茫茫江色，有些出神，“闻喜裴氏能人辈出，尤其是如今北朝的这位丞相裴行，心思之缜密，谋智之深刻，天下鲜有人及。”
“却不知是何等的心思和谋智，能让北朝一贯水火不容的帝权和外戚之权如此平衡？姑姑不妨从十五年的事说起，我也想知道，此番北嫁之后，将要面对的北朝朝臣们都是怎样的人物。”明妤幽凉的声音忽然传来，舱中诸人一惊回头，这才瞧见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屏风之侧。
“阿姐。”夭绍和萧少卿同时起身。
沐奇是外臣家仆，不敢冲撞公主玉颜，施了一礼，悄然退出厅阁。
明妤洗净了妆容，纤瘦的身躯倚在屏风上，不堪风吹的柔弱。夭绍忙扶着她躺去软榻上，萧少卿关了窗扇，轻声道：“阿姐怎么不再睡会？头还晕吗？”
“好多了。”
夭绍坐在榻侧，愧疚不已：“阿姐该不会是被我方才的笛声吵到了？”
“与你无关。”明妤勉强笑了笑，转眸望着舜华，“姑姑，请说吧。”
“既是公主问起，我自当如实相禀。”舜华话语温和，“十五年前东朝诸族之间形势复杂，裴氏那次北逃，说全然是因为叛心倒也是冤枉，这中间自是有不少利害冲突逼迫的。北上之后，裴氏本也不受北朝以乌桓胡族为首的贵族待见，直到当时的裴氏族长裴道熙将女儿裴媛君送入了宫中为妃，得到了北朝皇帝的喜爱，这才有了些转变。十二年前，北朝先帝去世时，遗旨裴媛君为太后，因此当时首辅大臣并非裴行。当时留旨的辅臣有五位，首辅大臣是丞相慕容华，其次是太傅姚融、大司马独孤玄度、尚书令苻景略，最后才是这位如今的丞相、当时的御史大夫裴行。”
明妤道：“那后来为何大变如此？”
舜华迟疑了一瞬，轻轻叹息：“这事说来话长，怕是要从十三年前安风津一战说起。”
此话一落，厅里的三个年轻人俱是神色僵凝。
舜华道：“现在公主还要听吗？”
明妤眉宇坚决，微微颔首：“有劳姑姑。”
“不敢。十三年前，北朝疆域四面不安，北方有匈奴作乱，南方又与东朝交恶。当时的北朝司徒裴道熙因是自东朝降归北朝的大将，对东朝的军务了如指掌，北朝先帝便派他南下与东朝作战，派大司马独孤玄度北上抗击匈奴。战火一起，便从此烽火弥漫，民不聊生……”念及旧事，舜华感慨万千，身子后倾倚上软垫，双目轻轻阖起。
“因那年夏季怒江水汛惊人，东朝与北朝战事胶结，长久不分胜负。裴道熙在东朝为大将军时，曾入太子学舍讲解兵法军阵，安风津之战中东朝的元帅郗峤之、副帅萧璋、监军谢攸，此三人俱是裴道熙曾经的授业弟子，师徒相对，其中的煎熬和矛盾可想而知，而两国朝廷唯恐前线有变，一日九发急旨促战。于东朝永贞二年七月初六，怒江水汛稍稍有缓，两军终在安风津兵戈交锋。此战两军势力本相当，因裴道熙忽然失去了北朝的粮草和军备援助，是以苦战十日之后，终在七月十五那夜潮汐大涨的风浪下落入东朝军队的重重包围，北朝军队死不投降，受东朝军队的阻截拦断、火烧战船，因此无法渡江回岸，一战之后，几乎是全军覆没，北朝将领除了数人抓住浮木捡了一命，其余尽数战死。自然，这战死的名单中，也包括裴道熙。
那时的裴媛君，就是如今的裴太后，年轻貌美，入宫后荣宠无限，也刚诞下了皇子，北朝先帝本想借裴道熙大捷之威封小皇子为太子，可惜事与愿违。裴氏在安风津一战落得惨败，北朝先帝受此刺激一病不起，正逢病入膏肓之际，大司马独孤玄度却携漠北大胜的捷报凯旋而回，朝野声望无与伦比。北朝先帝弥留之时考虑朝中局势，终是立了故皇后独孤氏的儿子司马豫为新君，遗旨让慕容华等五位大臣辅佐少帝。”
说到这里，舜华话语一顿，睁眸望了望夭绍，见到她失神的模样，不由暗自摇头叹息，沉默片刻，才又接着道：“原本，北朝如此下去也是长治久安之道，可惜八年前北朝也发生了那样的祸事……”
终于说到那事了——夭绍心神发抖，紧紧咬住唇。
舜华道：“北朝皇室是乌桓胡族，因此朝中贵族大都来自塞北，其中独孤氏和慕容氏也正是草原鲜卑族人。百年前乌桓胡族的领袖司马氏南下夺取中原时，独孤氏和慕容氏为其两翼，功勋辉煌，世袭王爵。八年前，独孤一族被指与东朝郗氏暗自私连，存不臣之心、图不轨之举，因叛逆之罪被诛满门，几十万鲜卑族人因此被赶出北朝疆土。慕容氏与独孤氏骨肉相连，难逃干系，族主慕容华猝死狱中，其弟慕容虔本被流放塞外，不过当时的朝中大乱却给了司马氏诸封疆王爷们契机，竟趁此引发了更大一场乱事，清河王、乐安王、北海王等八王谋划起兵，势如涛浪。北朝朝廷当时难有震慑八王的将才，这才特赦慕容虔戴罪立功。在慕容虔平八王之乱时，裴媛君以太后之尊任命裴行为丞相兼首辅之臣，大势初定，裴氏自此掌控朝野，权势滔天。”
话音一落，舱阁安寂如死，唯听舟外哗然起伏的江浪声隐约传来。
夭绍闭着眼眸，泪水无声滴落。明妤握着夭绍冰凉的手指，沉默半晌，却蓦地一笑，声音浸透了飘浮江天的寒冷，徐徐叹道：“原来如此。”
 
 
<h3>（三）</h3> 
一日江渡，迟暮时分，舟行至江中央，站在船头已隐约可见对岸那连绵起伏的轩辕山脉。夜色匆匆降临，江上不刻便见雾气弥漫，虽是如此，舟行仍不歇，环卫翔螭舟外的百船灯盏齐亮，放眼瞧去，漫江灵火摇曳，宛若坠入人间的璀璨星河。
赵王司马徽站在甲板上望着北方出神，冰雹般的凉雾极轻易地打湿了他的面庞，他却毫不自知。
“赵王。”身后有人无声无息地走近。
他回头，看着身后含笑静立的宫装女子，唇动了动，声音忍不住发颤：“明妤……公主。”
“你的脸全湿透了。”明妤柔声道，抬起衣袖，轻轻擦上他的面庞。
司马徽身体僵硬，面色愈发青寒，连身上的金袍也失去了往日的耀眼夺目，更不说能对她言谈从容。
周遭静得异常，他转目看了看，这才发现甲板上已一片空旷，先前守卫俱已退去。
明妤微微一笑：“赵王但可放心，方才那些都是少卿的亲卫，绝不会胡言乱语。”她将留恋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慢慢走去了船舷处。江风大起，吹动她的裙裾妙曼飞扬。想是她身姿太过孤弱，于夜风地席卷下竟如将要离逝的云烟。
司马徽望着终是不忍，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这里太冷，有话我们入舱再说。”
“冷吗？”明妤茫然四顾。
司马徽叹息：“好，如果你有话，那就这里说吧。”
明妤对着江水发呆，喃喃问道：“三年前，你不告而别后，可是回洛都娶妻？”
“是。”
“后来可曾给我写信？”
司马徽怔了片刻，才道：“未曾。”
“你还撒谎！”明妤忽然笑起来，笑声尖细冰凉，一反平日的温柔之意。她回头盯着司马徽，一字一句道：“我都知道了。三年前，你被裴太后突然召回洛都，她让你娶妻裴氏，你拒绝了，请旨去了代郡守边关，一去三年未回。可裴太后还是做主在洛都为你纳了赵王妃，你这三年从未回过洛都，怕是连你妻子样貌如何也不知道吧？”
司马徽心头猛震，脸上的青寒褪去，转而微微发白，抿紧唇一言不发。
“你说你未曾给我写信？可三年前的中秋之夜，我却收到了你的信。”明妤取出袖中帛书扔到司马徽怀中，强忍心中的苦涩，轻声道，“但这信并非你写的，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你写的信都被裴太后命人中途扣下，一封也未到我的手中，是不是？”
司马徽依然不言，只紧紧捏着那卷帛书，用力到指骨森森凸出。
明妤盯着他，毫无退却的坚决。
“明妤……”他在她刺人的目光下唯有苦笑，“如今说这个，还有意义吗？”
“我与你先有情，又与你的弟弟后有婚约，如今更是你来为你弟弟迎亲，裴太后的心思我不想猜，也懒得猜。”明妤冷笑，目光锐利，“我只想猜你的心思——你是为了你们司马氏的家国，还是为了成全你弟弟的皇位？你不想让那些要你们兄弟反目的贼子趁心，所以甘愿舍自己，甘愿舍我，只为保他，对不对？”
司马徽摇头道：“明妤，够了。”
“够了？还不够！”明妤望着他，眉目涌出一丝得意，面庞也倏然有了光彩，“我早就该知道，你根本不是那样无情的人。”
司马徽沉默，明妤的信任和情意在此刻只能让他愈发觉得悲哀和无奈。他摇头叹息，低声说：“明妤，事已至此，你不要再做傻事。”
“能做什么傻事呢？”明妤不禁莞尔，手指轻轻抚摸他俊美刚毅的面庞，低声道，“我只想保护你，我也可以不惜一切。你不要再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何苦——”司马徽悲彻心肺，下意识握住明妤的手，纤细的冰凉融入掌心，令他一个激灵猛然清醒。
他放开她，转身疾步离去。
明妤只追了一步，旋即驻足。
此时此刻，什么也不必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
从今以后，她自能明白他的难，他也能明白她的苦。
夜下巨舟破浪，江水却依旧静静流逝，从容不迫地卷走了万千涟漪。
 
 
<h3>（四）</h3> 
次日中午，诸舟于北朝兖州襄城外泊岸。许郡太守崔安甫一早领着百官迎着江风哆哆嗦嗦地候在岸边，想恭留公主舆驾在襄城多留几日，谁料送亲仪驾车马不歇，午膳之后，便启程往北。
沿襄城以北走的是深山密林间的宜阳古道。十月北朝已入冬，古道上行人稀少，两侧峻岭苍苍。行至未时，日头渐斜，山风愈发寒烈。因五十里内没有驿站停留，司马徽和萧少卿拨调了两千禁卫由中尉裴伦带领着快马加鞭，先行于前方的伽下谷安置营帐。
伽下谷是群山之间的一处平野，地势宽广，三面环山，恰能抵挡住呼啸的北风。舆驾于黄昏时抵达此处，晚霞余晖中，谷间平野已营帐连绵，篝火遍起。
昨日行舟，今日山路，众人又累又冷，晚膳过后，除了营帐外巡守将士的脚步声外，夜下的伽下谷早早便陷入了一片静籁。
这日恰是十四，明月将圆，清晖朗朗。时过戌时，夜色愈深，月光愈盛，伽下谷外不远处的高山上，突然断断续续飞散起清幽细微的笛声。
笛声片刻既歇，一只黑鹰从远处飞来，拍翅徘徊了片刻，终于找到目标，俯冲而下，落于山腰密林间一白衣布袍的中年男子肩头。
男子微笑着抚了抚黑鹰，摘下它腿上系着的竹筒，取出里面的细薄藤纸，借着穿透树枝的月光匆匆阅罢，对倚着古枫缓缓擦拭玉笛的商之道：“少主，是塞北来的信。云阁的人已将长靖公主送至云中，拓跋轩说，他已派了使者前去和柔然女王交涉贺兰将军一事，事情进展还算顺利。”
“顺利？”商之收好宋玉笛，淡淡道，“但愿如此吧。”他看了看月色，沉吟：“今日是十四了……石族老南下时可曾带上雪莲？”
鲜卑族老石勒道：“带了，不过为防路上行程不便，经过雍州永宁时，我已将雪莲给了离歌。云公子在两日前到了永宁城，离歌来信说已和他见了面，那两朵雪莲此刻想必也到了云公子手中。”
“那就好。”商之略微放心，又道，“让离歌在刺史府办的事进展如何？”
“一切皆如计划。”石勒笑意从容，“雍州刺史令狐淳素来清廉节俭，目前正苦于筹备恭贺陛下大婚的礼物，得知云公子此行北上必会停留永宁城查勘云氏将要开采的那座铜山后，他已采用了离歌献的计策。离歌来过密函，说令狐淳七日前已致信在青州琅琊做郡守的弟弟令狐恭，命他在青州利城借故查封了云氏的三处盐池，而令狐淳自己，此刻应正于雍州刺史府坐等云公子前去见他。”
商之道：“令狐淳一向谨小慎微，这次好不容易诱得他出壳，绝不能叫他再缩回去。让离歌小心应对。”
石勒道：“离歌年纪虽轻，处事却极老练，况且云公子也在永宁，应该不会出纰漏。”
“未免万一，你先行北上，于永宁城接应。”
“是，少主放心。”说到这，石勒想起一事，忽地肃容撩袍，单膝跪在商之面前。
商之俯身扶住他，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石勒神色愧疚，道：“贺兰将军被柔然俘走后，本该属下看好贺兰无忧，岂料一时大意，竟让无忧寻得空隙偷偷跟着少主去了东朝。少主此行本就极凶险，以无忧的个性这段日子必是给少主添了不少麻烦，属下有罪。”
“就这事？”商之不由一笑，“起来吧，无忧在东朝并没有惹事。”
“当真？”石勒不敢置信，“可我前天在渡口接到他时，他一脸沮丧的模样，我以为——”
“你以为是被我骂了？我何曾骂过他。”商之道，“不过是他的鹰被沈伊强行带走了，他怎能高兴得起来。”
石勒恍然点头，这才站起身，也是好笑：“原来为这事，看来沈公子倒是童心不减。”
眼看时辰不早，商之又嘱咐了石勒几句，正待下山，却见山脚有人影飘若清风，正朝这边赶来。他微怔了一瞬，道：“族老，你先离开吧。”
石勒此刻也看到山下来的人，迟疑了一下，方转身消失于密林间。
 
月光皎洁，远峰积雪，山间夜色清透如画。身披黑色斗篷的夭绍不时便站在商之面前。她摘下帷帽，露出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面庞，微笑道：“商之君，我来迟了。”
商之戴着面具，不辨喜怒，唯有那双凤眸在淡凉的月色下流淌着冰雪般的光泽。他望了夭绍良久，却又不发一语，夭绍被他注视得不安，奇道：“你怎么了？”
商之淡然转身：“既来了，那便问吧。”
夭绍含笑道：“问什么？”
商之道：“你今夜敢溜出来见我，难道不是因为心存诸多疑惑？昨日江上郡主吹笛，想是为了投石问路。”
夭绍不禁笑道：“原来你们佛家弟子学的都是占卜测算么，个个都是神机妙算的。”来意既被他一下点明，她也不再踌躇，背着手走到他面前，“我的确是有问题请教商之君，你上次送我的丝桐古琴……”
“月出琴。”商之打断她，摘了脸上的面具，在古枫树旁的大石上坐下。
月色下那突现的容颜俊美至极，夭绍不敢多看，侧身坐于他身旁，疑惑道：“你怎么知道那琴的别名？”
“那琴也是别人送我的，而他对月出琴的渊源知晓得一清二楚。”商之在寒夜里微微一笑，看着夭绍道，“当初送给你，不过原物归主罢了。”
原来只是为了原物归主吗？夭绍咬了咬唇：“那能否告诉我，当初那琴是谁送给你的？”
商之的目光在她脸庞上闪烁半晌，才道：“澜辰。”
“憬哥哥？”夭绍怔住，想起那日自己问云憬时得到的否定回答，不由紧紧蹙眉，“月出琴为何会在他手里？”
“或许下次见面时你该好好地问问他。”商之笑意忽有些飞扬。
夭绍在他的笑容下愈发困惑，思索良久，才又慢慢出声道：“除了月出琴，还有一个问题。”她将要出口的话在心中流转萦回了千遍，才低声问道，“你……你是鲜卑独孤族的人，对不对？”
商之不语，转目望着她，那素来冰寒的眸光深处有锋芒凌厉，但又仅是一闪而过。
夭绍似浑然不察他复杂的心绪，慢慢道：“飞鹰，柔然，还有……你精通音律……”
“不必再说了，”商之打断她，轻笑，“原来那时你便知道了。”
“我知道，但不见得事实就是清楚明白。”夭绍盯着他，一字一字柔软出唇，“独孤玄度，是你的什么人？”
商之面容异乎寻常的平静，在夭绍的目光下沉默长久，眸色忽幽忽明，深邃莫测。夭绍见他如此，早已认定答案，一时心情激荡，竟是无法言语。商之却蓦地放声一笑，振袍起身，戴上面具。
“时辰不早了，臣送郡主回营。”他的语气瞬间清冷，也不顾夭绍答应，疾行如风，就此下山。
夭绍忙起身跟随，一路走得匆促，她愈靠近，他愈远离，最终，他远远在前，她遥遥在后。山路崎岖，那袭黑袍在夜色中飘飞似云，月光下，他修俊的身姿虽望得真切，夭绍却又恍惚觉的那是一抹不可捉摸的幻影，不论何时，似乎只要她一旦企图靠近，他便会莫名消失。
不过，从小到大，她也确实不曾有过靠近的机会。
她长长叹息，正胡思乱想之际，自然不曾发觉前方商之已停了脚步在等她。待她发觉时，商之突然回身掠过来，揽着她避至一处暗岩之下。
“你……”夭绍刚开口，嘴却被商之的手捂住。
商之垂首看了她一眼，夭绍醒悟过来，眨了眨眼睛。
商之缓缓将手自她唇上移开，暗岩之下的藏身之处颇为窄小，他的手臂紧紧抱住她的腰，挪动不得。夭绍在他怀中喘了口气，此刻倒也没心思去避讳这亲密的姿势，因为山岩外，正有两人一前一后自伽下谷间走出。
这两人夭绍和商之都认识，走在前面的正是今日在襄城外见过的许郡太守崔安甫，而跟在他身后的，却是北朝的中尉裴伦。
到了岩外一处矮坡，裴伦驻足，开口时语气很不耐烦：“崔大人，到底是什么事，非得要神神秘秘地引我出谷？”
崔安甫站定，低声赔笑道：“裴将军莫急。”
“莫急？”裴伦性格暴躁如雷，哪里忍耐得了。
崔安甫忙道：“是丞相大人今早有密信派人传给我，让我带给将军。”
裴伦一声冷笑：“二哥有信给我？何必又要通过你传信这般麻烦？拿来！”
“是是。”崔安甫忙自怀里取出一卷帛书恭敬递上。
裴伦迅速阅完，却捏着帛书长久不语，崔安甫忍不住问道：“丞相大人的意思，裴将军可明白？”
“明白什么？”裴伦皱眉，双掌运劲，手中帛书顷刻碎成了在风中四散的碎末。
崔安甫一介文士，怎见过如此武功，当下一个哆嗦，费思道：“那裴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军没功夫理丞相的大谋小谋，”裴伦冷道，“我只知道自己奉了皇命来护送东朝公主的鸾驾，便要尽职。什么路上借故拖延，本将军人笨，不会！我答应了陛下在这月底把明妤公主送到洛都。这是圣旨，不可违抗。”
崔安甫愣了好一会，轻笑道：“裴将军难道不知道丞相大人的苦心？”
裴伦双眼瞪得浑圆，上前揪住崔安甫的衣襟，喝道：“丞相大人的苦心？我看不见得。怕都是你们这些小人从中挑唆，逢迎拍马，让我二哥和五姐脑子越来越昏，我还没找你算帐！”
“将军……此话怎说？”崔安甫看出他眼中遽然而起的杀意，不禁浑身冷战。
裴伦怒哼了一声，双臂抡起，将崔安甫甩在一旁。
“滚！”
崔安甫身子发软，站起来未走几步，又跌倒在地，他回头战战兢兢看了裴伦一眼，果真连爬带滚地走了。
裴伦怒气难消，松了松衣襟，站在冷风中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半日，他才低叹出一声，手掌自脸上一捋而过，似哭似笑道：“真是作孽……”
好不容易等裴伦也转身离开，商之靠着岩壁一动不动，似在沉思，夭绍犹豫片刻，出声问道：“丞相为什么要裴伦借故拖延路上时间？”
商之道：“若婚事延期，天下人笑话的唯有皇帝。”
“这样，”夭绍看着他冷静的面容，质疑道，“那你为何却似不担心？”
商之唇边一扬：“裴行还不至于这么笨，敢在联姻的事上出如此周折，想必是有人暗借他的权令行事。只要裴行不出手，此行路上虽则不会风平浪静，但也不至于会出什么大错。”
夭绍莞尔：“听起来你倒很有自信。”
“当然。”商之低头，亦是一笑。
两人对望之际终于意识到此刻姿势的暧昧，想要急步后退时，受空间所累，未免手足失措。商之闪身出了岩外，等夭绍从阴影下慢慢走出来，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方才……”
“权宜之计，我明白。”夭绍微笑，目色明净无尘。
商之微觉释然，戴上面具道：“我送你回帐。”
夭绍却道：“不必了，我偷偷溜出来的，两人一起回去倒容易被人发现。”话音落时，身影便在月色下掠起一道潇澈云烟，直朝伽下谷飘去。
四周的空气里似乎还有她遗留下的灵动馨香，淡淡一缕，却仿佛就此漫入了心肺。商之有些失神，一时沿着那道紫影掠过的路径，慢步走回伽下谷。

第八章 请君入瓮
<h3>（一）</h3> 
北朝疆分八州，青州于东，凉、梁二州在西，接壤匈奴和柔然等异族的幽、并、冀三州在北，南方是临靠怒江的兖州，而北朝都城洛都所在的雍州则被四方七州环绕在中。
雍州位在嵩山山脉以东，襟引洛水，长河横流，故而此间地势奇险之中又见七分秀丽。雍州辖管六郡，地域并不算广阔，但因都城于此，控带其余七州，地位超然。其辖界内各郡陆、水两路皆畅通无阻，商旅穿梭频繁，行客络绎不绝，无论何地都是繁华热闹的景象。
河阳郡处于雍州最南，东靠三崤山，北接洛水，是环卫帝都的冲要重地，雍州刺史府也正设在此郡的永宁城。
北朝英帝豫征元年，十月十六日，绯红的朝霞刚照散晨间寒雾，便有一辆马车慢悠悠穿过永宁西城，停于刺史府前。
驾车的是位青衣老者，虽头发花白，身手却极是利落。他甩袍跳下车，将名刺递给刺史府前的侍卫：“东朝剡郡云澜辰，求见魏陵侯。”
再孤陋寡闻的人也听说过富甲天下的剡郡云氏，更何况是独步江左的云澜辰之名。侍卫接过名刺，恭谨道：“我这就去通报，劳阁下与贵上稍等。”说完便揣着名刺入府通传。
钟晔候在府外，须臾，便见侍卫领着一身着墨蓝长袍的清瘦男子自府里疾步而出。
侍卫道：“这是我们侯爷的主簿大人，也是我们刺史府的总管。”
清瘦男子对钟晔揖手而笑：“区区石进，敢问阁下是——”
钟晔还礼道：“在下钟晔。”
“原来是云阁家老，久仰钟老贤名。”石进略作寒暄，眸光瞥过阶下那辆马车。
钟晔心领神会，快步下了台阶，于车外轻声说了几句，但听车门猛然一响，一白衣公子翩然而下。
石进见此人眉宇俊朗，举止洒脱，一身气度更是脱俗非凡，不敢怠慢，忙下阶迎道：“云公子……”
“且慢，总管别认错了人，我可不是云澜辰。”白衣公子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白玉凤箫，斜眸看着车里，“他才是云阁少主。”
石进一怔，转眸看过去又是一阵恍惚。
此刻自车里出来的年轻公子身着玉色锦袍，腰系金色丝绦，通身无饰，却自有股华贵飘逸的绝尘之气。冬日的晨光闪跃在那张俊雅的面庞上，温润美好，宛若纯玉。
石进知晓这次断然无错了，忙含笑揖礼：“见过云公子。因昨日是月中，各郡郡守皆送来了汇事的折书，侯爷劳累了一夜至凌晨才休息下，嘱咐下人巳时唤醒，我此时也不好通报。若云公子不介意，可否稍等片刻？”
云憬不语，钟晔微笑道：“自然不敢打扰魏陵侯歇息，我家少主愿等。”
 
石进所言魏陵侯熬夜阅览奏章倒非虚话。雍州的这位刺史名令狐淳，爵封魏陵侯，曾驰骋沙场，本也是杀人如麻的武将，为刺史后，身上剽悍之气收敛不少，为人亲和随意，行事勤勉谨慎，治理雍州多年未出一丝纰漏，可说文治武功皆成，朝野之中颇得威望。昨日各郡折书送来，令狐淳不辞辛苦批到今早寅时，此刻才刚休息下，却被急急而来的石进唤醒。
“云澜辰？”令狐淳按着额，声音模糊，仍是睡意沉沉，“他终于来了。人呢？”
“我已将他们安置在暖阁等候。”石进用冷水湿了丝帕，递给他。
令狐淳将冰凉的丝帕贴上脸颊，这才清醒了一些，沉吟道：“江左独步云澜辰，那是连丞相和大司徒都要礼让三分的人，不可慢怠，于花厅设宴。”
石进应下：“是。”
令狐淳振作精神，起身下榻，推开了书房的窗扇。窗外正是一片深广的梅林，此时梅花初放，雪蕊莹莹，寒香飘浮满园。令狐淳在迎面拂来的晨风下缓缓吐纳，只觉睡意渐渐散去，脑中恢复清明。他想起一事，唇边漾起一抹高深的笑容，问道：“钟晔可曾来？”
“来了。”
石进抬头，不经意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心中不禁一颤。让他害怕的原因倒也不是其他，只因令狐淳的颊侧有道细长狰狞的刀疤，将那本是英气的面庞生生扭曲，丑陋而又可怖，尤其是在他笑时，那伤疤便显得格外刺眼，看得人心底发寒。
“钟晔！”令狐淳伸手轻轻抚摸着颊边伤疤，声音忽然阴沉无比，自齿缝间一字字挤出，“十三年了——”
石进只作不察他的恨意，垂首道：“侯爷，我先去让人准备午膳。”
令狐淳挥挥手：“去吧。”
石进退出书房，吩咐家仆张罗午宴，又赶回暖阁，将云憬三人引至花厅。
自一路的言谈中，石进这才得知云氏少主居然口不能言，心中暗道可惜。到了花厅，仆人奉上热茶，云憬端坐案后，那一派沉静的神色分明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石进不敢多打扰他，只与钟晔轻声交谈。
不过他虽与钟晔说着话，眼光却不时瞟向那个在厅里四处晃悠的白衣男子，但见他的凤箫不断敲上厅里名贵的摆设，嘴里唉声叹气，不时低声嘀咕。
“都说雍州刺史如何清廉俭朴，我看也不过如此。”白衣公子拿起一块上古青玉砚，又有了感慨。
石进笑道：“这些都是前任的雍州刺史留下的，属于刺史府，却不属于我家侯爷。”
“如此吗？”白衣公子声色不动地放下青玉砚，继续赏玩它物。
石进请教钟晔道：“敢问钟老，这位公子是……”
钟晔目色极是不屑，冷冷一哼正待说话，那白衣公子却飘然转身，揖手一礼：“好说，在下姓钟，名伊。”
见他此刻又是举止优雅，淡笑从容，石进纳闷之余不无感叹：“原来是钟老之子。”
钟晔霜眉紧锁，已然是怒火四溢，沈伊却神色无辜，眉毛斜飞。
“十三年而已，钟晔你何时多了个这么大的儿子？”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大笑，令狐淳蟒袍华裘，神采奕奕地步入花厅。
沈伊诧异地望着钟晔和令狐淳：“你们竟认识？”
“我与你父亲何止认识？简直可谓是交情甚深。”令狐淳黑亮的双眸盯着钟晔，笑容分外深刻，微一抬颚时，颊边那道刀疤凌厉毕露。
沈伊再不知羞，也被令狐淳口中说所的“父亲”吓得一个激灵，忙道：“我是他的义子。”
“原来如此，”令狐淳看了看沈伊，笑道，“钟将军好福气，竟找到这么个丰神俊朗的义子。”
“过奖过奖。”一时的玩笑被人如此当真，沈伊自食苦果，干笑艰难。
钟晔的脸色已成铁青，目光落在令狐淳脸上的伤疤上，心中百味涌起，口中却平静道：“多年不见，魏陵侯意气风发不输当年。”他转身到云憬身旁，引见道，“少主，这位便是雍州刺史、北朝魏陵侯，令狐淳大人。”
云憬起身，向令狐淳颔首示意。
令狐淳看清他的面容，发愣之后竟是陡然一惊，失声道：“郗……”
“侯爷请见谅，”钟晔打断他，左顾言它，“我家少主无法说话，若有不敬处，侯爷莫怪。”
令狐淳又是怔了怔，旋即笑道：“无妨无妨，石进，给云公子取纸笔来。本侯久闻江左云澜辰的大名，今日得见，自要好好交谈一番。”说罢，他看着云憬微笑，“云公子，可不要怪本侯自作主张。”
云憬笑意淡然，揖手应下。
宾主落座不过一刻，便有膳食呈上，酒过三巡后，令狐淳与云憬之间的话题迅速转至正题上。
“关于云氏要开采的那座铜矿——”令狐淳伸手拍了拍案边他随身带来的木匣，笑道，“铜山的契书和朝廷发下的许可文书皆在此，本侯早已为公子备下。石总管，给云公子打开看看。”
“是。”石进打开木匣，将里面的两卷帛书送至云憬面前。
云憬翻卷阅罢，微微一笑，提笔写道：“此事有劳魏陵侯。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虽是冒昧，但不得不请侯爷恩施援手。”
令狐淳道：“公子但言无妨。”
云憬书道：“云氏在青州利城的三处盐池被琅琊郡守令狐恭大人查封，不知侯爷是否听说过此事？”
令狐淳慢慢饮酒，摇头道：“未曾。”
云憬看了他一眼，笑意如常，落笔如飞，写道：“云阁行商向来光明磊落、不欺世人，也从不做阴损市面、图财无道之事，令弟封锁盐池一事，这之间想必是有误会。我现下有急事赶往洛都，无法抽身东去青州，不知侯爷能否帮忙周旋一二？澜辰及云阁将感激不尽。”
令狐淳似很为难：“青州地界非我管辖，我若插手此事，怕是僭越。”
“非让侯爷公然出面，不过是想请令狐恭大人留些情面，利城盐池若有违犯北朝律法之处我们自然会及时改过。怕就怕令狐恭大人如果执意封闭盐池，今冬北朝的盐市价格飞涨，到时受苦的还是北朝百姓。”
令狐淳思索再三，无奈叹息道：“百姓受苦终非我所愿见，本侯会尽力而为，从中周旋。只是结果如何，本侯也不敢保证。”
“劳侯爷为此事伤神本已放肆，不敢奢求过多。”云憬放下笔，看了看钟晔。
钟晔会意，取出两个锦盒，送至令狐淳的案席上：“这是我家少主近日得到的一颗麒麟火珠和一颗东海夜明珠，此番侯爷能够施以援手，云阁不胜感激，寥以两珠回馈侯爷的恩情。”
令狐淳看也未看锦盒，只盯着钟晔，笑道：“本侯向来不在乎这些金银财宝，你若当真要为你家公子回报一二的话，其实也不难。”
钟晔揣度他的语气，心中猜到几分，暗暗叹了口气，垂首道：“侯爷请讲。”
“与我再比试一场！”令狐淳盯着他，“十三年前在安风津，钟将军这一刀刺得可真狠呐。其实当年若非我军大势败颓，你能伤得了我令狐淳吗？”
钟晔苦笑道：“不能。”
“可是世人不知，我亦不甘！”令狐淳冷笑，豁然起身，伸臂拔出墙侧悬着的宝剑，寒光一闪，直指钟晔的胸口，“如今我若要你命又何难之有？但我令狐淳也非那仗势欺人的鼠辈，取你的鸣雪刀来，我们堂堂正正地分出胜负。”
“在下自愧不如侯爷，我认输。”钟晔以手指慢慢挡开他的剑锋，笑道，“更何况我随少主前来拜访侯爷，怎会随身携带兵器？”
“我令狐淳的对手不能这般轻易认输！”令狐淳重重一哼，吩咐石进，“总管，取一把刀来。”
“普通的兵刃如何能敌侯爷的宝剑，如此对打未免不公。”坐在一旁默默品酒的沈伊忽然笑出声，雪袖一扬，一柄雪白凉薄的软剑突然在手，他将剑抛给钟晔，眨眼道，“义父，用我这把剑，好好打！”
见沈伊一副看热闹的畅快模样钟晔头疼不已，他皱着眉，转眸望着云憬。
云憬轻轻点了点头。
“承侯爷厚爱，钟晔愿意奉陪。”钟晔提剑转身，青衣一闪，掠至厅外梅林前的空地上。
令狐淳的长剑在风声中振出悠长清啸，矫捷的身影卷飞在道道寒光中，人与剑浑然合一，直朝钟晔掠去。
“好剑法！”沈伊击掌赞叹。
纵是对方来势凌厉凶猛，钟晔挥剑抵挡仍是不慌不忙，他的步法格外灵活轻逸，青影飘如淡烟，但手中长剑刺出时，气势却异常雄浑万钧。他使用的兵器原是鸣雪刀，招式偏厚重沉稳，并不适用剑法。而他与令狐淳的功力本也相当，如今令狐淳恶气在胸，出手狠辣无情，招数霸道逼人，一开始连番急速攻击让极少持剑对敌的钟晔未免有些措手不及，身上的青袍衣袂也被令狐淳的剑气割下一块，险险伤到身体。
“义父可要小心了啊。”沈伊在一旁看得意兴飞扬。
不多时，厅外两人已斗了几十回合，如此的纠缠不休让一心求胜的令狐淳渐觉不耐，蓦地发出一声厉喝，直震得旁人耳膜嗡嗡作响。钟晔微一分神，不察令狐淳已抡起长剑刺出长河般荡漾不绝的锋芒，左手掌风更是趁机猛然拍出，鬼魅般袭向钟晔的胸口。钟晔大惊，忙提气朝后掠飞，令狐淳剑光直卷而去，顿时横在钟晔的咽喉处。
争锋的剑光忽然消失，空中唯有无数梅花簌簌飘落。
钟晔持剑的手慢慢垂落，于寒风中涩声道：“我输了。”
令狐淳轻轻舒了一口气，脸色红得异常。虽为自己正了名，他却丝毫没有心满意足之感，反倒觉得有些惆怅，不禁又想起安风津那一役的惨烈，那死去的无数将士，那苍红东去不可挽留的江水——当自己漂浮在江面碎木上清醒过来时，那一刻万里烽烟消散，唯剩下心里无限的悲凉，连同脸上的疤痕，一直存留至今，稍不留意，便是潮涌心头的苦痛。
“你没输，是我们输了……”令狐淳面色黯然，正待收剑时，钟晔却忽地侧脸，任肌肤在锋利的剑刃上一划而过，淋漓鲜血映着雪亮的剑锋。
令狐淳愕然，钟晔后退两步，淡然道：“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欠了。”
令狐淳沉默许久，掷剑入土，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大笑豪迈：“不愧钟晔！”
钟晔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对云憬道：“少主，我们走吧。”
云憬轻声叹了口气，揖礼向令狐淳辞行。沈伊掏出丝帕捂住钟晔脸上的伤痕，哀声怨叹，听得钟晔眉毛拧成一团。
三人将离开时，令狐淳却又突然叫住云憬：“公子方才可说近日将去洛都？如果要走，就尽快走吧，再迟怕就走不了了。”他低声说完，便不再看那三人，拔了剑转身入了厅阁。
钟晔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云憬心中微动，与沈伊对视一眼，恍然有悟。
 
 
<h3>（二）</h3> 
深夜，雍州刺史府，书房里依旧烛火通明。令狐淳在书案后奋笔疾书，对面坐着位华彩衣袍的清秀少年，正一件一件翻阅着案上那些还未拆封的书帛，动作极是轻悄安静。
令狐淳忽然道：“离歌，兖州那边可有消息来？公主舆驾何时将至雍州？”
那清秀少年卷起手上的帛书，答道：“兖州许郡太守崔安甫的信件方才刚至刺史府，说舆驾已至兖州宜阳古道，估计六日后将达雍州地界。”
令狐淳笔下一顿，想了想，道：“叫石进来，让他把白天云阁送的那两颗明珠也带来。”
“是。”离歌起身，到外间吩咐侍卫。
少时，石进便奉命到了书房，将两个装有明珠的锦盒放在书案上。令狐淳随手打开其中一个锦盒，盒盖翻起时，骤起熠熠如火的刺眼光芒。
“这大概便是那传说中的麒麟火珠了，”石进不无感慨，“听说世上仅有两颗，云公子竟将这等宝物送给了侯爷。”
令狐淳未置一词，将锦盒盖上，又掀开了另一个盒子。
这次的光芒不同方才，玉色幽凉，光泽寒澈，仿若空山静谷的冰潭月色。
令狐淳拿起夜明珠，放在手中把玩片刻，沉吟道：“将东海夜明珠送给朝廷做贺礼，至于那颗麒麟火珠……送去丞相府吧。”
离歌看了看他，眸波一动，欲言又止。
石进有些惋惜：“如此难见的珍品，侯爷不留下一颗？”
“留了作甚？”令狐淳不以为意。他放下夜明珠，将刚写罢的两个奏折分别装好，道：“和珠子一样，一封交朝廷，一封交丞相府，立即找人快马送去洛都。”
“是，”石进接过，“我这就去办。”
“慢着，”令狐淳喊住他，“上次让你找的石匠找到了没？”
“找到了，已请入了刺史府，歇在厢房。”
“叫他立即来书房，我有事问他。”令狐淳看了眼离歌，挥挥手道，“你也走吧，今夜不必再回书房了。”
“是。”离歌躬身而出。
出了书房，离歌跟在石进身后穿过长廊，望着他怀里小心翼翼抱着的锦盒，突然笑道：“总管真要将麒麟火珠送给丞相，将东海夜明珠送入宫？”
石进瞥他一眼，声色不动：“有问题？”
离歌一笑：“总管觉得这两颗珠子哪个更珍贵？”
“麒麟火珠天下仅有两颗，自是物稀为贵。”
“侯爷总是想把最好的留给丞相大人，这是他的忠心。”离歌笑颜极其隽秀，月色下的一双眼眸更似带着灵灵水意，话语温和道，“而我们身为侯爷的属下，也自要一样地忠心，要为他多多考虑，是不是？”
石进顿下脚步，不悦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的忠心？”
“自然不是。”离歌解释道，“只是据我所知，另一颗麒麟火珠正藏在洛都宫廷之中，若我们将此珠献给陛下做大婚贺礼，不就有恭祝他和东朝公主今后成双成对的美意吗？如此一来圣心必悦。总管想想，丞相虽说如今权势极盛，但难保永久不衰，若之后有个什么万一，那我们侯爷——”
离歌顿了顿，虽不再言语，石进却将余音听得明白。他睨眼打量离歌，目间锋芒闪烁，道：“那你方才怎么不劝侯爷？”
离歌叹道：“我说了，侯爷刚直之人，只对丞相忠心，怎会想着刻意讨好陛下，与他说这些话徒劳无益。但是我们身为侯爷的属臣，也要帮侯爷多做设想，不能一道走死，总管觉得呢？”
石进双目微微一眯，沉吟不语。
 
 
<h3>（三）</h3> 
永宁城外山水奇秀，既有峻岭奇峰跌宕不绝的三崤山脉，也有烟光凝泽宛若玉带飞纵的洛河。洛河浩淼宽阔，水深浪高，流经永宁城北的三崤山脉，于山峰峭壁间穿梭而过，是以此处水面狭窄涛急，自古便是天险地段。
二十年前，雍州当时在任的刺史广集天下奇匠巧工，费时三年之久，才在洛河此段修筑了一道连接两岸的石桥。桥建成时长达数里，流丹萦回，恰如横卧水上的长虹，谓为奇观。朝廷闻之震惊，民间为之欢腾，此桥筑成畅通了整条洛河，飞津济渡，功代千秋，先帝特赐桥名“飞虹”，至今仍以鎏金隶书刻于桥头。
公主舆驾将经永宁往北，司马徽和萧少卿商量后，决定舍崤山古道而选飞虹桥。崤山古道崎岖险峻，极是难行，且穿过整座山脉后还要绕走三郡方能至洛都。而自飞虹桥北上后，沿洛河过曹阳、庐池两城，不出意外，三日之内便可到达帝都洛城。
舆驾至雍州永宁城时已是这日的黄昏，斜晖万道，蔓染青天，夹在黛黛苍山间的洛水在夕阳下粼粼耀闪，而那道飞虹桥——
断桥浮波，残梁碎石，落霞中，几只大雁点水飞过，啸声哀长，仿佛也在悼念昔日的辉煌。
诸人惊愕，呆呆地望着水中废墟，车驾人马齐齐拥堵在洛河岸边，进退不得。
“来人！”司马徽盛怒，“传令狐淳即刻来见本王！”
侍卫领命刚要离开，却见前方河岸有几人从一艘官船上匆匆而下，大步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一人华服锦裘，英气霍霍，正是令狐淳。
中午一传出飞虹桥倒塌的事，令狐淳就立即命人封锁洛河两岸，好在桥断时行人并不多，虽伤了几十人，却无一人送命。安抚好欲渡河的百姓，遣散围观的众人后，令狐淳与召集而来的永宁城石匠乘船到洛河中查找石桥突然断裂的缘由，忙了一下午竟是一无所获，正焦头烂额时，却看到岸边忽然而至的大队人马和连绵不断的滚龙锦旗，他这才意识到是公主舆驾至此，于是又赶紧自水中急急上岸。
侍卫上前传了赵王旨意，令狐淳跃上坐骑，飞驰到司马徽面前，下马单膝跪地：“见过赵王。”
司马徽竭力压抑着怒火，扬鞭指向飞虹桥：“这桥是怎么回事？”
令狐淳起身回禀道：“臣也不知缘由，据当时行走桥上的百姓说，是惊天一声巨响后，桥就骤然裂断了，先前还没有任何浮动或晃荡不稳的情况。”
“不知缘由？”司马徽斥道，“二十年前朝廷拨款千万铢钱堆成的桥，先帝时大司农曾断言几百年不会出事的固桥，能无缘无故断了？其中必然有隐情，定要彻查！”
“是是。”令狐淳应声迭迭。
裴伦在一旁问道：“赵王，飞虹桥既断了，那要不要掉队回头，走崤山古道？”
司马徽叹了口气，望向身旁静默半日的商之：“商之君以为如何？”
商之凝视在断桥上的目光微微一动，松动了紧抿的薄唇，刚要说话，令狐淳却在此刻道：“赵王，那崤山古道……怕也不行。”
裴伦不耐烦：“水路不行自走山路，怎么不行了？”
令狐淳道：“崤山古道昨日山顶又有碎石滚落，阻塞了山道，行一人一马容易，若是这般大队人马，估计费难，何况是公主的鸾驾，断然过不了那狭窄的山道。”
司马徽目光骤深。崤山古道有碎石滚落本是经常的事，只是发生的时间与断桥之事这般凑巧，倒显出几分诡异。他别有所思，望了眼令狐淳：“渡江须集船，过山须搬石。魏陵侯办好这些事要多长时间？”
“自飞虹桥建成后河阳郡的舸舰数量已然不多，如今随驾的人马逾万人，舟舰怕要从他郡征集而来。”令狐淳话语一顿，又道，“而崤山古道上的碎石，因这次滚落之处长达数里，请赵王给臣三日。”
“三日？”裴伦冷笑，“三日后再过崤山古道，需五日方可出山。出山后要过武平、陈留、许昌三郡，费时必不下七日。如此一来，我们不是要等到下月才能到洛都？到时婚期已过，令狐大人你让陛下和谁成婚？”
令狐淳沉默不言，神色间极是为难。
商之此时却淡淡道：“刺史大人不必太过为难，目前你唯要做好一件事，其他的并不用你再操心。”
“何事？”
“悠悠之口，难于防川。如今断桥山崩，百姓迷信天命或可能有些不干关系的无端猜想，此番正是陛下和东朝公主大婚的关键时期，若有大不敬之言流传出去，到时朝廷首先会问责的，想必定是刺史大人您。”
此话一出，令狐淳与司马徽不禁俱是一身冷汗。
自飞虹桥无故断裂之后，城中早有百姓流言蜚语，以为这是预示陛下大婚的天兆。令狐淳当时还未在意，此刻听了商之的话后，才感心惊肉跳，祸正临头。
司马徽道：“商之君说其他不用魏陵侯操心？那我们的行程——”
“请赵王再等片刻，今日必能渡江。”商之轻声说完，依然眺目望着远方水上倒塌的石桥。夕日落霞映入那双狭长的凤眸，瑰色流转，瞳如血玉。
岸边诸人僵持不下，后方东朝送嫁的车队受阻，有两人飞骑而出，正是萧少卿和夭绍。未至岸边，萧少卿就提声问道：“前方车队为何停下？”
“回豫章郡王，是飞虹桥断了。”有侍卫答道。
萧少卿与夭绍闻言皆是一惊，急鞭上前，靠近洛河时，入目只见断桥沉浮，水色连天。
闻名天下的飞虹桥就此绝世，夭绍不禁黯然，目光不经意瞥过桥头上那鎏金刻字的铭记，看到铭记最下方的一个名字时，她微微一怔，转眸去看商之，却见他目光直视长桥断裂处，眸底深处暗潮涌动，竟是杀气隐露。
夭绍默思片刻，一紧缰绳，骑马踏上岸边还未断裂的桥头。
“郡主——”岸边侍卫俱是大惊。
“夭绍！”萧少卿忙纵马跟过去，恼道，“你不要命了？这桥说不定随时会全部塌陷。”
“不会塌的。”夭绍下马将缰绳交给他，飞身掠去了桥中断裂处，停在那水中的浮石上，蹲下身体，一寸一寸往前，慢慢翻摸着碎裂的桥梁。
萧少卿扔了缰绳，也跳下桥头，停在夭绍身旁，皱眉道：“你找什么？”
“断桥的缘故。”
萧少卿嗤然：“你还懂这个？”
“以前我曾在父亲的书房见过飞虹桥的构造图。飞虹桥既巧夺天工，又坚固厚实，若非有人蓄意破损桥梁，此桥绝不会断。”夭绍摸索半晌，自水中吃力地抱起一块断裂的石梁，察看良久，满意起身。
时已入冬，河水冰寒刺骨，她的双手在水中浸泡许久，早已冻得通红。
萧少卿一言不发，接过夭绍手中的大石，携她掠回桥头。夭绍双手冻得哆嗦，只能抚着自己的脸颊取暖，经过桥头时忍不住又看了眼那块鎏金铭记的石碑。
萧少卿也漫不经心扫一眼石碑，问道：“人家桥断，你拼命去找什么证据，如此较真是为何？”
夭绍笑了笑，也不隐瞒，如实道：“因为这桥当年是我父亲的好友在雍州做刺史时建的，如此就被小人借故毁了，我心也不甘。”
“也？”萧少卿掂量起这个字眼，垂眸看着铭记，看至最后一行时，他眸色一深。
——武帝元康七年九月  雍州刺史独孤玄度  建此飞虹桥
萧少卿若有所思：“除了你，还有谁不甘？”
夭绍盈然一笑：“还能有谁？自是天下百姓，后代千秋。”
萧少卿悠然道：“是嘛。”
两人回到岸边，将石梁呈至司马徽面前，萧少卿道：“此桥非自然断裂，是有人故意为之。”
司马徽又惊又疑：“你怎么知道？”
萧少卿还未答，商之已出声道：“明嘉郡主的父亲谢攸先生精通桥梁构造，著述不下十卷，郡主身为其女，自是耳濡目染，见识非凡。”
夭绍微微一笑：“商之君过奖。”
商之不语，望着她柔美的眉目，唇角轻轻一扬，目光深处的锋芒渐渐柔软。
司马徽琢磨那块石梁，困惑道：“究竟是谁人这么大胆？”
“怕不仅仅是大胆。”夭绍道，“做事之人应该是位手艺绝妙的石匠，且十分熟悉飞虹桥的构造，知道其承受的最弱点，和最易损坏的地方。”
“郡主的意思是——”
“天下间有如此本领的石匠寥寥可数，并不难找。而有这般见识的，怕唯有当年参与筑造飞虹桥的几位匠师。”夭绍指指桥头上的铭记，笑道，“而那人的名字，该就在上面。”
司马徽盯了眼令狐淳，冷道：“魏陵侯，如今东朝郡主已帮你找出了证据，该不难再查缘由了吧？”
令狐淳的脸色有些异常的青寒，颔首道：“是。”
“赵王，这事怕不能交给魏陵侯来查。”商之缓缓道，“区区石匠如何会有胆子敢拆了这飞虹桥？此事必不简单。而且更发生在公主舆驾北上之际。魏陵侯管辖雍州，为免天下人的胡乱猜测，若要证实魏陵侯的清白，他怕是不能过多牵涉此案。”
令狐淳揖在胸前的双臂慢慢垂落，看了商之一眼，无话可说。
司马徽道：“那就等到了洛都，禀告朝廷后再说。”他想了想，又吩咐裴伦，“留下两千禁卫，封锁永宁城四方通道，近日不可放任何人远行。”
“是。”裴伦领命，扬鞭而去。
飞虹桥断裂之事到此，司马徽总算可以微微喘出口气。眼看晚霞消殆，天色渐暗，他回头看了看绵长的随驾车队，不由又是几分焦虑：“商之君方才说片刻后渡江，如何渡江？”
商之微笑道：“赵王可曾见过铁索浮桥？”
“大司马营中的铁索浮桥？”司马徽皱了皱眉，摇头道，“听闻过，却不曾有幸见过。”
商之又看了看令狐淳，道：“那铁索浮桥，想必魏陵侯并不陌生。”
令狐淳早已神魂难定，心不在焉道：“是，早年追随大司马平定八王之乱时，见过一次。”
商之一笑：“那你也断不会不熟悉这样的声音——”
哐啷不绝的铁索声响自洛河之上击水传来，令狐淳闻声一怔，面色倏然暗沉如土，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轻轻颤微，狰狞之中别有几分荏惧。他身体僵硬，好不容易才回过头，望着江边上那随风鼓扬的白帆，目光渐渐呆滞。
急流之上的那两艘船滑翔如飞，两船之中更有黑色铀光，泼墨般在碧水绯霞之间流逝浸染，连成了一道黯黑耀芒的厚重绫绸。
船停至岸边，数十身着黑色盔甲的将士自舟中跃下，将那条由道道削薄铁片连成的长锁捆扎在岸边。浮桥铺好后，为首的将军大步行来，对司马徽行礼道：“末将伐柯见过赵王殿下。”
司马徽见浮桥大喜，挥了挥手：“免礼。”
伐柯起身，粗犷的面容上神色甚为冷静，道：“殿下渡江吧，慕容小王爷正在对岸迎接舆驾。”
“慕容子野也来了？”司马徽又是一诧。
“是。”
此刻司马徽也问不了许多，时辰已晚，暮霞的光彩将在天边消怠，司马徽转马掉头，命随驾人马踏上浮桥。
伐柯走到商之身边，轻轻的声音中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少主终于回来了。”
商之唇边微起笑意：“从北陵营日夜兼程送来浮桥，辛苦你了。”
“不谈辛苦。”伐柯笑得豪气，“今夜渡江后歇曹阳，驿站已安排妥当了。”
商之点点头，回眸看了眼夭绍。夭绍对他微微点头致意，骑着马离开，商之这才紧了紧缰绳，跟随司马徽身后踏上了浮桥。
如今已可顺利渡江，夭绍本要折回车队后方，却见萧少卿骑着马在原地徘徊不动，她驱马靠近，蹙眉道：“你怎么了？”
萧少卿神情古怪，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将离的暮光：“没听见吗？慕容子野在对岸。”
夭绍不解：“那又如何？”
萧少卿冷笑不言，掉马回头。
 
 
<h3>（四）</h3> 
渡江至对岸时夜色已深，岸边侍卫环立，火把束束。站在诸侍卫前方迎接众人的，是个身穿绯绫长袍、披着雪白狐裘的俊美公子。夜色昏暗，独他笑容张扬，绣满金色瑞枝的衣袂在风中飞动，颇为扎眼。
司马徽和商之骑马行在车队前方，公子望见两人身影，忙夺过身旁侍卫的马，迎上浮桥。司马徽见那抹妖娆的明亮奔近眼前，忍不住失笑：“子野倒是一如既往地不比寻常啊。”
商之笑而不言，甩下长鞭，快马越过众人，也驰过去。
半道相逢，两人同时勒住缰绳。慕容子野骑着马围着商之慢吞吞转了个圈，啧啧叹道：“不容易，去了东朝这么久，身上竟没多个窟窿，也没断一腿一胳膊。”说完，他看着商之的银面，伸手就欲摘，语气十分期盼：“脸上呢？有没有多道刀疤剑痕什么的？”
商之横眸过去，慕容子野缩回手，笑道：“我自当不是为了幸灾乐祸来的，我可是千里迢迢诚心诚意来接你的。”
欲盖弥彰。商之懒得理他，笑道：“我只让伐柯送铁索浮桥来，并不曾叫你过来。”
“怎么说话呢？”慕容子野佯怒斜眸，抬手丢给商之一卷明黄帛书，“我是奉圣命给你送旨意来的。这么冷的天，这么长的路，要不是陛下交代，我会来这里吹北风？”
商之握着帛书微笑：“若当真是如此，我倒也放心。”
慕容子野只当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稍敛了神色，正容问道：“舜华姑姑呢？沈伊有信让我带给她。”
“很要紧？”
“不要紧吧，”慕容子野摸着下巴思索，“沈伊这样的人，会有什么要紧事？”
商之道：“既是如此，那就等到了驿站再去见舜华姑姑。”
慕容子野却有些依依不舍，回头望了望车队，飞扬的目光凝成耀眼的锋芒：“听说萧少卿也来了。”
“是，”商之瞥他一眼，“说到现在，终于说出你的来意了。”
慕容子野抿唇不语，商之好笑道：“沈伊当年不过无中生有，你还当真想和萧少卿打一架？”
“我岂能受沈伊的挑唆？”慕容子野翻眼不屑，随即却又慢慢说道，“不过早听说萧少卿挟剑绝伦，如今难得有机会，只想看看他怎么个绝伦罢了。”
 
是夜戌时，公主舆驾入曹阳。曹阳郡守早前得慕容子野的命令，已在城外安扎好了营帐，随驾大部分人马停驻于此，只有亲随侍从护送舆驾进城，歇曹阳驿站。入了驿站又是一番忙乱，待安顿好后，已是深夜亥时，因明日还要继续赶路，诸人匆匆休憩。一时驿站上下安寂异常，独剩深沉夜色在朦胧澹月下静静流逝。
西首庭院的阁楼里，慕容子野仰头望了望夜空，敲着窗棂长叹：“这么晚了，离歌今夜还来吗？”
“小王爷莫急，”伐柯端坐一旁，指了下墙角沙漏，“离歌来信说子时左右到驿站，现下时辰还未到。”
“你跟你家少主一个德性，乱水惊石却纹风不动，倒是沉得住气！”慕容子野不知从哪里憋了一股子的气，重重关上窗扇。一回身，却看到商之自内室换了衣袍出来，他忙笑着一转话锋：“我也不是急，我是担心。令狐淳当真那么好骗？”
“并非是骗，投其所愿而已。”商之坐于书案后，又看了一遍离歌的信，忍不住微笑，“令狐淳谨小慎微，但有时顾虑太多，就难免会犯昏。比如这次利用石匠断桥一事，他大可杀人灭口，永绝后患，不想却偏偏心存不忍，竟让人带着石匠一家隐匿起来。这如何容易？”说到这里，他不免叹息，“想昔日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如今仁慈到这种地步，不得不说是丞相大人的调教之功。”
慕容子野却是真心惋惜：“撇开裴行不谈，令狐淳文治不输武事，又爱惜百姓，的确是一方好官。不过可惜，此人当年虽跟随我父王多年征战，却从来都是裴行的亲信。”
“谁说不是如此？”伐柯也叹息道，“北朝八州，裴氏独占青、兖、雍三州。其余二州也无所谓，但就拱卫洛都的雍州来说，只要令狐淳一日坐在雍州刺史的位子上，少主就一日无法安宁。”
商之查阅满案谍报，没有言语，慕容子野慢条斯理地喝茶，想了想，又生感慨：“亏我们在麒麟火珠的事上想方设法，早知道裴行会让令狐淳做出毁桥阻道这样的蠢事，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商之摇头道：“你既也说毁桥是件蠢事，你想想，那裴行做过蠢事吗？”
慕容子野闻言一怔，一旁的伐柯也是茫然：“少主的意思是？”
“以裴行的智谋心机，若当真是他要我们停滞不前，我们早困在怒江边上，哪里能入得北朝疆域？何况一路尽是这么低劣笨拙的法子——”商之话语顿了顿，慢慢道，“先前我猜测是有人假借丞相之令行事，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伐柯疑惑：“那会是谁？”
慕容子野道：“朝上与裴行不和的，除了父王外，还有太傅姚融。”
商之摇了摇头：“姚融能耐再大，也插手不进裴氏密令。应该是裴氏自己人。”
“难道是太后？”慕容子野灵光一闪，思了片刻，又觉不对，“虽说太后和裴行政见愈见不合，可他们毕竟是亲兄妹，断兄长手臂也是断她自己的手臂，太后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商之道：“可是令狐淳的女儿，却是皇帝最亲密的淑仪。如果是太后所为，倒是一举三得。”
“三得？哪三得？除令狐淳，降令狐淑仪，拖延皇帝的婚事？”慕容子野冷笑道，“当初还不是裴太后自己选的想要控制住陛下的人？令狐淑仪如今和皇帝心心相印了，她又觉得闹心了？”
商之不置可否，轻轻笑了笑：“不管如何，于我们无害。”
慕容子野横眸瞪过去：“无情！”
“我自不比你慕容小王爷情深义重。”商之一笑，低头写了一卷信帛，交给伐柯，“飞信传去洛都云阁。”
伐柯应下，转身离去。慕容子野睨眼看着伐柯离去，鄙夷道：“你和澜辰又商量着什么阴谋诡计？”
“既知不是良方，那你还问？”
“你！”慕容子野喉间一噎，顿时胸闷气短。
商之这才言辞缓慢道：“陛下即将大婚，不能有乱，当下还不是动令狐淳的时机。既不能如裴太后之意，同时也要麻痹一下裴行的神经。我和澜辰那次在西域找到一块奇石，如今先送给令狐淳，便说飞虹桥断、天降祥瑞，让令狐淳送奇石入洛都，先帮他遮掩私自断桥一罪。等陛下大婚之后，能有个名正言顺的权力和身份时，届时再拿令狐淳开刀也不迟。”
慕容子野彻底恍悟，叹道：“原来如此。”
商之拿起一卷密函正要浏览，忽觉窗纱人影一闪，遂提声道：“既已来了，怎么不进来？”
光影飘忽，锦绣华衣的少年敏捷翻窗入室，对商之和慕容子野各行了礼，才笑道：“不是正听少主和小王爷聊天么，离歌不敢打扰。”
慕容子野肃容纠正道：“不是聊天，是谋事，谋害人命之事。这事岂是你随便听得的？”
“是。”离歌笑意讪讪。
商之道：“事办得如何了？”
离歌道：“我已将石匠一家安置妥当，待陛下大婚后，我会通知苻景略大人的令史。”
商之闻言点点头，抬眸见离歌双肩微瑟似有寒意，问道：“外面很冷？”
“是，寒风大起，乌云密布，像是快要下雪了。”
“下雪？”商之心中倏地一动，还未揣摩出那心动的由来，便听驿站外蓦起高昂的马鸣声，随即又听东园那边传来不小的动静。
慕容子野一惊：“莫非东朝公主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方才出去送信的伐柯此刻回到阁中，闻言道：“不是公主，似乎是明嘉郡主出了事，随驾的御医现在都赶去了东园。东朝的豫章郡王方才也急急火火地驰马出了驿站，却不知道是去哪里。”
他话音刚落，商之猛然起身，戴上银面，疾步出了西阁。
“什么事这么着急？”慕容子野微微一愣，好奇心上来，赶紧跟随其后。
 
 
<h3>（五）</h3> 
两人赶到东园时，里面侍女侍从已乱作了一团。舜华正出来接御医，迎面却见商之和慕容子野匆匆而来，不由一愣。不动声色地将御医送入屋后，她嘱咐侍女几句，便又走出廊外，与商之和慕容子走至墙角阴暗处。
“舜华姑姑。”慕容子野深深弯腰，在她面前行晚辈礼。
舜华安然受了他一礼，望着他精致得毫无瑕疵的面容，想起故人，不免心中微怅，笑道：“多年未见，子野也长这般大了。”她扶着慕容子野的手臂，双眸湿润，唇边笑意愈见柔和，问道，“你父母可好？”
“好，就是常念着姑姑你们。”慕容子野微笑道，想起沈伊的事，忙将怀里的帛书取出，“沈伊托我带给姑姑的信。”
舜华当下没有心情拆阅，接过帛书放入袖间。商之这才问道：“姑姑，夭绍是不是腿疾又犯了？”
“正是，”提起此事舜华满脸忧虑，“不知为何这次的腿疾这般剧烈，那丫头都已经痛得晕过去了。”
商之想起白天夭绍涉足洛河寻找断裂桥梁的事，心不禁一沉，问道：“那熠红绫呢？她该随身带着才是。”
“方才夭绍昏迷中正念叨着熠红绫，应该是带来了，只是我翻遍了随身的行囊却不见。少卿刚出城去城外的行李中寻找，但愿能尽早找到。”说到这，舜华忽觉不对，问商之，“你怎知夭绍身边有熠红绫？”
商之抿唇不语，慕容子野斜眸望着他，笑意深长道：“是他和澜辰一起在柔然皇宫偷的，他怎会不知？”
“又是澜辰？”舜华若有所思。
商之不理会慕容子野探究的目光，此刻反倒冷静下来，问道：“萧少卿知道那熠红绫什么模样？”
“是啊！”舜华跺足道，“我一时着急，那孩子竟也就这般风风火火地走了。这次公主随嫁尽是红色绫绸的物事，他哪里能找得出来那熠红绫？”
“姑姑莫急，”慕容子野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遇，忙请命道，“我见过熠红绫，我出城去找他便是。”
舜华不疑有它，道：“那就麻烦你了。”
“姑姑还和我客气？”
慕容子野笑容明媚妖冶，说不出的沾沾得意，正要走时，商之冷冰冰道：“别惹事，速去速回。”
“知道！我是不分轻重缓急的人么！”慕容子野被他一眼看出去意，恼羞成怒地疾步离开。
此刻侍女正引着御医出来，为首的老御医一脸惭愧，对着舜华摇头叹气。舜华也无话可说，命侍女送御医离去，转身待要入房时，见商之仍静立在长廊下，心念一动，低声道：“尚儿，你不是精通医术吗？”
商之还未答话，舜华已道：“随我进来吧。” 
房里烛火通明，侍女们环绕两侧，俱是静默无声。玉钩挽起了层层帷帐，躺在锦榻上的少女脸颊苍白，秀眉紧蹙，皎洁的肌肤上水意盈盈，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商之远远望了眼夭绍，撩袍在案旁坐下。舜华屏退侍女，湿了一方丝帕正要为夭绍擦拭面庞，门外却突然有人传话：“舜华姑姑，公主唤你过去问话。”
舜华心知必是有关夭绍的事，只得放下丝帕，匆匆离去。房门开阖，素衣身影刹那消失眼帘。商之对着紧闭的房门皱了皱眉，回过头，又看着榻上的夭绍。此刻房中寂静得只闻他二人的呼吸，他虽离锦榻极远，却也似能感受到那人纤细温柔的气息。
夭绍在昏迷中也难以承受腿间的疼痛，秀眉愈发蹙紧，唇间溢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商之忍不住起身走过去，坐在榻侧，拿起舜华方才湿过的丝帕，轻轻拭上夭绍的额头。
丝帕绡薄，她肌肤的温柔在指下触手可摸，商之心跳一乱，不敢贪恋，迅速擦净她的脸庞，将手移开。灯烛下，那洗净的容颜清美莹润，是让人沉迷的秀色。商之凝望许久，待要起身离开时，却发现自己的衣袂不知何时已被她紧紧攥在了手中。
他微微一愕，低头，却见夭绍缓缓睁开了双眸，目光茫然宛若迷雾中的星辰。
夭绍望了他半晌，慢慢松开了手：“是你？”
商之道：“你以为是谁？”
夭绍摇了摇头，轻轻咬住唇。
商之也未再说话，自怀中取出一个玉色小瓶，倒了一粒药丸于手中，端来一杯清水，伸臂抱起夭绍，将药丸喂至她紧咬的唇边。
“别咬了，张嘴。”他的话语如此淡漠，衬着冰冷的银面，更是让人觉得疏远。夭绍双眸一眨，泪水倏然而落，颤抖着将唇松开，吞下商之递来的药丸。
商之喂她喝完水，握住她的双手，运起内力让柔暖的气流环绕她的周身，待她眉间的痛苦之色稍稍减退后，才又让她躺回榻上。夭绍服下的药此刻在筋脉间慢慢腾升起温热之意，熨至疼痛的腿骨，无比舒畅。她这才疑惑道：“方才给我吃了什么？”
商之唇角轻扬：“现在才想起问？毒药。”
夭绍轻轻一笑，道：“多谢你。”此刻痛楚散去，疲惫袭来，她睡意渐起，也不顾商之在旁，便闭上双眸，沉沉睡去。
听她呼吸慢慢平稳，脸色也静谧安详，商之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坐去案边，自倒了一杯茶，悠然饮着。片刻后，房外猛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商之刚抬头，便见房门被一人大力推开。
萧少卿看着商之，僵直站在门外。他身上银裘潇澈依旧，散披在肩的黑发却微显凌乱，发梢上更沾了薄薄的一层雪花。
“外面已下雪了？”商之轻声问，目光越过他望向门外，“子野呢？”
“我怎知他在哪？”萧少卿冰凉的话语里充满冰天雪地的寒煞之气，盯着商之道，“你为什么会在这？”
商之一笑不答，望了眼沉睡的夭绍，轻步出了房门。关上门后他才看见萧少卿手里正捏着的红绸，不无吃惊：“怎么找到它的？”
“熠红绫而已，很神秘么，怎么个个都来问我？”萧少卿眉目突然凛冽，冷哼一声，径自绕过他进了夭绍的房间。
屋外北风呼啸，莹莹飞雪正漫天洒落。商之站在长廊上沉吟许久，转过身正待离开时，却见慕容子野气急败坏地疾步而来，嘴里咬牙切齿低声念叨：“好你个萧少卿！”
商之皱眉：“怎么了？”
慕容子野的火气显然不小，怒道：“我烦他碍他了吗？不过就问了一句怎么找到熠红绫，他就劈剑砍了我的马。果然是东朝不可一世的小王爷，到了北朝还这样，难怪沈伊说——”
“说什么！”房里萧少卿一声轻喝。
慕容子野冷笑道：“什么挟剑绝伦，不过沽名钓誉，原是个不知好歹、骄横绝伦的纨绔公子罢了。”
“是沈伊说的吗？”萧少卿笑声阴恻，人影不知何时晃出了房外，淡淡道，“我倒是听沈伊说，这话是拜慕容小王爷所赐。不过沈伊倒也曾告诉我，阁下是艳若桃李，毒如蛇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子野虽容貌艳丽胜过女子，生平却又最忌讳别人说他貌美，闻言脸色发青，桃花眸寒波漾起，咬牙道：“沈伊说此话却是拜尊口所出！”
萧少卿嗤然：“你竟信沈伊的话？”
慕容子野瞪眼：“你不也信？”
一旁，商之眯眼看着雪花茫茫的夜空，惬意道：“两位既知道真相，还要这般口舌较量一番，不嫌无聊？再说，此事若让沈伊知道，不正遂他的意？”
萧少卿和慕容子野皆抿紧了唇不再言语，夜色突然寂静，长廊深处却有人惶惑问道：“沈伊怎么了？”三人回头，才见舜华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正望着他们发愣。
商之一笑：“没什么，误会而已。”
慕容子野也笑道：“开个玩笑罢了，姑姑不必在意。”
萧少卿道：“正是如此，即便有什么，也是我和慕容小王爷之间的事。”
慕容子野闻言恼火回头，岂料目光相对，却见对方眼底那埋藏得极深、不可消除的厌烦之意。他怔怔一呆，倒是错愕。
舜华将信将疑，又问萧少卿：“熠红绫找到了吗？”
“找到了。”萧少卿心中也担忧夭绍，不再与慕容子野纠缠，与舜华转身入了房里。
商之拂了拂肩头飘落的雪花，沿着长廊慢慢而行，一时轻笑道：“萧少卿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慕容子野很没好气地应声。自家兄弟帮起外人，他当然不服气。
商之道：“我是觉得奇怪，熠红绫是塞北的宝物，中原的人所知寥寥。萧少卿今日却可轻而易举地找到它，的确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慕容子野冷笑：“我不知道他怎么知晓熠红绫的，我只知道路上遇到他时，他就像个疯子。我一提熠红绫，他便揉着脑袋双目通红，身上杀气惊人，一言不发就挥剑劈了我的马。要不是我闪避及时，非得被他刺伤不可。”
“是这样？”商之脚下一滞，思了片刻，才提步前行。

第九章 谁道非旧识
<h3>（一）</h3> 
如此一闹已近拂晓，微亮的天地间，琼树玉花，冰溪雪峰，满目的银装素裹透尽寒凉。曹阳驿站的中门一早就大开，漫漫飞雪下，随驾的众人与往常一样，或踏雪牵马，或驾着轩车撵过雪地，咯吱碎响一缕一缕回荡于寂静的晨空。
岂料忙乱不过一刻，驿站庭院深处鸾铃作响，有侍卫疾步奔出，长呼道：“今日雪大天寒，赵王有命，公主舆驾暂歇曹阳一日。”未等诸人反应过来，侍卫夺过靠近的一匹马，提紧缰绳，又急速赶赴城外传命。
东园玉萱阁里，舜华为夭绍包裹好熠红绫。夭绍在她的动作下迷迷蒙蒙转醒：“姑姑，是要启程了吗？”
舜华柔声道：“外面下着雪呢，今日暂歇曹阳。你放心睡吧。”
夭绍不安：“是受我连累吗？”
“与你无关。”舜华轻声劝慰，“北朝赵王刚刚派人来说，昨日半夜方到曹阳，诸人本就没有歇好，自曹阳到庐池的路要走一整天，不下雪倒罢，下雪必然滞留路上，到时又得麻烦一番。而如今至洛都不过两日的路程，等雪停后再上路也无妨。”
“如此……”夭绍放下心，不知是否药效未褪的缘故，她清醒不过一刻，仍觉睡意模糊，侧过身又沉沉闭上了眼眸。
舜华为她拉好锦被，拿了一件狐裘，掩门出了玉萱阁。
阁外风雪飒飒，寒气逼人，萧少卿心事重重地倚着石柱，眺望远处雪峰，怔立不动。
“小王爷。”舜华叹了口气，将狐裘披在萧少卿肩上。
萧少卿这才收拢蔓延无边的思绪，定了定神，轻声道：“现下无外人，姑姑唤我少卿便是。”
“好，少卿。”舜华微笑道，“沈伊是不是在你和子野之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们方才那样是……”
“姑姑别担心，与沈伊无关。”萧少卿清透的双眸映照冰雪之色，深邃而又寒澈，笑道，“沈伊何人何性，我还不清楚？”
舜华倒是愈发疑惑，皱眉打量他：“既然如此，你和子野应该是素未相识，为何刚刚看起来却是怨意颇深？”
萧少卿一笑：“姑姑说得是，我和他素昧平生，怎会生怨？”顿了一顿，他又道，“敢问姑姑，既称呼慕容小王爷为子野，是否和慕容家的人很熟？”
舜华微笑道：“你可能不知，我本是鲜卑族人，与子野的父亲慕容虔是兄妹情分。何况子野的母亲是剡郡云濛的妹妹，也是我的旧识。”
“原来如此。”萧少卿若有所思，“上次在怒江翔螭舟上，曾听姑姑说起北朝的旧事。姑姑既和慕容虔是兄妹情分，那想必也不陌生慕容虔的大哥，慕容华了？”
舜华闻言怔忡，望着漫天雪色，好一会儿才涩声道：“那又怎会陌生？他是我的师兄。”
萧少卿听到这话并无任何惊疑，依旧不动声色问：“姑姑说慕容华因八年前独孤家族的事猝死狱中，既然慕容虔已经戴罪立功，加封官爵，如今更贵为王爷之尊，又是权领北朝将士的大司马，不知为何至今也未曾为他兄长平反？”
“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北朝的局势而言，现在绝非翻起旧案的时候。”舜华回眸，盯着他，“少卿，你为何会如此在意慕容华的事？”
萧少卿漫不经心地微笑：“姑姑不知道吗？我素来喜欢打抱不平。慕容兄弟二人，一人尊贵无比，一人是孤魂野鬼，对比如此悬殊，而前者却还被世人称为情义之人，我只是有些奇怪，如此而已。”
舜华细细看着萧少卿的神色，眸间疑虑渐浓：“慕容虔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而且我也知道，不论慕容虔今日作为如何，即便师兄地下有知，他也不会在意这些事。”
萧少卿唇角一抿，不再言语。
“小王爷！”萧少卿的贴身侍卫恪成从长廊尽头快步走来，对舜华行了一礼，禀道，“小王爷，魏将军来了。”
“魏叔？”萧少卿微怔，“他不陪在父王身边，来北朝做什么？人呢？”
恪成道：“正在小王爷住的阁楼前等着。”
萧少卿所住之处离玉萱阁并不远，绕过长廊，穿过一片竹林便可瞧见。魏让一身黑裘斗篷，正等在阁楼前的溪畔，见到萧少卿回来忙迎上去：“小王爷。”
“为何站在外面？进屋说话。”萧少卿转身走入楼中，嘱咐恪成道，“叫人送些吃的来。”
魏让忙道：“不急，我也不饿。”
萧少卿也不强求，领着魏让到了楼上书房，里面暖炉燃了一夜，温暖如春。萧少卿褪下狐裘，坐下喝了口热茶，方问魏让：“父王让你来的？”
魏让点头：“是。王爷放心不下。”
“不过送嫁，又不是上战场，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萧少卿转身靠在书案旁的软榻上，扬手示意魏让也坐下，轻轻一笑，“而且即便是之前我上战场，也未见父王这么不放心。到底是什么事？”
魏让道：“属下也不知，只是王爷七日前收到了华夫子的来信，便让我兼程赶来北朝陪在小王爷身侧。”
“师父写信给父王？”
“是，华夫子还有一封信是给小王爷的。”魏让自怀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萧少卿。
萧少卿展开帛书匆匆阅过，皱起眉，半晌沉思不语。
“还有这个药，”魏让将一个银色琉璃瓶放在书案上，“小王爷此行忘记带了吧？王爷担心你头痛复发，特让我送来的。”
“有劳魏叔。”萧少卿正被脑中余痛折磨得心神烦躁，伸手拿过琉璃瓶，打开瓶塞倒了一粒，吞入口中。
的确如萧璋所料，北上一路他头痛频发，先前去城外找熠红绫时更是头疼得异常，回城的路上遇到慕容子野时正是他神魂激荡、最难抑制的一刻，脑中勃然塞满的竟全是刀剑厮杀的铮铮烈响，慕容子野绯色如血的长袍恰如殷红的闪电般划过他的眼眸，极容易地便将他胸中澎湃汹涌的浪潮挑得冲天而起——那一瞬拔剑刺去，仿佛只是一个本能。至于由何而来的本能，现在回想起，他却惘然无所知。而如今在脑颅里绵延不休的，唯有那碎裂身心的痛楚。
魏让见状不无担忧：“小王爷真的头疼了？”
“嗯，”萧少卿修长的手指缓缓敲击着书案，望着印染窗扇渐亮的日光，慢慢道，“韩弈这个名字，魏叔听说过吗？”
魏让身子不禁一颤，低声道：“知道，当年郗峤之帐前的青翼四虎骑之一。”
“你认识他么？”
魏让努力镇定着：“小王爷为何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萧少卿看着魏让发青的面色、紧握的拳头，心下已料到几分。他仰身躺在软榻上，轻轻道：“昨夜有那么一刻，我似乎突然记起了一些八年前的事——”
“小王爷？”魏让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
“可是现在又忘记了。”萧少卿轻声苦笑，阖起双目，淡淡道，“现在，我脑子里唯留下了一人的名字——韩弈。魏叔，这个人，是你认识的，也是我认识的吧？”
魏让沉默不言。
“是父王不让你说吗？”萧少卿笑容寥落，“我知道了。你赶了一路也是累了，歇息去吧。”
魏让仍是不动，几次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有一声压抑的叹息自喉间沉沉逸出，而彼时萧少卿双目紧阖，面容沉静，似已深深入睡。魏让将狐裘盖在他身上，这才轻挪了脚步，悄然下楼。
脚步声消失在耳畔的一瞬，萧少卿慢慢睁眼，茫然迷惑郁郁弥漫了那双素来清透的眼瞳。他自袖中又取出华夫子的帛书，目光落在信中所书的一个名字上，长久移开不得——
“云、憬。”萧少卿念着这个名字，心头萦绕起一抹异样的熟悉，仿佛是贴近灵魂的亲密，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昨夜夭绍唇间吐出的那六个字。
憬哥哥，熠红绫——
正是她昏迷中无意识的呼唤让他脑间刹那空白后便是翻涌而来的激浪，再之后做什么，想什么，仿佛是入魔，事过之后，一切淡然，却唯有风雨幻影间一人暴喝的“韩弈”烙印般刻在了脑中，凭空而来，却再也忘不了。
他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头中隐隐发昏，眼眸无力阖上。
如此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一人细碎轻微的动静，萧少卿惊醒过来，喝道：“谁？”
“是我。”恪成的声音在角落里传来。
萧少卿斥道：“做怎么鬼鬼祟祟的？”
恪成缩了缩脑袋，委屈道：“曹阳郡守求见，我只是来看小王爷醒了没。”
萧少卿无奈起身：“他有什么事？”
“因今日舆驾暂歇曹阳，郡守想请明妤公主和诸位王爷、郡主移驾城东的明泉山庄，说是幽泉胜景，夜宴赏雪。”
“他倒知礼节。”萧少卿睡意未散，随口道，“可是下雪天走来走去太麻烦了，辞了吧。”
恪成道：“外面雪已停了啊。”
萧少卿一怔：“雪停了？”
 
 
<h3>（二）</h3> 
这场落雪为时虽不长，地上积雪倒厚，午后薄薄的阳光穿透重重云雾，绵软乏力地洒照人间。
萧少卿牵挂夭绍的腿疾，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曹阳郡守，便急急去往玉萱阁。阁里没有他人，一片安寂，夭绍坐在榻上，倚着软枕静静看书。案边茶炉上水声沸腾，正噗噗作响，萧少卿盛出两盏热茶汤走到榻侧，问道：“腿还疼吗？”
“好多了。”夭绍放下书卷，接过茶，望着萧少卿难得地笑意盈盈，“姑姑说你昨日陪了我一夜，还冒雪去城外找熠红绫，多谢你了。”
萧少卿撩袍坐在榻侧，吹了吹杯中热气腾腾的茶汁，微笑道：“是该谢。怎么谢？”
“你还真不客气，”夭绍抿唇，“你想我怎么谢？”
萧少卿认真思了一刻，突发奇想：“反正今日无事，画幅像吧。”
“画像？”夭绍有些发愣，想了想，也不推却，微微舒展几下纤长的手指，笑道，“画不好可不许怨我。”
“难道是第一次？”
夭绍纠正：“第一次画人。”
萧少卿望着她，笑意愈隽永深刻：“那更要好好画才行。”
两人都是说做就做的爽利之人，片刻后，侍女便取来画架，磨墨以待。
“都下去吧。”夭绍屏退诸人，扶着画架，沉吟了好一会，才提起玉笔蘸墨，手腕灵活运转，笔下线条浮空而出，挥洒间，唯见自然流畅。
“怎么不看着我画？”萧少卿备受冷落地坐在对面。
夭绍道：“你什么样子，我还不记得？”
萧少卿唇角微勾，但觉流旋舌尖的茶汁刹那多出几分沁心的甘甜。他起身走到夭绍身旁，静静望着她在画绢上泼墨写意。
夭绍的画一如她的字，行笔峭劲有力，却又不乏秀丽清雅，着墨之处风流从容，极具飘逸之气。
素绢上此刻线影寥寥，却已见广袤的天宇、流光的孤月。苍野绝壁于挥毫间徐徐而现，一曲江水荡漾蜿蜒，银甲威仪的将军驰黑马自远处而来，血染战炮，挟剑凛然，刚毅俊美的容姿间有寒煞之气勃然而出，清澈黑亮的双眸在夜空下神光四溢，自透着摄人心魂的凌厉绝伦。
墨洒肆意，却又如此咄咄迫人，嗜血杀戮的悲壮凭空而生，萧少卿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画面俨然正是岷江大胜后的那夜，孤月之下，苍壁之间，自己纵马徘徊在血流飞紫的江边那一刻。
只是画中的那个人——
“这是我吗？”萧少卿哭笑不得，画上的男子除了那双眼睛与自己神似外，看那面庞却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夭绍盯着画绢里的人，缓缓放下玉笔，垂眸咬唇，睫毛微微一颤，脸色刹那苍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画成他……”她蹙着眉，声音越说越低，忽扬手将墨迹未干的素绢扯下，正要揉成一团时，萧少卿却伸手将画绢夺走，重新摊放在眼前，仔细看着画中男子的面貌。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画中的人不是自己，可是他却不觉得突兀，更不觉得生气，反倒觉得，那是浑然天成的一张面庞，更是浑然天成的一幅画。而那人的样子，他看在眼中，竟无丝毫的排斥，只有说不出的熟悉和亲近之感，于是忍不住询问：“他是谁？”
夭绍眼瞳中透着无尽疑惑，唇动了又动，才吐声道：“是憬哥哥。”
“云澜辰？”萧少卿捏着画绢的手指微微一紧，“你们很要好吗？”
夭绍道：“我和他自小一块长大，和伊哥哥一样，你说好不好？”
“和沈伊一样？”萧少卿不知为何顿觉舒心，扬了扬眉，“他是不是从小就对你很不错？”
“憬哥哥吗？”夭绍微微笑起，看了他一眼，回忆道，“小时候，他聪明灵活，义气骄傲。他对我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喜欢和我拌嘴吵架，便和你一般。”
萧少卿寒着脸，一言不发。夭绍黯然叹息：“我其实倒宁愿他永远和我吵，可惜如今……”
“怎么？”
“他却不能说话了。”夭绍的神色失落且茫然，“而且重逢后，他也不再是以前的他，对我忽冷忽热，让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萧少卿望着画绢，沉思不语。
夭绍只道他还在生气，颇感过意不去，小心翼翼道：“我再重画新的？”
“不必，这幅就好。”萧少卿风轻云淡道。
 
 
<h3>（三）</h3> 
傍晚时分，曹阳郡守前来驿站，恭迎诸人去了明泉山庄夜宴赏雪。夭绍行动不便，没有随行，独自留在驿站。用罢晚膳，她一人倚在窗旁软榻上看了半日书卷，心中不知为何愈发觉得闷闷不乐，便放下书推开窗扇，趴在窗棂上，望着夜下雪色，任寒风吹拂面庞。
夜空中，一轮残月正透云而出。远处银峰素妆巍峨，近处溪流冰莹清澈，苍穹开阔，积雪重重，夜下景致如此明秀怡人，夭绍正望得出神，耳畔却忽闻一缕细微幽冷的笛声若有若无地随风飘来。
她一怔，不禁坐直了身，正待仔细听时，那笛声又倏然不见。
夭绍恍惚，只道是自己幻听，然而抬眸时却见一道黑色烟云飘行雪地间，瞬间掠至她的窗前。阴影乍然倾覆下来，笼罩住周身，夭绍望着窗外的人，却见他今夜竟未戴面具，俊美容色皎如月华。
夭绍笑问：“你怎么没去明泉山庄？”
商之看着她：“你也没去。”
“我其实很想去，”夭绍道，“那里可是你们独孤氏的故邸。我从小就听伊哥哥他们说明泉山庄是如何地瑰丽绝伦，只可惜至今无缘一见。”
商之眉眼微微黯然，笑了笑：“那你今夜为何不随他们去赴宴？”
夭绍道：“因为如今的明泉山庄与往昔的不再一样。”
商之沉默片刻，忽然道：“明年吧。”
无头无脑的话夭绍却听得明白，颔首一笑：“好啊。”
又是一股冷风卷雪袭来，夭绍忍不住瑟瑟一颤，对他道：“进来坐吧。”商之也未踌躇，利落跃入室中，等夭绍关了窗扇，他并无避忌地在榻侧坐下，拉过她的手腕探了探脉搏。
夭绍眨眨眼：“怎么样？昨夜的毒药发作没？”
商之瞥她一眼，将指下柔腕放开，自怀中取出针囊：“躺下吧，我为你施针。”
“施针？”夭绍想起幼时腿断后，云憬母亲为自己施针时的痛楚不禁犹豫起来，脸色很是为难。
商之盯着她道：“怎么？你还怕这个？”
夭绍咬咬唇，只得仰卧。商之将她的裙裾撩至膝盖处，露出熠红绫。他伸手轻轻捏过夭绍的腿骨，移来一盏灯，将金针以明火炙过，方慢慢扎入夭绍小腿的穴道上。
果不其然，腿骨间迅速窜流起细小的噬咬之痛，夭绍蹙眉，紧紧咬住了唇。
“有点疼，忍着。”商之轻轻按住夭绍的腿，掌心暗暗运力。
骨骸间疼痛愈烈，不消片刻，夭绍额角便疼出了一层汗珠。正是煎熬难忍时，却听商之清淡的声音传入耳中：“那个萧少卿，你认识他很久了？”
夭绍忍痛道：“也不是……五年前自东山回邺都后，才认识的。”说到萧少卿，她倒想起心里记挂的一件事，稍稍从痛楚上分神，问道，“你医术那么好，可知如何帮失忆的人恢复记忆？”
室中烛火哧然一爆，商之目光亦是一闪：“萧少卿失忆了？”
夭绍道：“嗯，八年前的事他都不记得了。一旦回忆起往事，他便头痛如裂。能治好吗？”
耳畔长久不闻声响，夭绍只觉腿骨间痛楚侵袭向了周身，神思发昏，再难顾及商之的答复。不知过了多久，待商之缓缓收力后，那股疼痛方渐渐消减下去。夭绍这才透了口气，商之的声音亦在此刻传来，道：“失忆之症并非痼疾，待到了洛都，我再问问澜辰，或能寻到治愈的法子。”
夭绍睁开眼：“憬哥哥也在洛都？”
商之收起金针，悠悠道：“除了他，你的伊哥哥也在。”他为她施针耗了不少气力，此刻也是气息不匀，白玉般的脸庞上起了浅浅绯红，烛光下的俊容更显出几分惊人的华美。
夭绍看了他一眼，心莫名地怦然乱跳，又赶紧敛目。
商之在旁饮了口茶，转过头来见她仍是蹙着眉闭着眼的模样，轻声道：“还痛？”他伸手过去，宽长的黑袖掠过夭绍的额角，她又闻到了那股幽冷清淡的香气，心绪顿时没来由地发慌，脸上隐隐发烧，忙道：“我不痛了。”
她面颊通红，恰如扑水桃花的秀丽动人，商之微愣，心中也忽觉异样，挪开目光，竟是不敢多看。
夭绍起身坐直，轻轻道：“尚。”
生平第一次听她呼唤自己的名字，那是少时等了太久的期待，只是如今听入耳中，那惊喜的感触却未免茫然而又模糊。商之身体僵硬，半晌方涩然道：“明知自己受不了湿寒，为何昨日要去洛水之中寻找那断裂的石梁？”
夭绍道：“飞虹桥是独孤伯父生前的功绩，我知道你不甘心。”
“桥都断了，不甘心又有何用呢？”商之言词蓦地又冷如冰封，“再说，我和你其实并不熟，你不必为了我做这些的。”
“什么才是熟呢？”夭绍微恼起来，忍不住反问，“我和你之前是未见过，可小时候大人们口中总说的那个天资奇才的独孤家的儿郎独孤尚我却一点也不陌生，伊哥哥他们口中说的那个风姿潇洒、精于音律的尚我也不陌生。怒江上吹的那首曲子，当年还是你谱的，也是你让伊哥哥他们带回来送给我的。你都忘记了？”
“小时候……”商之微微一笑，声音里尽是孤寂，“我是当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他盯着夭绍，烛火灼灼，却将他的目色映得一片冰凉，毫无温情。夭绍望着不禁一个寒战，商之扬起唇角，慢慢问道：“你问过我那么多，为什么却从不问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于我而言，那可能仅仅是几句话，可于你而言，却是生死本身。我现在还不想听，我也不好奇。”夭绍的话语明晰温柔，一字一句道，“我只要知道，你现在还活着，那比什么都明白。”
商之怔了怔，望着夭绍的眼眸，眸光一霎冰光消融。
夭绍并不躲避他的目光，对视良久，她心中却忽起酸涩，眼中莹光一闪，竟是泪意涌起。
“你……”商之无可奈何地叹息，“既如你方才所说，那还哭什么？”
你是还活着，可有些人，他们远去了，却再也回不来了——八年前的一幕幕风逝般掠过眼前，夭绍的心蓦然碎裂如割，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笑了笑：“好，那便不哭。”
烛火下的容颜一笑时如细雨中初绽的新荷，娇柔静美，令人望之沉沦。商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温热的湿润沾染指间，却仿佛带着熨至心尖的滚烫，从此刻下印痕，挥之不去。
 
翌日清晨，舆驾自曹阳启程向北，近暮歇庐池。
再行一日，黄昏时分，公主舆驾抵达洛都。都城之南的明庆门在夕阳照耀下金碧辉煌，红锦地衣于此连绵而设，锦幛如霞，直通城北巍峨宫阙。北朝丞相裴行领百官候在此处，城中蜂拥而出的百姓围观似海，沸腾的欢声如潮浪汹涌起伏，湮没了礼官们的华章恭颂。
一通繁复的排场后，舆驾好不容易得以入城。此时天色已暗，满城灯火明燃，照得九陌街巷亮如清昼。夭绍坐在车里顾盼，只觉煌煌洛都不负盛名，薨宇齐平，四望如一。东朝邺都的繁华，充满曲迤婉转、内敛隽秀的风流，而北朝的洛都，则繁华得龙虎腾跃，雄迈壮阔。
她举眸遥望，不经意瞥见街道一侧的高楼上悬着“采衣楼”的匾额，下意识凝眸去瞧，正见采衣楼顶层上，那个青衣淡缈的身影。
云憬凭栏闲坐，静静望着楼下冗长的车队。虽隔得远，他还是一眼瞧见了跟在公主鸾驾之后的马车中那偶尔一现的清丽容颜。两人视线交汇，俱是一愣。
夭绍对他微微一笑，移开目光。
云憬抿了抿唇，接过偃风递来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冰雪般的手指轻抚着茶杯边缘，他抬头望去繁星密布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美好的夜，却注定无法宁静。
  <h3>（四）</h3> 
北朝宫城前据洛水，后依邙山，绵延千倾的宫阙威严雍容，以耀门、端门泾渭两分，外为宣政宫，内为紫辰宫。因皇帝大婚之喜，宫阙内外的勾檐栏杆焕然一新，铺天盖地的锦带红绸曼妙飘飞，衬着万千宫灯的璀璨明火，愈发地华彩熠然。
戌时，东朝公主鸾驾在描绣有日月星辰的旌旗环拥下驶向洛水之上的白玉津桥，一时禁卫屈膝、内侍匍匐，身着细罗软裘的贵妇嫔妃们衣带翩跹，于摇曳生姿的清风碧水间盈盈叩首。
朝鼓声嗡嗡震响，轩轩宫门哗然敞开，钟磬笙管的礼乐声中，鸾驾穿行漫长的汉玉宫道，直至北朝朝堂——宣政宫含元殿。
含元殿外，群臣黑压压俯首一片，北帝朝服衮冕，立在百阶之上的金台。苍穹夜色映衬着他一人的身影，巍峨清峙，宛若潇潇玉山。
内侍的长呼声中，明妤自鸾驾中走出，凤袍拽地，国色倾城。她缓步行上层銮台阶，于北帝身前柔柔弯腰，裣衽而拜。
“公主一路辛苦了。”司马豫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扶起。
他的手掌如此温暖有力，明妤指尖忍不住轻轻一颤，慢慢抬起头。
明粲的灯火下，男子眉目昭昭，风华英烈。
“既来之，则安之，公主不必担忧过甚。”司马豫仿佛能清楚看透明妤心中的紧张和酸楚，柔和的话语轻轻道来，正如拂面而至的春风，“大婚之礼于七日后举行，公主且暂住紫辰宫的昭庆殿，待婚后入住中宫紫辰殿。太后眼下在城外白马寺为大婚祈福，五日后回宫，到时朕再带公主去见慈驾。”
明妤未想北帝竟能这般温柔细心，愣了一瞬，方颔首应下：“陛下无须言称公主，唤我明妤即可。”
“好，明妤。”司马豫携着明妤转身，对着重重殿阁、满城灯火，言词悠远而又深刻，“见过朕的江山和子民们，从今往后，北国万里山河，朕与你坚守共望。”
殿前帝后并肩而立，于百丈之巅俯瞰众生，漫天流逝的光火中，那夺目耀眼的龙璋凤姿凌空而御，阶下众人为之震慑，振臂高呼，恭贺声大动都城。
 
东朝公主舆驾即至，北帝领朝中重臣款待东朝使臣的夜宴于戌时三刻举于瑶光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直到亥时方才散席。
热闹了半夜，洛都城到此刻才有了几分夜色下的清静，淙淙洛水绕宫墙而过，渐有寒雾弥漫而起。一匹快马自夜色深处驰来，长街上一路卷雾疾去，至城西相府前，马背上的男子才勒了缰绳吁马停下。
轩昂的门庭前守卫森严，男子摘了头戴的黑纱斗笠，踏着暗淡不清的光影步上台阶。
有侍卫刚要上前阻拦，不经意看到那人脸颊上的刀疤，吃了一惊：“魏陵侯？”
令狐淳低声道：“裴相在府吗？”
侍卫忙让身道：“丞相刚自宫中回府，魏陵侯请。”
令狐淳步履匆匆直奔裴府西园的书房，此刻夜风微微，渗满了初冬的寒凉，只是令狐淳满心焦虑，竟是毫不察觉此间冷意。
“令狐淳见过相爷。”书房里烛光荧荧，令狐淳在书案前单膝跪地。
“原来你还敢来洛都，”裴行坐于书案后慢慢合起一卷帛书，挥了衣袖道，“坐吧。”
他口吻如此清淡，愈发叫人不辨喜怒。令狐淳自知此次犯了弥天之过，哪里有胆子坐，兢兢战战起身抬眸，才见裴行只着一件墨紫睡袍，清癯的面容上满是疲累，不由惶恐道：“属下打扰丞相休息了？”
“今夜宫宴上饮多了酒，方才微微闭了会眼。”裴行声音懒散，拢了拢衣襟，瘦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书案，“今日宴上百官云集，其余六州的刺史都到了，唯你缺席，还送了块石头来说天降奇瑞——”他言词一顿，瞥着令狐淳，忍不住轻笑，“令狐啊令狐，究竟是谁教你这些旁门左道的？”
令狐淳冷汗沾额，轻声解释道：“飞虹桥断了，属下担心朝廷中会有人在陛下面前拿此事大做文章，所以……”
“桥是你让人弄断的？”
“……是。”令狐淳艰难点头，“丞相前些日子让人密信通知，要拖延舆驾的进程。属下没有他法，唯有想到飞虹桥。那石匠是先前为独孤玄度筑飞虹桥的匠师之一，技巧细密，又未伤人性命，且飞虹桥断裂的那一处日后极容易补上，不会过久妨碍洛河南北的通行。属下本以为一切无所错漏，只是没想等舆驾到永宁城外时，那东朝的郡主竟能一眼看出断梁的缘由，属下无能，没有完成丞相的嘱咐。”
“我的密信？”裴行盯着他，眉目淡远，无波无澜，“我何时写过这样的密信给你？”
令狐淳神色愕然。
裴行抿唇沉思，久久不语。灯火照耀他的面庞，透着玉般温润的明亮，只是那双眸子却暗沉黑暗，深邃得毫不见底。半晌，他才幽幽透了口气：“不管有没有密信，罢了。那石匠如今何在？”
“属下不想伤人性命，已派了人将他送去了安全处。”
“如此要害之人竟留他性命？”裴行难以置信，冷笑道，“仁慈得懦弱！你昔日的杀伐果断哪里去了？”
令狐淳涨红了脸，倔强道：“昔日沙场征战，杀人是为了保国。可这次断桥一事本就阴损缺德，别人有助于我，属下不能恩将仇报。”
裴行厉声道：“既知是阴损缺德的事，你之前不还是照做不误？飞虹桥断，百姓受灾，孰轻孰重你心知肚明，此刻倒还口口声声和我说这番仁义理论，言之大谬！”
令狐淳不敢再辩驳，裴行振袖起身，自书架上取过一个锦盒，掷在案上：“再说你让人送来的这颗珠子。你在雍州敛了多少财？搜刮了多少民脂？竟拥有这样稀有的东海明珠！”
令狐淳气势顿减，无力道：“这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裴行静静想了一刻，又道，“还有送入宫中的那颗麒麟火珠，世上独有两颗的麒麟火珠，也是别人送的？”
“是。”说到这，令狐淳心中骤然醒觉，迟疑道，“我那日分明是让人将麒麟火珠送给丞相，将东海明珠送去宫中的。”
裴行目间锋芒微闪：“究竟是谁人送的？”
“云阁少主云憬。”
“云澜辰？”裴行皱起眉头，“你和他有什么交往，他凭什么送这么名贵的宝珠给你？”
令狐淳不敢隐瞒，如实道：“陛下大婚，我无礼可送，手下谋士离歌献计，让令狐恭借故在青州查封了云氏的盐池，说云澜辰正在永宁查勘将开采的铜矿，到时必然会有求于我，所以……”令狐淳话语微停，惭愧道，“我也没想到云憬答谢之礼是麒麟火珠和东海明珠，不敢私藏，于是就都送上来了。”
“仗势压人，以权谋私，官贾勾结——你学得可真快啊。”裴行口吻异常平静，轻声问道，“当时去雍州上任时，你答应了我什么？”
令狐淳汗流浃背，跪地道：“属下有负丞相所托。”
“你是有负，且错大铸！如此愚钝，竟听信一谋士之言？”裴行心中烦躁，适才饮的酒更在此刻劲道涌上，他微微松了松衣襟，来回踱了两步，愈想愈怒不可遏，斥道，“那云家权可通天！云憬和慕容虔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慕容虔的王妃正是云氏族主云濛之妹！云澜辰需要倚仗你才能解了青州盐池的封锁？”
令狐淳面色一白，顿时心中虚颤。
“还有那颗麒麟火珠！”裴行语气急促，再无平日的温和清淡，“知道为何世间的两颗麒麟火珠永远不能在一起吗？麒麟雌雄，一旦相触，便是真火迸裂。另一颗麒麟火珠正在宫中，若不是我及时发觉，暗中让人换下你的礼单，否则大婚后贺礼一经纳入库府，便是火烧宫廷之罪。你令狐淳能有几个脑袋，敢犯如此大逆不道之罪？”
令狐淳怎知其中之故，嗫嚅道：“我……”
裴行轻喘了几口气，走去窗旁一把推开窗扇，冷风迎面拂来，他闭眼沉默片刻，终是叹道：“麒麟火珠的事到此可了，只是那个向你献策的人，断不可再留。”
“可是……”令狐淳声音一阵颤抖。
“什么？”
令狐淳的脸色渐透灰败，低声道：“断桥的石匠……正是离歌带着离开的。”
裴行转过身，气得发笑：“你和石匠之间，如今恩怨分明了吗？”
令狐淳垂首沉默，无言以对。
事到如今，已非追究责任的时候，那个石匠的下落才是重中之重。裴行揉着额角一阵头疼，不料这时窗外又掠来一抹青烟，有黑衣剑士仿佛幽灵般停伫风中，递上一卷丝绡：“主公，北疆密报。”
待裴行接过后，那人黑衣一晃，瞬间又不见人影。
裴行阅罢密函，长眉不禁皱得更紧。
令狐淳忍不住问道：“丞相，北疆出了何事？”
“匈奴十万大军夜行沙漠，逼近柔然草原——看来北疆将乱。”裴行容色清淡，言词却比冰还凉，指尖轻夹丝绡，靠近烛火燃烬，慢慢道，“看来垂涎你这个雍州刺史位子的人，还当真是不少啊。”
北疆之事为何又与自己有关？令狐淳糊里糊涂，却又不敢再问，只得低低垂首。
等令狐淳走后，裴行在书房思虑良久，难以寝眠。有侍女送茶进来，他问道：“六爷何在？”
侍女道：“还在梅园里练剑呢。”
“这么晚了还练剑？”
“那边园子的侍从来说，六爷今夜气火不平，烦闷得很，似乎也是睡不着。”
裴行摇了摇头，又默然饮了一会茶，这才起身披上狐裘，出了书房。
沿着溪畔蜿蜒向前，直到溪尽头的梅林中央。高三丈的御剑台上，但见一人正运剑如风，五尺青锋划过的地方漫扬起无数花瓣，经风霜寒雪压色，那旋绕在剑尖的白梅愈发地清冷傲人。
裴行微笑，抱起双臂在台下观望。
御剑台上舞剑的裴伦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眼光瞥过裴行脸上，轻哼了一声，手中长剑猛荡出凛凛寒芒，刺得朵朵梅花于剑风中支离破碎。
“老六，你总是不知惜花。”裴行轻声叹道。
“我自是个粗人！”裴伦敛气收剑，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走。
裴行挡在他身前，紫袍飞袂，无比地潇洒清澹。
裴伦愈发瞪圆了双眼，裴行无奈道：“二哥有话和你说，不能再留一刻？”
裴伦插剑入鞘，没好气地坐在石阶上：“什么事？”
裴行望着夜下萧条冷落的御剑台，俯身捋起一掌碎裂的花瓣，坐在裴伦身旁，涩然笑道：“风过人去，剑过花散，还不都是同一个道理？想当年大哥、三弟、四弟都在，那时的御剑台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兄弟们在一起是多么热闹。可惜安风津一战，父去、兄亡、弟丧，裴家唯剩下了你和我两个男儿……”
裴伦放下手中的剑，回头望了望空寂的夜色，念及旧事，心中酸痛悲伤，虎眸泛泪，叹息道：“是我没用……当年三哥四哥若不是为了救我，根本不会死。”
裴行松开手指，任掌中花瓣随风飘散，他伸手抚摸裴伦的发，轻道：“老六，不怪你，当年之事，是有人故意陷害我裴家至死地。我那时虽未去战场，但我也知道，你能平安活着回来，黄泉之下，大哥他们走时自会少了一分牵挂，多了一分安心。”
裴伦沉默，揉了揉眼，半晌才闷声道：“二哥找我怕不是为了说这些往事吧？”
裴行怔了怔，慢慢收回手，声音淡柔：“你这次随驾回来，路上发生的事，能如实告诉二哥吗？”
“能发生什么事？”裴伦皱起浓眉，脾气又犯，恼道，“不过是丞相大人一路让人添的堵叫我憋气罢了。”
裴行笑道：“怎见得就是我找人让你受气的？”
裴伦抬起头，瞪着眼，赌气道：“过了怒江一到襄城，许郡太守崔安甫就拿丞相您的密信来找我了！”
“崔安甫吗？”裴行目色轻闪，“还有呢？”
裴伦冷笑：“你的心腹魏陵候在永宁城外断桥，不是你嘱咐的吗？”
裴行苦笑道：“我若说不是，老六你信吗？”
“不知道，”裴伦重重一哼，“我想不信。可是密信在，而且你是首辅大臣，天下没有谁比你更看不得陛下大婚。”
“你是这样想？”裴行看了看他，认真道，“老六，不要再怨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若非如此，自安风津一役受重创后，纵是媛君贵为太后，裴氏也将从此沦亡，再无出头之日。北朝历代的太后家族是什么样的凄惨命运，你不是不知道。至于密信之事，不是我做的。而令狐淳……他的确是犯了错，但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个好官。他是对裴氏绝对忠心的人，而雍州刺史之位更是关乎北朝全局，我不得不救他。你明白了吗？”
“知道又如何？”裴伦望着他，“你又要我做什么？”
“并不是要你做什么，”裴行声音温和，“只是听说你派两千亲兵环卫了整个永宁城，可曾发现过那石匠的踪迹？”
裴伦默然良久，忽然提剑起身，大步离开。
“老六！”裴行低喝。
裴伦身子一颤，脚下停滞。
许久，一声轻微的叹息终自夜雾下缓缓逸出：“崤山三里道，枫岭之西。”
 
 
<h3>（五）</h3> 
次日早朝后，萧少卿得空与夭绍游赏北朝宫廷，两人站在宫墙上眺望洛都山水，但觉比起昨日夜间的雍容富贵，朗日晴空下的洛都经纬纵横，更是一番辉煌多姿的景象。他二人一路笑谈恰意，流连忘返，却不知城外的白马寺一早有飞骑而出，身负太后嘱托的传命内侍手执懿旨直入深宫，气定神闲地等在昭庆殿外。
“东朝明嘉郡主接旨。”好不容易才望见夭绍二人的身影，内侍忙扬开嗓门，长长呼道。
夭绍与萧少卿刚走到昭庆殿前廊下，闻言不禁微愣，舜华自殿里出来，轻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接旨？”
“是。”夭绍福身垂首，恭请旨意。
内侍打开卷帛，念道：“太后请郡主前去白马寺见驾，即刻动身，不得耽搁。”宣完旨意，内侍将帛书交给夭绍，笑意婉转道，“郡主，懿旨传来已有些时候了，请尽快动身吧。”
夭绍虽心中疑惑，但旨意在前，不得不应下。
舜华想起沈太后临行前的嘱托，此刻难免担忧，忙道：“我陪郡主一起去吧。”
“不必，姑姑还是留在宫中陪着阿姐。”夭绍转身入殿换了宫装，领了两个侍女，便随内侍出了宫门。
一时上了马车正要出发，驾车的侍卫却怔怔不动，讶异低呼：“豫章郡王？”
夭绍撩开车帘，才见阳光下那袭银裘潇潇澈澈。萧少卿骑着黑骊迎面而来，注视着她，微微而笑。
传命的内侍问道：“郡王这是？”
萧少卿漫不经心地道：“听说洛都白马寺闻名天下，本王心中向往，今日有时间，正可去走一走。”
 
洛都白马寺位在城北邙山，寺庙殿阁筑于山峰之巅，紫气缭绕，钟声嗡鸣，檀香随风漫溢，浸透了邙山上的一草一木。皇室行宫“明光清舍”建于白马寺之侧，夭绍此行是去见北朝太后的慈驾，马车未在白马寺停留。匆匆经过之际，夭绍掀帘一望，只见飘逸的飞檐雕甍间，阳光净洒，殿宇圣洁，处处皆透着佛门之地的无上庄严。
马车驶入行宫的偏门，直至太后所歇的宫殿前。夭绍刚走下马车，便见殿门间暗青衣袂一闪，日光下，有苗条纤柔的身影飘然而来。
“茜虞姑姑，东朝的豫章郡王和明嘉郡主到了。”内侍禀道。
茜虞屈膝行礼：“见过郡王、郡主。”
“不敢，姑姑请起。”夭绍揣度她的身份，自知她必是裴太后的近身女官，不敢大意，忙托起她的双臂。
茜虞微笑道：“太后在后山亭中，两位请随我来。”
绕过宫殿，穿过狭长崎岖的山道，才见空谷间溪涧清澈，水畔建亭。亭中有女子手持书卷端坐榻上，凤袍华裘，仪态万千。几个侍女远远地站在亭外，风卷裙裾，静立不动。
谷外是初冬之寒，谷间却是清风和缓，宛有春意。
“太后，郡王和郡主来了。”茜虞上前道。
亭中女子这才放下书卷，望了望夭绍和萧少卿，微微叹道：“好一对神仙般的璧人。”
萧少卿和夭绍俯身而拜，裴媛君扬起衣袖让两人起身，又打量他们片刻，才柔声笑道：“哀家听说二位送亲北上之前，刚在东朝定了婚约。难怪说今日哀家不过招郡主前来聊聊，郡王便如此的不放心，要亲自护送了。”
她的话语伴着山间溪流的潺潺声，柔软冷冽，竟不乏江左的雅音。
夭绍在她的话语下怔了一瞬，低低垂首，没有出声。萧少卿见她脸颊淡染明霞之色，眸间不禁轻晃过一丝笑意，揖手对裴媛君道：“太后见笑了。少卿早就听闻洛都山水秀美绝伦，今日初至洛都，难免想四下走走。邙山白马寺驰名天下，少卿心存敬仰，想借着送夭绍来此的机会能顺道瞻仰佛家圣地，倒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裴媛君笑道：“郡王好口才，哀家记得往日在江左时，你父王却是个刻板寡言的，这点他断断不如你。”
萧少卿忙道：“不敢。”
裴媛君这才将眼光移向夭绍，微笑道：“郡主能否上前一叙？”
“是，太后。”夭绍轻步上前，静立于裴媛君身旁。
裴媛君拉起她的手，将那纤细洁白的指尖于掌中细细观赏，叹道：“如此柔软的手怎么能写出那么有力的字呢？”她拿起方才那卷书，摊在石桌上，一笑，“郡主，这可是你的字迹？”
夭绍望了一眼，有些讶异：“的确是明嘉去年所书，不过……这份札记怎会在太后这里？”
“哀家想要，便自然会有。”裴媛君笑颜间的华韵清美至极，微笑道，“这几日我在白马寺为皇帝大婚祈福，念经千遍、抄经百遍以奉佛祖。郡主书法如此了得，可愿为哀家分担一二？”
“自然愿意。”夭绍道，“陛下是与我阿姐大婚，夭绍责无旁贷。”
裴媛君颔首：“那就好。这几日你且住在行宫，抄经一事也不急，待哀家晚上再和你细说。”她回眸看了看萧少卿，笑道，“郡王不可白来山中一趟，茜虞，你差人先领着郡主和郡王四处走走吧。”
茜虞应道：“是。”
等夭绍二人的身影渐逝山道间，裴媛君接过茜虞递来的茶盏，对着热气蒸腾的茶汤轻轻吹气，问道：“你看，她像那人吗？”
茜虞笑道：“这么多年，谢公子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郡主貌美质佳，眉眼间许还是像陵容公主多一些吧。”
“是吗？”裴媛君淡淡一笑，“你若是说她像谢攸多些，哀家今晚说不定会让她抄千遍经书的。”
“百遍也够多了。”茜虞忍不住问，“离祈福之礼不过短短四日，郡主能抄得完吗？”
裴媛君笑声轻细：“谁知道呢。”她抬头望了望天宇，碧霄澄澈，万里无云。她一眼看去了极高处，悠远的九天之外，她恍惚还能看到那月下执手相望、脉脉情深的二人。她的心底紧紧一痛，那样的怅然竟依然残留着当年求而不得之苦。
凉风吹过亭中，遍体生寒，裴媛君只觉懒洋洋地浑身乏力，正待起身回宫，却有内侍从山外疾步而来，托举着一卷帛书递上：“太后，萦郡主自华清宫来了信。”
茜虞接过，呈给裴媛君。裴媛君看罢书信，秀眉微蹙，许久不语。
茜虞不放心道：“太后，萦郡主所为何事？”
“这丫头可真倔，关了她一年，对国卿竟还是不肯死心。”裴媛君摇了摇头，“也罢，皇帝大婚之前，找人将萦儿自华清宫接回来。”
茜虞满是忧虑道：“裴氏和慕容氏水火不容，萦郡主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有了情和迷恋，是会迷茫的……”裴媛君却有着感同身受的经历，回顾往昔，不禁幽然长叹。
 
出了行宫，萧少卿便命引路的侍女退下，与夭绍信步闲走。一路穿行高低错落的佛殿僧舍，两人兜兜转转，不觉来到寺后的幽谷。谷中青岩间曲水引流，汀渚上白鹭翩翩拍翅，见到来人也不怯怕躲闪，悠然迈步水边。
几乎一日双腿未歇，夭绍不免疲累，坐在水边石上歇息。萧少卿负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清流。
“你不回去吗？”夭绍看看天色，“你晚上还要赴北朝四位辅臣的宴。”
“不急，”萧少卿望了她一眼，“倒是那百遍经书，你怎么就答应了？若到时抄不完，祈福之礼不能进行怎么办？”
“裴太后说是为阿姐祈福，我能不应下？”夭绍笑意盈盈，满不在乎地道，“再说了，百遍经书而已，以前婆婆也经常罚我，那些经书我在东朝就抄出绝妙的法子来了。你放心吧。”
“放心？”萧少卿在她的笑容下刹那失神，低声道，“我放心不下。”
“嗯？”夭绍没有听清。
萧少卿却不再出声，脸上笑意愈发地风轻云淡，转眸看着水上白鹭。
幽谷深深，佛香霰淡，禅声缈缈自虚空而来，带着洗澈心灵的安宁平和。两人对着粼粼水光，默然感受着周遭雍容祥静的佛家气度，一时神明心清。
“豫章郡王，今日不发疯了吗？”肆意的笑声凌空而至，仿佛魔音下降，煞是破坏气氛。
萧少卿皱眉回首，青岩下，慕容子野一贯的绯袍白裘，衣袂上绣满了桃花瑞枝。阳光一照，那张扬的衣饰衬着那张妖娆的面容，端的是无比闪耀。可萧少卿只觉此人面孔着实刺眼，不由冷声一笑：“不伦不类。”
“什么？”慕容子野瞪眼。
“他是说你今日穿的衣服太过艳丽招摇，于佛门圣地而言，有些不伦不类、不三不四。”优雅自若的笑声自青岩后传来，有白衣公子慢步而至，眼眸顾盼，满怀兴致地打量二人的神色。
承他贵言，恰给两人长久积压的怒火一个畅快爆发的契机。慕容子野一怒振袖，绯衣掠过虚空，拍掌就袭向萧少卿。萧少卿自不会避让，流袖飘飞，掌风相对，出手力道劲烈霸道，竟是毫不留情。
“少卿！”夭绍想要去拉时已晚了一步，那两人掌风纠缠，再难分开。她急得直跺脚，怒视沈伊：“你还不让他们二人停手？”
沈伊颇有自知之明地叹气：“他们两人能听我的？”他撩起衣袍，施施然稳坐石上，一派心安理得地欣赏眼前期盼已久的比试。
夭绍无可奈何，转过头望着争锋不让的二人，满是焦虑。
碧水悠悠，白云来往，谷间比试的两人一个绯衣如霞，一个银袍如练，姿势间俱是一般的潇洒飘逸，若非那凌厉致命的掌风，倒是一幅极美的画面。偏如此沈伊还觉不尽意，抽出白玉箫正待奏上一曲助兴时，手臂却被一人轻轻扼住。
“澜辰，尚。”沈伊毫无惊讶地望着身后二人，挪了挪身子，厚颜道，“要不要一起坐着看？”
云憬横了他一眼，松开手指。商之望着水边相斗的二人，冷道：“怎么打起来的？”
“言不投机。”沈伊面不改色道。
夭绍异常恼火：“要不是你之前从中挑拨，刚刚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们能打得起来？”
“都怪我吗？”沈伊苦着脸，很是无辜。可是夭绍一转身，他却又若无其事起来，用凤箫指了指那斗得正酣的二人，言道：“尚，澜辰，你们仔细看。”
不必他说，云憬和商之的目光此刻已盯着萧少卿的掌法移转不得。
“他竟会慕容氏家传的武功？”商之轻轻皱眉。
沈伊叹道：“看来我之前是没看错了。”
商之这才想起一事，与夭绍对视一眼。夭绍疑惑更甚，商之却是恍然有悟，轻声对云憬说了萧少卿失忆的事。云憬眸波轻动，温美的面庞微微一紧。
水边，慕容子野也发现不对，猛地收手。萧少卿大将风度，自是不会乘人之危，遂也停手。
慕容子野盯着他道：“你怎么会我慕容氏的武功？”
萧少卿轻笑：“会便会了，又如何？”
“萧少卿！”慕容子野恨得咬牙，抡起双臂正要再打时，眼前黑衣一闪，商之却挡在他的面前。
“你做什么？”慕容子野怒道。
商之淡然道：“怎么说他来北朝也是客，哪有你这样对客人的？”
慕容子野愤懑不平：“不动手也可以。但他今日不解释清楚怎么会我慕容家的武功，就绝不能离开白马寺！”
萧少卿嗤笑：“打个架而已，非得要呈报师承吗？北朝风气竟是这般蛮横。”言罢，他身影陡地一晃，银衣飘旋漾起漫天光网，顷刻笼罩慕容子野全身。
慕容子野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清时，萧少卿仍安静地站在对面，手里却执着他原本系在腰间的玉佩。
“我要胜你何难？”萧少卿随手将玉佩抛回，傲然道，“看清楚了，刚才那招可是你们慕容家的武功？”
“你！”慕容子野恼羞之下，满腔怒火更是熊燃。
萧少卿却不再理他，转眸看着沈伊，微微一笑：“我和你的事等回了东朝再说。”
沈伊在他的笑容下一个激灵：“什么事？”
“大概是朝中候补官员的事吧。”萧少卿笑道，“听说你的口舌之功相当不凡，盛德日新的沈伊郎如此逍遥山水实在是百姓之悲，想来我之前帮你力辞为官一事竟是错了。”
沈伊面色灰败，慕容子野凉声讽道：“盛德日新？欺世盗名莫过于此。盛德日沦！”
“他从未有过盛德之说，”萧少卿驳道，“该是丧德日新。”
听他二人你来我往，话里不住损人，沈伊连声叹气，哭笑不得。夭绍站在一旁，忍不住扑哧一笑。
商之摇了摇头，唇边亦是轻轻一扬。
唯有云憬浑然事外，若有所思地望着萧少卿，目中微起一丝迷惑。
萧少卿也在这时才看到沈伊身旁的云憬，望清他容颜的刹那不禁一怔，心底骤然升起一阵空荡荡的惘然。随之而来的，还有细微的疼痛，仿佛——他和眼前这人之间本有无限的亲近，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的遥远，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陌生和疏离。
难道自己以前也认识他？萧少卿本要细想，头却开始隐隐作痛，忙敛回思绪，对云憬略略颔首，迅速挪开目光。
夭绍见气氛重又融洽，这才去问那四人：“你们怎么今日都在白马寺？”
沈伊指指云憬：“我和澜辰随尚来探望师伯。”
他的师伯便是白马寺竺深大师，夭绍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慕容子野扬起下颚，哼道：“你们呢？怎么又会在寺中？”
他态度不善，但分明只对萧少卿一人，夭绍倒也不以为意，答道：“裴太后让我来行宫见驾，让我留在此处帮她抄写百遍经书，说几日后祭祀之礼时要用。”
“百遍经书？”慕容子野诧舌，“你抄得完吗？”
夭绍微笑浅浅道：“尽力而为吧。”
他三人在此闲聊，那边三人却静默伫在水畔，对着沉沉暮霭各想着心事。眼见夕日光辉缕缕收合，夭绍唯恐城门将闭，再次催促萧少卿回城。萧少卿也担心误了夜宴，遂辞了诸人先行离去。
商之一行本也要回洛都，只是慕容子野见萧少卿刚走，他却故意磨蹭，只顾拉着夭绍闲话笑语。
和商之一般，夭绍从小对这位慕容家的世子也是仅闻其名不见其人，虽则北上一路见过几次面，但今日相处下来，才发觉此人飞扬跋扈的外表下，其实是一腔爽朗仗义的性情。而慕容子野又与商之等人全然不同，一言一举随心所欲，毫无故弄玄虚的高深莫测，让人能一眼看穿他尚属纯真的心境。夭绍对着那几人从来都是未曾看透的茫然，眼下碰到慕容子野，才觉出朋友之间本该天然而生的几分亲近。
暮光散尽，天色已晚，虽然与慕容子野谈话投契，夭绍却不敢再多留，与四人告别后自回行宫，
等她走后，商之四人也离寺下山。半途于山腰，遥见夜色深处有人影飘闪，沈伊定眸凝望，笑道：“是偃风那小子。”
偃风行色匆匆上山而来，气喘吁吁道：“少主，尚公子，离歌出了事。”
云憬与商之俱是一惊，慕容子野更是面色大变，连连追问：“离歌出事？可是事关石匠？”
偃风抹了抹额上汗珠，点头道：“正是。石匠在崤山下被人虏走，离歌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幸亏他昏死之前发了袖箭，石勒族老带人相救及时，这才将他带回了洛都，眼下两人都在云阁。”
话音一落，诸人都是心急如焚，快速下山，加鞭疾驰赶回洛都。
 
“冬，十月庚戌，东朝明妤公主舆驾至洛都，百官迎于明庆门，是日，举国欢腾。
十月癸未，匈奴大破柔然三十余部，获七万余口，马三十余万匹，牛羊百四十余万头。十一月，丁亥朔，柔然女帝将三万骑绝漠千余里，破匈奴七部，获二万余口，马五万余匹，牛羊二万余头。胡族诸部大乱，北疆不安。”
——《北纪二十八 英皇帝豫征元年》

第十章 咫尺青梅
<h3>（一）</h3> 
洛都这夜仍无宵禁，街道上行人熙攘，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采衣楼依靠洛水之畔，风灯高悬，楼阁静雅。钟晔不管进出宾客的异样目光，来回在楼前徘徊，直到远远瞧见云憬等人的身影，他才暗暗松下一口气。
云憬他们再心急，也无法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纵马横驰，只得弃了马，徒步至采衣楼西侧的角门，直入采衣楼后的庄园。
隔着茂密竹海，深广梅林，庄园里的亭台楼榭远离街市，十分清净。园中东北侧的院落里，有明烛通照此间暖阁。阁中软榻上躺着位伤痕累累的少年，石勒坐在榻侧照看，听闻门外诸人的脚步声，忙起身相迎，望着商之喜道：“少主可回来了。”
商之快步走至榻侧，望着那昏沉沉已不省人事的少年。
离歌眼眸紧闭，面色苍白得已不见一丝血色，身着的锦绣衣裳零碎不堪。敞开的衣襟下，数道剑痕狰狞划过他的胸膛，血色浓郁黯黑，显然是暗藏剧毒。
商之紧紧皱眉，按住离歌的脉搏。
慕容子野上前急道：“怎么样？”
商之不语，慢慢松开离歌的手腕。自怀中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喂至离歌嘴中。又盯着离歌的面容静观片刻，他才转身望向石勒：“究竟是怎么回事？”
石勒道：“有人探听到了石匠躲避之处，疯狂追杀。等我看到离歌发的袖箭赶去救援时，那匠人一家已不见踪影，而离歌已经受伤昏倒。我见他受伤之处血迹暗黑有毒，不敢耽搁，就先带他回了洛城。回途时路上有人跟踪，我也不敢回慕容王府，免得牵连事大，便求援云阁。是钟老领我们来此处的。”
商之心有顾虑，看了一眼云憬。云憬知他担忧之事，缓缓摇头，示意无碍。偃风捧着一盆温水进来，在一旁湿了丝帕准备为离歌擦拭伤口，商之却道：“且慢，先要以金针刺穴逼出毒液，方可包扎。”
偃风道：“那我去拿少主的药箱。”
须臾药箱取来，云憬坐下为离歌疗伤，商之在室中来回踱步，不住沉思。
沈伊摇头晃脑看了室中诸人几眼，张了张口，终究未曾出声，一人孤零零坐去角落里。
慕容子野却无法像他那样置身事外，盯着离歌身上的伤痕冷笑道：“看离歌身上的剑伤分明是裴氏手下的幽剑使手法所致。那裴行还当真是神通广大，前几日调了令狐淳的礼单，换下麒麟火珠，害我们白白忙活一场，今日又查到了石匠避居之所。那石匠既不见踪影，想来此刻必然是性命难保了。
商之却道：“倒也未必。”
慕容子野困惑不已：“难道你认为裴行和令狐淳一般仁慈，还会再放了那石匠不成？”
“若石匠在裴行手上，那自然是活不成。”商之言词间意味深长，问石勒道，“族老可曾派人查过崤山周遭的情况？”
石勒点头：“查过，有件事很是奇怪。我去了石匠一家居住的屋子和附近山林，未见丝毫打斗的痕迹，更未见任何血迹。”
“凭空而遁？”慕容子野双眉紧拧，“了结一个知晓断桥内幕的当事人而已，裴行如要动手，何必虏走石匠一家那么麻烦？”
商之道：“这便是异常的缘故了。”他略略斟酌，才道，“我方才探过离歌的脉搏，他受伤虽重，但身上的几处生死大穴被雄浑阳刚的真气封锁护住，依我看，那真气却非石勒族老所能为。”
“的确不是我。”石勒茫然道，“这么说，我找到离歌之前他已被人救治过？”
“是，”商之长长叹出口气，“若非那人施以援手，不然现在毒已侵入离歌的心脉，那样的话纵是我和澜辰医术再高，也将束手无策。”
如此一来，事情演变愈发诡异，室中诸人俱是沉默，缄言静思。
未几，云憬金针渡气，顺利为离歌引出毒液，又运行内力解开那几处大穴。商之先前喂入的药丸此刻已然见效，离歌喉间一动，吐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只是神思尚未清醒，诸人也问不出什么。正一筹莫展时，云憬目色微动，拨开离歌紧握成拳的右手，自他掌中取出一粒浑圆剔透的黄色玉珠，于灯下仔细观望。
商之瞥见那玉珠，终于慢慢透了口气。
云憬洗净了手，走到书案旁，提笔写道：“可是苻氏令箭缀饰的落英黄玉珠？”
“正是，”商之道，“如今想来，那个封锁离歌穴道的人，也唯有老师身边的长史车邪方能有这般深厚的功力。”
“车邪？”慕容子野不由迟疑，“可是苻景略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石匠的事？”
商之苦笑道：“四大辅臣手下能人辈出、眼线遍布，朝中的一举一动、一风一波，岂能瞒得住他们？”
云憬想了想，行笔道：“苻景略素来清高自傲，不屑争斗，不过这次这么快有动作，倒有些不同寻常。”
“老师虽然清心寡欲，但在其位，不管他愿不愿意，家族的利益、社稷的安危，常常会使他身不由己。这次出手，只怕也是为了雍州刺史之位。”商之叹了口气，“但愿石匠此刻在老师的手中。”
事已至此，唯有静观其变。
 
 
<h3>（二）</h3> 
这日正是初一，夜下无月洒照，九霄上繁星漫溢，夜色渐深，星光愈盛。
位在洛都城西的慕容王府至今已逾百年，其间高斋曲池星罗棋布，六重庭院重甍迭起。夜至浓时，脉脉星辉蕴罩着古朴楼阁，更透出几分世俗富贵难以媲美的雍华意味。
王府碧池台，风吹浪起，水流汩汩。
池边楼中，灯烛之光茕茕微弱。商之凭栏而坐，对着清华夜色默默喝酒。
有人从楼下上来，踩着木板吱呀轻晃。
走上楼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华衣银发，天生一对妖异的碧眸，盯着商之道：“又喝酒？”
“义父放心，这只是酒，未加其他。”商之扬眉而笑，屈膝斜身的坐姿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懒散。
男子正是北朝的大司马慕容虔，听闻商之的答话，不禁紧紧皱眉，神色清冷道：“这么晚还不休息，坐在此处喝酒，像什么话？”
“我是在等义父，有要事相商。”商之微微一笑，抬起双眸。
慕容虔这才缓和了面容，撩袍坐下来：“什么事？”
“石匠的事。”商之开门见山道，“石匠的行踪，是义父让人通知我老师的？”
“不错，”慕容虔承认不讳，“苻景略接办此事那是迟早的事，朝中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你当初想的不也是这样？”
“我当初的确也是想让老师最后接手，但不是现在。”商之摇晃着酒壶，双眸望着慕容虔，慢慢道，“义父既已有了打算，为何不让人一早通知离歌？离歌今日重伤险些丧命，义父可知？”
“若告诉了离歌，那又有何人去引开裴行的幽剑使？石匠一家又怎能顺利转移？”慕容虔不以为意，“你既说离歌是重伤，那就是没死。心疼什么？”
“义父！”商之倒吸一口凉气，酒劲上来，脸颊上涌起红潮，咬牙低声道，“离歌陪在我身边十六年，陪我生死，陪我荣辱，陪我历经磨难、共度修罗道，他并不是可以让你随手利用的棋子！”
慕容虔抿着唇，静静看着商之。灯火在风中闪烁，将他的碧眸耀出飞魄芒影，凌厉至极，威严至极。
他冷冷一笑，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你身上背负的什么，难道到现在还不清楚？不论对敌人，还是对自己，你都必须学会心狠。莫说是今日的离歌，将来就是我，只要有人站在你复仇的道路上，无论敌友，你都该视若棋子！”
“义父……”商之声音微微颤抖，神情愈见孤寂。
慕容虔心中难免不忍，伸手过去想要抚摸他的肩，指尖却顿在半空。他叹息道：“八年前的事，那些魑魅魍魉到现在仍横行霸道，你甘心，你情愿？不要浪费你的情感，你的命运注定你一生无情，非如此不能保护我们鲜卑一族，非如此才能不愧昆仑神子，非如此才当得骄傲英勇的独孤儿郎。”
商之在慕容虔的话语下轻轻睁开眼，夜色穿透那双狭长凤眸，映出深邃幽清的幻影，看不明，瞧不清，却仿佛又有什么在其中明明白白流失，独剩一望无底的黑暗。
“是，义父。”他启唇，淡淡的声音竟是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
慕容虔望着他的面庞，面对他的顺从，只觉心中苍凉，一时再无法言语。
商之却似彻底清醒过来，将酒壶放在一旁，取过案上的一卷帛书，递给慕容虔：“塞北来信，今夜刚送到。柔然和匈奴开战在即，北疆即乱。因形势危急，柔然女王未再拖延时间，已放了贺兰柬。长靖公主离开云中时，和拓跋轩订了与我鲜卑暂时休战的协议。”
慕容虔思忖道：“北疆之乱来得有些诡异。”
“不诡异。”商之道，“飞虹桥断，令狐淳虽竭力遮掩，但朝中重臣遍布的眼线如何不知？我想老师之所以能抢在裴行之前动手，想必也是蓄势待发，正等着这个机会。四大辅臣之中三方都有了动作，却还有一方到现在都未露出一丝动静，义父不觉得奇怪？”
“你说姚融？”
“是，”商之道，“雍州环卫都城，刺史一位若能得手，对皇权的影响可谓极大。陛下大婚之后虽有亲政之权，但几个辅臣多年经营下的壁垒又怎会瞬间倒塌？到时必然还是权臣佐政的局面。令狐淳久居雍州刺史之位，让裴氏在朝中为诸人忌惮。如今好不容易出了纰漏，谁会轻易置之不顾？老师再洁身自好，毕竟也是与司马氏同宗的乌桓胡族，他这次肯趟这趟浑水，该是为了保护皇权。利益虽不同，目的倒与我们如出一辙。如果石匠此刻当真在老师手中，裴行这位忠心不二的令狐爱将怕是再无法保住了。如若令狐淳卸职，雍州刺史之位落空，朝中适合的人选能有几人？此官职凌驾诸州刺史之上，需得军政全才的人方可当得，眼下出此纰漏，权宜之计无非是先调用其余诸州的刺史先充其位。裴氏自食其亏，雍州刺史再无落入裴氏之手的道理，所以青、兖二州的刺史可以排除在外。而如今北疆一乱，义父所领的北方的幽、冀二州和老师所领的并州必然戒备森严，其三州刺史更是不能随意调动。如此一来，就唯剩下——”
慕容虔恍然大悟：“姚氏所领的西方凉、梁二州的刺史。”
“义父所言正是，姚氏也是出身乌桓胡族，何况久占西北要塞，自是素来和北胡异族交好，这次恰是时机地挑拨匈奴和柔然一战，他姚融应该有的是办法。”商之轻声笑道，“可惜我也是今晚才知道，这盘棋下到现在，所有人竟都是为太傅姚融统掌雍州铺陈道路。”
慕容虔碧眸间锋芒跃动，气得冷笑：“这个老奸巨猾的姚狐狸！”
“不过他想顺手接管雍州怕还不是那么容易。”商之道，“他自有他暗度陈仓的方法，我们也自有我们偷梁换柱之计。”
慕容虔点头：“说得没错。”
此局到此已然明朗，两人未再继续深聊，商之沉吟了一会，忽然问道：“义父今晚见到萧少卿了？”
“嗯，”慕容虔不无感慨道，“想不到萧璋作孽甚多，竟有如此出色绝伦的儿子。”
商之意有所指道：“义父大概不知，萧少卿会慕容氏的武功。”
“什么？”慕容虔先是困惑，后神思一闪，惊道，“你的意思是——”
商之颔首，不慌不忙道：“半年前义父收到的那封说华伯父未死的神秘信，可能是真的。我在东朝寻访许久未有所获，本已死心，但今日却无意见到萧少卿使出慕容氏的掌法。慕容氏武功绝不外传，这很蹊跷。或许华伯父的下落可从他身上探知。”
慕容虔有些迷惘，忍不住念道：“萧、少、卿？”
“此人身上秘密极多，远远不止华伯父一事。”商之望着飘摇不定的烛火，出神道，“除了外貌外，他的性情还真是极像一个人……”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深思之际，不察一股冷风骤然自窗外吹入，烛火狠狠一晃，随即熄灭，唯剩下余烟袅袅，穿透黑暗，清晰落入他的眼底。
 
 
<h3>（三）</h3> 
来到邙山行宫已逾两日，夭绍未出寝殿半步，日以继夜地伏案抄经，至这日傍晚，她的案边已堆上一摞厚度可观的经书。
天色渐渐暗淡，侍女进来点亮灯烛。等一盏烛火无声无息燃罢，侍女换灯的间隙，夭绍双目泛泪，这才知眼睛已酸累不堪，只得停下歇了歇。
白马寺的夜晚极是寂静。夭绍起身推开窗扇，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本已昏沉的神思有了些许的清明。她抬眸，对着夜空中的弦月，怔怔发呆。两日来只顾埋头抄书，思绪却是没有着落的空白，此刻对着寒凉遥远的夜色，诸多淡却的心事竟一下齐齐涌上，倒让她一时不知该从何思起。
檐下的风铃忽然叮当作响，伴随着夜色深处缈缈传来的笛声，听得她微微一愣。
“尚？”
夭绍侧耳仔细聆听，却发现那缕轻细悠扬的笛音一反往日的幽冷，旖旎缠绵，温柔明润，叫人心旷神怡。夭绍在婉转的笛声下不由出神，垂首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转身出殿，直朝笛声飘来的方向寻去。
后山幽谷之侧的悬崖边，飘飘白衣正临渊而立。
夭绍到来时，他的笛声早已止歇，然而无尽余音却依然回荡在夜空下，久久不消。
“是月出曲。”夭绍悄然靠近，微笑道，“时隔八年，我第一次听人用笛子吹奏它。”
如同他今夜温柔笛声的不可多得，商之此刻的容颜也是难得地柔和，笑道：“难道八年前，也曾有人用笛子吹过？”
夭绍抿唇不答，目光落在他身着的白袍上，奇道：“为什么穿僧袍？”
“我本就是半个佛门弟子，入寺随俗。”商之淡然一笑，转身坐在悬崖边的石上，“你经书抄得如何了？”
“抄了不少，不过还有许多。”夭绍长长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下意识地揉起酸疼的手腕。
商之将宋玉笛收入腰间，拉过她的手腕，轻轻揉捏着。
陌生而又温暖的温度自手腕上不断传来，原本酸疼的地方因他温柔灵活的动作而渐觉舒怡，夭绍望着商之近在眼前的面容，只觉心跳不受控制地忽顿忽急，脸颊隐隐发烧。
惶然无措之中，她努力寻找话题驱散心中的尴尬：“你、你今夜怎么会在这里？”
商之道：“师父近日旧病复发，我得时常陪在他身边。”他不经意抬眸，却见身旁的少女双颊绯红，明净似水的眼眸间波色盈盈，竟透着一抹异样的羞涩之意，他的心不由重重一跳，这才想起男女之别，想要松手放开那纤细的手腕时，指尖却似系着万千力道，贴在那柔滑的肌肤上，再也挪开不得。
两人靠得极近，近得彼此的呼吸清晰可察。夭绍轻轻咬住唇，愈发坐立难安。试图将手缩回时，紧张得冰凉的指尖滑过商之滚烫的掌心，两人心弦又俱是一颤，手倏地分离开。
夭绍站起身，将手背在身后，不安地紧紧握住。商之亦站起身来，夭绍心中一慌，脚下不易察觉地朝后挪了几步，勉强维持平静的声音，问道：“竺深大师何病？”
“心痛之症。”
“你医术那么好，不能治愈吗？”
商之道：“心痛乃是心结，心结便是心魔所致，哪是医道可治的？”
夭绍不解：“竺深大师义理高深，竟也有不能解开的心结？”
商之轻轻一笑：“世人尊为得道的高僧，其实也是凡人。七情六欲根深蒂固，他虽看得比寻常之人要开阔深远，却也无法完全舍弃。完全舍弃的，那只能是世人心中的神灵。”
夭绍领会着，默默颔首。
商之望着她，突然道：“你的心结呢？”
夭绍一惊：“什么？”抬眸迎上商之探究的目光，她心中的伤痕似乎正被慢慢撕裂开来，锥心刺骨，让她再次手足无措，脚下不禁缓缓后移。她只顾逃避，却忘记身后是万丈悬崖，当发觉一脚踏空、身子危危倾坠时，这才失色。
然而恐慌不过瞬间，腰间陡然多出一双有力的手臂，安稳将她带回到他的怀中。
混杂着檀香的僧袍不复昔日那纯冽幽然的冷香，夭绍靠着商之的胸膛，想着方才那晕眩意外的一刻，惊魂余定之后，心中隐隐约约地流过一丝从未感受过的暖意。她在他怀里慢慢抬起头，额角温暖的肌肤触碰到商之冰凉的下颚。商之垂眸，望见夭绍温柔清浅的眼眸，不觉一怔。两人默然对视良久，清风明月拂过身畔，仿佛万物皆已成空。
夭绍的脸颊渐渐红透，商之终于醒悟过来，忙松了双臂将她放开。于是半晌沉寂后他再开口时，声音因刻意的疏远而显得冷淡：“郡主出来久了，我送你回行宫。”
“好。”夭绍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被悬崖寒风吹得一阵懵然。
 
此时夜色已深，行宫灯火暗淡。主殿暖阁的窗扇半开，裴媛君倚着窗棂望着那渐渐隐没在夜色下的白衣身影，微微扬起唇角：“那是国卿大人？”
茜虞道：“看身影似乎是，竺深大师近日身体抱恙，国卿大人常在寺中陪伴。”
裴媛君若有所思道：“看起来他和夭绍关系不错？这么晚竟以笛声诱引，还亲自送她回来。”
诱引？茜虞正关着窗扇，听闻此话，手下动作不禁微一僵滞，没有出声。
“那笛声你听出来了吗？”裴媛君坐在软榻上思了片刻，忽然轻笑。
茜虞迷惑：“听出什么？”
裴媛君道：“月出曲啊，当年谢攸谱给陵容姐姐的定情之曲，你忘了？”
“这么久远的事，怎么还记得呢？”茜虞心中叹息，嘴里却柔声道，“太后想必是听错了。”
裴媛君红唇微抿，冷笑：“我怎会听错？往昔但逢此曲必是那两人花前月下、情深似海之时。此曲于我而言无疑是魔音，刻骨铭心，怎会遗忘？想当年她母亲一听到谢攸的琴声常三更半夜跑出去私会，全然不顾公主的尊贵，生的女儿如今也是一样！”
“太后。”茜虞摇着头，无话可说。
“萦儿今日可是已经回洛都了？”
“是。”
“召她明日来行宫。”裴媛君笑意又复从容清雅，徐徐道，“我本不愿裴氏女儿与鲜卑族人有任何关系，如今看来，我却是错了。”
   <h3>（四）</h3> 
这一夜夭绍又是通宵抄经，直到拂晓时分实在困极，忍不住伏案打了个盹。岂知一睡沉沉，醒时已是红日高照。夭绍茫然一会，不禁暗暗恼恨自己的消怠，偏生此刻全身乏力，手腕劲道也是虚软。于是索性扔下一切，起身提了剑在殿外挥舞，一套剑法淋漓施展，出了一身大汗。沐浴后她再度坐回书案后，却全然不同方才的疲惫，神清气爽，提笔疾书。
近午日光更盛，冬阳穿透窗纱洒照殿间，满室生辉。茜虞静悄悄入殿，站在夭绍身旁看了一会，微笑道：“郡主果然写的好字。”
“承姑姑赞。”夭绍一笑，放下笔舒展手指。
茜虞垂首，见她颊边不知何时竟沾染了一道墨迹，忍不住掩袖轻笑，掏出丝帕仔细将夭绍的脸擦拭干净。夭绍望见她丝帕上沾染的墨色，这才恍然，摸了摸脸，眨眼笑道：“多谢姑姑。”
“也别太辛劳了，”茜虞一边惊叹那一叠经书的厚度，一边轻声叮嘱，“必要时还是得缓口气的。”
“是，”夭绍偷闲喝了口茶，问道，“姑姑来找我，是不是有事？”
茜虞微微含笑道：“太后请你去说说话，顺便为你引见一人。”
夭绍方才沐浴长发披散，茜虞亲手为她绾起高髻，才领着她来到山后溪涧旁的亭中。
亭里裴媛君正抚着古琴，音色刚柔相济、明亮铮铮，悠然回荡空谷。夭绍驻足在阶下，听着她指下的曲子，微有怔忡。
曲终时，裴媛君笑道：“郡主家学渊博，想必也精通音律。不过哀家却是个不晓道行的门外人，方才那首曲子，还请郡主指点一二。”
夭绍忙道：“不敢。太后所奏之曲，熟练成自然，已无瑕疵。”
裴媛君闻言怡然而笑，柔声道：“这曲子你之前听过没？”
夭绍沉默片刻，方道：“这是家父所谱之曲，年幼时夭绍曾学过。”
“是吗？”裴媛君唇角浅浅一扬，笑意格外得深长，叹道，“这曲子，当年也是别人手把手地教我的。几十年前的事了，哀家倒记得清晰。那时还是在东朝，当年为贺太后之寿所有士族未出阁的女子都要在殿前献奏一曲，哀家少年时贪玩任性，对琴技本是一窍不通，后来却遇到上天恩赐的好老师，多亏他耐心教导，哀家才不至于在殿上出丑。实话告诉郡主，哀家这一生，其实只会弹这一首曲子罢了。”
夭绍安静听着她讲述往事，偶一抬眸，见到裴媛君眉眼间透出一缕挥之不去的思念和情意，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沉。
那个人，会是父亲？夭绍怅然，于此间隐约看清了几分旧日的遗影。
往昔的光阴重现脑海，裴媛君也不免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远望着高山青云，许久不再言语。
亭中二人俱是静默，无人敢出声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茜虞轻笑着打破沉寂：“太后你看，萦郡主来了。”
夭绍抬起头，顺着茜虞罗袖指着的方向望过去，方见山道蜿蜒曲长，几位侍女正引着一华裙飘飘的少女朝溪涧走来。
“裴萦拜见姑母。”少女在亭外盈盈行礼，身姿婀娜，恰如弱不禁风的拂柳，阳光照着她秀色晶莹的面庞，透出一抹近乎剔透的明艳动人。
“萦儿不必多礼。”裴媛君招了招手，“过来，让哀家看看，去了华清宫一年，病是不是真如御医说的大好了？”
裴萦轻步上前，依入裴媛君的怀中，本是照人双目的风采间，此刻尽是一抹惹人怜惜的羞怯之意。
裴媛君仔细看了看她，轻声道：“这一年委屈你了。”
裴萦摇头微笑，声音低柔婉转：“我知道姑姑是为了我好。”
“乖丫头，”裴媛君拍拍她的肩，满目欣慰，“起来吧，莫撒娇了，叫外人笑话。”她指了指一旁的夭绍，笑道，“这是东朝送嫁来的明嘉郡主，人家比你还小两岁，却守礼懂事多了。”
裴萦站起身，朝夭绍柔柔颔首：“明嘉郡主。”
夭绍一笑还礼：“见过萦郡主。”
两人各自打量着对方，裴萦眸波微动，暗自惊羡夭绍的风华气度，上前轻轻执住她的手，笑道：“你比我小两岁，便是妹妹了。虽然你我素未见面，不过郡主之名我却早就熟悉了。姑母常常提起你，说你是东朝沈太后最宠爱的郡主，向来是当作男儿调教的，因此文武无所不能，尤其是音律方面造诣极高，裴萦心中十分羡慕。”
夭绍被她夸得脸颊微红，忙道：“郡主谬赞了，其实无论文事武事，抑或音律，我所学都尚浅。”
“不浅了，”裴媛君喝着茶，淡然一笑，“哀家听前往东朝迎亲的使臣说，夜宴上郡主弹琴奏曲，震惊在座千人，连国卿大人对你也是另眼相看，不是吗？”
她言下应是另有所指，夭绍却不知她所指为何，于是只能一笑不答。
亭中一瞬莫名地清静下来，裴媛君抚摸茶盏，忽道：“萦儿既来了，那待会午膳便请国卿大人也来行宫凑个热闹吧。” 
裴萦轻声嗫嚅：“他……在寺中？”
“是啊，”裴媛君看了眼夭绍，缓缓道，“明嘉郡主也一起用膳吧。”
夭绍想起昨夜之事，掩在袖间的手不自觉颤了颤，正心神微乱时，却听耳畔传来轻声喟叹。夭绍转眸，只见身旁的裴萦垂首娇柔，苍白的面颊上泛出点点桃红，眉梢眼底更是欲说还休的喜悦和羞涩。夭绍望着她，突然有些恍惚。
 
午膳摆在行宫水榭，商之现身时，昨日的僧袍已经不见，又是一袭黑绫长袍，金冠束发，银面覆脸，行走间衣带当风，朗朗轩昂。 
裴萦望着他，眸中满满漾起轻柔的笑意，颔首道：“商之君。”
商之揖手行礼，略有讶异道：“郡主何时回洛都的？”
“昨日刚回。”
“二位有什么悄悄话私下说吧，别误了我们的膳食。”裴媛君瞥了眼一旁沉默不言的夭绍，脸上笑意异常深浓，挥袖道，“国卿请入座。”
商之应下，环顾四周，见席间唯有裴萦身旁有留有空座，只得行过去坐下。
“你近来可好？”裴萦低声道，“他们说你也是刚回洛都。”
“是，前段日子曾南下东朝，为陛下迎明妤公主北上。”商之看着她如同往昔的苍白面色，迟疑片刻，终是问道，“你的身体如何了？药还够不够？”
裴萦眼睫轻轻下垂，腮边流霞，容色娇怯，微微点头道：“药还有，我身体也好多了。”
商之笑道：“那就好。”
夭绍坐在他们对面，目睹他们言笑熟敛，不觉静静发愣。裴萦一颦一笑间尽是温柔的情意，商之对着她眸光温和，眼底的关切虽是淡然一缕，却并无掩饰。
水榭外的青台下，池水凝碧，正缓缓流逝。阳光下水色粼粼，潋滟的光泽刺入夭绍的眼瞳，满是酸涩难当的痛楚。一时池间忽起碎石惊水的脆响，夭绍回过神，恰遇对面商之看过来的目光，对视一眼，她低了头，径自饮茶。
她的神色竟是如此疏离的清冷，商之微怔，慢慢将指间杯盏放上席案。
这日的午膳对于夭绍而言是从未感受过的煎熬，好不容易用完膳食，她以抄写经书为由匆匆辞别诸人。疾步绕过长廊，但觉身后的娇声笑语几不可闻了，她才停下步伐，靠着栏杆不住喘息。阶下几株红梅绽放正好，阳光莹彩动人，正好似裴萦清秀绝伦的笑颜。
夭绍心中窒闷，猛然掉头转身。岂料步履太过匆忙，踩着自己的衣裙，身子趔趄前倾，竟直直撞入阶下一人的怀中。
“怎么了？什么事魂不守舍的？”
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并不陌生，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连那双臂间温度、胸膛里透出的心跳也是似曾相识的，夭绍到此刻才发觉自己心底在隐隐疼痛，伸手忙将他推开。
商之诧异她的发白的面色，轻声道：“是不是抄书抄累了？”
“是，”夭绍勉强微笑，“我的确是有些累了，我想回寝殿。”
商之静默片刻，才道：“走吧，我送你。”
夭绍想要拒绝，奈何唇边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两人并肩而行，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如拂春风。商之长袖翩然，柔软的黑绫不时拂过夭绍的手指，夭绍本就心慌意乱，指尖正要敛入袖中，商之却忽地一垂衣袖，温热的肌肤触过夭绍的手背。
夭绍望着手上刹那多出的一卷藤纸，惊讶不已。
商之道：“这是舜华姑姑帮你抄的经书。”
夭绍轻轻咬住唇，惶然不定的心绪终是慢慢安稳下来——藤纸上那笔墨再模仿自己的字迹，却也透着女子难为的遒劲——她将藤纸收入袖中，仰起头望着商之。
商之目色清淡如旧，看不出什么异常。
夭绍轻声道：“辛苦你了。”不等商之再语，她转过身步入树丛间，飘然离去。
 
 
<h3>（五）</h3> 
后日便是祈福之礼，先前两日两夜夭绍已抄了一半的经书，如今再加商之送来的三十卷经文，仅剩的一天时间流逝虽疾，夭绍却轻松完成百遍经书的重任。近晚时分，等侍女清点了经卷数目，再三确认无误后，夭绍才将所有的书卷送去了太后寝殿。
裴媛君去了佛堂念经，夭绍便将经书交与茜虞。
百卷经书重叠似山，茜虞抚摸那些藤纸，不禁长叹：“真是辛苦郡主了。”
夭绍微微一笑，神色间满是疲倦。茜虞道：“郡主回去休息吧，等太后出了佛堂，我会告知她的。”
“多谢姑姑。”
夭绍返回殿中，躺在榻上睡了不过一个时辰，便被腿骨间骤然而起的刺痛惊醒。殿外夜色浓浓降临，一日的乌云密布、刮风不止，到此刻终究是簌簌落下雨珠来。
夭绍咬牙起身，唤来跟随自己至行宫的贴身侍女。
“郡主腿又疼了？”侍女望着她额角的冷汗，惊慌不已。
夭绍忍痛问道：“熠红绫呢？”
侍女这才醒悟，忙转身从带来的行囊中找出熠红绫，缠上夭绍的双腿。
经此折磨夭绍再无安然入睡的可能，侍女递来她常读的书，坐在榻侧为她揉捏腿骨。夭绍翻着书，不知为何心情竟是无比浮躁，一字也读不进去。一时闭了眼眸强迫自己静心养神，却又听窗外传来细微窸窣的动静，她倾耳听了片刻，微微皱眉，对侍女道：“先下去吧。”
侍女应声离开，殿门甫阖，窗棂外潜伏的黑影便矫捷跃起。冷风倏然吹开窗扇，却仅漏一丝细缝。夭绍抽出腰间彩鞭，严阵以待。满殿摇晃的烛影中，但见一道凌厉白光透过窗扇缝隙，直朝榻边袭来。夭绍甩出长鞭卷过那道白光，入手一看，却是一卷帛书。
不及她反应过来，映在洁白窗扇上的黑衣人影快速一闪，似要离开。只是下一瞬间，殿外动静却是愈大，拳掌交加的沉闷声响，像是有人在激烈缠斗。
夭绍没有时间细想，忙起身下了榻，蹒跚挪步到窗旁。窗扇打开的一刻，她眼前一花，殿外一抹紫烟冲天而起，刹那便沉入迷蒙夜雨中，遥不可见。
而适才有人相斗的殿墙下，这时唯立着一个银袍男子，正凝望着紫影逃离的方向，若有所思。
“少卿？”夭绍唤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顺路过来。”萧少卿飞身跃入殿中，褪去湿漉漉的斗篷，站在她面前微笑，“抄书是不是很费神？”
他要去哪里才能顺路来白马寺？夭绍忍不住轻笑：“放心，我都抄完了。”她望着萧少卿碎裂的左袖，不住叹息，“你怎么每次来白马寺都要和人动手？方才那人是谁？”
“不知道，只瞧见他鬼鬼祟祟地在你殿外，想必不是什么好人。我本欲将他截下，谁料此人武功竟与我不相上下，我左臂受了他一掌，他胸口也受了我一拳。”萧少卿话音略顿，想起一事，问道，“方才他向你殿里扔了什么？”
“是这个。”夭绍这才想起手上的帛书，打开一看，不由蹙眉。
萧少卿问道：“写了什么？” 
夭绍咬唇不答，慢慢将帛书收回袖中，好一番斟酌后，她才又抬起双眸望着萧少卿。那目光时而飘忽，时而专注，说不出的古怪。萧少卿满腹疑惑，正要再询问，夭绍却忽然拉过他的左臂，手指轻轻撩起他的衣袖，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暗红发黑的掌印，轻声问：“疼不疼？”
“还好。”
夭绍手指掠过萧少卿的伤处，慢慢将他的衣袖推至臂肘。
掌印上方的刺青赫然而现，那苍鹰的飞翼描绘得如此精致灵活，夭绍视线凝僵，顿觉五雷轰顶。
“黑鹰翼……你、你怎么会有？”她语声颤抖，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萧少卿手臂上刺刻的黑色飞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迷乱。
萧少卿困惑不已：“这刺青从小就有了，怎么了？”
夭绍紧紧咬着唇，脸色苍白如纸，只顾摇头。
萧少卿急道：“究竟是怎么了？”
“怎会是左臂？你不是，你一点也不像……”夭绍目光仔细地流转过萧少卿的五官，最终深深望入他的眼眸——看清那透澈明亮、满是光彩的黑瞳后，她自言自语地喃喃，“也不是啊……你的眼睛，还是他。”
“是谁？”萧少卿心中茫然，脑海里隐约飘过一丝猜测，念光闪出，他却不敢去深入探索。
“左臂是憬哥哥，右臂是阿彦，苍鹰双翼，不可去其一。”这句话夭绍仿佛是念了千万遍，此刻说出来，竟是极致的平静。她盯着萧少卿，眼中泪水不住滚落，“你、你的肩头是不是还有蔷薇云纹？”
萧少卿张口无言，脸色大变。
他才是真正的憬哥哥——
夭绍从他震惊的神情中看到了迷雾后的真容，还未来得及喘出一口气，另一个乍然而现的真相如大石般沉沉压上胸口，让她刹那间浑身冰凉。
他若是憬哥哥，那么那个“云憬”……
阿彦！
夭绍捂住不能透出一丝呼吸的胸口，一霎神魂皆空。
八年前她误食雪魂花，中毒昏迷了两个月，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只知一觉醒来，便听闻郗氏满门皆被斩的噩耗，父母也因此事相继离奇辞世。当时过多的悲伤和疼痛让她没有一丝多余的心力去期盼、去幻想——阿彦未死。
她原来就是这般没心没肺地活了八年，从不曾想过阿彦如果还活着，那他身上的毒……
夭绍茫然，双拳紧握，指尖死死掐入了掌心。
难怪他对自己那般冷淡，难怪他即便活着也不愿告诉自己真相——他一定还是在怪自己，一定还是在怨自己。夭绍伸手捂住眼眸，泪水浸透掌心的伤痕，生出遍及周身的疼痛。然而这却不是全部，甚至抵不上她心伤的万分之一。
萧少卿听闻到她指缝间嘤嘤传出的哭泣声，忙柔声劝慰：“别哭了。”
“憬哥哥，”夭绍放开双手，沾染血泪的面容凄凉而又无助，“我该怎么办？”
憬哥哥？萧少卿在陌生的称呼下神思僵滞，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
“既知真相，可要去见他？”夜色深处突然传来淡然的话语，萧少卿回眸，才见商之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殿外长廊下。
“阿憬。”商之微笑着看向萧少卿。
萧少卿冷道：“商之君怕是认错人了。”
“你不信我，”商之看了看夭绍，“那么她呢？”
萧少卿默然，夭绍抬头望着夜空，风雨飘摇吹入殿间，洗净了她的面庞。
她倚着窗棂，沉思半晌不语。
大风卷起她的发丝，系在发髻上的紫玉丝带流连眼眸前，翩跹舞动。
恻恻灯烛之下，紫带上系着的明珠却依旧流光温润，恰似少时，他为她系上丝带的一刻。
“我不去见他。”夭绍恍恍惚惚道。
我不敢见他——心底的声音如此说。
“其实何须逃避？”商之叹息，“阿彦他从不曾怪过你，你该明白。”
夭绍手指一颤，怔怔望着商之。
 
次日清晨，朝霞灿烂，雨后的天色分外地清澹明丽。上午的祭祀之礼格外顺利，午后诸人在行宫略微歇息，便启程返回洛都。北帝司马豫领着明妤迎候在太后所住的延嘉殿，三人一同用了晚膳，正笑语频生之际，中常侍黎敬悄然入殿，在北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司马豫面色微变，裴媛君心领神会，问道：“朝中有事？”
“是。”
“陛下但去无妨，哀家与公主自有女人家的私话要说。”
“谢母后体谅。”司马豫行了礼，又看了明妤一眼，才与黎敬疾步出殿，赶赴前朝。
入夜时分，北疆之乱的奏报传入朝廷，诸臣夜朝含元殿。因柔然和匈奴之战，北方三州的边境城池难免会受连绵战火的殃及，庭议之下，前来洛都恭贺皇帝大婚的幽、并、冀三州刺史奉旨星夜北上，回守藩镇。
“塞北之事竟与姚融有关？”夜朝后，司马豫留下商之在文华殿议事，不料却听闻商之道出惊人之语，一时不解，“他此举是何意？”
“自然是为雍州刺史一位排除障碍。”
司马豫何等聪慧之人，当下恍悟过来，怒得冷笑：“先前不知，原来他竟与塞北异族私下勾结。如今裴氏、慕容氏、苻氏控带的诸州刺史皆已置身事外，唯有他姚氏手下的凉梁二州的刺史可兼雍州刺史一职了。”
“也不见得，”商之微笑，递上袖间携带的卷帛，“陛下请看。”
司马豫阅罢大笑：“当真是天意如此了，姚融谋划再缜密，可惜手下的人却是如此不争气。”他合起卷帛道，“此事让子野酌情处理，不可影响了大婚行程。”
“臣明白。”
司马豫道：“如今各州刺史皆不能用，依你看，朝廷里还有谁能胜任雍州刺史一职？”
“臣这几日也在苦思冥想，眼下朝中除赵王外，其他人都没有此等资历和地位。毕竟雍州刺史的前任，是魏陵侯令狐淳。”
“赵王？”司马豫微微皱眉，望着殿中被灯烛映照灿然的盘龙金柱，沉吟不语。

第十一章 辗转儿女事
<h3>（一）</h3> 
这夜洛都云阁庄园灯火零星，重重楼台与繁密树木在此昏暗光线间阴影迭起。竹林之畔的书房灯烛未燃，更是一片深透的漆黑。一道白影自竹林小径中闪出，悄然入了书房，在墙侧的书架上翻找不停。
折腾许久，终于找着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白衣人眉飞色舞，将那卷帛书塞入袖中，再度小心翼翼摸至门边。手指刚碰触到门扇，竟闻室中火石声“嚓”地一响，眼前骤有烛光亮起，将他偷偷摸摸的狼狈模样照得无处可遁。
白衣人吃惊回首，望着静静坐于书案后的青衣男子，笑得勉强：“澜辰，你何时来的？”
云憬扬眉，目光瞥过他藏着帛书的衣袖，淡然一笑。
沈伊整整衣袖，轻咳两声：“听闻这次北帝大婚宴上将以宫酿赤雪醇招待宾客，钟叔说云阁也收到了大婚的请柬，我是想——”
他只管唠唠叨叨转移话题，云憬听得不耐，猛自案边玉匣中拈起两粒棋子甩出。遽然扑面的两道细芒煞是锋锐，沈伊下意识地扬手去挡，岂知棋子依势下落，嘶然一声划破了他的衣袖，一卷帛书从中掉出，落在地上。
烛光明朗，照得卷帛封印之处“漠北雪山图志”六字清晰入目。
沈伊看了一眼云憬，不再装腔作势，叹道：“早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你，不过，你的一切就能瞒得了我吗？”
云憬冷眼看他，不置可否，起身拾起地上的帛书。
“你是阿彦。”沈伊轻声道。
云憬目光猛地一滞，不觉身体僵硬。
此言一出，沈伊倒显得冷静从容起来，理理碎裂的衣袖，缓缓道：“其实我早就开始怀疑，不过直到上次在邺都采衣楼时我才肯定。尚所言你身上的毒，想必还是当年因小夭无意之过而中的雪魂之毒，是不是？”
云憬转过身，定定望着他。
“你不必再伪装了。”沈伊微笑，“我知道你这八年为何一直瞒着我，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想我掺和这些事，只不过——”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以异常端肃的神色认真道，“无论当年我祖上做错了什么，无论沈氏与郗氏宿仇几深，这些都并非是我愿去雪山寻找雪魂花的真实原因。先辈们的恩恩怨怨早已说不清，如今我想帮你，只因为你是我的兄弟，彼此的痛和难从我们相识之始就是感同身受的。我们之间不需论恩仇，不需论亏欠，只论情义。你如今在洛都与尚谋划着什么我心知肚明，这种境况下，你必然没有时间去寻雪魂花。我本就是世间闲人，为你去一趟雪山无论如何都是应该。”
云憬默然望着他，良久，才走到书案前，提笔写道：“雪山路途遥远，地势险恶，尚与我在那里寻找三年都无果，如今你去了又有何用？更何况现在北疆遍地战火，要去雪山谈何容易？不要胡闹了。”
“什么胡闹？”沈伊满不在乎地一笑，“你们找不到雪魂花自是你们的事，我不去亲自找一找，一世也无法死心。北疆战火虽猛，怕是还祸及不到我身上，你放心。”
云憬提了笔还要再劝说，沈伊却趁他分心之际再度夺回地图，藏至怀中，就此起身离开，留下话道：“北帝大婚后，待我母亲回了邺都，我便北上雪山。”
他言辞利落，走得很是潇洒，岂料刚打开门，视线触及台阶下怔立的紫衣少女，顿时一个激灵。
“夭绍？”沈伊即惊又忧，“你怎么来了？”
夭绍不语。她的面容隐在帷帽轻纱之后，沈伊只依稀可见那双眸间莹莹闪烁的泪光，不觉一愣，再回头看一眼房中面色苍白的云憬，轻轻叹息：“小夭，你来多久了？”
“不久，”夭绍微微含笑，“恰目睹了你为贼被抓的经过。”
沈伊讪讪得说不出话，夭绍深深吸了口气，缓步走上台阶：“我有话要问他，伊哥哥你……”
这两人相对时的风潮涌动让沈伊早已难忍，忙道：“我先走，你们聊。”他将夭绍推入室中，关门的刹那，但见云憬长眉紧紧拧起，烛火映照的眉目再作冷漠之色，但眸底深处那缕慌乱却已将他此刻的心境透露分明。
隐忍再好，到底还是藏不住心底那不可断却的眷恋。
沈伊叹息着走下台阶，回过头，却见修竹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黑衣男子。
“尚？”他似悟到了什么，“是你告诉小夭的？”
商之道：“是她自己发现的。”
“她自己发现的？”沈伊有些糊涂。
为免打扰到书房二人的谈话，沈伊与商之远离竹林，来到池边亭阁。栏杆下一泓池水波澜不兴，深沉莫测恰如两人此刻的思绪。一时各腹心事，静默无言，直待听闻空中骤起的飞鹰低啸，商之才微微伸臂，宋玉笛的光华划过夜色，飞鹰迅速坠落，停在栏杆上。
沈伊见那飞鹰一身黑羽，眸湛精光，煞是威猛不凡，羡慕道：“这鹰好神气，物似主人形，可是拓拔轩的鹰？”
“是。”商之皱起眉，似乎对飞鹰的突如其来有些讶异，取过苍鹰带来的密函，借着月光阅罢，神色渐渐凝重。
沈伊忍不住问道：“何事？”
商之道：“北疆之乱的战火已波及鲜卑草原。”
沈伊闻言疑惑：“可子野告诉我，那长靖公主离开云中时已与拓跋轩订了休战的盟约。”
“非柔然，”商之话语冰凉，“这次是匈奴。”
“怎么会？”沈伊吃惊，“自十三年前你父亲在塞北草原大败了匈奴了之后，北胡人不是从此再不敢染指云中？”
“可父亲已经去世八年了。”商之苦笑，“所谓余威，时间越久越趋平淡，终有消失的一日。更何况当年鲜卑众部被北朝驱逐，受创甚重，曾经横扫漠北的鲜卑铁骑早已不存当年的雄风了。”
沈伊沉默下来，半晌才低声道：“形势要紧不要紧？”
“目前还是小范围的试探，匈奴军大部仍被柔然牵制着，拓跋轩一人足够应付。”商之沉思着，“只是这次匈奴突然加兵鲜卑，一来固然有关过往旧仇，二来怕也是和如今的朝局有关。看来是有人想方设法要铁了心地绊住义父的手脚。倘若如此，那……”
商之蓦然住口不言，目中却勃起凌厉之色。
沈伊顺着他的言下之意思忖：“难道这次北疆之乱中柔然不过是个幌子，而匈奴的真正目的却是鲜卑？”
商之将掌中丝绡揉成碎屑，淡淡道：“看来等陛下大婚后，我必须回趟云中。”
沈伊笑道：“正好，我与你同路。本要去雪山，不过难得北上一次，还是先去云中会一会拓跋轩再说。”
商之摇摇头：“鲜卑的事与你——”
“与我无关吗？”沈伊没好气道，“你不妨说你不认识我了当。我母亲可是鲜卑人，而且既认识了你们，就早知道这些烦心事躲也躲不过。我认命了，你还不认命？”
商之望着他许久，唇角微起笑意，不再言语。
沈伊最不惯这样的目光，摇头晃脑故作姿态，一时又望向竹林之后的书房——原先透过竹林隐隐可见的微弱烛光此刻已不再，青竹深处，暗色湮没。
“不知道那二人谈得怎么样了？”他轻声喃喃。
商之抬头望着夜空，微笑无声。
 
 
<h3>（二）</h3> 
自沈伊关门走后，书房里二人静对，空余漫长的沉寂。有夜风乍自竹林间席卷而来，拂开虚掩的窗扇，吹灭飘摇挣扎的烛光。
明灭不定的光影一瞬不见，黑暗突如其来，倒给夭绍添了几分胆量。
她摘下帷帽，轻步靠近那人，柔声道：“我该叫你什么？”
他自是默然。
她微笑：“阿彦。”心头萦转千万遍的名字一旦唤出，颤微失调，毫不成音。
温暖的气息近在身前，他却屏住呼吸，慢慢后退。
“阿彦……”她复又轻轻出声，“你回来了吗？”
久违的呼唤声声入耳，直沉入他的心底。她的声音柔和清雅如斯，并非幼时的痴缠娇憨，只是他听着，愈发觉得那痛入骨髓的悲凉。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但如今的自己，还能一如往昔地面对她、陪伴她吗？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
月华如丝丝白练，驱散了眼前黑暗，他清楚地望见，夭绍正微笑着望着他，双眸间泪雾弥漫。
“阿彦，你为什么不理我？”她努力压抑着哽咽的声音，问他，“你回来了吗？”
呼唤中含带几分嗔怪、几分期许，压着满满的血泪，抵受着万千的折磨。她站在他面前，祈求他的回应。
她心中其实是万分欢喜的，因为他还活着，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比起八年的思念无望，这样的真实给了她太多的安慰。可是再想起这八年他所承受的孤苦和悲痛，想起他身上的毒，想起他的哑然无声——她的心，便又疼得几近刀绞。这样的八年，她本该与他一路相互扶持、共同进退，然而她却离他千里之遥，独自无忧地成长，独剩他在仇恨与黑暗之中，她是何其地残忍？
“阿彦，对不起。”煎熬至这一刻，夭绍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你对不起什么？郗彦茫然。
他在这一刻突然想屈服于心底最深处的不舍，无声地叹息，伸手触摸她的眉眼。
她已长大，少时清秀可人的面容如今更是出尘的静美。他指尖流连，不想舍弃。她的泪水顺着他的手指簌簌落下，温热湿润，浸沉入他的血脉。
他毫无头绪地感受着，直到那双美目中泪雾落尽，他这才明明白白看清了她的眼神——那是一如既往温柔，却又自然而然地多出了几分毅然的执着和坚定。
一想到这样的目光下将选择的道路，郗彦心凉彻底，抚摸在她面颊上的手慢慢僵冷。
既无将来，何苦牵绊。无论她是为了愧疚还是其他，今日的自己空留一身病体，剩余的生命里唯见漫漫黑夜、满途荆棘，如今的苦，将来的痛，自己独自承受本已足够。
念及此处，郗彦目光愈见冷硬。他侧过身，手在衣袖下轻轻握紧，那掌心所沾的寒凉湿润，尽是她的泪——相守不能，相忘不能，狠心的退却抑或试探的前行，原来都是不堪忍受的撕心裂肺。
淡凉的月光下，郗彦静伫不动的身影僵似石化，夭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下所触冰冷一片，毫无活人的温度。她心惊心凉，这才知道，眼前的人对她而言，虽是触手可碰，却已是生死之隔也难以匹及的遥远。她如今能做的，或许只能是默默地凝望，静静地守候。
郗彦挣脱开她的手指，关上窗扇，重新燃起了烛光。
他的面色已如常淡然，坐在书案后，提笔蘸墨，刚要落字，夭绍却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坐去他身旁，自袖中拿出昨夜在行宫收到的神秘卷帛，“有人给我密信，因为这个，我才认定你是阿彦的。”
郗彦看着帛书上的字，眉梢淡淡一扬，目中微起欣慰之色。
“少卿才是憬哥哥。”夭绍道，“当初我中了雪魂之毒昏迷多日，世事不知，醒来之后别人告诉我说郗家少公子郗彦逃出天牢，湘东王萧璋奉旨追捕，至怒江之畔时将其就地正法……如今想来，当年萧璋追杀的应该是憬哥哥，对吗？”
郗彦苦涩一笑，轻轻点头。
“原来我竟是一直误会了大舅父，他该是把憬哥哥当作你救下的。”夭绍心中涩然，又道，“憬哥哥不知何故失了八年前的记忆，一时怕是不能接受这般离奇的事，我们不要太过于逼着他。”
郗彦默然颔首，将手中帛书凑近灯火，对着那龙飞凤舞般的潦草字迹研究半晌，微微皱眉。
夭绍忍不住问：“我未看清送信之人的模样，你有头绪吗？”
郗彦摇了摇头，卷起帛书，放在一旁。
一时两人又是沉默，夭绍迟疑了许久，艰难出声道：“阿彦，当初……是因我之过让你我二人都中了雪魂之毒。可宫中藏有的唯一一朵雪魂花却被婆婆用来救我的命，你如今又找不到解毒之药，不知道我的血可不可以……”
如此荒唐！郗彦闻言恼火不已，横眸冷冷盯着她。
夭绍被他深厉的目光看得瑟瑟一颤，轻声道：“我只是想救你。”
郗彦满心无奈，既感她的痴，又不忍她这份近乎怯怕的担忧，伸出手臂，想要如年少时一般，将不安慌乱的她轻轻抱入怀中。然而手臂刚抬，却又止住。
夭绍望着他慢慢垂落的衣袖，愣了一瞬，怔怔流下泪来。
 
夜过子时，洛都万籁俱寂。
城北的宫阙灯火暗淡，广袤的殿宇沉寂在浓浓夜间，如同被黑色浪潮覆没。昭庆殿暖阁里，舜华写就回禀沈太后的密信，不顾身心疲倦，起身再一次去夭绍的寝殿探望，岂料入目仍是一殿空寂，不见人影。
这丫头怎么如此不知分寸？舜华蹙眉，心中又恼又忧。
掩了殿门转身之际，见一旁萧少卿的殿阁里灯烛依然高照，想了想，移步走过去。推门入殿，扑面而闻一股浓烈薰人的酒气。
舜华双眉蹙得更深，转眸只见殿侧窗扇大开，萧少卿站在窗旁，如此寒冷的冬夜，他却未着狐裘，一袭银色长袍，衣襟微微敞开，面色潮红异样。
舜华忙出殿唤来侍女去煮醒酒汤，又将榻上的狐裘披在萧少卿肩上，责道：“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夭绍呢？”
“想必是去了云阁吧。”萧少卿话语淡淡，唇边笑意微寒苦意。
云阁？舜华有些了悟，望了他一会，不动声色道：“说起云阁我倒想起一事，剡郡云氏族长的夫人是我的旧识，她极善医道，许对你的失忆之症有痊愈的办法。”
萧少卿转过头，双眸透澈深远，一霎竟不带丝毫酒意。
舜华微笑道：“过几日云濛和他夫人会来洛都，你若有意，我可以为你引见。”
萧少卿阖起双眸，揉按着额角，半晌轻轻一笑：“见见也好，有劳姑姑。”
 
 
<h3>（三）</h3> 
豫征元年十一月初八，帝婚盛日。晨曦初逸之际，宫阙北隅钟鼓声便嗡嗡荡起。卯时天光渐白，帝后舆驾自含元殿而出，于宫城前换乘驷马金鹍车。自宫城至明庆门的御道上，红锦迤逦，流幛如水，飞津桥下，公侯高冠，命妇深衣，赪丹班次各按品章侯立，恭送帝后舆驾离宫。
辰时，金鹍车驶至明庆门外的宗庙，在此等候的赵王司马徽忙纵马迎上。
明妤刚下车舆，一抬目，便见绯红的霞晖间，跨马而来的男子玉甲金衣，身姿英挺。她微微怔忡，一瞬竟以为自己又沉入了不知多少个深夜痴留徘徊的梦境。
“明妤。”沉稳的呼唤自耳畔传来，明妤这才自恍惚回神，素手出袖，交给身旁的司马豫。
司马豫握住她颤抖的指尖，目光流连在她的眉梢眼底，黑亮的双眸在晨光下愈见深幽难测。
明妤被他看得心中发虚，却又不得不努力着从容微笑。
十丈外，司马徽翻身下马，叩首行礼，将二人引至宗庙正殿。
焚香九叩，祷告祝语，待告祖礼毕，巳时已过。出了宗堂，旭日高升，明妤登车时无意回眸一瞥，正见参天古树旁，司马徽牵着白马对她微微而笑。
鸾锡铜铃在风中飘出一缕婉转的悠扬，日光下两人目光凝对片刻，既而各自掉头，再不回首。
回宫途中，车驾驶过街市，洛都民众轰动，纵是数万禁军将整座都城环卫森严，也抵不住百姓们匍匐参拜的泱泱潮海。一时道侧两旁拦起的锦幛流霞般波动，洛都子民趋望舆驾，欢呼声惊天动地，直震云霄。
金鹍车里，明绸帷帐不时被风卷飞，百姓的喜悦之情偶尔落入眼帘，司马豫少年继位，早已见惯此等场面，端坐安然，转身看一眼明妤，笑问：“累不累？”
明妤摇头：“不累。”
司马豫扬眉一笑：“是真的不累，还是不敢说累？”
明妤有些赧然，只得如实道：“臣妾的确是不敢觉得累。今日诸般礼节才过一二，若现在就累，余下的行程又该如何是好？”
“别担心，朕会一直陪着你。”司马豫微笑道，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明妤心弦一颤，依靠着他温柔的怀抱，刹那竟分不清是酸涩无奈还是不知觉间沉陷的懊恼。
司马豫下颚低垂，轻轻抵上明妤光洁清凉的额角，清浅悠长的气息一缕一缕扑上她的鬓发，直似要扑入她心尖的柔和。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想什么？”
明妤笑了笑，并不作声，闭上双目，强迫着自己将双手绕去他的背后，缓缓环住他的身躯。
这便是命，径自排斥只余悲伤，不仅对于她，也是对他——那在霞光下驰马而来的玉甲金衣。悸动的余味仍在心中荡漾，荡漾久了，却渐渐不是能让她再无措激动的滚滚潮浪，而是细致平静的波澜，点滴浸沉，慢慢封留心底。
 
舆驾返至宫廷，午时行迎亲礼，未时于含元殿举行册封大典，诸臣云集，贵妇侍立，笙鼓钟瑟齐鸣的礼乐宏大隆盛，娇贵美丽的东朝公主在众目瞻仰之下与北帝共坐龙榻，从此母仪天下。
册封大典后，诸人退出含元殿，望见天边落日飘霞，才知时已黄昏。
萧少卿和夭绍随着帝后一日奔波劳累，趁夜宴未至的空隙，两人回到昭庆殿略做歇息。
明妤已搬去中宫紫辰殿，舜华也随同陪伴，昭庆殿里此刻满是冷清，相比今日殿外的繁华热闹，竟隐隐透着些萧条的意味。
暖阁里，两人隔阂未除，相对无语。霞光映着窗纱铺射入室，暖暖怡人。夭绍枕着双臂伏在案上，双目微阖，一脸困倦之色。萧少卿坐在一旁凝望她半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将她落于颊侧的一缕长发轻轻捋开。
夭绍忙睁开双眸，一瞳秋水明净含笑，望向他：“你肯理我了？”
萧少卿有些不自在：“我何时不曾理过你？”
“没有过吗？”想着数日来两人的沉默相对，夭绍抿唇而笑，望着他眸间温和的神采，“你今日心情很好？”
萧少卿不以为然：“怎么看得出来？”
夭绍抿起唇，嫣然一笑：“其实看北帝对阿姐那般好，我也很是开心。”
萧少卿微微笑起，理了理丝袍，将懒洋洋趴在案上的夭绍拉起身：“戌时在瑶光殿有晚宴，我们是时候去北苑了。”
夭绍扶着额，虽疲累得不行，闻言却只得回寝殿换了装束，随萧少卿去往北苑。
 
晚霞渐渐淡却，月如玉钩，悬于宫阙勾檐上。
自紫辰宫前往北苑的宫道盛载雪梅，夜色下落花簌簌，景色纷娆。道上宾客来往不绝，北朝贵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衣携鞙珮，钩膺和鸣，笑谈声里满是喜庆之意。
萧少卿与夭绍初来乍到，与诸人不熟，一路无须驻足寒暄，仅颔首微笑而过，未几便至北苑清池之畔。
北苑的清池占地广袤，澄澄流波引自宫外洛水，此刻正在四面璀璨的华灯下潋滟生光。将举夜宴的瑶光殿位在清池之中，玉台高筑，鎏金成壁，一时烛火通明、帷幔缥缈，恰若九霄之上的瑶台。
离夜宴尚有时间，萧少卿与夭绍倚着栏杆望着月下池色，一时也颇觉兴致浓浓，正轻声细语说得高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哄闹。
夭绍回头去看，只见在梅林之侧的秋千架旁，慕容子野正将北帝之妹晋阳公主满满抱在怀中。围在他们身旁的公子贵女喧哗一片，纷纷取笑着两人。唯有晋阳身侧的侍女拍着胸口一脸侥幸，对着慕容子野连连致谢：“好在小王爷及时赶到，不然公主怕要摔在地上了。”
“不都是你疯的，推那么大力！”晋阳嗔责道，转而又瞥着慕容子野，眼波曼妙，俏脸飞霞，“子野，还不将我放下？”
慕容子野这才醒觉，怔怔将双臂松开。
围观诸人见他抱着软香温玉竟失魂至此，不由又是一阵窃笑。
素来狂放不羁的慕容子野难得地尴尬起来，一时颊染绯红，灯火辉映之下，使他本就绝色的容颜愈发妖冶夺目。
夭绍看得有趣，萧少卿却是一脸深恶痛绝的鄙夷。夭绍忍住笑，小心翼翼对他道：“少卿，其实……以前的你和子野关系是极好的。” 
“和他这种人？”萧少卿嗤然不屑，甚觉无聊地收回目光，朝远处望去。
岂料视线这一转移，竟望见清池对岸一紫衣修长的身影，萧少卿顿时愣住，皱眉道：“是他！”
“谁啊？”夭绍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恍悟，“你是说那夜送帛书的人？”
萧少卿点头，不及细想，转身便要去对岸，谁知夭绍却突然紧紧拉住他的衣袖，语词不清：“少卿，是、是……是他。”她的声音十分慌乱，可神色间流露出的，却分明是难以置信的欢喜。
萧少卿心中疑惑，再次转眸望过去时，方见那男子已微微侧过身，半边面庞映在明亮的烛火下，俊美的五官依稀透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谢澈？”萧少卿讶异不已。
五年前谢澈未离开邺都时，他们曾在一处听师讲学，自不陌生。
“你也觉得是大哥？”夭绍无措，喃喃道，“他怎么会在洛都？他怎么会入得北朝宫廷？他又怎会知道你和阿彦的事？”
这些问题也正是萧少卿心里的困惑，自然无法解答，他仔细观望着远处那人的一举一动，思道：不管那人是不是谢澈，此刻却绝非带夭绍上前相认的时候。
夭绍虽不知里间玄机，但也明白其中利害，只能停于原地，隔岸相望。
过得片刻，静立在对面池畔的紫衣男子忽然转身，朝通往前朝宣政宫的御道上走去。茂密的松柏挡住了他的身影，夭绍心急欲追，萧少卿却伸臂将她拦住：“别急，他不过是去迎人。”
夭绍将信将疑，停住脚步。
萧少卿所言非虚，片刻后再见那紫衣男子时，他正和一位着宝蓝长袍、相貌极是儒雅的中年男子走在一处，两人言笑正欢。
“苻景略？”萧少卿微笑道，“早听说苻景略身旁的长史车邪才堪大器，身手不凡，原来就是你大哥。”
“车邪？”夭绍愣了愣，随即明了。
车邪，谢澈，南北轮回，原来皆是一人。
萧少卿安慰道：“放心吧，不论谢澈是为什么目的来到北朝，至少暂时处境很安全，无须我们的顾虑。”
夭绍轻轻颔首，目送对岸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迷离灯火中。
 
宫门外，前来赴宴的车驾络绎而至，一辆皂缯盖车悠悠停于宫墙边角，毫不起眼。
“少主，到了。”驾车的青衣老者道。
车门啪地打开，一道白影潇洒跃下，年轻公子对着眼前巍峨高耸的朱色宫墙深深吸了口气，闭目感叹：“宫酿赤雪醇果然名不虚传，百里飘香。”
过往行人闻言纷纷侧目，驾车的青衣老者甚觉丢脸，横了白衣公子一眼，既而又忧心忡忡地对刚下马车的青衣公子道：“少主，当真不要我随去宫里？”
“何必？”沈伊一拽郗彦的胳膊，言词铮铮道，“此乃婚宴，非鸿门宴。”
郗彦微微皱眉，拂开沈伊的手，转而朝钟晔淡然颔首。
“那我亥时再来接少主。”钟晔寒着脸，瞪了瞪意气风发的沈伊，驾车离开。
钟晔一走，沈伊反倒沉稳了几分，与郗彦并肩走去宫门，递上请柬。
有内侍迎上，领着二人入宫，沿汉玉甬道行走半日，绕过前朝偌大的宣政宫，这才步上一条由卵石铺就的小道，风中隐约可闻飞扬的欢乐声。内侍止步，指着前方道：“两位公子沿此道前行，片刻便至北苑清池。”
沈伊揖手道：“有劳。”
“不敢，奴告退。”内侍一笑，转身离开。
石道两侧遍植松柏。虽是初冬，这些树木依旧繁盛青郁，每十步有灯盏相接，盈盈闪闪的光火点缀着幽谧的夜色，别有意境。道上行人毗连，一个个器宇轩昂，贵气逼人。郗彦和沈伊与这些北朝的贵族自是不熟，只管踏着夜色赏望景致，一路信步闲走，直到迎面望见慕容虔与一位锦袍华裘的清俊男子联袂走来，两人才停步候于道侧。
“见过大司马。”沈伊与郗彦垂首行礼。
慕容虔扶起二人道：“无须多礼。”
“这位可是云澜辰？”华裘男子清淡的言词间透着几分雅致的悠远，一双黑眸温润如玉，打量着郗彦，赞道，“玉树临风，风骨脱俗，看来云濛果得佳子！”
慕容虔不得不对郗彦二人介绍道：“这位是裴相。”
郗彦复又施礼，裴行虚扶一把，笑道：“我与你父亲原是旧交，若非十五年前之变，你今日也是我的贤侄。”
郗彦轻笑不言。裴行也不计较他的沉默，转过目光，又望着沈伊。
沈伊知他与沈峥也是旧交，唯恐自己被认出，忙掉过脑袋，装作漫不经心地欣赏夜空。
裴行微笑道：“原来今日宴上，故人之子来了不少。”
慕容虔笑意略僵，只怕再如此待下去将要坏事，忙伸了手臂道：“裴相走吧，小辈指教今后尚有时日，今夜前朝还有事，你我得在宴前处置完毕。”
“也是。”裴行似笑非笑，离开之际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郗彦，方与慕容虔快步离去。
沈伊纳闷：“奇怪，皇帝大婚之夜，有何事竟劳北朝辅臣们这般行色匆忙？”
郗彦微微一笑，淡然转身。
穿过松柏林，秾丽景致扑面而来，清池摇曳，玉殿流彩，盛放雪梅间丽人飘带，处处美不胜收。沈伊对着满目繁华，颇觉此行不虚，登高远眺，又望到对岸凭栏而立的萧少卿和夭绍，心中更是高兴，忙不辞辛苦地绕过横筑池上的狭长走廊，朝二人走来。
“看来今日晚宴当真是八方人物云集！”萧少卿一眼看到沈伊，皱眉摇头，觉得头疼。
沈伊对他的嫌弃全无所知，走上岸，笑意热忱满满：“少卿，小夭，我母亲呢？”
夭绍微笑道：“姑姑还在紫辰殿陪着阿姐，你是一人来的？”
“当然不是，和澜辰一起。”
“他也来了？”夭绍忙将目光于池畔千人间寻觅，好不容易找到远处那抹淡缈的青袍，刚要提步上前，却见郗彦已转身朝僻静处行去，而他的身后，一道紫影正暗暗跟随。
夭绍目睹两人的身影隐没于山坡上的林荫间，怔怔止住脚步，驻足原地。
沈伊和萧少卿自然也看到了对岸的一幕，两人心照不宣，绝口不谈往昔之事，只对着清风明月，说起美酒佳肴来。
夭绍在一旁抿嘴笑：“看你们馋的，被别人听去了，还以为我们东朝素来寡待了二位。二位今日来此，当真只是为了吃吃喝喝？”
“倒也不全是，”沈伊微微肃容，“我想见见母亲，有要事商量。”
萧少卿轻笑：“你能有什么要事？”
“我怎么就不能有要事？”沈伊横他一眼，“我明日得与尚北上去云中，想与母亲说一声。”
夭绍不料竟是这样一个消息，一时愣神：“你……你们，要离开洛都？”
“是。”
萧少卿道：“怕是明天你们还不能离开。”
沈伊与夭绍俱是不解，齐齐问道：“为什么？”
萧少卿不答，只对沈伊道：“我带你去见姑姑。”转身将走，又嘱咐夭绍道，“你留在这里吧，我们去去就回。”
“好。”夭绍点了点头，独自留于池畔。
 
 
<h3>（四）</h3> 
时间飞逝，过了酉时三刻，先前于池畔欣赏夜色的宾客们都陆续踏上水上长桥，朝金碧辉煌的瑶光殿走去。
沈伊与萧少卿去了许久还未回来。夭绍心起焦虑，正想着要去寻他二人，谁知瞥眸却看到池畔玉阶上静立的黑袍男子，流波风浪间烟岚弥漫。夭绍默默望着他，只觉他的身影比平日要模糊许多，仿佛非得等她近前一看，才可见其真容。
他何时来的？
夭绍微微困惑，又微微踌躇。
沈伊所言北上云中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不由想，自己是不是也该上前与他道声别。本是极简单的事她却不知为何开始犹豫，左手扶着栏杆来回摩挲，右手不自觉地缠绕起腰间丝络，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衣袖里藏着的一处坚硬时，她终于记起一事。
一件本就要求助于他的事。
念及此处，她脚下终于移了移，待要上前，远处却袅袅飘来一缕华衣秀色。
夭绍静静望着裴萦靠近商之，望着他二人于湖畔低声笑语，思了一瞬，转身离开。
帝后还未至瑶光殿，夭绍唯恐迟了夜宴，便在梅林里寻了幽径小道，急急赶赴紫辰殿。行到一半的路程，却见小道旁的梅树上悬着一盏灯笼，微弱的灯光下黑衣修俊，她吃惊抬目，视线所触，正是那张冰凉的银面。
“你、你刚刚不是在池边？”夭绍张口结舌。
“你也说了是刚刚。”商之淡淡道，抬手摘了面具。
夭绍虽清楚望见了他的面容，目中却仍存迷惑。
“我不是鬼，别用这样的眼光看我。”商之微微一笑，“这个宫廷我走得总归比你多，近路如何找，我大概比你熟悉些。”他走近两步到她面前，问道：“你方才可是有事找我？”
“嗯，”夭绍无意识地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盯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商之轻轻抿住唇，笑意漫起的凤眸煞是漂亮诱惑：“找我何事？”
何事？夭绍在他的笑容下有些茫然。如此夜下，如此密林，他身上的幽寒香气伴随梅香入鼻，竟是这般浓郁逼人。他低低垂首时，那冷香便来得更近，似拂面贴近的深沉气息，叫她心中惶乱，无所适从。
夭绍忍不住连连后退几步，商之怔了怔，皱起眉。
“怎么了？”
“没什么。”夭绍努力保持自如的神态，自袖间取出一个玉瓶，递给他，“这瓶里有粒药丸，你看看是否由雪魂花所制？”
商之打开瓶塞，送至鼻下轻轻闻了闻，微笑：“果然。”
“什么果然？”
“当年东朝宫廷藏有的雪魂花虽只有一朵，但为你解毒却不过用了其中一半，其余的看来都被制成了药丸。”商之将瓶里仅有的一粒药丸倒在掌心，问道，“这可是你趁东朝皇帝昏迷时得到的药丸？”
“是，”夭绍对他的神机妙算一时无语，“你什么都知道。”
商之道：“南下在邺都时是我与阿彦一起诊治的萧祯，他也是中雪魂之毒昏迷不醒的。想来沈太后是知道他所中何毒，这药丸虽不比新鲜雪魂花朵的灵效，但也是让他昏睡三月还能醒过来的缘故。”
夭绍喜道：“如此说来，这药也可救阿彦？”
“仅一颗？”商之摇头，“不能。”
夭绍忙道：“东朝宫里还有。”
“也不行。”商之轻轻叹息，“萧祯毒已痊愈，是因他中毒时间尚短，且一直服用解药，不似阿彦八年之长。不过对阿彦如今的身体而言，有这药总比没药的好。只是药在东朝深宫，怕是难以取出。”
“要偷吗？”夭绍笑道，“伊哥哥会有办法的。”
“解药可能在沈太后手中，沈伊立场艰难。”商之若有所思，“依靠他，还不如依靠少卿。”
“少卿……”夭绍蹙眉，忧虑起来。
商之叹了口气，将药丸放入瓶中，递还给夭绍：“为何不将药直接拿给阿彦？”
夭绍咬了咬唇：“我不想再让他失望。”
商之颔首：“原来如此。”
夭绍看了他一眼，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轻声询问：“听伊哥哥说，你明日要去云中？”
“是，鲜卑出了些事。”
“要紧吗？”
“目前还无大碍，我只是不放心。”
夭绍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你要一切小心。”
此话音落，梅林间一片沉寂，风吹雪蕊，幽香扑面，闻得夭绍忽觉晕眩。良久，她才听见商之轻轻“嗯”了一声。夭绍慢慢抬起头，正见商之凝望过来的目光。言已至此，两人竟是再无它话可说，对望着彼此的眼眸，默默无声。
夜色于此处幽静悄然，却于不远处的瑶光殿一派喜庆喧闹。
“啪”一声脆响当空破裂，璀璨烟花于月华下绚烂绽放。
夜宴已开。
 
 
<h3>（五）</h3> 
透过梅林间繁枝琼蕊，模糊可见远处明灯迤逦、华盖雍容，正朝北苑而来。两人不敢在林中多留，急步出了梅林，赶在帝后之前入了瑶光殿。
萧少卿早已等在右侧首席，见夭绍匆匆而来，还未来得及询问，便听殿外内侍长呼通传帝后驾至瑶光殿。满座宾客离席起身，跪地恭迎，直到帝后在高处落座，众人方才起身。
祝辞过后，帝后敬酒。三巡过去，礼仪渐松，一殿觥筹交错，歌舞飘飞。
夭绍落下酒杯，无心殿中热闹，思绪仍停留在梅林中与商之的对话，不住琢磨着解药的事。
“方才去哪里了？”身侧静静饮酒的萧少卿忽然启唇，看了眼对面与慕容子野坐在一处的商之，“我看你方才是和商之君一起入殿的。”
夭绍道：“你和伊哥哥去了许久不回，我本想去找你们的，路上遇到国卿，便说了几句话。”她转眸看着萧少卿，问道，“伊哥哥见到姑姑了？”
“嗯。”
“那他明日会北上云中吗？”
“不会，”萧少卿慢慢饮了一口酒，眸光闪烁，“需得再等几日。”
夭绍狐疑：“究竟是为何事？”
萧少卿紧紧抿了唇，神色透着古怪，似悲似喜，难以捉摸。半晌，他才道：“五日后，云濛夫妇将至洛都。”
“什么？云伯父和云伯母要来洛都？”夭绍吃惊，“我怎么不知道？阿彦也不知道。我以为你并不想……”她话语猛然一顿，神色愧疚道，“对不起。”
萧少卿满不在乎地一笑：“无碍。”
他装得再好，却还是掩饰不了眉眼间的落寞和迷茫。夭绍一心想着转移话题，目光于殿中来回四顾，终于发现了异样。他们对面，左侧首席上唯有裴行一人端坐，而身侧的太傅之位却空置无人。
夭绍低声问：“少卿，夜宴至此，怎么北朝的太傅姚融还未到？”
“自是被烦恼缠身了。”萧少卿摇晃酒盏，轻悠的声音里逸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夭绍疑惑：“北朝陛下大婚，他能有什么烦恼，竟敢不赴夜宴？”
萧少卿不答却问：“还记得在雍州永宁城外飞虹桥断的事吗？”
“记得，难道这事和姚融有关系？”说起此事，夭绍突然想起在永宁城外见到的令狐淳，本能地看向八州刺史的坐席，岂料入目竟是连续几张席案空荡无人，八州刺史今日宴上独剩下青、雍、兖三位，令狐淳为首而坐，垂头颓然喝酒，脸色不见以往的英气，甚是恹恹疲惫。
“先前听说北疆有乱，是以幽、并、冀三州刺史离都北上，”夭绍道，“可是为何如今宴上只剩下这三位刺史，凉、梁二州的刺史大人呢？”
萧少卿微笑道：“这便是姚融今夜迟迟未至的缘由了。”
夭绍摇头道：“我不明白。”
萧少卿望了眼端坐高处、声色不动的司马豫，这才慢慢道：“司马豫初政立威之事，怕就是那条飞虹桥。令狐淳的刺史之位将难保，众辅臣争先恐后，几日几夜暗地里动作不断，角逐凶险，比真正的战场过犹不及。一着下错，整盘皆输。”
夭绍道：“依你这么说，姚融是下错了棋子？”
“也不尽然。”萧少卿顾盼殿间诸人各异的神色，耐心对夭绍解释道，“傍晚时魏叔自宫外递来密报，说凉、梁二州刺史所带亲卫几日前在京畿之地犯下了杀人之罪。你想想，如今举国同庆之时，这般杀戮的发生无疑罪加三等，二州刺史难逃其咎。慕容子野身兼卫尉，裴伦是中尉，两人共掌都城护卫，此等凶案岂能让肇事者逃脱？只不过他们也懂时机，直到今日才将凶案提审，轻轻松松查出凶手来历，上报尚书省。苻景略手段雷霆，阿姐的册封大典后，二州刺史便被御史台的人捉去问责，而凉、梁二州为姚氏世代经营，姚融自要在其中周旋。两相比较，宴上迟到之罪倒不甚要紧了。”
夭绍听罢不由感慨：“里面竟有这么多玄机。”
“何止？”萧少卿轻笑，“这只不过其中一二而已。你以为北疆之乱是无故而生？那令狐淳的罪名如此难逃也当真是国法不容的缘故？所有这一切，自是辅臣们明争暗斗的功劳，当然其中也不乏高人撺掇。”
“高人？”夭绍困惑，“指谁？”
“自然是在北帝身边出谋划策的人。”萧少卿含笑道，“眼下局势越复杂，便对北帝越有利，辅臣们皆有其短，明日朝上只能将新任雍州刺史人选的抉择大权交给北帝。不管辅臣们愿还是不愿、有意还是无意，北帝如今倒当真行了亲政第一步。”
夭绍默默颔首，想了一会儿，忽然一笑：“这其中可有一二是豫章郡王所为？”
萧少卿一口酒呛在喉中，瞬间吞咽不得，任凭烈酒的热度沿着脖颈烧至脸颊。
“为何这么说？”他好不容易喘平气息。
“既对北帝有利，便是对阿姐有利，何况你竟这般清楚其中内情，必是时时关注，非身在局中无须如此。”夭绍微笑道，“而且我听舜华姑姑说魏叔曾到过曹阳驿站，可后来路上我并不曾见到他。如今却又为何突然出现在洛都？”
萧少卿看了她许久，点头长叹：“所察不错。”
“你让魏叔去做什么了？”
“天机不可泄漏。”萧少卿故作神秘道。
他二人在此窃窃私语评论北朝君臣，却不知高阶金銮上，司马豫正指着他们对明妤笑道：“看起来郡王和郡主的感情果然极好，不愧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昔日的冤家如今这般亲密，明妤也是惊讶，轻笑道：“他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罢了。”
“听说郡主和郡王在东朝已有婚约，这番他们送亲北上也是辛苦。”司马豫想起一事，向一旁的裴媛君请示，“母后，朕想将宫中珍藏的那对血苍玉赠给郡王和郡主，如何？”
“血苍玉？”裴媛君眸色一动，不置可否。
坐在她身旁的晋阳闻言眨了眨眼，依偎到裴媛君身侧，问道：“可是母后昨日许诺给萦姐姐的那对血苍玉？”
裴媛君笑了笑，司马豫微微皱眉：“阿萦？”
晋阳的笑容一派天真明媚，说道：“皇兄，母后昨日和萦姐姐说起她的婚事。那对血苍玉母后想送给萦姐姐做贺礼的。”
“是吗？”司马豫放下酒盏，声色不动道，“不知母后想将阿萦许给哪家公子？”
裴媛君望着阶下商之与慕容子野那席，含笑道：“我看国卿大人甚好，与萦儿亦相熟相知。这些年萦儿的病多亏国卿维系着，两人感情非同一般。如今赐婚也该是水到渠成之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司马豫静默片刻，方道：“母后问过商之君了？”
“还未，总觉得如果陛下开口，该比哀家要适合。”
“朕会询问商之君的意思。”司马豫顺从接过话。
裴媛君淡淡一笑：“那就有劳陛下了。宫中还有一对上古璃玉佩，陛下何不将此物赠给郡王和郡主？”
司马豫笑道：“是。”
裴媛君这才看了眼明妤，微笑：“血苍玉一事，哀家事先做了主，还望皇后不要介意。”
明妤忙欠身道：“臣妾不敢，母后的安排自有道理。”
“还是皇后明理懂事。”裴媛君笑意深刻，转而打量满殿宾客，摇头嗔道，“奇怪，今夜宴上不但未见太傅大人，连徽儿也不知所终。”
明妤闻言心神一跳，拢在袖间的手指慢慢握紧。司马豫却不以为意，道：“大哥素来不喜热闹，想必是一人寻找清静去了吧。”
“是吗？”裴媛君笑了笑，不再言语。
 
殿内繁华喧闹，殿外清池岸边却树荫幽深，比往日更显清寂。通往前朝宣政宫的松柏道上，灯影盈闪，司马徽负手站在道旁，静静望着前方。
遥见一人身影映入烛火光晕间，司马徽忙快步迎上：“舅父。”
来人黑绫锦袍，身材高大，灯火穿透夜色照亮他的面庞，勾勒出极深刻沉静的五官轮廓。他皱眉看着司马徽：“你怎么站在这里？”
“舅父迟迟不赴宴，我担心有事。”
姚融这才微微平缓了神色，疲惫地叹了口气：“暂时无事了，走吧。”
两人并肩朝瑶光殿走去，司马徽打量姚融几眼，忍不住问道：“凉、梁二州刺史还在御史台？”
“已回府闭门省过去了。”姚融揉额，自嘲道，“这个节骨眼上出如此状况，着实让我手忙脚乱了一番。不过一夜，之前所为尽是付诸东流……”
司马徽沉默不语。
踏上清池浮桥，银月斜照下来，将二人的身影在清风碧水间拉得格外虚幻缥缈。姚融心事重重，走到半途，蓦地止步下来，望着水面浮光，若有所思。
“舅父？”司马徽催促道。
姚融抬起头望着他，思量片刻，忽然一笑：“你还是想在陛下大婚后离开洛都？”
骤然提起这个话题，司马徽不免一怔，半晌方道：“是。”
“还欲去北方镇守边疆？”
“是。”
“舅父知道你逃避什么，但塞北苦寒，却非你这个皇子终身所待之地。”姚融望着他，慢慢道，“你自幼心性纯和，对陛下更是情义深厚。此番还政局势，你放心让他独自面对？”
司马徽涩然苦笑道：“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当前便有你可为之事，甚至如今是非你不可。”姚融一字一句道，“为他镇守雍州，环卫帝都。”
 
夜宴至子时散席，宫门大开，贵胄华衣联袂如云，婉转笑声染得凉风生温。
停于宫门一侧的皂缯盖车于轩丽富贵的车马间摇晃驰出，悠悠驶上宫门前的御道，湮没于暗夜深处。
车里烛火荧荧，郗彦与商之查阅着南北送来的谍报，沈伊左顾右盼百无聊赖，从袖间取出一壶酒，一口一口慢慢饮着。
“这酒是自宴上偷出来的？”慕容子野斜身倒在榻上，本是昏昏欲睡，一闻到酒香，立即睁眼横了横沈伊。
沈伊无辜不已：“本就是我席上剩下的，怎么说是偷？”
“我不认识你。”慕容子野唾弃道。
沈伊有美酒相伴，哪管他这几句嘲讽，心中想起一事，对商之道：“尚，明日我们不能北上了。”
商之微微一怔：“为何？”
郗彦闻声也抬起头，沈伊慢慢道：“五日后，云伯父和云伯母要来洛都。”
郗彦眸光一动，垂首轻轻笑了笑。
慕容子野皱眉道：“先前不曾听闻过消息，谁说的？”
沈伊道：“我母亲。”
商之心中了然，回过头望着郗彦，欲言又止。郗彦神色清淡，似浑然不察他的顾虑，提笔写道：“这样也好。你明日怕本来就走不了，苻景略那边，你今夜得要抽空走一趟。”
“何事？”
郗彦书道：“他手下长史车邪，原是我的旧识。”

第十二章 前尘难散，往事难尽
<h3>（一）</h3> 
寂夜生寒，苻氏府邸灯影暗淡，楼阁瓦檐薄染凉霜，于月光下层叠浮现。内庭书房里，苻景略正连夜处理尚书省积压的公务，一时有家仆来报，言商之公子回府。
苻景略微一沉吟，卷起手下帛书：“叫他来书房。”
家仆奉命而去，片刻领着商之步入书房，辞退道：“主公，公子既回府，那我去收拾紫鞠庐。”
苻景略颔首：“去吧。”
待家仆脚步声远去，苻景略看向商之道：“自从任职国卿后你便一直住在慕容王府，今夜怎么想着回来？”
“有一事想请问老师，”商之盛了一盏热茶递给苻景略，撩袍于案边坐下，“不知老师对新任雍州刺史可有人选？”
苻景略皱眉：“慕容虔让你来的？”
“与义父无关。”商之言词利落，并无遮掩，直截了当道，“老师的人选可是长史车邪？”
苻景略捧着茶盏靠向身后软褥，沉默一会，问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他是老师的长史，老师该比我更加明白。”
苻景略道：“车邪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虽于尚书省事务得心应手，不过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更未有外任为官的经验，”他话语一顿，看了看商之，“如果提他为雍州刺史，其余朝中同僚未必肯服。”
言下试探之意已然明显，商之淡淡一笑：“老师不必多虑，若是老师的人为雍州刺史，义父会比谁都要放心。但如今的局面怕不是辅臣的意愿可以改变，明日朝上，做主的人将是亲政的陛下。”
“是啊，为师何尝不知。”苻景略叹息，又道，“更何况车邪来历神秘，若是将他推上那风浪之尖，为师也不放心。”
商之松了口气：“老师所言正是。”
苻景略莞尔一笑：“看起来你似乎比为师更焦虑车邪的安危。”
商之道：“毕竟是老师肱股，不敢有失。”
苻景略笑而不语，敲指于膝上静默一瞬，忽道：“尚儿，你觉得赵王如何？”
商之微笑：“老师的意思是——”
苻景略轻轻点头，叹道：“朝中已无更合适的人选。赵王司马徽既俱才干，又存忠心，若他为雍州刺史，四方心服。”
“可如此一来，到时的司马徽就不再是今日的司马徽了。太傅姚融可是赵王之舅，老师放心？”
“确实有忧虑，不过万事利弊总共存，不妨走一步，再看一步。”苻景略放下茶盏，笑道，“再者，为师虽怀疑姚融，却信司马徽。”
商之颔首，轻笑道：“除了放心司马徽外，老师放心的怕还有一事。”
苻景略笑起：“何事？”
“司马徽如今领宫城禁军，一旦为雍州刺史，禁军统领将军一职空缺。”商之扬了扬唇，“诸人关心外局必有忽视，老师的长史于此时出面，再恰当不过。”
苻景略大笑起身，抚了抚商之的肩，感慨道：“知我者，莫过尚儿你。”
 
紫鞠庐一切如旧，侍女早在浴池备好热水。商之一夜疲惫，沐浴后躺在榻上正要休息，忽闻窗外夜风大起，卷飞的枯叶簌簌扑打上木棂窗扇。
商之睁眼望去，只见一抹纤瘦的身影映上洁白的窗纱，正于房门外慢步徘徊。
他皱了皱眉，披上狐裘，下榻打开门。
见他出来，门外的少女竟似被吓了一跳，慌道：“尚……哥哥。”
“子绯，”商之看着她，“既然有事找我，为何不敲门？”
子绯抿着唇，皎洁的月色照上她秀丽的面庞，清晰映出了那颊侧的浅浅绯红。她轻声道：“我……我听蓟叔说尚哥哥回来了，来看看你。”
“只是来看我？”商之笑着摇头，“丫头，有事便说。”
子绯犹豫了一阵，硬着头皮道：“尚哥哥可有治掌伤的药？”
“谁受伤了？”
“他……”子绯期期艾艾了好一会，垂首道，“有人胸口受了一掌，吐了好多血。他说没事，可我按尚哥哥之前教的脉象来看，他内脏分明是受伤了，却又不肯受别人医治。”
“胸口受了一掌？”商之想了想，入屋戴了面具，穿好衣袍。再出门时，对子绯道：“带我去见车邪。”
“嗯。”子绯立即答应下，拽地红裙一飘，转身走了几步，她才觉不对，回首羞涩道，“尚哥哥……怎知是车邪受伤？”
商之微笑：“除了他，还有谁会让你这般担心？”
子绯俏脸烧得更厉害，轻轻低了低头，脚下愈行愈急。
西园书房里灯烛明照，谢澈写罢一卷信帛，正欲出门，却见冷月清光下，子绯领着商之急步而来。
谢澈暗叹一声，踱步上前，揖手道：“见过商之君。”
“车邪，”子绯笑道，“商之哥哥好不容易回府，我请他来为你治伤。”
凉月下，谢澈清俊的眉眼瞬间蕴上一层霜雾，看不分清的犀利。他笑道：“区区小伤，何劳国卿贵手。”
“无论伤是大是小，子绯说要紧的，我这个兄长当然要来看看。”商之一笑，自行绕过他，步入书房。
谢澈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回到房内。
商之按过他的脉搏，沉吟道：“出手之人掌力奇诡，内劲霸道。长史何时与这样的高手结怨？”
“是啊。”子绯满是担忧地看着谢澈。
谢澈浑身不自在，又不忍子绯担心，解释道：“一时错手，倒非结怨。”
商之于一旁匆匆写就药方，递给子绯，嘱咐：“去找蓟叔拿，药材府里都有，一日两次，早晚各一。”
子绯看了看药方，对谢澈道：“那我现在让人连夜熬了，待会你就喝。”
“好。”谢澈颔首，眼看子绯转身出了西园，方透了口气，转而对商之道，“商之君今夜来找我想必不止是为了子绯？”
“长史以为呢？”
“澜辰认出了我，该和你说过了我的身份。”
商之静静看着他：“仍不止。”
谢澈一愣。
“你便是在行宫给夭绍密信的人。”商之淡然道，“身上这一掌，想是那夜拜萧少卿所赐。”
灯烛下，谢澈脸色沉静如水，声色不动道：“原来商之君那日也在。”
“你混入北朝到底有何企图？”商之盯着他，缓缓道，“还有阿彦和少卿的身份……连当事人都不知晓的往事，你如何得知？”
谢澈不语，轻轻皱起的眉间似存为难。
商之猛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尚！”谢澈脱口唤出。
“果然，”商之轻笑声凉，回眸看着他，凤目映着烛火，光芒闪动，“你什么都知道……不对，该是谢太傅什么都知道才对。”
“无论如何，我存心不恶。”谢澈低声道，“我要走的路，与你们没有二致。”
“我为何要信你？”
谢澈面色发青，冷笑道：“你以为当年的事唯牵连了你们独孤氏和郗氏？但我们谢氏何尝不是父死子悲？你们自有你们的仇，我们也自有我们的怨。”
商之在他的愤慨下沉默良久，忽然道：“她知道吗？”
谢澈看了他一眼，摇头：“若她知道，就不是今日的夭绍了。我是长兄，谢氏的事自有我一力承担，无须她和七郎。”
商之唇边勾起细微的弧度，又道：“那么子绯呢？你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因为她是老师唯一的女儿？”
谢澈身子一颤，墨紫衣袍衬着他一霎苍白的面色，透出不见血气的颓然。
“若将来有可能，我定不负她。”他闭上双目，轻声道。
“但愿如此。”商之微微叹气，转身离开。
 
 
<h3>（二）</h3> 
豫征元年十一月初，永宁城外飞虹桥断裂一事闹得满朝风雨。雍州刺史令狐淳获罪贬职，降为庶人，充军塞外。赵王司马徽擢为新任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尚书省长史车邪领禁军统领，赐封上军将军。
亲政初始，隐忍十余年之后的爆发，北帝司马豫每一步都行得格外沉稳小心。虽是雄心勃勃、意气凌云，但革旧除弊的举措却多数缓慢推进，朝廷一时剑拔弩张的局势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缓和，执政之路看上去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司马徽上折子说已在修补飞虹桥，不出三月便可通行。”文华殿暖阁，司马豫拍着商之的肩道，“毕竟是舅父往日的功业，你现下可安心了？”
商之颔首一笑：“是。”
“拓跋轩可曾自云中再来信？”
“有信，”商之话语微顿，“柔然和匈奴战场向南辙转，越来越接近鲜卑草原。”
司马豫沉吟：“北贼们究竟图谋什么？你何时启程回云中？”
“后日。”
司马豫叹息道：“但愿这次并无灾难再落在鲜卑族人的身上。尚，若是云中真的开战，朕虽有心，怕也无力支援，即便慕容虔统掌军权，也不能擅动北朝兵马。草原的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臣知道。”
司马豫负手走近窗外，寒风迎面拂来，让他倏然记起一事。斟酌了片刻，他才缓缓道：“太后前几日和朕提及裴萦，说想将她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商之吃惊不小，上前一步道：“陛下，臣的血仇陛下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娶裴氏女子？”
司马豫望着他，有些疑惑：“你对阿萦……”
“并非儿女之情。”商之解释道，“只因她当初在济河为了救我落水留下病根，这些年我不能不顾。”
司马豫沉默一会，低低叹了声：“如今太后对你和裴萦的婚事是殷殷期待，朕此刻难以为你开口。”
商之道：“臣明白，臣自己去说。”
司马豫轻轻颔首，白云蔽遮阳光，阴暗下来的天色一瞬沉落眼底。他忍不住冷笑道：“旧时旧日，今时今日，我们都还得忍。先前那些人降于朕身上、独孤满门、鲜卑一族的磨难，朕将来必定如数奉还。既让朕活着，就定有将来雪耻之时。”
商之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司马豫笑道：“朕知道你要劝什么。但家族之仇和君心仁义并无冲突。奸佞不除，忠良蒙怨，何谈清明天下？”
“的确是这样。”商之也是一笑，“不过他们既能容陛下为尊，就定然会有无所顾忌的退路。陛下如今不过刚刚前进了一步，前方迷雾重重，错一步万丈深渊。赵王虽是对陛下忠心，但外任藩王自古都难免羽翼渐丰后滋生祸心，而康王当时年幼，如今也已成人，陛下不可掉以轻心。”
司马豫点头笑道：“不论兄弟之情，抑或君臣之义，朕心里都分明得很，你放心。”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蕴蕴洒照宫廷。
此刻的延嘉殿极是安寂，偏殿里，诸人环绕着坐于窗旁下棋的二人，屏息不语。
玉棋落盘的叮当声轻轻回荡在殿壁间，半日，围观的诸人发出一声整齐的感叹，纷纷道：“太后好棋！”
裴媛君却无动于衷，淡然看了一眼坐于对面的紫衣少女，眸中微现出一丝笑意——这孩子绞尽脑汁思着棋局的模样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人，蹙着眉，抿着唇，微微红起的面颊透着一丝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认输的倔强。
往事一幕幕正重归眼前，她不觉怔怔，独自出神。
夭绍许久才落下白子，欠身道：“劳太后久等了。”
“无碍。”声音一出，言中的温柔之意令裴媛君也甚觉不自然。一时心神难定，黑子于沉浮不安的回忆中仓促入盘。
夭绍讶异地看了看她，慢慢按下指间棋子。
纵使神不守舍，对裴媛君而言，一瞬便已是生命的奢侈。静下心后的棋路，招招紧迫，直逼得本就势弱的白子愈发溃不成军。
“顾姐姐，看来这丫头并不曾得你棋艺真传。”裴媛君望着站于明妤身侧的舜华，笑道，“当年你可是东朝数一数二的国手。”
舜华微微一笑：“何谈教郡主下棋？舜华已很久没有碰过棋子了。”
“我看明嘉郡主的棋艺倒是极好，无穷生变，虽然弱势，但到此刻也不见她输啊。”晋阳于一旁插嘴，又拉了拉裴萦的手，“萦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不甚懂棋。”裴萦小声道。
夭绍抬眸，望着她二人盈盈一笑。
过得片刻，殿外有内侍捧着一个锦盒进来，禀道：“宫中库府总管已将血苍玉送来了，太后可要过目？”
裴媛君颔首：“拿来吧。”
茜虞接过锦盒打开，奉到裴媛君面前。
锦盒中，一对血苍玉状如怒放芙蓉，色泽瑰丽，霞光下更是流彩万千，耀人双目。
裴媛君含笑点头：“极好。”
晋阳与裴萦各自盒中执起一枚血苍玉，来回把玩，不忍释手。
晋阳举佩对着霞光细细地看，喃喃道：“听说这血苍玉是上古神物，可治百病。”
“是吗？还有这种传说？”裴萦好奇，“怎么治？”
刚刚落下棋子的夭绍闻言也抬起头，看着那对玉佩，移不开眼。
“我不知道怎么治病，我只知道萦姐姐不必惊羡。”晋阳夺过裴萦手中的玉佩，嘻笑道，“这可是母后给你和国卿大人的成婚之礼。”
“别胡说！”裴萦苍白的面颊难得浮现一丝红晕，狠狠跺脚，捂住晋阳的口。
裴媛君任其胡闹，悠然落子盘中，对怔自恍神的夭绍笑道：“郡主，你这局可是输了。”
“是，太后好棋。”夭绍垂首，缓缓将棋子放入匣中。寒风不知从何处吹入殿间，冻得她双手倏然冰凉。
下完棋，宫中嫔妃们仍凑在一起热闹，裴媛君今日难得的好兴致，命茜虞取出青州刚送入宫中的新茶让诸人品识。
晋阳不耐这般风雅的事，拉着夭绍和裴萦辞别诸人，离殿朝液池走去。刚走出延嘉殿前的长廊，迎面只见商之与慕容子野并肩行来。
“子野！”晋阳欢喜，“你怎么来了？”
慕容子野啧啧奇道：“公主殿下，不是你让人带信给我，说找我有事？”
“我没有！”晋阳矢口否认。慕容子野盯了她一眼，转身便要走，晋阳忙松了夭绍和裴萦的手，上前狠狠拽住他的衣袖。
慕容子野懒洋洋回头，傲慢道：“怎么？”
晋阳红了脸，用力将他拉走，低声道：“去我殿里再说。”
晚霞下，剩下的三人默然站在假山之畔，一时相对无言。
“你怎么来了后宫？”终是裴萦先开了口，望着商之，眉梢眼底尽是欲语还休的温柔之色。
商之道：“臣来找太后。”
裴萦知道他必然是听说了婚约之事，一时揪着指间丝帕，很是紧张不安，轻声道：“为了何事？”
商之无法言语，只静静望了眼夭绍，凤眸间微微流露出踌躇之意。
夭绍浅浅扬起唇角，暮风吹拂面庞，吹得她眼眸涩涩生疼。她对商之福了福身，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两位慢慢谈。”言罢，紫衣于霞光下流逝迅疾，恰如烟散，顷刻便消失眼帘。
商之微微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自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裴萦。
裴萦一怔，随即柔声道：“药我还有。”
商之道：“我近日将离开洛都，不知何时回来，你先留着吧。”
裴萦担心不已：“你要去哪里？”
“北疆。”
“那里战乱……”
“是，所以不一定能回来，更说不准何时回来。”商之望着她的双眸，缓缓道，“阿萦，婚事我已听说。我不能应。”
裴萦容色一变，咬唇盯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我可以等。”
“何必呢？”商之微微笑道，“我身上承担许多，并不是你能面对的。而且我和你之间义大于情，这些年我为你治病，许让你对我有了依赖的错觉。”
“不，不是这样……”裴萦身子颤抖，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喘息道，“商之君，我……”
商之忙扶着她坐在一旁石上，抬袖将一枚药丸喂入她嘴中，看了她半晌，直待她气息平稳，方道：“忘了我吧。”
“为什么？”裴萦终是忍不住泪眼朦胧。
“这是命，”商之言词无奈，回眸望了眼夭绍离去的方向，又淡淡一笑，“也是心。”
 
延嘉殿今日妃子齐聚，并非说婚事的时机，商之听了内侍的提醒，只得回避退下。出了紫辰宫，在通往景风门的汉玉甬道上，只见浓浓霞光包裹着一人纤柔的身影，高髻玉带，紫衣依旧，却非方才的宫裙，而是一袭男儿长袍。
商之上前道：“你怎么在这里，还换了男装？”
夭绍正低着头想心事，忽闻他的声音似被吓了一跳，看了他许久，好一会儿才轻轻出声道：“怎么是你先出来？我本来在这里等子野的。”
商之道：“等他做什么？”
夭绍侧过身，望着宫门：“当然是带我出宫。”
“去找阿彦？”
“嗯。”
商之只觉她今日沉默得异样，不禁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说道：“走吧，我带你出宫。”
他转身便行，暮光间飘行的黑衣如此孤寡淡漠，夭绍跟在他身后，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心头竟若有若无地飘出一丝酸苦之味。
“想什么？”商之终是忍不住放慢脚步，轻声问道。
夭绍抿唇不语，别过脸以衣袖拂过面庞，快步朝宫门走去。
商之却顿了脚步——方才那在霞光下一闪掉落的泪水晶莹闪烁，清晰落入了他的眼眸，也就此沉沉坠入了他的胸口。
 
夜色渐深，月光穿透纱云，银晖漫溢将满城雕甍尽纳其中。采衣楼后的庄园此刻清幽安静，凉风拂过，馥郁梅香渐透深庭。
竹林之畔书房间灯烛高照，郗彦坐于书案后看着书简，夭绍给他磨了满满一砚台的墨，静静伏在案边，双眸望着跳跃不止的烛光，心事重重的模样。
钟晔送点心进来，问道：“郡主晚膳不曾多吃，饿了没？”
“不饿。”夭绍坐直身，拿起一块点心送至郗彦唇边，“你未吃晚膳，该饿了。”
点心贴着唇边，郗彦抗拒不得，只得张嘴咬过，又面无表情继续看着手上的书。
夭绍一块块喂过去，郗彦一块块吃完。
钟晔见此状老怀甚慰，恨不能一霎涕泪横流。如此一想，眸间湿润竟真的禁不住掉落，他忙抬起衣袖，侧首擦过眼眸。
“钟叔？”夭绍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钟晔是高兴，”昔日的沙场虎将如今满心细腻的伤感，叹道，“郡主与少主如今能在一起，终不负当年主公和谢公子的一番用心。”
夭绍不明白：“他们有什么用心？”
“当年谢公子以月出琴——”
钟晔正欲说出往事，目光瞥过郗彦冰寒的容颜，心中一突，蓦然住口。
“月出琴如何？”夭绍却听得愈发疑心，紧紧盯着他。
钟晔叹息，欠了欠身，退后几步至门边，转身离开。
“方才钟叔要说什么？为何讲了一半便住了口？”夭绍回头看着郗彦，目光探究。
郗彦摇摇头，淡淡一笑，垂眸继续看书。
 
 
<h3>（三）</h3> 
豫征元年十一月十三，煦阳和风，碧霄无垠。
洛都城北十里柳道枯木苍苍，骏马驰过，满目黄土飞沙。送别亭里，石进为令狐淳斟上最后一杯酒，端送到他面前。
“侯爷请用。”
“什么侯爷？”令狐淳击案而笑，举杯饮尽，“我已是庶人了！”
石进难忍心酸，眼帘低垂，沉默不语。
令狐淳环望冷风拂柳，倍感四周孤寂，感慨道：“这些年跟着我不曾让你有过片刻悠闲，也不曾让你享受什么富贵荣华，可到头来，却唯有你记得我令狐淳。”
石进道：“侯爷也莫要如此气馁，雍州子民绝不会忘记侯爷的功绩。”
在雍州的功绩？令狐淳难免又想起飞虹桥，自嘲自悲，一笑置之。举眸望向远处巍峨高耸的青石城墙，沉沉吸了口气——一朝成败，半生名禄本该化为烟云消散，可胸口间却依旧有涛浪起伏，豪情难泯。他叹道：“去塞北充军也好，我本就是一介武夫。什么雍州刺史、魏陵侯，高处庙堂的举步维艰生生折煞人，我原就不会应对自如。迟早还是要回到刀光剑影的烽烟里，杀敌卫国，不枉男儿。”
他回头看着石进：“你今后有何打算？若愿意，我可书信将你荐给裴相。你谨慎多智，自可独挡一方。”
石进捋须微笑：“多谢侯爷。属下不似侯爷壮志，愿归隐田间，聊慰此生。”
“世间看透名利荣辱的能有几人？”令狐淳由衷感慨道，“你做此决断，自有大智慧。”
两人在亭中未说几句，远处等候在柳道旁的四位差役已耐不住上前催促，令狐淳只得负上枷锁，坐回囚车中，辞别石进离去。
车轮滚动，一路风尘。路旁洛水静流，冬阳下的波面潋滟浩淼。令狐淳不堪光芒刺眼，双目微眯，仰望着那隐隐飞逸于青天边际的高殿金阙，默然思念着他在洛都宫廷里唯一的牵挂。
行过三十里，时值正午，囚车至济河之畔。
济河源起陇西天水，横流北朝，经凉州、雍州、翼州，于青州之东汇入大海。令狐淳要自洛都北上充军塞外，必要先渡此河。
差役招来小舟，几人换车登船，扬起白帆，引流北上。
济河水面极其辽阔，舟行至河中，但见茫茫白浪奔流向东，水天接壤，不分边际。小舟飘行在潮浪之尖，乘风颠簸，摇摇晃晃。四周涛声翻啸，冬日的江风凛如利刃割人面庞，四位差役却能苦中作乐，坐在甲板上喝酒聊天，言笑颇欢。
令狐淳独自盘膝坐于舟头，闭目养神。
不知何时，身后的说笑声乍然而止，惊风掠飞耳畔，带着异样的锐利和杀气。令狐淳虽负枷锁，武功却还在，醒觉之际翻身而起，险险逃过迎面刺至的寒芒。
转过身，才见四名差役已横七竖八倒在甲板上，剑痕滑过胸口，流血黯黑，一招毙命。
一见那杀人手法，令狐淳脚下踉跄，浑身冰凉。
未及他回神，左右各荡起铮咛剑声，阳光下利锋沾滴血泽，妖诡难辩，破风而来。
“嘶”一声长剑刺入左臂，痛楚漫溢脑海。令狐淳双目灼红，愤怒、痛心、悔恨、不甘种种思绪勃然涌动，聚成一声惊天厉喝，肩上木枷砰然震碎，他劈手夺过入臂长剑，凌厉剑光刹那直没身旁黑衣人的头顶。
黑衣一闪，幽如鬼魅，纵是身后中剑，那人亦矫捷跃起，跳入河中。
江浪滔滔澎湃，将微微漾起的殷红瞬间冲散。
令狐淳横臂执剑，站于船舷处，山岳之稳。
舟上另一位黑衣人腰间系着根蓝色玉带，负手而立，姿态悠闲。
令狐淳冷笑道：“鄙人好大颜面，竟劳幽剑使首领亲自出马！”
“知道就好。”说话之人轻轻一笑，衣袂振飞，刺向令狐淳的长剑在丽阳下湛起凛凛雪色，旋绕而起漫天剑网，犀利绝伦，霹雳夺命。
令狐淳重哼，飞身飘起，剑法灵活如游蛇，破出密网重围，反攻上前。
“好功夫！”黑衣人笑赞。眼看令狐淳剑尖已刺至他面前的黑纱，黑衣却疏忽一闪，瞬间不见。令狐淳皱眉，突闻身后一声轻细的叹息，肩上随即被人一掌拍上。
掌劲摧心断脉，狠辣非常。令狐淳顿觉胸中气血翻腾，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身子前倾，无力跌入滚滚涛浪中。
冬日的河水冰凉彻骨，更何况双脚还被铁链所捆，令狐淳纵然存着最后一口气，却也难逃四面八方浪潮激荡。越挣扎，越下坠，寒水窒闷呼吸，神思渐渐消散，令狐淳只觉魂魄渺渺归去，心生绝望之时，忽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腰，托着自己往上浮去。
绝处逢生的喜悦未曾涌上心头，胸口剧痛已然难抵，令狐淳咬牙支撑了一瞬，终是昏死过去。
 
 
<h3>（四）</h3> 
潮来潮去，浪拍舱壁。
波涛跌宕的哗然轻响不绝荡漾耳边，令狐淳灵台清明时，只觉一股冰澈之气幽然流转五脏六腑，生生镇住了那狠厉霸道的掌伤。
睁开眼，有彤燃霞光徐徐点亮双眸。
令狐淳顺着光亮望去，但见一白衣飘逸的男子静伫窗旁，金冠束发，流绸似水。那背影高大修长，衬着蔓染水天的绚烂霞彩，如天神般姿仪绝世。
令狐淳恍惚起来，刹那只恐自己已身处隔世仙台。
“澜辰，魏陵侯醒了。”一旁突然有人轻声笑道。
这声音如此的柔和雅致，依稀是在哪里听过。令狐淳茫然四顾，这才瞧清自己是躺在一间舱阁的软榻上。而远处的书案边有青袍公子淡然而坐，容颜温润俊美，并不陌生。
公子身侧站着位紫衣少女，轻纱半遮住了面庞，露在外面的一双明眸光华清澈，正仔细打量着自己。
“云憬？”令狐淳吃惊，“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紫衣少女含笑的目光十分灵动，指了指地上沉沉锁链，“难道你以为自己身受重伤，还能拖着一堆铁链从十丈河水下浮上来？”
令狐淳喟然叹息，挣扎着想起身，无奈身子虚脱，只得卧榻道：“今日得云公子救命之恩，令狐淳感激不尽。可惜是如今这番境地，却是无以为报。”
郗彦唇角微扬，自不言语，看着他的眸色冰凉而又沉静。
“令狐淳，你觉得我们是无事游玩济河，不过顺手救你一命？”
冷冷飘入耳中的声音带着冰霜般的寒气，令狐淳气息一窒，侧首循声，方见窗旁那人已转过身，嫣红落霞映染银面，透着血魄般的瑰丽妖魅。
“国卿？”令狐淳怔住。
商之道：“你一出洛都便是性命堪虞，自己还不知道吗？可是人人如你枉存仁慈，不知断绝后忧？”
令狐淳默然，想起舟上那黑衣人的绝杀无情，目中渐露出认命的颓败，叹了口气：“诸位今日救我性命，想必不是举手之劳、抑或积累阴德这般简单？”
“还不算太笨。”商之冷笑，自袖间取出明黄帛书递给他，“这是陛下的旨意。”
令狐淳屏住呼吸：“陛下？”接过帛书看罢，他的脸色不由乍青乍白，目光也慢慢变得僵滞，费力道，“十三年前……八年前……那些事我都已忘了。”
“当真都忘记了？”舱阁门被人推开，钟晔捧着茶汤进来，望向令狐淳缓缓而笑，“若真忘了，那日在刺史府一剑与我算恩怨的人又是谁？”
令狐淳怫然不语。
商之轻笑道：“时至今时今日，你莫非还是要护着旧主？”
令狐淳闭上双目，执着圣谕的手缓缓垂落，却并不辩解。
“令狐淑仪被贬冷宫之事你可曾听说？”商之不急不徐道。
令狐淳冷笑：“不正是陛下所赐。”
“那你可知令狐淑仪其实已梦熊有兆？”
令狐淳猛然睁眼，拽住商之的衣袖，恨恨道：“既是如此，陛下还要废了我儿？”
“正是因为如此才要让令狐淑仪居住冷宫。”商之唇弧微勾，望着他道，“你还不知当今太后和陛下的关系吗？若是让令狐淑仪有孕之事传入延嘉殿，最后将是何种局面你该明白。”言罢，他又取出一卷锦帛，道，“淑仪亲书，魏陵侯可还有心看一看？”
令狐淳夺过锦书，匆匆一瞥，恹恹无神的双眸倏然发亮。
“一旦皇子出世，淑仪自可复位，魏陵侯也不复罪名。”商之循循善诱道，“如今相比裴行，与你亲近一些的，怕还是陛下。侯爷认为呢？”
令狐淳沉思许久，虽已动心，却终是摇头：“陛下未必可成大事——”
“成与不成那是后事。”商之打断他，“只是如今即便你不说，怕也难逃幽剑使的追杀。这般心狠手辣、不留后路的人可值得你性命相托？侯爷自命血性男儿，当年独孤满门皆灭，是冤是罪你心知肚明，这些年你当真就活得如此心安理得？”
“确实难安。”令狐淳自嘲一笑，既而咬牙道，“我愿写出所知一切往事，不过丞……裴行心思多诡，当年之事我所知也并非全部。”
“说你所知便可。”一言落定，商之眸间却暗色涌起，悲喜不辨，淡淡道，“笔墨在侧，静候陈书。”
令狐淳道：“写之前，我想与云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商之望向郗彦，郗彦正执着茶盏靠近唇边，闻言也是一愣，既而轻轻颔首。
“我留下陪公子。”钟晔道。
见令狐淳并无异议，商之与紫衣少女对视一眼，转身出了舱阁。
“魏陵侯有话但说无妨。”郗彦无法言语，自是钟晔为之开口。
令狐淳艰难地撑臂起身，双眸紧紧盯着郗彦，锐利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看穿他的魂魄。
郗彦无动于衷，慢慢饮着茶。
良久，令狐淳力竭躺下，笑道：“你不是云憬，你姓郗。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神采浑然是当年的郗峤之——”
郗彦盖起茶盏，神色漠然。钟晔道：“我家公子与郗公子容貌从小相似七分，你不要胡扯。”
“胡扯？”令狐淳轻笑，“是，我自是不曾见过两位公子小时候的模样。只是尊上若非郗公子，那为何要在意鄙人的性命？为何又会这般在乎十三年前与八年前的往事？”
“郗氏与云氏本就交好……”
“再好的世家关系，能在这样的惊涛骇浪下维持不变？”令狐淳摇了摇头，看着钟晔道，“再说可令昔日叱咤沙场的钟晔将军这般臣服的，怕唯有郗峤之的后人。”
“我……”钟晔脸色寒如冰石，还欲辩解，郗彦却扬袖将他拦住。
令狐淳笑道：“公子明智，其实何苦狡辩呢？十三年前安风津一战是八年前灭门之祸的端始。若云公子当真是郗家后人，或许我今日该写下的，就远不止北朝的那些纠葛了……”他叹息道，“那一场浩劫，牵连的自是整个天下，北朝，东朝，柔然，鲜卑……”
 
霞光渐渐沉没于大河尽头，孤舟漂浮水上，静静滑逝向北。夜下苍穹开阔，谧蓝天色沉入波面，繁星点缀，涛浪幽静。
夭绍抱着狐裘走出舱外，望着站在舟头那久久不动的白衣身影，低低叹了口气。
风振衣袂，广袖飘然间不见一丝飞逸潇洒，而满是面对涛浪逝去不可挽回的无奈。
夜色压下浓浓无边的黑暗，让人心也不觉沉重。她缓步靠近，将手中的黑狐裘慢慢递至那人面前，柔声道：“夜寒风大，披上吧。”
“嗯，”商之看了狐裘一眼，伸手接过，却不披起，只道，“令狐淳写得如何了？”
“还未写完，方才气力不及又躺下歇了片刻，钟叔现在一旁照看。”夭绍答完，想要转身离去时，手臂却被他拉住。
“陪我一会。”商之眸色深深，望着她道。
他的声音如此疲惫孤单，夭绍心底隐隐一痛，却是无力拒绝，咬着唇走回他身边。商之松开手指，夭绍拿过狐裘，轻轻披上他的肩头。
她绕到他身前慢慢帮他系着锦带，想起那次在怒江上他为自己系着裘氅时的心慌意乱，指尖不禁微微颤抖，愈发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系好狐裘，夭绍抬目，却见商之不知何时已取下了面具，凤眸低垂，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墨玉般的眼瞳透着与平日迥异的幽澈清亮，依稀有丝温柔静静地破冰流溢。
夜风将他身上的冷香凛冽吹散，扑入鼻中，沉至心头。
暗自酸涩一夜一日的难受好似点点不见，圆月当头，夜下静好，无端让人沉迷。夭绍忍不住失神，忽而脑中又想起昨日见到的那对血苍玉，蓦然一个激灵，倏地转过身。
“怎么了？”商之于她耳畔问道，声音低沉得近乎柔软。
夭绍摇头，慌忙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身后那诱人的气息消淡了，她才松出口气，扶着栏杆，望着广澜无边的河水沉默不语。
“少主，”石勒的到来打破了两人的僵持，禀道，“西北方向已可见云氏族主的船。”
商之与夭绍闻言转身，沿着船舷绕过舱阁，这才望见远方灯火闪烁，轻舟浮浪，玉色旗帜飘扬船头，金线绣成的“雲”字隐隐浮现水天间。
 
舱中厅阁里烛火荧荧，郗彦坐在书案后，阖目靠着舱壁。
“少主，”钟晔自里间舱阁出来，将手中的帛书递至他面前，“令狐淳写好了。”
郗彦缓缓睁眼，接过帛书，执在掌中沉吟许久，终是慢慢卷开。
绸绢上字迹满满，往昔的刀霜剑影、漫天血光透过未干的墨汁，一一浮现眼前。几迭阴谋、几重冤屈、几多剜心之痛、几许切肤之恨，遥远的记忆纷沓而来，骏马铁蹄下的亡魂幽灵、弯刀长剑下的凄厉惨叫，随着风卷涛起的咆哮声刹那鼓裂耳膜，令人心潮澎湃，只待一瞬爆发，便如惊山碎石。
郗彦手指颤抖，倏地合起帛书，唇角紧抿，寒眸间冷光飞耀，烛火浸入眼底，照亮了那一抹嗜血难忍的暴戾怒意。
“少主？”钟晔看着他的神色，心中骇然，小心翼翼出声唤道。
郗彦手指重重按住额角，竭力缓和心绪。
“阿彦，”夭绍却在这时入舱，走到他身边道，“云伯父他们快到了。”
郗彦置若罔闻，夭绍瞧着他雪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心中既担心又狐疑，跪坐在案侧，目光瞥过他手中紧捏的帛书，伸手便欲拿。
谁料郗彦猛然将帛书扔在一旁，拉过她的手，起身朝里阁走去。
眼见舱阁的门砰然关上，钟晔很是怔忡，叹着气转身，发觉商之不知何时已静静站于身后。
“尚公子。”
商之不应，自走去案边坐下，摊开那卷帛书。
里阁窗扇大开，大起的江风肆意吹入，满室凉意。
郗彦放开夭绍的手，月色洒照他的面庞，一脸寒霜。
“你有话要说？”夭绍揉着手腕。
郗彦注视着她，双目冷淡无澜，缓缓动了动唇。
“当年下毒之人？”触及难堪的往事，夭绍面色微微发白，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盘带毒的糕点是七夕之节宫中送入谢府给我母亲的。那日母亲不在府中，你又被郗伯母责罚在后山整日练剑未用膳食，我担心你挨饿，便偷偷将点心取了出来，你我吃后，便就此昏睡不醒了。”
夭绍话语顿了顿，才继续道：“婆婆说那糕点是承庆宫送出去的。但她绝不可能有加害母亲之意，送糕点的那个内侍在当夜便暴毙而死，线索一断，无可追寻。我在宫中查了许久，也不曾见过什么蛛丝马迹。直到半年前，舅父病倒卧榻，症状与我当日没有差别，我才知原来那雪魂之毒仍遗患宫中。”
此事原委仔细言罢，夭绍才问道：“阿彦，是不是令狐淳方才写了什么有关雪魂花的事？之前我在东朝读过典故，那雪魂之毒根源在柔然，之前并未在中原出现。八年前，雪魂之毒和雪魂花几乎是同一时间骤现邺都——这之间，是不是和柔然有关？”
她追询的目光让郗彦不可逃避，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凉风拂面，夭绍却是惊得一身冷汗：“那柔然的人和我母亲有何仇怨？为何要下毒害她？”
郗彦默然，片刻，抬手抚过夭绍额角的汗珠。湿润的寒凉融入掌心，先前的悲苦愤慨渐渐远去，心头剩下的唯有不忍和担忧。
他望了她半晌，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慢慢写道：“回东朝吧。”
“为什么？”夭绍蹙眉，“昨夜不是已说好了么，我留下陪你。”
“北朝危机重重，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夭绍道：“我能保护好自己。此前八年我虽过得无忧，但绝非是连面对往事悲痛也缺乏勇气的懦弱之人。”
她语气坚定决绝，分明是已猜到了什么。
郗彦皱眉垂首，夭绍抬起双目。两人对望良久，动荡的心好不容易才各自平缓。
过得片刻，船于浪中停滞下来。郗彦与夭绍出了舱中，才见船已与另一轻舟相接。
对面舟头火把闪耀，身着淡黄锦裘的中年男子悠然立在船舷处，正与商之说着话。
“少主，”系扣着船链的钟晔回首笑道，“云阁主和夫人已到了。”
江浪鼓吹，风刮虚空。舟头那男子转过身，衣袂翩翩，笑容温润。
郗彦唇轻轻一扬，冰凝的容颜难得地消融几分，当下携了夭绍的手臂，两人飞掠至云濛面前，行晚辈之礼。
“快起来！”云濛左袖空荡，无力同时扶起两人，只虚托一把，含笑道，“小夭绍终于长大了。”
夭绍微笑道：“云伯父却是风仪不减当年。”
云濛放声笑道：“好丫头，愈发会哄人开心了。”
“是夭绍来了吗？”身后传来的声音宛若天籁，夭绍回头，只见一华衣美妇自舱阁里掀帘而出，盈盈笑望着舟头众人。
“灵姨！”
夭绍快步上前，刚想弯腰行礼，独孤灵已伸臂将她揽入怀中，欢喜道：“小丫头这些年可好？当真是想煞我了。”
依靠的怀抱带着久违的温馨，夭绍心头一暖，连连点头道：“夭绍很好。灵姨呢？”
独孤灵不语，瞥眸看过云濛，淡淡一笑。
云濛心中难免愧疚，轻轻叹息，避开目光。
独孤灵此刻另有牵挂，急急环望四周寻探几番，未见思念中那人的身影，眸间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
“灵姨不必忧虑，”夭绍看出她的心事，柔声安慰道，“憬哥哥此刻正在洛都采衣楼里等着你和云伯父。”
 
 
<h3>（五）</h3> 
密雨袭身，惊风灌耳。
雷霆滚滚劈开夜空，白练闪逝，余光闪过澎湃江河，一时风浪汹涌，湮没十丈山丘。两匹骏骑风驰般行过江畔，当先一位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银袍黑氅，风姿如画，一双剑眉黑得凛冽，一对墨瞳冰得透澈。
一夜逃亡百余里，身后铁骑依然是紧追不舍，岿然踏地的声势端可扶摇破天。
少年紧抿薄唇，冷峭的下颚弧度透着与年龄难以吻合的坚毅决然。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透湿的衣裳裹在身上的窒闷似乎也压抑住了呼吸，一下一下，随着马蹄声在胸间漾起的是喘不过气的疲惫紧张。
“啊！”耳旁传来一声痛呼，少年回头，但见数支铀色利箭已射入身边那人的身体，犀利的箭镞自后背穿透胸前，血雾飞溅。
“韩三叔！”
“云公子当心……”
一句未断，嗓音骤滞。
骏马依然撒蹄急驰，然而坐在马上的人却四肢无力，头颓然低垂，再不闻丝毫的声息。
“韩三叔！”
少年骇然高呼，耳畔利箭卷风穿雨，他挥了黑氅，脚蹬马背凌空而起，避过一波箭雨后狠下心舍了身旁那人急驰离去。
骏马拐过山丘，不期一支冷箭迎面射来，少年错愕，想要闪避时却已不及，任凭尖锐刺痛重重锥入胸口——
追在身后的骑兵爆发出胜利的呐喊，少年捂住胸口，咬牙抬头。
一道闪电点燃黑暗，将山丘之上执弓那人照得无所遁形。
黑甲如山，面容肃穆，男子看着他，神色中依稀有丝无奈和惋惜。
周遭忽然变得格外安寂，只闻挣扎的喘息漫溢脑海，周身蔓延起的痛楚狠狠冲垮着神思，让他愈来愈觉得疲累。少年紧紧盯着山丘上的人，呵出最后一口气，眼帘终是不由自主地下垂。暗夜下，仿佛有冰凉的枯骨白爪正缓缓探入胸膛，攫取至灵魂深处，慢慢抽离着自己的生命，一缕一缕，洒落风雨中，悠然飘去……
“小王爷！”身旁有人在焦急地呼唤。
血光风雨刹那离去，萧少卿惊醒过来，额角冷汗涔涔。他伸手摸及胸口，似仍有痛意隐隐诞出。
荧荧烛火照入眼眸，他怔忡许久，才恍然想起自己是躺在一间客栈的软榻上。
“小王爷做噩梦了？”魏让担忧道，湿过一方丝帕递给他。
萧少卿不答，用丝帕抹去额角汗珠，又阖起双目，深深吸了口气。
魏让小心问道：“小王爷梦到了什么？”
萧少卿睁开双眸，望着魏让时，透澈的目光异样深邃。
“仍是韩弈。”他淡淡道。
魏让唇一动，随即又抿上，不像上一次自萧少卿口中听到韩弈之名的紧张，冷静思忖片刻，才道：“小王爷头疼的话，还是吃些华夫子的药丸吧。”
“不必。”萧少卿起身下榻，披上裘衣，问道，“幽剑使首领的那根蓝玉带可曾让细作还回去？”
“已经还了，我已嘱咐那细作小心应对。”魏让倒了杯热水递给萧少卿，犹豫一会，忍不住问道，“小王爷即便是为华夫子报眼盲流亡之仇，又何必这般冒险假扮成幽剑使首领去了结令狐淳？”
萧少卿笑道：“谁说我要了结令狐淳？”
魏让一愣。
“目前他自有用处，暂先留他一命。”萧少卿目色微闪，放下茶杯，“恪成如何了？”
魏让望着他，欲言又止。
萧少卿心下一突，忙转身朝门外走去。
隔壁房中，恪成正卧在榻上，双眸紧闭，面色毫无血气，气息极是虚弱。
萧少卿紧皱眉头：“他怎么还没醒来？你请的大夫呢？”
魏让道：“大夫已来过，说恪成背后所中的那一剑未伤及心肺，本没有大碍，只是在水下窒闷久了，气息仍是紊乱，而且冬日水冷，寒气入体，难以消散。他医道难及，只开了止痛祛寒的药，怕一时还是救不醒恪成。”
“日间是我大意了，竟让令狐淳一剑得逞。”萧少卿心中悔恨，沉吟一刻，下定决心，“找辆马车来，我带他去找医道高明的大夫。”
 
洛都夜市依旧繁华，灯火辉煌下的采衣楼丝竹清雅，行客不绝。
魏让驾着马车拐至采衣楼偏门，下了车，将叩门时却又踌躇转身，掀起车帘望向萧少卿：“小王爷何时与云家的人结识的？”
“夭绍与云憬交好，我自然就认识了。”萧少卿微笑道，“魏叔是担心什么吗？”
“不是。”
眼前的萧少卿让魏让心头隐觉异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回过头，正要敲门时，里面却有人突然将门打开。
男子灰袍修衣，白得几近病态的脸上笑意文雅。
“沐奇？”魏让微愕。
沐奇揖手道：“魏大侠，沐奇在此已等候多时，请进。”
马车驶入采衣楼后院，沿白石铺成的蜿蜒小道驰上一座弯拱石桥，又穿过幽深茂密的竹林，才见一座隐谧于梅林广池间的古朴庄园。
已是深夜，月色淡澹，重楼间灯火扑朔盈闪。
竹林尽头溪水荡漾，矮坡高亭里，沈伊和慕容子野凭栏望月，自谈天说笑，一时听到车马声，两人回头，正见萧少卿走下马车。
“少卿！”沈伊身影一掠，欢欢喜喜迎上去，“我和子野等你很久了。”
萧少卿回眸，朝沈伊略一颔首，目光淡淡瞥过跟随他身后而来的慕容子野，道了句“久违”。
慕容子野依旧是绯袍白裘，却再不见瑞枝桃花绣纹，干净清爽的衣袂下，连那素日里飞扬跋扈的骄纵也在眉目间消减了些许。他本有些惴惴不安的尴尬，此刻听闻萧少卿主动的寒暄，喜不自胜，忙道：“久违久违，阁里喝茶吧。”
萧少卿负手而立，却是无动于衷地收回目光。
慕容子野这才想起他云氏之子的身份，拍着额头暗骂自己喧宾夺主。他自讨没趣，然时至今日，却再无丝毫的抱怨和不平，迎上前的脚步停了停，悄悄站去一边。
萧少卿对沈伊道：“恪成受伤了，庄园里可有空下的房间？”
“自然有。”沈伊一边命人去收拾房间，一边不放心地探头看去车厢里，就着微弱的烛光望见奄奄一息的恪成，吃惊不小，“他伤势竟这样严重，出了什么事？”
萧少卿抿唇不答，沈伊猜到他将恪成带来的用意，低声道：“可是澜辰他们还未回来。”
萧少卿道：“我知道。”
“嗯？你知道？”沈伊微微一疑。
 
 
<h3>（六）</h3> 
郗彦一行人赶回洛都时，已近凌晨。彼时月色渐沉，薄雾飘荡，采衣楼后的云阁庄园梅林深广成幻，恰似无边的雪海。
恪成所歇的阁楼位在梅林之畔，紧依花厅。
魏让领着云氏夫妇进了阁楼，其余诸人识趣止步，待在花厅里耐心等待。
云濛与独孤灵走至楼上，站在门外良久，一时却都僵硬难动。
“云郎……”独孤灵紧张得几乎窒息，死死握住云濛的手。
“你何必紧张如此。”云濛垂眸微笑。
他抬起手刚要敲上房门，里面已有人出声道：“不必敲门了，二位进来吧。”
这声音冷静非常，并不是日思夜想回忆中那股深入骨髓、明朗飞扬的骄狂傲气。
云濛和独孤灵对视一眼，推开房门走入室中。站在窗旁背对着他们的银裘男子缓缓转过身——身姿修俊，颜如美玉，气度清贵非凡。这是极美的容貌，可却是那样的陌生。
纵是先前便早已知晓他面貌全非，独孤灵仍是难忍心揪心疼，噙在眼中的泪水猛地落下，脚下失力，软软倒入云濛的怀中。
云濛叹了口气，扶着独孤灵在一旁坐好，上前望着萧少卿，目光殷切，满含祈求和期待：“孩子，我……可以看看你的手臂吗？”
萧少卿静静望着他，透澈的眸间一片沉谧，许久，他才一笑颔首：“当然可以。”
云濛手指颤抖，慢慢卷起他宽长的衣袖。
黑色飞翼落入眼眸的刹那，即便是千般准备，也不及那一刹那生死相隔后失而复得的刻骨激动。
云濛气血汹涌，含泪垂首，心中百味陈杂，虽是咬着牙竭力克制自己，却仍是有压抑不住的深沉哽咽透出喉咙：“阿憬，为父当年有愧……”他单手握住萧少卿的手腕，狠狠用力，直到掐至骨骼时，他才觉出那是真实的、骨肉相融的亲密。
萧少卿看着他一言不发，烛火耀入目中，一抹水泽迅疾消散。
云濛声音发颤：“阿憬，你能原谅父亲吗？”
萧少卿涩然道：“云族主言重，你何愧之有，何罪之有？我又有什么好原谅的。”
“为父自是有愧！”云濛吸了口气，缓缓道，“当年你沈峥、谢攸两位伯父冒死矫诏，从死牢中救出阿彦后，是为父带着他逃亡天下。萧璋奉命追杀，至怒江时，追兵已近在眉睫。阿彦当时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是你提议由自己引开追兵。为父当时无奈无法，只得狠下心舍你而去……累你差点丧失性命，累你母亲终日以泪洗面……这八年来，为父无一日不愧疚难当。”
萧少卿定定望着他，唇轻轻一动：“你后悔了？”
云濛哑然，许久，却摇头道：“我确无为父的资格，即便是当初以为你代阿彦丧命，那时我却还是有憾无悔。”
“云族主这是大义，其实根本无须愧疚。”萧少卿静默片刻，慢慢挣脱开云濛的手指，落下衣袖。
云濛这才察觉到他称呼得不对，凝眸望着他，略有失神。
“你不能原谅我？”
“无论我是不是云憬，阁下既说当年是他自告奋勇去引开追兵，那自是他心甘情愿所求之路，何谈原不原谅你？”
“你当然是云憬！”云濛呼吸费力，艰难道，“阿憬，我知道你失忆了，你母亲可以……”
“不必！”萧少卿迅速打断他，望向怔自坐在一旁默默流泪的独孤灵，一笑凄然，“这时有了记忆又有何用呢？你们要我恢复云憬的身份吗？那么郗彦又当如何自处？再者，父王身背天下骂名养我八年，这样的恩情能报得了吗？”
云濛脸色苍白，苦笑道：“我竟也恨了萧璋八年——”
独孤灵扶着墙壁蹒跚起身，擦净泪水，张了张口，勉强发出的声音虚弱如一缕游丝，问道：“憬儿，你的意思是说，再不认我们了？”
“在两位心中到底什么比较重要呢？”萧少卿轻道，“我以为让两位知道云憬活着，便是最大的宽慰。至于其他的事，或不可强求过甚。”
“你……”独孤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底积压八年的思念伤痛潮浪般席卷脑海，心绪激荡难忍，一瞬窒息，眼前隐隐发黑，身子无力后倒。
“灵儿！”云濛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萧少卿呆呆望着独孤灵，刹那的心疼如此真切尖锐，迫得他神思翻涌，头痛欲裂。
花厅里诸人但闻一声长啸突地划破清晨静籁，急步走出厅外，却见阁楼上窗扇大开，银衣闪逝雾间，瞬间湮没于梅林雪海。
“这是怎么了？”沈伊喃喃道。
诸人赶至阁楼上，却见云濛无力坐在地上，怀中的独孤灵已然昏迷。
郗彦皱眉，蹲下身拉过独孤灵的手腕，按着脉搏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药丸。
云濛接过药丸，喂入独孤灵的口中。
商之问道：“姑父，究竟出了何事？”
云濛温美的面容疲惫无神，瞬间似老去十年，轻叹道：“他不愿认我们。”
 
晨间雾气袭面而来，冰凉湿润，寒得彻骨。
萧少卿静静立在梅花树下，闭着双目，任落花簌簌飘上肩头。
不知多久，身后有人缓步而来，随着那细碎脚步声的靠近，飘落面前的梅朵也无端缠上了一股灵动馨香。
“你咬破嘴唇了。”夭绍站到他身前，抬起手，柔软的丝绡贴上他的下颚，轻轻抹去了那丝血痕，“放心，灵姨已醒了。”
萧少卿慢慢睁开双眸，晨曦冲散寒雾落入他的眼底，那目光一时竟如幼童般懵懂迷离。
“他们怪我吗？”他叹息着问。
“不怪。”夭绍微微笑道，“更何况你这么做，其实都是为了阿彦。”
萧少卿垂眸，注视着她：“你这么认为？”
夭绍轻轻点头。
萧少卿抿唇轻笑，修长的手指揉抚着夭绍的鬓发，柔声道：“有没有想过，其实也是为了你？”
夭绍神色一怔，脚下倏然退后一步：“你不要胡说。”
萧少卿却不反驳，瞳如墨玉，深深看入她的眼中：“你难道忘了吗？我这个身份还与你有婚约。”
“你说过要和婆婆说婚事作罢的——”夭绍话语一滞，冷雾沾上面庞，脸色蓦然苍白，嗫嚅道，“你原来从没说？”
“是。”萧少卿笑意微苦。
轻风吹过梅林，冷香四溢，却又寒凉如霜剑割入肺腑。夭绍望着他，脚下不住后退。不知何时背后忽然抵上坚硬的树木，她这才发觉自己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夭绍无力，身子沿着梅树缓缓滑落。
萧少卿轻步上前，将她拉入怀中。
“何必这般慌乱，逗逗你罢了。”萧少卿轻笑无谓，“你若这样嫁我，我还不甘呢。不管我是萧少卿还是云憬，在你心中比我重要的大有人在，我清楚得很。我自然不会强迫于你，婚约一事我回东朝后会向太后说明，你放心。”
夭绍咬唇，扬起脸望着他：“真的吗？”
萧少卿微笑不语，只点了点头。
白玉般剔透无瑕的秀颜近在咫尺，温柔的气息一缕缕扑至脖颈边——萧少卿看着怀中的少女，难抑心动，慢慢垂下头，唇轻轻吻上夭绍的额角。
夭绍被他紧箍在臂间，忍不住瑟瑟发抖。
“憬哥哥。”
这声呼唤听得萧少卿猛然一僵，片刻，松了手臂转身离开。
晨光映透天色，落梅纷纷，银裘潇潇。

第十三章 送别
<h3>（一）</h3> 
豫征元年十一月十六，位于山河环抱下的洛都这日寒冽异常，宫城的空气中更似有碎冰流动，呵出的气皆化作了袅袅白雾。群臣拢手袖中，鱼贯步入含元殿。山呼叩罢，不待司马豫开口，御史中尉便已举着玉笏排众而出。
“臣有奏。”
司马豫颔首：“准。”
御史中尉趋步上前，将奏报递给下阶而来的中常侍，言道：“臣一早接到河内太守的急报，昨日犯人令狐淳未按时抵达济河对岸，河内官役沿河搜索一夜，并问讯相邻郡县，皆无果。倒是有一渔夫不经意撒网获得一人尸首，河内太守让人连夜送至御史台，经辨认，却是臣派出去押送令狐淳的差役。忤怍探察过差役周身，验得他是受一剑当胸致命而死，且，那剑上含有剧毒——”
他余音拖长，偏偏不说明结论。然而殿中群臣听闻此言却已是心知肚明，一时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坐于左侧首位的辅臣身上。
裴行微微垂着头，神色宁静，眉目清淡如旧。
殿中有了片刻寂静，司马豫衣袖一振，将奏折掷在御案上，冷冷看着立于阶下的御史中尉：“在你手下出了此事，如今你想告诉朕什么？”
“臣失职。”御史中尉瞥了一眼裴行，慢慢道，“臣也不知令狐淳是杀人潜逃，还是被人杀了灭口，无论如何，都是臣办事不利。”他双膝一屈，下跪道：“令狐淳是朝廷重犯，曾封疆拜侯，身份不与常人，臣不敢私瞒陛下，请陛下降罪于臣。”
“先找到令狐淳再说！”司马豫挥了挥手，叹了口气，“飞虹桥一事他虽是有错，但多年军功政绩，朕还是感恩的。不管他此刻是生是死，总要查个下落来。”
“是，谢陛下恕罪。”御史中尉颤微起身，踱入班列。
司马豫环顾大殿，目光落于右侧首位的空处，刚要开口，中常侍已俯身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太傅大人今日身体抱恙，已递了奏折，请病假。”
“朕还想问问他凉州流民的事。”司马豫转而看向苻景略，问道，“尚书省可有相关奏报？”
“有。”苻景略起身禀道，“因北疆战事逃入凉州的塞外流民虽日益增多，但凉州刺史吕彝调度有方，安置营寨，发放衣粮，不但没有祸事发生，反而为我朝添了不少赞誉。”
“吕彝有功，当赏。”司马豫顿了顿，道，“免了他之前在洛都时放纵下属恣意生事的罪。”
苻景略躬身应下，沉吟一会，又道：“臣昨夜接到北方斥候密报，塞外风雪交加，匈奴与柔然且战且南下，虽然战事不及之前频繁，但自匈奴王城调出的兵力却不断增加。几十万大军密沉沉沿我朝北疆积压，大有兵临城下随时南攻的形势，臣认为不可不防。”
司马豫望着裴行身侧的慕容虔：“大司马，你如何看？”
慕容虔撩袍起身，捧笏道：“臣听说塞北每逢深冬苦寒、牧人不得不四处流浪之际，匈奴大兵总会借北吹的烈风在草原上燃起战火。这次匈奴择柔然而战，虏获的战利品不胜其数，足够他们一冬之用。尽管如此，他们还要不断加兵，以胜利品为战粮，迫得诸多族人饥饿潦倒南逃凉州，怕是还另有更大的图谋。臣赞同苻大人之议，幽、并、冀三州防御定要加强，朝廷可派一大臣北上督促，坐镇范阳。”
“大司马所言甚是。”司马豫询问诸臣，“诸位觉得何人北上为妥？”
群臣窃语谈论一番，右仆射起身奏道：“中尉裴伦身经百战，将才堪用。”
一言落下，附和声连连。
裴伦列于左侧第二排，闻言只是垂目望地，坐姿如石。
司马豫抿紧了唇不语，眼光一飘，与殿中一人的视线相对。
禁卫军首领、上军将军车邪于角落里起身，大步上前，朗声道：“臣荐国卿大人。一年前与柔然之战，国卿挂帅，三月既大胜而归，诸位大人难道都忘记了？”
一时众臣皆是愣了愣，随即又有赞同声响起。
司马豫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望着裴行：“朕初亲政，朝政军事方面尚是稚嫩，北方战事或将大关朝局，朕不能一人做主，还要丞相大人一旁多多提点。”
裴行眉梢轻扬，注视着司马豫良久，轻轻叹息道：“陛下厚爱，臣受之有愧。家弟裴伦虽可称能将，但对北疆异族了解确实不如国卿大人，况且国卿大人战场上的勇猛神算早已名扬塞北，臣认为这次还是国卿北上为妥。”
“善。”司马豫吩咐一旁中丞，“写下旨意，国卿北上坐镇范阳，北方三州刺史皆听国卿调度。”
中丞笔走龙蛇，一刻便写完，呈给司马豫盖上玺印。
中常侍黎敬提高了嗓子尖声道：“国卿请上前接旨！”
商之一袭踞纹黑袍，稳稳站起，迈步至殿中，将明黄卷书接入手中。
司马豫道：“此事不能多耽搁，朝后你去北陵营挑选八百精锐骑兵，今日便北上。”
“臣领旨。”商之下跪应命。
 
朝后，司马豫留下三位辅臣议事文华殿。
几人入了暖阁，黎敬忙奉上香茗，静悄悄站于一侧。
“太傅究竟是何病？要紧不要紧？”司马豫这才得空细问。
黎敬道：“听太傅府送文书的家仆说，可能是前几日受了寒，累了身上的旧病，卧榻难起。”
司马豫道：“派个御医瞧瞧去吧。”
“是。”黎敬应声而出。
司马豫指尖轻敲着书案，沉吟道：“朕怎不知太傅大人有什么难治的旧病？”
三位辅臣对视几眼，裴行道：“早年姚融也曾领兵多次征伐，身上几处大伤，尤其有几处累及内脏。这些年他一直劳累，许是从未养好。”
“如此……”司马豫若有所思，“朕倒不知太傅也曾是沙场虎将。”
“当年大司马和太傅联营抗敌、威震北朔时，想来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裴行淡淡一笑，看了眼对面慢慢喝着茶的慕容虔。
茶雾层叠浮起，翠绿茶汁浸染慕容虔的碧眸，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寒。
苻景略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上御案，将话题岔开：“豫征铢钱的图样已由尚书省金部曹制好，请陛下御览。”
司马豫接过，还未细看，刚刚入门的黎敬禀道：“陛下，东朝豫章郡王和郡主已至文华殿外。”
“宣。”
萧少卿与夭绍并行入内，还未施礼，司马豫已道：“免礼，赐座。”
待两人坐定，司马豫让黎敬将御案上的一卷帛书递给萧少卿，笑意和煦道：“这是两国盟书，还请郡王带回给东朝皇帝。”
萧少卿淡然一笑：“臣之职责。”
“还有一对古璃玉。”司马豫起身，取过案边的锦盒，亲自送到萧少卿面前，打开盒盖道，“这是太后和朕对两位的心意。”
萧少卿与夭绍忙起身接过。锦盒中，只见红锦衬着剔透莹润的白玉，龙凤翱翔的姿色栩栩如生，分明是成双成对的美意。
萧少卿脸色苍白一瞬，夭绍秀目低垂，一抹笑意凝在唇边，也是含着浅浅的苦涩。
司马豫这时才发觉两人神色间的微微异样，不由皱眉怔了一怔。
阁中忽然静寂无声，引得其余三位辅臣皆转目看来。
萧少卿暗自叹气，托着锦盒的手轻轻按了按夭绍冰凉的指尖。
夭绍缓缓抬眸。萧少卿笑容洒脱，将她纤细柔软的手指有力执入掌中，颔首道：“谢陛下和太后所赐。”
两人退出文华殿时，日照如烟，青玉石地耀起细微的光芒，阵阵刺入眼眸。清晨于采衣楼后的梅林里那些伤入心底的尴尬和痛楚又似波浪般涌了上来。萧少卿慢慢松开紧握夭绍的手，轻道：“你我的婚事也不知为何让北朝的权贵们如此重视，方才接受这对玉佩时你心里必然是不情愿的，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夭绍微笑道。
方才那样的场合，如何可以推辞？
她自萧少卿手中拿过锦盒，边抚摸着璃玉边转身朝前走去，阳光下，飘逸的紫色宫裙一派地嫣然明丽。
“这对玉佩很好看啊。”风中依稀传来她低笑着喃喃的声音。
萧少卿扬了扬唇角，无声一笑，慢悠悠提步跟上，负手行于她身侧。
两人在通往紫辰宫的御道上未行几步，身后忽起匆匆步履声，有人高声唤道：“郡王稍等。”
萧少卿回头，望清来人后不免轻轻皱眉：“大司马？”
慕容虔急步上前，看了眼萧少卿身旁的夭绍，欲言又止。
“慕容伯父。”夭绍福了福身，远远走去一旁等候。
萧少卿揖手道：“不知大司马匆匆赶来有何见教？”
慕容虔被他疏冷的言词噎了半晌，疑惑地盯着他的眉眼。他一夜值于崇文馆，只知云濛夫妇来洛都之事，却不知详情如何。早朝前在含元殿外曾询问了慕容子野几句，却也是轻描淡写，一知半解。思量许久，他才放低声音道：“你晚上可能来趟王府？”
萧少卿轻笑摇头：“我是他邦使臣，与阁下私下有交被人知道了怕是影响不好。”
慕容虔拧眉，无奈道：“来看看你姑母也好啊，她一直记挂着你。”
萧少卿望着他，笑而不语。
慕容虔怔怔看着他的笑容，没来由地一阵心寒。甬道四周无人，风刮过墙壁，铜铃声荡荡漾起，脆响破空，却是几近异样的安寂。
“大司马不可胡说。”萧少卿目光骄傲，缓缓启唇道，“从不曾听说我父王有什么姐妹嫁入慕容府。”
慕容虔脸色发青，拎起萧少卿的衣襟，怒道：“你！”
“慕容伯父，”夭绍一直安静立于墙侧，见状不对才忙上前劝解，“少卿亦有难处。”
慕容虔恨恨松手，重重一哼，拂袖转身。
“大司马何必这般在意我的身世？”萧少卿忽然冷冷一笑，道，“是想要攀上亲事之后从我这里打听到什么吗？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今日如何，当初如何？”慕容虔大怒回头，面色阴沉，碧瞳间冷光灼火。
萧少卿漫不经心地一笑，慕容虔愈发恼怒，咬牙道：“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又知道多少？我不想他活命？我忍心让他含冤？我一个人重振慕容家族是顺风顺水走下来的？我背负了多少，他又体会了几分？让我日思夜想，牵肠挂肚，整日活在内疚和自责中，就是他这个兄长想要看到的吗？”
发泄似的驳问一口气说下来，慕容虔微微喘息，松了松领口，任寒风沾上肌肤，灌满身体。
萧少卿定定望着他，一言不发。
夭绍听得糊涂，怔在当地。
慕容虔长叹了一声，道：“罢了。”
他转身离去，不再留恋。幽道之间，冷风中振飞不止的衣袂裹着那如石坚硬的身躯，落影笔直，犀透浮尘。
“少卿，”夭绍迟疑道，“你和慕容伯父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萧少卿抿紧了唇，清透的目色微露茫然：“或许吧。”
 
 
<h3>（二）</h3> 
日光穿透延嘉殿的花镂窗棂，秀光浮洒琉璃书案，氲氲灵动。博山炉里烟雾缭绕，茜虞端着热茶奉上书案：“太后，茶。”
裴媛君躺在软榻中看着竹简，闻声缓缓坐直，目光瞟过窗旁，丝绡盖着的古琴正于日照下光芒隐湛。
她望着古琴一会，忽道：“东朝的使臣是不是明日就该走了？”
“是。”
裴媛君耐心地撩拨茶汁，悠然道：“似乎有几日没见那丫头了，你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郡主这几日一直住在宫外。”
“哦？”裴媛君抬目，“宫外哪里？”
茜虞垂首，默了一会方道：“云阁。”
“云氏……”裴媛君一声轻笑，“谢氏和云氏一向交好，云氏少主如今也在洛都，难怪了。你去紫辰殿和昭庆殿看看，如果那丫头在宫里，把她叫过来。就说哀家想在她回东朝前听她奏上一曲。”
“是。”茜虞依言而去。
裴媛君赤足下榻，拢了拢衣襟，步至窗旁，掀开古琴上的丝绡，随意抚了抚琴弦，瑟瑟声遍及延嘉殿。
“太后，”侍女禀道，“国卿大人求见。”
指下一顿，琴声猛裂，裴媛君紧紧蹙眉，转身道：“叫进来吧。”
商之入殿行过礼，立于阶下。
凤榻前，一帘明珠荡漾垂落。
裴媛君透过珠帘望着阶下男子，虽是一袭寡淡的黑衣，却掩不住挺拔修俊的身姿，难怪惹得裴萦倾心相待。只是这样的痴情却未必是好事——即便是隔着珠帘，她也瞧得出银面下的那双凤眸间不可消融的寒意。这般的人，如何容易动情？
她暗自叹息，出声道：“商之君来延嘉殿所为何事？”
“臣是为了与萦郡主的婚事。”商之递上一卷帛书，侍女接过，呈给裴媛君。
裴媛君翻开阅罢，冷道：“是萦儿委屈了你？”
“不敢，是臣怕委屈了郡主。”
“这就是你推脱的缘由？”裴媛君轻轻一哼，“纵使北上坐镇范阳，纵使婚约拖上一年半载，也无不可。”
商之抬首，目光直直注视着珠帘之后的身影，道：“太后为何非得强迫臣娶萦郡主？”
“强迫？”珠帘忽地掀起，裴媛君掷出帛书，怒道，“萦儿待你之心你还不明白？她如此情深意重，你就忍心这样辜负她伤害她？”
“正因为郡主情深意重，臣才要及早说清楚。”商之道，“如今的伤心只是一时，若当真让臣娶了萦郡主，这伤心怕是一世。臣可以待她如友如妹，却永远不能待她如妻。”
裴媛君蓦然停住脚步，身子发颤，窗外的阳光照入眼眸，一阵明晃晃的灼烧。
这般的言词，何等耳熟？
记忆中那人那日面对自己的倾心诉说后，也是这样无奈地笑，决绝地推开。
裴媛君闭上双目，胸间一阵波涛起伏——原以为早已风轻云淡，却不想还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痛和恨。
她吸了口气，回头望向阶下，平静地微笑：“商之君心中，怕是另有所属吧？”
商之道：“如果这个原因可让太后理解臣谢辞婚约的苦衷，臣承认。”
裴媛君注视他良久，忽而细声轻笑：“哀家知道了。这件事，还是等商之君自范阳回来后再说吧。”
“太后……”
“哀家已退了一步，你还要不依不饶？”裴媛君一霎声色俱厉，“好歹要给萦儿一个台阶下，商之君当真是绝情冷血如斯？”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商之只得揖了手，告退而出。
岂料步至殿外，迎面却对上一双明净温柔的眼眸。
商之怔了怔，脚下一滞。夭绍不知已在殿外多久，与他相视片刻，侧身让开道路。
“商之君。”茜虞上前，微微含笑着行礼。
商之恍过神，清风般步过夭绍身前。
“我走了。”声音低低，只传入了她的耳中。
夭绍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他临行的告辞之言，忍不住抬目追寻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口，却是无法唤出声音。
“郡主，”茜虞轻轻握住她的手，含笑道，“进去吧。”
夭绍只得收回目光，随她缓步入殿。
裴媛君坐在凤榻上，正入神地望着鼎炉间飘起的轻烟。
“太后，明嘉郡主来了。”茜虞上前唤道。
“是吗？”裴媛君看了看夭绍，眉目中有些慵懒，“丫头明日何时出发？”
夭绍回道：“明早巳时。”
“时间过得真快。”裴媛君招过夭绍揽于身旁，笑着道，“哀家第一次见你时倒似发生在昨日，一晃眼，你就要走了。”
夭绍笑了笑，将捧在臂弯里的八卷竹简放在书案上，对裴媛君道：“临别无所赠，这是夭绍为太后写下的曲谱。”
“你写的？”裴媛君有些意外，翻开一阅，展颜道，“这么多曲子？以后闲暇时哀家倒不愁没事做了。”她沉思片刻，望着夭绍柔美乖巧的容颜，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其实不怪你……”
“什么？”夭绍微怔。
裴媛君笑了笑，自发髻上取下一根白玉簪，插入夭绍的发间：“礼尚往来，你莫要嫌弃，这是哀家戴了快二十年的玉簪。”
“二十年？”夭绍抚摸着发簪，忙欲摘下，“那必是太后心爱之物，夭绍不敢……”
“别动，”裴媛君按住她的手，目色幽幽道，“正配呢。”
 
日过正午，商之策骑赶到北陵营，递出圣谕。
伐柯本是北陵营的将领，趁主帅离开之际悄悄递上一卷名单给商之：“这些都是鲜卑旧部，未免他人起疑，我没有全选，但选出的四百人名单都是精悍之士，且忠心无二。”
商之颔首，携过名单对照军册，勾出随行骑兵，巡视后，卷尘离去。
行至洛河畔，商之勒马，吩咐伐柯道：“我回王府一趟，离歌和无忧已寻了五艘大船在济河边上等着，你带着人先去与他们汇合。”
“是。”
眼看伐柯领着诸人向北飞驰，商之独自南返洛都，回到慕容王府，内庭暖阁里，果然见慕容虔正魂不守舍地抚着一柄青锋剑。
骤然有茶香扑入鼻中，慕容虔抬头，却见商之风尘仆仆，跪坐在他案前。
“义父想什么？”
慕容虔不答，眉宇间疲惫无限：“你怎么还未出城？”
“待会去采衣楼叫过沈伊就走，”商之打量他的神色，“义父方才在宫中可是见过少卿了？”
慕容虔愣了愣，随即摇头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问了他华伯父的事？”
慕容虔苦涩一笑：“他根本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商之道：“即便你开口问了，他也不一定会告诉你。他的顾虑何其多，连姑父他们也不能完全叩开他的心门。”他沉吟片刻，又道，“之前我在荆州时曾无意听到殷桓提过谋士华夫子之名，如今想来，才有些明白那想必就是华伯父。”
慕容虔精神一振，忙道：“何以见得？”
“我那时在荆州军营除了帮东朝对抗南蜀，因当年之事也自然格外留意殷桓的举动。华夫子曾有位名叫迟空的小徒弟来营中找殷桓，此子谈吐不凡，语出惊人，让人十分讶异。他离开营帐后，我也是不经意发现他和萧少卿在一处山涧密谈，神情间竟是极为熟敛——”
商之微微一顿，接着道：“后来在白马寺里，萧少卿和子野动手时故意露出慕容氏武功，我当时还不明其意，如今想来，却是明白七八分了，其实他并无意掩饰他和华伯父的关系。”
“这么说，大哥在荆州？”慕容虔猛地起身，激动道。
商之点头：“不过义父不必急于相认，我想华伯父如今留在殷桓身边，必是另有图谋。我们不可打草惊蛇。而这个，怕就是萧少卿不肯与义父吐露真相的另一层深意。”
慕容虔怔立片刻，仰头长叹道：“我明白了。就怕殷桓狼子野心，大哥一人……”
“义父何必这般担心？”商之笑了笑，“你想想，当年华伯父能从那样的牢狱逃出生天，这样的心智算谋世上几人能及？何况东朝还有萧璋，他应该会照应着。”
经此一番话的开解，慕容虔才微微释怀，颔首道：“也是。”
商之这才起身告辞：“既如此，那孩儿走了。”
“北上一切小心，若有所变，即刻来信。”慕容虔按着他的肩嘱咐道。
日色渐晚，暮霞褪尽。广袤的空中慢慢迭起谧沉的乌云。商之和沈伊赶到济河边上时，涛起浪急，风声震耳。
扬帆启程之际，沈伊紧裹狐裘立于舟头，望着天色道：“今日冷得不寻常，似乎要下雪了。”
“是啊。”商之随口应道，再遥看了一眼洛都的方向。
高阙楼台早已掩在乌云之中，朦胧不可辨。
“今日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沈伊对着寒风放声一笑。
商之在他的话下不免想起今日在宫中见到的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心中微微怅然，竟忍不住思念起来，只是如今的形势却不容他将思念无尽蔓延。商之再望了望都城的天空，终振了衣袍转身入舱，燃了灯烛，低头查阅北方传来的谍报。
 
 
<h3>（三）</h3> 
正如沈伊所料，半夜时分，柳絮般的雪花果然飘飘飞降洛都。
到了翌日清晨，地上积雪已然深厚，宫城通往明庆门的御道上一早便有内侍扫着积雪，清理出一条清澈宽广的石路来。巳时，东朝送嫁使臣于宫门外辞别北帝和诸臣，数百旌旗连绵成绚丽的霞云，在浩渺洁白的天地间迤逦远去。
车马在风雪下缓缓前行，行了一日，不过才离洛都三十里地。
众人夜晚于洛河水畔的一处山脚下安营扎寨，风雪渐小，熊熊篝火燃起在冰天雪地里，微微驱散了寒气。
大帐中，夭绍坐于案边疾笔写下两份书信，封好递给一旁的萧少卿：“劳烦你带回邺都交给婆婆和阿公。”
萧少卿伸手接过，纳入袖中，并无言语。
“你说什么？”刚入帐的舜华闻言却是吃了一惊，“你难道不与我们一起回去？”
夭绍坐到暖炉旁，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双腿，又将手轻轻贴在铜壁上。炉火的红光映红了她的面庞，也更衬得那目光坚定执着。
她静静道：“姑姑，我得回云阁。”
“是为了阿彦？”舜华明白过来，却是没了阻拦的理由。
一时帐中诸人静默无声，只闻萧少卿执壶倒着酒汁的哗然。
夭绍扶着书案站了起来，拿过挂在一旁屏风上的紫貂裘穿上身，系了帷帽，又在腰间缠好紫玉鞭，取过早已收拾好的包裹便要出帐。
“你现在就要走？”舜华皱眉，将她拉住，“你的腿如何受得了今夜的风雪湿寒？”
“我裹了熠红绫。”夭绍笑了笑，看向萧少卿，“马儿呢？”
“不用骑马。”萧少卿慢慢饮着酒，望一眼横在地上微微震动的长剑，“有人来接你了。”
“小王爷，云公子在营外求见。”片刻后，魏让的声音忽然在帐外响起。
夭绍讶然，问萧少卿：“你怎么知道的？”
萧少卿摸了摸身侧长剑，笑道：“这是行军打战必备之能。”他起身刚要出帐，谁知魏让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还有……云族主夫妇也来了。”
萧少卿轻轻皱眉，伫立当地。
舜华叹了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帐中，夭绍望了萧少卿片刻，低声道：“我能请你帮忙办件事吗？”
“你说。”
夭绍紧握着手指，神色间有些不安：“据我所知，宫中有雪魂花的药丸，那药或不能彻底解了阿彦体内的毒，但也可免一时的忧患。我……”
萧少卿看了她一眼，打断道：“我去偷药。”
夭绍吃惊望着他，萧少卿微微笑道：“不必这样感动，我自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他。”
夭绍笑着点头：“我明白。”
帐外脚步声响起。夭绍撩开帘帐，寒风夹着细雪扑面而来，她忍不住一个寒噤。篝火映亮了黑夜，雪地间正有青衣飘然行来。
“澜辰。”她笑意嫣然，扬起眉梢。
郗彦望着她，也是轻轻微笑。
魏让作揖道：“云公子，请进吧。”
夭绍转目四周，却不见云濛夫妇，问道：“云伯父他们呢？”
“沈夫人已带了云氏夫妇去了其他营帐。”魏让答道，又看了一眼萧少卿，“云族主说这次将与我们同行回东朝。”
萧少卿皱眉：“同行？”
魏让面色古怪，摇了摇头，不待萧少卿再开口，迅速退下。
郗彦步入帐篷，与萧少卿对视一眼，倒似从未有过分别和失忆之类的隔阂，两人极有默契地走至书案相对而坐。
“我知道你今夜必会有事来问我。”萧少卿手指轻抚着酒盏，似笑非笑，“只是未想你竟把二老撺掇了与我同行。”
郗彦笑而不语，接过夭绍递来的热酒包入掌心。夭绍又取过纸笔，放到郗彦面前。
郗彦放下酒盏，落笔道：“这并不是我的意思。姨父南下邺都自有要事，姨母念你孤身上路，不放心。”
“孤身？”萧少卿一噎，好不容易将含在口中的酒咽了下去，咳嗽道，“送亲随行有几千人马。”
郗彦微微一笑，烛火下的容颜刹那似冰雪消融。他低头，流袖如云，又写道：“那日送到湘东王府的密函你看过没？”
“果然是你。”萧少卿忽别有深意地瞥过夭绍，略一颔首，“看过，怎么？”
郗彦写道：“你可曾想过殷桓与柔然购买精铁一事绝非一日能成，殷桓和柔然人的干系也绝非买主和卖主如此简单？”
萧少卿笑道：“确实如此。”
“不仅是殷桓和柔然之间的关系，且也关联北朝。”
“你说得没错，自柔然运送精铁至东朝，途中必要经过北朝。不过要获得畅行北朝的一路通关文堞却不是人人能做到的，北朝中能有这样权力的人并不多。”萧少卿思道，“不是裴氏，便是姚氏。”
“不会是裴行。”郗彦行书道，“从柔然运送精铁经过北朝无非两道路，一是自北方幽、并、冀三州南下，二是从西北凉、梁二州南下。幽、并、冀三州为慕容伯父和苻景略控制，柔然人绝无可能自此运送精铁，那么从这条路南下入东朝的裴氏三州也不会有什么举措。若是经过凉、梁二州到东朝荆州，非但路途近，而且皆是姚融控制下的州域。”
萧少卿至此已体会到郗彦的来意，道：“常孟被杀后，殷桓已经收敛许多。难不成如今又有精铁南下？”
郗彦颔首，落字道：“北疆前几日有密报，自柔然有大队人马运送精铁南下，但一入北朝便失了踪迹。虽如此，但只要那精铁是经过凉、梁二州入东朝荆州的话，只有武关和丹水两条路。”
“我明白。”萧少卿自书案上抽出一卷锦帛，摊开，指着地图上的武关和丹水道，“不过要自江州西去拦截的话，并不方便。”
他沉吟一会：“怕只能指望子瑜叔父了。”
郗彦想了想，又快速落下一行字：“至于拖延殷桓接应人马的那方面，你应该有的是办法。”
萧少卿望着他，自那清淡的眉目间察觉出一丝不可明说的深意来。他轻轻一笑，眸光于跳跃的烛光下渐渐明朗透澈，干干脆脆道：“是。”
郗彦松了口气，慢慢落下指间的笔。
两人生平第一次共商谋事，而这样的顺畅不过一如意料之中。
郗彦饮罢杯中的酒，起身拉过坐在暖炉边的夭绍，将她的包裹提入手中。
萧少卿站起来相送。三人走出营帐，只见茫茫雪地里停着一辆皮轩皂轮车，四角的风灯摇曳在风雪中，光亮隐约。钟晔靠在车壁上，悠然之态仿佛感受不到雪夜的寒冷，望见郗彦携着夭绍出营，忙笑着迎上，接过夭绍的行李放入车中。
郗彦松开夭绍的手，望了萧少卿一眼，转身先入了车内。
钟晔执着马鞭跳上车，斗篷上积着的一层薄薄雪花随着他这一动纷纷掉落。
“郡主，上车吧。”他催促道。
“憬哥哥，我走了。”
夭绍对着萧少卿微笑，萧少卿亲手将她送入车中，凝望许久，方一笑阖上车门。
钟晔甩鞭，低沉的吆喝声飘响在寂静的夜色下，马车自雪地上撵过两道深深的痕迹，慢慢驶向前方。
萧少卿望着车驾远去，一人独立于原地。冷风自四面吹来，刹那间寒凉彻骨，心如冰封。
“可是不舍？”身后有人轻声叹息。
萧少卿转身，见是舜华，低低唤了声：“姑姑。”
舜华道：“其实这次你若带夭绍回东朝，太后是一定会成全你的。”
萧少卿淡然一笑：“太后愿意成全又如何？当年攸叔叔送给阿彦月出琴时说的话，夭绍虽不知道，我却记得。”
舜华微微叹息，片刻后反应过来，惊道：“你记得？”
“是，记得了……”沉沉暗夜中，萧少卿清透的双眸仿佛是凝着冰的墨玉，望着雪地里那辆渐渐沉入夜色深处的马车，任雪花飞落眉眼，空留一阵湿润的寒凉。
 
“冬，十一月甲申，丞相裴行上谏修令三十章，举贤才，修废职，课农桑，恤困穷，廷议施行。
十一月乙酉，匈奴与柔然休战，集兵南压，大举侵袭鲜卑草原。丙申，匈奴大军兵临云中城下……”
——《北纪二十八 英皇帝豫征元年》

第十四章 云起
<h3>（一）</h3> 
塞外，云中城北，暗夜下郁郁沉沉的赤岩山脉绵伏如蛇。
远处篝火流出细碎的红光，依稀映亮的天边有滚滚烈风席卷而来，飞沙走石的呼啸声中仍遗留着昨日于此大战中金戈铁马的铿锵怒吼，连带扑面而来的，更有那股弥漫在茫茫枯芥间愈见浓郁的硝烟之气。
风拂过草原，掠向百里外那座高耸的城墙。
“嘶——”
一声高昂的马鸣蓦地划破寂夜。
静静流淌于赤岩山脚的柯伦水畔，年轻的姑娘正拿湿漉漉的白纱擦着一匹枣红马受伤的脖颈。她的身后，数百帐篷连绵而设。
“别叫！”姑娘烦躁地扯了扯缰绳，低喝着，“大家都睡了，昨天战了一日，明天还要撤离此处，所有人都累了，就你不消停！”
她翘着唇，两条乌亮的发辫长长垂至腰间，眉目秀美英气，脸庞上含着一丝不可消除的怒意。见手上的白纱已经被血染得透红，她弯下腰在水中洗了洗，起身继续擦拭着马儿的伤口。 
她手上的劲道如此粗鲁，她自己不觉得，马儿却甚觉委屈，望着主人，眼中湛着水光，前蹄更是疼得扬起。
“不许哭！真没用！”姑娘双眸圆圆，瞪了瞪它，“你昨天背着哥哥从战场上回来时不是很英勇吗？怎么现在这么娇贵？”
她说话时手下用力更是漫不经心得很，马儿瑟瑟一垂首，低低嘶鸣了几声。
“知道了，知道了！”姑娘不耐烦道，自腰间扯下一条红色棉布，系裹上马脖子，嘱咐道，“你今夜乖乖地睡，明天还要帮我背哥哥离开呢。”
她转身牵着马离开水边，朝靠近的一座帐篷走去。
帐篷里似乎有人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微微亮起了烛光。姑娘在帐外将马系好，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
隐约的火光中，她能看到那面飞扬在云端间赤红描金的飞鹰旗，飒飒鼓吹，直欲冲破云天。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我啊？”姑娘喃喃道，晶莹的眼瞳一瞬暗淡下去。她低了低头，掀开帐帘，探身走入帐中。
“云玳，马儿的伤怎样？明天还能驮上我们的行囊吗？”帐中角落响起苍老的声音，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他的面容，须眉皓白，已是垂垂老矣。
“能，为什么不能？”姑娘似乎是赌气道，走到案边倒了一碗羊奶，仰头喝尽。
老者叹了口气，笑了笑，招手道：“云玳，过来。”
云玳靠过去，伏在他的膝盖上，声音软软道：“爷爷。”
“云玳啊，”老者抚着她的发辫，微微笑道，“可是想离歌了？”
云玳摇头，顿时似被惹恼：“才不！我为什么想他？”她咬着唇，望着荧荧烛火，歇了口气又道：“他跟少主回来这么久了，都没有来看我一眼，一定是忘了我了。他没有心肺，我才不要想着他。”
老者一笑，任由她口是心非，不再言语。
他侧首望去帐篷另一边，软榻上，面无血色的青年正躺在上面。老者眸底生忧，暗自叹了叹。
“爷爷，哥哥还能醒过来吗？”云玳问道。
“当然能……”老者话并未说完，却突然住口不语，只怔怔望着桌案上跳跃闪烁的烛火，竖起耳朵，凝神听着帐外的动静。
“似乎来了人。”他低低道。
云玳也隐隐听闻到耳边传来的踏踏马蹄声，朦胧中，仿佛还有一缕悠扬的铃铛声忽没忽现。她的心重重一跳，猛地起身撩开帐帘，遥遥望着远方驰来的马匹。
“爷爷，是他！”云玳双眸发亮，一颗心刹那快要迸出胸口，喊了一句，却又陡地放下帐帘红着脸走到老者面前，小声嗫嚅道，“爷爷……爷爷，离歌回来了。”
“日盼夜盼的人回来了，你倒害起羞来了？”老者哈哈一笑，起身夹紧衣袍，戴上绒帽，迎了出去。
来者三骑三人，近到眼前，老者望清当中那人黑裘绫袍上绣着的金色鹰翼，却是大惊，忙屈膝下跪：“段瑢见过少主。”
“段老请起，”商之跃下马背，扶起跪在风中的老人，“昨日与匈奴一战，幸有段老之孙携段氏部族背面相助。是我该感谢你，怎敢受你此礼？”
“段氏本是鲜卑同脉，先祖虽背离云中，但段氏自十年前被独孤将军救下后便生是鲜卑草原的人，死亦鲜卑草原之魂！”段瑢双目含泪，仔细瞧着商之的面容，笑容中满是欣慰，“少主与匈奴一战段瑢昨日亲眼所见，神采意气一如将军当年。有少主在，鲜卑复兴有望！”
商之淡淡一笑：“段老抬爱。”
跟在他身侧、穿着白狐裘衣的文士上前一步朝段瑢揖了揖手，笑道：“段老，可别只顾着说话，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你们倒是好身体，我贺兰柬却是一把累死人的病骨头。”说话时，他忍不住咳嗽，雪白俊秀的面庞涌起一丝异样的潮红，摇头道：“这风可真够烈的。”
“谁敢怠慢草原神策贺兰将军？”段瑢放声大笑，垂老之姿间此刻竟满是奕奕光彩，拉开帘帐道，“少主，贺兰将军，请进。”
待商之和贺兰柬入帐后，段瑢望着在帐外拴好马缰才走到面前的锦裘少年，笑容和煦。
“爷爷，”离歌小声道，“我回来迟了。”
“不迟，你长大了。”段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云玳可等你很久了。”
离歌脸颊一烧，眼光瞟见帐中的纤影，忍不住傻傻笑了笑。
帐中分主次坐定后，段瑢便吩咐道：“云玳，和离歌一起去热壶酒来。”
云玳背着诸人站在帐篷角落里，闻言应了，回头冷冷瞥了一眼离歌，甩了甩辫子，先走了出去。离歌面容间满是无奈，讪讪摸了下脑袋，也跟着离开。
“段老，若不介意，我可为云展兄诊一下脉搏？”商之望着躺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青年，出声问道。
段瑢忙起身道：“不敢劳烦少主。”
“他为救云中之危而伤，是我之责。”商之在软榻边坐下，掀了棉被，查看了云展身上的伤势，微微拧起眉。
云展胸前中的一箭伤口黯黑，该含剧毒。
段瑢一脸紧张地守在一侧，却是不敢询问。
商之按过云展的脉搏，沉吟片刻，自腰间锦囊中取出金针于烛上灼过，缓缓刺入云展胸口的穴道，既而又运劲推出经脉中的毒血，清理伤口后，洒下药粉，以干净的细纱掩住。
“段老不必担忧，明日他便会醒来。”商之自锦囊中又取出一个药瓶，倒出药丸递给段瑢，“喂他吃下吧。”
段瑢接了药，谢过商之，赶忙喂入云展口中。
商之洗净手，坐回案旁时，才发现贺兰柬已靠着软毡阖目睡着。白色的狐裘包裹着那瘦削的身躯，光烛映照下的容色极是虚弱无神。 
“贺兰将军是太过劳累了吧。”段瑢轻声叹道。
“是，自昨日起，他还未歇过。”商之目光自贺兰柬脸上移开，对段瑢道，“昨日战后匈奴大军虽退到了柯伦水以北，但如今形势下这里还不安全。今夜来找段老，是想请段老领着段氏族人迁回云中城。”
段瑢怔了一会儿，笑着道：“今日傍晚我已经通知了段氏全族，明早撤离此处。”
“那就好。”商之自袖中取出一块金令，“这是入城的令箭。”
“可是……”段瑢霜眉一皱，却是有些为难，“昔日我段氏和拓跋氏的恩怨未解，此番入城……”
“如今鲜卑大难在即，昔日的恩怨自是一笑而泯。”商之温言道，“拓跋轩本是今夜要与我同来邀请段老的，只是临行前城中突然出了要紧的事，这才没有来成。段老但请放心入城。”
段瑢思虑半晌，屈膝跪地接过金令，豪气一笑：“再推脱下去，倒显得段瑢愈见小人之心了。谢少主收留，明日段瑢将领段氏全族回云中。”
商之颔首道：“我与轩会在城中恭候段老。”
“爷爷，热酒来啦。”云玳蹦蹦跳跳走进来，将酒放在桌案上，脸绽异彩，水光流盼的眸中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她拿碗倒着酒时，左腕上有碧翠的玉色莹润夺目。
段瑢不动声色地瞧着那枚玉环，瞥了一眼跟在云玳身后进来的离歌，微笑道：“云玳，你手腕上戴的什么？”
“玉镯啊，”云玳天真无邪，喜滋滋道，“这是中原的女子常佩的饰物。”
“哦，”段瑢恍然大悟状，“原来是从中原带回来的。”
商之听着祖孙二人的对话，忍不住勾起唇。
帐中忽然一阵异常的沉默，离歌轻轻咳嗽一声。云玳瞬间反应过来，却是俏脸飞红，狠狠跺了跺脚，嗔怒道：“爷爷！”言罢扭身，双手掩着脸逃出帐中。
离歌努力克制着追出去的冲动，故作镇定在案边坐下。
“离歌就留下吧。”贺兰柬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一双含笑的狭长眼眸透着狐狸般的狡黠，望着离歌道，“明日段氏入城时，便有劳你协助段老了。”
“这……”离歌转目看向商之。
商之低头喝着热酒，没有出声。
离歌于是点头应下：“是，贺兰将军。”
“柬叔，我们也该走了，”商之放下酒碗道，“你的身体——”
“不必担心我，喝点酒就又有力了。我最爱段老的烈酒！”贺兰柬一笑，费力自软褥上起身，拿过一碗热酒饮了几口，笑道，“走吧。”
“等等！”段瑢唤住他，将酒壶中剩下的热酒尽倒入一个空的酒囊，隔空扔给贺兰柬，笑道，“你的死活我不管，但不能让少主总为你担心！”
贺兰柬无声笑笑，将热酒揣在怀中，随商之步出帐外。
 
 
<h3>（二）</h3> 
暗夜苍穹下的草原广袤如深海，烈风当头，寒如刀侵。贺兰柬身子微微颤了颤，翻身上了马背，勒紧缰绳随商之驰出。
骏马奔腾苍原上，向东方卷尘而去。
至一处高丘，商之勒马，望着密密麻麻屯扎在柯伦河对岸的匈奴大帐，沉沉叹了口气。那里红光映天，狂风吹过时，飞扬的烈焰张牙舞爪，直透出吞噬万物的狰狞。
“少主，看什么？”贺兰柬开口，冷风灌入嘴中，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
“匈奴集兵三十万压至云中，昨日一战虽胜犹险，且不过损敌八千人，九牛一毛。”商之沉声道，“如今云中城唯有精兵两万，敌人十五倍于我，退敌谈何容易？”
贺兰柬长叹道：“鲜卑自古多劫难。百年前的灭顶之灾所赖有乌桓司马氏的援助，只是这一援助，却要我鲜卑对他司马氏世代称臣。而这百年里，鲜卑又与柔然、匈奴长久为敌，平安之时少之又少，族人迁徙不定。云中城虽在，却往往等同于一座孤城，少主若要兴鲜卑，必要灭匈奴与柔然的威胁，取漠北大草原以安定族人，这才是大道。而如今这个局势，看似是上天降下的又一次灾难，但同时，却也不一定不是一个机遇——”说到这里，贺兰柬笑了笑，不急不徐道，“况且战非死战，以战退敌或许难，以计退敌却可易。”
商之回头：“柬叔是有计了？”
贺兰柬摇头：“敌不动，我亦不动。敌一动——”他话一顿，寒风中，那张病恹恹的脸庞上一对飞扬的浓眉忽透出无限生气。他从容笑道：“敌一动，我便有计。”
商之静思片刻，又道：“除了匈奴，我还担心一事。”
贺兰柬心中了然：“少主可是担心与匈奴停战、却仍压在东北方的柔然大军？”
“正是。”
贺兰柬心中也正为此担忧，叹息一声，看了看商之，心念忽动，轻声道：“少主何不让郗公子与长靖公主……”
“不可胡说！”商之低喝道。
贺兰柬抿唇沉默，片刻，才又问道：“若到了那一天，少主有何方法？”
商之仰起头，静静望着夜空。
远峰积雪莹莹，任苍天云起风动，那冷冷耀出的银芒却是一如既往地圣洁照目。
“兵来，自是将挡。”他缓缓启唇，语气冷硬而又淡定。
贺兰柬一笑，身心一下皆是放松下来。
他面前的这个黑衣男子虽是弱冠之少，言词举止间却已然透出顶天立地、气吞风云的英雄气概。
鲜卑族人心中的昆仑神子，如今已是光华初湛。
贺兰柬知道，自己能跟随这样的主公，是毕生有幸。而眼前的灾难——他相信，不过是独孤尚一生功业中的小小磨砺而已。
风中传来车轮撵过大地的辘辘声，隐约夹带几声马鸣。商之与贺兰柬循声望去，只见沿着赤岩山脚下的一条狭窄山径上蜿蜒而来一对冗长的车马。
一面玉色旗帜飞卷如云，飘在车队的最前方。
“终于来了。”贺兰柬笑道。
商之同样松了口气，驰马下山。
“尚公子！”车队里一匹快马奔出，来人墨蓝锦裘，相貌冷峻，正是云阁的江左总管偃真。他瞥眸看到一旁的贺兰柬，一笑颔首：“贺兰将军。”
“偃总管一路辛苦了。”贺兰柬目光掠过随后数百辆马车，吃惊道，“竟是这么多？你一路怎么北上的？”
“云阁货输天下，将衣甲粮食这点物资运上云中还不难，难的，倒是这些——”偃真语中微有隐秘，策马至一辆马车上抽出一把弩弓，上前递给商之，“尚公子请看。”
“强弓弩——”商之的语气透出几分意料之外的惊喜。
 
车马未入云中城，军械衣粮直接送入了城外的军营中。
偃真在帐中洗去风尘，匆匆用了膳食，便又去中军行辕见商之。
行辕大帐里灯烛高照。帅案后，商之正细细打量着手中的强弓弩，见偃真到来，问道：“这弓弩是精铁所制，可与阿彦说的柔然偷运给殷桓的那批精铁有关？”
“正是。不过那批精铁数量之庞大，远不止这些，运来北方的不过五分之一。”偃真于一旁落座，道，“豫章郡王在丹水截下精铁后命兵匠连夜赶制，恐云中事急，便先让我运送这些过来。若云中有需，南方还可源源送至。”
贺兰柬歪着身子躺在长榻上，闻言感慨道：“如此多军械一番无阻地北至云中，想剡郡云氏商酬南北，当真是财可通天了。”
偃真摇首道：“谈何容易？此番北上一路关卡，我家少主也是费尽了心机。”
商之不语，皱着眉思了片刻，问道：“既是这么大批的精铁殷桓必然极看重。少卿如何能顺利截下的？东朝那边情况如何？”
“尚公子果然料事如神。”偃真叹了口气，“郡王是借豫州铁甲军前往丹水截下的精铁，回程途中与殷桓相遇，两军私战，各有伤亡。如今荆州与江、豫二州边境地带已是重兵积压的备战状态，殷桓叛势已现，邺都朝堂如今也是长袖难及。”
“如此说，东朝将乱？”商之放下弓弩，思绪忽动，不由轻声一笑——难怪阿彦将她留在洛都。
“听说偃总管来了？”帐外突然传来英气勃勃的笑声，诸人抬头，但见帘帐掀起，甲衣俊挺的年轻将军大步踏入帐中，脚下蛮靴但行过一处，皆是落地有声。
“见过拓跋将军。”偃真起身行礼道。
“偃总管之礼倒叫轩惭愧。”拓跋轩眉目朗朗，手上握着几支幽亮黝黑的精铁长箭，笑道，“我方才在外见到将军们在分这批军资，心想必是偃总管自南方带来的。这不，来不及换下甲衣，就迫不及待赶来致谢了。”
偃真微微一笑：“不敢承谢。这只是偃真本分。”
“总管请坐。”拓跋轩转身走到帅案边，于一侧坐下，自倒了一杯热酒慢慢饮着，问商之，“你与段老可曾说明日来云中城的事？若他仍有顾虑，我还可亲自走一趟。”
“不必了，段老已答应入城。这次段氏助我退敌，既是功臣，也是恩人。”
“自然如此，”拓跋轩道，“你放心，拓跋一族的人我都已叮嘱好。”
商之点点头，又道：“城中那几个外客行迹查得如何？”
拓跋轩冷笑道：“查清楚了，果然是北朝斥候。”
“何人所派？”
“那七个人倒不是一路的，”拓跋轩目色闪烁一下，饮了口酒，方道，“既有姚融所派，亦有裴行的幽剑使。”
贺兰柬望着商之一笑：“少主的身份怕早引起狼子们的怀疑了。”
“料到迟早如此，他们心生警惕也非近日之事。”商之不以为意道，“北上时路有刺客连番追命，我便知道此事大家已然心知肚明。只是如今他们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捅至朝廷，戏还是要做足的，只能劳烦沈伊在范阳多戴几日面具了。”
“说到沈伊——”拓跋轩想起一事，自袖中取出帛书抛给商之，“今夜你和柬叔去找段老时，沈伊又来信诉苦了，说在范阳冒充你的差事实在苦若囚禁。”
商之展开看罢，淡淡一笑：“让他在范阳吃喝玩乐还这么多废话，无须多顾。”
他提笔写下一封卷帛，塞入竹筒，起身走至帐外，扣指唇边吹出清亮的啸声。
一金色翅翼的飞鹰冉冉落下，停在商之手臂上。
商之系上竹筒，抚摸它的羽毛，轻声道：“去洛都。”
少时贺兰柬与偃真退出帐外，商之瞥了一眼仍坐于案旁默默喝酒的拓跋轩，道：“何事烦心？”
拓跋轩摇头不语，又倒了一碗热酒。
商之也不阻拦，只慢慢道：“北朝来的斥候果真只有姚融和裴行的人？”
拓跋轩怔了片刻，烈酒烫喉，却是再饮不下去。落了酒碗，他无奈笑道：“你就不能装糊涂一时？”
“何必？”商之垂眸笑了笑，展开案上的地图认真看着，口中漫不经心道，“伴随帝王，越早懂得他们的驭人之术便越是妥当。司马豫于人疑心即便是他的亲兄弟也不例外，何况是我这个表兄弟？轩，放了那名斥候吧。”
“你——”拓跋轩瞪眼望着他，叹了口气，豁然起身步向帐外。
行到帐帘处，他又忽地止住脚步，掉头道：“阿彦如今还在洛都为司马豫奔波，要不要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陛下或许并非是恶意。”商之语气清淡，缓缓道，“再者，阿彦心思玲珑，无须多说。今日偃真运送军械北上说阿彦费尽了心机，那必是未曾求助陛下——这便已能说明一切。”
拓跋轩想了想，恍悟过来后不禁一笑，放心离开。
 
 
<h3>（三）</h3> 
洛都十二月披霜飞雪，极是寒冷，采衣楼后的云阁庄园里，竹林翠色层层相叠，素凉之意更是幽幽浮动。
郗彦的书房掩映在郁郁竹色中，冷清寂静，除了书卷开合时丝帛相擦的哗哗轻响外，不存一丝杂音。
看了半天密报，郗彦微感疲累，放下笔，伸手拿起一旁的茶盏时，却见杯底已空。正要起身倒茶，门啪地一响，快步跑进来的少女将装满热气腾腾汁水的玉碗递送到桌案上，跪在他身旁，笑颜嫣然道：“我做的，你尝尝。”
郗彦望着碗中汤汁，眉尖不可察觉地淡淡一拧。
夭绍也不催促，以手撑颊，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她身上的明紫貂裘仿佛仍带着外间日照的温度，靠在郗彦身边，让他的容色也不由暖了几分。
“跟以前那些不一样，这汤是苻姐姐教我的，很好喝的……”夭绍刚想自夸一番，却见郗彦已然拿起汤勺，尝了一口。
“如何？”夭绍期待道。
郗彦皱紧了眉，不置可否。
“不会吧？”夭绍费思，低头搅动汤勺，“我方才喝了，明明味道很好啊。”她不甘心地吃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流入口中时，恰听到耳畔那人低低轻笑。
夭绍抬眸，却是哭笑不得。
郗彦端起玉碗将汤汁喝尽，伸手抚了抚她的发，笑意微微。
“下次再让苻姐姐教我新的。”夭绍满意得很，一脸跃跃欲试之色。
郗彦轻轻点头，眸光瞥过墙角的沙漏。
时已未时。
夭绍心知他今日应了司马豫去宫中见面谈铸造铢钱一事，不敢再纠缠，忙起身拿了狐裘给郗彦穿上，送他离去。
 
百年间东朝与北朝战争频繁，素来铢钱流通不畅，且历经八年前那场动乱，铜治越发缺乏。官家铸钱，未免工质不良，民间又多私人盗铸，各种铢钱更是新旧轻重不一。一时又有西域货币流传中原，为金银所铸，却无兑换的衡量之准，让来往两朝的商旅百姓深感不便。
如今因两朝联姻，盟约之上为铢钱专书一款，决定于两朝新铸“太和五铢”，东朝刻字“永贞”，北朝刻字“豫征”，一旦铸成，将诏令天下通行。
天下商贾唯剡郡云氏至贵至富，身份超然，朝廷铸钱，却是不得不仰仗其力。
云濛返回邺都，与萧祯谈妥铸钱一事，旨意传到洛都郗彦手中，正是司马豫等待多日的结果。
“甚好。”文华殿暖阁，司马豫合起手上的明黄书帛，对郗彦道，“朕即刻下旨，你便可着手铸钱的工序了。”
郗彦揖手应下。
司马豫放下书帛，一事既了，他却仍是有些心神不定。起身在阁中来回踱了几步，站到郗彦面前，压低声问道：“阿彦，朕听说前些日子有刺客行凶采衣楼？”
郗彦愣了一瞬，笑了笑，提笔于御案上写道：“小贼而已，陛下不必担忧。”
“朕如何不忧？”司马豫叹息，“若你与尚任谁有了万一，朕却是断臂之痛。”他顿了顿，又道：“依你所见，那刺客是何来历？”
郗彦想了想，落笔道：“刺客手法诡异，似是来自西域的高手。虽失手被我擒下，却是即刻吞药自噬，想是对主上极其忠心，也让人无法追踪其来历。”
“西域？”司马豫道，“如此说，不会是裴行的幽剑使？”
郗彦摇头，书道：“令狐淳事一出，便有刺客行事，不似裴行谨慎的作风。”他垂下眼眸，微微扬起的唇边笑意安静而又冰凉，笔下一字一字流墨于书：“这倒像有人在故意打草惊蛇，或可能嫁祸，亦可能是故弄玄虚，因为那样身手的刺客不能伤得了我分毫，他该明知。”
“说得有理。”司马豫颔首。
郗彦看了看他，落笔问道：“陛下可是为新政一事烦忧？”
“是，”司马豫忍不住叹气，直言不讳道，“裴行修令三十章，放黜冗员，显拔贤俊，劝课农桑，于外修兵革，于内兴儒术——朕也明白，按长久之计，这是有利邦国的举措。只是如今一旦实施，却是大大触及了乌桓一些老旧贵族的利益。昨日他们大闹朝堂，叫朕颇是头疼。”
郗彦放下笔，沉思不动。
司马豫道：“这番新政，你如何看？朕有时会怀疑是不是裴行故意让朕在亲政之初便遇上如此棘手的难题，但几番下来转念想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必行之策。”
郗彦垂首望着石地，斟酌良久，方提起笔，慢慢写道：“裴行修令三十章，是治国之术，能一扫北朝贵族入主中原后的骄糜颓废之气。新章令刚明严肃，赏罚分明，更是能止盗贼而盈府库。不管对陛下如今而言是不是难题，却是陛下治国必须要走的路。老贵族纠结的不过是放黜冗员和大兴儒术两事，陛下不妨循序渐行，冗员暂不替换，儒术暂不大举，先行兴办太学，以考试生员，依次更替，或可成事。只是无论如何放缓，却是不得不得罪一部分的贵族，此事非酷吏不能独当一面。”
“所言甚是！”司马豫闻言大悦，感慨道，“阿彦啊阿彦，朕当真怀疑你是天上之人，算无遗策，如此智慧，岂是世人能有？”
郗彦微微一笑，见他心事已了，遂揖手告辞。
落日余晖渐渐染红窗纱。郗彦回到采衣楼后的庄园时，夭绍伏在书案上，双目紧阖，已经睡着。
书案上，他离开之前堆陈杂乱的书册已被人理得齐齐整整。
郗彦发怔，眸光落在夭绍安睡的容颜上，久久移不得目。
书房里虽燃着暖炉，但如她这般睡法，怕是会冻出毛病来。郗彦轻轻叹气，弯腰想要抱起夭绍去内阁，岂料手指刚碰上她的貂裘，她便睁眼醒来。
“你回来了？”夭绍目色迷蒙，看着他。
郗彦正弯着腰，两人面容近在咫尺，一缕悠淡的馨香窜入鼻中，让他神思一乱，忙收回了手，撩袍坐在她身边。
夭绍揉了揉眼睛，将一直捏在手里的竹筒递给他：“适才有飞鹰送来的。”
郗彦接过，取出竹筒里的丝帛看了看，神色清淡如常。
“云中……有什么事吗？”夭绍问道，念及那个地方，心里忽然有根弦不可察觉地轻轻揪起来。下午所见的那只飞鹰金色羽翼流光溢彩，一双熠熠璀璨的眼瞳更是如骄阳之色——夭绍知道，草原上，只有那个人才能当得那只鹰的主人。
“无事。”郗彦动了动唇，无声道。
他虽说无事，但敷衍之意夭绍不会不懂。他的情绪纵使在旁人眼里掩藏得再好，却总是无法逃过她的双目。
夭绍倒了两杯茶，仿佛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道：“阿彦，太和铢钱开铸后，洛都事暂了，我们是不是该回东朝了？”
郗彦接过她手中的茶盏，闻言一怔。
“我方才在前面采衣楼听一位客人说起东朝如今剑拔弩张的形势。”夭绍侧首望着他，静静道，“我有些担心憬哥哥，也牵挂着阿公和婆婆。我知道，如果是要对付殷桓，你必然不愿假他人之手。可是云中那边又有匈奴三十万大兵压境，且柔然动向暧昧不明，尚现在的处势可想而知。东朝和云中，我们一定要去一个地方，对吗？”
郗彦执着茶杯，望着窗外的暮霞，沉吟不语。
 
这日腊八节，甫过申时，洛都街市上便见彩灯接连，锦幛如云。
霞光未褪的天空呈淡明的墨青色，数不清的烟花绚烂绽放，巨大的喧闹声响一波波穿透高檐雕甍，随风隐隐送入了采衣楼后的庄园。
梅林畔的暖阁里，坐在长榻上看书的夭绍不堪其扰，将竹简放下，扭头看了看一旁正专注写着文书的郗彦，悄然转身将窗扇推出一丝细缝，看着夜空中荡漾在云霄之巅的那一束束耀眼光晖，不免有些向往。
窗扇一开，冷风窜入，书案上几片细薄的藤纸被风轻轻吹动，烛光更是摇曳起伏。郗彦笔下一顿，微微皱起眉，移目朝风来的方向。
夭绍只看了一会，又轻手轻脚地关起窗扇。一回头，正遇到郗彦望着她若有所思的目光。
“外面很热闹啊。”她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
郗彦唇角轻扬，在空白的藤纸上落笔道：“不如一起出去看看？”
“可以吗？”夭绍双眸明亮，满心惊喜。
这日既是腊八节，也正逢北帝初婚、新政伊始。朝中放出旨意，言帝后将于今夜酉时登临宫城墙上与民同乐，届时端门前东西御道上将盛陈百戏，且戏场有阔达五千步的壮观鼎盛——民间早已把这些听闻传得沸沸扬扬，不免也落入了夭绍的耳中。她往日久居深宫，跟随沈太后身边素来清心寡欲，对这样难得一见的热闹自是比常人更要憧憬，何况她也多日未见明妤，心中牵挂也是在所难免。
只是如今她以东朝郡主的身份私留洛都，平日连采衣楼的门也不敢迈出一步，更遑论明目张胆地走去宫城前。每每想到这里，她不免就低声叹气。
郗彦料知她心中所想，又写道：“换身衣服。”
“是，彦公子。”
夭绍欢喜起身，回房换了一身倜傥的紫裘男装，神采飞扬地随郗彦出了暖阁，并肩走入梅林。
岂料梅林间迎面一人步履匆匆，生生将郗彦唤住：“少主。”
“钟叔。”夭绍望着钟晔手里揣着的名刺和密函，微微抿起唇，看着郗彦。
郗彦在她的注视下有些无奈，接过钟晔递来的卷帛，走去道旁灯笼下细阅。
钟晔这才见到夭绍束着高髻、身着长袍，不由笑道：“郡主这般打扮是要去哪里？”
夭绍叹了口气，笑道：“去看水月镜花。”
“什么？”钟晔愣住。
夭绍不答，只侧眸望着郗彦：“那是谁来的名刺？”
钟晔笑道：“匈奴右贤王的妻舅。”
他言下语意深长，夭绍想起塞北战事，斟酌一番，自明白出其中要害，又道：“那密函是哪方传来的？”
钟晔神色间忽有些担忧，慢慢道：“是韩瑞自荆州飞传而至的谍报。” 
一时二人皆沉默下来，那边郗彦看罢密函，静驻片刻，才走过来，望着夭绍满目愧歉。
“没关系，”夭绍满不在乎地笑，说道，“下次还有机会。”
郗彦注视了她片刻，微微颔首，与钟晔一前一后转身离去。
夭绍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望了许久，觉得寒风侵入身体时，她才低头以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上的花瓣。
下次？下次又是何时？
她呼出口气，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的弯月。微微的失落在心中蔓延开来，她打量四周，唯见树荫寂寂，突然间，她莫名地有些思念起远在东朝的谢粲来。
若有他在，必不至于耳边如此清静——
夭绍想着谢粲往日的顽闹恶劣，忍不住蹙起眉，旋即却又弯了唇轻轻一笑，转身慢慢往回走。
 
 
<h3>（四）</h3> 
与此同时，东朝江州，浔阳城。
细雨无声飘洒，街市上辉煌的灯火在雨雾下朦胧幻彩。火树银花，七彩浮霞，夜色美得靡丽而又虚渺，如此的不真切。
街道上鲜见寻常百姓，青石路上只有宝马香车穿梭而行。
帷幔飘飘，流苏飞动。贵胄名士们施施然坐在马车里，执酒在手，抚弦风雅，穿过雕花镂空的车壁饶有兴致地望着街市上的美景，浑然不知城西十里外已是甲兵连营。
“白！白！白！”
“犊！犊！”
街尾的一家酒肆灯火通明，不断传出呼喝喧哗声。
酒肆中堂，食案彼连，客人却甚少。仅有的几位也都聚在靠近窗口的桌案边，人人皆是长袍高冠，衣饰不见多华贵，却也绝非寻常百姓能有的装束。
一紫袍少年歪着身子靠在墙壁上，脸上笑容漫不经心得很，任身旁诸人呼呼喝喝，他只玩弄着掌间五颗木骰，眸光下垂，懒洋洋地纹风不动。
“公子，你还掷不掷啊？”身旁随从上前催促，神色有些着急，“我们偷溜出来，还得早些回军营呢！”
“急什么？”少年不以为意，双目斜斜扬起，如星璀璨。
随从闻言暗暗叫苦，虽是寒冬，他却忍不住抬手擦汗。
耳边呼喝声依然不止，紫衣少年慢慢道：“都说是犊和白吗？莫说雉，这把我若掷不出卢来，便算我输。输了，不仅是他，”他随手指了指对面含笑而坐的白衣青年，又横眸睨着围观的诸人，“便是你们，我也甘心一人陪五金铢。”
“公子！”随从大惊失色。
“大言不惭！”诸人嗤然起哄。
白衣青年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语声悠然地提醒道：“这位小公子，莫要忘了你方才已输了九次。”
“输九次又怎么样？”紫衣少年笑起来，腮边露出的酒窝显出几分青涩的稚气，目光却愈发灿烂，盯着对方骄傲道，“虽输九次，但最后一把我却都能赢回来！”
他蓦地坐直身，背在身后那柄黝黑长剑亦在光影下猛然露出了犀利的轮廓。
白衣青年看了那柄剑一眼，微微一怔，却没出声。
紫衣少年敛起笑容，仔细摸了摸手上的木骰，凝神思了片刻。
诸人等得不耐烦，正待哄闹，忽见紫袖一扬，木骰“哗啦”滚落食案上。不及众人瞧清楚，紫衣少年迅速覆手，宽长的衣袖掩住了桌上所有的木骰。
“是不是卢呢？”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却又分明挑着一双眸子得意地瞧着众人。
摴蒱之戏，用木骰五枚，上黑下白，黑者刻二为犊，白者刻二为雉，掷时，全黑曰“卢”，其采最大；二白三黑为“雉”，其采次之；三黑二白为“犊”，采又次之；全白为“白”，其采第四。此四种皆为“贵采”。适才白衣的青年掷出了二白三黑，却是难得的一把“雉”。
围观的众人看紫衣少年先前九次失手，此刻根本不信他能掷出“卢”，皆作看好戏般地抱臂静观。
紫衣少年扬扬眉毛，额角的凤凰瞬间翩然如生。
正待收袖露出木骰时，暗夜里突然传来隆隆震天的鼓声。
“不会吧——”少年呻吟出声，痛苦地皱起眉，看着窗外飘洒的雨丝，抱怨道，“今夜下雨还要操练军队？我这个未来姐夫到底是什么人啊？”
姐夫？
白衣青年眉毛动了动，将一抹笑意藏于眼底深处。
“公子！”随从这时又上来催促，“鼓号已发，我们还是赶快回营吧。豫章郡王治军严厉，迟了肯定要受责罚！”
“知道了！”紫衣少年不耐烦地一挥衣袖，当下起身朝酒肆外行去。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事，又快步掉回头将案上的金铢悉数捋走，扔到随从的怀里，对着白衣青年眨眨眼，笑道：“我说我会赢的！”
案上，五枚骰子皆是黑面朝上。
“卢？”
诸人目瞪口呆，随从也似不敢置信般吐吐舌。
紫衣少年朗声大笑，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白衣青年看着他骄狂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摇头。
“七郎啊七郎，谢家凤雏——”他低低笑出声，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
 
暗夜中，浔阳城外的山谷下营帐似积雪连绵而设。
修水河边平坦开阖的苍野间，红光漫天，鼓声大作。
今夜的细雨也尽如东朝文雅矜持的气息，根本浇不灭飞动在平原上连绵如浪的篝火。
数万甲兵淋雨操练，呼喝声拔山破河。白锦织绣的令旗在高处舞动，一时马驰风动，弯刀横槊，整齐划一的阵形似澎湃怒奔的黑色潮水时卷时平，一刻变幻莫测，一刻又雷霆万钧。
将台上，年轻的将军银甲白袍，手按佩剑，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军队。火光下的那张面庞俊美如神铸，细雨拂入他清透的双眸，深邃的墨黑延伸无底，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森冷的坚毅。
“郡王，郎将谢粲带到。”
将台下几名亲卫将被粗绳捆绑住的谢粲推搡上前。
夜色下，谢粲满面沮丧。方才他听到鼓号声就已快马回营换军甲，岂料那时军队已经集结，而他的衣甲才穿了一半，便不明不白地被突然冲进来的十几名士兵捉住，以粗绳束缚手脚，直送到将台来。
“你去哪里了？”萧少卿冷冷问道。
“我……”谢粲灰头土脸，嗫嚅不语。
萧少卿不再看他，吩咐左右道：“郎将违了军规，拉下去，罚二十军棍！”
“什么？”谢粲惊慌，一时口不择言，“姐夫，我不是……”
“闭嘴！”萧少卿厉喝道，“五十军棍！”
“你！”谢粲急怒攻心，瞪着萧少卿，却又不敢再辩驳。随后被人拽走推在地上，军棍噼啪重重拍上臀部，谢粲咬着牙，痛入筋骨，他却是一声也不吭。
五十军棍行罢，皮开肉绽。
从来都没人敢这样打过我——
谢粲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心里恨极，可又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自己犯了错。
这个姐夫……
他想诅咒，但又念起夭绍，考虑半晌，还是选择竭力咽下闷气，独自委屈着。
“将郎将送回营中，让军医治伤。”萧少卿自始至终都未回头看一眼谢粲，只对前来复命的亲卫淡淡嘱咐了一句。
“是。”
 
 
<h3>（五）</h3> 
子夜时分，操练完毕，萧少卿策骑回中军行辕。恪成见到他的身影忙迎了上来，边拉着马缰，边道：“王爷刚来了营中。”
萧璋深夜来营，必有要事。萧少卿皱了皱眉，快步迈入帐中。
“父王。”
帘帐卷起，冷风夹雨吹入，正仔细研究着帐中地图的萧璋感到寒意，回过头，看了萧少卿一眼，挥挥手道：“又在外面淋了几个时辰？衣甲都湿透了，换了衣服再来说话。”说完又转过身，端详着图上的地标。
萧少卿只得摘下银盔，转身入里帐换上金袍银裘，才再度走出。
此刻萧璋已坐在书案后，端着茶盏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烛火，目光微微有些虚散。
他的脸色很是疲惫，往日眉目间那飞扬得甚至有些跋扈的峥嵘之烈此刻如烟消云散般不见痕迹。萧少卿看着他，心底忽起一丝苦涩，也隐约有些忐忑。
北上在洛都发生的事想必魏让早已告诉了萧璋，而自己回东朝后，先是在豫州向萧子瑜借兵截取殷桓的精铁，而后又是为了荆州战事日夜操练江州诸军，根本未及与萧璋坐下将此事详谈。
可即便是谈，他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是还恩，还是质问，都已没有必要——
他是自己的父亲，他待自己如子。
萧少卿暗自叹了口气，撩袍坐于一侧，笑谈间故作若无其事的随意：“父王来找孩儿是为了何事？”
萧璋放下茶杯，将案上的卷帛递给他，缓缓道：“这是我按在荆州的细作密报，你先看看。”
“殷桓派使者入南蜀？”萧少卿迅速阅罢，一声冷笑，咬牙道，“这才拼死拼活与南蜀打完多久？先前十万将士的鲜血可是白流了？朱堤一役近在眼前，如今他竟又要放贼寇入我疆土？可恨之极！”
萧璋道：“引南蜀之兵乱我江州之南，到时兵力必受牵制。荆州雄兵二十五万，傲视东朝诸州。我手中可战精兵六万，与子瑜的豫州五万铁甲骑兵加起来还不到他的一半。江豫二州是朝廷屏障，一个不慎，便会放任贼子取道入朝。如今殷桓还在揽兵买马，放榜招募天下侠客，摆明了已是与朝廷鱼死网破的决心。这种情况下，莫说南蜀，要不是北朝如今与我东朝盟约已成，他说不定还会引胡人南下，饮马怒江。”
萧少卿抿唇不语，微弱的烛光化作细碎的锋芒流淌在他的眼瞳中，渐渐化作刀剑一般的凌厉。
萧璋道：“你曾随殷桓征战南蜀，该了解他的兵势。目前江州军与之比起，还差多少？”
“不可同日而语。”萧少卿微闭起双目，叹道，“荆州兵素以强悍善战著称，又兼多年战事，战斗力不曾有过一刻的懈怠，而且朝廷常年给予其最精良的装备，这也是江州和豫州素来养尊处优的军队不能比的。不过他若想以武力对决踏过江州和豫州的防线，怕也并非易事。到时残兵破甲闯入扬州，未必可威胁到邺都。”
萧璋叹道：“所以他才会勾结南蜀。”
“如今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不一定能成。”萧少卿轻声冷笑，“一来南蜀经朱堤之战其实早已元气大伤；二来，殷桓多年与南蜀周旋，尔虞我诈，是是非非，南蜀恐怕不会轻易上此贼船。他殷桓可以派使，我东朝就不可以派使安抚和拉拢了吗？说到底，毕竟还是我们来得更加名正言顺些。”
“有理！”萧璋拍案起身，“我即刻回府写柬书奏明陛下。”
萧少卿却道：“父王且慢，还有一事——”
“嗯？何事？”
“师父还在荆州啊，”萧少卿低低叹了一声，“我想去把他接回江州来。”
萧璋沉默片刻，道：“不是为父不同意你去。先前殷桓事变之前，我早已派人去雁荡谷找过慕容华，他却执意留下。而且今时今日荆州边境屯兵千里，如铁铸长城般牢固，你如何入得了华容？即便你武功鬼神难测，一人可入得了，那回来时三人又要如何？”
他伸手按住萧少卿的肩，声音格外低沉：“若是你有万一，为父……”他嗓子忽地一哽，却是说不下去。
萧少卿抬起头，静静望着他。
萧璋将手收回，改口道：“若是你有万一，江州军统领无帅，何人抵挡殷桓？”
萧少卿微笑道：“父王还不信我吗？”
“信，自然信。”萧璋语气无奈。
“既如此，我明日出发，七日后必然安全回来。”
“你……”萧璋唇动了又动，却是说不下去，重重叹了口气，将挂在一旁的黑氅披在身上，便要出帐。
“父亲！”萧少卿忽然唤住他。
萧璋脚下一滞，身子却是止不住地颤抖。
父亲——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听他这般称呼自己。
是父亲，而不是父王。
萧少卿走到他面前，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他道：“三日后是母亲生辰，我不在浔阳，劳烦父亲替孩儿交给她。”
“好，好……”萧璋目光涌动，微微抽搐的面容说不出的怪异，似激动，又似无限伤感，轻声道，“魏让告诉我，云濛在洛都已和你……”
“都一样。”萧少卿打断他，眸间笑意溶溶。
 
出帐送走萧璋，萧少卿在夜雨中站立许久，直到有人举着一把油伞罩上自己头顶，他才醒觉过来，转身往回走。
“郡王这次从北朝回来似乎一直心事重重。”恪成小心翼翼试探道。
“恪成——”萧少卿叹息，神情微微松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未说出来，只是问道，“云阁可曾来信？”
“有信来，精铁已安全送到了云中。”
恪成将一直藏在怀中的卷帛递过去，踌躇问道：“小王爷为何不将精铁北送的事告知王爷？”
“多管闲事！”萧少卿轻声斥道，看着卷帛，目光一动，适才刚放松的表情又复凝重。思了半晌，他停下脚步，问道：“汝南兵库剩下的精铁打造如何？”
“已全部完成，逾三万弯刀，一万弩弓，十五万支长箭。”
“很好。”萧少卿吩咐道，“让人整装待发。洛都云阁一有飞信过来，即刻通知我。”
“全部都要送去北方吗？”恪成诧舌，迟疑道，“我们不留一些下来？”
“形势总有缓急之分。”萧少卿收好卷帛，随手敲敲他的脑袋，责道，“怎么如此小气？想当初在洛都你昏迷不醒时还是人家救了你的命。”
恪成脸红喃喃：“我这不是为郡王着想。”
“多谢了。”萧少卿放声一笑，自他手里拿过伞，不入中帐，却转身朝左方营帐行去，“你先回帐，我去看看七郎。”
受了五十军棍的谢粲此刻正郁结在心，喝了军医开的药，昏昏沉沉地趴在自己营帐中的长榻上。
他虽是郎将，但因身份特殊，独占一座帐篷，而且紧靠萧少卿的帅帐。
十日前荆州事发，谢昶一卷帛书，便让整天在广霁营与一众年少军官游手好闲的谢粲“发配”到江州前线来。
说是“发配”，谢粲收拾行李时却分外欢快。
一来，沙场杀敌、报国立功的梦想终要实现；二来，他心中最是尊敬喜爱萧少卿，跟随萧少卿身旁作战，正是可遇不可求。何况此人还和阿姐有婚约，以姐夫之亲，定然会毫无保留地教导自己军中经验——
谢粲这般想着，以风雷之速迫不及待地赶到浔阳。岂知一来十日，不过天天随着诸将士操练演习，连和萧少卿单独说上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更不论今日他不过趁腊八之由入城逛了一通，回来便被五十军棍敲得半死不活地倒在榻上。
萧少卿撩开帘帐时，正听到谢粲口中喋喋不休说着胡话。
他收了伞，负手行到榻侧，俯身看着他，笑道：“有什么话私底下嘀咕未必解气，可当着我的面讲。”
听到这声音，谢粲散乱无神的目光蓦地湛芒，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想要大骂，可惜没有劲。
“郡王！”靠在榻侧照料谢粲的随从沐狄闻声回头，却是吓了一跳的表情，“郡王何时来的？”
“才来。”萧少卿施施然站直，风轻云淡道，“我想和七郎单独谈谈。”
沐狄悄悄对谢粲耸耸肩，递去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轻步退出帐外。
帐中一阵悠长的沉默，终是谢粲耐不住，虚虚弱弱道：“你要找我谈什么？”
萧少卿在他对面的书案后坐下，自倒了一杯热水，淡淡道：“你知错吗？”
“知错！”谢粲咬牙，气得发笑，“操练迟到，我错不过二十军棍的惩罚而已，为何后来又加三十军棍？就是因为叫了那声姐夫？”
“是，”萧少卿不急不慢道，“军中只有将帅士兵之分，无父子亲戚之瓜葛。莫说我还不是你的姐夫，即便如今已是，你也不得在万军之前口出妄言。更何况——”他笑容忽有些古怪，道，“你既叫了姐夫，那治军从严，以亲者明军令，或许效果更好。”
“你、你、你……”原来是想拿自己杀鸡儆猴？谢粲气得快要吐血。
“所以以后姐夫二字是万万不得出口，一出口，便是祸。”萧少卿循循善诱着，眉目间却是说不出的怅然，心道：她如此疼爱幼弟，若是知道自己打了七郎五十军棍，怕是会极担忧和着急吧。
他不由垂首苦笑，放下茶杯，正要起身离开时，帐外却传来恪成的声音：“郡王，陈留阮靳帐外求见。”
“阮靳？”萧少卿喃喃自语。
“姐夫？”谢粲脱口而出，而这次，他却分毫没有叫错。
陈留阮靳，正是六年前他大伯之女谢明书所嫁之人。只不过他当时才八岁，还随着夭绍在东山为父母守孝，未曾参加大姐的婚礼。多年来谢明书和阮靳也没有回过邺都，因此他对这个姐夫只是听闻，却从未见过面。
萧少卿别有所思地看了谢粲一眼，抬高声道：“请到此帐来。”
初次与传说中的姐夫见面便是自己趴在榻上皮开肉绽的模样，谢粲此刻倒不觉得有什么羞愧，好奇之心远远大过了藏拙的本能。
只是当那白衣俊秀的身影飘入帐中时，谢粲看清他的模样，却是差点昏了过去。
“是你！”他翻了翻眼，后悔难及当初。
“是我。”白衣青年笑容和煦，落落大方地揖手，“想不到今夜又再次见面，你我算是有缘。”
“再次见面？”萧少卿挑着字眼问。
阮靳与萧少卿寒暄见过礼，微笑道：“方才在浔阳城里与七郎摴蒱而戏，十局定输赢，极是畅快。”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瞥过谢粲臃肿的臀部，唇一扬，似笑非笑。
谢粲歪过头，将脸掩在臂弯里，不敢再看萧少卿的面容。
“原来，你今晚迟归是去赌博。”萧少卿一字一字道，字字如石砸入谢粲的耳中。
谢粲欲哭无泪，只哀怨自己的命与两位姐夫实在相克。
阮靳笑了笑，转过身对萧少卿道：“我刚自华容回来。”
华容？
萧少卿心中一动，有些明了他的来意，揖手道：“请先生帅帐相谈。”

第十五章 仁智得符
<h3>（一）</h3> 
时将寅时，中军行辕满营皆寂，渐急的雨丝落在帐顶上飒飒有声。
帅帐灯火通明，萧少卿与阮靳分宾主落座。恪成奉上热茶，看了看萧少卿的神色，退步走出帐外。
萧少卿手按茶杯，全然没有心思喝茶，开口询问道：“先生雨夜来营找少卿，可是华容雁荡谷有人相托？”
阮靳一笑：“郡王明人快语，倒是毫无避忌。”
“先生远道而来诚意自显，少卿无由再遮遮掩掩。”
阮靳看他一眼，笑而不语，只悠然饮着茶，眉宇间带着丝倦累。突然他放下茶杯掩袖打了个呵欠，舒展双臂，昏昏欲睡的目光掠过摆放在帐角的棋盘时，蓦地神色一振。
“郡王若不介意，可否陪阮某对弈一局？”
不等萧少卿回答，阮靳已起身走了过去，在棋盘处坐定，看着萧少卿略有歉意，笑道：“阮某好赌，无赌不欢。如今长途跋涉更是疲惫，若不对弈一番以调灵台清大脑，恐将华夫子所传言词有所错漏。”
东朝名士风流，如今的领袖人物当推武康沈伊、陈留阮靳。而这些号称风流不羁的名士大抵各有怪癖，譬如沈伊贪美酒，阮靳好博弈，天下皆闻。
此刻阮靳言语突兀，萧少卿倒不惊讶，更有沈伊狂诞至绝的典例在前，他也不觉得阮靳之邀有什么无礼，不过轻轻皱了皱眉，二话不说便起身走到棋盘对面坐下。
阮靳执黑先行，淡淡道：“我为荆州，你为邺都。咱们来下一盘天下之局。若你输了，华夫子所托我不说也罢；若我输了——”他眉梢一扬，说得煞是轻松，“若我输了，家兄和谢氏沐坚所掌北府兵甘为江州后援，任君调遣。”
萧少卿笑道：“好，便依先生。”
言罢，白子随意入盘。
“起势甚高。”阮靳笑赞。
你来我往，不过一刻，局势渐露。
黑子愈下愈缓，踌躇颇多。白子风头正劲，但一子一子间，仍是不动声色的沉稳和淡定。
阮靳唇弧轻轻一弯，边琢磨棋局，边随口道：“我离开华容已有三日。三日之前，我刚自雁荡谷下山，便见殷桓手下的将军带着千人铁骑包围了山脚。”
萧少卿微微一愣，耳边“啪嗒”脆响，阮靳将黑子按上棋盘。
“该你了。”阮靳抬首笑道。
“如先生说，家师已被囚于雁荡谷？”萧少卿沉吟片刻，继续落子。
阮靳看着那颗白子，目中光华浅浅一闪，黑子随之落下，口中仍是不轻不淡道：“非被囚于雁荡谷，却是被殷桓的人请下了山，邀去了江陵刺史府。”
萧少卿脸色微变，夹在指间的白子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砰地入局。
“霸道！”阮靳垂眸，思了半晌，黑子终于慢慢落定。
萧少卿抿紧了唇，目光盯在棋局上，白子如风，一言不发。
“不过华夫子此刻已不在荆州，”阮靳唇边笑意愈见深刻，“他已被人送出了东朝。”
“该先生下了。”萧少卿似是浑然听不见，催促道。
阮靳叹气，不得已将游移在棋盘上高举不定的手覆下。
萧少卿一子落盘，振袍起身：“先生输了。”他居高临下，看着阮靳，揖手道：“请家师信帛。”
阮靳目光灼灼：“为何知有信帛？”
“先生言必试探，棋以考量，此举定有深意。想来家师之话甚是重要，赖为人传不太明智，唯有写于信帛之上，才能说个一清二楚。”
阮靳击掌长笑，取出信帛，道：“文成武成，挟剑绝伦，果真是风姿无二！”
于高烛下看罢长信，萧少卿慢慢卷起丝帛，沉思半日，方转身对阮靳道：“有劳先生千里送书。”
“东朝局危，我不过尽绵薄之力。”阮靳依旧看着盘上残局，口中道，“郡王是这盘局中的中流砥柱，我再辛苦也是当得。”
“当日先生在雁荡谷，殷桓所派之人掳走的可仅仅是师父一人？”
“是，”阮靳颔首，“迟空未与之随行。后来我才知道此子机灵逃脱，并悄悄跟随在诸人身后。其后华夫子被送出东朝的事，也是他让人通知我的。”
“这么说迟空如今还跟随在师父之后？”
“应当如此。”
萧少卿皱眉，微有担忧：“他不过才是十二三岁的幼童。”
“年纪虽小，本事却大，心思更是冰雪剔透。”阮靳不由一笑，终于自棋盘上回过神来，起身道，“七郎不过也才十四，阿公不是照样送他来前线。”
听到此言，萧少卿神思猛然一动，注视着他道：“这一切可都是太傅的安排？”
阮靳笑道：“郡王说的一切指什么？”
“派先生去雁荡谷见我师父，让先生送信帛至江州，遣七郎来军营效力……”萧少卿话语一滞，终觉不对，疑道，“太傅如何得知我师父在雁荡谷？”
阮靳笑而不答，垂首理了理衣袖，问道：“华夫子信中所述殷桓将于月半举檄文讨伐陛下昏庸无道的事，郡王如何看待？”
“这本是师父当初柬殷桓的中策，趁江州、豫州没有防备之时可让殷桓的荆州军踏江而上，直逼邺都。可惜今时今日却非当初局面，殷桓再以此檄文告令天下无非自寻死路，此乃下下之策。朝中就算有人再想保住他，如今也是保不得了。”
阮靳道：“所言不差。”
萧少卿忽地轻笑：“师父信中让我亲回邺都说明此事，怕又是太傅之意。”
阮靳笑起来：“为何这么说？”
“先生方才说，你我对弈若你输了，令兄和谢氏沐坚所掌北府兵甘为江州后援。北府兵号称伧楚壮士，风习强悍，却素被朝廷十余年偏于淮北一隅。这次北府兵若要驰援江州，必要取得朝廷首肯。”萧少卿笑了笑，摇头道，“可惜，虎符却仍在太后手中，沈氏掌控下的扬州素来忌惮北府兵，岂能轻易让铁甲横驰扬州、奔赴江州？太傅之意，该是要借我回邺都报殷桓之事的机会为陛下夺回军权，对不对？”
阮靳望着他，笑意深深：“那郡王可愿东行邺都？”
萧少卿不语，转过身在帅案后坐下，执笔写了两封信。
“恪成！”一落笔，他便高声唤道。
恪成闪入帐中，萧少卿将信递过去，道：“火速送去浔阳城云阁。一封至洛都，一封至云中。”
“是！”
“另外，本王要暂离军中，传诸将军前来帅帐议事。”
恪成应下，快步离去。
萧少卿转眸看着帐内，这才发现早已不见阮靳的身影。
 
 
<h3>（二）</h3> 
谢粲的药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服一次。营帐里，沐狄揉着不断下耷的眼皮，满面困顿地坐在火炉前煎着药。
忽有一阵湿风吹入，火炉里火苗一下蹿起，差点烧到沐狄的眉毛。他一吓惊醒，转过头去，正见一个白衣修长的身影走入帐中。
“姑爷！”他压低了声，瞥了眼榻上已经熟睡的谢粲，笑嘻嘻迎了上去。
“你小子！”阮靳敲了敲他的脑袋，“先前在酒肆里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不敢败姑爷的兴致不是？”沐狄讨好道，“要是让小侯爷知道了你就是他的姐夫，他怎会与你赌十局？”
阮靳淡淡一笑：“你父亲沐宗那般古板，你小子倒机灵。”
他绕过沐狄，走到榻旁，看了看谢粲恹恹无神的睡容，忍不住笑了笑，目光掠过谢粲睡觉也不忘背在身上的长剑，眼神一深，伸手便要去拿。
“姑爷，不要！”沐狄大骇，扑上前将毫不知武功的阮靳飞速拉退三丈。
他的反应纵是迅疾，却也不及玉狼剑出鞘的凌厉。铮咛一声，一道白光闪电般划至眼前，沐狄闭了眼，只觉一抹寒意飘过头顶，柔软的发丝蹭着耳边，悠悠飘落。
“小侯爷！”他懊恼地睁开眼，看着地上被削落的发丝，后怕不已。
谢粲跪在榻上，手持玉狼剑，眼睛仍是半睁半闭，犹带睡意便喝道：“谁敢动我的玉狼剑？”
“没人动，没人动！”沐狄急急道。
“那就好。”谢粲呓语喃喃。
方才一剑使出了浑身力气，他筋疲力尽，插剑入鞘，复又躺了下去。
臀部占上榻，他“哎唷”一声跳起来，翻了个身趴在榻上，泪眼汪汪道：“我的屁股……”
沐狄看得砸舌，既怕又怜。
阮靳却看得有趣，走上前，自怀中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含笑道：“七郎，吃了它。”
谢粲早已痛得睡意全无，见了他的笑容不知为何一个激灵：“什么药？”
阮靳瞥了眼他的臀部，话语轻柔道：“止痛的，治伤的。”
“多谢姐夫。”鉴于此人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姐夫，谢粲哪里疑它，接过药便吞下，无力阖目。不过一会，气息渐渐悠长，似又睡熟。
阮靳微笑，伸手再去拿他背上的剑。
“姑爷！”沐狄跺脚。
“无妨，他不会再醒了。”阮靳拍拍谢粲的背，轻松地将玉狼剑捧在手中，上下打量着。
沐狄惊讶上前，意识到不对，忙问：“姑爷方才给小侯爷吃了什么？”
阮靳懒懒道：“不是说了？止痛治伤的药。”
沐狄当然不信，但碍于阮靳此刻的冷淡，便不敢再问。
拔出长剑，阮靳手指探入剑鞘，摸着剑鞘内壁刻着的痕纹，眉尖紧拧。他缓缓插剑还鞘，重系至谢粲背上，坐在榻边沉思许久，才轻轻出声道：“这剑七郎是自哪里得来的？”
“小侯爷入军，郡主送的。”
“夭绍？”阮靳疑惑。
沐狄又道：“我听小侯爷提过，据说郡主这剑是云阁少主所赠。”
“云澜辰？”
“是。”
阮靳起身，在帐中来回慢慢踱步，却不再言语。
 
清晨时分，谢粲苏醒，睁眸便瞧见阮靳坐在一旁静静看书。
“你一夜未睡？”谢粲出声问道。虽是第一次见的姐夫，他却没由来地甚觉亲切。
阮靳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眼光，淡淡道：“你臀部的伤有没有好些？”
谢粲动动身子，笑起来：“好像不痛了。姐夫那是什么神药？”他边说边跪起来，想要下地走走时，臀骨间猛地传来剧烈的刺痛，顿时脸色煞白，倒吸着冷气，连叫喊的力气也没有了。
“那不是什么神药。”阮靳叹气，扶着谢粲重又伏在榻上，手指灵活地在他背后几处穴位耐心按压着。
痛觉渐减，谢粲伸手擦擦额角的汗珠，嘟囔道：“都是萧少卿。”
“你因赌而违军令，五十军杖还是轻的！”
帐外一句话冷冷飘来，谢粲哼了哼，底气刹那薄如纸。
萧少卿掀帘入帐，身上的银袍被雨打得半湿，看到帐中的阮靳不由一怔，笑道：“少卿还以为先生已先走了。”
阮靳道：“我与你一起回邺都。”
“也好。”
萧少卿将手中执着的两卷书简扔在谢粲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眼，没有言语，转身离去。
阮靳也转身，拿了放在帐角的油伞。两人正待出帐时，忽听谢粲一声欢呼，喊道：“姐夫！”
萧少卿与阮靳齐齐回头。
谢粲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摇摇手中的竹简，笑容灿烂：“多谢元帅的行军札记。”
帐外风雨袭来，阮靳纵撑着伞，袍袖还是被淋湿。
萧少卿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随口道：“曾闻先生早年习医于郗夫人门下，看方才先生为七郎按穴的手法，才知世间传言是真。”
阮靳转目，烟雨中那清俊的眉眼瞬间透出一股莫名的凛冽。
萧少卿知他误会和憎恨着什么，摇头笑了笑，不再言语。
“郡王和湘东王很不一样，而湘东王——”阮靳举眸望着远方雨雾中的山峦，低低道，“这次在浔阳，阮某眼中的湘东王也和传说中的不一样。”
萧少卿淡然一笑，不置是否。一旁恪成拿了斗篷递过来，道：“郡王，东西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三人纵马至营外，忽听空中一声清呖，一道白影悠然滑翔而来，展翅妙曼，身姿优雅，却是一只白鹤。
“哪里玩去了？”阮靳微笑招手。
白鹤收翅停于阮靳身前，低鸣几声，似是对答。
恪成好奇不已：“它还能听懂人话？”
“随身养了多年，稍通灵性而已。”阮靳用衣袖擦了擦白鹤的羽毛，小心地将它放入身后的斗篷下，当先夹马驰出。
“仙风脱俗。”恪成感慨，对萧少卿道，“阮公子这样才是真名士，可不像沈公子。”
萧少卿睨眼看他，淡淡道：“我倒不知你独具慧眼，如此善于品人赏士。”
恪成讪笑，勒了马避退一旁。
萧少卿甩下马鞭，银袍振雨，绝驰而去。
 
 
<h3>（三）</h3> 
风雨无阻，连夜兼程。萧少卿三人又皆骑千里良驹，不过二日便至扬州。第三日傍晚，城门将落之前，三人安抵邺都城下。
入了城，阮靳与萧少卿分道扬镳，前者先回了谢府，后者则驱骑直奔宫阙，将奏折送入尚书省。
此刻已入夜，内阁有丞相沈峥当值，收到尚书省送来的奏折，忙命人将萧少卿请入阁中，暖炉升起，热茶相待。
萧少卿入阁行过礼，于一旁仔细说了荆州事宜。
沈峥静静听罢，立于灯下沉吟许久，转身时见萧少卿神色倦累至极，料他必定多日奔波劳碌，便让萧少卿返回湘东王府歇息。
萧少卿出了内阁，抬头见舜华一身宫装迎面走来，于是停步施礼，问道：“姑姑怎还在宫中？”
明妤北嫁之前沈太后将放舜华出宫的事他是听夭绍提起过的，是以有此一问。
舜华微笑道：“太后这几日身体欠安，我不放心，所以来宫中照看着。你方从江州回来吗？”
“是。”
“路上累了吧？”舜华柔声道，“云濛夫妇如今仍在邺都，有空回云府看看。”
萧少卿垂首道：“多谢姑姑告知。”
舜华颔首：“好孩子，快回去休息吧。”
目送萧少卿出了宫门，舜华回头，只见沈峥拿着一卷帛书匆匆出来。
“夫君，荆州出了何事？”
沈峥一愣：“你怎么知道荆州有事？”
“不然少卿为何急急赶回邺都？”舜华盈盈一笑，走到他面前，“你这是去找陛下？”
“不是，去找太后。”
舜华微微蹙眉：“太后刚休息下，此刻怕是不行。事情要紧吗？”
“这是殷桓举事的檄文。”沈峥将手中帛书递给舜华，言道，“先前殷桓私通柔然偷买精铁早已是大逆不道，太后手握虎符，却迟迟不肯明宣旨意，以调天下兵围剿之。如今局势这般，已由不得太后再护着他了。”
“太后要护的怎是殷桓？”舜华看罢书帛，摇了摇头，“陛下子嗣单薄，唯少陵、少宣二人。殷桓事发，势必连族。更何况那殷妃早已兴风作浪多年，到时定然会诛连到皇子少宣。太后要护的，不过是陛下的血脉，还有——”她顿了顿，轻轻叹道，“还有，八年前的那场旧事啊。”
沈峥微怔，想了片刻，拉着舜华转身入阁。
关上门窗，沈峥低声问道：“夫人你向来足智多谋，如今局势该如何？”
舜华不语，望着他片刻，方道：“如今陛下苏醒，太傅掌政，云濛还都，他们励精图治固然是为了东朝社稷，却也是为了八年前郗氏血案。夫君问舜华解决的方法，舜华却想先问夫君一事。”
“何事？”
“夫君八年前和谢攸矫诏入天牢，带走了昏迷不醒的彦儿交给韩弈和钟晔。谢攸被此事牵连致死，连陵容也错失一命。你赖父亲和太后庇佑，虽无事，你我夫妇却也生别八年。你，可曾后悔过？”
“自不后悔，”沈峥伸手抚着她的面颊，涩然道，“只是苦了你。”
舜华眸光莹润，笑道：“我的夫君如此明理义气，舜华何苦？”
沈峥不语，沉沉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
舜华伏在他胸口，慢慢道：“我们一辈都知道，八年前郗氏血案其实都是由十五年前的裴氏叛逃北朝引起的。当年沈氏因裴氏之故无辜受牵连，你的祖父含冤而死，才会有沈氏的仇恨。八年前的事纵使我们沈氏不是主谋，却也是顺手推浪，罪孽深重。你虽救了彦儿，他却至今深中剧毒，有口难言。若我们此时趁殷桓之乱助郗氏翻案，将来论及前事，沈氏未必不会受牵连。到时，你可会心疼？”
“家族有难，自会心疼。”沈峥叹息，既而却又微微一笑，“可不经历这般心疼，欠的债又如何能还得清呢？”
舜华抬起头，落泪道：“夫君……”
“说吧，如今我该如何？”
舜华压了压波动起伏的心潮，缓声道：“其实我方才来内阁之前已收到千承的密报，言萧少卿与阮靳昨日一道入了扬州。这两人联袂而至，那这封卷帛上的事太傅必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却任萧少卿将此事直接传至内阁，交入你的手中。”
“你的意思是——”
“依我猜测，太傅想借此事为陛下夺回军权，但他却不方便出面。”
沈峥了然：“老师是想要借我之手？”
“不止，独你一人肯定不够。萧少卿是第一步，你是第二步。”舜华道，“第三步还须得借助你的好兄弟赵谐。你忘了以前陛下还是太子时，你们在东宫学舍发生的那些事？赵谐此人强悍倔强，冷面热血，唯他才是太后的死敌。”
“是了，”沈峥想起旧事，忍不住轻轻一笑，先前的压力不知所终，充溢胸中的唯有霁月清风，“赵谐既是第三步，那想必还有其后？”
“最后一步，自是陛下作为。”舜华笑吟吟道，“太后明智刚强，女中丈夫。唯一的柔软，便是她的儿孙。”
 
次日早朝沈峥上禀了萧少卿自江州送来的奏报，诸臣喧哗。庭议之后，以赵谐为首的百官跪叩承庆宫前，请太后虎符，调兵酬天。
萧少卿巳时入宫觐见沈太后时，正望见承庆宫前乌泱泱俯首一片的壮观景象，驻足看了片刻，他忍不住微微一笑，趋步入殿。
偏殿里，沈太后阖目躺在长榻上，窗扇半开，寒风吹拂帷帐，一缕龙涎香微微飘散在空气中。
“见过太后。”萧少卿躬身行礼。
“少卿，你这番回洛都回得可正好啊。”沈太后语意悠长，睁眼看向他，“起身吧。”
萧少卿垂袖，静立一旁。
“夭绍呢？”
萧少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舜华，虽察到她眼中的警告，口中却仍是答道：“她还在洛都。”
“北上之前，哀家是如何交代你的？”
萧少卿低头苦笑，轻道：“太后说，郡主与我一同北上，我也要与她一同回来。”
沈太后冷冷一笑：“那为何独留她在洛都？她可是你的未婚妻子，你就这般放心？”
萧少卿看着沈太后，忽撩袍跪下，缓缓道：“少卿斗胆，求太后一事。”
沈太后皱眉：“何事？”
“请太后取消少卿与郡主的婚事。”
“荒唐！”沈太后厉喝，蓦地坐直身，扬臂指向萧少卿时，长袖卷过榻前案上的玉杯，杯子落地，砰声碎裂。
“你要退亲？”沈太后怒道，“这是想置夭绍于何地？简直混账！”
满殿侍女闻声发颤，皆扑通跪下。
舜华想要上前劝慰，却生平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中诸人屏息，静得落针可闻。许久，萧少卿才缓缓叹道：“太后，此事可昭告天下，是我萧少卿有负郡主……”
“住口！”沈太后恨声打断他的话，来回在殿中疾步行走，未梳成髻的发丝飘扬在风中，隐约露出银灰之色。
她站在窗口，望着天空，长叹一声：“哀家何尝不明白，此事是她负你，非你负她……”她转过身，望着跪在殿中的萧少卿，沉思良久不语。
“太后勿忧。”舜华拿过披风，系至沈太后身上，“小儿女的事，还是由他们自己解决吧。长辈插了手，若他们将来不幸福，必还得怨我们。”
沈太后摇头，低声喃喃道：“年少心性，年少心性……丫头啊丫头，将来后悔的怕还会是你啊。”
冬风徐徐吹入，顷刻便侵上了心头，让她浑身皆凉，无限疲惫。
到现在又如何呢？即便看得再准，为她想得再多，却也是鞭长莫及。等她受了伤再回来，自己还有力气抱着她为她抚平伤口吗？那个身世如此复杂的男子，如何能给她安定和长久？怕只怕到头来还似陵容的遗憾，年华早逝，空留悲伤。
“太后，”敬公公快步入殿，禀道，“百官在外再度叩首求虎符。赵谐割指写了血书，让奴拿来呈太后一阅。”
“血书？想反不成？”沈太后冷笑，拂袖转身，“那就反吧！哀家倒要看看，谁的天命更长！”
 
 
<h3>（四）</h3> 
永贞十二年腊月十二，入夜，沈太后先前微染的风寒之症忽然加重，陷入昏迷。云濛夫人连夜入宫诊治，皇帝萧祯衣不解带照料于榻侧，整夜未眠。
次日下午沈太后仍未转醒，萧祯忧心忡忡地守在榻边，正伤神时，许远轻步踱入寝殿，于萧祯耳畔低声道：“陛下，丞相在外求见，豫州有急报。”
“出了何事？”
“殷桓十二日夜半时分趁急雨引水入豫州弋阳城，百姓防备不及，生灵涂炭。今日凌晨萧子瑜将军已与殷桓在弋阳城外交战，战报此刻才到宫中。”
“奸贼！”萧祯压低声音怒吼了一句，转身走出殿外。
“陛下，”等候在外的沈峥急步上前，将战报递出，“弋阳城毁于一旦，百姓伤亡惨重，朝廷须立即遣送衣粮，转移残余百姓。”
“丞相与太傅商议行事便是。”萧祯合起战报，冷笑道，“先前檄文不过是迷魂汤，什么月半奉天征伐，尽是障眼之法，此贼用心险恶，朕如今倒真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了。传旨，封锁殷妃的绫绮殿，将皇子少宣送上慧方寺，此战不罢不得下山。”
沈峥应下离去。
百姓遭殃，萧祯是焚心大怒。虽是寒冬，他却觉身旁有熊熊火堆在烤，炙热袭心，周身裂痛。再想起自己年少时的荒唐糊涂，他额角顿时冷汗涔涔，涌起的惭愧锥心刻骨。若非之前的无端昏迷，若非殷桓的不臣之举，自己还要在这样的昏君路上浑浑噩噩行多远呢？
在殿外迎风站了许久，萧祯却不见丝毫冷静，竟是愈想愈烦躁。直待身后有侍女轻声唤了句“陛下”，他方自烦恼中回过神来。
“陛下，太后醒了。”侍女垂首道。
萧祯一怔，忙大步返回寝殿。
榻上，沈太后翻身背朝向他，双肩纤细，长发微白。
“母后。”萧祯上前低声唤道。
沈太后闭目不语，挥了挥衣袖。一枚青铜虎印自袖间滑落，掉在萧祯面前。
“母后？”萧祯大惊，下跪在地，捧起虎符。
“去吧。”沈太后筋疲力尽道。
萧祯心中无限苦涩，叩首三次，方手握虎符转身离开。
从此之后，为君自强。
夜半时分，皇帝首次调兵遣将的旨意送入湘东王府时，萧少卿正换了一身黑袍自花园中走出来。
“郡王！”举着圣旨的恪成微微一愣，诧舌道，“郡王这般打扮是去做了什么？”
“去宫中走了一趟。”萧少卿接过圣旨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拍了拍恪成的肩，“马上收拾行李，一个时辰后我们便要前赴战场了。”
恪成点点头，却仍不忘拉着萧少卿问清楚：“郡王去宫中为何要换黑袍？为何不穿朝服？”
“穿朝服不嫌碍眼？天这般黑，穿黑袍才容易办事，”萧少卿一笑，扯开恪成的手，又道，“我还得出去一趟，一个时辰后你在门口等我。”
“是。”恪成仍是糊里糊涂，茫然应下。
萧少卿骑马驰过长长的青石街道，停于云府门前。他抬眼望着府门上的匾额，伸手摸了摸袖中的药瓶，犹豫片刻，还是跃下马背。
云府侍卫自认得萧少卿，忙上前牵过马匹，将他迎入府中。
自沈太后病重以来，独孤灵陪侍宫中，已几日未回。云府唯云濛一人，入夜用了晚膳，他便坐在书房看书，此刻听侍卫通传萧少卿的名讳，不由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喜。
屏退仆役，父子二人在书案边面对而座。
云濛于灯下细细望着萧少卿，心情激荡不已，一时竟说不出话。
萧少卿双目低垂，神色平静，自袖中取出药瓶，放至云濛面前，言道：“这是雪魂之毒的解药。我答应夭绍入宫盗取的，劳……云阁主送至洛都给澜辰。”
“雪魂之毒的解药？”云濛有些不可思议，忙道，“我即刻便派人送去洛都。”
萧少卿笑了笑，起身道：“既如此，少卿不敢打扰阁主休息，先告辞了。”
“阿憬……”云濛忍不住唤道，双眸紧紧望着他，神色迫切，声音却是轻而平稳，“再坐一会如何？”
“我奉旨回江州督军，过一会就得离开洛都。”萧少卿望着他，默然一刻才道，“下次晚辈会专程再来拜访阁主，可好？”
“好，好，国事当先。”云濛收起不舍，笑着展臂，“走，我送你出府。”
萧少卿微微一笑，不再反驳，负手行于他身侧。
两人出云府时，正当清月出云，洒落一片和煦的银晖。
 
“十二月，贺阳侯私拟檄文天下，起兵谋叛。壬寅之夜，急雨，荆军引水入豫州弋阳，摧城一旦。汝南王、豫州刺史萧子瑜出兵迎战，诸州兵马闻风戒备。
一战伊始，东朝动乱。战事绵延三年，烽火遍及江、豫、荆三州，史称‘贺阳之祸’。”
——《东纪三十一•成皇帝永贞十二年》

第十六章 北上云中
<h3>（一）</h3> 
初九，萧少卿的信自浔阳云阁飞传而出。十三日的茫茫雪夜下，飞鹰将信带入云中城外的鲜卑军营。
寂静的夜里唯有北风横掠草原的咆哮声，飞鹰的清啸盘旋在长风之上，声声穿透云霄。
商之走出帐外，烈风夹着飞雪扑面而来，飞鹰自高处急速冲下，抖去一身的雪屑，颤颤巍巍地停在商之臂上。
“辛苦你了。”商之微笑，抱着几乎冻僵的飞鹰回到帐内。
帐中暖炉融融，贺兰柬懒懒地靠在软褥上，正低头抚弄着一把黑木胡笳，见商之抱着飞鹰进来，随口问：“少主，可是洛都来了信？”
商之阅罢飞鹰带来的密函，摇了摇头：“是阿憬自江州的信，飞鸽中途停在洛都，阿彦换了飞鹰送信。”
“江州？阿憬？”坐在帐中角落擦拭弯刀的拓跋轩闻声抬头，问道，“便是之前你说的那位豫章郡王？来信何事？”
商之叹息了声：“华伯父被殷桓的人送出东朝，正行北上，阿憬来信让我们照看其行踪。”
“这个时候送华伯父北上？”拓跋轩皱起眉，将擦得明光晃眼的弯刀利落插入犀皮鞘中，“那阿彦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商之于案上细阅地图，道：“凉州云阁有密信送至洛都，华伯父一行已出了关外，绕祁连山北上朔方。”
拓跋轩一愣：“竟来了草原？殷桓是存的什么心思？”
商之未答，望向沉默许久的贺兰柬：“柬叔怎么看？”
飞鹰也在这时突地展翅蹭到了贺兰柬身边，凉气袭来，贺兰柬眉毛一动，这才抬起脸，苍白的面庞在火炉的熏炙下泛起丝丝红潮。他眯起眼看了会帐中高掌的烛台，手指轻轻揉在飞鹰的脖颈处，思了片刻，摇头苦笑：“不过孽缘——”
“孽缘？”拓跋轩有些莫名。
“我说前几日柔然为何突然压兵匈奴后方，原是为此啊。”贺兰柬低低叹息，“少主不必担忧，慕容长公子北上该是来了结前世孽债来的。”
商之见贺兰柬的神色间满是欲语还休的踌躇，并不愿勉强，只道：“听柬叔的意思，华伯父此行并无危险？”
“怎会有危险呢？”贺兰柬微笑，收了抚摸飞鹰的手，抱起胡笳，指尖缓缓触摸在黑木圆孔上，语音模糊道，“那个人可是世间最在意他生死的人啊。殷桓既与柔然有如此关联，而慕容长公子数年都待在荆州，想来八年前长公子自令狐淳手里逃出生天，也与她有关吧。”
她？
商之眉间轻轻一拧，似有所悟。
拓跋轩却是听得越发糊涂，但他早习惯了贺兰柬神神叨叨的言语，既然慕容华此刻并无危险，他也懒得再问，扬手拿了挂在一边的弯弓，继续埋首擦拭。
昨日一场暴风雪忽临草原，柯伦河一日结冰如镜。风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驻扎在河畔的匈奴军营帐篷简易，不堪其寒，又兼身后忽有柔然军队虎视眈眈，三十万匈奴大军不得不分两翼拔营撤离柯伦水域，避至赤岩山脉右侧白阙关口。
燎腾草原的熊熊战火看似是瞬间湮没在皑皑飞雪下，拓跋轩无战可打，又不能在如此严寒的天气下训练将士，只得褪甲帐中，一刻不停地擦拭兵器。
帐中无人再说话，贺兰柬喝了口热酒，将胡笳凑至唇边，呜呜咽咽起了调。吹了一会又停下，看着商之道：“雪夜心静，少主可有兴致与我合奏一曲？”
商之笑道：“可惜，宋玉笛不在帐中。”
他卷起地图，身子微微后倾，手指敲着书案，忽低声喃喃道：“今日是十三。”
贺兰柬道：“又逢月半，少主可是在担心郗公子的身体？前些日子偃真已带了雪莲南下洛都，郗公子应该能无碍度过此冬。”
“柬叔此言差矣。”拓跋轩挂好弓箭，走到案边坐下，“尚先前北上一路刺客不断，他忧心的怕是有人会趁此刻对阿彦下手。”
贺兰柬道：“即便郗公子此刻武功尽失、身虚体弱，但钟晔偃真俱在洛都，云阁又高手如云，我看也不会出错漏。”
“但愿如此。”商之揉了揉额角，起身拿了屏风上的狐裘，“我回一趟云中城。”
“正好，入城为我换一卷书来。”贺兰柬将身旁的竹简抛给商之，唇边浮起的笑容透着些古怪，“这是自王府书房拿的。”
他的话里显然别有所指，商之垂眸，目光落在竹卷上，却是一怔。
贺兰柬悠悠道：“里面夹着一卷紫色绢帛，却是八年前旧物。”
商之心中一动，缓缓打开竹简。烛光下，夹在竹简里紫绢现于眼前，绢上墨迹秀美潇洒，于他而言是再熟悉不过。
他略有怔忡，手指轻轻抚摸过紫绢。
冰凉丝滑的柔软触感突然令他想起了那夜在白马寺后山握住的那双柔荑，指尖没来由地发烫，倏地收回。
“柬叔哪里找到的？”商之抬目。
“王府书房堆册上万，我不过是随手抽了一卷。”贺兰柬笑道，“若我未记错，当年少主逃亡之前在书房里看的最后一卷书便是此册，而那封信，也是当年东朝小郡主写给少主的最后一封信，是不是？”
商之不语，唇角却轻轻扬起。
拓跋轩斜眼看他，打趣道：“小郡主？如今夭绍也长大了吧？”
“是啊，长大了。”商之微微一笑，将紫绢收入怀中，披上狐裘，走出帐外。
帘帐落下时，身后胡笳声悠然而起。
曲调先是婉转曼妙，后音色一顿，猛地转而浩然苍凉，随风沉入漫漫雪夜。
商之翻身上马的刹那，正听拓跋轩击案随乐高歌：
山苍苍兮，水漓漓，
天无涯兮，地无边。
举头仰望兮，玉昆仑，
九拍怀情兮，君何在？
烽火连光兮，苍鹰长啸，
沙场征战兮，儿郎难归。
红日朝朝兮，塞门洗兵，
北风夜夜兮，霜卷铁衣。
三箭破风兮，天山定，
胡骑长歌兮，战关绝！
“胡骑长歌兮，战关绝——”夜下歌声已歇，商之勒马飞雪下，低声重复着最后一句。战争的无奈和族人的苦难淌过心头，悲壮和豪情激荡入怀，雪花扑至眼中，瞬间冰凝了他眸眼深处那一缕才刚刚涌起的柔情。
 
 
<h3>（二）</h3> 
洛都。
腊月十五，圆月当空，素华皎洁。
已是深夜，采衣楼后的庄园一片沉寂，唯有疏疏冷风掠过竹林，带来簌簌沙沙的声响。
书房，夭绍刚侍奉完郗彦喝完药，便见钟晔与偃真联袂而至。眼前他二人脸色凝重，夭绍料想必为要事，一时也难以开口劝说郗彦多些歇息，只能捧着药碗退出房外。
方步下书房外石阶，夭绍便见一道蓝影迅疾掠过竹林小径，飞至眼前。
“郡主。”偃风手执一个玉色锦囊，神色间满是欢喜。
夭绍道：“何故这般高兴？”
“主公自邺都送来的，说是雪魂之毒的解药。”偃风喜不自胜地将手中锦囊递给夭绍。
“解药？”夭绍惊喜过望，忙将药碗搁在一旁，接过锦囊取出里面药瓶，含笑道，“一定是憬哥哥……”
恰是此刻，耳边忽有风声飞散，竹林间隐约传来衣袂拂叶的悄然声。
夭绍眉尖一蹙，抬眸望向竹林之畔，碧波清池在月光下银芒闪烁，浮动摇曳的水光映入夭绍的眼眸，森森雪色一如利锋之刃的刺眼。
偃风也察觉不对，手指扣剑，凝神环望四周。
将药瓶塞入怀中，夭绍垂手，指尖轻轻抚摸腰间紫玉鞭，望着竹林深处笑盈盈道：“何方贵客到访云阁？请出来现身一见。”
夜色沉寂，唯有一声长啸蓦地划破竹林幽风，急促低哑的刀剑出鞘声快速消散在空气中，十几条鬼魅般的身影瞬间扑至眼前。
“郡主当心！”偃风大喝，长剑震鸣，奋力挡开刺至夭绍面前的刀锋。
电光一瞬间，夭绍早已抽身飞退三丈。
黑衣人根本不想与偃风纠缠，虚招撤了刀势，复又朝夭绍攻来。
夭绍微微皱眉，笑道：“看来各位意图在我。”
音落的瞬间，紫衣蓦地提气飘起，长鞭自腰间飞出，莹润的紫玉光华在月下勾出万道细长鞭影。她的姿势十分美妙，力道却极为凌厉。当先近身的两个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长刀被一股引力吸得莫名飞出，紫鞭抽至胸前，火辣辣直入骨血的疼痛。
清池畔有男子负手观望，一袭黑衣，袍袂绣着银线游蛇。看着在刀光剑影下飘飞灵动的紫裙，黑衣人轻轻摇头，神色费难：“主上竟没说……这女子武功这般厉害，如何活捉？”
“何人敢闯云阁？”书房门大开，偃真高喝一声，抽剑挡开夭绍身前的黑衣人，“郡主请回阁中，这些肖小我来解决便是。”
他素来冷面狠心，出手自是毫不留情，剑尖所到处，鲜血淋漓，凄厉的惨叫声一时不断入耳。
夭绍既不忍看，也担心郗彦那边会有不测，忙转身回了书房。
刚入房中，烛火扑地全灭。
一股阴风自黑暗中袭上头顶，夭绍无心与之相斗，足尖一点，斜身飞退，堪堪避开那道掌风，飘身入了内阁。
“阿彦？”内阁里也是漆黑一片，夭绍凝目，借着洒入阁中的月光努力寻找郗彦的身影。
阁里窗扇大开，冷风灌入，毫无声息。
夭绍心中微恻，幼时得知阿彦不在人世的恐慌在此刻重现心头，令她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阿彦，阿彦？”
无人回答，阁中死寂，似空无一人。
夭绍心跳骤止，嘶喊：“阿彦！”
一时呆呆伫立，失魂落魄，风险近至眼前犹不自知。直到身后有双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肩头，她才喘出口气，转过身紧紧将他抱住，惊魂未定：“阿彦！”
郗彦抱着她急速退后三步，夭绍背上蓦地有凉风如刀割过，貂裘碎裂声传来，她这才想起那些不速之客。
正待挥鞭以对，耳边却有掌风呼呼作响，夭绍回头，只见钟晔已与那人激烈缠斗在室中。
每逢月半便是郗彦身体最虚弱之时，他此刻毫无力气施展武功，黑暗中，只得握住夭绍的手，在她掌心迅速划了几笔。
“梅林。”
夭绍恍悟，忙揽住郗彦的腰，两人自窗口跳出。
脚刚着地，便有黑衣人自屋檐上跃下，长剑挥来，竟是直刺郗彦。夭绍大急，臂上用力，紫鞭横扫，直破那人的咽喉。
一缕血丝飞洒如雾，黑衣人浑身抽搐，继而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他死了？”夭绍怔在当地，冰冷寒气流窜肺腑，忍不住瑟瑟发抖。
郗彦皱眉，忙拉住她的手，将她拖向梅林。
书房后的这片梅林树木繁密，树荫连影，步步皆是五行八卦的迷阵。
步入阵中，郗彦扶着夭绍坐在梅树下，弯腰捡起几颗石子，以树枝为杖，撑着病累的身体将石子放在地支相冲处。
刀光剑影一时挡在梅林外，郗彦松了口气，返回树下时，夭绍正蜷缩成一团紧紧靠着梅树。月光穿透树叶间的细缝照上她苍白的面庞，但见满额冷汗。
郗彦心疼而又不忍，蹲下身将她搂入怀中。
“阿彦，我杀了人。”夭绍揪着他的衣襟，声音极轻。
郗彦拍了拍她的背，轻轻抚摸她的鬓发。
此刻他心中满是愧疚，却苦于无法开口说出。
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或许是错了。东朝大乱，北朝又何尝是平安之处？而跟在自己的身边，更是迷局难测、危机重重。
杀人血腥，她又何曾经历过这些？
郗彦望着怀中难忍颤抖的人，低低叹了口气，转念又想起方才那些黑衣人围困她的情景，今夜此行竟分明是冲她而来——念及此处，郗彦不由也是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小心！”夭绍突然呼道，神色大骇，眸光直视自梅林间如游蛇飞跃而出的剑光，反手将郗彦推到一旁。
紫玉鞭刚刚入手，还未挥起，那道犀利剑光已直入夭绍的右臂。
“啊！”夭绍痛呼，左掌拍出，将黑衣人逼退三尺。
剑光抽离，汩汩血流顿时将紫衣染黑。
郗彦一阵剜心之痛，激怒难压，全身气血猛然上涌，窜行体内的真气迸发而出，令他衣袂振飞，青影如幽魅般拔地飘起。
黑衣男子执剑立于梅林阴影处，眸中沾沾自得的笑意还未褪散，便觉梅林间忽起一股浓烈的寒香，落梅如雪纷飞，顷刻迷乱了他的双目。
胸前一痛，有锐物重重刺入。
黑衣人窒息，周身刹那被笼罩入嗜骨的寒气中。
落梅不再，黑衣人喘息，只见软软的树枝笔直如刀剑，戳入了自己的胸膛。他抬头，眼前青衣修长，俊美如神的姿容朗朗入目，但此刻在他眼中不过如追命修罗一样恐怖。
“你的武功……”黑衣人一脸的不敢置信，余音咽回，而后再无力吐出。
银色游蛇的袖袂下，长剑哐啷落地。
郗彦目色冰寒，执着树枝的手指松开，任那黑衣人缓缓倒地。
“阿彦？”夭绍颤声唤道。
郗彦转过身，抬起她受伤的手臂正要查看时，却压不住胸间愈发激荡的血气，喉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怎么了？”夭绍慌道。
郗彦眼前发黑，靠着梅树缓缓坐下，虚弱笑了笑，将夭绍揽至胸前。
“别担心，没事。”
无声翕动的唇边仍有殷红淌流的血丝，他望着她，笑颜淡然。柔软的梅花飘上他的眉梢，他突然间觉得有些疲惫，轻轻握住了夭绍的手，慢慢阖起双目。
 
 
<h3>（三）</h3> 
圆月沉没，梅林外厮杀半日的刀剑声逐渐减弱，寒风吹入林中，已隐约能听得露珠自花枝雪瓣上簌簌扑落的细微声响。
钟晔疾步走入梅林，遥见依偎在树下的青衣紫袍，不由一怔。
恍惚是回到多年前的东山，他不知多少次在傍晚时分要上山去寻找那两个贪玩不知归的孩子。那时日暮彤燃，溪水清澈，梅林的大树下，总能见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依偎一起，近前一看，才见他们睡得香甜。
那时的郗彦往往将夭绍护在怀中，耳畔脚步声一起，他便警觉睁眸。钟晔待要说话时，他总扬手止住，小心地将夭绍背在身上，慢步沿着溪水往山下走。钟晔微笑着跟随其后，暮霞淡却，他却觉得眼前的青衣紫袍是愈发地明媚耀目，温馨得叫人心底无比柔软。
时光飞逝，于孤苦悲凉的黑暗中熬过八年，屈辱没名，重山压身，提着一口不知何时就会断裂的气息，再见眼前此景，让人不得不心生欣慰。尽管，那欣慰中蕴着太多的凄然和辛酸。
钟晔定了定神，避过阵中迷雾，轻步走到两人面前。
“少主？”他低声唤道。
郗彦睁目，肤如寒冰，雪白得让人心骇。
钟晔欲张口询问，郗彦抬手，摇了摇头。
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已经睡去的夭绍，他轻轻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夭绍手中的药瓶上，郗彦扬起唇，伸手取过，放入袖中。
今夜若不是有阿憬自东朝送来的这瓶药丸，自己不知还要被那噬骨寒毒折磨多久。
他转过身，抱起夭绍走出梅林。
夭绍独居于清池畔的阁楼，包裹好她臂上的伤口，郗彦方才下楼。长廊上偃真正与钟晔交谈，见郗彦出来，两人迎上，偃真禀道：“京兆府已来了衙役清点尸首，京兆尹刚刚也到了云阁，正在书房等着少主。”
郗彦颔首，启唇无声道：“活口呢？”
偃真回禀道：“刺客皆死，未留活口。”
郗彦皱眉，看向偃真，双瞳渐透冰凉。
偃真垂首道：“这次倒并非我心狠手辣，而是那些刺客与半月前行刺的那批刺客一般，被生擒后皆服了暗藏舌底的毒自杀。只不过昨夜来的刺客层出不穷，庄园内外共擒获五十六人之多，且行动中以暗哨联络，进退有序，不比上次来的那些行动散乱的西域刀客，而且——”他停下话语，似是斟酌一番，方低声补充，“我觉得昨夜刺客的身手似曾相识，有些像邺都城外与我交过手的那批柔然武士。”
“柔然？”钟晔惊讶，“昨夜刺客分明意图郡主。郡主久居深宫，和柔然有何怨仇？”语毕，视线与偃真闪烁暧昧的目光接触，灵光一闪，顿似有悟。转眸又看了一眼郗彦，心中复杂，不由叹息，再递还偃真一个疑问的眼神：该不会是因为那场愁缘吧？
这事岂是你我能问得的——
偃真冷冷侧目。
郗彦立于栏杆旁垂眸看了会池面，煦日朗朗，池水潋滟的光泽映入他眸底，一双黑眸愈见深暗无底。
 
京兆尹早听说云阁与当今陛下关系亲厚，听闻行刺的消息，不敢怠慢，破晓时分披霜赶来，看到竹林外遍横满地的尸体，也是吓了一跳。坐等右等，一个时辰后方见云阁少主缓缓而至。明月清风一般的风姿无双，却有口不能言，京兆尹暗暗可惜。
问及刺客行刺的缘由，钟晔以贪婪珠宝的盗贼之辈搪塞。京兆尹自识眼色，也清楚这事根本不是自己权力下能管得了的，遂清理了尸首客客气气地告辞。反正云阁财势倨傲天下，眼红嫉妒的人比比皆是，如此结案，倒也省得他来回奔波，上呈乏条。
书房内外一片狼藉，暂时不能住人。送走了京兆尹，郗彦命仆从将书房里的竹简帛书送往夭绍的阁楼。偃真与钟晔心照不宣，自知少主从今以后定然不会放心郡主独处。而目前正是南下或北上的抉择之时，经昨夜一事，无论少主是去云中还是浔阳，郡主怕是必定要被送归邺都。
果不然，早膳后于暖阁商好昨夜未谈完的运送精铁北上一事，郗彦便让偃真两日后护送夭绍南下。东朝战乱，江州、豫州戒备森严，更兼烽火弥漫，路途必然阻塞，精铁需自汝南兵库运行扬州，经徐州北上。扬州运行的路线自有云濛打点，偃真回邺都与之接头，正好将夭绍送归。
“少主，这……是不是要问问郡主的意思？”钟晔试探道。
“不必。”郗彦轻轻启唇，虽无声，言词却分明硬邦邦地掷入钟晔耳中。
钟晔瞧了眼郗彦漠然的脸色，不再作声。
偃真问道：“如今还要送精铁北上吗？云中暴风雪已让匈奴大军撤退到白阙关，而如今塞北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风雪若持续不断，战局应该能就此平稳。更兼柔然大军行动不明，匈奴也有顾忌。而我们事前联络的匈奴右贤王的妻舅此刻也该有了动作，匈奴若生内乱，必然退兵。”
郗彦落笔行书：“匈奴倾举全族大军压至云中城下，已表明了他们的决心，这次定然是不战不归。云中虽是孤城，却连接南北，为漠北第一要塞。无论匈奴还是柔然，皆觊觎良久，任谁得之皆可扼制整个草原的商旅来往，利益不可谓不诱人。纵是匈奴右贤王有变，也不过匈奴大军的四分之一力量被牵制。更何况柔然时进时退，伺机其后，对匈奴而言是危险，对云中而言何尝又不是？”
偃真频频点头：“是，属下短视了。如此说来，少主将北上去云中？”
郗彦搁下笔，起身走到窗旁，推开窗扇。寒风拂面，吹来的梅香里仍杂着一丝血腥。他闭目，不知缘何深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钟晔道：“那我们几日后启程？”
郗彦负在身后的手臂微微一动，衣袖扬起，露出三指。
“三日后？”钟晔想了想，“那我这就差人收拾行装。”
三日——
是想等郡主安全出了北朝之后，你才放心去云中吧。才刚相聚，又要分离，钟晔不免怅然，与偃风躬身退下。
夭绍臂上伤口极深，失血过多。服了药后，直睡到日暮才昏昏沉沉地醒来。耳边隐约听闻几声低语，她下意识望去，透过榻侧垂落的丝绡帷帐，朦胧可见帐外两人的身影。
阿彦……
夭绍想起昏睡前郗彦的伤势，心头一紧，便要起身下榻。岂料身子刚动，臂上就有锐痛袭来，疼得她浑身乏力，额起冷汗，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帷帐外的人听到声响，忙掀帘入内。
“丫头醒了？”来人墨紫长袍，身姿颀长，望着夭绍笑意柔和，转瞬看见她臂上纱布渗出的殷红，刚展开的双眉又紧紧皱起，“别乱动，你臂上伤口深得很。”
“大哥？”夭绍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谢澈上前扶她坐起，笑道：“听说云阁出了事，和慕容子野一道来看看。”
“和子野一起来？那就是明目张胆地来云阁？”夭绍担忧，急急道，“你就不怕被人看见？云阁四周的眼线当下必定极多，要是有人怀疑怎么办？”
谢澈道：“奉陛下之命而来，谁会怀疑？”
夭绍闻言稍稍宽心，揉了揉手臂：“阿彦呢？他怎么样？”
“你操心的事倒多。”谢澈想到她为救郗彦而受伤，难免不以为然，“放心，他无大碍，正与子野在暖阁说话。”
“那就好。”夭绍松口气，看了眼帐外淡伫的身影，奇道，“他是谁？”既是谢澈带入自己房间的人，想来应该关系匪浅。
“郡主，是我。”帐外那人低声回应。
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夭绍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三叔！你不是随少卿回了东朝？”
“是，今日刚至洛都。先去苻府见了少主，听闻云阁之事，跟随而来。”
夭绍愣了一瞬，忽然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谢澈奇怪于她莫名的沉默。
夭绍勉强一笑，涩声道：“想必三叔是奉了婆婆的旨意，来带我回邺都的吧。”
沐奇于帐外道：“太后倒是有密旨让沐奇带来，至于是不是让郡主回邺都，我就不知道了。”言罢躬身递了密旨入内，待夭绍接过，他又退步出了帷帐外。
阅过旨意，夭绍垂眸，唇边笑意苦涩，叹了声：“婆婆……”
 
霞光褪却，天色渐暗。暖阁里灯烛明亮，一旁窗扇大开，金翼飞鹰停栖在窗棂上，左顾右盼一阵，目光傲然落在室中对坐于书案边的两人身上。
慕容子野指尖轻滑过面前茶盏，抬目看着面前的人：“尚来信何事？是否云中战局有变？”
郗彦不置可否，只看着他，深邃的墨瞳于飘摇的烛火下锋芒闪烁。
慕容子野被他看得心神一颤，道：“莫非是……”
郗彦点头，将手中藤纸递给他。
“伯父已入柔然都城？囚车相困，游街而行？”慕容子野气得脸色发青，揉碎藤纸，手指抚案，直压出深深的五道痕印，怒道，“可恶！那柔然女帝竟敢如此辱我伯父！”
郗彦自案边抽出一张干净的藤纸，拾笔蘸墨，自给商之写着回信。
“我回府告诉父王。”慕容子野衣袍一振，起身便欲离开，“此恨不还，枉姓慕容！”
郗彦横臂相拦，面容冷凝。
慕容子野与他对望片刻，恨恨咬牙，额角青筋暴起，却是不得不再次坐下，良久，方咬牙不甘道：“我明白，当前局势，只能隐忍。若让父王知道，必是轩然大波。”
郗彦望着他，轻轻颔首。纵是暂时稳住慕容子野，他仍是不得不担忧，慕容虔自有眼线，即便暂时不知，以后也会知。而引起慕容虔的暴怒，或许正是柔然女帝所求的目的——一个能让她在漠北战场上进退自如的绝佳借口。只是尚在信中所说的“往事另有隐情”，却又不知到底是何意。
郗彦沉吟半晌，复又提笔，写完回信。
慕容子野瞥过他笔下的内容，不由又是一声苦笑：“三日后你将启程去云中……族人危急，你们都在前方，独剩我一人在洛都逍遥，可恨！”
郗彦听了此话不禁一怔，静静看他片刻，笔端移转，在一旁竹简上写道：“你在洛都斡旋形势，自也是重要。云中是战场，洛都又何尝不是？”
慕容子野默然，喝了口茶，方才出声：“昨夜的事到底是何人所为？”
郗彦垂目，面色笼罩于烛光的侧影下，神情飘忽不定。片刻后落笔问：“姚融在洛都有没有别苑？”
慕容子野微怔：“有两处。一处在城西，还有一处，据闻在邙山一处僻静的山谷。”他话语略顿，惊道：“怎么，此事又与他有关？”
郗彦神色淡淡，行书道：“猜测而已，真相还未知。”
晚膳后送走谢澈与慕容子野，郗彦回到夭绍阁楼，为她清洗伤口，换了纱布。两人静坐片刻，夭绍细细打量郗彦的脸色，笑问：“怎么一晚上都不见你展颜？我这伤并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郗彦望她良久，垂首，落笔于案上帛书写了一行字。
夭绍看罢一惊：“让我后日随偃总管回邺都？”再抬头看着郗彦平静如水的神色，想了片刻，只一颔首：“好。”
这样轻易的回答，倒叫郗彦心生不安。果然，夭绍的下一句便是：“我回邺都，但不与偃总管一起。也不必等到后日，我明日便走。有三叔护送，路上不会生事，你放心。”
郗彦皱眉，待要再书，夭绍却迅速侧首，在他否定之前忙起身朝内房走去：“明日路上必定劳顿，我先睡了。”
郗彦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房门关闭。
她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只是她聪明的过分，也了解自己的过分——如她这样的安排，只能让自己掣肘难行。
灯火摇曳不停，郗彦坐于案边，忍不住抬头揉了揉额角，竟感觉这是生平遇到的第一棘手之事，费思，而又难解。
 
 
<h3>（四）</h3> 
夭绍言出必行，第二日一早便收拾了包裹，携沐奇先行告辞。临别前不忘对郗彦殷殷嘱咐，却又故意无视他一脸有口不能言的焦急，笑意嫣然上了马车，挥手离去，极是洒脱。
“怎么办？”马车刚出庄园，钟晔与偃真便齐齐问道。
郗彦看了眼偃风，偃真会意，道：“属下即刻安排人手跟随郡主上路。”
出了洛都，沐奇停马官道旁，询问车里的人：“郡主，当真要回邺都？”
“嗯。”夭绍掀帘，看着车外络绎不绝的行人，瞧清几名路人在她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移开面庞后，微微笑道，“往南急行，待过了永宁，我们再绕轩辕山脉北上。”
沐奇一时也被她弄糊涂：“这是为何？”
“钟叔已告诉我他们三日后北上，到时阿彦走了，必然顾及不到我的行踪，”夭绍落下车帘，望着沐奇，“我们北上去范阳，找伊哥哥。”
沐奇眉毛一挑：“沈公子？”
“是啊，有关雪山的图志在他手中，我想前去借了一用。”夭绍眉目间不知何故有些黯然——既然那毒必须雪魂花才能解，那即便千辛万苦，她也要将其寻得。
“还有一事——”夭绍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沐奇，“三叔见闻广博，帮我看看这个纹印是何来历？”
沐奇展开卷帛，但见上面画着一条奇形怪状的银蛇游纹。
“似乎是曾在哪里见到过……”沐奇思了片刻，心中一动，恍然大悟，“是了！”他问夭绍：“郡主还记得那夜兰泽山脚的事吗？”
夭绍了然道：“你是说……”
沐奇颔首：“那夜尚公子所杀的柔然人中，有一人袖上正绣此蛇纹。”
“如此说来，昨夜那些刺客竟是柔然人？”夭绍抚摸着臂上的伤处，陷入沉思。
 
南行至永宁再折返，待过济河北上时，已是七日之后的清晨。
水上风煞寒，涛浪大起，客舟颠簸。夭绍在船头看了片刻的江色，转身入了舱阁。
“郡主，此舟上的行客甚是不寻常。”沐奇附耳低声道。
“三叔也察觉到了？”夭绍推开窗扇，目光瞥过舱外驻足于船舷边的诸人，“这些人身姿笔直，面容精悍，身份应不同寻常。”说话时，她身子又稍稍倾斜，看着端坐在舟头的那抹玉蓝身影，笑意微微：“方才有只鸢鸟停于那女子身旁，赤羽灵瞳，极是漂亮。”
沐奇笑道：“赤羽鸢鸟可是柔然王族之物，郡主不担心？”
“暂时不担心。”夭绍落下窗扇，轻轻叹了口气，“她即便掳我也是北上，既是同路，想必她此刻也懒得动手。”
“郡主说得是。”
“三叔，你得改改称呼了，”夭绍一笑，指着身上的男装，“唤公子。”
“是，公子。”沐奇改口，又道，“下了舟该如何？”
“走一步，是一步吧。”夭绍沉吟，动了动手臂，“我臂上的伤已无大碍。就算动手，逃脱开这几十人应该不是难事。”
舟头，黑衣侍卫靠近那身着玉蓝锦裘的女子，低声道：“公主，真的不动手？”
女子淡淡扬眉，抚摸怀中赤鸢：“没必要。你没听说中原有句话叫做同舟共济？现在是在水上，动起手来说不定会舟破人亡，两败俱伤。”
“是。”
“除了那二人外，舟上另有云阁之人，即便下了舟，你们也不许轻举妄动。”女子回眸看了眼舱阁，“反正她也是北上草原，与母亲所求一致，到时再说。”
黑衣人点头应下，思了一瞬，又小心翼翼道：“属下有一事一直不明。”
“何事？”
“前些日子云阁少主来邙山的姚氏别苑来找公主，属下不明白，他怎会寻到公主在洛都的居所？”
女子轻轻笑出声，低头看着鸢鸟，语气柔和，仿佛是喃喃自语：“天底下何事能避开他的双目呢？”想起六日前与那人的谈话，她慢慢扬了唇，目光含毒带蛊，笑容间却是说不尽的温柔妩媚。
怎么办？就算你道了歉，我也不准备原谅你了呢。
一行三拨人，各有盘算，路途平安得出乎意料。二十九日傍晚，夭绍与沐奇策马驰入范阳城，找到刺史府，递上名刺求见商之君。
两人在府外等了不过片刻，便见有人迎出，却是一锦袍俊秀的少年。
“离歌见过郡主。”
夭绍取下斗笠，微笑道：“伊哥哥在吗？”
离歌目光闪了闪，含笑点头：“在。”请人领了沐奇去偏阁饮茶后，离歌另引夭绍入了内庭园圃。长廊尽头的亭阁里，一黑袍银面的男子正坐在案边看着书简。
离歌止步，道：“我去命人煮茶，公子就在那边，郡主先行。”
“有劳。”
夭绍轻步上前，站到黑袍男子身后，悄悄拢指盖住他的双眸，蓦地笑出声：“伊哥哥！”
黑袍男子身子一僵，随即低声笑起，握住她的手，轻道：“你原来是这般胡闹吗？”
冷冽柔软的声音入耳，夭绍脑子是被炸开般的糊涂，怔在当地。待他回头瞧着她，微微含笑的凤眸清晰入目时，夭绍这才醒悟过来，双颊通红，言辞不清道：“你……你……”
“路上辛苦了。”银面取下，俊美姿容溶溶如月，直沁上她的心头。
夭绍心跳急促，挣脱开被他握住的手，退后一步，避开那让人迷乱的寒香，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范阳？不是伊哥哥一直扮作你在此处吗？”
“今日二十九，是月底，我得回来查看三州奏报，见朝廷来使。”
“那云中……”
“阿彦已到，有他坐镇，我没有什么担心的。”
原来如此。夭绍点了点头，心情稍解，于案边坐下。离歌正送茶来，夭绍捧着茶盏暖在手心，转眸看着霞光下满园积雪莹莹，笑问商之：“屋外这般寒冷，你竟受得住？”
商之笑道：“习惯了。”他撩袍坐下，看着夭绍风尘仆仆的面容，问道，“你千里迢迢北上来做什么？这里战火连绵，形势复杂，不比邺都安稳。阿彦让你南下，为何不听？”
“我……”他责问的言词叫夭绍一时失措，愣了愣，方答道，“我想去雪山找雪魂花。”
商之道：“仅是如此？”
夭绍移开目光，慢慢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再见到他，自己心中仿佛也是有着难以言语的欢喜和欣慰的，为什么？夭绍倚着栏杆，一时恍惚。
商之看她半日，终是无奈摇头：“果真胡闹。”
 
（上册完）

第十七章 寒夜思进退
<h3>（一）</h3> 
草原风雪未停，山河皑皑。坚冰严寒下，三方大军仍坚守营寨按兵不动。军中纷争扑朔迷离，局势却异常平静，静得恰似苍山将崩前的那一刻，压抑的窒闷和紧张随着北风飞雪充斥于草原每一个角落，任谁也能察觉那诡异的气流是如此凶险而又难测。
郗彦至云中已有两日，本只在帐中听贺兰柬叙说草原局势，商讨对策。这日近晚，雪霁放晴，流霞照空，有斥候飞报传入中军帅帐，正是郗彦等待多日却又久久未有消息的匈奴右贤王的动向。
“右贤王与匈奴汗王反目，率部撤退？”躺在软榻上的贺兰柬闻风坐直，接过钟晔递来的密报，看了片刻，眸光闪动，抬头瞧向郗彦，“公子，这事似乎有蹊跷。早上反目，下午便撤离，时间未免太赶了些。更何况柔然大军枕于身侧，匈奴王在这个时候能放右贤王安然率部离开？那可是弑兄杀母、残毒心狠的匈奴王啊。”
郗彦心中有同样的疑虑，沉吟片刻，起身穿上狐裘，至帐外跨上坐骑便驰往云中城，登上城墙，眺目远方。
雪满苍原，天地素洁，那一线流飞往西北飘扬的黄色旗帜相当醒目，绵延十里，正于雪地中急速前行。
“公子，”贺兰柬不知何时也撑着病体走上城墙，站到郗彦身边，唇色发青，哆哆嗦嗦道，“右贤王此行并非撤离，而是匈奴粮草将尽，这支军队是返回阴山龙城搬运粮草的。匈奴这次倾兵而出，后援本就虚弱，运送粮草的军队被柔然人借故截于半途，不得已拨兵回援。”
他自衣袖中伸出白如雪色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竹简，递给郗彦：“你刚离开营帐，便有斥候自柔然军前送回的密报。只是送信途中正逢匈奴调兵，是以到云中迟了一日。”
郗彦神色清淡，并不在意贺兰柬所说之事，目光自竹简上一掠而过，又抬眸注视着远方的赤岩山脉，若有所思。
白阙关藏于赤岩山脉下的重重山谷间，匈奴人屯于那里连绵营帐，在积雪下隐约可辨。
贺兰柬随他望了一会，却猜不透身旁年轻公子眸间忽然涌起的锐利锋芒是缘于什么。他仰起头，观望风气云色，掐指推算片刻，叹息：“今年冬日的风雪怕是已经落尽了。此后将再无大风雪，待积雪稍融，草原的战事便要重新燃起了。柔然已经插足，匈奴回运粮草，显然贼心未死。云中将夹于两方之间，寸步维艰。”
郗彦却轻轻摇头，于霞光雪色间微微而笑。计策已了然在胸，是以那笑容华彩毕露得让贺兰柬也为之震慑三分，心思随之一振，顿扫适才的颓然。
 
 
<h3>（二）</h3> 
幽州，范阳。
此处是北朝边陲重镇，气候干燥，寒冬风尤烈。近晚飞沙袭城，漫漫烟尘中暮光淡隐。
城中酉时宵禁，在外逍遥了一日的沈伊至晚方尽兴而归，甫踏入刺史府内庭，便闻一缕缠绕于星光静夜下的清澈琴声。沈伊驻足，眯起眼凝神倾听。清音如泉，让他微醺的酒意一散而空，忍不住执起腰间玉箫，轻轻吐气。
岂料婉转悠然的箫声飘起时，琴音一滞，刹那停歇。
沈伊自讨无趣，笑了笑，白色狐裘于风中一闪，瞬间无影。
刺史府北隅，临水阁楼。沈伊推开半掩的门，吱呀一响。夭绍正坐于琴案后看着一卷帛书，闻声抬起头。
“怎么不继续抚琴了？”沈伊笑容分外和煦，于她对面坐下，“难道我又得罪了你？”
“不敢，我只是怕扰了伊哥哥的雅兴。”夭绍卷起帛书，对他一笑，“离歌说你在城中清音馆待了整整一日，想必耳根风雅，已听不得夭绍指下粗糙的琴声。”
沈伊素来脸皮厚，双目斜睨，辩驳：“小子胡说，我怎会去那样不三不四的地方。”
“嗯？”夭绍微愣，慢吞吞道，“清音馆是不三不四的地方？”
沈伊呆了一呆，瞪她半晌，对于方才冲口而出的话已是追悔莫及，一时恼羞成怒，口干舌燥，悻悻然解下腰间白玉酒葫，待要饮时，夭绍自案边推上杯盏，笑道：“给我一杯。”
沈伊没好气：“贪酒乱性，不怕？”
夭绍弯弯唇角：“必是好酒。怕什么？”
沈伊明了她的好意，心中宽慰，欣然而倒。两人把酒言欢，沈伊没了方才的尴尬，兄长威仪立即显出，说起夭绍北上之事，一阵斥责：“你胆子倒大，竟敢独自一人带了三叔就北上，千里远行，出了万一怎么办？”
夭绍不以为然：“不是一路无事。”
沈伊板起脸，冷道：“你以为自己很厉害，一路平安是必然的？”
“自然不是。”夭绍垂眸，笑意微含苦涩，“阿彦在我身后派了许多云阁武士，我是知道的。”
“原来还不糊涂。”沈伊叹气，轻声问道，“你既如此想要北上，为何又不与阿彦一起？”
“如何一起？”夭绍道，“阿彦原本是想送我回邺都的。”
“你若不愿，和他说便行。从小到大，他何时拒绝过你？”
“正是如此我才不愿说……”夭绍放下茶盏，轻轻叹息，“其实，我心中也不愿与他同行呢。”抬目见沈伊困惑的神情，她耐心解释：“想必伊哥哥也听说了当日刺客夜闯洛都云阁的事。那夜刺客之行虽为了我，但挑在月半动手，必然是对阿彦的一切了若指掌。而那些人下手虽凶悍，但对着我时犹能知分寸，可对阿彦，却是招招狠辣，毫无避忌。”
“如此……”沈伊怔住，“四日前阿彦经过范阳时，倒是未提及这些。”
“他自然不会提。他以为是他连累了我，可我却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他。何况他服用了憬哥哥自东朝送来的药后虽恢复了几分功力，但第一次用此药，不知效果会不会反复无常。如此情况下，我又怎能再拖累他同行？”
沈伊怎料其中这般复杂，感叹道：“所以你单独而行，就是为了牵制住那些人？”转念想想，陡然惊出一身冷汗，“那在途中——”
夭绍微笑道：“如我所想，他们的确是弃了阿彦暗中尾随我。不过那些人也不见得是什么邪恶之徒，路上未有为难。三叔猜测那些人与柔然王族有关，我想他们之前必和阿彦有过交往，或者也该有些误会，不然不会对他那样熟，更不会对他那样狠……”话语一顿，她下意识摸了摸腿上的熠红绫，念光闪过脑中，蓦地咬唇不语。
是啊，这个熠红绫不正是柔然皇室的宝物？阿彦又是如何得到的？
“误会？”沈伊出神，想起当日在邺都采衣楼见过的那一幕，事情原委于他此刻是全然明了，无非年少轻狂下的爱恨情仇而已。沈伊一笑，正欲将事情和夭绍说明，却见她于灯下沉思，神色恬淡，莹白的面颊映于盈盈烛光下，美玉一般动人。
沈伊不知为何口中话锋一转，笑道：“你和阿彦还是这般，为了对方早不知自己的处境。”他仰头饮一口酒，凉冽在喉，心中却已滋味重重。他低头，眸光无意落在夭绍适才看的卷帛上，却是雪山图志。
“你北上是为了去雪山？”沈伊皱眉，“不是说少卿已觅得了解药？”
“尚说过那药根本不能解阿彦体内的毒，只能暂时控制毒势。”夭绍低声道，“那日我查了医书，时已八年，阿彦体内的毒早入骨髓，即便寻得了雪魂花，也不知能不能尽解毒素。”
沈伊淡道：“别多想，那毒定能解。”话虽如此，他执着酒葫的手却渐渐垂落，无力撑于案上，又看着夭绍明明无助却强自镇定的面容，他勉强抖擞精神，笑道，“你道我今日去清音馆为什么？北方来的胡商常日歇在那里，说曾路过雪山，采有灵芝妙草，我是特定去见他们的。”
夭绍双目透亮，忙道：“可有消息？”
“雪魂花之说确有其事，但雪山茫茫，世人不知其生长所在。八年前曾有牧人无意寻得，献给了柔然宗室中人。那个牧人，我已有了他的消息。”沈伊道，“只是雪山乃冰封极地，如此寒冬定是不能去，莫说有体力寻药，即便生存也是难。三月春日时百草茂盛，我们那时再去雪山，行不行？”
夭绍思索再三，仍是道：“既有牧人的消息，那牧人何在？我先去找他便是。”
沈伊勾唇，目光定定落于她的面庞上：“你是不信我？”
难得见沈伊这般认真的神情，夭绍无奈，只得颔首：“信。”
“那就好，牧人的事交给我。你也别再乱想，早些休息吧。”沈伊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夜风萧瑟，掠过重楼瓦檐，呼啸呜鸣。沈伊快步出了阁外，停于水畔，倚着栏杆一阵虚脱。鼻中呼吸愈发压抑，他掷了酒葫，闭上眼眸紧紧捂住疼痛难耐的胸口。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静立于一旁梧桐树下衣袂纷飞的男子，嘴唇张了张，声音幽幽如若病虚：“你早来了？”
“来了半个时辰。”
“三州刺史的夜宴这次散得倒快？看来真的国卿总比我这个冒充的来得有威力。”沈伊冷笑，淡淡道，“来了为何不进去？”
商之未答，黑衣隐没于深沉的夜色中，如同虚幻。片刻，他叹道：“那牧人早已死，方才为何骗她？”
“你以为我愿意？”沈伊愤怒回视，“而你呢！又为何骗了我们这么多年？”一言吼罢，两人俱是沉默，耳边仅闻枯叶被风卷入池水中的轻响。
半晌，沈伊深深吸了口气，垂头轻声道：“抱歉，尚。”
商之摇头：“无碍。”
“我何尝不明白，那事定是阿彦不许说。”沈伊神色怆然，“其实知道了又如何，我们能做的，你都已经为我们做过了。”他抬眸盯着商之，苦笑道：“我也是到今日才知，之前你消失的那两年是去了哪里。”
商之望着他，并不言语。
“除了与阿彦在雪山寻解药的三年，你另在雪山呆过两年，即便是腊月寒冬，也未离去。”沈伊轻笑扬眉，“也难怪你如此耐寒，那是因为你当时所受的寒冷根本不是世人能想得到的。据清音馆的胡商说，三年前有个神秘的黑衣男子寻到了那位献药草给柔然宗室的牧人。可惜人们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那黑衣男子离开后，那牧人全家当夜便皆死于非命。”
言至此，他抬起头看商之，徐徐吐声：“那黑衣男子可是你？”
“是。”
“牧人的死——”
“我的确逃不了干系。”商之言词淡淡，“我若找不到他，他或许还能安稳活几年。”他轻轻阖起双目，唇边笑意尽是苦涩：“他什么也未说，却还是逃不了一死。只是可怜了牧人那两个还不到七岁的孙儿。”
“何人所为？”
商之摇头：“至今仍未查到。我第二日赶去时，尸首已不在，帐篷也被燃为灰烬，唯一得知的线索，便是当日黄昏时分，有人看到一金袍华裘的男子骑着白玉骢徘徊附近，身带异香，面貌俊秀近妖。”
“金袍华裘？身带异香？”沈伊沉吟，念光闪过，只觉一金袍修俊的身影正自久远的往事中悠然步出重雾。记忆中，男子俯身注视着他，双目妖娆深邃，如若冰凉的吸石。幼小的沈伊只望了一眼，便觉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样惊惶失措的感觉，如今想来竟也令他心有余悸。
只不过……那人，那人——该是已死才对？
沈伊面色一变，额角顿时渗出冷汗。
“怎么？你知道是谁？”商之目光敏锐，自看出他的不妥。
沈伊不堪那锋利如剑的目色，忍不住移开视线，思量良久，方低低出声：“尚，我得离开范阳去雪山一趟。”他拿定主意，才复又回头直视商之，“我想，或许我能寻得雪魂花。”
商之望了他片刻，道：“随你。”
“那范阳这里……”
“明日朝廷来使是义父，这里的事你无须再担心。”商之瞥了一眼夭绍的阁楼，微微拧眉，“只是夭绍……”
沈伊道：“带她去云中吧，她该和阿彦在一起，阿彦也需要她。”
商之闻言一怔，僵立当地。风拂满身，漫长的沉寂中，他忽然感到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寒正慢慢侵入骨骸，直透入他的心底。
“你大概还不知道，阿彦和小夭，早已有了婚约。”沈伊抬首望向夜空，轻声道，“九年前，谢叔叔送给阿彦月出琴，他的话我至今仍记得清楚：琴在情在，情在心在，心在，人在。他要阿彦一生保护小夭，阿彦应下，只可惜小夭却不知情……”
说到这，他话语一顿，又觉自己的担心多余，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依她现在对阿彦的感情，即便没有婚约，怕也是陪伴一生一世的执着吧。如今阿彦中毒未解，心结犹在，故意冷落夭绍虽是为了不拖累她，但又何尝不是折磨他自己？往日东山上无忧无虑的欢笑如今尽成悲哀，只能是叹人世无常。”
他感慨良多，身旁那人却许久不再出声。
沈伊转目，入眼却是商之瞬间苍白如雪的面庞。
怔了片刻，他轻轻摇头，行至商之身旁，伸手按住他的肩，温言道：“我离开范阳北上的事暂时不要让夭绍知道，免得她又要跟随。依她的腿疾，去雪山那样的地方无疑是送死。还有……夜里风寒，积雪未融，你虽不惧冷，但也不要站得太久。”
 
鲜血，刀剑，遍地尸骸……仿佛是在无尽的迷雾中，遥遥望见黑衣刺客执刀而笑，面目狰狞如鬼，而他的身前，青衣如烟，在弥漫的血气下缓缓飘散……
“阿彦！”夭绍呼喊，自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她紧紧拥住了锦被，躺在榻上睁大双眼，喘息过后，仍是惊魂未定。梦中的害怕和伤心是那样逼真，让她久久回不到现实。自榻上坐起，痴怔良久，她才下榻，找出火石将灯燃亮。
夜色仍深，她却再无睡意，索性披了貂裘，找出从洛都带出的医书，于灯下细阅。
四周寂静，夭绍强迫自己定神看书，无奈心底仍有不安隐隐作祟，耳边总回荡起梦中那刺客的狞笑，血腥的场景更是逐渐清晰地浮现于眼前。她甩了甩头，放下书简，推开窗扇。
冷风拂面而来，冰凉彻骨，终于将她冻得清醒几分。
梦已远去，她抬头，漫天星华璀璨。
如此寒夜，整个刺史府早已不见人走动，零星几盏灯笼悬于长廊下，微若萤火的光芒更衬得夜色深邃黑暗。风吹得久了，夭绍耐不住寒，待要伸手关窗，目光一落，却又怔住。
阁楼下的池边，那立于梧桐树下的黑衣宛若冰石筑成，动也不动。夜下他一人独立，如此萧索，而又如此寂寞。夭绍望着他，想要下楼近前，却又觉得他背影刚毅削冷，孤寡太盛，近在眼前，却又分明远在千里之外。她遂收回关窗的手，站在阁里，静静相望。
不知多久，当夭绍疑似自己也将被冻成冰石时，终于见他身子轻轻一动，转过头来。
相距并不甚远，也不甚近，恰瞧得清彼此的容貌，眸光相对。
枯叶积雪，池水冰封，连他看过来的目光，也渐渐被寒风凝结。他以那样透凉的眼神望入她的眼眸，冷漠得好似从未相识，从未相知。夭绍扶着窗棂的手微微颤抖，见他回头，她唇边本带着浅浅的笑意，此刻却感觉有什么冰凉刺骨的情绪正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让她再也笑不出的难受。
他望了她许久，终于一低眉，拿起腰间的玉笛，靠近唇边。
笛声悠扬，听入夭绍的耳中，再熟悉不过。与怒江上她吹奏的曲子一般，这也是他年少时所谱，本是缠绵婉转的曲子，而这一刻他吹来，却是悲凉得让人心碎魂伤。
他静静吹奏，她静静听罢。笛声停歇时，她不知为何已是泪流满面。
商之再望了她一眼，转过身，飘然离去。他走得迅疾，如逝去的清风，夭绍无法挽留，默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好似望着隔世的烟尘。
有些事情，不必言明。冰雪聪慧之下，所被蒙蔽的，不过是逃避的心。无论是现在的他，还是原先的她。
 
 
<h3>（三）</h3> 
翌日一早煦阳和丽，沈伊不顾夭绍一夜未睡好的疲惫，领她游逛范阳城。夭绍心事重重，一路寡言少语，木然望着马车外繁华的街市，精神困乏。沈伊岂是能忍寂寞的人，在一旁百般讨好，花样频出，夭绍不忍败他兴致，偶尔也回头笑笑，与他搭讪几句。
时过正午，两人在城中采衣楼用膳。
范阳城胡人甚多，民风豪放。此处的采衣楼也一反他处宁静雅致之风，并无丝竹之音，而是胡乐胡舞，取悦诸客。
沈伊挑了窗边桌案，与夭绍坐下。
旁边一桌的客人皆衣着不凡，卷发长髯，眼眸碧翠，一看便是胡人。几人正握槊而戏，气氛颇为欢腾。沈伊不时探头观望局势，夭绍靠着墙壁，侧首望着外面的街道。一抹玉蓝身影忽然出现于视线内，夭绍怔了怔，轻轻一笑：“是她。”
“嗯，何人？”沈伊闻声回眸。
“认错了。无事。”夭绍声色不动，端起仆役送来的茶汤轻抿。
沈伊眺眸望去，目色深了深。
夭绍喝过茶，再回头时，却见那玉蓝身影已近在眼前，正站在采衣楼外，仰头看着匾额。
轻纱半遮住了那女子的容颜，唯见她目光幽凉，分外惆怅。女子回过头，看见于窗旁而坐的夭绍，不禁一愣。夭绍微微颔首，那女子也轻轻点了点头，倒似相逢的旧友般，打量了彼此片刻，各自掉开目光。
仆役送上酒菜，夭绍执箸，对面的沈伊却久久不动，抬眸一看，却见他正望着那蓝衣女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伊哥哥！”夭绍高声唤道。
沈伊回过神，遮掩一笑：“天色明媚，我看得入神了。”
夭绍挑挑眉，也不点破，自给他斟酒。
沈伊心神不定地拿起酒杯，思绪仍流连在方才那女子腰间系着的一柄弯刀上。刀鞘上雕着的那朵金丝兰神韵风雅，分明是沈氏信物。
看来我要寻的人已经有了方向。沈伊微笑，举杯饮尽。
两人回到刺史府时，身为朝廷特使的慕容虔已至。沈伊与夭绍在偏厅行过晚辈之礼，慕容虔瞥着一身男装的夭绍，忍了忍还是道：“你竟私留北朝未回，被人发现，两朝又生风波。”
夭绍垂首轻声道：“婆婆来信说，已写密信呈北朝陛下为我说明了此事。”
慕容虔怔了怔，又道：“那也不该跑到北疆来，如此任性。”
“是，夭绍知错。”夭绍微笑着送上一盏茶汤，柔声道，“伯父别生气。”
未料她这般恭顺，慕容虔本是满肚火气，此刻竟被一股柔力压住，再也发作不得。喝过茶，他转而盯了商之一眼，拂衣转身：“我与三州刺史说话，晚间用膳时再回来。”
“是。”商之三人垂首，恭恭敬敬地将慕容虔送出。
待慕容虔身影不见，沈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慕容伯父这是怎么了？火气竟如此大？”
商之轻喟：“能有何事？无非问罪我私下隐瞒华伯父被押送柔然的事。”
“他知道了？”沈伊恍然，转过头问商之，“那你与他已谈过了？何时回云中？”
“明日。”商之转身坐于书案后，道，“方才接到阿彦的来信，草原风雪散去，战事逼近，不能再在范阳耽搁。”
沈伊算了算日子：“明日正是三十一，后日乃三元之日，如此一来，你们不是得在路上度过新旧之年了。”
商之不置可否，冷淡的神色显然表明对他此事的无动于衷。
沈伊横了他一眼，故作叹息：“就是又辛苦小夭了。”
商之闻言抬眸，看了看夭绍，在她回望过来时，又将目光淡淡移开，阅览手中帛书。
“这话是什么意思？”夭绍疑惑。
沈伊道：“明日你随尚一起回云中如何？虽然我们说好三月去雪山，不过时间还长，何况阿彦也在云中，你难道不想他？”
“想的。”夭绍想起夜里的梦，自然而然点头，待话一落，心中忽有什么轻轻碎响，似是灵犀触动，昨夜的事她至此时方依稀明白出几分，猛地回眸望向商之。
商之眉梢微扬，唇边竟浮出一丝笑意，轻声道：“既如此，那今日好好休息。我会通知沐三叔，明早一起上路。”
夭绍一言不发，定定望着他。商之眉目朗朗，坦然相视。
“好，一切依你安排。”夭绍一字一字说得轻细而又清晰，眸间却兀起酸痛，转过身，快步离开。
 
转眼暮霭霏微，瞑鸦归巢。夜色初至，穿梭雕梁勾檐间的风便已寒得轻易能将人冻个哆嗦。慕容虔与三州刺史叙完正事，返回内庭的途间，望见沈伊白袍如雪，难得的站姿挺拔，负手立在长廊尽头。
“伯父，”听见脚步声，沈伊回首，含笑施礼，“能否借一步谈话？”
慕容虔见他如此正经的模样倒生警惕，漠然道：“何事？”
“柔然公主。”沈伊微笑，轻飘飘吐出四个字。
他的笑意此刻格外婉转，慕容虔皱眉，下意识拢了拢狐裘，只觉长廊外枯叶翻飞沾衣，一缕凉风正灌领而入。愣了片刻，慕容虔默然颔首，抬步朝书房走去。
入了书房，慕容虔落座书案后，烛火让那双素来清冷的碧眸沾染上几分暖意，看起来温润如玉。
“柔然公主如何？”慕容虔启唇道。
沈伊跪坐案侧，笑道：“她已在一个时辰前出了范阳。”迎着慕容虔一霎冰寒的目光，沈伊从容开口，“伯父今日突然来范阳，我心中猜想，大概此行不全是因为朝中的旨意，更是因为你知道柔然公主尾随夭绍来了此地。华伯父被困柔然，且受游街之辱，伯父你心中必然愤怒，掳走柔然公主以为筹码，不仅可以泄气，更可以此要挟柔然女王，是不是？”
慕容虔一言不发，飘摇的烛光下，神色阴沉。
室中暖炉流春，沈伊却感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好似慢慢被冰封，一时目光低垂，轻轻笑道：“伯父的侍卫我已派人拦下，也是我通知柔然公主急速离城的，伯父……”话音未落，慕容虔已扬袖一掌袭向他胸口，怒道：“混账！她的母亲如此辱你华伯父，她在洛都差点伤了彦儿和夭绍的性命，你竟如此放任她离去？”
掌风袭至，如重锤击胸，沈伊咬牙，挨着五脏气血翻腾之痛，扬扬眉梢，仍是漫不经心地笑，声音却透着从未有过的虚弱：“伊儿知错，伯父莫气。”
“为何不避？”慕容虔恨其不争，想到他的母亲，又难免心中懊悔。
“避开了又如何能消伯父的气？”沈伊抹了抹嘴角血迹，雪白的衣袖染了那团殷红，分外刺眼。他扶着墙壁起身，风轻云淡道：“我先出去了。”
打开书房门的刹那，身后慕容虔忽然又将他唤住：“为何要放她离开？”
沈伊沉默一刻，无声笑笑，回过头，答道：“我将有事求她，所以先要救她。”
慕容虔看他一眼，目色极深，缓缓道：“她是柔然人，与我们鲜卑是世仇。你母亲也是鲜卑人，不要忘记你自己身上那一半鲜卑的血液。若与她纠葛过甚，对谁都不好……”
沈伊勾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慕容虔一见这样的笑容就头疼，烦躁地挥挥手：“滚！”
沈伊掩门而出，未走几步，胸口间撕裂般的疼痛已让他倒吸凉气。在院中石桌旁坐下，他揉着胸口，望向左侧。廊外栏杆旁，一袭黑衣萧索。
沈伊气得笑：“你在这里！也不知道进去帮我说说话？”
商之唇角微微一扬，丢给他一个玉瓶。
沈伊倒了粒药丸吞下，含含糊糊道：“别告诉阿彦和小夭。”
商之不置可否，举眸望着高处。此刻墨云蔽天，夜色浓深，有飞鹰在暗淡的光影间俯冲而下，停栖在商之身旁的栏杆上。商之俯身拿下它带来的密信，借着书房里透出的灯光阅过。
“是谁送来了好事？”沈伊没好气道。
商之收了密信，淡淡一笑：“战马已到子徵的牧场。”
 
次日拂晓，晨雾氤氲。夭绍一夜不曾安眠，天色微微露白时便起身下榻，梳洗妥当，去向沈伊辞行。沈伊恹恹卧在榻上，一张面庞煞是雪白，夭绍吃惊：“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好好地，别咒我。”沈伊微笑，连带几声咳嗽，“昨天和慕容伯父一起，酒喝得多了。”
他素来千杯不醉，这个借口太烂，夭绍自是不信。又明白他是不愿说实话，夭绍也不勉强，只在一旁用热水沾湿丝帛，敷在沈伊额上。
见她坐在榻侧不动，沈伊催促道：“你不是要去云中吗？还不启程？”
夭绍犹豫：“那你……”
沈伊笑笑，安慰她：“放心，我再睡半日就无碍了。”他握着夭绍的手，又道，“过些日子我会去云中看你。那里战火弥漫，切不可再任性行事，听阿彦的话。”
“嗯。”
“去吧。”沈伊阖目，将她的手松开。
夭绍又望了他片刻，等他呼吸平稳似睡去了，才轻步走出房门。沐奇等在门外，见她出来，递上斗笠。
夭绍心不在焉地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停下。
“三叔，”她垂首片刻，再抬起头时，神情冷静，眼睛里却透着几许茫然，“我坚持留在阿彦身边，不顾众人阻止北上，让阿公和婆婆担心，让许多人挂心，这样……是不是真的太过任性了？”
沐奇怔了怔，笑道：“我只知道，郡主心中其实不曾想过给任何人添一丝麻烦，所以一直在努力保护着自己，也保护着自己关心的人。”他注视着夭绍，语气认真道，“郡主已经长大了，而且比许多人想象的要更加勇敢聪慧。若不是如此，太后和太傅为何敢放手让郡主一人留在北方？”
夭绍望着沐奇，目光渐渐明亮，一夜未眠的疲色在脸上褪去，唇边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轻松。
两人出了门庭，只见刺史府外的高墙下停着辆绛紫軿车，车侧环拥着七八名背负弯弓的侍卫，以狼跋为首，皆着玄色斗篷，高坐良驹。
“郡主。”离歌上前接过两人的包裹。
四顾寻觅，唯独不见那人身影，夭绍蹙眉，套在貂皮下的手指猛地冰凉。
沐奇看了她一眼，含笑问离歌：“尚公子呢？”
“少主在夜间已只身上路，嘱咐我等留下，护送郡主至云中。”离歌道，“这一路上风烈沙狂，骑马多有不便，郡主上车吧，我来驾辇。”
“不必。”夭绍淡言回拒，吩咐沐奇道，“去牵我们的坐骑来。”
沐奇应了声，疾步离去。
离歌心有担忧，皱眉道：“郡主，路上……”
夭绍微笑着打断他：“云中事急，诸位皆是鲜卑儿郎，必然归心似箭，夭绍不敢以一人之怠拖累各位。”她横眸扫了眼离歌，霜雾下，那素来明净温柔的目光间已分明存了丝异样的倔强和冰凉。
离歌诧舌，忽然恍悟过来是谁惹了她，自是噤声不再语。
沐奇牵来坐骑，夭绍利落翻上马背，回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未言的黑衣老者：“狼跋族老，劳烦你先行带路。”
狼跋颔首，目光中微有欣慰，策马当先驰入晨雾中。
 
 
<h3>（四）</h3> 
行过涿郡，雾气慢慢散去，日渐晴朗。北上一路多峻山险关，道途难行，待绕过长城至代郡辖界，夕日已残。关外之地，连云衰草，连天晚照，满目空旷无垠。急行了一日，人马疲顿，诸人在道旁寻了僻静处，停马略做歇息。
沐奇拴好马匹，转身询问狼跋：“族老，天色已晚，前方可有驿站？”
狼跋道：“没有驿站，倒是十里外有座坞堡。堡主是苻景略大人的侄公子，借宿一夜大概无妨。”
“如此。”沐奇略放了心，这才托起水囊饮了几口解渴。
沿道而上是处高坡，夭绍牵着马站于坡顶，彤彤霞色披上那袭紫衣，光芒嫣然。只是日暮下那身影太过纤瘦，隐约中透出一丝不堪风吹的孤弱。
狼跋于坡下望着，忍不住赞叹：“策骑一日未歇，郡主竟不曾抱怨一声，真不似那些寻常的汉家娇女。”
离歌本安静坐在一旁，闻言回头，几声苦笑。沐奇也是眉头轻皱，心下默默思量了一会，掠身上了山坡，走到夭绍身侧：“郡主要不要喝些水？”
夭绍摇头，目光定定望着远方。
沐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见远处沙尘滚滚、黄土漫天。先前他在山坡底下还不觉风大，此刻上了坡，方领会到苍茫荒野间的寒风是如何地猛烈粗犷。
长风将沙土拂至面前，沐奇遮袖挡脸，这一瞬间，依稀听闻身旁夭绍发出一声惊叹。
感觉风势稍减，沐奇放下衣袖，睁眼的刹那，骤有无数纷沓的马蹄自烟尘下奔涌入目。沐奇震惊，唯见数里外草原辽阔，几千骏骑恣意横驰在天地间，势如滔河卷浪，景象之壮观，令人瞠目结舌。
耳畔狂烈的风声多半源于此处。沐奇了悟，想起狼跋方才的话，举眸眺望，果然见西北方有堡垒隐于青云之下，不由笑了笑，对夭绍道：“不远处是苻公子的牧场，这些想必都是他的马。”
夭绍微微动容：“苻子徵？”——苻子绯口中常提及的那位久居边塞的兄长，也是天下最负盛名的马商，她不想知道也难。
沐奇点头：“正是。”
奔跑于马群最前方的是匹颜如赤火的骏马，长啸似龙，神采烈烈，端姿马中之王。夭绍暗暗称奇，目光一路追随着赤马，忽然见有黑影流线般划过草原，迅若惊鸿，自一匹急速前冲的马上点足掠起，落于那匹赤焰烈马的背上。
夭绍望着那袭黑衣，神色怔忡，许久，方抬手撩开斗笠上的轻纱——风声中似乎传来一缕极清幽的音色。她凝眸望着黑衣男子系于腰间的一抹莹翠，像是能望见寒风穿过笛管间的缥缈。
“尚公子？”沐奇望见那驯马的黑衣男子，也是讶异。
“是少主。”
身旁有人接话，沐奇转目，不知离歌与狼跋何时也上了坡顶，再回头看夭绍，只见她面容平静如水，似是无动于衷的淡然。
草原上风沙缭绕，那赤马烈性枭桀，十分难驯，一瞬嘶吼跃足，一瞬又直身而立，势要将背上男子甩下的狂傲。黑衣男子双臂紧提马缰，不动如山，费力良久，才稍稍安稳了赤马的情绪。而赤马只温顺了一时，又在遽然间将马蹄撒开，背着黑衣男子猛驰入风沙中，眨眼便远离了身后的泱泱马群。
“少主！”离歌失声唤出，身旁陡起一声马鸣，惊讶回望，只见紫袍飘起，夭绍用力甩下马鞭，策马冲下山坡。
“郡主！”沐奇与狼跋俱是大惊，一眨眼，夭绍早已连人带马隐没于漫天的烟尘中。这时再回头牵马去追赶已然来不及，坡顶三人进退维谷，眼睁睁地望着那道紫影扬长而去。
夭绍急驰许久，沙尘远去，碧天枯草。在霞光沉没的尽头，终于看到那匹停歇卧地的赤马。
想是方才一番较量太过耗力，赤马匍匐草丛间，哼哧喘气。炯亮似火焰燃烧的双目已经低低垂落，望向立于身旁的黑衣男子时，露出了俯首称臣般的谦恭。
商之屈膝蹲下，抚了抚它的脖颈。身后传来缓缓而行的马蹄声，他回眸，微怔片刻，慢慢站起身。
夕阳落尽，天色暗淡。苍原间的长风轻烟模糊了那俊美明晰的五官，也让他此刻的神情一样朦胧不可辨。隔着面前的紫纱，夭绍只望见那人黑衣颀长，宽袖飘飘。她驱马至他面前，望着他额角不断滴落的汗珠，默然递出一方丝帕。
商之静默不动，而他面前的素手更是一如他内心的执着，也僵持着毫不缩退。他心中叹息，抬起双目。寒风卷起夭绍斗笠上的轻纱，最后一道霞彩浸入她的眼眸，黑色的瞳仁似晶玉璀璨。
这双眼睛明亮如此，商之自觉无法与之对视，移落目光，接过丝帕随意放入袖中，转身牵起马，淡淡开了口：“为何这般赶路？”
“你呢？”夭绍反问。
商之哑然一笑，跃身上马。
“走吧。”他轻轻道了句，也不再看她，当先驰去。
瞑光四合，振飞于风中的黑袍与覆盖苍原的夜色一般神秘，让人永远琢磨不透。夭绍默默提紧马缰，不缓不慢地跟随在他身后。
两人一同返回，相隔并不远，只是这样寂静的路程，似乎比先前各自行走更来得形单影只。
草原的夜空星光浩瀚，美丽至斯。夭绍低头想着心事，浑然不觉头顶那条银河天水今夜是如何地闪耀夺目。漫野枯草逐一在眼角飘离，她不经意瞥见草地上一处莹莹闪动的翠色，散发着似曾相识的魅惑与吸引，忍不住斜身钩马，伸臂捞起。握入手中时，冰玉沁肤，她上下摸索，才发觉自己无意拾得的竟是商之的宋玉笛。
方才驯马那般激烈，难怪笛子会掉落途中。
夭绍下意识抬头，张口欲唤身前的人，只是话到嘴边却消失无声。手指抚过笛上每一个孔洞，依稀有沙尘沾指，她心念微动，垂手将宋玉笛系在自己腰间。
行过半程，寒风中依稀飘来一缕呛人的烟火味。夭绍扬眸，望见远方红光染天，黑烟肆扬，凝目一看，更见火光下有石筑的堡垒若隐若现，不禁皱眉，问商之：“是不是苻氏马场？”
话音落下，才瞧见那冷峻容颜上的焦急，她叹了口气：“你先走吧，不必等我。”
商之似乎正等她这句话，夭绍言词刚出，他已挥鞭而下，急奔向牧场。
他胯下是难得一见的神骏，夭绍再竭力追赶，也是难抵彼此之间愈发遥远的距离，索性勒了缰绳，慢慢往回走。赤马背负着那袭黑衣瞬间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夭绍眼前唯剩空茫，忽觉心中那处本是细微的伤口正渐渐蔓延。
有点疼，她咬着唇，轻轻捂住胸口。
双目一垂，有泪滑落。
 
苻氏马场火起于马厩里囤积的草料，火苗一起，北风相助，顷刻便酿成势头难阻的火海。群马见到火光受惊发狂，马厩三面墙为石壁，唯东面是木栅护栏。马群在狂乱中踢裂了栅栏，虽有牧场仆役及时扯了铁链再围成网墙拦截，却还是挡不住几百匹马趁机逃逸离散。
夭绍到达马场时，火势已被控住。
存放草料的十余间木屋尽成灰烬，仅存余烟袅袅不断升空。一位乌裘高冠的年轻公子正在询问负责看放草料的役从，商之站在远处，望着被困于马厩间仍是惊怒交加的马群，若有所思。半晌，他目光终落在马厩那三面石筑的墙壁上，不知想起什么，唇边微微现出一丝笑意，一双凤眸刹那光彩摄人。
“怎么，看到我的马场被烧，你就这样高兴？”乌裘高冠的公子转身走向商之，声音冰冷，目光却温和如一泓静水，风波不兴，“火起惊的可是你的战马，如今这些马情绪不稳，若现在北上，途中必定难以管束。怕是要再过些日子才能送到云中。”
商之点点头：“依你安排。”
公子皱眉：“你现在又不急了？”
“不急了。”商之微笑，“这场火倒是及时，给了我退敌的良策。”不顾公子脸上的惊讶，商之将狼跋唤到面前，嘱咐道：“今夜年关，你们赶了一日路也累了，暂且在马场歇一日，”话语一顿，他瞥眸看向身旁的人，“想必子徵不会赶客。”
苻子徵悠然掸指拂着衣襟，不置可否。
狼跋道：“我们留下，那少主呢？”
商之翻身上了赤马：“我连夜回云中。”拨转笼辔，正待离去，他习惯性垂手摸向腰侧，指尖一空，神色顿时僵凝。一旁，苻子徵整理衣冠，谦谦有礼地去与夭绍寒暄：“素闻郡主美名，得缘一见，徵之荣幸——”话语停顿，他笑看着夭绍腰间的宋玉笛，摸着下巴故作沉思，“郡主身上的这玉笛……徵像在哪里见过？”
夭绍取下斗笠，欠身行了一礼。“这笛子么——”手指划过腰间玉笛，她微微笑道，“是路上拾的。”
商之闻言转目，夭绍抬起双眸，静望片刻，皆是一言未发。夭绍走上前，将宋玉笛解下，递向商之。
玉笛滴翠，火光相映，衬得她苍白的面庞美得不似人间颜色。商之唇轻轻一动，想要言语，却又终究没有开口，目光在宋玉笛上流转一瞬，突然掉头，纵马离开。
 
三元之日的深夜，商之到达云中城，在王府换过衣袍，又马不停蹄赶往城外军营。
积雪未融，天地素净，营中灯照千帐。将士们大多在帐外，或摩擦兵器，或演练比武，篝火下的一张张面庞皆充满跃跃欲试的朝气。中军行辕前气氛犹为闹腾，校武场上诸人围成圈挤在一处，不断爆发出呐喊喝彩声。
帅帐前的亲卫见商之回来，忙迎上牵过马。
商之瞥目看了眼场中央，问道：“他们在做什么？这么热闹。”
亲卫道：“拓跋将军在和段云展切磋武艺。”
“他们两人比武？”商之神色一冷，皱起眉，“那段云展伤势才刚好。”
“少主不必担心。”亲卫笑道，“他们用的是木刀和木剑。”
他说话时，那边人群又发出震天的喝彩。商之心思一动，移步走过去。
场中拓跋轩与段云展正斗得酣畅，刀剑虽是木制，在二人手中仍存摧裂肝胆的威势。刀起惊风，剑若游龙，上飞下跃刺碎煌煌火光。说是切磋武艺，那两人却都神情凝重，尽展平生所学，刀剑相触，锋芒四溅。
商之目光一凛，足尖轻点，衣袂携风如烟，悄无声息地落入圈中。
拓跋轩与段云展以余光瞧见他，皆是一惊，忙各自撤离劲道，抽身退开。
“今日到此，散了吧。”拓跋轩甩开木刀，扬声道。
围观将士骤见商之身影，俱单膝跪地。商之无言挥了挥衣袖，诸人迅疾退出校武场。
段云展搁下木剑，上前行礼：“少主。”他伤势初愈，方才比武全力以赴，此刻面色隐隐透白，气息已有些紊乱。
“云展兄，”商之托起他的双臂，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先去休息吧。”
“是。”段云展转身，冷冷看了眼拓跋轩，大步离开。
待他身影出了中军行辕，拓跋轩拾起地上的木剑，看着商之：“你是不是要怪我与他动手？”
商之抿唇不语，拓跋轩弹指振去木剑上的雪花，静静一笑：“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匈奴不退，私仇不报。”
“何谈怪你，我该多谢你。”商之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轩，即便在将来，我也不想看到鲜卑族人自相残杀。”黑袖扬起，拓跋轩手中的剑忽然失控飞出，空中传来“喀嚓”脆响，拓跋轩扬目，无数碎木簌簌从天飘落。商之微笑道：“你看，碎裂的东西总是没有威力，所以才会让人轻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鲜卑四散成沙。”
说完他转身，步入帅帐。
帐中郗彦与贺兰柬聚在地图前，正商讨白阙关周边地形。两人听到脚步声抬头，贺兰柬目光骤亮，喜道：“少主竟这般快就回来了。”
商之一笑：“大战在即，我怎能不回？”他踱步上前，望一眼地图，问道：“柬叔，我想问问你，何时北风能最弱？”
贺兰柬看看他，再转目看了眼郗彦，拍掌大笑：“果然兄弟同心，连想出的退敌计策也是同出一辙。”
商之微怔，倏而醒悟过来，看向郗彦。
烛光下，郗彦笑颜清淡，唇微微一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火攻。

第十八章 费心苦筹谋
<h3>（一）</h3> 
帐中暖炉烧得旺盛，贺兰柬素来畏寒，紧贴炉边却又被烟火呛得咳嗽，轻摇羽扇遮住口鼻，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指指地图，慢条斯理道：“白阙关乃天然关隘，三面险壁，易守难攻，以火起势确是破敌良策。不过，山谷风不同平原，若火攻，倒并非要等北风予便。少主常年不在云中是以不知，那赤岩山脉地支火烈，山中诸谷四季暖颐。白昼时，风由山谷吹向山坡，入夜后，风又从山坡沉向山谷，如此气流轮回，不断击拍谷中四壁。白阙关在东面有缺口，山谷风流经缺口而泄势，与四面环壁的山谷比较，白阙关日风趋弱，夜风趋强。”
商之静静听罢，道：“如柬叔所言，这将是夜战。”
贺兰柬颔首，关于火攻之利害他心中早已有过仔细斟酌，接着又道：“只是计策虽好，当前却有三个棘手的障碍。其一，白阙关守备森严，环关三壁皆滑如镜台，难以攀附。若真要在匈奴军中起火，非内应不可胜任。加之如今遍地积雪，匈奴更是三十万大军，营帐如麻，即便有我们的斥候纵火生事，怕也只能乱其一隅，未必能成大势。”
商之沉吟：“若起火处是匈奴中军营帐呢？”
“如能引火中军自然绝好。夜间谷风环流四散，火势必会失控蔓延四方，而且中军一乱，必动军心。”贺兰柬提起精神，坐直身，“但问题却在，我方何人能潜入匈奴中军？”
商之不语，低头抿了几口热酒，目光有意无意瞥向帐侧悬挂的弯刀，面容无澜。书案上的烛火哗啵爆裂，跃入那双静谧的凤眸，碎成无数纷乱流动的暗影。
他淡淡一笑：“这个不难，我有对策。”
贺兰柬也是一笑，并不追问，庭燎晣晣，将他病容照出三分血色。
“其二，”他继续道，“如今匈奴粮草短缺，军中将士多染斑疹伤寒，战斗力最是薄弱，我们若要出奇制胜，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可惜的是，如今战马受惊不能及时到云中，偃真也来信说，精铁兵器要延迟六日才能到达。而匈奴右贤王率部搬运粮草将于五日内返回，如此一来，我们便失去了难得战机。”
商之点了点头，却未加评说，直接道：“柬叔请说其三。”
“是，”贺兰柬下了榻，羽扇挥动，遥指东北，“这第三，便是按兵不动、摆明着欲坐收渔翁之利的柔然大军。一旦我们和匈奴交兵，云中城空，尽留妇孺老幼。若柔然铁骑攻来，如何应对？”
“这事才是真的棘手。”商之按着酒杯，叹道。
贺兰柬缓缓道：“少主，这些不过对敌的问题，鲜卑内部，如今也有矛盾。”
商之抬目：“你是说拓跋氏与段氏的恩怨？”
“不止如此，”贺兰柬道，“我探过诸位族老的口风，他们为求安稳，多数不愿主动进攻匈奴。称云中城池固若金汤，百余年不曾被敌攻破，每每都是拖敌疲惫，不得不撤走。他们相信这次与匈奴之战的结局也会是如此。”
商之默然，良久方道：“恪父心意如何？”
“反对进攻的人中，正以宇文恪为首。”贺兰柬颇是无奈，眼见商之双眉紧紧皱起，不由在心中叹息：宇文恪那个犟驴素来执拗，偏又是鲜卑最劳苦功高的族老，接下来怕是有的为难少主了。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贺兰柬侧首望了眼帐中角落的更漏，子时已过。原来新年的三元之日就这么过去了，毫无喜气，满是烦忧。贺兰柬撑着病体熬了一日，到现在已觉疲惫不堪，遂收了羽扇，揖手告退。
“柬叔，”在贺兰柬将出帐时，商之忽然叫住他，“明日是……”
“是主公的生忌。”贺兰柬微微含笑，“少主放心，宗祠一切已打点好。”
商之点点头，烛光摇晃，贺兰柬只觉他的神色平静得有些模糊，想要开口时，商之已道：“你去休息吧。”说完，他低头执了炉上温着的酒壶，自斟上一杯酒。
有什么地方不对——贺兰柬看着他，心中琢磨。少主这次回来后，似乎愈发喜怒不行于色，双目敛尽光华，暗如深渊，无懈可击的沉着中，却连最后一丝独属于年少风发的神采也悄然不存。他杵在原地思了片刻，低不可闻地叹了叹，转身离开。
贺兰柬出帐行了几步，耳畔忽传来一人轻轻呼唤：“柬叔。”声音冰冷飘忽，吓了他一跳，转目看去，才见校武场空旷的雪地里，拓跋轩孤身站在那，手里举着一柄木刀，正对天仰望。
“轩公子，”贺兰柬裹紧裘袍，顶着寒风上前，“怎么一人站在这里？”
拓跋轩低头，看着明火燎燎的帅帐：“方才在讨论什么？”
火攻之计除了商之郗彦与自己三人外仍瞒着诸人，贺兰柬此刻也不好明说，含糊道：“在商量破敌之策。”
“破敌？那就是要主动进攻了？匈奴大军三十万，柔然二十万，数十倍于鲜卑，真的能打赢吗？”拓跋轩端详着手中木刀，似在揣摩，“正如以木对铁，结果会如何呢？”
他斜睨着贺兰柬，贺兰柬不明所以，笑道：“这怎么能比？”
“不能比吗？”拓跋轩抿住唇。
贺兰柬摄于他语气的认真，笑而不语。拓跋轩暴喝一声，横臂将木刀掷出。
刀锋破空，凌厉穿透将台上坚厚的铁壁。
贺兰柬目瞪口呆，拓跋轩扬眉吐气，放声大笑：“刀锋所向，斩荆披靡。威力如此，孰敢小觑？”
这句话说得甚是高昂，即便是在帅帐中的商之，也听得格外清晰。他微微怔了怔，倏而，唇角却慢慢扬起。
郗彦一直坐在案侧翻阅密报，长久静默，声色未动。直到此刻听到拓跋轩的笑声，他才将手中帛书合起，阖目静思了一会，而后，竟是释然叹出口气。
 
 
<h3>（二）</h3> 
夜色浓郁，于万物俱籁的沉寂中孤独漫溢。
当天黑到了极致时，有晨曦破晓，在无垠的雪地、墨青的云朵之外勾染出另一缕明媚。
曙光下的赤岩山脉伏地绵延，山峰积雪，奇丽如冰川。柯伦河冰石棱棱，岸边鲜卑营寨中，一早便驰出四匹骏马，奔入云中城。
云中城建于前朝晚期，捭阖开阔，是塞外第一城。百余年前，鲜卑一族如同柔然、匈奴一样，游牧于水草之间。当时的独孤氏先祖向往中原文明，期冀族人后代能有一处安乐栖息的居所，决定择地筑建城池。
赤岩山脉险峻奇伟，柯伦水域肥沃寥廓。鲜卑人游牧至此，皆以为是得天所赐的福地，遂堆积瓦砾，比屋连甍，整整十年，方筑起一座新城。新城建好后，有人站在赤岩山顶远望，称“天穹覆盖，拔地起城，凡人街市嵌于云中，不逊九霄之外的琼台宇殿，美哉奇哉”。这话流传到诸族老的耳中，便一致决定，将城命名为“云中”。
然而城池建好，鲜卑后代却并非如独孤氏先祖所期盼，能于此平乐安康地生活。百年中，鲜卑族人经历了几番轮回的苦难，这些苦难里，尤以九年前为最。先遭北朝驱逐，又遇柔然追袭，天地方圆，万里无疆，可那一刻，鲜卑人能踏的土地唯有云中。那年在赤岩山脚，徒手空空的数万鲜卑族人与如狼似虎的柔然铁骑拼以血肉之躯，老少妇孺，全族皆战。赤岩烈焰，飞鹰翱啸，不满十四岁的黑衣少年持着金弓站在山颠，满弓而发，威如神祇。箭镞的鸣啸声鼓荡耳膜，柔然将领在无数的惊呼中一一倒地。所有士兵倒吸着冷气，感受着那利箭不知何时会自头顶削颅的恐慌，眼睁睁望着一束黝黑的箭光穿透女王陛下的王旗。柔然大军狼狈逃跑，鲜卑族人仰头瞻望。透过混乱而沸腾的烽烟战火，他们在泪光中看到，那站在山头的少年，巍峨峙峙如昆仑玉峰。
纵是前来侵犯的敌人溃不成军，那也是一场许多鲜卑人都不愿再回忆的战争。痛苦、悲壮、流血中的绝望和凄凉，深深烙刻在每个人的心底。所有的鲜卑族人都清楚地知道，那一刻，若没有那个昆仑神子般的少年存在，全族已遭灭顶。而给他们灭顶之灾的，正是百年前，先祖助之争夺天下的北朝司马氏。
鲜卑族男子勇猛善战，威胜时，也曾铁骑横驰漠北难遇敌手。前朝元延年间天下大乱，乌桓司马氏出西北争雄中原，与鲜卑独孤氏的先祖一见如故，遂结拜兄弟，共同征讨四方，径取河套，降服诸夷，不出六年便拥北方八州，与南方萧氏划怒江立国，定都洛邑。开国时论功行赏，鲜卑一族独孤、慕容皆被封王，乌桓与鲜卑同样尊贵，不分彼此。然而时逾事逾，短短三年后，皇权与士权终归有了高下。帝王愈发凌盛孤寡，臣子愈发恭顺谦逊。然而十几代忠心辅佐，却是矢志不渝。
谁也不曾想，一夕政变，往日功劳尽成空。在那次旷世不遇的驱逐中，鲜卑人背负的不仅仅是对背叛者切肤剜心的痛恨。马邑塞外黄沙汹涌，却至今也掩埋不了那逃亡路上堆积起的如丘尸骨。那干涸的血迹，不毁的白骨，生生诉说着鲜卑人永世难以磨灭的屈辱。
与九年前相比，纵是有如今强大如斯的匈奴陈兵压境，鲜卑族人却自信从容得多。他们的视线追随着那黑袍俊挺的身影，如敬畏天神一般，敬畏着这个年轻的主公。似乎从九年前胜了柔然大军开始，他们就已经忘记，他们这位年轻的主公，这个面容如传说中昆仑神一样俊美的黑衣男子，其实也是凡人。而凡身之下的战无不胜，不是神话，只是血泪。
 
商之他们回到云中城时，天色尚早。街道上行人寥寥，望见那袭飞扬在风中的黑裘绫袍上绣着金色鹰翼，诸人吃惊，皆躬身避至道旁，单膝下跪。马蹄踏踏而过，一路溅飞雪花，驰向城中西北的王府。
石勒领着诸族老等候在府前，望见商之一行，众人敛容端肃，列站两侧。商之下马，与族老们寒暄过，率先入了宗祠。
祠堂朱檐素壁，博敞庄严。严寒冬季，祠前的雪地里，却有素兰绽放娇妍。石阶上一玄袍男子坐在轮椅中，晨风卷起他的衣袂，双膝之下空荡无物。
“宇文恪见过少主。”男子不过中年，须发已然半白，一双眸子冰蓝色，十分妖异。
商之上前将轮椅推到避风处，温言道：“恪父安好？”
“虎狼在前，如何能好？”宇文恪望着北方道。眼前的日光、雪地，无一不明亮，可一旦落入他的蓝瞳，尽成无底的幽凉。
商之不再出声，宇文恪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听说少主前几日去了范阳？”
“是，裴行借新政为名，欲调动冀、并、幽三州的官员，想以此架空三州刺史，断我鲜卑后援。所幸义父已及时请旨北上整顿三州军政，暂时不会有大乱。”
“那就好。”
宇文恪转目，看到站于族老间的段瑢，微微颔首，欣慰道：“段老，今年你终于肯来了。”
段瑢叹气，笑着道：“我早就想来了。”他仰着头，站在阶下遥望祠堂。祠堂里鼎炉飘烟，北面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像。画像里是位年轻的黑甲将军，面容冷峻，目光刚毅。
段瑢望着画像里的男子，苍老的面容在追忆中渐渐黯然。
宇文恪自然知道段氏与拓跋氏的恩怨，看了看站在一侧神色冷淡的拓跋轩，没再言语。
祭祀的时辰还未到，众人站在祠堂外，都沉默得有些异常。族老们各自在心底盘算着战事，神情凝重，不时望向商之。商之却背着众人与郗彦并肩站在长廊下，低语了几句。郗彦听着，轻轻摇头。栏杆外古树萧瑟，树枝低垂探入了廊内。郗彦扬手折断头顶的枯枝，在雪地上写字。隔得太远，众人看不清白茫茫的雪地里字迹的变化。再观望两人的神色，皆是波澜不兴的冷静，旁人根本不能从中揣度出半分头绪。
 
人石勒奉命一直保护着令狐淳，也是在这两日才抽身回云中，有些摸不清眼前怪异的状况，于是低声询问贺兰柬。贺兰柬扬扬眉梢，只轻轻说了一句：“放心，一切有少主。”厚实的毛绒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他却还哆嗦得厉害。石勒看着那双狡慧若狐的眼睛，能想象出毛绒之下的笑容此刻该是怎样的意味深长。
辰时三刻，宗祠里铜钟敲响，檀香飘起。
看护祠堂的族老请商之与众人入室，悼词敬酒，叩首上香。
礼罢，商之刚撩袍起身，已有族老按捺不住，道：“少主，今日主公生忌，除狼跋外，族中长老今日都聚集一处。不妨在此谈一谈与匈奴之战的进退对策，如何？”
一言道出，不少族老纷纷附和：“是啊，主公在天之灵，也必然关心鲜卑此战的存亡。”
商之未语，弯腰将仍跪在地上的宇文恪抱上轮椅。
郗彦独自走到墙角，静坐在案边。钟晔递上一杯热茶，郗彦便握着茶盏慢饮。室外石阶下，一丛素兰正迎风摇摆，姿影婀娜，不可方物。郗彦专注看着，似已置身事外的安然。
石勒温和持重，向来为族中长老之首，忍不住以一声咳嗽打断堂前喧闹，拱手对向独孤玄度的画像，与诸人道：“先主去世已九年，诸位还不能让他清静片刻吗？偏要在此处商议战事，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是攻是守，少主心中自有分寸，诸位心中担心什么？这些年来，少主可曾打过败战，让族人再受分毫的苦难？”
“我们也并非想打扰主公亡灵，更非不信少主。只是如今形势着实严峻，匈奴大军三十万，柔然大军二十万，我们将士才不满三万，如何能抵挡得住？”那族老话语一顿，望了望商之，语中存着试探，“更莫提主动进攻，敌众我寡，实力如此悬殊。鲜卑儿郎再骁勇，然一旦两军对阵，便似溪流沉入大江，我军怕会在瞬间被对方大军淹没。以卵击石，结果只能是双手拱送城池，得一个倾覆流亡的命运。少主，您说是不是？”
商之还未说话，已有另一族老冷笑，驳道：“如你所说，我们该闭守云中，遇敌不出？那才是坐以待毙。匈奴几十万大军，待他们粮草一到，养精蓄锐后，铁骑攻来，踏也会将云中踏平。你以为云中城真的在云层里？能水火不侵，刀剑不入？”
这话极冲，先前那位族老恼羞成怒，脸孔通红，抖着手指向他：“你，你……”话语颤微，却是说不下去。
“恪父——”商之在杂吵声中淡淡开口，声音极轻，却盖过了所有的话声，诸人顿时闭了嘴，安静地望向他。
商之微微垂眸，看着宇文恪：“关于此战，你有什么看法？”
宇文恪漫不经心地抬起蓝眸，道：“这战该怎么打，如何才能保得云中平安，相信少主心中已有计较。”
商之笑道：“是。”他扬起眉，一双凤目深邃如潭，不见锋芒。族老们却同时屏息，仿佛他的目光能戳穿自己的胸膛，清楚地探视到灵魂里那一丝难以逃匿的怯弱。
偌大的宗祠里诸人无声，肃容而立。静寂中，商之缓缓开了口：“父亲生前驰骋沙场二十载，私下却对我说，平生最乐并非沙场得胜、旌旗凯旋之时。他最爱与母亲去深山幽泉，听风看云。他生性好静，却因为族人而一生金戈铁马。我明白他的遗憾，所以宗祠之外广植香梅冷松，青竹素兰，为的便是给父亲亡魂安宁。你们方才这样吵闹，确实如石勒所说，不成体统。”他的话语并不见得严厉，然而所有族老都听得额起冷汗，以手贴额，匍匐下跪。想起先主生前的英烈，他们是无颜以对的惭愧，再想起先主死时的惨烈，他们更是难以忍耐的自责。
室外白兰葳蕤，香气正盛。郗彦抚摸茶杯，慢慢将视线移回室中。
“至于这场战该如何打——”商之语气慎重，神色坚毅，“五日后，我会给诸位族老一个满意的对策。定于初六戌时，中军升帐。”
“是。”族老们恭声应命。
 
 
<h3>（三）</h3> 
代商之出府送走诸族老，石勒返回书房见商之时，身后跟了一人。
黑衣苍发，脸色疲惫，却是连夜赶路回云中的狼跋。
石勒禀报时，商之淡然点头，似乎毫不意外狼跋回来的迅速。静立了一会儿，他才执着书简自重重书架间走出，望了眼狼跋身后，并不见其他人。
狼跋单膝下跪，面有难色：“少主……”
商之皱眉：“路上出了事？”
“并非是路上。”狼跋道，“少主走后，我们当夜歇在苻氏马场。因是三十年夜，苻公子让人燃烟花庆贺，谁知却将几位深夜赶路的胡商吸引过来。苻公子与胡商相谈甚欢，于是挽留他们共用晚膳。席上那些胡商不知怎的提到雪山，郡主好奇，便问起有关雪魂花的事……”
“她人呢？”商之极不耐烦，冷冷打断。
狼跋道：“与沐奇去了雪山。”
“不告而别？”商之问得平静，却不知冰寒的声音流出唇齿，足以让人心神顿凛。
“不是，郡主与我商议过，”狼跋硬着头皮道，“是我答应的……让离歌跟随她去雪山。”
“离歌跟着？”商之紧皱的眉微微松展，见狼跋仍跪在地上，轻叹，“族老起来吧。”
狼跋道：“属下自知办事不妥，请少主责罚。”
商之冷笑：“怪你什么？此事与你无关。她既如此任性，出了事也怪不得别人。”
“这个……”狼跋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闭嘴，起身默立一侧。
商之站在窗前，望着书房外的湖面。日光拂照，结冰的湖水早已破出一个窟窿。绿纹依依荡漾，小小的一隅之地破坏了冰雪无垠的纯粹，扰得他心烦意乱。
狼跋与石勒眼神交流，石勒示意他目光下垂。狼跋顺着他的指示看去，视线落在商之手中的竹简上，一霎倒吸冷气。不知何时那竹简已如此零散，分崩离析，惨不忍睹。狼跋暗暗心惊，再一想当日在苻氏马场那两个年轻人欲说还休的神情，恍惚明了几分。他轻轻叹了口气，笑着摇头，又想起临行前夭绍交代的事，小心翼翼对商之道：“少主，郡主还有信让我带给郗公子……”
“他在寒园。”商之神色如常，转身在书架上换了一卷竹简，径直出了门。到了内庭室中，他静坐榻上，平定了心潮后，和衣躺下。已经三日三夜未曾阖眼，这一沾枕便沉沉睡去。梦中雪山擎天，紫衣玉颜。醒来睁眼，瞧着夕日余晖染红的素色帷帐，他心中突生一阵难以追回的空怅。
晚间沐浴后侍女入室欲取走旧衣，商之忽道：“慢着。”目光停在侍女手里捧着的里衣上，那透出一角的紫帕衬着雪白的绫绸，仿佛梦境里的娇妍。
商之取过丝帕，握在手中良久，才又重新放入怀中。
掌灯时分，贺兰柬携带一日密报过来。两人正于灯下商议，门扇却猛地被人撞开。寒风倏地吹卷满案藤纸，贺兰柬忙着伸手摁压，不住咳嗽。无忧站在门口，神色慌张：“少主！”望见贺兰柬，又忙垂首，声音低弱，“叔父。”
“何事？”贺兰柬拢紧狐裘，皱眉斥道，“说了多少次？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无忧心里极怕他，向门口退了一步，与他要好的飞鹰从室外扑入，落在他的肩头瞪着贺兰柬。
商之温言道：“说吧，何事？”
无忧这才慢吞吞开了口：“轩公子和段云展在街上闹起来了。”
“什么！”商之与贺兰柬俱是一惊起身。
云中城主街仿照洛都而建，长九里，宽百步，阔朗之至。如今鲜卑族中的少壮男子都在军营，入夜后街上行人寥寥可数。纵是如此，商之策马赶到街上时，闹事的地方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石勒与狼跋领着侍卫先行开道，诸族人在火光下见到商之冰冷的面容，忙向两边退让。无忧说得含糊，商之原以为是拓跋轩与段云展一言不和再次动武，岂料眼前所见，竟是两族数十人的混战。刀光剑影，相斗甚是激烈。
段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神情忧愤交加。看到商之前来，他自觉老面无颜，忍不住对天喟叹，蓦地提起内力大喝：“少主来了，孽障们还不停手？”
段氏族人为此声所震，一时皆住了手。不少拓跋氏男子也收了刀剑，单膝跪在地上。场中只有二人仍僵持着不肯罢休，刀剑相抵，目光相刺，那目光映着夜色的暗，火光的红，满是嗜杀流血的魔念，狰狞万分。
商之掠身上前，手里长剑并未出鞘，人们却觉有凌厉万均的寒光劈过眼眸。如龙游啸的清吟声中，那交缠在一处的刀剑也倏地分离。拓跋轩与段云展虎口发颤，刀剑脱手，哐啷落地。两人沉默着，俱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
商之缓缓出声：“谁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了何事相斗。”
段瑢颤巍巍上前，夜风拂过，吹得他摇摇欲倒。他跪在商之面前，商之弯腰欲扶，他却摇头，固执不起。
“少主要知道何事，段瑢可说。”他轻轻叹息，“今日其实不但是先主生忌，也是老朽生辰。云展为讨我欢心，在酒肆为我摆宴祝寿。宴前轩公子领着族人到来，以玉为礼，说是来为我贺寿，更携来一个伶童，弹唱小曲。我当时说不出的欢喜，只以为拓跋氏与段氏从此恩怨互泯，能言交归好。谁知那伶童开口唱的……唱的却是：黥奴流娼，豭彘为段……”
“爷爷，别说了！”段云展怒喝，深吸一口气，屈膝跪在雪地中，咬着牙道，“是段云展辜负少主的救命之恩。不过要让段氏在这样的屈辱下活着，却是忍无可忍。”他在商之面前叩首，再抬头时，眼角隐约有水光闪烁。
商之看着拓跋轩，冷冷道：“你昨夜答应我什么？”
拓跋轩在夜风中大笑，声音桀骜：“本不关我的事，是他们敏感多疑。那伶童只是我在清馆里随意挑来的，谁能料他开口唱这些？他们不听我解释，更说起宿仇，数落我先祖。如此我还避开的话，受屈而死的先祖也会蒙羞。”
两方严惩不贷各执一词，关键人唯有一个。商之提高声道：“伶童呢？叫他过来。”
段瑢道：“宴上混乱时，那伶童就已不见了。”
“伶童自然趁机逃逸。”段云展冷笑，瞥向拓跋轩，“不然被捉住，岂不正落实了某人的险恶用心。”
拓跋轩面色一变，正待反讥，段云展又望着商之，再次叩首：“少主，请允许段氏一族离开云中。纵是我们在野外寒风露宿，纵是被匈奴所灭，也比留在此地被人羞辱的好。”
商之沉默，半晌，看向段瑢：“段老也是这样想？”
段瑢白发苍苍，身影愈发地孱弱，含泪道：“今日晨间拜忌先主时，老朽心中无比感怀，暗下誓言要忘记恩怨，一切以鲜卑为重。只要少主开口，不论生死荣辱，段瑢欣然而受。少主不叫段氏离城，段氏就绝不弃鲜卑众族人而去。”
“段老宽宏，尚先行谢过。”商之将他扶起，目光自拓跋轩脸上掠过，声音冰凉，“我再说一遍，如今大敌当前，诸族私仇暂且不计。若有违者，严惩不怠，按叛族逐出云中。”
“谨遵少主命。”
街上诸人跪地，齐声应呼。唯拓跋轩笔直而立，火光模糊了他的面容，更让他的目光在这一瞬狡异不可辨。呼声过后，满街静籁。横刮耳畔的寒烈风声中，拓跋轩终于撩起衣袍，缓缓屈膝，垂首下跪。
 
即便是夜晚，未出一个时辰，托在场为数不少的妇人之功，商之的严令遍传城中每一个角落。与严令一起传遍的，自然也有当街事件的风云盛况。
郗彦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听偃风叙说着街上两族私斗的事。
王府西侧的寒园翠竹清幽，清溪缓流，宛若世外之境。郗彦倚坐在栏杆上，静静望着远山寒峰，并没有认真听偃风说事。偃风见他心不在焉，遂闭了嘴，持剑站去一旁。他打量郗彦手里握着的信帛，心道：郡主的信少主不知已看了多少遍，到现在还是五指紧扣，松不开半分。他暗暗猜测，莫非是郡主出了事？但瞧郗彦平静的神色，却又不像。远远瞥见钟晔自园外走来，偃风迎上前，将街上的事归纳成三言两语，对他复述一遍。
“知道了。”钟晔点点头，将手里一件夹袄递给偃风，“将这个送去拓跋府给轩公子，行事小心，切莫让人发现行踪。”
那夹袄以金丝玉片织成，偃风吃惊：“金玉甲？这是少主的随身之物，为什么要给轩公子？”
钟晔没有多说，只挥挥手：“速去速回。”
偃风领命，点足跃上树枝，灵活的蓝影如飞鸟般，刹那消失在夜色中。
钟晔走到郗彦身旁，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钟晔抬目看去，冷月星空下高峰积雪，分明与当年在雪山的夜色相似。钟晔心中了然，叹了口气，劝慰道：“少主不必过于忧虑，郡主机敏聪慧，武艺不弱，身边又有沐三和离歌陪着，不会出大事。何况方才我已传信给云阁在柔然的商旅，他们会一路照应。”
郗彦淡淡颔首，将目光收回。
残月如割，洒落满庭清光。钟晔在月光下努力分辨着他的神色，轻声道：“不过，少主有没有想过，若郡主这次真的寻到了雪魂花，那竺法大师当年所说的十年期限也就不会成真。少主如能平安活着，是不是该与郡主说明婚约之事？”
平安活着？郗彦微怔，而后失笑。一天月色淡凉似水，在他的眉眼间凝封成冰。他是担心夭绍，万分担心。雪山寒域，冰封极地，她去那里几乎是舍了自己的双腿。那雪魂花千年难遇，早让传闻变成了传说。他不是不期盼能平安活着，相反，他已期盼了整整八年，然而对于身中剧毒、命不长远的人而言，存着那样期冀去面临绝望，实在太折磨人，还不如放下一切，坦然面对自己的命运。
夜色寂寂，月光照入竹林，万缕素凉。郗彦站起身，寒风吹过，青袍纷飞。竹叶清气拂上面庞，他只需微微阖目，便能看到命运的枯爪正紧桎自己的咽喉，一刻也不曾松懈的森冷无情。
郗彦慢慢扬唇，钟晔目光紧灼，他却只能无奈摇头。
“少主，”钟晔声音沉痛，“如若少主不再想着那场婚约，为了郗氏子嗣的延承……你也断不该再刻寡自己。”他自知此话逾越，说完，双膝跪地，手遮住了脸，浑身颤抖。
郗彦只觉是在一瞬间，自己的身子被夜风吹僵。碎冰涌入心中，割破鲜血淋漓。天上风卷云残，九年的仇恨与隐忍飘忽掠过眼前，当年漫洒邺都满城的血光仍在眼眸里燃烧。他庆幸，此刻的自己还不至于万念俱灰。他低头，伸手扶起钟晔，唇微微一动，转身走入内室。
他说：“好。”
没有任何声音传入耳中，钟晔却听得分清。一时心肠摧裂，老泪纵横。月光幽幽，风烛晃动，那在地上无力飘摇的阴影，是凭空而生、残年悲暮的无望。
 
 
<h3>（四）</h3> 
时已过亥时，月隐云霄。寒园一地白雪，梁檐上冰棱倒悬，铜铃低垂。风过虚空，铃铛声便悠悠飘起。
竹林之畔，偃风练完剑，出了一身大汗。拂开掉落肩头的竹叶，他回头看了眼烛火荧微的书房，心知郗彦还未歇息，正待入室催促他去安寝，墙外却忽起一阵急促的马鸣声。
偃风心中微动，纵身跃上墙头，看向马鸣传来的方向。
王府前，商之面容铁青，狼跋一脸焦急，两人快马离去，其后跟着十几名侍卫，直奔向北面城门。偃风正觉奇怪，又闻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声，纵腾的马蹄声，抬头望去，西北方火光烈烈，映亮了半天夜空。无数飞鹰在火光上空展翅厉啸，偃风辨明方向，遽然一惊——那里正是鲜卑驻扎在城外的军营。
满城百姓闻声而动，一夜的寂静倏然而破，四面骤起无数的喧闹嘈杂。
“难道是匈奴人攻来了？”有老者披衣上街，声色惊骇。
“不像……战鼓未敲……若是匈奴人攻来，不该听不到厮杀声。”一妇人惶惑接口，说得迟疑。
“是拓跋族叛逃敌营！”城墙上的士兵看清那在夜色下向北逃逸的旗帜，忍不住失声大呼。
一声既出，满城死寂。街道上人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是不是为了与段氏的恩怨？轩公子……可是怨恨今夜少主庇护段氏？”不知哪里飘出一缕细微的声音。
声音虽细微，却偏偏极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众人哗然，想起方才纠纷中拓跋轩的桀骜不驯，都觉得这个理由可信。
“拓跋公子叛逃？”偃风头皮发麻，赶紧飘下墙头，急跑向书房。
廊下一人幽立，钟晔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屋檐笼罩出厚重的阴影，使他的面容看起来分外模糊。
“钟叔，你听见没？”偃风毕竟年少，素日里再沉稳，此刻却是克制不住的惊讶和紧张，“他们说拓跋族叛逃敌营！可钟叔刚刚才让我将金玉甲给了轩公子……”他越说越急，不待钟晔回答，转身便要推开书房门。岂料手指伸过去，还未触及门扇，门已自里面打开。
郗彦从房里走出，一身白狐裘，青玉冠束发，仍是如常的从容温雅。
“少主……”偃风微怔，口齿一下不清。见郗彦这般平静淡定，他的疑惑更加深浓。或许……事情并非如眼见的简单。他在心里暗忖。等回过神来，才见郗彦与钟晔一前一后，早已飘身出了园外。偃风忙收了胡思乱想，疾步跟上。
三人出府，骑马到了北城门。危急关头，守城的将士一刻也不敢懈怠。方才商之一行刚从此处出城，他们一出，城门又落，铁栓紧锁，无隙可寻。
守城将军见到郗彦，迎上前道：“公子也要出城？”
郗彦摇头，下马走上城楼。楼里早有一人站在大开的窗旁，听闻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对着郗彦淡淡一笑。
“郗公子。”贺兰柬开口便是叹息，呼吸轻细如一缕飘荡不定的游丝，虚弱得仿佛随时可断。
钟晔掩门，与偃风留在了楼外。
郗彦与贺兰柬并肩站在窗旁，望着北方。夜色漆黑，一队人马正急急奔向柯伦河。他们身后，数十黑甲武士策骑如电，朝他们火速追赶。束束火把间，冲在前方的一人着黑绫长袍，胯下赤色骏马炎如火焰，在深夜的雪地里划出明亮灼目的影线。郗彦望着他，不禁皱眉。虽相距遥远，他却仍能看到那人无奈而又心痛的双眸。然而正当他忧虑着商之的不忍时，却见金弓弩箭破出苍夜，在火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华。满弦利箭，并没有过多的犹疑，直直射往将要逃逸出柯伦河的将军。
一支长箭在弯刀下劈斩，另一支长箭尾随而到，射入了将军的后背。
草原上的风一霎停滞，贺兰柬轻轻吸了口凉气，闭上眼眸。
郗彦按着窗棂，目光沉静，紧紧注视着长箭刺身、身体不断摇晃的将军。待那将军终究支撑着驾马淌水，去了河对岸时，郗彦才微微松开了紧抓窗棂的手，透出口气。
匈奴营哨早就吹响，栏栅大开，鼓角鸣奏，爆发出的嘲弄呼喝声似鬼哭狼嚎，一路将拓跋氏族人迎入白阙关。
柯伦河南岸，火焰马驻足。那袭黑袍仍飘扬在风中，风姿凌盛。只是黑袍下的身躯却已僵凝，如同石筑冰封。当号角鸣收，天地重又归于安静时，他才转马掉头，慢慢行了一段路后，忽而孤身离队。火焰马四蹄奔腾如风，冲向西北。那支跟随其后的队伍没有丝毫停滞，如常驰回，安归营帐。
耳边清静下来，唯余风声长啸。
贺兰柬缓缓睁开双眸，正看到火焰马奔至赤岩山脉西侧隐秘的角落。藏于那里的几百人忽而如乌云升起，在火焰马的率领下奔赴向草原深如黑渊的夜色，几乎是在顷刻间离逝不见。贺兰柬展眉，也终究松了口气。
“拓跋氏部曲千人，轩公子全带走了。”贺兰柬低低开口，语气端稳没有丝毫波澜，似在陈述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琐事，“为免匈奴那边有所察觉，少主只带了三百人北上狙击右贤王的粮草。一人深陷虎穴，一人独对狼群，如今却皆已没有回头的余地。”他转眸看了看郗彦，似是迷惑地，“你们怎么就想到诈降这样的险招呢？”
还有更好的方法吗？郗彦无言垂首，苦涩一笑。
贺兰柬再沉沉叹了一声，转而却微笑，拍了拍他的肩：“宏远深切之谋，固不能合庸人之意。险而求胜，如今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但愿轩公子智勇双绝，不负你和少主的期望。只是他们两人都走了，城中和军中此刻都赖你安抚了。军中兄弟好办，帅令如山，不会起乱。至于城中……”
他话音未落，钟晔已敲门进来，道：“王府有人来报，诸族老齐聚府前，纷纷询问今夜的事。”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贺兰柬笑若黠狐，拢拢衣襟，踱步出了城楼。
这岂能算是麻烦？尚和轩如今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麻烦。郗彦轻轻抿唇，抬目再望了眼白阙关的方向，随后下了城楼。
 
 
<h3>（五）</h3> 
白阙关，此刻匈奴营寨的中军行辕，正是杂闹纷呈之时。
三更半夜被部下吵醒，匈奴王崴师自是恼怒异常。又闻是鲜卑拓跋轩投诚，崴师惊疑不定，命人将其召入中帐面谈。不想一刻后，士兵们抬来的却是一位身受重伤的年轻人，羽箭入背，已经昏迷不醒。
“这就是草原上人人称颂的英雄拓跋轩？只中了一箭，便成了这副窝囊的模样？”崴师俯首，端详着软榻上没有知觉的人，不禁冷笑。
“单于此言差矣。”坐在榻侧按着拓跋轩脉搏的白衣男子摇了摇头，话语如空谷静水，带着无尽的清雅风流。他拔下拓跋轩后肩所中的黑羽箭镞，缓缓道：“射拓跋轩的弓箭不同寻常，那弓是独孤氏祖传的金弓，箭更是由昆仑奇石炼铸的圣鹰灵箭。鲜卑少主的弯弓下，但凡中箭者，必无人可逃出生天。拓跋轩如今还能存了一口气逃到单于的营帐来，倒确实可称是位罕见的英雄了。”
白衣男子嘴角含笑，手指按住拓跋轩肩头的伤口，施药包裹之际，看到衣袍下的金丝玉甲，目光一怔，随即微微叹了声：“原来如此。”
崴师道：“什么如此？”
“拓跋轩身上的这件软玉甲，为他挡去灵箭的许多力道。难怪不死……”白衣男子包裹好伤口，施施然起身，侧首间容颜极俊秀，“我方才说他是英雄，言之过早了。”他语调感慨，颇有自嘲。
崴师冷冷盯着拓跋轩青白的面容，一言不发。他初登单于之位，此番举部族重兵南下，本想积威立功，却不料至今一事无成。先与柔然交缠在方寸之地不分胜负，继而欲取云中，几十万大军压下，原以为可以一战轻松得城，岂料鲜卑人虽少，作战却一如既往地骁勇难敌。前几战的连连挫败影响了士气不说，更被大雪困于白阙关，粮草短缺，后方中空。接连的不利已让年轻的匈奴王心如焚烧，速战速决之念愈发迫切。今夜乍见敌军投诚，说没有惊喜那是自欺，然而惊喜之外，他想的更多的，却是无法不顾虑的重重怀疑。
白衣男子洗净了手，转身见崴师一脸凝重地站在榻侧，悠然一笑：“单于想要如何处置他？”
崴师踱回帅案后坐定，问道：“军师以为呢？”
“若为匈奴万全，该杀了他。”白衣男子风轻云淡道。
崴师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言。眼前这人白衣翩翩，举止超凡脱俗，分明是江左名士才有的神采，然而长久相处下来，崴师早已知道那如玉温润的笑颜之后，却是杀伐不动心的狠辣和无情。
白衣军师低头抿茶，似毫不察觉崴师的目光，仍淡淡笑道：“单于不语，看来是心存不舍？”
“右贤王粮草将至。”崴师游离话题，若有所思，“粮草一到，便是整军夺取云中之时，匈奴和鲜卑，十日之内必有决战。而且，几个时辰前我收到密报，拓跋轩与段氏交恶，大闹于市。独孤尚出面调停，拓跋轩有气难忍，十分不甘。若是……”他目光闪动，话语一顿，言有保留。
军师微微一笑，旋转着指间杯盏，接着他的话道：“若是拓跋轩真的是来投诚，那我们此战全胜便有了把握。我军号称三十万，实则不过二十万。鲜卑骑兵仅两万余，然而独孤尚作战奇诡莫辩，鲜卑族人更是置之死地的无畏，他们两万骑兵壮有十倍之威，若无熟悉鲜卑内情的人相助，想拿下云中，其实难如登天。不过——”他托长音调，注视着崴师，“单于可曾想过，此刻留下他，可是双刃之剑。搞不好，这柄剑锋的利刃，正抵着我们的咽喉。今夜这场叛逃，我怎么看，都像是场戏。”
“军师执意要杀他？”崴师瞳仁被庭火照得明亮，含笑问道，“若是如此，方才你又何必救他？”
军师微愣，既而笑道：“看来单于已有了决策。”
“还不算，”崴师瞥了眼拓跋轩，笑意敛收，“等他醒来再说。”
少顷，左贤王与左右谷蠡王于帐外求见，崴师皱眉：“想必也是为了拓跋轩而来。”他抬了抬头，吩咐左右，“将拓跋轩抬去侧帐，今夜劳烦军师照顾他了。”
“是。”军师起身，跟在抬着绷架的士兵之后，出了王帐。
帐外立着两位老者和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左右谷蠡王自持位尊，倨傲地看了眼绷架上半死不活的拓跋轩，转身入了王帐。左贤王却立在原地，眸光如月，流转不定。
“贤王。”军师经过他身前，行了一礼。
“先生，”左贤王开口相询，“此人情况如何？”
“死不了，”军师笑得和煦，“不过暂时也活不了。”
“他何时能醒？”
军师掐指仔细盘算了一番：“最起码，要在三日后。”
右贤王点了点头，又问：“依先生所见，此番投诚是真是假？”
军师望着眼前少年，静静启唇：“假的。”
“先生不欺我？”
军师神色认真，一字一字道：“当日所赖左贤王，鄙人才从沙漠里捡回一条命，自不会对你虚言搪塞。”他压低声音，附在左贤王耳畔轻轻笑道，“贤王何时也有了这般多疑的心？自别人口中说的，就一定要置疑不信？”
左贤王年纪虽幼，却极聪慧，一下听出言外之意，抿唇微笑：“我心中有数了。”
“那就好。”军师也微笑。两人目光相对，俱闪出了一丝诡异的光芒。
 
翌日傍晚，拓跋轩自昏迷中醒来，眼眸刚睁开，便感觉到左侧肩背上的刺痛，不由倒吸凉气。耳边哗啦啦一阵木子撞击声，有人在旁轻笑，声音极低：“醒了？放心，独孤尚那一箭射得很有分寸，你的左臂废不了。”
这话听入耳中，拓跋轩惊出一额冷汗，转目望去，但见一白衣文士坐在帐侧桌案前，修长的五指摆弄着案上散落的五颗木骰，甚是自得其乐的悠哉。
“白。”他微笑，对案上五骰掷出的结果相当满意。抬头见拓跋轩疑惑地望着自己，白衣男子笑了笑：“此乃摴蒱之戏，流行于东朝。将军若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拓跋轩置若罔闻，环望四周，隐约听到帐外士兵操练的声响，脸色白了白：“这里是——”
白衣男子轻飘飘地回答：“匈奴中军行辕。”
拓跋轩重又瞪向他：“那你……”
男子温和道：“鄙人是崴师单于的军师。”
拓跋轩一下无语。男子也不再说话，静静看着拓跋轩，心安理得地欣赏着对方因惊恐犹疑而不断变化的脸色，兴趣饶饶。末了，他瞥眼一望拓跋轩背部裂破的外袍下露出的金丝玉甲，淡淡道：“金丝玉衣乃是东朝高平郗氏的传家之宝，将军穿着它来投奔匈奴，岂非告诉所有人，你是诈降？”
拓跋轩初醒便被他言语激吓，一时失措。此刻听了他的这几句话，反倒平静下来，趴在榻上，喘气大笑。
白衣男子撩袍起身，坐到榻侧，和颜悦色道：“笑什么？”
“你既知道一切，我此刻竟还活着未死，怎能不庆幸？”拓跋轩重伤之下没有力气，话语不复往日的中气，然而豪迈不减，睨眼看着对方，笑道，“而且，你连金丝玉衣的来历也知道，该是故人。我能平安活到现在，是不是要谢你？”
白衣男子目光轻闪：“阿彦挑人总没错。将军置生死于外，孤身入虎穴，义胆英雄，阮某佩服。”
“阮？”拓跋轩皱了皱眉。
白衣男子唇弧轻弯，低声道：“在下阮靳。匈奴名，兰靳。”
阮靳，似曾听闻。拓跋轩在脑中思寻良久，蓦然“啊”了声，顿有恍悟，又上下看着阮靳，眼神却极怪异，喃喃道：“与沈伊说得并不相似。”
阮靳不以为意，理理衣袖，随口道：“沈伊口中，凡人是鬼，神仙是妖，独他一个斯文楚楚，算是圣灵。至于我阮靳，大概就是个放浪形骸、无可救药的赌徒，是不是？”
他一言即中，拓跋轩讪讪一笑，撑了双臂，便要起身。
阮靳横眸：“做什么？”
“前来投诚，自要去见崴师。”
“不必。”阮靳按了按拓跋轩的肩，拓跋轩失力，又伏在榻上。
阮靳道：“你再休息两日，等右贤王那边的消息来了，你再去见崴师。那时才是最佳的时机。”
拓跋轩并不笨，瞬间体会到他的言外之意，吃惊：“你竟知道尚去了……”
“自然知道，”阮靳说得理所当然，“若非如此，又如何与你们里应外合？”
拓跋轩迟疑：“可阿彦从未提过先生在此。”
“他还并不知道兰靳便是阮靳，若非一个月前我去了趟江州，我也不会料到云阁少主就是郗彦……”阮靳目色微沉，似有迷雾轻拢，唇边却轻轻一扬，又道，“想一个月前，为了左贤王，我还与他斗智斗力，彼此机关算尽。”
拓跋轩听得愈发迷糊：“什么？”
阮靳垂首低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云阁笼络右贤王是假，暗连与崴师有杀父之仇的左贤王，才是真。”
 
入夜，崴师亲自到侧帐探望拓跋轩，见他仍在昏睡，皱眉问阮靳：“此人要何时才能醒？”
阮靳道：“金弓灵箭的威力不可小觑，估计还要再等两日。”他倒了一碗热羊奶递给崴师，轻声询问，“单于真要留下他？左右谷蠡王意思如何？”
崴师随意坐在毛毡上，喝了口羊奶，才徐徐吐声：“他们各有细作派在云中城，说依目前云中的形势，拓跋轩的确有投诚的可能。不过又以为鲜卑人向来狡猾，拓跋轩此行纵是真的，也不可深信。”
阮靳侍立一旁，状似不经意开口：“那左贤王有什么看法？”
“不过是一个小孩儿，能有什么高明的看法。”崴师冷冷道。
“是，属下失言。”阮靳忙道。
崴师目色深深，瘦削的面庞在摇晃的烛火下尽显孤寡。默了片刻，他又轻轻开口：“左贤王与军师一样，不信拓跋轩真的叛逃，属意杀之。”
阮靳嘴角微勾，不再语。左贤王建议要杀，崴师今晚却特意来探望拓跋轩，其意不言而喻。
“单于，”帐外有亲卫唤道，“左贤王命人送来炙肉。”
阮靳与崴师皆是神色一变，匈奴粮草几乎断绝，这几日上至单于、下至哨兵，膳食都极是艰苦，怎会有炙肉忽现营中？
“叫进来。”崴师脸色发黑。
“是。”
一士兵撩帐入内，手里端着一盘炙肉，香气扑鼻。他单膝跪地，将炙肉呈至案上，垂首道：“单于，这是左贤王献给单于的晚膳。”
崴师已恢复常态，淡淡一笑 ：“你家左贤王哪里来的炙肉？七日前本单于命各军私存的军粮归于一处分配，难不成他阳奉阴违，私留肉糜？”
“不敢，”士兵以额贴地，语中微有哽咽，“这炙肉……是左贤王的战马。”
崴师与阮靳对视一眼，不禁愣住。
“他为何要杀了战马？”
士兵直起身，解释道：“左贤王说，单于身上有旧伤，寒冬易发，如今大军粮草匮乏，单于以身作则与士兵同甘苦，让人敬佩。然而如此，单于身上的伤便不容易痊愈。单于是全军统帅，匈奴的大王，不能有丝毫损失，所以左贤王命人杀了战马，为单于做肉糜。”
崴师静默，良久，拔下腰间匕首，割了一块炙肉放入口中，咀嚼片刻，眯起眼：“这便是左贤王那匹雪玉骢的味道……”他挥了挥手，对士兵道，“你回去吧，就说本单于吃了左贤王送来的炙肉，味道极好。他有这样的心意，本单于很宽慰，不枉当年……”说到这儿，他话语一顿，余音压在喉中，半晌，却是不耐烦催促那士兵，“下去！”
“是。”士兵不明他喜怒无常，忙缩了脖子退下。
阮靳一直在旁观望，至此刻方才开口：“单于怎么了？是不是炙肉味道不对？”
“不是，”崴师将匕首丢开，自软毡里起身，“只是想起一些旧事罢了。”他来回走了几步，蓦地驻足，转身看着阮靳：“今日左贤王倒是来请示过本单于一事，右贤王千里奔波运送粮草，左贤王为恐途中再生意外，愿意领兵前去与之会合，将粮草安全运送回来。这个提议，军师以为如何？”
“那不过是一个小孩儿——”阮靳学着崴师方才的口吻，笑得淡定，“除了接运粮草这样的事，他还能干什么呢？这场战事，单于既带了左贤王一起南下，若全程当他为摆设存在，左贤王的部下会有私议闲语的。而且，一个月前柔然已截过我们一次粮草，这个前车之鉴不可不防，让左贤王去壮壮威势也好。”
崴师微微一笑，未再多说，走出帐篷。
“他倒是很信你。”许久，脚步声远去，当耳边安寂下来时，榻上昏睡的拓跋轩适时开了口。
“他身上的旧伤其实早已痊愈，是我治的。”阮靳手负在身后，指间夹着一颗木骰，轻轻摩挲着。他声音幽凉，听在拓跋轩耳中，更显得意味深远：“崴师，他从不信任何人。敏感多疑，便是他的死穴。不过这一次，左贤王的马肉送得及时，或会有些不同。”
 
 
<h3>（六）</h3> 
如阮靳所料，次日晨间，左贤王得令带了一众部下，北上与右贤王人马会合运送粮草。营中一日无事，第二日午后，忽有全身染血的十几骑士兵逃奔回来，直入中帐，失魂落魄地跪在王座前。
“昨夜右贤王一部护送粮草至歧原山，因连日赶路，将士疲惫，右贤王下令在歧原山休息一夜。岂料夜过子时后，堆积粮草的帐篷骤然起火，众人惊醒，慌乱扑火救粮草之际，有数百蒙面骑士如鬼魅般闯入营中，弯刀割颅，猛若疾风雷霆，血洗了右贤王的中军营帐……”提及当时的惊心动魄，跪在地上的诸士兵皆全身发抖，脑中不约而同地都想到那位骑士首领的残毒凶狠，仿佛昨夜月光下那双嗜血妖娆的凤眸正浮现眼前，修罗般阴森煞人。
崴师端坐高处，神容不动，开口时，言词却似从牙缝间挤出，切齿之恨：“粮草全烧光了？”
“并非如此，那些骑士来去匆匆，斩获右贤王首级又飞速离去。右骨都侯率众抢救粮草，没有顾及追赶。当夜粮草分三处存放，烧掉的，只是一部分。”
左谷蠡王上前一步，急问：“那其他人呢？粮草呢？”
“今日早上左贤王赶到歧原山，正在收拾残局。让我们先行回来告知单于，他们随后便回来。”
“随后？”崴师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突地一凛，起身大步离开王帐，飞身上了白阙关之顶，眺望远方——白雪覆盖下的天地间，唯有风声如旧，丝毫不见大军的踪影。
分明是有去无回——
崴师冷笑，全身冰凉。
“呼、衍、信！”左贤王的名字在崴师紧咬的牙关下破成碎片，虽是怒火攻心，却已悔之晚矣。
黄昏时分，中军升帐。
崴师面无表情宣布了三日后兵伐云中的王令后，诸将军无不动容，纷纷劝道：“士兵饿了多日，身虚体乏，不少将士皆染上了斑疹伤寒，战斗力已极薄弱。如今更有左贤王率众离开，士气受影响，还要开战，确非良策。”
崴师抿唇，不发一语。
左右谷蠡王对望彼此，皆是沉沉叹息。
左骨都侯上前劝谏：“方才斥候来报，左贤王收降了右贤王一部将士，整顿后，独自北归龙城。白阙关眼下不过十五万将士，且万余人染疾，粮草缺乏。若单于此刻还在云中纠结与鲜卑的战争，他日再回龙城时，怕会……王位早易他人。”
“孰敢！”崴师双目赤红，视线在帐中诸人脸上流转一圈，“你们都想无功而返？”
左骨都侯道：“我们与柔然之战中，夺了他们不少牛羊，占了他们百里土地……算起来，也不算无功而返。”
崴师轻笑：“既说到柔然，他们二十万大军驻扎东北，你以为他们会让我们安然返回阴山龙城？这一次多方会师，即便我们不得云中，他们也是志在必得。此刻我们若贸然狼狈退师，不是告诉天下人匈奴内部已乱，摆明了给别人可乘之机？而这一战的结局很明显，谁得了云中，谁才能自此称霸漠北！呼衍信想要登上单于之位，还要看天意从不从人愿，待本单于取下云中，他敢不俯首臣服？”
右谷蠡王道：“话虽如此，可鲜卑人并不是那样好对付……”
“怎么不好对付？”崴师厉喝，打断他的话，“我十五万精兵俱出时，他区区两万人马，如何能敌？前几战不过小试锋芒，儿戏而已。独孤尚不是他父亲独孤玄度，昔日独孤玄度大破匈奴靠的是北朝的精兵良将，如今独孤尚抱残守缺，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崴师分明是要执意孤行，右谷蠡王无话可说，诸将军也沉默不言。
左谷蠡王轻轻叹了口气，出声打破沉寂：“要战也不是不可，关键是，我们缺粮草啊。”
“粮草之事，有办法解决。”帐外忽有人接口，声音清润如水。
诸人抬头，只见阮靳白衣飘飘入帐，对崴师弯了弯腰，道：“拓跋轩醒了，说为了表达投靠单于的诚意，愿献上千辆粮草。”
崴师冷嗤：“他半死不活地逃来白阙关，哪里来的粮草？”
阮靳从容笑道：“这就要问他了。”
 
赤岩山脉中空腹地，八卦五行为阵，迷雾缭绕。郗彦站在阵中，静静望着士兵们将一辆辆粮草搬入山洞中。待最后一批粮草运完，钟晔走到郗彦面前，道：“少主，千辆粮草都已放好。硫磺只混在其中百辆车中，相信凭轩公子的小心行事，不会让人发觉。”
郗彦颔首，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当先朝谷外走去。
士兵们陆续退出谷外，唯独钟晔藏身石后。直待霞光褪尽，目睹拓跋轩领着匈奴士兵将千辆粮草欢天喜地地搬走后，方抽身而还。
回到鲜卑营帐时，发觉营前乌泱泱几千车辆连绵，玉色旗帜飘扬其中。车队当前一人着蓝灰色的裘衣，面容极是疲惫，正翻身下马，与前来迎接的将军寒暄。
“偃真！”钟晔上前，提过他手里的玄铁重剑，笑道，“比预计提前了三日。”
偃真神情冷淡如素，唇角却扬了扬：“未耽误战事便好。”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这一路的风尘俱刻在了他的脸上，钟晔心知此趟北行甚是不易，喉间哽了半晌，说道：“入帐见少主？偃风也在。”
偃真的目光终于一暖：“好。”
两人到了中军行辕，正遇闻讯赶来的贺兰柬。
贺兰柬在帐前驻足等候二人，笑着揖手：“大总管一路辛苦了。”
偃真看着贺兰柬消瘦病累的模样，皱皱眉，玩笑道：“一月不见，草原神策成了如柴瘦骨，看来倒是你比较劳累些。”
疾风吹来，贺兰柬一阵猛烈的咳嗽，身体在风中摇摆，说不上话。偃真与钟晔上前，忙将他扶入帐中。贺兰柬躺上软榻，郗彦自案后起身，至榻侧按了按他的脉搏。
“还死不了吧？”贺兰柬喝过偃风递来的热茶汤，喘出口气。
郗彦不置可否，垂眸淡淡一笑，将手指收回，转身在案上写下药方，交给了偃风去煎药。
偃真这才得空向郗彦行礼。几人入座，偃真饮了口茶，看看四周：“怎么不见尚公子和拓跋将军？”
钟晔简要说了目前战事，转而又对诸人道：“昨日苻氏马场的战马已送来云中，今日精铁兵器提前到达，看来万事俱备，只待尚公子回来，便可依计行事了。”
贺兰柬掐指算了算，微笑：“少主已去了三日，若无意外，入夜时分就该回来了。”
然而等到时已深夜，风呼掠过赤岩山峰，并未如约传来铁蹄踏地声。贺兰柬于帐外迎风眺望，心中不无忧虑。难不成，真如自己所说，有了意外？
彼时于青鹘草原的寒风下，商之一行正在向赤岩山疾驰赶回。如贺兰柬所料，前一夜斩获匈奴右贤王的首级离开后，在歧原山脚，商之的确遭逢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这个意外，源于北风呼啸声中，隐约飘来的一丝笛音。
 
 
<h3>（七）</h3> 
歧原山火烧粮草，血洗中军行辕，三百黑衣骑士来去如风，等匈奴士兵自震惊中清醒时，唯看到弦月山头，已缈缈远去的烟尘。
一路急奔数十里，匈奴追兵被遥遥抛在身后。待那最后一缕叫嚣声消失在夜雾下，商之这才传令，让跟随自己昼夜奔袭的三百骑兵勒马稍作歇息。
歧原山脚，积雪深厚。经过方才一场激烈的杀戮，骑兵们无不疲惫，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或阖目休憩，或睁大双眼，怔怔望着夜空。
商之倚着山岩，孤月浮上山头，将一缕冷光照入他的眼眸。他的眼睛刚刚经历过烈火烧灼，乍逢这样清凉的月光，不由不适地眯了眯眼。火焰马在一旁蹭着他的衣袂，商之瞥它一眼，扯下斗篷，包裹住悬挂在马背的右贤王头颅。
“少主，喝点酒吧。”石勒递给他一个酒囊，叹了口气，“右贤王已死，宇文恪大仇得报，明日看到这颗头颅，定能体会少主的苦心。”
商之不语，默默饮酒。
远处有单人匹马纵驰过来，石勒定睛看了看，道：“是我方才派出去先行探路的斥候。”
斥候近前，下马跪地，禀道：“前方二十里外来了大批人马，看他们的旗帜，是匈奴左贤王部众。”
石勒皱眉，忙命地上众人起身，又看向商之：“少主，看来我们不能按原路返回了。”
商之却是毫无意外，未加思索，直接道：“那就绕道而行，经青鹘山回云中。”
“是。”
众人上马，待要出发，商之却猛地勒紧了缰绳，神色僵凝。
“怎么了？”石勒起疑，话音刚落，便闻山风吹过耳畔，送来一缕清幽的笛声。
“哪里听过……”他喃喃自语，也有些迷惑。
“你带他们先行回云中，我随后就赶上。”商之匆匆扔下命令，拨转笼辔，火焰马奔入山岩间，眨眼不见。
石勒呆望了半晌，不敢违命，只得率众先行离开。
商之寻着笛声前行。歧原山东西走向，他自山南寻到山北，绕过两座山峰，进入一座山谷后，才感觉那笛声逐渐清晰。山外严寒，谷中却是暖流如春，古枫似画，湖泊深深，星月落入碧波，粼光荡漾。
湖边更有帐篷数十座，毗连相靠，火光闪烁。
吹笛的人坐在湖畔岩石上，高髻紫带，月光下的面容，无比静雅。她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锦衣罗裙，而是寻常牧人的衣裳。
商之远远望着，心绪一阵纷乱，下马将火焰拴在古枫树下，轻步走向湖边。
那人听觉甚是敏锐，笛声蓦地停下，一道紫玉光芒划破漫天光影，直朝商之挥来。哗嗤一声，衣帛撕裂的声响传入二人耳中。
“夭绍，是我。”商之沉声，五指扣住紫玉鞭。
月转星移，无数清光透过茂密的古枫树照上两人的面庞，视线相对，皆是怔忡。
夭绍咬了咬唇，将紫玉鞭从商之手里抽出，又将宋玉笛系在腰间，而后再抬头望向他：“你怎么会在这里？”目光瞥见他额角未干的血迹，心中一紧，慌忙上前一步，“你受伤了？”忍不住将手指摸上他的额头，血迹擦去，未见伤口，她才松了口气。
指尖温暖，沾血的肌肤却是冰凉。如此一来，两人靠得极近，呼吸相触，俱是心神微震，相顾无言。
“不是受伤……”商之开了口，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夭绍讪讪，将手背在身后。此刻靠近他身前，她才发觉他身上携带的浓重血腥气，轻声道：“方才……山那边鼓声隆隆，火光冲天，是你们在打战？”
打战？不算。
商之笑了笑：“是偷袭。”他抬目望着湖边毗连的帐篷，问夭绍，“那些是什么人？你为何会来歧原山？”
夭绍道：“他们都是那个牧人的族人。我在路上遇到了他们，是一起逃来这里的。”
商之皱眉：“逃？”
“是啊，”夭绍看着他，微笑，“入帐喝点热酒吧，离歌和三叔也在。”说完，不等商之回答，她便转身朝靠近的帐篷走去。
商之只好跟在她身后，刚到帐前，两名妇人从相邻的帐篷里出来，喊住夭绍，满面笑容与她说话，目光却关切地望向商之。夭绍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只笑着眨眼，点点头，却不答话。
“她们说的是柔然话，”商之看了看夭绍，神色怪异，“你听得懂？”
“听不懂啊，”夭绍扭头，“她们说什么？”
她们问我是不是你的夫君。商之盯了她一眼，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入了帐。
帐中，离歌与沐奇正在说话，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商之两人俱大吃一惊。得知商之此行的原委后，沐奇笑道：“我正与离歌说起今夜山外火光隐隐，鼓声如雷，必是有了战事。果不其然，还以为是柔然人和匈奴人又在纠缠不休，却不想原来是尚公子奇袭敌人粮草。”
商之听得一怔：“柔然人和匈奴人纠缠不休？”
“是啊，”沐奇笑道，“自苻氏马场一路北上，都是当日匈奴侵占的柔然土地。虽说两方大军都将重兵压于云中城外，却还留有部分军队缠斗在旧地，日日兵戈不休，害苦了在那里游牧的柔然百姓。我们当日在苻氏马场遇到那几个胡商后，得知那牧人的族人在三年前被驱逐出雪山一域，流亡向南，便一路寻来，正遇到他们受困于匈奴与柔然之间。郡主设计引开匈奴的追兵，将他们救出重围。他们视郡主为恩人，与我们相互扶持，逃离战火，避到歧原山脚，意外寻得这么一块世外桃源般的山谷，才停歇下来。只是不想这么巧，竟在此处重逢尚公子。”
商之听完，许久沉默。直到夭绍捧着热酒入帐，他才又开口询问：“你还要去雪山？”
“当然，”夭绍倒了杯热酒给他，笑意盈盈，不掩心中的喜悦，“我已有了线索。”
“什么线索？”
离歌道：“虽然三年前牧人全家死于非命，且帐篷被燃成灰烬，但谁也想不到，他在出事之前，曾将一张地图留给了族中长老。郡主今日向那族老问起牧人和雪魂花的事，族老为报答郡主救了全族的大恩，便将那张地图转赠给了郡主。”
“是吗？”商之看向夭绍，“什么地图？”
夭绍自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摊在案上，将灯烛移过来，让商之细览。
“说是地图，只是这上面有些图案甚是奇怪，我却想不通。”
“像是图腾。”商之想了想，道，“临摹一份，让我带回云中。柬叔熟知草原上诸族的图腾和历史，他可能会认得。有了消息后，我会让飞鹰带信给你。”
“好。”夭绍取出干净的藤纸，蘸湿毛笔，于灯下细细描绘。
离歌对沐奇使了个眼色，两人静悄悄退出帐外。帐里只剩下商之夭绍二人，夭绍伏案画着地图，他在一旁观望，帐中寂然，静得仿佛可让二人察觉到彼此的心跳声。
商之忽然道：“不如你现在随我回云中，如今即便拿着这张地图，你也找不到雪魂花。”
烛光下，夭绍眼睫颤了颤，屏息片刻，抬起双目看着商之，微微笑道：“伊哥哥孤身去了柔然王城，你知道不知道？”
商之不答，算是默认。
夭绍重又低头作画，道：“他那里或许也会有消息，我想先去柔然王城找他。”
商之仰头，将碗中热酒饮尽。这才道：“那你一切小心。”
“你也是。”夭绍没有抬头，轻轻一笑，将藤纸上的墨迹慢慢吹干。

第十九章 转身明灭
<h3>（一）</h3> 
云中事急，商之不便久留，当下辞别夭绍，离开歧原山。晨曦东起时，才与石勒在青鹘草原会合。经此“意外”，兼之青鹘山道险峻难行，是以归途行程比预计迟了整整一日。元月初六的黄昏，落日余晖挥洒至绵延雪地，光彩盎然的苍穹尽头，焦心等候在营寨外的贺兰柬终于盼见了那三百骑士自西北方飞速掠来的浓重乌影。
火焰马瞬间奔至营前，贺兰柬快步迎上，关切询问：“少主晚归了一日，可是路上出了事？”
商之神色疲惫，淡淡道：“在歧原山遇到了夭绍。”
“郡主？”贺兰柬惊诧，与随后而至的石勒对视一眼。石勒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内情。
贺兰柬道：“郡主为何会在歧原山？”未等商之回答，他随即皱眉，“如今漠北形势复杂纷乱，少主为何不将郡主带回云中？”
商之简单道：“她不愿。”见贺兰柬仍是一脸疑惑，他转开话题道：“这事之后再说。阿彦呢？”
“彦公子等了半日不见少主回来，午后已与偃真钟晔启程去了柔然军营。”
“偃真到了？”
“是，如今战马与兵器均已到营中，而且……”贺兰柬放低声音道，“赤岩山中的粮草，日前也被运入了匈奴军营。”
商之微微颔首，默了片刻，方轻笑出声：“轩办事如此顺利，看来真如阿彦所说，是遇到贵人了。”
贵人？贺兰柬看了他一眼，虽有困惑，但心思没有在此多留，反而忧心着另外一事，迟疑问道：“这次彦公子去柔然军营，少主以为，柔然当真会与我联盟？”
“难说。”商之略作沉吟，“如果柔然主帅真的是阿那纥，以他与匈奴的仇恨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贺兰柬闻言长长一叹：“我们与柔然人几世交往，他们向来不守承诺，少主切不可轻信柔然人。”
“我不是信柔然，”商之笑了笑，“我信阿彦。不过，虽如此，到时大军俱出，城中还是要有所布置的。”
贺兰柬道：“少主既有了计较，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说话间，暮光四合，营中篝火升燃。鼓号隆隆响起，操练多时的士兵正纷涌回营帐。一时之间，千帐灯火，满营喧闹。步入中军行辕后，商之才发现帅帐外也聚集了多人，凝目一望，却是族中诸族老。
商之步伐滞了滞，石勒皱起眉：“怎么都来了这里？”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忘了？”贺兰柬揉额，不无苦恼道，“当日在宗祠约定的期限今日已至，他们一早就等在帅帐了。”
石勒恍然，望了眼商之。商之神色未动，目光瞥过火焰马。石勒会意，自火焰马背上取下以斗篷包裹的右贤王头颅。
 
五日之约已至，诸族老聚在中军行辕，不知激烈争辩了多久。听闻商之回营，这才都住了口，出帐相迎。不料入目却见商之染血的丝袍、倦累的面容，族老们既诧异又担忧，原本想问出口的话在喉中转了几转，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上前行过礼，众人分立两旁。
商之道：“石勒——”
“是，少主。”未等他多说，石勒已走到宇文恪面前，递上手中的物事。
“是什么？”宇文恪顺手接过，有些莫名。
石勒笑得勉强：“我们一行五日五夜的成果，你打开看看。”
宇文恪看着他的笑容，灵光忽闪，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酸苦浮上，刺痛与伤感夹杂，竟一时汹涌到无法控制，让他忍不住牙关暗战。过得许久，他才松开紧握的双手，慢慢将包裹在外的黑色斗篷打开——
染血的头颅，狰狞的面目，右贤王双目圆瞪，瞳孔收缩，分明是受到惊吓，死尤不及瞑目的仓皇。
族老们虽饱经战事，然而此刻乍见死人头颅，都不禁倒吸凉气。宇文恪怔怔望着，凝封在蓝眸间的冷冰片片破碎，化成无数晶光，喉间呼呼而出几声沙哑的哽咽，一刹那，泪水夺目而出。在场诸人见之黯然，想起十三年前，宇文一族的男儿随独孤玄度出征匈奴，右贤王绕道后方欲破云中城，在赤岩山下掳获出行祭拜先祖的宇文氏妇孺，将一众人奸辱诛杀的往事，无不唏嘘。
有族老不忍，想要上前劝慰，宇文恪却冷笑一声收住泪水，猛地挥掌将右贤王头颅拍碎于半空。脑浆迸洒，白骨崩裂，模糊的血肉坠入熊燃的篝火间，眨眼成了灰烬。眼看着右贤王头颅灰飞烟灭，宇文恪大觉畅快，狠狠揉过枯断的双腿，纵声长笑。
在场众人目睹眼前一幕，俱感毛骨悚然。
商之缓步上前，在宇文恪身前蹲下，轻道：“恪父。”
宇文恪笑声忽止，望着商之，先前的癫狂之态一散而空，眸间泪水充溢。“尚儿——”他叹息，唤出多年以前未分尊卑的称呼，“多谢你为我报了此仇。我父兄的在天之灵，亦可安息了。”
商之道：“恪父的父兄当年为救我父亲而死，恪父的双腿当年因护我而断，杀右贤王报宇文氏一族英勇，本就是我该做的。之前云阁暗连右贤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尚并不曾忘了当年的仇恨，但为了战事的布置不曾告知恪父其中内情，前些日子想必令恪父失望了，请恪父原谅。”
“不怪你，”宇文恪透出口气，难得地扯动唇角微笑，“是我心急，不该怀疑少主的作为。”
隔阂消除，商之淡然一笑，起身对诸族老道：“族老们先请入帐，我连日奔波，容我先歇一个时辰，再升帐议事。”
既等了五日，也无妨再等一个时辰。诸族老领命，依言入了帅帐。
贺兰柬与石勒走在最后，石勒纳闷道：“少主为何要休息一个时辰？”商之心思缜密，一旦行事，却是迅若雷霆，如今日这般拖延，不似他的作风。
贺兰柬眨眼微笑，目光诡谲，行了几步，忽而脚下一个趔趄。石勒忙将他扶住：“怎么了？”
“我精神不济……”贺兰柬不住咳嗽，面颊白若一地冰雪，“先回帐休息一会。”言罢，摆摆手，抽身离开。
石勒茫然，目送他离去后，才探身入帐。
已过了掌灯时分，有亲卫进来燃灯，送上晚膳。族老们本已饥肠辘辘，但一想起刚才一幕的血腥，俱没了食欲，未动竹箸，只把酒言谈。平心静气地谈了一会，诸族老不自觉地，又将话题转至战事上。攻守之辩一旦展开，便是唇枪舌剑。听了片刻，石勒便觉头昏脑涨，想起贺兰柬方才的神色，此刻才大悟过来。
“狐狸！”石勒在心中恨恨骂道。
已争论了一日，族老们原已消耗了不少气力。此刻未进膳食，吵过半个时辰，更觉气力耗尽，接下去的对话，生气寥寥，脸不再红，气也不再粗，言词都各自软了下来。是战，是守，利害相关的无非是来回那么几句话，磨蹭磨蹭，渐渐没有了兴致。一个时辰过去，帐中竟落得一片安寂。
商之入帐时，耳边正是这样的清静。与族老们循例探讨了几句，商之缓缓道：“关于此战，我已有了决定。”
“是。”诸族老齐齐起身，垂首听命。
“明日入夜，进攻白阙。”
此言铮铮，是不可辩驳的军令。
诸族老对视几眼，或惊或疑，或目光鼓舞，人人神色不定，一时倒忘记出声领命。
“谨遵少主命。”僵局中有人出声，打破一帐沉寂。
诸人转目，才见是方才一直沉默着的宇文恪。
除了慕容虔，他便是鲜卑族中最德高望重的人。一言重鼎，让族老们纷纷回过神。即便原先的心思各自相悖，但在商之此声令下后却不得不抛却，族老们历经磨难，都清楚地知道，既然局势已无法更改，凝聚一心，才是人和。
“谨遵少主命。”诸族老单膝下跪，高声附从。
贺兰柬收到密报耽搁了片刻，刚一入帐，便遇如此形势，不由抬眸望向商之——
火光下的面庞如玉，不带温度，甚至透着几分孤冷，线条柔和的下颚微微上扬，竟露出十分凌厉的峥嵘，和不可夺志的刚毅。
贺兰柬悄悄退出帐外，掂拿手中密函，想了想，手指一松，将其落于篝火间。
瞬间成烬。
他阖起双目，叹了口气。
 
 
<h3>（二）</h3> 
柔然军营驻扎于三十里外，郗彦午后出发，黄昏时分方至柔然军营。
名刺递上，未过一刻，栅栏大开。
柔然小将军丑奴奉命出迎，将要近前时，却停了一停。
营寨外，夕烟恢弘，流风回雪，白裘玉冠的年轻公子负手而立，俊雅绰然，浑然不染世间风尘。丑奴何曾见过这般清风明月的人，踟蹰一番，方才上前，寒暄之际搜罗一生所学的汉话，结结巴巴地说：“柱国、柱国素闻江左云澜辰雅、雅名，特命末将前来相迎。”
郗彦轻轻颔首，抱揖回礼。
丑奴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倒是愈发觉得自己粗鄙，脸红了一红，才揖手道：“公子请入营。”
柔然柱国阿那纥等在帅帐外，短袍深靴，白髯飘飘，年龄虽老，精神却极为矍铄。
待郗彦上前行过礼，阿那纥抚髯叹道：“常听公主提及公子风姿，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郗彦眉眼清淡，微笑不语。
阿那纥是长靖的老师，早知他有口难言，遂挽住他的手臂，入帐落座。帐中席案上膳食已备，除了阿那纥与郗彦，偃真、钟晔与丑奴也陪坐在侧。阿那纥命人递给郗彦纸与笔，又指了指侍立身旁一位文士模样的汉人，笑道：“我会说汉语，却可惜不识汉字。公子所写，便由他译给我听，如何？”
郗彦目光轻动，看了眼那位文士，又瞥眸掠过以墨玉屏风隔开的里帐，点了点头。
军中酒席没有歌舞相伴，宾主双方于清静中融洽相处。酒过三巡，偃真起身离席，将随身携带的玄铁重剑递至阿那纥面前：“柱国，此乃中原名器太阿剑，是我家公子赠给柱国的见面礼，请笑纳。”
“太阿剑？传说中战国时夏室的王者剑？”阿那纥动容，取过长剑，运气拔出。剑身出鞘，黝光凛人。虽无凤吟龙鸣声，剑身上繁密的图纹却在灯烛下光芒四耀，直侵肌肤的冰寒锋利。阿那纥举起剑微微划过半空，悬于帐顶的烛火嗤地裂开两半。剑气飘过，烛火又合。
“宝剑！”阿那纥由衷赞叹，望着手中握着的绝世兵器，移不开眼。
“宝剑……”丑奴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重复道。柔然精铁虽多，只是任凭匠人手艺再精巧，铸出的兵器也及不上眼前此剑的百分之一。
阿那纥盯了丑奴一眼，插剑入鞘，放至案边，复又淡然看向郗彦：“公子说赠我见面礼，不过可惜，今日却不是你我第一次见面。上一次在王城皇宫，公子可是从我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取走了熠红绫。我失职未曾保得陛下宝物，如今公子这赠礼，便当作是补偿。如今，我们两不相欠。”
丑奴正喝着酒，闻言差点被酒水噎住。
——柱国怎么这般老奸巨猾，那日镇守王宫的明明是自己的父亲。
丑奴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郗彦，却见对方声色不动，仍是微微含笑，听着柱国说话。
阿那纥说：“汉人有句话，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公子上次在王城盗取熠红绫，伤了数百人不说，还差点烧了我们的皇宫，今日再见，又想从我帐中取走什么？”
此话问出，郗彦这才首次落笔，于纸上写字，写完后，递给汉人文士。
文士面无表情，念道：“联盟结约，共对匈奴。”
“原来是鲜卑说客。”阿那纥眯了眯眼，一直按在太阿剑上的手终于移开，“匈奴与鲜卑为敌，与我柔然何干？”
郗彦书道：“柱国言虚，匈奴与鲜卑为敌，若与柔然无关，何故屯兵二十万众于此？贵上素来觊觎云中城，内外皆知，如今柱国领兵来此，想必吞灭云中必是其中目的之一。只是澜辰请问柱国，是云中一隅大，还是匈奴千里无际的草原广？柱国睿智，孰轻孰重，自当一目了然。柔然若答应与鲜卑结盟，不止太阿剑此等神器，云阁将奉上万金，以酬相助。鲜卑少主亦愿与柔然订约，商旅来往，不加限阻，供柔然所需，补柔然所无。而且，澜辰曾听闻柱国身世，匈奴人灭你家族，占你妻子，此仇此恨，又怎比柱国与鲜卑之间的小小瓜葛？如今匈奴先侵柔然，后欺鲜卑，引乱漠北，荼毒苍生，诸族该同起诛之。崴师不除，柔然能坐享家国安定？如今形势显而易见，柱国若能与鲜卑共进退，不仅可富国、强兵、积王威，便是世人评说，后代史记，也定然大赞柔然之德。”
一条一条，陈列道来。每听一句，阿那纥的目色便深一分。待文士念完，他沉默许久，终是一笑感叹：“云澜辰此等雄辩之才，何止江左独步，当为天下国士。”他慢慢饮酒，目光有意无意瞥向墨玉屏风，言词闪烁，却不入主题。
郗彦宛若不察，又写道：“缮兵不伤众而彼服，此乃用兵上道。柔然与鲜卑联盟，不敢请柔然大军在前抵挡匈奴兵戈，鲜卑可独战白阙。当匈奴亡走时，再请柱国出师。”
“鲜卑独战白阙？”阿那纥闻之一怔，既而失声大笑，“匈奴兵可是十倍于鲜卑！”
郗彦唇弧微扬，落笔书道：“鲜卑骑兵的骁勇，想来柱国也曾领教过。”
“公子此话是什么意思？”阿那纥脸色一寒，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恼羞成怒。近些年与鲜卑用兵，无论自己这方如何将强兵众，俱是败战而回。然而恼怒归恼怒，郗彦的话却是提醒了他，独孤尚用兵向来奇诡，鲜卑兵虽少，但良将辈出，士兵也尽是精悍的骑兵，能横驰草原来去如风，作战时的无畏骁勇更是叫人心惊胆战。
若真如郗彦所说，鲜卑顺利拿下白阙，败走匈奴。自己领兵面对独孤尚时，真能取下云中城？想起九年前赤岩山下的一战，那金弓下破风而至的灵箭似乎仍从头顶划过，阿那纥心神瑟瑟，放下酒盏，双目浮起一层薄雾。
丑奴听到现在，一直呆呆看着郗彦，忽然出声道：“你说得很对，鲜卑骑兵确实很厉害，尤其是他们的少主独孤尚，我父亲说，他是草原上的第一英雄……”
“丑奴！”阿那纥厉喝，直气得浑身发抖。
丑奴眨眨眼，紧闭双唇，不说话了。
郗彦对丑奴微微一笑，丑奴受宠若惊，握着酒盏的手一抖，酒汁洒在衣袍上。他自知失态，忙低下头，用手狠狠擦拭衣袂。
郗彦垂首，又飞速在纸上写了几句话。汉人文士接过，脸色一变，这次却不念了。
阿那纥望着他：“怎么？”
“写的是柔然字。”汉人文士看了眼郗彦，将纸张递给阿那纥。
“原来云公子懂得柔然语。”阿那纥笑得干涩，阅罢纸张上的字，目光惊闪不定，口中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许久，他放下纸张，手腕微微一碰，却将案边酒盏碰落，满盏酒汁泼洒，浸湿短袍。阿那纥立马起身，赔笑：“老夫失态，等我入里帐换件衣服，再来与公子饮酒。”
郗彦颔首，阿那纥闪身走入墨玉屏风，未过片刻出来，已换了一身长袍，告罪道：“劳公子久等。”他敬了郗彦一杯酒，才缓缓出声，“关于盟约之事，老夫有了计较。”
郗彦目光从容，静静望着他。
阿那纥言词诚恳道：“柔然愿与鲜卑结盟。”
 
送郗彦出营寨时，月上中霄。眼见那三人三骑在夜色下远去，阿那纥转身欲回营中。走了几步，却不闻丑奴的动静，转目一望，月光下那瘦小的家伙正踮着脚，扬眸追随那已遥遥远去的暗影。
“小丫头！”阿那纥忍不住一掌拍上丑奴的脑袋，“我看你今日是魂都没了。早就劝说公主不让你来军营，尽给老夫添乱！”
“怎么办？我来都来了。”被他一个打岔，那飘逸的身影已隐入夜幕中，再望不见。丑奴悻悻转身，对阿那纥做了个鬼脸，逃入帐中。
入帐喝了碗茶汤，还未平定心神，忽有一股异香扑入鼻中。有人在她身后轻叹，话语冰寒：“丑奴，明日启程，回王城。”
“不要！”丑奴大叫转身，望着自墨玉屏风后走出的金袍男子，嬉皮笑脸抱住他的胳膊，讨好道，“小舅舅，融王殿下，不要送我回去。我还未立战功……”
“不许任性！这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男子淡淡道，吩咐刚入帐的阿那纥，“柱国，指派百人，明日一早送她回王城。”
阿那纥垂首：“是。”
“百人？”丑奴蹙眉，掐了掐手指，心中不住盘算。
金袍男子一眼望穿她的心思，断言道：“莫白费力气了，路上你逃不掉的。”再看了她一眼，话语复又温和，“夜深了，先去睡吧。”
“是。”丑奴颓然告退。
等她离开，阿那纥这才问道：“融王，明日鲜卑与匈奴将战，我们何时出兵为妥？”
融王坐在案后，并不出声。烛火照入他的双目，墨瞳深邃幽森，犹如冰凉的吸石，察不出一丝一毫的温暖与光亮。沉默许久，他看了眼案上还未收去的纸张，唇角一扬。那纸上满是柔然文字，字迹苍劲隽永，写着：公为柱国，爵至执圭，若执意敌对鲜卑，胜无职加，不胜则死。
这便是让阿那纥彻底动摇心念的原因，短短二十四字，却道尽一生厉害。对于阿那纥而言，生命与官爵，确是无与伦比的诱惑。
“阿憬啊阿憬，当年的白云之子名动江左，长大之后果然不可小觑。”融王似笑非笑，语气极怪异。
阿那纥困惑地望了他一眼，未敢多问。
融王轻叹了一声，道：“此番云澜辰与我们联盟，盟而存私，并未讲明鲜卑攻打白阙关的时机，行事当真谨慎至极。如今不论我们何时出兵到云中，都是不妥。”
阿那纥诧异：“他为何要这么做？不是联我们共对匈奴吗？”
“你还不明白？”融王敲指案上，解释得有些不耐，“他只是想借口稳住柔然大军，让鲜卑后方无忧。我们若在战前出兵，那是引发匈奴关注的火源。若在战时出兵，云中城空，我们一旦靠近，便是不义之师。”
阿那纥想了想：“那的确是了，他只是让我们在匈奴败逃之际，再出师驱逐。”
“他虽辩才无双，但想要控住我二十万大军，靠这区区一纸盟约，只是谬谈。”融王冷笑，“如他所说，匈奴草原千里无际，我们当然不可放过。但富庶如此的云中，本王也不会拱手放弃。”
阿那纥一惊：“融王，如此一来，岂非背弃了盟约？天下悠悠之口……”
“柱国大人还是不明白。”融王打断他道，“成者为王。待本王为阿姐一统朔方，孰敢说我们柔然为寇？”
罪名当然不在你，我签的盟约，我领的兵，将来天下人骂起的，也只我一个。既是如此，方才你又何苦让我答应鲜卑的盟约。阿那纥暗自腹诽，却无论如何不敢明着置疑，目光触及融王幽冷的目光，仿佛心底的事一下被他看透，不禁一个激灵，低低垂首。
融王起身，淡淡道：“明日午时，整兵待发。”
“是。”
 
翌日晨间，融王亲自押着丑奴上了马车。百人护送包围，丑奴探望四周，果然找不出一丝缝隙可逃。融王摸摸她的脑袋，笑得和煦：“不过几日，我们也都回去了。”
丑奴不理不睬，撇过脑袋。她名为丑奴，实则一点也不丑，容貌秀美，眉目间更带着几分南方女儿的清灵。身为柔然长公主的独女，父亲是柔然仅次阿那纥的大将，她的身份也极尊贵，能在柔然融王面前如此耍小性子的人，天底下独她一个。
若是往日，融王早已柔声哄她，今日却只轻声一笑，跳下车，命诸人启程。
“小舅舅……”丑奴这才惊慌，想要推开车门，却发现门扇在外面被人锁住，任凭她如何用力，也是白费。
马蹄声起，她的哭喊随即被淹没其中。
阿那纥偷眼瞥融王，却见他神色十分冷淡，看着远去的车马片刻，转身入营。
刚要进帐，一侍卫匆匆行来，禀道：“融王，营外有人送来一封密信。”
“密信？”融王皱了皱眉，将信打开，见是一副绢画。画上一紫裙少女盈盈而立，眉目灵澈，容色静美。画像下方写着一行楷书，字迹细微：沈少孤，欲寻画中女子，前往歧原山。
落名：贺兰柬。
融王看着，脸色瞬间铁青，目光僵冷。他咬牙抬头，看着那名侍卫：“送信的人呢？”
侍卫道：“以为是我方斥候，送完信，便让他走了。”
融王发愣一瞬，蓦地一卷绢画，急急扯过营帐外的马匹，提缰欲行。
“融王，”阿那纥健步如飞，赶过去提醒他，“我们午时还要……”
“按兵不动，等我回来！”融王甩鞭，绝驰离营。
阿那纥一阵莫名，先前见融王怔怔望着手上的丝绢，他忍不住也觑了一眼，那画上女子虽是人间难寻的颜色，却也不见得能让融王如此失魂落魄啊。
 
 
<h3>（三）</h3> 
而此时的鲜卑军营，商之与郗彦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火光起后，我亲自领五千骑兵冲入白阙关，乱匈奴军营。狼跋与石勒各领三千骑兵自两翼包抄，段云展带一万人扼守关口，如此安排，我方营中还能余下六千人马。夜间接到义父的密信，伐柯带领慕容部曲与北陵营鲜卑士兵共三千人会在今日傍晚赶至云中。”商之在地图前转身，看着郗彦，“这样一来，守护云中的将士便有近万人，若柔然真如你所说会不守盟约，有这万人守云中，也可抵挡数日。”
郗彦听罢，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落笔于案上竹简，写道：“你带五千骑兵入白阙关？不行，人太少。”
商之道：“这五千人是骑兵精锐，如匕首插喉，贵不在多，而在锋利。”
郗彦皱眉，正欲再写，贺兰柬掀帘入帐，神色肃然道：“少主以五千人入敌营，确实太少。不妨将营中剩余的六千人马全带走。云中城有伐柯领兵来守，定然无碍。”
“不行！”商之否决，“柔然二十万大军，非是儿戏。”
贺兰柬不为所动，仍是说：“如少主信得过贺兰柬，请带走营中所有兵马。贺兰柬以命担保，云中城不会失守，柔然兵不会来攻。”
商之目光微沉，默了片刻，方道：“柬叔为何会如此肯定？”
贺兰柬抿唇，半晌才沙哑着嗓音问：“少主不信我的话？”
“我信你，但不能以云中为赌注。”商之缓缓出声，轻不可闻叹了口气，“柬叔，阿彦昨夜回来已对你我说过，柔然军队的进退非由柱国阿那纥说了算，那避在里帐的人，才是真正执掌帅印的人。他既不以真身相见，分明是毫无诚意与我签订盟约，我们若与匈奴开战，他必然会举兵偷袭云中。如此局势，云中怎能没有重兵留守？”
贺兰柬道：“那人避在里帐，并非没有诚意见彦公子，而是怕被认出。”
“被认出？”商之疑惑，看了看郗彦。
郗彦也是狐疑，贺兰柬望着他，慢慢道：“那人……是昔日东朝沈太尉的私生子，沈融，沈少孤。”
郗彦目光猛地一变，上前抓住贺兰柬的双臂，双唇微颤，神色焦急。贺兰柬知他想问什么，却心中有愧，不敢与之对视，垂落目光，如实道：“我昨晚收到一封神秘密函，是……慕容大公子的笔迹。他在信中告知这次柔然领兵之人是融王，且说了他原来的身份。”
郗彦面色冰寒，眸沉如墨，许久，手指才微微一松，缓缓将贺兰柬放开。
那人未死——他阖起双目，心中酸苦莫辨。幼时的师长，家仇的祸源，昨日与自己一帐之隔，自己竟毫无察觉，生生将他放过。
“华伯父来信？”商之此刻惊忧并存。惊的是，沈融未死，九年前的事虽与柔然有关，却从不想，东朝的太尉之子如今竟是柔然的融王——那个传说中，柔然女帝唯一的幼弟。而慕容华被囚在柔然王城，却居然能神通广大到递信来云中……忧的是，这中间迷雾重重，他却不知由何人所罩，又是何人在暗中相助？又想起那日在范阳沈伊所说的话，“我想，或许我能寻得雪魂花，”，如今想来，他该是早已怀疑到沈融的事。
商之回过神，这才想起贺兰柬举动的异常，不禁皱眉：“柬叔，昨晚为何不将密信给我？”
贺兰柬笑意发苦：“如果昨晚给了少主，今日我就无法调走沈融了。”
“调走沈融？如何调走？”
贺兰柬说不出话，却忽然一振衣袖，双膝下跪，匍匐在地。
“柬叔，你做什么？”商之垂手要扶。
贺兰柬道：“请少主原谅贺兰柬自作主张。”
商之先是发愣，既而心绪猛地一震，冷冷出声：“贺兰柬，你究竟瞒着我做了什么？”
贺兰柬慢慢将头抬起，目视商之，面色平静，声音轻微：“少主说前日在歧原山见到郡主，我将此消息告知了沈融。”
郗彦闻言大惊，转目看商之，却见他面容青白，凤眸间锋芒湛溢，寒煞凛冽。
“柬叔！”商之音出齿逢，顿了一顿，阖起双目。接下去，他再开口的话，却是疲软无力，瞬间黯淡了一切锋芒。他道：“柬叔，你……做得很好。”
贺兰柬怔住。他有些糊涂，以夭绍牵制沈融，他早料到商之的恼怒。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曾想，商之会说出这样的话。
郗彦望着商之，唇边微扬，笑意冰凉。
商之青白的面容渐成灰败之色，睁眼面对郗彦，缓慢启唇：“不怪柬叔，为了鲜卑，换成我，也会这么做。”一字一字，仿佛有千斤之沉，积压上心头——疼痛，异常疼痛，亲手将留恋和不舍撕裂，鲜血蜿蜒。甚至于舌尖，也隐隐啖出一丝腥甜。
可当话说完，他却又觉得轻松。
如此一来，他与她，就再没瓜葛了吧？
郗彦默然看着他。两人相峙良久，商之淡淡移开目光，郗彦飘然出帐。
商之弯腰将贺兰柬扶起，声音如古井之水，不兴波澜：“柬叔，私藏密函之事只此一次，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贺兰柬低低垂首，暗自叹息。
 
“……豫征初年，十月癸未，匈奴大破柔然三十余部，获七万余口，马三十余万匹，牛羊百四十余万头。十一月，丁亥朔，柔然女帝将三万骑绝漠千余里，破匈奴七部，获二万余口，马五万余匹，牛羊二万头。胡族诸部大乱，北疆不安。十一月乙酉，匈奴与柔然休战，集兵南压，大举侵袭鲜卑草原。丙申，匈奴大军兵临云中城下，称兵三十万，鲜卑闻之皆恐。
时崴师军众已有疾病，初战，匈奴败退，引退柯伦河北。尚自洛都归云中，数战数胜。
豫征二年，尚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崴师豺虎也，虏征四方，兵重数十万，数倍于我。云中城固，外无制高险地，不若固守城池，拖敌疲惫。”尚曰：“不然。崴师虽雄，外强中干也。北与柔然争地，兵力分散，为崴师外患。左贤王逃归龙城，新仇旧恨，为崴师后患。拓跋轩诈降，与我里应外合，为崴师内患。又今盛寒，马无藁草，兵无粮草，更有风暴雪积，匈奴困于白阙关不得退路。崴师驱士众远涉赤岩，不习水土，疾病丛生。此数五者，用兵之患也，而崴师皆冒行之。斥候报之，匈奴言重兵三十万，实数不过一半，且军已疲惫。鲜卑擒匈奴，正宜今日。”又建计联盟柔然，共对匈奴。
江左郗彦曰：“今敌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白阙关隘，三面环山，可烧而走也。”乃使拓跋轩诈降敌营，携送粮草数千辆，其中百辆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崴师受计，迎入拓跋轩。
元月丁丑，拓跋轩引火粮草。时风盛猛，悉延燃关中营帐。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死者甚众，轩举火于峰顶，使众兵齐声大叫曰：“降焉！”匈奴兵乱。尚引骁骑刺入中军，崴师败逃。左右翼关外拦却，段云展重兵阻截，雷鼓大进，飞箭如蝗，匈奴逃生者不过百中一二。崴师血路亡北，尚轻骑追袭，杀崴师于荒野。此战鲜卑夺匈奴百余部，扩千里草原，鲜卑由此复兴。”
——《北纪 独孤世家第三》
  <h3>（四）</h3> 
元月十五，月明夜清。云中城里万家灯火，锦幡飞动，一片欢腾。得胜后，大部军队仍留守匈奴草原，归来云中城的士兵自与家人团圆，而诸将军则和族老们聚在王府花厅，喜筵觥筹，酒酣三升。
十里方圆，此刻皆是欢天喜地的喧闹。而离花厅不远的王府内庭，楼阁深深，冷月独照，却是静得孤清。想是所有仆役侍女俱在前府伺候宴席，内庭里竟不见一人。
梅林香寂，风吹篁影，阮靳行走在白石铺成的小道上，左顾右盼，神色悠闲。
“先生酒未出三巡便离席，可是怪尚招待不周？”声音自梅林里飘出，淡静似水，微微含着分笑意。
“好喝酒的是沈伊，两杯于我而言，却是醉酒的极限。”阮靳轻笑，走入林中。
梅树间另有庭院，墙壁古旧，夜色下隐约可见有野蔷薇的枯藤爬出墙头，在风中微微颤伏。商之站在墙下，白衫素袍，飞袂如云。
阮靳叹道：“我只是好奇，如此大胜之喜，主人家为何开席便不见影。多管闲事的毛病一发，脚就不受控制，我只好出来走走看看了。”
商之一笑不言，阮靳上前，伸手抚了抚爬出墙来的藤枝，奇道：“北方天寒地冻，也能长蔷薇？”
商之默然片刻，道：“已经九年未长了。”
九年？阮靳收回手，顿有所悟。那庭院里阁楼紧闭，阶前落叶堆积，月光洒照，透着无言的萧败，他不由心中微恻，暗暗叹了口气，转身笑道：“在下离席其实还有个原因……尚公子若有时间，可否陪阮某对弈一局？”
他的神色很是期待，再一想江左阮靳好赌之名，商之莞尔，颔首道：“当然。”
两人至书房，商之燃了灯，与阮靳在窗下棋案边分执黑白落座。
商之本就话少，阮靳这夜竟也似转了性，对弈中，一直沉默。室中安寂，便显得远方的喧闹尤其清晰。阮靳偶尔抬眸看商之，见他眸色恍惚，不禁摇头。半炷香时间过去，黑子在盘中已锁定胜局。阮靳却一掷棋子，猛地挥袖拂乱棋局。
商之皱起眉，阮靳敲着棋子，叹息：“公子心事重重，思绪根本不在这盘棋上，我赢得甚没意思，甚没意思。”说到最后，竟有了丝恼意。
商之放下白子，笑了笑：“尚心里确有几个疑问，想向先生请教。”
阮靳道：“郗夫人是我师父，阿彦是我师弟，你既是郗夫人兄长的独子，又是阿彦最亲的兄弟，便也算我师弟，莫要再唤先生了，倒显得生分，叫我的字义垣便是。”
“是，义垣兄。”商之从善如流，开门见山道，“这次义垣兄于匈奴内应，可是东朝谢太傅授意行事？”
阮靳不置可否，转身于暖炉上煮茶，慢慢道：“为何会想到是谢太傅？”
“有这样通天的本事，还肯帮助鲜卑的，天下间除谢太傅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商之道，“除了匈奴的事外，另在柔然王城，暗中派人照顾慕容华伯父的，也该是太傅大人。”
见他说得这般肯定，阮靳笑起来：“你这般想，总该不只是猜测，而是另有缘由。”
商之道：“少卿一月前给我来过信，告知了华伯父北上之前曾与义垣兄有过接触，且看起来关系匪浅。少卿那时便推测，太傅在这件事中，用心深刻。而九年前东朝郗氏的事牵连谢氏甚深，谢二公子夫妇猝死，谢大公子受累病疾，雪魂之毒也险些祸连夭绍。即便是义垣兄的父兄，当年也因与郗氏交往密切而受了牢狱之灾……这些，都可以作为我猜测太傅愿意帮助鲜卑的缘由吧。”
一旁茶汤煮沸，阮靳观看茶色，盛出汤汁。茶汤香如芝兰，色泽浅碧，阮靳道：“正是火候。”将茶盏推给商之，阮靳淡淡道，“公子猜得大胆，想得谨慎。既是如此得到的推断，那怎么还是疑问？”
言下之意，他已承认。商之垂首品茶，不再言语。
阮靳道：“太傅前日来信，有几句话让我带给公子，不知公子有无心情一听？”
“义垣兄请说。”
“鲜卑这战大胜，公子该如何回复北朝国君，定要思虑谨慎。公子一战名震天下，被鲜卑族人由少主尊为鲜卑主公，地位不同往日。且鲜卑如今复兴，风劲锐盛，比之当年师出西北得半壁江山的乌桓，气势过无不及。假以时日，鲜卑必被北朝引为最大的外患。北朝国君虽是公子表兄，怕也不会不忌惮一二。至于公子为独孤遗孤的身份，在今时其实已是公开的秘密，姚融、裴行之辈必将视公子为眼中钉。公子有情有义，虽握王者师，但想必仍会回洛都称臣。太傅以为，虽则保北朝国君稳居帝位是平屈洗冤的道路之一，但请公子要切记独孤将军当年的前车之鉴。必要之时，不妨效仿当年北朝开国皇帝的壮举，夺九鼎，诏先朝百罪，也一样能为独孤祖辈正名。”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氤氲茶气间，商之眉峰骤然一挑，凤目间冷锋乍现。须臾，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义垣兄是醉酒了吧。”
阮靳看他半晌，笑叹：“的确。不过我还有句话，听不听由公子。匈奴新继的可汗呼衍信虽年幼，但心思狠辣，非常人可比，这一次匈奴虽败得惨烈，但公子绝不可掉以轻心。”
商之颔首：“尚会铭记于心。”
一时室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房外有人敲门，贺兰柬匆匆进来，道：“主公，彦公子从歧原山回来了。”
“回来了？”
阮靳欣喜，商之神色复杂。俱是迅速起身，待要联袂出门，贺兰柬却将商之拦住：“彦公子一人回来的，今夜是十五，寒毒发作，劳累过甚，已在寒园歇下……主公，我还有几件事要和你商量。”
他一个人回来的？商之目光微微一黯，顿下脚步。
阮靳揖手道：“两位慢谈。”言罢，转身离开。
“柬叔有什么事？”商之转身坐定，揉了揉额角，无尽疲惫。
贺兰柬阖上门扇，从衣袖里取出一卷地图，道：“这图上的密符我已琢磨出其中涵义，此地形该不是雪山，而指的是瀚海极北的燕然山。想来主公与彦公子之前寻找的方向是错了，若此图真为那牧人留下，雪魂花极有可能是在燕然山。”
燕然山？商之心神一震。那是漠北之极的蛮荒，也是传闻中柔然起源之地。柔然立国后，北驻重兵屏障，没有人能越过那道屏障一睹极北之地的风光，而燕然山，也从此淡忘在世人的脑海，变成了草原上缥缈无迹的传说。
传说中的所在，如何能寻找到？商之想了想，问道：“那图上可曾标明去往燕然山的道路？”
贺兰柬摇头，笑意颇有古怪：“虽图上未曾说明，不过，万事总有巧合，我却知道如何去寻燕然山。”
商之疑惑地看向他，贺兰柬道：“主公两年前曾与彦公子到柔然王城盗过熠红绫，想来也闯过他们皇宫的地下迷城？主公可还记得，那迷城墙壁上刻着些什么？”
“来去匆匆，只记得是些奇怪的线条和人像，”商之皱眉，“这与此地图何干？”
“这地图我其实见过。”贺兰柬语出惊人，缓缓笑道，“去年我被柔然人掳去后，有一段时间被囚于地下迷城，在那里见过。主公去柔然皇宫来去匆匆，估计没有心思观察。我被关在那无所事事，每日走一遍迷城，渐渐发觉出了异样。迷城里四周石壁都刻有图案，自东到西，石壁上的图像都是在讲述柔然人先祖的历史。从南到北，雕刻连绵的却是柔然疆域图。世人只知柔然疆域北至色楞格河，而那图上，极北之地却是座山脉，”他举举手上的地图，“正是这燕然山。”
商之唇边微扬：“柬叔素来过目不忘，那来去的路线定然已了然于胸。”
贺兰柬点头，笑道：“如今看来，雪魂已有望。只不过……”他略微一顿，神色惭愧，“彦公子只身返回，郡主仍下落不明，连离歌也不见飞信传来，不知是不是已遇上了沈少孤？若郡主有了万一，我……”
“不会有万一，”商之冷声将他打断，“我明日便出发北上。”
贺兰柬踌躇片刻，道：“主公怕是近期去不得柔然。”他从衣袖间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明黄卷帛，递给商之，“北朝八百里加急文书，刚至云中。”
商之微微一怔，展开阅罢，良久未语。
贺兰柬道：“主公，北朝陛下何事？”
“北朝已人尽皆知，国卿商之君为鲜卑独孤尚，留在凉州的匈奴流民因此聚众闹事，姚融趁机兵动，朝野慌乱。”商之面容平静无澜，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命我即日回都。”他脑间下意识想起阮靳方才的话，不禁感慨：东朝谢太傅，老谋深算。自己在他面前，当真嫩如稚子尔。
 
 
<h3>（五）</h3> 
阮靳走到寒园外，隐隐听闻偃真正与钟晔低声吵辩。入园时，又见到两个花朵般水灵的女子战兢兢缩在墙角，而偃真与钟晔边压抑着声音吵，边频频侧目向那两女子。钟晔神色狐诡，笑得高深莫测，偃真脸色发黑，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两位吵什么？”阮靳靠近，奇道，“难道是分赃不均？”他摸着下巴看看墙边两个女子，目光闪烁，建议道：“一人得一个相伴，不是正好？”
“什么？”钟晔先是一怔，既而老脸迅速烧红。
“随你怎么胡来！”偃真闻言更是怒发冲冠，狠狠瞪了钟晔一眼，拂袖而去。
“偃总管生的气很大啊。”阮靳一声叹息，悠然三转，意味深长。
钟晔听着格外刺耳，打量这位不请自来的人，过得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不敢置信道：“阁下……莫不是阮靳公子？”
“正是义垣，”阮靳笑得温和，“几年不见，钟叔不认得我了？”
钟晔由衷道：“当时公子不过是十四五岁的调皮少年，转眼却是风度翩翩了。”
“钟老谬赞，要是这样的年纪再去调皮，人家就说我是老顽童了。”阮靳愈发地谦谦有礼。
“哪里哪里……”钟晔顺口寒暄。
只不过，他这个年纪哪里可称是老顽童？钟晔心下觉得莫名，陡一瞥目，却见阮靳斜睨着他，笑意似有还无。这古怪的神情叫钟晔顿觉毛骨悚然，想了一想，总算悟出他话里有话，老脸瞬间是羞得无处可藏。
钟晔努力板了板面容，冷道：“几年不见，我倒忘了，公子最擅长话里阴人，今日又拿老夫寻开心呢？”
“不敢。”阮靳一本正经地指指墙边两名女子，“不过，这两位姑娘确实和钟叔不太相配。义垣还记得，当年钟夫人战死沙场时，钟叔曾发誓再不娶妻。天下谁人不知钟晔是一诺千金的大丈夫？若钟叔不娶妻，平白耗着人家姑娘的青春，似乎……不太厚道吧？”
他字字铮铮，钟晔听得无处抓狂，几近吐血。
这两个姑娘不是我享受的——－钟晔用心良苦，却无人能体会，只得无语望苍天。
良久，燥热狂涌的气血好不容易压了下去，钟晔对墙边的女子挥挥手：“先去内室等着。”言罢，揪起阮靳的衣襟，面无表情道，“公子是愈发不知尊老！随我去见少主。”他当阮靳还是从前的少年般拎着，却不知阮靳这些年早已长高许多，此刻被他揪住只得缩身行走，毫无形象。
阮靳和沈伊不同，沈伊武艺非凡，钟晔待之无可奈何，终年只以冷面躲避。阮靳丝毫不懂武功，钟晔随手便可牵制，一揪一举间，异常熟练轻巧。
拉拉扯扯到了书房前，钟晔敲门推开，将阮靳扔了进去，恭恭敬敬地对郗彦道：“我先去命人到浴池蒸药酒，公子一个时辰后可来沐浴。”关上门，撂手走开。
郗彦从满案文书间抬头，看见狼狈趴在地上的阮靳，忍不住微笑。虽然他的肤色此刻苍白如冰雪，但唇边轻扬时，脸上的笑意竟透出了几分温暖。
阮靳整理衣冠，从容起身，咳咳嗓子道：“你看，你从小就装得比我聪慧懂事，长辈们一比，只道我是如何如何地愚钝恶劣，对着我不是叹气就是摇头，再者便是如钟叔这般的不耐烦。岂知若放到寻常人家，我这样也算是难得的乖巧聪明了。”
久违的抱怨重又听在耳中，真切得让郗彦动容。他望着阮靳笑意浓浓，墨玉般的眸间却染上湿润的雾气。
阮靳心中也是不可自抑的激动，上前在郗彦对面坐下，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他半晌，张了张口，本要和以前一样对他诸多挑剔问难，只是话到嘴边却变了样：“长得竟比小时候还要好看……难怪讨所有人喜欢。”阮靳心绪复杂，转而数落道，“就是太瘦！太白！毫无精神！何至于如此操劳呢？早日找到师兄我为你分担，不是更好？就如今日对匈奴一战的双剑合璧，是何等畅快淋漓！”
郗彦垂眸，笑而不语。
他的不语让阮靳咬牙切齿，恨道：“玉狼剑每逢一主，必刻名鞘内。若非我当日在江州军营从七郎携带的玉狼剑鞘内摸出你的名字，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云憬与你互换身份的事。要不是我先找到了你，你是不是准备永远这么瞒下去？”
郗彦摇摇头，提笔于纸上写道：“玉狼剑本是阮氏家传之宝，若我真要瞒你，何必刻名鞘间？”
阮靳恍然：“莫非你是故意将玉狼剑赠给七郎？”转念一想，他又笑起来，“其实若无玉狼剑，两月前在邺都，阿公也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又说少卿请辞了赐婚，夭绍追随在你身边，你与夭绍幼而婚盟，既然活在人世，便仍是谢氏的贤婿。当年之事，郗氏与谢氏牵连最深，唇亡齿寒。今日平反冤屈不仅为郗氏，也自当是为谢氏。阿公让我告诉你，若北疆无事，为免生它变，提早带夭绍回东朝。此番东朝战乱，殷桓目前气焰虽胜，但自古邪不压正，来日必将束手就擒。为郗氏沉冤昭雪，已经指日可待。”
“郗氏的仇人何止殷桓？北朝姚融、裴行，柔然女王、如今的融王沈少孤同样罪不可逃。当年祸事初起北，谢太傅难道认为以区区殷桓的人头便可祭奠郗氏先祖，便能让沈太后承认当年沈太尉父子的罪孽，便能使陛下下定决心让沈氏背起谋害忠良的罪名？”
阮靳叹息：“那你准备怎么做？仍与尚回洛都？去辅佐司马豫？”
郗彦目光沉静，悠长的思虑后，落笔书道：“先去柔然，一救夭绍和华伯父，二探沈少孤。”
“探？”一番试探，到此刻阮靳才松出口气，“这词用得让我放心。阿公也说，此人暂且杀不得。”
“少主！”偃真忽在外敲门。
“进来！”阮靳代答，没好气地喃喃，“怎么今晚我每次和别人谈话都要被打断？”见到跟在偃真身后进门的贺兰柬，阮靳更是似笑非笑：“贺兰将军，又是你。”
贺兰柬微笑：“我与彦公子有事相商。”
“知道知道，”阮靳应得漫不经心，自案旁起身，“我出门让你便是。”说着他又唤偃真，“总管，我也有事想请教你。”
“不敢。”
偃真随阮靳到书房外，阮靳走至长廊尽头，见远离书房了，方才停身。
偃真道：“公子要问何事？”
月色寒凉，照在阮靳脸上，拂去几分不羁，添上几分清冷。他沉了口气，才缓缓启唇：“方才我观面色，察气息，看阿彦只中寒毒，身体并无其他不妥。那么口不能言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偃真有些犹豫。
“我是他师兄，也是他未来的姐夫，什么话不能对我说？”
“是，”偃真叹了口气，“当年，谢驸马与沈丞相救了少主出来交给我家主公，避藏在邺都城外慧方寺。少主当时中了雪魂之毒，由主母和竺法大师合力才将其救醒。按计划逃离邺都的前一日，正逢郗氏族人被押赴刑场行刑，少主求主公带他去见族人最后一面，主公为防他被行刑时的惨烈刺激喊叫，事前点了他的哑穴……因行刑场上百姓群情激愤，宫中传出圣旨提前行刑，少主赶到刑场的那一刻，已是屠刀长扬，血洒漫天，根本没有见到族人的最后一面。其后百姓又怒而起乱，宫中派禁军镇压，主公带着少主逃离邺都的那一刻，恰遇郗将军的头颅被悬在城门的惨景……少主当时便晕了过去，待他苏醒，主公解了穴道，主母恐少主郁积过久，诱他嘶喊发泄。然而少主张口却无声，从此……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偃真说得平静。毫无修饰的话语，阮靳却听得心似被死力攒紧、无法呼吸般的疼痛。那日行刑他也在，激愤闹乱的百姓中，他是最疯狂的那一个。他还记得，当日行刑的官员令箭一落地，上千头颅同时离身的惨烈震撼。那场杀戮下，何止血洒漫天？那时的邺都，上至九霄，下黄泉，乃至那皇宫金阙，哪一处不见汩汩血流？
阮靳想，当时连他都是如此的恨，如此的怒，那郗彦哑声之下的忍耐，该有多苦、有多疼？他不敢想象。经历了那般的亲人离散，在最该嘶喊的时候沉默无声，那么这一世，又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刺激他再度出声？
阮靳阖目，眸间有温热的水泽在流动。
“多谢总管告知缘由。”他沙哑开口，“若我没猜错，当年云阁主断臂呈情，也有阿彦因他失声的原因在里面吧。”
偃真黯然道：“主公亲手致少主成残，悔痛至极，遂断一臂以自赎。”
阮靳睁眼，对着眼前月色，长叹道：“贵上看似文弱，实乃烈性真英雄，阮某佩服。”
送走阮靳，偃真返回书房时，见室中无人，贺兰柬与郗彦俱已不在，仅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有字名“燕然山。”
偃真看了片刻，将图卷起，出了书房拐过长廊。竹林旁的内室灯烛明亮，钟晔负手站在庭外，神色悠然地欣赏夜下幽竹。
偃真今晚与他话不投机，冷哼一声，在栏杆上坐下。
钟晔也不理他，自隔得远远地坐了，如此相安无事。
夜色静寂，只偶有飞鹰掠过的长啸。钟晔坐得久了，却忽然一阵阵的不安，额头也渐出冷汗，正心神不定胡思乱想时，寒风中骤有浓重的药香扑来，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钟晔忙转身：“少主？”然后他微微一愣。
郗彦站在他面前，此生从没有过的狼狈：黑发湿透，衣裳凌乱。那张脸更是通红，平素无波无澜的淡定神色间，总算有了丝慌乱，只是不知他的脸红是被浴池的水烫的，还是……
钟晔正揣摩着，却见那双清寒的眸间闪出了几分怒火，忙低了低头，道：“少主……咳，浴池里的药，还够吧？”
够？郗彦目色更寒。
钟晔抬头看他一眼，虽头皮发麻，却还是轻叹问道：“少主还记得上次答应钟晔的事了吗？”
郗彦一怔，摇摇头。摇过头后觉得不对，又忙摆手。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
“少主是什么意思？”钟晔肃然看着他，毫无退却的郑重。
张口无声，郗彦只得转身折了根竹枝，于地上写道：“不许再安排这样莫名其妙的事。”写罢，狠狠将竹枝掷地，转身离开。
“少主，那我们明日还是继续去找郡主？”钟晔于他身后笑问。
郗彦步伐一滞，轻微点了点头。他恰好走到偃真坐的地方。偃真扬目，夜色虽暗，他却从郗彦模糊的容颜间看出那略略上扬的唇线。
呃……难不成经钟晔这老小儿一闹，少主真的想通透了？
偃真如此一想，心中不得不生出佩服。
他此刻自然不知，方才在书房看到的那幅燕然山地图，才是解决一切症结的切口。

第二十章 行礼重重，探路重重
<h3>（一）</h3> 
朔方冬寒未褪，冰河雪川，白垣横天。
郗彦一行元月十六出云中，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二十日傍晚，便望见柔然王城霜絮素裹，寺塔尖耸，于苍茫山野间遗世独立。那一刻日没平沙，漫天绯霞，残阳余晖似鎏金倾泻，红色晶石雕成的巨大赤鸢飞临于柔然王宫之顶，肃穆庄严，气势夺人。
柔然王城与云中一样，也是座塞外孤城。不同于云中城的捭阖开阔，以黑石筑墙的柔然王城在落日下显得十分古旧沧桑，城外四野多是奇峰峻岭，险阙窄涧，天然成障。
风卷残云，因在极北之地，日暮之后天暗得迅速，入城时已是华灯满街。这夜皎月清湛，星河迢远，街市上张灯结彩，酒肆胡馆俱是宾客满堂，竟难以一见的热闹。
“莫不是有什么喜事？”钟晔与偃真交递眼色，皆是狐疑。
一至采衣楼，未及休息，钟晔便急急找来云阁于当地的主事，询问此间缘由。
偃真调教下的人俱是循规蹈矩的刻板之辈，此主事先对着郗彦恭恭敬敬行过礼，又向偃真、钟晔颔首致意，这才慢条斯理道：“长靖公主元月生辰，她已年过十九，女帝诏封公主王爵，赐其开府。为与民同乐，王城这一月皆无宵禁。”
柔然自长靖祖辈开始，已是连续两位女帝。如今长靖以公主身份封王，等同于中原颁诏储君之位，自是让百姓轰动振奋的喜事。
“原来如此。”钟晔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瞥眸看郗彦，只见他坐于书案后，正半靠着软褥阖目休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眉宇间隐露疲惫。
偃真坐在一旁温酒，随口问主事：“融王可曾回城？”
主事道：“属下接到总管密函后一直盯着融王府。两日前融王回城，不过是只身一人而归，未曾见郡主等人的踪影。且融王因云中战事失利，被女帝罚着闭门思过，不曾见他出门走动。属下也派人查过城中所有客栈，并没有郡主的消息，估计是还未来王城。”
“不可能！”偃风拎着行李进来，闻言质疑，“我和公子在歧原山问过那些牧民，他们说郡主早就前往王城。她比我们提前走了有七八日，纵使迷路也不该比我们晚。何况郡主身边还有离歌跟随，他可是识途老马。除非当真是——”
偃真一记狠厉的眼色盯过去，偃风舌尖哆嗦，立即闭嘴。钟晔抚着胡须，轻轻叹了口气。
主事依旧笔直跟木柱般站着，双眼低垂，态度恭谨。
室中无人说话，只听酒水在壶中噗噗的声响。不一刻，炉上酒热开。偃真倒酒递给郗彦时，才发现他已离案走去窗边，正静静望向楼下街市，而摆于书案的空白藤纸上却多了行字，墨汁未干，字迹犹新。
偃真抬头，又问主事：“融王回来后，可曾有人上门去找他？”
“有，”主事想了想，“柱国阿那纥，还有长靖公主。”
偃真心中微动，与钟晔对望一眼，皆是沉默。
郗彦身影未动，目光淡远，对着满街灯火怔思了许久，方转身于案上再写了一行字：“将先前江左送过来的百匹丝帛取出来，稍后拜访柱国府。”
“柱国？”偃真迟疑，“那事怕是与长靖公主有牵连吧？”
郗彦看着他，神色无动于衷。偃真只得垂首道：“我这就让人去取丝帛。”
 
柱国阿那纥接过家仆递上的名刺时，不由开始怀疑今天究竟是个什么黄道吉日。早知不速之客会一个个接连而来，他原该称病闭门才是。最不该是如此局面，上下不得，进退不得。
本来厅堂中酒席初摆，宾主双方各收敛方才在宫中议事的锋芒，正相谈得恰意。岂料家仆匆匆而来，高声通传，云澜辰三字一出，厅中宾主俱是神色一怔。
阿那纥捏着名刺，只觉烫如炙火。
可恨那“宾客”甚无眼力，勾唇一笑，和颜悦色问阿那纥：“云澜辰？是柱国在云中城外与之盟约的云澜辰吧？丑奴回来倒是和我多次提到过。我道柱国这次明明可渔翁得利，大功建成，最后却偏偏按兵不动，原来是因为——”语未尽，言却歇。他眸色深深，扫过柱国府家仆呈上来的丝帛，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愈发意味深长，叹道：“这些丝帛光泽如此鲜亮，侬丽似霞云，柔滑似秋水，塞北难得一见。比之那柄太阿剑，这些丝帛倒显得更加实在。柱国，你说是不是？”
云中一行无功而返，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兼之如今云憬又突然的来访，重礼摆足，倒似两人之间真有了无法明说的莫逆交情。此事若传出去，人们议起那份莫名其妙的盟约时自然又会有隐晦莫测的说法。然而偏生如此，阿那纥却不敢将丝帛扫出，大门闭阖——只要打过交道便可知，这位云阁少主世人只能交得、攀得、敬得、慕得，但如何也开罪不得。
阿那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沉思半天，才这般说道：“请云公子先去花厅，老夫……”
“是顾忌伦超在此吗？”宾客很是惶恐，立即起身作揖，“那伦超还是先告辞吧？”
“你……”阿那纥嘴角抽搐，一阵无语。
你一告退，真真是无事变有事了。可怜我阿那纥对柔然一片昭昭诚心，如今却遭受这般冰火煎熬，当真是折磨死这把老骨头了。
见阿那纥一直沉思不语，家仆忍不住小声催促：“柱国？”
“请云公子来前堂，”阿那纥决心下定，瞬间恢复常态，“再添三张席案。”他看看一旁的伦超，笑道，“驸马还是留下吧，云澜辰风华无双，值得天下英雄相交。”
伦超笑道：“为英雄二字，我留下。”
须臾，家奴领着郗彦进来，玉青锦裘，广袖翩然，厅堂里灯烛明照，映着那张冰雪净玉的容颜，让人仿佛可见孤山远水其间，清淡俊逸，浑然天成。
伦超心中暗暗喝彩，眼光再瞥过郗彦身旁的两人，视线与钟晔接触时，两人都微微愣了愣。
阿那纥离席迎上：“老夫慢迎，公子恕罪。”
郗彦微笑揖手，目光轻轻一转，看向伦超。
虽已年过三旬，伦超面庞却甚是俊秀，眸眼温润，笑意谦和，一丝不见漠北汉子的粗犷之气。见郗彦望过来，伦超起身，抱拳笑道：“在下与公子已是第二次见面了。”
第二次？郗彦想了想，不得其解。
“两年前在王宫，公子……”
“此乃我柔然大将军，长公主驸马，长孙伦超。”不等伦超话说完，阿那纥迅速打断，介绍道，“长孙将军可是熟读汉书的儒将，听闻他早先也曾游历江左，拜过名师，其义理精深，清谈之能，是我柔然第一。”
钟晔闻言，忍不住再将伦超细细打量，微微皱起眉。伦超却依旧笑颜清徐，举止大方，对郗彦浅浅颔首。
几番寒暄过后，再分宾主而坐。
阿那纥笑问：“公子是何日来王城的？”
偃真代答：“今日方至，不想正逢长靖公主封王之喜。”
“确是大喜。”阿那纥笑纹深深，自己的学生如今贵为储君，他当然是老怀宽慰。
“公子此番前来，是专程答谢柱国上次盟约之功。柱国言而有信，不愧柔然铮铮男儿的表率。”
“云公子过奖。中原人说一言九鼎，国之威严，将之威信，皆由此来。”
“柱国所言甚是。”偃真瞥一眼郗彦，又道，“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们中原人世代以男子为帝，只以为唯有阳刚之气方可正乾坤，不想柔然在女帝御治之下，教化愈盛，让人刮目。”
阿那纥与伦超闻言变色。
偃真话里藏真藏假他们不知，然而柔然两代女子为帝，朝中贵族不服生事的大有人在。这次长靖被封为王，更是触发了老贵族们的怒火。柔然女帝在位十五年，家国仍偏安一隅，更有九年前出征鲜卑惨败而回的奇耻大辱，令柔然贵族念念不忘。如今长靖以女子身份又立为储君，王城是女帝脚下，自是没有大风浪，然而四周部落却有违抗不尊者，奔波联络，整兵调将，蠢蠢欲动。这次阿那纥从云中如此快便撤回大军，一半以上，也有国内新近动乱的缘由。
此事日渐尖锐，已成燎原之火，一旦触及，便有如烈焰焚身，职高位尊者如阿那纥、伦超，也是避之不及。
伦超只当未闻，垂首慢慢饮酒。阿那纥放下酒盏，脸色凝重。
郗彦眸光轻掠过两人面庞，唇边微弯。
堂上无人说话，偃真一声轻笑打破静寂，说道：“其实我家公子这么急来拜访柱国，是有一事相求。”
阿那纥不复之前的爽利，沉着良久，方道：“偃总管请说。”
“云阁有商旅途经色楞格河时发现那里有异石可采，如经过云阁工序将异石打磨雕琢，可成精美的器具或首饰，而后再将这些异石南下北朝、东朝商市，将有巨利可得。云阁想请柱国代为向女帝请旨，许云阁商旅得色楞格河流域行走自由，以这些异石得到的利润来日将以七分还归给柔然。”
“色楞格河？”阿那纥一愣，“那可是柔然极北之地。”
偃真道：“柱国明见，要知如今世道，非极地难得异宝。”
阿那纥沉思不语，脸色为难。伦超抚摩酒盏边缘，面庞微仰，似是向往：“当真可得七分利润？”
“自然，”这次却是钟晔开口，“云阁以信为本。”
伦超对他笑了笑，转而对阿那纥道：“柱国若不方便讲，此事便由我来说。”说完他又看着钟晔，笑道，“若此事得成，云阁得利，柔然得财，在下是不是也该剩点什么？”
求财求疯了吗？阿那纥忍不住翻眼。
郗彦也微有诧异，不觉移目向伦超。钟晔霜眉一动，正待开口，伦超将酒盏置案，淡淡道：“在下要的东西目前其实还未想到，等想到了，希望云公子不要拒绝。”
宴后，阿那纥将客人送至府外。伦超单马而来，跨上坐骑，对郗彦抱拳拱手：“三日之内，必给公子消息。”说完微微一笑，极是潇洒地拍马离去。
郗彦望着他的背影一会，方转身与阿那纥辞别。
马车拐出街巷，前面道路幽静。偃真骑马行至车侧，好与赶车的钟晔交谈。
“长孙伦超说三日之内便有消息，你看可能不可能？”
钟晔目视前方夜色，轻叹：“听他的语气，该没有问题。你现下可以着手安排先去色楞格河探路的人了，得尽快找到贺兰柬说的那条秘道，我们才好北上。”
“这是自然。”偃真道，“方才瞧你看伦超的神色不对，倒似是旧识重逢。”
车顶悬落的风灯洒出微弱的光线，钟晔笑意朦胧：“我和他确是旧识。”他背靠向车厢，压低声音道，“少主，二十五年前，谢太傅有学生名孙超，在江左求学五年，后又离开。当年主公等人俱是当今陛下还是太子时的伴读，因此常去谢府求教，与太傅感情深厚。孙超那时正住在谢府，我跟随在主公身边，曾与这孙超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今日再见，他却成了柔然驸马长孙伦超，当真是世事难测。”
车厢里燃起灯光，片刻，一张帛书递出来。
“那沈少孤岂非也与他是旧识？”
“这我倒不是很清楚。”钟晔道，“沈少孤比主公他们要年幼七八岁，当时不过是个孩童，被沈太后养在宫里，很少有机会去谢府。”
此话一落，车厢里再无动静。
偃真忍不住问道：“公子，郡主的事……”
车厢里传出轻声叹息，帛书再次递出，却是写道：偃叔先回采衣楼，钟叔与我夜行一趟王府。
此王府，自是指长靖的新邸。
 
 
<h3>（二）</h3> 
长靖从宫中搬住王府已有半月，每日登门恭贺的官员贵戚数不胜数，不过来访之人大都由女官和家臣挡下，身份地位重要到需让长靖亲自招待的人可称寥寥无几。
这日入夜，前府依旧贵胄盈门。内庭里，长靖办完政事，被丑奴纠缠不过，正教她下围棋。
灯烛下，丑奴对着棋盘咬唇苦思，一派认真。长靖边饮着茶，边端详她，笑道：“阿奴儿，你这次回来转了性啊，怎么突然对汉人的琴棋书画感兴趣了？”
丑奴想棋路想得入神，对她的话置若罔闻。长靖好笑，待丑奴慢吞吞落下一子，又将话问一遍。
“我，我这次在军中遇到了一个人。”丑奴脸颊轻轻一红，揪着辫发害羞半日，才轻声吐露出来。
“一个人？”长靖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是啊。”丑奴托起腮，唇角轻扬，明眸似水，斟酌半晌后，才这般说道，“阿姐曾去过江左，说那里烟雨山水，明秀隽永。还说那里的男儿是玉树临风般清俊，翩若惊鸿的优雅。他……他，便是这样的人。”或许比之方才的形容，那人风姿应该更甚。柱国说他是独步江左的云郎，那么风采也该是江左儿郎中的第一了？
丑奴想起那日营中所见的素袍俊颜，正自憧憬，却不知坐于她对面的长靖早已双目失神，脸色苍白。
“公主，”有女官疾步入室，禀道，“有客求见。”
长靖淡淡道：“何人？”
女官迟疑看了眼丑奴，俯身在长靖耳边低语了一句。
“啪嗒”，长靖手指一颤，夹在指间的棋子猝然跌落入盘。她怔了片刻，方深吸一口气，对丑奴笑了笑：“你先琢磨着，我待会再来陪你。”言罢，不顾丑奴一脸茫然，起身出门。
待到了偏厅暖阁，望见那玉身长立的身影，长靖纵是准备得再从容，却还是在一霎怔忡。俊颜温美，与百转千回的思念相叠。锦裘玉带，明月清风，人分明近在眼前，却透着遥不可触的虚渺。
这样的疏离，即便非他有意为之，却也叫她不胜心寒。
她和他之间，何止千里之隔？
“云公子可是贵客。”长靖含笑步入暖阁。
正欣赏着墙壁上图卷的郗彦闻言转过身，揖手行礼。长靖伸手虚扶，盯着他的面庞，轻道：“公子别来无恙？”
郗彦淡然一笑，垂落双手。
“看来我真是多此一问，公子孤身入敌营，雄辩柱国，以一柄宝剑轻易换得鲜卑后顾无忧，如此飞扬神采，又怎会不好？”长靖眼波流转，笑语深长，抬了抬手，“公子请入座。”又命侍女准备了纸笔，她才又问道：“公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钟晔看了郗彦一眼，从旁递上锦盒，道：“我家公子是前来恭贺公主封王的。”
长靖望了望锦盒，目光沉着，慢悠悠启唇道：“云阁商事天下，盈利之道总是精通，似乎公子每次赠人礼物都不是什么好事吧。好比送剑给柱国，再好比……两年前。那时长靖也是一时不察，公子不过以区区一对玉珏的代价，便取走了我柔然王室的至宝熠红绫。以小博大，总是商人擅长的事，公子更是其中翘楚。长靖叹服公子的本事，但也害怕公子的手段，今日这贺礼，说实话，长靖还真不敢收。”
郗彦笑颜清浅，声色未动，只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低头慢饮。
“公主言重了，”钟晔垂揖，“除去道贺外，我家公子的确有句话想问公主。”
“什么话？”
钟晔直截了当道：“公主可知道我朝明嘉郡主的行踪？”
“明嘉郡主？”长靖语气倏忽平淡，避去了任何起伏，将话说得甚是寡然无味，“云公子今夜莫不是又来指责我的？上次离开洛都后，我可再未向她动过手。不错，当日我是跟随她到了范阳，不过后来母亲召回，便先离开了。”她看了眼郗彦，想了想，不禁缓缓笑起：“看你们这般紧张，她是出事了？怎么，东朝郡主一出事，云公子便来找我了？想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好得很啊。”
最后一句话字音甚重，几乎是咬牙切齿而出。
郗彦微皱起眉，将酒盏放下，抬眸望着她。
长靖毫无退缩地回望，眸色澄清，隐现厉芒，虽唇边仍噙着笑意，面容却已冷如冰霜。
钟晔上前两步，将锦盒打开：“公主请看。”
锦盒里不过一卷帛书，字迹俊洒苍劲，矫若游龙。长靖目光微微一亮：“公子这是何意？”不过一瞬，适才的锋芒已荡然不存。
“鲜卑与柔然休兵十年的盟书。”钟晔道，“此乃鲜卑主公亲笔所书，不比上次我家公子与柱国所签的临时盟约。鲜卑大败匈奴，千里草原，铁骑威盛，漠北已无部族可与之抗衡。公主虽被封为王，但柔然朝野似乎并不甚融洽。若内外皆敌，公主可曾想过，柔然因此或会在劫难逃？”
长靖面无表情：“阁下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们是诚心而来。”
长靖默然，忽一声冷笑：“你们为何就认定明嘉郡主在我这里？”
郗彦怔了一怔，看她良久，撩袍起身。
钟晔叹息，取回锦盒：“公主若改变心意，可来云阁找公子。”
长靖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想要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一时僵冷如冰石。烛光渐在眼前模糊，蒙眬中，她只望到那玉青的衣袂于门扇旁驻足一瞬，旋即又飘然而去，再未回头。一室漫长的静寂，成了锥心刺骨的煎熬。长靖枯坐室中，望着案上未曾着墨半滴的雪白藤纸，手紧紧握成拳，后又慢慢展开。
“阿姐。”丑奴不知何时走入暖阁，跪坐在她身边，手指摸过长靖的面颊。湿润，冰凉。
“你哭了，”她依偎着长靖，轻轻叹道，“阿姐你也喜欢他啊。”小丫头语气怅然，不知藏了多少忧愁。
“阿奴儿……”长靖动了动唇，却说不出多余的话。
丑奴看着她，踌躇道：“阿姐，三日前你从城外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就是云公子要找的人吧？”
长靖身体一僵，片刻后微笑垂首：“阿奴儿，你会去告诉他吗？”她话语轻柔，眉梢眼底溢满撩人的妩媚，魅惑入蛊，怨恨成毒。
那神情古怪得很，丑奴看得不禁一个激灵，连连摇头。
长靖叹了口气，望着烛火，喃喃道：“他若低声下气求我，我或许会考虑将人还给他，偏他要这般强硬……”说到这里，她摇摇头，笑靥如花，“我也无所谓，至多一拍两散，只要他舍得。”
阁外忽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侍卫急急闯入，神色惊慌：“公主……”
长靖蹙眉，侍卫的话顿时止住。
长靖转目看丑奴：“阿奴儿，你先回去吧。” 
丑奴一愣，只见长靖与那侍卫走出阁外，不知那侍卫低声说了什么，长靖面色顿变，忙朝庭中假山走去。
月色清浅，树荫深深，假山乱石堆砌，毫无章法，长靖与侍卫走入石间，转眼便不见身影。
丑奴心思一动，欲追上去看个究竟，岂料脚步刚移，便被暖阁里两名侍女铁箍般钳制：“公主交代，夜已深，小郡主该歇息了。”
 
石道狭长，九曲环绕，密封不见天日。当月光再次铺洒眼前时，已是半个时辰后。长靖走出甬道，身后石门轰然落地。身前陡坡，石阶百层，直通山顶楼阁。楼阁背临悬崖，青瓦银霜，飞檐上翘，烟云环绕四周，端可俯月摘星的玲珑。
石阶上横七竖八昏躺着几十名侍卫装束的男子，身上不见血迹，双目紧阖，似在沉睡。
长靖皱了皱眉，俯身去探其中一人的鼻息。
“都活着。”跟随她身边的侍卫忙补充，“她鞭法极快，身手也很古怪。我试了许多方法，都解不开她点的穴道。”
长靖冷冷起身，一言未发，径自拾阶而上。
阁楼前也倒着两个侍女，情况一如山下，只是被人用心挪靠至墙角，免受风寒。长靖脚步一顿，思了片刻，方才入楼。楼里灯烛未燃，漆黑一片，她点亮火折，走至顶楼。
顶楼室中窗扇大开，寒风阵阵，火苗狠狠一闪，瞬间熄灭。
月光拂照，风寒湿目，等眼睛适应了室间淡凉的光线，长靖才见到倚在窗棂边的少女身影纤瘦，黑发柔顺披肩，仅束以一根紫玉带。窗外是断崖沉渊，夜色如墨。少女临风而立，眉眼宁静，容颜清冷。她此刻不过穿着件普通的牧人裘袍，然而气度依旧清贵无双，莹白透明的肤色更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绰约，让人见之倾心。
楼中空寂，长靖的脚步声纵轻也有回音。少女略微侧首，目光还未曾接触到长靖的面庞，便又再转向楼外。她将双手背负至身后，左掌轻轻握着一支翠玉笛。
“师父呢？”她淡然开口。
长靖听得一愣：“什么？”
少女微微叹了口气：“那侍卫大概没和公主说清楚，谢明嘉要见的人不是公主殿下，是沈少孤。”
长靖这次听得明白，冷道：“此处非融王府，小舅舅今夜无法来见你。”目光瞥过脚下散落一地的布条，她笑了笑，“郡主聪慧得紧啊，居然一醒来就可以挣脱束缚，还伤我那么多人。不过可惜，此阁位在悬崖，除了山下石道外，别无出路。”
夭绍依旧言词淡淡：“若我想走，山下那条石道并非什么屏障。”
长靖不以为然：“是吗？”
夭绍未再言语。
长靖想起山下残局，忍不住道：“山下的那些人……”
“对不住，我不知道他们是公主的人，一心想逼沈少孤尽快出来见我，不料错伤了人。昏迷这些天，我只模糊记得他身上的香气，并不知自己身在公主禁地。公主也不必担心山下那些人，三个时辰后，他们自会醒来。”
言罢，夭绍关上窗扇，点燃灯烛，走到长榻边坐下来，揉了揉额角，阖目靠上软枕。
长靖看着她处之泰然的模样，倒觉得不可思议：“你真不想走？”
“想。”夭绍道，“不过三叔和离歌还在沈少孤的手上，我想走但不能走。”说完，她拉了锦被盖在身上，将宋玉笛放在枕侧，吹灭灯烛。
“方才白耗了一番力气，我累了。此处是公主的地方，公主自便。”
长靖站在榻旁不动，竟鬼使神差道：“你只顾及着那两个仆人，就不管外面的人会怎样担心你？”
夭绍微微睁眼，望了她片刻，笑起来：“若真有人在担心，公主可否帮我转告，夭绍目前还活着。活得还不错，没人奈我何。”
“你！”长靖皱眉，良久，冷冰冰扔下一句话，“若非母亲的意思，我一刻也不想让你住在我府上。”话音未落，她已转身下楼。吱呀木板声不断震响，长靖刚至楼下，便听上方轻轻飘来一丝柔和的笑声：“公主善心，夭绍感激。”
这声音明净雅正，长靖却有如魔音绕耳，烦躁甩手，砰地关上门，掠身下山。
出了石道，有女官在外等候，见到她，吞吞吐吐道：“公主，那个人……又来了。”
“哪个人？”长靖怔了片刻，发觉女官一脸哭笑不得、异常无奈的神色，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半个月了，他还有完没完？府上还有什么好酒，统统丢他便是。”
女官却很为难：“沈公子这次来，倒不曾提酒。他想让公主为之引见融王。”
 
 
<h3>（三）</h3> 
夭绍一觉醒来，已是拂晓时分。
朝霞彤燃，透过窗纱，照得满室盎然。守在山上的侍女侍卫俱已苏醒，听见楼阁上她推开窗扇的声音，不禁都是身体一颤，心跳遽然加速。昨夜的幽影紫鞭凌厉飘诡，着实是吓破人胆。
山上静悄悄，飞鸟不至，走兽无迹，侍女侍卫看到夭绍更是避犹不及。于是这一整日，夭绍除了坐在窗棂上赏望景致、吹吹玉笛外，无计消磨时间。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山下石门轰然一响，夭绍放下唇边笛子，遥望见夜风间一袭金衣飘然而至，不觉脸色微白，忙从窗棂上跳下。须臾，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满室骤有异香萦绕，似是夏夜凉风下，一湖清莲绽放的幽淡。
香气并不浓烈，夭绍却闻得窒息，待望见来人那双冰凉的黑眸时，面色愈发苍白，五指忽出窄袖，紫玉鞭光华浅湛，紧握在手中。
沈少孤负手站在门外，静静望了她许久。
“为何这般看我？”他冷笑，金袍似在云间飘行，瞬间逼近夭绍面前。冰凉的五指紧扣住她的下颚，墨色瞳仁愈发深沉，他盯着她的眉目，一字字道：“你父母已死，现在这世上，唯有我是你最亲的师父。”
“最亲？”夭绍唇弧微弯，“是啊，九年前，你不仅是我师父，还是阿彦的师父。你又是如何待他最亲的？沈少孤，莫说这些可笑的话了吧。我父母如今虽不在，但我还有七郎和阿公，有婆婆和……憬哥哥。可我的师父，他在九年前就已死了。”
“好吧，就算我不再是你师父，可你的命却是我的。”沈少孤手滑落几分，修长的指骨贴着她的脖颈，轻易将她咽喉掌控，“当年你中了雪魂之毒，可是我千里迢迢给你送去的解药。”
夭绍冷道：“如今是想要我的命吗？”
“想要，”沈少孤凝视着她的面庞，“但不想让你死。”手指松开，他轻轻抚摸她的发，突然叹息：“小夭绍，你长大啦。”
他说这话的声音十分温柔，笑颜淡淡，目光宠溺，全然变了个人。
夭绍看得一愣，仿佛时光倒转，眼前的他仍是九年前，那个站在枫树下对自己微笑的温润男子。那时的他再俊雅谦和不过，那时东山上，她与郗彦在花丛间练武，他静静陪在一旁，偶尔出声指点。山风微微，言清如水。那时秋阳灿烂，岁月静好。日光透过殷红的枫叶洒满那袭金色长袍，明媚，热烈，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九年前的祸事夭绍几乎是在昏睡中度过，再醒来时天地失色，山河全非。父母的死、郗彦的死、甚至沈少孤的死，万箭穿心，痛得她猝不及防。在东山守孝三年，除了父母的灵位，她在枫树下也为沈少孤也堆起了一座衣冠冢。即便阿公说他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但在夭绍心中，他人已死了，罪孽也皆随之而去。她不是原谅了他的过错，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年幼时父母常不在身边，一直陪着自己几乎寸步未离的长辈，只有沈少孤。
然而时至七日前，他却又突然出现。雪地绵远，残阳似血，晚风下金袍张扬飞舞，他立于她眼前，纵是音容未变，身上那份冰寒阴冷的气息却仿佛是来自地域的罗刹，她只望一眼，便不寒而栗。
如今的他不过是个陌生人，不是九年前的师父，也不是师父的魂魄。他只是沈少孤，那个陷害郗氏的罪魁祸首。
夭绍回过神，伸手将近在咫尺的他推开，脚下连连倒退，直待身后紧靠窗棂，她方透了口气，执鞭指着他：“我还未曾问你。雪魂花乃柔然所有，长靖公主称你是小舅舅，想必你是柔然的亲王了。那九年前，下雪魂之毒欲害我母亲的，是不是你？”
“害你母亲？阿姐……陵容……”沈少孤呼吸一滞，声音如寒冰碎裂，“可笑！我为何要害她？”
“那我父亲呢？”
“也与我无关。”沈少孤答得甚不耐烦，“我和你无冤无仇！纵是我沈少孤负了天下人，也不负你谢明嘉，更不愧你母亲萧陵容。我曾答应过你母亲一辈子照顾你，她虽死了，我也不会失信。九年前我可以不顾生死将解药送回东朝，九年之后我也可以为了你放弃云中。不错，我沈少孤确是个无情无义、心狠手辣、偏要逆天而行的奸贼，天底下无论谁都可以来质问我，唯有你，却不能。”
“为我放弃云中？”夭绍怔了怔，下意识握紧腰间宋玉笛，“什么意思？”
沈少孤斜睨过去：“独孤氏的宋玉笛？你哪里来的？”
夭绍咬唇不语，将玉笛背至身后。
“竟这般珍惜？独孤尚送你的？”沈少孤嘴角微扬，眸光却蓦地一暗，“他以你为挟制迫我放弃云中，你却把人家一支破笛子当成宝？我辛苦教出来的徒弟原来就这么笨？”
以她挟制……
夭绍闻言愣了许久，双目间一片懵懂，似是没有听明白。宋玉笛暖玉融融，此刻却凉如冰箭刺得她掌心疼痛。愈痛，她却偏偏握得愈紧，而后望着沈少孤，勉强镇定道：“我不相信。”
沈少孤瞪着她，简直是怒不可遏。广袖微扬，手指轻动，不过是眨眼的刹那，夭绍手中的宋玉笛便轻易被他夺走。
“传说中因这支玉笛发生过不少故事，不过可惜，没有一个是好的。如此不祥之物，早不该存在世上。”沈少孤一声冷笑，挥袖间，窗扇大开，翠色玉华划过沉沉夜色，直坠深渊。
夭绍容颜失色，电光火石的一霎，竟是想也未想，点足飞出窗外，甩出紫玉鞭直勾宋玉笛。
身后沈少孤惊声厉喝，夭绍身子却已在瞬间掉落数十丈，长风过耳，早将他的声音吹散。
宋玉笛再次握回手中，夭绍微松了口气，这才察觉自己的身子正直坠而下，渊底阴风扑面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忙将紫玉鞭再次甩出，钩住了崖壁上的古树，危危险险地悬在半空中。
底下是万丈深渊，深不可测，黑雾浓浓如瘴。夭绍不敢多看，抬头仰望崖顶。夜色遥遥，火光隐现，也是百丈之远。
她此刻悬在半山腰，且凌空吊在树上，无法借力提气而起。夭绍焦急，左右顾盼地势，不察头顶有丝线滑响，腰间忽而一紧。
“你……”夭绍望着下崖来的人，有些失神。
“你不要命了？他不过当你棋子利用，你却为了他的一根笛子连性命也不顾？”沈少孤脸色发青，不知是气极还是恨极。他右手抱着夭绍，左手手腕扣着金色袖套，袖套上连接三根白玉丝线，丝线长而细，坚韧稳固，牢牢悬在崖顶。
山风拂身，冰凉刺骨。夭绍抿紧唇，一声不吭。
沈少孤收拢白玉冰丝，两人飞身上了崖顶阁楼。才刚落地，沈少孤右臂一松，将夭绍狠狠扔在地上。
他转身喝了一杯茶汤，竭力压下怒火，又回头看着怔坐在地上的夭绍，定定瞧了良久，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她此刻双眸暗淡，神色孤清。沈少孤静静望着她，却已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情绪——似乎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夜，他回宫告诉陵容，他亲眼看见谢攸与裴媛君在林中幽会的事。那时候，陵容也是这般双目无神，手指发凉。
与夭绍不同的是，陵容当时流了泪，而此刻的夭绍，虽未流泪，眼神却更加空洞悲伤。
她是心伤了吧？
呵，自己还未来得及看她长大，她就会为别人心伤了？
和她母亲一样，等不及自己长大，就已经为那个叫谢攸的男子心伤了。
当年的恨骤然激荡胸膛，沈少孤忍不住全身发抖。
而僵坐地上的人此刻也终于有了动静，夭绍缓缓站起身，轻轻启唇，言词已是如常的平静：“方才多谢阁下再一次相救。不知阁下此次携夭绍来此，究竟是为了何事？”
沈少孤道：“徒弟陪着师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师父已死了。”夭绍语气索然，“而且长靖公主说，将我囚禁在此，是她母亲的意思。如此想来，诸位留下我的原因怕不是那般简单。若我猜得不错，你们和那独孤尚没什么两样，也是想借我胁迫谁吧？”
沈少孤望着她，目光微亮，唇角轻扬，笑问：“你觉得我们会借你胁迫谁？”
“漠北诸族与我无关，天下能珍惜我的人俱在江左。”夭绍眸波冷冷，轻笑，“莫非柔然仍志在天下不成？九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即便中原大乱，鲜卑流亡，你们柔然可曾有什么可乘之机？”
“过去不可，焉知将来亦不可？”沈少孤大笑上前，“夭绍，即便他们是想利用你胁迫谁，为师却从不这般想。为师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夭绍淡然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山下忽起一声清啸，空中划过金色的焰火，楼外有人用柔然语高声禀道：“王爷，府里出了事。”
沈少孤轻皱了眉，转身欲行，夭绍道：“慢着。”
“怎么？”
“三叔和离歌怎么样？”
“你若听话，自然没有人会伤害他们。”沈少孤下楼两步，又回首看了她一眼，“这里是寂寞了些，过两天为师会来接你下山。”
 
 
<h3>（四）</h3> 
融王府深夜失火，惊动半个王城。
火起东隅一角，蔓延至内庭冰湖，亭台楼阁烧毁近四分之一，才被众人扑灭。
废墟灰烬，烟雾弥漫。沈少孤站在湖畔，脚踩残梁碎瓦。他的面前，冰湖受烈火融化，月色下水光荡漾，风波千倾。
“王爷，有客求见。”侍卫递上一张名刺，“还是前两日来的那位公子。”
沈少孤接过名刺，看也未看，在指尖捏了一瞬，直接掷入湖中。
“领他过来。”
“是。”
侍卫应声离去，片刻后引着一位年轻的白衣男子走入中庭。刚至冰湖，侍卫就止步：“王爷在那里，沈公子请。”
“有劳。”
白衣男子笑意从容，悠然踏岸而来，至沈少孤面前揖礼深深，举止甚是优雅，言词也难得的端恭：“沈伊见过小叔叔。”不经意瞥见湖面上漂浮的名刺，他又微笑道：“看来叔叔是不满侄儿的见面礼。”
“满意，”沈少孤微微转眸，身后衰檐败壁，惨不忍睹，“这见面礼够惊人，不愧沈家的子孙。”
“让叔叔笑话，其实伊儿也是无奈。”等了半晌不见他叫自己起身，沈伊腰酸背痛，自觉站直，慢慢敲打着手中白玉箫，婉转说道，“得知叔叔未死，伊儿万般欢喜，不辞辛苦来柔然王城，谁料叔叔却不在。好不容易等到叔叔回来，登门拜访却又被逐退。天下还有我这般没脸没皮的侄儿吗？侄儿心中惭愧，却又百思不得其解，前日只得去托长靖公主为我说辞，岂料她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竟一口拒绝。”
“于是你就烧了我的王府？”
“叔叔小时候教导，若要见洞中毒蛇，不用火熏，它是不会出来的。侄儿怀念叔叔，一直将叔叔的话谨记在心。”
沈少孤终于正眼看他，似笑非笑道：“小的时候倒没发觉，你嘴巴原来是这般厉害。”
沈伊厚颜道：“叔叔是夸我？”
“比起你父亲的古板沉闷，你这样的，也算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奇了。”沈少孤不胜感慨，“你急着见我，是有事？”
“这些年叔叔孤家寡人想必寂寞得很，”沈伊一脸讨好，靠近他，“伊儿想在叔叔膝下伺候一段时日。”
“伺候我？”沈少孤大笑出声，长眉飞扬，横袖指着身后废墟，“你放火烧王府，可知柔然人有禁忌，火烧门，触神灵。我王府上下为此不得不斋素三月，你若熬得了，我亦无妨。”
“斋素？”沈伊托着下巴，果然一脸费难。
“还有一事……我府中好酒俱在此间，如今被你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沈少孤言中叹息，不顾沈伊一脸愁肠百转的惆怅，又垂眸看向他腰间的青玉壶，伸手解过，晃了一晃，“是酒？”
沈伊盯着青玉壶，谄笑不答。沈少孤拔开壶盖，扬手倒举。银亮的酒汁在月光下划出澄澈的水线，清冽酒香馥郁扑鼻，却在眨眼之间，尽入冰湖。
沈伊只愣了一瞬，随即俯下身细细捋摸湖水，叹道：“先朝有大将西击胡羌，于陇右青河倒酒庆功，遂成将军醉。如今我沈伊珍藏的绝顶佳酿倒入此汪冰湖，想必将来也会有人说，此乃名士之酿。”他将手指从冰凉的湖水间抽出，凑至鼻尖，闻了闻，目光自怜，神色却颇为自许。
沈少孤冷眼旁观，直待沈伊施施然站起身，方将空壶抛给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内庭走去。
“叔叔？”沈伊忙疾步跟上。
“留下也好。”金色衣袂在湖风间飘摇，沈少孤微微驻足，唇边浮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今后她在府中难免会寂寞，有你沈大名士在，或许就不同了。”
“她？”沈伊目色略深。
恰在此刻，北风过耳，恍惚传来一缕悠扬孤清的笛声。笛声微弱轻细，一刹那便又音肃声消。沈伊听闻笛声，魂魄在顷刻惴惴飞浮云间，顿时一声冷笑，褪去万千浮夸：“她怎么会在你手上？”
“说来话长，”沈少孤斜眸，“你还要留下吗？”
沈伊望了他良久，再开口时又是漫不经心的笑：“当然留下。”
等沈少孤一入内室休息，沈伊便将王府里外搜寻了个遍。方圆十里，天上地下，并未发现夭绍的踪影，只有耳边那清幽的笛声在静寂的夜下偶尔听闻，如烟如雾，异常的不真切。
夭绍根本不在王府——
沈伊垂头丧气蹲在屋顶，想起昨夜在长靖府外见到郗彦面色青寒而出，这才恍悟过来。难怪云中战事一完，阿彦便急匆匆来了柔然王城。先前只以为郗彦也知道了沈少孤的身份，沈伊为此愧疚于心，不敢去采衣楼与之相见，却万万不料，这其中还关涉夭绍。
沈伊叹息，背靠着飞檐，静下心，凝神捕捉风声中那断断续续的笛声。
 
待时过子时，夜色愈发寂寥，耳边笛声越来越清晰。乐曲陌生，明洁朴素，纯粹一如日照青山，清浦流水。干干净净的音色如月光铺泄漫洒，仿佛是诉说着一个简单的故事。沈伊琢磨片刻，想不明白。又想循声辨别曲音传来的方向，却发现笛声缥缈遥远，仿佛是来自九霄外，高高凌空，让人摸不着东南西北。 
时间流逝，吹笛的人却不知疲惫，夜风中那笛声一曲一曲不断反复，像在坚持着什么，毫无停歇。
丫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伊苦恼，忍不住取出白玉箫，凑近唇边，吐气而出。
箫声被内力送出极远，旷野回荡，群山嗡鸣，一霎几乎将整个王城的百姓从睡梦间吓醒过来。
而箫声一起，笛声果然消滞，沈伊放下箫，安静等待。岂料这一等便等至旭日东升。晨风霜露中，沈伊冻得哆嗦，却也不闻有笛声再飘来。
这是耍我？沈伊恨恨咬牙，飞身下了屋顶，正落在一人面前。
迎面所遇的双目妖娆深邃，如若冰凉的吸石。少时的记忆浮上脑海，本能而起惊惶，沈伊强忍寒噤，干笑：“小叔叔起得真早。”
“比不了你。”沈少孤笑意微微，“一夜未歇，劳累了吧。”
“有点。”沈伊抚摸腰骨，呵欠道，“我去休息了。”
“王爷，”一侍卫上前，催促道，“陛下说让您即刻去宫中，我们还是走吧。”
“去宫中？”沈伊本已走开几步，又迅速掉头回来。
沈少孤淡淡转目：“你不是累了吗？”
“是，”方才说的话已收不回来，沈伊无奈，十分不舍道，“那叔叔早去早回。”
沈少孤一去宫中，到傍晚也不见身影。沈伊深睡醒来，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直到实在受不了酒瘾，方披衣下榻，走去冰湖边，对着日暮残晖深深吐纳。
无奈湖风间的酒香实在甚微，沈伊无法解馋，刚凑近湖岸用双手掬起一捧水，便见沈少孤脸色铁青而回，忙甩甩手急步迎上：“叔叔回来了。”
沈少孤睨他一眼，目间锋芒如割，刺得沈伊紧缩脖颈：“宫中出了事？”
盯着他看了片刻，沈少孤才缓缓启唇道：“昨夜夭绍吹的曲子是什么？”
“不知道，以前从未听她吹过。”沈伊疑惑而又无辜，“怎么了？”
“无事。”沈少孤拂袖，金衣飘行，隐入湖边梅林。
 
 
<h3>（五）</h3> 
霞晖褪落山头，仰头星月已见。夭绍临窗而立，握着宋玉笛，正思索着今夜要不要再吹笛时，山下石门大响，有人上山。
看清那拾阶而上的华锦长裙，夭绍想了想，垂手将宋玉笛系回腰间。
长靖走上顶楼，盯着夭绍看了许久，神色复杂。
夭绍对她微笑：“公主前来，有何见教？”
长靖不语，右臂轻抬，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女捧着一叠华衣入室，放在榻上。长靖道：“明早换上这套衣服，随我入宫。”
“入宫？”夭绍微怔，目光扫过华衣。
“我母亲想见你。”长靖上下打量她，“你昨天吹了一夜吵人无法睡觉的曲子是什么？为何我母亲今日一早便召见小舅舅，要让你入宫当她的贴身女官？”
夭绍唇角弯了弯，轻轻抚摸宋玉笛：“要说原因，我其实也不知。那不过是小时候阿公教我的一个寻常曲子，昨夜寂寞，明月半缺，我想念阿公，所以忍不住吹了那曲子。”
“是吗？”长靖似信非信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夭绍坐在榻上，摸着那厚重的华衣，深蹙起眉。
阿公的锦囊，说北上十分危难时才能用，她也是直到昨夜才将锦囊打开。而那锦囊里装着的不过是一卷曲谱。她不知那曲谱能帮她什么，但她深信阿公，也幸好身边有宋玉笛，所以昨夜将那曲子吹了一宿。山岭高耸，她正忐忑曲声能否传到山下时，骤闻沈伊清悦的箫声，这才稍稍放下心。
谁料她坐立不安等了一日，等来的竟是柔然女帝的旨意。
为何柔然女帝听了那曲子，就要让她入宫中？深宫重重，这一去便再难出，自己究竟是该此刻逃走，还是该顺着阿公的指引，继续入宫？
选择的岔路摆在面前，她低低叹了口气。三叔和离歌如今下落不明，她又如何走得了？
她如今唯有一路可走，便是奉旨入宫。
思绪落定，夭绍起身，坐到书案后，继续默写白日未完成的经书。忧思无劳，不如让佛法沉心，落得神静耳清。
夜色渐沉，山顶风寒。案上的烛火突然间摇曳不已，身后也传来几声窗扇晃动的吱呀声。
夭绍只当风吹开了窗扇，放下笔欲起身关窗时，谁知窗扇又轻轻阖响，烛火也慢慢平稳下来。夭绍心头一颤，正待取出紫玉鞭，却又发觉室中隐约而起一丝清冷的药香，微苦，微涩，淡凉入肺，不觉心绪潮涌，惊极，喜极，一时竟不敢回头。
修长的阴影落在案前，渐渐靠近身旁。一双手抚在肩头，将她带入温暖熟悉的怀抱。
夭绍垂首，玉青衣袂入目，烛光下色泽似清水流动。
“阿彦。”她喃喃，想要笑，眼泪却忍不住滴落。连日来所有的害怕、孤独、伤痛，在此刻一齐漫溢心头，一路硬撑着坚强冷静，在他到来的瞬间，便心防崩溃，全线瓦解。从小到大，她对任何人的靠近都敏感十分，唯有他，能靠近得毫无声息，让她没有一丝警觉，能自然而然地相偎，没有一丝隔膜。
久违的馨香溢满怀中，郗彦低了低头，轻轻抚摸她的发。紫玉带冰凉触手，束起柔顺青丝。郗彦唇角轻扬，手指划过玉带上的明珠，长长的流苏于玉带下悠悠而晃。
“你怎么会找来这里的？”夭绍毫不客气地用他的衣襟擦干眼泪，问道，“是听到我昨夜吹的笛声了吗？”
郗彦轻笑摇头，提笔写道：“笛声隐约，查不明方向，今日能来见你，是故人相助。”
“故人？哪位？”
郗彦斟酌一番，笔下这般写：“阿公的学生，孙超。如今是柔然驸马，长孙伦超。”见夭绍蹙眉茫然的模样，他又书道，“柔然女帝是不是让你入宫？”
“是，”夭绍奇怪，“这你也知道？”
“那你去不去？”
“去。”夭绍目光一黯，“三叔和离歌还在他们手上，不然我早已走了。”
“不止三叔和离歌，”郗彦笔下沉吟，良久才又落字，“还有慕容华伯父，他被关在宫中。”
夭绍冰雪聪明，怔了片刻，便立即明白过来：“是想让我去柔然女帝身边，伺机找到华伯父吗？”
郗彦望了她一会，默然放下笔。
“你不必愧疚，”夭绍垂眸一笑，面容微显苍白，“这其实不是你的意思，是阿公的意思，不然那锦囊……我早不是孩童了，为国为家，为情为义，这些事迟早该承担的。”她的手紧攥住衣袍，抬起头看着郗彦，笑颜微微：“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郗彦轻轻叹息，握住她的手。
夭绍缓缓将手抽出他的掌心，又装模作样按住他的脉搏：“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记起心中念念不忘的事，立刻询问，“我上次得了一张地图给……独孤尚，让他带回去问贺兰柬。如何，有没有关于雪魂花的消息？”
郗彦微笑点头。夭绍长长松了口气，笑道：“那等我们办完了这里的事，便去找雪魂花。”
 
郗彦出长靖王府拐至一侧偏僻小巷时，正逢烟云遮月。巷中幽暗，唯见马车风灯散发出的微弱光线。偃真与钟晔守在马车旁，望到郗彦的身影忙迎上：“郡主那里情况如何？”
郗彦抿唇不语，抬起双目，注视着那个从马车里跃出的青衣少年。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容色清美，举止异常地雅致风流，上前对郗彦弯腰行礼：“迟空多谢先生和郡主出手相助，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郗彦垂手，亲自将他扶起。
“小小孩童，学大人说什么恩德？”铃铛般的轻笑适时飘至，一少女跳出马车，红裙蛮靴，甚是娇美。
迟空一振衣袖，慢条斯理地冷笑：“小郡主不过大我两岁，说谁是孩童？”
“大两岁也是大。”少女扬眉，指尖直戳迟空额角。迟空青衣一飘，瞬间远离三丈。
少女一指戳空，恼羞成怒，想要发作，又想起面前的郗彦，不禁脸一红，转身讪讪道：“丑奴完成父亲的嘱托，该回去了。”
郗彦颔首，揖手而礼。
此时夜空无月，漫天无华，倒愈发显得眼前这清俊的男子如嫡仙般风姿无双。丑奴不敢与郗彦对视，偷瞥了几眼，依依不舍回头，到一边拉过迟空：“走了。”
迟空板着脸，抽回手，老气横秋道：“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什么不亲？”丑奴听不懂，嘴里嘀咕，“真不知父亲当初为何要收留你这个怪小孩。”
“我不是小孩……”
“才十三岁，怎么不是小孩？”
两人的争吵声在深长的巷道间渐渐远去，钟晔瞧着夜下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莞尔摇头。偃真手指出袖，递给郗彦一卷锦书：“少主，洛都密函，尚公子……似乎出了事。”

第二十一章 空山犹在，暗换年华
<h3>（一）</h3> 
密函自洛都飞传而来，但商之“事出”之处，却非洛都，而是在河东闻喜。
且说在元宵那夜，商之接到北帝密旨后，次日清晨便与郗彦同出云中。郗彦向北，他自往南。而阮靳见漠北事已了，也想南归江左，便与商之一路同行。
纵是北朝政局有变，西北起乱，姚融调兵，然而慕容氏、苻氏辖管的北方三州仍十分安稳。慕容虔已自范阳回洛都，商之未东去幽州，经冀、并二州，取道太行山脉，过雁门、晋阳、上党，直下洛都。此番南下，商之身份不同往日，在宇文恪、贺兰柬的竭力劝说下，商之方同意除族老石勒与狼跋外，另由段云展带领三十名侍卫乔装跟随其后。
南下的路程初时并无任何不妥，直到元月十九日晚，一行至并州最南的重镇平阳，方发生了些许意外。
此意外，对商之而言，最初绝非是什么坏事。
豫征二年元月之末，塞外苍原犹是千里飞雪、长河冰封，而北朝的山水却在此间早逢初春，琼装素裹的天地间萌发出清浅诱人的绿意，于料峭寒风、霏微细雨间盈盈拔长。
平阳为并雍二州交界的通衢之地，南扼济水，右控绝塞，地势中平外高，境内气候素来温暖怡人。在此时的早春季节，郊野山峦叠翠，湖水青碧，更是一派风致楚楚。商之一行至平阳地界已是傍晚，微风凉雨，暝色四合，一路无暇顾赏身旁景色，沿着长湖水光，只管踏岸急驰。
待赶到平阳城下，天色已全然黑透。商之勒马，正要凭官牒文书入城，城门却在此刻大开。
数十盏灯笼络绎而出，一绯袍金裘的公子走在诸人之前，灯火映照着他绣满瑞枝绚纹的锦袍，愈见让人叹为观止的花哨妖娆。
“见过主公。”绯袍公子走到商之马前，肃然一揖到底。
“子野。”商之好气又好笑，下马将他扶起。
慕容子野起身，面容仍是端肃非常：“多谢主公。”抬眸望见商之微僵的笑意，促狭得逞，他这才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之恣意豪放，与他精致的面容完全迥异，只看得旁人愈发啧啧诧舌。
石勒与狼跋见怪不怪，下马牵过商之的坐骑，与守城将军寒暄过，先入了城中。
“一出平阳，便是雍州。此后的路途非我们辖制之界，父王担心路上有变，命我前来接应。”慕容子野道出原委，正待与商之转身而行，却见一旁仍有位白衣男子负手而立，气度温雅，双眸静深，正望着自己，微含几分探究。
“这位是——”
“在下陈留阮靳。”不待商之介绍，阮靳已揖手而笑，自报上姓名。
“阮靳？”慕容子野想了一想，目色一亮，似终于想起什么，只是打量阮靳的神色却与那日拓跋轩毫无二致，颇为矜持地点点头，“听沈伊提过先生大名。”
“我亦听沈伊说过慕容小王爷。”阮靳目光淡然瞥过他花哨的袍袂，言词含蓄，“小王爷风姿之盛，果然是传闻不如见面。”
慕容子野面色顿变，冷笑：“沈伊那厮口中的话怎有可信之理？”
“正是这个道理，”阮靳接过话，仍是风波不兴的淡定，“你我就当初次相识吧。”
慕容子野闻言微笑，看向他的目色不禁缓和许多。
商之自知道沈伊口中那些人鬼殊途的话，也忍不住笑了笑，对慕容子野道：“这次云中战事，幸赖义垣兄相助，于鲜卑而言，他可是首功之人。”
“嗯？”慕容子野一诧。
商之与二人联袂入城，边走，边大略说了战事经过。慕容子野听罢，步伐一转，靠近阮靳身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他看了一遍，诚恳揖礼：“义垣兄啊义垣兄，比之沈伊，我今日总算见到了真正的江左名士，原来是这等的气度与风华，只恨此前虚度这二十年。”
阮靳容色依旧淡然：“小王爷谬赞。”
慕容子野满怀一番热情，却遭遇阮靳的七分客气和三分疏冷，聊了几句，不觉索然，转而又对商之道：“今晚歇在苻氏别苑。那里正有两位故人，听闻你今日你要到的消息，已等候多时了。”
“故人？”商之不无疑惑。
“到了你便知道了。”夜下细雨迷蒙，三人在内城门前上了马车，慕容子野拂了拂湿漉漉的衣袖，叹道，“那两个家伙只顾闭门谈牲口的事，黑天瞎火，还下着雨，只管撺掇我出来接你。”
牲口的事——
商之瞬间明了：“是子徵回来了吧。”
“猜对一个，”慕容子野执起茶杯，唇边笑意不可捉摸，“还有一个，怕是难猜得很。”
岂料话音一落，便听商之微微笑道：“少卿何时来的北朝？”
“咳，咳，”茶汤呛在喉间，慕容子野平抚胸口，瞪着商之，“怎么猜到的？”
商之饮着茶，声色不动，笑问：“既是猜，还需要理由吗？”
“无趣！”慕容子野一扔茶杯，甩手道，“总是这样高深莫测的，可知慧极必伤的道理。”
“还不至于慧极必伤的地步吧。”上车后一直阖目靠着车壁休息的阮靳淡淡一笑，“天下间如今要找苻子徵买战马的能有几个人呢？小王爷想想便清楚了。西北兵动，姚融和苻氏是死敌，又自营马场，自不会寻上苻子徵。江左烽烟，殷桓与苻氏素无交往，眼下能与苻氏有瓜葛、且需要战马的故人，唯有萧少卿一人。”
慕容子野横睨商之：“原来如此。”
“此去别苑的路怕是很长，”阮靳睁开眼，“小王爷方才说无趣，在下倒有个有趣的主意。”
“什么主意？”
“小王爷可会玩这个？”阮靳从袖中摸出五枚木骰，献宝般的笑容可掬与方才云淡风轻的超凡脱俗浑然两人，“我们七局定输赢。待有结果，估计也到了别苑。”
沈伊的话还是可信三分的。发现这点，远比发现阮靳的伪清高来得让人沮丧。慕容子野无可奈何地接过木骰，心中一阵长吁短叹。
 
别苑堂上已备好食案，一侧暖阁火光融融。
听闻马车辚辚驶入的动静，暖阁里走出两人，一者高冠玄袍，一者银裘潇潇，望见自车中而下三人，皆是笑意微微。
几人都是相熟之人，唯有阮靳与苻子徵是第一次见面，又是寒暄一番，方入席落座。一室五人，俱是朗月般的气宇轩昂，玉山般的俊美姿容，明烛高照之下，愈发溢彩生辉。伺候宴席的侍女一时都是面粉耳热，目光含水，心跳无措。
“都下去吧。”东主苻子徵道，屏退出仆役，又命人关阖门扇，几人这才得了自由和随意。
平生难逢知己，在座五人虽说彼此之间多多少少仍存着些无法言明的隔阂和警惕，但在这顿席上，于情义深重之下，却是真正的宾主融洽，相谈甚欢。
“你离江州北上，战事无碍吗？”商之压低声音，询问邻案的萧少卿。
席上萧少卿一直寡言少语，只望着杯中酒水出神。听闻商之的话后，他才一笑抬头，原本清透的双眸间暗色重重：“正是战事紧要，我才北上。除了战马紧缺，还有几事——”他顿了顿，仰头饮酒，“稍后再与你详说。”
他生性洒脱无羁，这样的欲言又止着实难见，商之看他一眼，颔首：“也好。”
晚膳后，阮靳言明聊赖无事，请求与人对弈三局。慕容子野趁醺装醉，回室休息。商之与萧少卿另有要事相谈，独剩下别苑主人苻子徵。碍于初逢的情面，苻子徵生平第一次受制于人，不得不在棋案边撩袍坐下。
 
 
<h3>（二）</h3> 
内庭深处，假山上亭阁幽静。
石勒入阁掌灯，奉上热茶，关门退下。萧少卿负手站在窗旁，楼外雨细如丝，夜下润物无声。他长久不说话，商之放下茶盏，启唇道：“之前精铁箭弩运送云中，多谢你帮忙。”
“应该的，”萧少卿转过身，“只可惜弓弩好运，战马却难办。”
“确实，”商之道，“子徵说你向他买了五千战马，这等庞大数目，从幽州到东朝，该要如何南下？弓弩可藏于货物之间，战马却是无处可掩。”说到这里，商之看了眼萧少卿，问道：“你和小姨父商量过没？”
萧少卿笑了笑：“怎么没有？苻子徵钱财分明，买战马非要现钱，江州王府哪有这么多积蓄？一半都是云阁出的。”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案上，对商之道，“我盘算过了，若是私行，纵是北方三州可得通行自由，如此马群南下，路上保不准会滋扰生事，如有人趁机告发至洛都，对慕容氏、苻氏皆会有影响。我想，如今只能公开求助于北朝朝廷。我回东朝后将谏陛下国书北上，请求北朝通行自由。”
商之道：“即便国书到洛都，北朝朝堂却非陛下一人能做主。就算我和义父、老师力保，只要丞相裴行一人否决，也还是行不通。他就是勉强同意了，先不谈雍州如何，战马南下必要经过裴氏辖界的兖州，到时也会麻烦不断。如此一来，战马要到达东朝，难比登天。”
萧少卿叹道：“正是症结所在。”他想了想，又道：“还有姚融，趁西北匈奴流民的乱事兵动，却是暗地里私助殷桓。如今殷桓兵器充足，战马精良，士气颇盛，更有姚融源源不断的辎重接济。而东朝国库前些年为养荆州军耗财巨大，如今的战事开销多赖云阁私助。江、豫两州如今战事煎熬，比之初时预料的，更要严重。半月前，殷桓更借巴南蛊虫之毒派细作洒于马粮中，江州战马受损大半，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自寻难处，想着北上买马。”
“目前东朝战局如何？”
“两军本对峙于汉阳，鏖战一月，寸土必争。”萧少卿黑瞳间冷光闪动，“战马出事后，殷桓纠聚大军逼上，我们不得不退守江夏。”
商之想了想，皱眉道：“殷桓何人？你和我俱在他营中待过，他手段之卑劣你该最清楚不过。而且你行事向来谨慎细致，这次为何会让他有此可乘之机？”
萧少卿苦笑：“我怎没有防范？不过这次的细作……确实难料。你还记得韩瑞吗？”
“韩瑞？”商之道，“昔日青翼四虎之首韩弈之子。他是阿彦派去殷桓身边的，怎么了？”
“正是他下的毒。”萧少卿声音冰凉，面容却又格外冷静，不见一丝情绪波动，“半月前，他狼狈投诚来我营前。魏叔认出他是故人之子，劝我收留。我为此还特意写信问过……云阁主，他也认可了韩瑞的身份。纵是如此，我也不敢在大战关口将他放在身边。岂料只给他一个行走自由，他便潜入辎重粮草要地，埋下了蛊毒。”
商之豁然起身：“他人呢？”
“逃走了。”萧少卿闭了闭眼，叹息，“此事一出，我也不敢告诉澜辰。”
“云阁消息通透，瞒也瞒不了多久，他迟早会知道……”商之手指揉额，“韩瑞本机智而又忠心，性格隐忍，我从未想到，他有一日会沦为殷桓的棋子。”
萧少卿道：“所谓人心难测，便是如此了。澜辰纵是谋事如神，却还是算漏了人心。”
因战马的事纠结而出姚融的问难、裴行的阻断、殷桓的咄咄逼人、韩瑞的反间叛离，确是当前大难。商之也是无计可施，两人静立阁中，一时皆默然无言。
“主公，”石勒敲门进来，看了看两人暗沉的脸色，小心翼翼递上一狭长的锦盒，“别苑外方才有人送来，说是给主公的。”
商之打开锦盒，里面只一卷素净丝绢，绢上字迹清秀柔弱，分明是女子手笔。
“谁的信？”萧少卿饮着茶，见商之半晌不语，抬头一看，正见他眉宇间流露出的愁色。
商之抿紧唇，轻轻叹息一声，将锦盒盖上。萧少卿诧异于他神色间的为难，正待再语，不料魏让也步履匆匆而来：“小王爷，有密函。”
萧少卿放下杯盏，接过密函阅罢，思了片刻，忽对商之一笑：“我知道盒子里是谁来的信了。”他递上密函，话语骤冷：“你看看这个。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有什么好愁好为难的？”
商之看过密函，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我是得走一趟闻喜。”他放下密函，竟如此说道。
“什么？”萧少卿却是大吃一惊。
商之微笑道：“为了你的五千战马。”
萧少卿闻言一怔，转念思过，竟干脆颔首，似全然忘记其中危险，透澈的眸间笑意清浅，对商之道：“若真要去，耽搁不得，请速速启程。”
闻喜？石勒心绪一颤，他不知道锦盒里是谁的信，也不知密函上写着什么，他只知道，河东闻喜素乃裴氏郡望，几百年的门阀盘踞，纵是裴氏嫡脉曾一度侨迁江左，闻喜仍有不少裴氏族人留守，兼之如今裴行多年经营，闻喜已可说是裴氏巢穴之地。
对商之而言，那是万险之地。
“那密函哪里来的？”跟随商之出阁之前，石勒忍不住拉住魏让，低声询问。
魏让本欲不答，但看他一脸的祈求，只好道：“是我们安于裴行幽剑使里的细作传信。”说完，他还不忘好心提醒一句：“裴行此刻正在闻喜。”
“多谢告知。”石勒一霎头昏脑涨，跌跌撞撞出了亭阁，扬手放出袖箭。
赤焰冰冷，划过雨夜。藏伏城外的段云展等人见之戒备。约莫半个时辰后，果见商之冒雨夜出平阳，急驰南下。
 
 
<h3>（三）</h3> 
次日傍晚，雨霁晴空，霞晖万束。
闻喜境内唐王山脚，平湖如镜，桃树成林。湖水中央有寂寂阁楼，白墙青瓦，挂满了松萝垂藤。阁楼上的红绫窗纱在夕日下如血染的殷殷夺目，本是平淡清秀的意境里突出如斯妩媚，倒叫人见之难忘。
湖边渺无人迹，唯有飞鸟掠水，静得安详。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踢踢踏踏，停在湖畔。来者三人三骑，为首的公子银面黑袍，身姿修俊，一时下了马便要沿水上长桥去阁楼，却被身后一人拉住。
“主公？”
“放心，无事。”公子回首，“你们先去山外等候，稍后带前来的人到此处便是。”
“来人？”听者一愣，“谁？”
“稍后便知。”
石桥伏波，黑衣飘然而至，候在阁楼下的侍女温宛微笑：“商之君果然来了。我家郡主正在楼上。”
商之踌躇了一刻，回望披山霞色。晚风吹过湖边草丛，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他轻笑移开视线，转身上楼。比之红绫窗纱的耀目，阁里帷帐皆是一片雪白素洁。璃纹鼎炉里燃有龙涎，兰花四处环绕，丝丝药味飘散在如此清雅的香气里，淡若不存。
天色渐暗，华灯初掌。
帷帐间环佩叮当，身着华裘罗裙的女子缓缓走出，望着商之，眸如秋水，苍白的面颊上浮出一丝罕见的血色。她双手垂落腰前，有些局促地绞缠着：“你……商之君别来无恙？”
“我很好，”商之问道，“萦郡主最近身体如何？”
裴萦道：“你留下的药还有，冬寒时我便搬出洛都，住来闻喜，这里是丘陵垣地，气候温和，我未曾病发。”
商之衷心道：“那就好。”
裴萦凝视着他的双眸，红唇动了动，却不说话。
商之道：“萦郡主若有吩咐，交代便是。”
“我听外面的人说，你……真实的身份是……”裴萦想要质疑，却又心中慌乱，深深呼吸，正鼓足了勇气，然而一遇见商之凤眸间暗冷的锋芒，还是忍不住脚下失力，坐在一旁榻上。
商之望了她片刻，扬手拿下银色面具。烛光下的容貌轩华灼灼，俊美之极。
裴萦目光流连于他的五官间，倒不复之前的紧张，只黯然了双目，轻声道：“我记得你……你果然是独孤玄度的儿子。”
商之道：“当年逃亡在济水之上，多谢郡主相救之恩。”
“这就是你这些年关心我身体的缘由吗？”裴萦目光有些凄凉，“因为当年我为了你失足掉入江水，落下这个病根，所以你关心我，只是为了报救命之恩？”
商之不语，应是默认。
裴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又问：“既是记得恩情，为何先前又向姑母请辞婚约？走之前说是北疆战乱，不一定能回来。如今回来了，婚约还算数吗？”这些话她说得一气呵成，抛却了女儿家的羞涩娇弱，问得大胆而又勇敢。
商之从未料到病弱娇柔的她还有这样的一面，愣了愣，方低声道：“抱歉，郡主。”
裴萦一直盯着他，没有丝毫怯怕和后退。但待他的话一出口，她的目光便瞬间暗下去，低垂了头，轻笑：“是因为我姓裴吗？是因为我不但是你的恩人，更是你的仇人，对不对？”
“不仅因为这个。”
“还因为什么？”裴萦轻笑抬头，“因为你的心中已有了喜欢的人？”
商之张了张口，还未回答，忽听楼外脚步声嘈杂，透过殷红的窗纱，已可见夜色下火光明燎。湖风忽盛，将红绫吹开。商之伸手握住窗纱，望着楼下密集的火把，铀光冰凉的弓弩，轻轻一笑。
裴行负手站于一众幽剑使之间，浅碧长袍，清俊如玉。
“国卿大人，商之君，独孤尚！”他微笑，“当年的漏网之鱼，叛臣逆子，终不逃今日。”
商之闻言无动于衷，只是回眸，注视着裴萦。
裴萦面容惨淡，声色幽凉：“二叔说，唯有这样，你才能留在我身边。”
“这便是我们的距离，”商之叹息，“虽是恩仇难解，却还是太过遥远。你不懂我，我也无法靠近你。郡主今后好自为之，你当年救我一命，今日又存心再害我一次，算是扯平。”他按住窗棂，正待跃身下楼，却发觉腿脚一软，筋骨松散，气息闷滞于胸前，近乎窒息的难受。
裴萦忙上前扶住他，颤声道：“你怎么样？”
“龙涎香藏毒？”商之冷笑，迅速自腰间锦囊里取了药丸吞下，拂开裴萦的手，扶着墙壁，转身下楼。
楼底靠近门边的幽剑使拿着绳索木枷上前，商之眸光一瞥，笑道：“裴相是要缚我吗？”
裴行道：“负罪之人自要按法问罪。”
“是吗？”商之悠然望着远方沿湖岸迅疾而来的一队人马，缓声笑道，“怕是陛下却不这么认为。”
裴行见他面色有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禁扬了扬唇：“本相早该料到，商之君怎会这般束手就擒？”裴行转目望向商之，夜色深远，将他的眸色映出幽深无底的黑暗。
夜风中商之黑袍飞动，脸色从容。不过须臾，湖岸边的人马已匆匆赶来楼前。为首的是个年轻将军，紫衣铠甲，英气勃勃，双目顾盼飞扬，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于裴行身上，含笑上前：“车邪见过丞相。”
裴行面容无澜：“将军不好好守卫禁宫，来此处乡野有何贵干？”
谢澈自怀里取出明黄卷帛，肃容道：“陛下有命，让车邪前来迎商之君回朝。此乃陛下旨意，丞相可要过目？”
“不必，”裴行一甩衣袖，“人在那里，带走便是。”
谢澈望向商之，商之一笑，整了整衣袍，对裴行揖手道：“商之前来闻喜，除却探望郡主，还有一事想请教裴相。”
“何事？”
商之抬目，慢慢道：“此事话长，怕是要从十四年前的安风津之战说起。”
湖风湿寒，夜凉起雾，裴行的面容僵冷一瞬，清俊的眉宇间忽起峥嵘锋芒，良久，才从商之脸上挪开目光，转身向湖边桃林走去。
“请商之君移步一谈。”
 
 
<h3>（四）</h3> 
桃林深处，曲道悠长，直通向一座山间幽谷。
山头冷月斜照，山下青松成荫。恰是新雨过后，微风清凉，湿润的泥石间，碧草初生。峭岩上更有一脉净泉冰澈，在月华下漾起银碎水光，环绕起一拢翠竹、两间茅舍——早料到谷中别有天地，却不知是如眼前温润静美的惊人夜色，竟一反先前剑拔弩张的对峙，如瞬间斗转星移，突兀之极。
说是客随主便，商之在入谷之前，还是驻足停了一刻。
裴行在黯冷的山阴间静静回眸：“鲜卑主公面对千军万马尚不知变色，难道在裴某这座山谷前，倒有退缩了？” 
商之淡淡道：“裴相见笑。便是洪水猛兽、千军万马，其实又怎及裴相千分之一的难测？”话虽如此，黑衣飘行于狭道盛风下，依旧潇洒入谷。
谷中寂静，风声过耳，传来一阵竹叶沙沙声。商之目光流盼，于掩映茅舍前的修竹林间略微停留，见到飘忽人影拂动翠竿，不由一笑：“原来山中还有人。” 
“不碍事的闲人。”裴行端坐于泉边岩上，撩袍掸袖间，意态一如既往的清贵雍华，“商之君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是，”商之于松荫下转身，开门见山道，“敢问裴相，可知当年裴氏于安风津惨败的真相？”
裴行侧首，目光藏于暗色深处，漫不经心道：“两军相对，势必会有战败的一方，商之君以为还有什么真相？”
“裴相心知肚明。”商之不愿兜绕圈子，直截了当道，“安风津之战即便是败，本也不该落得那样的惨烈，裴氏一门除裴伦将军外，父子兄弟有去无回。那一战，东朝统帅为大将军郗峤之，他是令尊裴道熙于东朝为司徒时的亲传徒弟。师徒相对，纵是两国纷争、利益分途，也不该是裴氏一门全都魂归怒江的结果。再者，以尚熟悉的郗峤之，若非特殊状况，绝不会如此狠心，亲手将曾有师徒恩义的人逼上绝路。”
“你熟悉的郗峤之？”裴行悠悠一笑，“很是有理，倒确实提醒了本相。只是不知商之君指的特殊情况为何？”
“有人从中挑拨离间，故意陷害。”
“陷害？”
裴行稳坐岩上的身体终于微微一挣，似在某种束缚下竭力抑制的艰难。他望着商之，目光寡淡却又弥远，唇角的笑意更异常地深刻。
商之避开他的目光，缓缓道：“先帝晚年，北有匈奴为乱，南与东朝交恶。当年先父率师北上抗击匈奴之际，令尊裴道熙为分君忧，请缨领裴氏亲军南下，二十万精兵饮马怒江。江左朝野惊骇，郗峤之奉旨对敌，两军交缠于安风津，时逢盛夏水汛，战事因此分外艰难。东朝为此战举国动员，粮饷不绝，援军不断，而北朝的后方支援却迟迟不至。据令狐淳所言，朝廷上有人故意苛刻粮草，不调援军，他当时奉裴老将军之命回洛都请援，诸臣皆置之不理。而裴相那时为御史大夫，留侍洛都，为此跪叩宫门外三日三夜，也不曾落得一兵一草支援怒江。这些往事，不知尚说得对不对？”
“的确不差八九。”裴行冷笑，“令狐淳果然是在国卿手上，枉本相调教这么多年，他竟还是这么不开窍。”
后面一句商之只当不闻，问道：“既是不差八九，那差的那一分呢？”
“本相当时跪叩宫门外的时候，倒是有人理了此事的。”裴行于夜风中略微扬眉，“当时的丞相慕容华，他亲口告诉本相，大司马独孤玄度于塞北战事也很吃紧，要家父裴道熙在怒江再支撑半月，朝中才会有粮草援军调拨南下。”
言罢，他眸底添上几许惆怅的嘲讽：“商之君，你不会告诉我，所谓的真相是这个？”
“若只是这些，尚何必有闻喜一行？”商之不为所动，轻笑道，“当时南北皆有战事，洛都的确是由丞相慕容华和太傅姚融坐镇，供给粮草，拨调援军。只是不知裴相可还记得，先帝晚年病重，移驾华清宫，在他身边侍奉的人是谁？”
“贤妃姚氏。”
“请恕独孤尚大不敬。”商之对北略一拱手，“先帝生性谨慎，敏感多疑，从不深信他人，更遑论放手将军国大事交给外臣处置？当时他虽病重，调兵虎符却并未授予丞相慕容华。不错，当年裴氏于怒江艰难时，家父于北方也确遭逢了一段困境，原因是战前保持中立的柔然突袭后方。大军受匈奴柔然前后夹攻，所以一时失利，处境窘迫。然而那时洛都也没有援军和粮草北上，全靠鲜卑一族于后方补给，如此才维持下来。是时安风津、塞北战事不顺的战报频传洛都，先帝受激昏厥，当年独孤皇后早已殡天，由姚妃掌控后宫，明令外臣于特殊时期皆不能轻易出入，甚至连嫔妃探望也有限制——这些，想必裴相也是知道的。”
裴行似认真回忆了番，才冷冷淡淡道：“如你所说，那当时唯一有希望调拨援军给裴氏的，不是慕容华，而是姚融。”
“不错，”商之道，“听闻裴老将军领兵南下之前，还曾与先帝有过密谈。说是密谈，在耳目遍地的禁宫却难保机密。据我所知，那次密谈事关储君之位。不知是不是？”
裴行面色沉静如水，没有回答。
商之料知自己所言不差，继续道：“当时先帝有三子，先独孤皇后嫡子景王司马豫；姚妃之子、赵王司马徽；还有裴太后的幼子、康王司马坚。我父亲和裴老将军各领战事，实也是一次为储君之位争夺的博弈之局。丞相慕容华才可堪国，又无北朝祖训的后妃外戚之约束，是以无论择哪个皇子继位，他都会是首辅大臣。而司马氏历来提防鲜卑独孤，更担忧鲜卑内部纲伦，就族规而言，慕容亦属独孤一族的家臣。是以先皇为防独孤、慕容同气连枝，初始并不属意景王继位。他心中宠爱刚出生的小皇子康王，与裴道熙的密谈，其实也是下了密旨吧？我听令狐淳道，他那时是裴老将军的贴身侍卫，知道裴老将军虽叛南降北，且身负东朝对裴氏的灭族之恨，可是心中却还是不愿真刀明枪南指江左。我想，使裴老将军改变初衷、下定决心挥师南下的，该就是先帝这一道密旨承诺。不知是不是？”
又是一句“是不是”问出，连带被世人史书埋没于深渊、掩饰了多年的阴谋和贪欲，此刻正要破出重重枷锁，趁着万缕幽风飘飘腾升。那么一股子腐朽透了的黑暗气息，正临风狠狠扑来，让裴行无法不动容，眸波轻颤的刹那，不禁低叹了口气。
商之紧追着问道：“尚还听闻，当年裴老将军欲挥师南下，裴相的五位兄弟俱是支持，却唯有裴相持反对意见，为什么？”
为什么？
裴行望着身侧缓流的泉水，恍惚回到十四年前的那夜，自己劝说父亲推却帅印时，兄弟们俱是这般问自己——
为什么？
山头的冷月被烟云浮蔽清华，山谷间一片阴暗。
数丈之外的年轻人分明与自己有血海深仇，裴行却在这一刻突然松弛下来，任谷风吹旋修长衣袂，卷入泉水。碧色的衣裳，湿漉漉于水面飘荡，正如碧色的浮萍，所不同的是这片碧色有了牵连，无法自由地孤行远方——正似掌控自己一世的牵绊，喜怒哀乐，俱在此间。
一霎的失神间，裴行忍不住细嚼起当年的苦痛和徘徊，目中酸楚无法自拔。而商之也无声无息地站在树荫下，仿佛体谅着他的心情，默默无语，唯剩风声萦回在二人耳侧。
长久的萧寂，在商之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淡凉的声音却从夜色下飘出，阴寒细微，却通透有如明镜般的水面，不存一丝波动。
“安风津之战，注定是场败局，何必徒劳牺牲？”
往事夕烟，在不适当的时间凭吊顷刻都是奢侈和盲目。残月在裴行的声音中探出云层，将那张清秀的容颜照出素日的鲜明。裴行慢慢转过头，仍是静静地望着商之：“你不必接着问了，十四年前的事，你确实察得深入。不过有些关于深宫密庭、权臣私斗的勾当，中间的原委对错，纵是大罗神仙也分不清。本相只想告诉你，如今离真相大白的那一日还很远。若能等到那一天，你了解了所有，却还可以找出理由来质问本相，本相将洗耳恭听、一一答复。”
他整理衣袍从岩上站起，负手而立，接着说道：“若本相猜得没错，商之君这次将计就计来闻喜，是想借往事与本相联手，共同对付姚融？”
商之不否认：“正是如此。”
裴行笑了笑：“孰不知你我之间还有恩仇未解，如今商之君身份败漏，除本相外，姚太傅想必也是要将你除之而后快。这个渔翁之利得来轻松，本相何必费事插手？”
商之大笑：“除之而后快？果真能如此吗？”
裴行不觉半分征兆，鬼魅般的黑袍忽从深暗阴霾中雷霆夺出，本是怡人的夜色下，骤有煞气滚滚，犀利寒意更是直透肌肤。裴行心中一惊，还未及退后，眼前猛现雪亮冷光，锋利的剑刃瞬间直指自己的胸口。
裴行瞳仁微缩：“那龙涎……”
“有散功的毒性，但方才那么长的时间，也足够我自解了。”商之笑若朗月，勃发的杀意凝聚在眉宇间，让人不寒而栗的凛冽，“丞相，你觉得尚这剑刺下去，能体会到什么叫除之而后快吗？”
裴行面容冷肃，一言不发。
商之扬眉，衣袖飞扬，凌厉剑光刹那如游蛇没入腰间玉带。
“丞相，世家大族之间的纠葛若只关系区区一条人命，当真是除之而后快，那在你动杀意之前，自身已死了千百次了。你们既做了九年前的事，就早该料到，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远远不止独孤尚一人。权掌北朝二州的慕容氏，拥有千里草原的鲜卑一族，蛰伏而后发，如今孰敢小觑？姚融他早料到这点，所以自白阙关战事后，便已兵动西北。如此棋先一着，摆明要以此来威胁陛下与鲜卑交恶，意图掌控全盘独占制高点。西郡姚氏素来是乌桓贵族的领袖，连司马皇族也不得不对其顾忌礼让三分。丞相去年的一波新政早已将整个乌桓贵族得罪，在姚氏眼中，如今不仅无法容纳鲜卑，更无法容纳的，怕是似丞相这样的汉家士子。朝堂上的博弈弱肉强食，利益纷错下从来都是朝秦暮楚之变，丞相想要获渔翁之利，可谁会让你坐得其成？尚本以为凭丞相的精明，既知晓十四年前的内幕，新仇旧恨交织，早该明白其中利害。却不料你竟迟迟看不透此局，怎么就说出像袖手旁观这样的糊涂话来？”
“是吗？我糊涂？”裴行闻言轻笑，“如你所说，本相怎样才算不糊涂？”
商之从袖中取出明黄帛卷：“此乃陛下的密旨，裴相不妨一阅。”
“又是密旨……”裴行语气说不出的古怪，捏着帛书，却不浏览，只打量着商之，若有所思。
眼前这年轻人，美玉一般的俊颜中竟有如此昭朗轩昂的锐气，不同于他父亲的清毅、不同于慕容虔的锋利、也不同于苻景略的傲骨。平静的面容间，唯有一双凤目清寒幽凉，透着藏也藏不住的仇恨和怨怒，尽管如此，他居然还能这般平心静气地与自己谈判——静谧隐忍下那种罕见的超然气度，不正如他母亲生前？
阿绋……往昔花影间的秀华绝伦瞬间掠过脑海，清晰宛若昨日。
追思似流水，不可斩断，温馨入肺，却也有若针锥刺心，那样刻骨的钝痛经年累月，早成了无限疲惫。
裴行撇开目光，叹了口气：“也罢，你便在闻喜再住两日，随后与本相一同回洛都。”不待商之说话，话音落时，他拍了拍手掌。清脆的掌声并不张扬，随之而起的却是茅舍前竹林里鸣响的尖锐长啸。
啸声中，急促的步伐如乱潮拍岸，衬着谷间四壁的回音，铮铮震撼——刹那间，不仅自谷口涌入了数百横臂持剑的幽剑使，便是谷顶，也是密密麻麻、放眼望去一片鸦色的冰冷铀光。
商之冷笑：“丞相此举何意？”
“我信不过你。”裴行说得直接，又望了眼手上的密旨，神色无奈，“一朝天子一朝臣，权臣争斗纵然心思难测，君王的喜怒又何尝不是朝夕更改的无常？连这卷密旨，本相也信不过。本相信得过的，唯有自己。等安排好一切，本相自会与你回洛都。这两日，且委屈你先住在这谷中，不要妄想逃脱，此谷上下两千人围守，你纵是武功盖世，也出不得半步。”
他收起密旨，唇角勾起上扬的弧度：“至于姚融的事——本相等候商之君多年，终等到这一日，自会珍惜这难能可贵的机会。你既想与我联手，有所图谋定要有所牺牲，不妨借这两日，好好想想你我之间的恩怨是否能真的可以暂且放下，而不是三心二意，再次被有心人利用……”
他走得并不急，但当商之从最后那句话的深长意味里回过神时，却见山间狭道的尽头，碧色长袍已悠然远去。
 
“商之君，夜已深了，请入茅舍休息。”身后忽有人轻声开口。
商之吃惊回头，这才见一暗灰长袍的清癯老者在他面前弯腰行礼。商之心道：如此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己竟没有一丝察觉，即便方才是有些魂不守舍的疏忽，但此人轻功之佳、内息之稳，端是难得一见。
商之道：“丞相方才说的闲人，便是你？”
“老奴闲散了几十年，丞相没有称呼错。”老者抬目一笑，右手扬起，指间夹着一片竹叶，凑近唇边，徐然吐气。此刻的竹叶啸声与方才同出一辙，却洗褪了刺耳的尖锐，转而轻缓平和，透着飞入云霄的清畅。山间几百名幽剑使闻声退出山谷，山顶上，映暗了月色的冰凉铀光也于竹叶啸声中顷刻不见。
“好技艺！”商之叹道，“一片竹叶，也能吹出这样的百转千回。”
“商之君过奖，老奴之前有幸听过商之君吹笛，那才是真正的佳音妙曲，绕梁三日。”老者揖手而笑，“如今杂人都退去了，商之君请入舍歇息吧。”
如今形势确是进退两难。商之一声苦笑，只得随老者入了竹林。
竹林之后，茅舍里燃着灯烛，晕黄光色穿过半开的门扇，疏疏一络洒在阶下青石上，滑鉴可见人影。
茅舍门梁稍矮，商之弯腰而入，只见室中家徒四壁，摆设简单，不过一榻一案，两块坐毡。虽则简陋，却是处处纤尘不染的洁净。书案上除有书帛竹简，还放着一张古琴，案旁暖炉烧有茶汤，雾气氤氲，想是方才还有人在此待过。
“此间茅舍是相爷在闻喜的居所，他素来喜欢清静，除了我之外，尚公子还是第一个进来此间的外人。”老者絮絮叨叨地说着，案边坐毡半旧，虽干净不见瑕疵，他还是以衣袖拂了拂，才请商之坐下，又盛出沸腾的茶汤，恭敬递到商之面前。
老者微笑道：“是用这两日新雨煮的茶，茶叶还是丞相去年夏初亲手捻揉的庐山云雾。若老奴记得不错，尚公子的母亲生前最爱喝的，便是丞相泡的庐山云雾。”
“什么？”无缘无故提及母亲，商之自是大吃一惊，皱起眉，微微笑道，“恕尚不敬，阁下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老者白发苍苍，双目却清明得很，仍是和煦笑道：“奴确实是老了。六七十年的记忆堆杂，都快混淆了。不过刚才看到公子的一刻，老奴还是记起了那一日……二十多年前，那时还在江左，老奴从主公身边调去服侍相爷时，那一日正逢郗家女君绋之及笄，相爷让老奴在宴上以竹叶即兴吹了一曲庆贺，郗家女君十分欢喜，和公子方才一般，也赞了一句好技艺。那是老奴第一次见郗女君，印象倒是分外清晰。”
“是吗？”商之面容冷静，努力压抑住紊乱的气息。
“是啊，”老者对他的冷淡浑不在意，含笑打量着烛火下商之清秀孤冷的容颜，叹道，“公子好容貌，眉目间，依稀就是当初郗女君的风采……”
他话未说完，但闻“哗啦”一声，商之蓦地推开窗扇，将茶盏中的汤汁尽数洒出。老者神色惊愕，目中锋芒毕露。商之悠然笑道：“对不住，我累了，想要先歇息。”
“奴真是老了，碰着谁，都喜欢念叨几句往事，商之君莫怪。”老者复又笑容满面，“请随老奴来内室。”他推开嵌于左侧墙上的门扇，入室燃了灯火，铺好被褥，转过身时，却见商之僵立在门外，双目紧紧盯着正北墙面上的一卷画绢，眸底思念深深，却又有怒火熊燃。
墙上画绢间泼墨流畅，线条细腻，素白的绢绸虽已微微倦黄，却仍挡不住画里薄暮日冷的逼真，红叶积地的明媚。赤云青霭之下，那也是一座山间空谷。深潭边有女子云裳翩然，衣袂纹边，绣着清雅蔷薇。纵然画里那女子只见侧面，但秀美绝伦的容色却是呼之欲出的灵动。那眉，那目，那嘴角的温柔笑意，正是商之再熟悉不过、母亲的容颜。
“丞相大人果然才德旷世——”商之忍无可忍，咬紧牙关，怒极反笑。
老者却不以为然：“郗女君已然去世多年，相爷不过是睹物思人……况且，作这副画像时，郗女君已与我家相爷有了婚约，并没什么逾越伦常道德的。便是后来，也是郗女君违背了婚盟，相爷却是一生孤家寡人，至情至信，不曾忘怀她半分。”
“什么婚盟！”商之厉喝，目光赤红散乱，面容更是在一瞬间苍冷无色。
 
 
<h3>（五）</h3> 
“什么？婚盟？”
三日后，济水之南，雍州重镇安邑的云阁庭院里，午后微风徐徐，正值春光明媚，慕容子野懒洋洋坐在藤架下，本来正与阮靳喝茶说话，骤然惊闻裴行与郗绋之在二十五年前的婚约，顿时被茶汤呛得半死不活，面红耳赤咳嗽半晌，喘着气追问：“尚的母亲怎么会与裴……裴行有婚盟？高平郗氏不是和闻喜裴氏素来不合，怎么会有婚约一说？”
“是阿彦信中写的。二十五年前，你我还未出世，你如今问我，我也是不知内情。”阮靳耷拉着脑袋，言词慢条斯理，神色颇为矜持。
扑－—簌－—，白鸽在阮靳怀中扇了扇翅膀，转过细软的脖子，直直瞪向石桌上的茶盏——从柔然王城到济水之南，飞了两日两夜，它已经是筋疲力尽。谁料落到此人怀中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他喂它一口水解乏。
“乖。”阮靳温柔抚摸鸽羽，终于拿过茶盏，细细喂它。
慕容子野独自噎了良久，忽然叹气：“尚却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了……”他没来由地一个寒噤，摇摇头，不敢去想。
“灭族之仇他都能忍，何况是这些，你尽管放心。”阮靳却是若无其事的模样，“细作那边有消息来吗？”
“有，裴行已离开闻喜南下，今日渡济水，傍晚时会到达安邑，歇在驿馆。”慕容子野放下茶盏，心中揣思几番，还是不放心，“不行，今夜子时，我要走一趟驿馆。”
“你去？”饱存质疑的声音从藤架后的书房里冷淡传来，萧少卿坐在书案后，正疾笔给郗彦写回信，头也未抬地否决，“裴行身边高手环卫，还是我去的好。”
慕容子野知道他是瞧不起自己的身手，一时横眉怒目，但想起上次在邙山白马寺交锋时的狼狈落败，又觉脸上无光，气短三分，哑着声找不出话去反驳。
萧少卿写完信出来，只觉春阳已将慕容子野花哨的绯衣照成一团艳火，艳火之间，却是一张气得铁青的面庞，忍不住斜了斜眸，失笑：“生什么闷气？尚这次孤身去闻喜，一半是为了我，所以此趟夜行，自然是该我去。”边说边将手中写好的信交给阮靳。
阮靳从一旁的鸟笼里又取出一只信鸽，将丝绡卷起塞入鸽腿上的细竹筒，封存好后，扬臂将鸽子放飞。
眺望许久，见信鸽隐入云层不见踪影了，萧少卿方收回目光，转而对慕容子野道：“说起来，你眼下倒是应该走一个地方。”
“哪里？”
“许昌。”萧少卿慢悠悠道，“听闻裴太后将康王送去了许昌行宫静心念书，你身为北朝卫尉卿，掌管半个北陵营，成天与我们呆在一起无所事事怎么行？总该点上几千兵，去许昌保护皇子才是正道。”
“去许昌？”慕容子野想了片刻，醒悟过来，急急起身，抱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如今才正是时候，不早一分，不晚一分。此刻各方眼线都聚集在安邑，无人东顾许昌。”萧少卿轻声叮嘱道，“切记暗中行事，掌控分寸，不可张扬。”
“自然。”慕容子野健步如飞，走得太快，袍袂绊住花间荆棘，脚下一个踉跄。“敢拦小王爷我的路？”慕容子野骂咧咧，索性撕了衣袍，一声大笑，扬长而去。
阮靳摇头，看着那远去的跋扈绯影：“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尚也不怕坏事。”
“哪敢全靠他？”萧少卿叹出口气，“北陵营里还有伐柯，尚说此人一向沉稳，自会配合子野行事。”
“那就好。”阮靳一展衣袍起身，“如果小王爷无事吩咐，我在安邑城里有位故友，想去探望探望。”
“先生请便。”
 
出乎萧少卿的意料，裴行傍晚到达安邑时，入城的马车只有三辆，随行住入驿馆的侍卫，也仅有十几人。倒是谢澈带领的五百禁卫军寸步不离，将并不大的驿站围得密密麻麻，如同铁桶坚牢。他本意是保护商之，却不想为萧少卿的夜行无端添了不少麻烦。
“有刺客！”黑衣刚伏上梁檐，便在禁卫军的火把下无处遁形。
谢澈飞剑而上，未过十个会合，便将所谓的“刺客”逼得失足落地，一众禁卫从后扑上，将黑衣人绑缚。这方喧哗纷乱间，却有一道暗影飘过墙下，直夺偏门缺口入了内庭。
自以为声东击西得逞的暗影躲在墙角，屏息片刻，想要转身拐向长廊时，却见前方火光耀目，年轻的紫袍将军自甲衣岿然的禁军间缓步而出，微笑殷然：“阁下是否迷了路？怎么能直直撞到本将军面前来？”
他问得和颜悦色，那暗影却是激灵一闪，顿时遥退三丈，只是抽身再迅速，却也不及黑夜中青锋剑遽然刺出的猛利。
惨叫声中，血雾弥漫，两条手臂齐齐抛飞半空，谢澈冷冷收剑，望着地上不断痉挛抽搐的人，轻轻举了举手：“带下去。”
“是。”
血光剑影后，周遭安静。无人行走的驿馆，在淡淡飘洒的血腥味中，多出三分让人沉闷的死寂。
“如小王爷所说，今夜探行驿馆的不速之客果然多。”驿站东庭外的参天大树上，魏让观望许久，低声感慨，“谢家的那位长公子，模样温润如玉，不想出手竟是这般狠辣。”
萧少卿抿紧了唇，只静静坐在茂密的树枝间，一言不发。
直到子时过后，又是几声凄厉的哀嚎声传来，驿馆四周才落得真正的平静。过得一刻，中庭廊檐下却多出两盏缓缓移动的灯笼，正向东庭而来。
萧少卿目光一动，点足跃上树冠，登高望远，看清两名侍女引带而来的那袭修俊黑衣后，不由扬唇微笑。
“魏叔，我们也该行动了。”夜风忽盛，吹动他身上的玄色绸袍，猎猎飞扬。
“是。”魏让系上面巾。
萧少卿扔了一面金牌给他：“把这个系在腰间，谢澈看到令牌，自会明白你的身份，你和他动手趁机引开禁卫的注意，我将直入东庭。”
魏让点了点头，飘然而下，身影落在瓦檐上的一瞬，果然有紫衣似长烟袭来，杀气寒烈，直逼心口。魏让不敢大意，挥刀抵挡。刀剑相触，铮鸣声尖锐刺耳，四溅的锋芒下，对方精纯的内力一霎如海潮般澎湃翻涌，魏让被击得气血大乱，忙借力落地。魁梧高大的身躯一旦落入禁卫的包围，便被四面拢来的火把照得一清二楚。谢澈的长剑奇诡如追魂幻影，试图自屋檐上方追灌没顶。魏让大惊，足尖划过青石地面，急速倒退，电光火石间，游龙走蛇的剑势在近身三分时，却突然缓了一缓。
腰间的金牌在火光下灿然生辉，魏让知晓他已看到，随手挥了几刀，向西面窜逃。一众禁卫紧追而去，谢澈立于原地，回首朝萧少卿的方向微微扬眉，随后掠身飘去，让东庭落得满地萧索。
“辛苦了。”萧少卿暗自一笑，心中却有些无奈——不过是一次夜行私会，此刻竟被弄成如闯宫城的周折。轻微的叹息声中，玄衣掠过浓浓夜色，落上东庭最高处的飞檐上。
飞檐之下是座雅致的阁楼，是安邑驿站专为来往路过的大臣女眷所设。而今夜歇在这座阁楼的，正是裴萦。
“……郡主半夜忽然不适，驿站没有医官，只得麻烦国卿大人。”
萧少卿趴伏在勾檐上，只听侍女的声音细细传来，却久久不闻商之的回答，忍不住轻轻揭了片青瓦，往下望去。
阁中琉璃灯盏七彩斑斓，照得一室桃红帷帐如扑水霞色。绚烂的光华中，裴萦仍是苍白着脸、病恹恹靠在软褥上，对侍女道：“你先下去吧。”
“是。”侍女依言退下，随手扣紧了门扇。
商之远远站在门边，从萧少卿的方向看过去，只能望见他冰冷的侧面。
“商之君。”裴萦咬唇下榻，几日不见，她身体似更为瘦弱，行走间愈发如扶风弱柳。只是那盈盈似水的眸光间，此刻竟透出几分坚毅，她望着商之道：“你走吧。”
商之略为一怔：“走？”
“是，”裴萦面露愧色，柔声道，“三日前是我的错，不该引你入局，我听说过叔父与你母亲的往事，以为他……”
“郡主！”商之厉声打断。
他的面容如此冷肃无情，裴萦黯然，顿了顿，才继续道：“你放心，叔父在我这里安置的眼线最少，我也已设法为你暂时引开了孟道，你现在要走，应该很容易。”
商之道：“我没想过要走。”
裴萦愣住：“什么？”
“抱歉，萦郡主。”商之微微垂首，“实话说，这局并非只由你二叔设下这般简单，如今形势，其实也是我心甘情愿入的局。我与他之间另有约定，在到达洛都面见陛下之前，我不会走。”
裴萦听得怔忡，商之细察她的面色，又道：“郡主今夜是装病吧？碍于郡主清誉，尚不能多待。就此告辞。”
“尚！”他转身之际，裴萦却娇呼而出。
腰间突然被一双纤细的胳膊缠住，贴在背后的身子更有着异样的温热柔软——商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忙扳开她的手臂，夺门而出。
“商之君……”裴萦低声啜泣，声音极轻，却透着无限伤心绝望，“我都知道。你喜欢的是明嘉郡主，是不是？”
那四个字落入耳中时，商之心中如遭重击，又惊又痛，微顿了步伐。
“不是。”他说得果断迅速，不存一丝迟疑。
裴萦瞪大眼睛看着他。檐上的萧少卿也呆了片刻，苦笑着将青瓦覆回原处。
“萦郡主你多虑了，我与她……并无过深的情谊。”夜风中只听商之在叹息，“尚自知并非萦郡主良配，此事不关他人，郡主今后，好自为之。”
言罢，商之疾步出了东庭，回到自己房中，坐在案边喝了口茶，方冷笑道：“梁上君子做够了没有？还等着看什么戏？进来！”
“啪嗒”窗扇开合，玄衣潇潇而入，那据案而坐的恣意骄傲，天下只一人能有。
萧少卿眸色清透，对商之一笑：“你不必不自在，只管当我刚来，方才什么也没瞧见。”
此话说了比不说更让人着恼，商之面无表情：“你冒险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是废话吗？好吧，你就当我闲得无聊。”萧少卿眉宇朗朗，自倒了一杯茶，在彻底引出商之的怒火之前，慢条斯理地道，“今日收到了澜辰的信，我师父、还有夭绍……都有了消息。”
商之垂眸，目光敛于密长的眼睫下，让人察不出半分情绪，只低声问：“那雪魂花呢？”
“关于雪魂花，澜辰……”
才开了话头，萧少卿却忽然止住话音，与商之对视一眼。商之皱眉，默然摇头。萧少卿却悠悠叹息，指尖在桌案上轻敲了一会，道：“梁上君子一个接一个，此处还真是龙潭虎穴，叫人防不胜防——”话音未落，玄袍顿似出鞘的利剑，撞开窗棂飞跃而出。窗外灰影随之一闪，片刻的功夫，风振衣袂间，两人掌风来往已不下数十回合。
“孟道！”商之于室中唤了声。
“是，尚公子。”灰袍人自密缠的掌风下抽身而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萧少卿心怀坦荡，自然顺势收手，待看清与自己交手的竟是位年过花甲的清癯老人时，心中不无诧异。他目光不经意一落，瞥见老者腰间系着一根色泽幽谧的宝蓝玉带，顿时了然大悟，笑道：“素闻幽剑使首领神出鬼没，世人不得其真颜。不想萧少卿今日却能巧遇阁下，荣幸之至。”
“小王爷过奖。”孟道声音温和，“不过可惜，老奴今夜只见识到了小王爷的掌力，却无缘得见挟剑绝伦的意气飞扬。”
萧少卿道：“以你我的身份，还愁将来没有机会再切磋？”
孟道微笑，却不回答，转身对商之道：“老奴答应过相爷，只要尚公子不擅自离开，老奴一切都听尚公子的。如今这位东朝豫章王——”
“让他走。”商之依旧端坐室中，未动分毫。 
孟道没有一丝迟疑，对萧少卿揖了揖手：“小王爷请回。”
萧少卿此行一趟已功德圆满，潇洒转身，玄袍飘飞夜色下，瞬间不见。孟道在外为商之关上窗扇，自转身去了隔壁。
室中烛影晃动，商之望着桌案上萧少卿以内力刻下的几行字，默思良久，方运劲缓缓擦净——
父辈纠葛皆成过往云烟，勿要太过忧思。
子野已去许昌，石勒等皆已到洛都，贺兰柬来信，鲜卑铁骑十万兵发凉州。
另，雪魂有望，阿彦与夭绍不日南回。

第二十二章 幼无人怜，是以少孤
<h3>（一）</h3> 
中原四处风动，千里之外的柔然其实也不平静。
自长靖封王起，众部族心态各异。眼见元月即将流逝，而派遣使者至王城恭贺的部族竟不过三分之一，柔然女帝异常恼火，面上虽依旧豁达从容，私底下却是雷霆手段，先从云中战场果断调回阿那纥，又将朝贺之日借鬼神之说推后至二月中旬，并在暗中遣派能言善辩的大臣游说中间观望、举棋不定的部族长老。明中利诱、暗中威迫，不少部族经不住此间压力，元月二十五日之后，到达王城的部落使者已是络绎不绝。宫城外弯顶丹穹下，每日皆可见诸族使者华衣穿梭的盛景。剩余诸族见形势大转，虽有强硬之辈矢志不移分毫，但多数却是使臣虽未至，折子已纷纷递上，恭贺祝愿之词洋洋洒洒，自是昭明一番耿直忠心。
夭绍在柔然皇宫为女官已有时日，每日陪在柔然女帝身侧，也能高居明殿之上望着诸族伏地叩拜，听着他们朝礼颂歌。眼见这四方朝拜的盛世气象一丝不输大国威仪，夭绍心中也是暗暗吃惊和佩服。
“已站了一天，累了吗？”又一批使者退出朝堂，柔然女帝接过夭绍递来的热羊奶，和颜悦色地问。
她的汉字咬音颇为清晰明润，正如她秀雅端丽的容颜一般，极是能打动人心。夭绍来她身边多日，在遍布陌生异域话语的柔然宫中，每每听到这般干净纯正的汉语，总是忍不住生出亲近的渴望，闻言轻轻摇头，笑道：“不累，承蒙陛下提携，能让夭绍见识到这般的赫赫威严。”
“中原自是见不到的。”女帝话语骄傲，“南方礼制束缚，尊卑迂腐，行举古板。再者，谁说天下女儿不及男人？”
夭绍抿唇一笑，也不回答，接过女帝递来的杯盏，示意一旁的侍女拿下。
长靖坐于龙座下首，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夭绍身着女官的彩衣，午后的阳光斜洒入殿，灿烂的金辉正与她脸上嫣然的笑意相映，钟灵毓秀，清美如斯，让长靖也有了瞬间的晕眩和沉迷。待回过神来，望见夭绍正对自己微笑，长靖立即掉开目光，寒着脸吩咐侍从：“传白檀六族使者入殿。”
“是，”侍从舒展清亮的嗓子宣唤，“白檀使者入殿觐见。”
一拨又一拨的觐见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日暮时分，女帝方揉了揉额角，疲惫道：“今日便到此为止，长靖。”
“是。”
“酉时宴请诸族使者的宫宴朕就不去了，由你主持。”
“女儿……”长靖有些讶异，本能便要拒绝，但抬头时看到女帝眸中含着的那丝轻微笑意，分明是对自己的信任与慈爱，不由心生鼓舞，起身应下，“母皇放心。”
“朕的女儿，朕自然放心。”女帝笑声明朗，搭着夭绍扶过来的手，款款起身，离殿去向后宫。
女帝拐过夹道，屏退身后迤逦追随的仪仗，只携了夭绍的手：“随朕去个地方。”
夭绍不知究竟，但看她在前殿时犹是仪态万千的雍容，此刻却任由倦色添上眉梢眼周，只是说话时，那双素来波澜不兴的微蓝瞳仁间此刻竟闪亮着一团光火，破出冰雪凝封的深远幽谧，显得犹为明媚动人。
这般的异样……夭绍想了想，一时醒觉，不由悄悄扬了扬唇。
“你笑什么？”女帝目光犀利。
“没什么，”夭绍顾盼左右，指着西边天际，“这日落美得惊人。”
“确实如此。”女帝也是微微一笑。
夭绍此言虽是搪塞，倒也不是虚话。极北之地的日落景象素来气势磅礴——长空寥廓，烟岚没霞，日与月齐聚交锋，天地易色的一瞬涌出万道华彩，如同神光降临。如此壮阔绝伦的黄昏下，让居高而筑的柔然皇宫也似凌云驾雾，俯瞰着整个塞外蛮荒，那样的宏丽绝尘，远非中原钟鸣鼎食的富贵可以媲美。
比之北朝、东朝占地千顷的华丽宫阙，柔然皇宫并不算大，也不算精巧。前朝殿阁的构造一律仿照中原古制，大开大合，肃穆端庄。直待到了后宫，一汪湖色凝碧深深，岸边点缀着几座圆顶殿阁、白石寺塔，这才让人感觉有异域胡风扑面而来。
女帝领着夭绍越过湖上铁索长桥，在那座白石寺塔前止步。寺塔庄严，高达八层，塔顶上盘踞着一只由红色晶石雕成的硕大鸢鸟，展翅翩翩，神态灵动。寺周侍卫来回巡逻，看守严密。听闻女帝驾至的呼声，守护白搭的侍卫统领忙自一旁殿阁里疾步而出，跪迎道：“陛下今日怎么来了此处？”
女帝挥袖让他起身，漫不经心道：“他怎么样？”
“这个……”统领脸色有些为难，斟酌一番，才道，“陛下嘱咐臣等不可进去打扰，臣也从不曾见过华公子出塔，只有那小侍从日日出来传膳……应该还好吧。”
女帝冷笑：“还是这么倔强！终日不见阳光，他是真想当自己已活埋在了地狱不成？”
统领闻言大惊，忙道：“陛下，这塔里……可是保护柔然王室的神灵所在。”
“神灵？朕活了数十年，可惜还不曾见到神灵的模样。”女帝的笑声十分清澈，看了一眼身旁的夭绍，不紧不慢道，“你替朕传话，就说故人之女求见慕容华。”
统领却有些不情愿，言词悻悻：“陛下若要见他，让臣带人押出来即可，何必要对那个不识抬举的人这般客气？”
“朕自有道理。”
“是。”
统领在女帝凛然的颜色下难有坚持的立场，急步入了白塔，半晌后出来，若有所思中略带一分不敢置信，望着夭绍：“华公子请这位姑娘进去。”
夭绍虽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观其神态，已猜出他话里的意思，心中欣喜，眸间也不掩期盼，只是脚下却驻足不动。女帝瞥着她，淡淡道：“你入宫来的原因之一不就是要见他吗？怎么这会倒不去了？”
“夭绍现在是陛下的女官，自随着陛下同进同出，不敢擅离半步。”
“聪明的孩子。”女帝赞叹，由夭绍扶着一起入了白塔。
 
慕容华被软禁于塔阁第六层，夭绍搀扶女帝一路攀登，到了第六层转弯的狭道，遇见一模样清秀机灵的小侍从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口中念念有词，神色似乎很是气馁。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侍从没好气地抬头，自昏暗的光线里依稀辩明女帝的华衣，不觉一个激灵，忙扑过来跪地，抖嗦青白的嘴唇道：“陛……”
“住嘴！”女帝低声打断他，“为何不在里面伺候？”
“先生不让。”
女帝观察他的脸色，蹙眉：“你做错了事？”
“没有，没有，”小侍从慌得乱摇双手，哭丧着脸解释，“先生嫌弃奴婢身上有股味道，他受不了。”
女帝诧异：“什么味道？”
小侍从泫然欲泣道：“说是……妖孽的味道。”
“什么！”女帝目色猛然一变，面容煞青。
妖孽……
眼前塔里的一切都在奔腾的回忆中倒流回九年前那个冰冷无情的黑夜，他的双目刚刚被人害瞎的时候，她千辛万苦将他救出，心疼地擦着他脸上的污血时，却被他狠狠推开，咬牙切齿地骂：“妖孽！”
他那时刚从牢狱出来，身上遍布伤痕，气血不足，连带声音也是低沉沙哑，微微颤抖。即便是如此，“妖孽”两字却如晴空霹雳闪过她的脑海，惊得她全身冰寒。他话里的恨，他心里的怒，她不需去想，也知道两人之间从此是难以挽回的断崖深渊。
可笑的是，她虽心如明镜，却还是止不住去幻想。这些年他一直活在她的掌握之中，无论是劝、是辱、是远隔万里、还是近在咫尺，无论她做什么，都已换不回他对自己的一分顾念。那样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的漠然，比之当初的痛恨和愤怒，更让她觉得心如刀割。然而六天前，他却派人送来一封信，虽字里行间仍是冰冷疏离如陌生人的口吻，却毕竟是求着她将夭绍放离柔然。
夭绍——她抚摸着信帛上的那个名字微笑，于那一刻明晓，原来自己身边还是有能让他牵挂的地方。她早该料到，当年他们那群人年轻时的情义该是多深。她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虑，立即将夭绍召入宫中，她知道，只要夭绍在自己身边一日，终有一天他会低下头向她俯首称臣——二十二年前她能做到，二十二年后，也一样会得到。今日带了夭绍来此处，她心中本存着志在必得的信念，这样幼稚的想法一如年少时初见他的怦然心动，欢喜而又紧张，却是多年冰封的心底从未遇到过的暖流。
只是不曾想刚到此处，他便毫无留恋地将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狼狈，险些便要失了分寸。
“怎么了？”夭绍小心翼翼开口，不得不懊恼自己对柔然话一窍不通的障碍。
“无事。”女帝秀眉飞扬，青白的面容一霎镇静，方才因怒火而起的锋利戾气也在明媚的微笑下荡然不存，亲手推开面前的厚重石门，步入里间。
白塔石壁为墙，无处可通光。慕容华又是瞎盲之人，自是不用燃灯。四周黯黑不见五指，夭绍凭借内力视物，只见正北方的书案后隐隐约约有人端坐，当即扶着女帝上前，轻声唤道：“华伯父？”
“夭绍。”慕容华声音清冽，似乎含着笑意。他衣袖猛地一扬，案上灯烛遇风而燃。
夭绍这才看清案后的白衣男子竟已是华发披肩，灯下他微微仰着头，漆黑深沉的双目映着烛光，如同琉璃灼火，漂亮得惊人。虽看不见，那双眼眸却又准确望着夭绍的方向。室中诸物都是白玉所制，然而他的肌肤却比周遭的玉色更为雪白透明，不见血色的空灵。
“许多年不见，你该长大了。”慕容华放下指间棋子，招了招手，“过来。”
夭绍看了女帝一眼，女帝一言不发，渐渐松开了紧握住她的手指。夭绍望着手腕上那一圈深深红印，苦笑无奈，走了几步坐到案边，看着棋盘上疏落有致的黑白棋子，“咦”了一声道：“华伯父是在自己下棋？”
“觉得无聊，借此打发时间。”
“如今夭绍也在宫中，华伯父若觉得无聊，夭绍可以时常来陪你解闷。”
“可以吗？”慕容华依旧微笑，似是自言自语。
“当然可以。”女帝这才轻轻开口，声音一出，其中的幽怨和深情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忙正了音色道，“这丫头我也很喜欢，会在宫中再留一段时日。”
慕容华黯然摇了摇头，并不与她说话，只摸索着揉抚夭绍的长发，黑眸眺望远处，一片朦胧：“我还记得，当初在东山第一次见你，你才七岁。”
“是，夭绍也记得。”
“当时你和阿彦合奏过一首曲子，叫……”
夭绍笑道：“月出。”
“对，月出。”慕容华沉沦于当日听闻月出一曲后难以忘怀的感触，声音低柔惘然，“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那时你们小小年纪，技艺已很了得。”
“伯父夸奖了，”夭绍取下腰间宋玉笛，一笑，“伯父若喜欢，我再吹一遍如何。”
“好啊。”慕容华欣然而允，唇边笑意的温暖终于使他的面容看起来不再如魂魄般缥缈。
女帝看着他二人一副享受天伦的安乐，也不出声打破，默默坐在一旁，清蓝色的眼瞳却是慢慢黯淡下去。宋玉笛纯净悠扬的乐声缠绵在耳畔，满含情意的曲调让她在伤感之余不禁也想起了往昔那些飞扬无忌的芳华岁月，忍不住朝慕容华望去，却见他双目怔怔对着烛台，仿佛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正竭力寻找着光明的影子。
 
 <h3>（二）</h3> 
直到出了白塔，女帝犹在咀嚼方才慕容华冷漠神容间的那丝怅然，心中愁肠百转，难以舒解。夭绍跟在她身后，忙着顾盼流连，暗中记下四周的形势和守卫分布。两人一路寂寂无语，回到女帝寝宫时，望见等候在玉柱旁随风飞扬的金色袍袂，才一瞬俱清醒过来。
沈少孤不动声色将二人的失魂落魄看在眼底，微微一笑，对女帝施礼。
女帝这时的面容已极其平静：“这么晚了，怎么还未回府？”
“正要回，不过……”沈少孤递上手中的卷帛，“姚融从凉州来了信。”
女帝展开阅过，肃容转身：“去偏殿谈。”
“是。”沈少孤望着跟随在女帝身后垂头低眸、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的夭绍，不由苦笑。
入了偏殿，掩上殿门时，却见夭绍仍不离开，反而跪在案侧静静研墨，沈少孤不禁皱了皱眉，在一侧坐下来，良久不语。
“你不是说她听不懂柔然话？”女帝斜眸，“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少孤暗自叹了口气，道：“鲜卑已然兵动十万赶赴凉州边境，姚融来信请柔然出兵挟制，阿姐以为如何？”
女帝没有直接回答，抬起面庞，从回忆中感慨了一句：“以往他确实帮过我们不少大忙。”
“是。”
“可是如今局势却不同往日。”
“阿姐的意思是？”
“鲜卑与我柔然素来仇敌，有他无我，无法和睦并存。若是往日，与姚融联手夹击云中本是好事，可惜，如今柔然也是内忧频频，无法安定。”女帝缓缓道，“就算是要动兵，也必须等到下个月中旬，在长靖封储的朝贺之后。”
“那回给姚融的信该如何说？”
“实说，他那样聪明通透的人，自该知道如何拖延战事。”女帝道，“此信便由你替朕写了，中原礼俗多得很，朕不耐费许多周折地委婉说话。”
沈少孤笑了声：“好。”
见他兀自坐着不动，女帝道：“你还有事？”
“臣弟听说阿姐将色楞格河开采矿石的文书批给云阁了？”沈少孤不无忧虑，“那里可是柔然的龙脉。”
“龙脉？世人以为而已。”女帝在烛火下徐然一笑，注视着对面墙上的柔然地图，双目明亮，“不说那是一条假龙脉，便是真的，放在那里敬着守着，可以为柔然带来成千上万的财富吗？柔然世代居在东北一隅，孤塞不通，商旅罕至，纵是我们有令兵强军威的精铁，也还是在贫穷的家国之下无法伸展。云阁掌控中原财脉，却素来和鲜卑交好，朕其实等他们踏境柔然、商旅来往很久，如今既有机会，朕自然不可放弃。”
“阿姐既想得这般明白，臣弟唯有支持。”
关于色楞格河，沈少孤心中那点隐秘的不安根本无法在此刻说与她知晓，遂撩袍起身，走到仍在专注磨墨的夭绍身边，俯身在她耳边笑道：“送师父出宫，如何？”
夭绍自小记忆力过人，方才他们的柔然话她虽听不懂，却一直凝神记了下来，此刻正在心中默默背诵，却被沈少孤突然而起的汉话吓了一跳，记在脑中的那些奇怪发音顿时失了大半，手中墨汁更是溅出几缕，污了身上的彩衣。
她抬头瞪着沈少孤，沈少孤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欣赏她的怒色。
女帝不知其中原委，这一日下来她已疲惫至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夭绍道：“你便送他一程，不必回来伺候了，自去休息吧。”
夭绍领命，随沈少孤退出偏殿。
出了殿门，沈少孤有意放慢脚步，夭绍无声无息走在一侧，夜风吹拂拽地彩裙曼妙飞扬，愈发衬得那抹纤细的影子仿佛是凌空飘行的孤弱。直到这时，她才从那张巧笑嫣然的面具下释放出来，这样漫不经心的敷衍神色，一丝也藏不住她心底里的忧虑忡忡。
行到僻静处，沈少孤轻声道：“你不是该有话问我吗？”
“是。”夭绍一转目光，那明净眼瞳间的冰冷竟刺得沈少孤心中发颤。
夭绍道：“女帝寝殿里供奉了一朵红莲般的花朵，那是不是雪魂花？”
“算是，”沈少孤道，“不过雪魂花从来都是并蒂而生，一朵为白，一朵为红，红白一起，才是真正的雪魂花。一旦失去任何一支，另外一朵都不能独自存活。早年那牧人偶然得了两双，其余三朵都用完了，如今只剩下阿姐寝殿里这一朵，却也是在九年前就已精华丧尽。阿姐将它放在匠人造的密封水晶里，才保持了花色的长久鲜艳。”
夭绍停住脚步，问道：“如此说来，当年有意害我母亲的，是她？”
此言一出，沈少孤在前方也停了下来，背对她站了半晌，才转身道：“我若说不是，你信不信？”
他眼中诚意分明，夭绍却摇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
沈少孤叹了口气：“别胡思乱想了。”看着她疲倦落寂的面庞，他拍了拍她的肩，“不必送了，回去早些休息，为师明日再入宫看你。”言罢收手转身，金袍于雪地间飘然离去。
夭绍站在原地想了想，却未回寝宫，彩衣夺过黑夜，飞过秀海碧波时恰若浮光掠影，在白塔四周侍卫最放松的一刻无声潜入。
“华伯父，我又来了。”夭绍轻笑，随手点了靠在门边瞌睡的小侍从睡穴，轻车熟路燃了灯烛。
慕容华也是一笑：“无论中原还是云阁的事都很急，我也猜想你等不到明日，今夜就会来。况且，”他抚摸着手上的宋玉笛，“你不该这么不小心，把尚儿送给你如此贵重的礼物遗忘在这里。”
夭绍提过茶壶想给他倒茶，谁知壶中已空，便在旁悠然煮茶，笑道：“若是明日来，怕还是和女帝一起，说不了什么。”
慕容华放下玉笛，询问：“你要说什么？”
夭绍道：“阿彦和伊哥哥目前都在柔然王城，华伯父若想离开此间囹圄，眼下正是时候。”
“离开吗？”慕容华喃喃道，“让我再想想。”
“好，”夭绍料想这其中的恩怨定然难解，也不勉强，只又笑道，“夭绍今日听了几句奇怪的话，华伯父见多识广，劳你一解。”
“但言无妨。”
夭绍认真回忆着方才女帝和沈少孤的谈话，因记得不完整，未免贪多出错，索性弃去那些模糊的，凝思一刻，择了脑中印象深刻的几个发音念了一遍。
“姚融……出兵……凉州……云中……朝贺……拖延……色楞格河……龙脉……”
慕容华在她断断续续的音节之后迅速说出对应的汉文，想了想，道：“这大概是两件事。凉州兵动和色楞格河毫无关系。”
“是，”没想到自己记住的东西是这般乱七八糟，夭绍不禁脸颊一烧，尴尬道：“方才我们回去后，正逢融王来禀事，我在一旁听了，就记得这么多。”
“如此……”慕容华不辨她羞惭的神色，在案上敲着手指，琢磨道，“鲜卑胜了匈奴后，尚儿的身份已大白天下。姚融断不会任鲜卑如此复兴，一定会趁机发难。兵动凉州，是他迟早会走的一步，以此才能胁迫北帝如九年前一般再次与鲜卑为敌。柔然和姚融素来暗通曲款，大概他们方才商量的就是这件事。依我猜测，想来是姚融要求柔然出兵助他一臂之力，不过柔然如今形势也艰难，女帝需要等到长靖朝贺之礼后，才能放心出兵。那句拖延，该是对姚融的回复之话。”
夭绍在一旁听了，惊讶不已：“华伯父凭这几个字就能猜出这么多？”话一出口，猛然想起他之前北朝丞相和首辅的身份，暗骂自己糊涂失言。
慕容华却不知她的心事，笑了笑：“女帝的心思，当前的局势，其实不想也可知。”他说这话时，清俊的容颜间一派淡然，指点江山，成竹在胸，却丝毫不见骄狂和浮躁。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淡薄，夭绍对他模糊的认知到此刻才愈发清晰——残身之下竟是如此的心志和智慧，风姿奇如天人，不由让她想起了阿彦，心中对慕容华敬重的同时，悄悄添上几分亲切。
“还有别的事吗？”慕容华见她许久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夭绍沉吟一番才道：“我需要出趟宫，本想请长孙大人帮忙，却不知到哪里去找他。”
“是想去见阿彦？”慕容华心中了然，从怀中取了一枚玉牌给她，笑道，“不必去找孙超。子时之后，出右银台门，持这张令牌，会有人领你进出自由。”
此时茶已煮好，夭绍给他倒了一杯茶汤，收了玉牌，谢过告辞。
慕容华拿宋玉笛敲击掌心，唤道：“莫又忘了你的笛子。”
夭绍脚下一顿，回身将笛子接过，默默执在手中。
“宋玉笛可不是能随意置放的闲物。”慕容华神色慎重，语气也格外严肃，“我虽不知道尚儿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信物给你，但宋玉笛素乃鲜卑族中隐秘的权令之一。旁人可能不知，可诸族老见到宋玉笛都会如见主公的尊敬礼拜。尚儿既将它给了你，你便要妥善珍藏。”
鲜卑权令？夭绍闻言心神发颤，唇间苦涩，突然间开始分不清自己对那个人还存着的那丝念想到此时究竟是为恨还是为悲。
呆立良久后，她才垂了垂头，轻声道：“谢华伯父教诲，夭绍知道了。”
慕容华叹了口气：“去吧。”
 
 
<h3>（三）</h3> 
元月二十九日，萧少卿的密信由白鸽疾飞千里送至柔然王城时，已过子时。那一刻的夜空乌云密布，柔然王城静谧如深渊下的冰潭，风声凛冽，寒霜凝冰，却不见一丝浪起。
采衣楼后内庭书房里此时依旧亮着烛光，钟晔在外望了一眼，知晓郗彦还未安寝，转身去找了些糕点，一路上神思有些恍惚，忍不住又念起白天自江左传来的那卷案宗，心中一会是心灰意冷，一会又是愤怒悲伤。
韩瑞……
他在心中念叨起这个名字，深深叹息。
“钟老！”冰冷刻板的声音陡然耳边响起，毫无生气的幽冷气息夹风扑面，惊得钟晔眉毛乱颤，回过头，才发觉云阁主事笔直站在道侧，正定定地看着他，怀中还不伦不类抱着一只冻得奄奄一息的白鸽。
钟晔勉强压下心中余悸，却克制不住话中的恼怒：“鬼一样地站在这里，什么事？”
主事垂头，恭恭敬敬递上一根青细的竹管：“钟老，安邑来信。”
“安邑？”偃真四周巡逻一圈，闻言闪了过来，“莫不是尚公子的消息？”
“大概吧，”钟晔心不在焉道，“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俱想起今日江左密报里韩瑞的事，一时又是默然。
两人各揣着重重心事到了书房前，上了台阶，钟晔忽觉眼角有彩衣飞动，惊喜之下抬头，果见夭绍斜靠在栏杆上，正对两人微笑。
“郡……”钟晔如逢救星，刚张口，夭绍便将细白的指尖竖在唇边，嘘声眨眼，笑出狡黠之色，又上前接过钟晔手里的食盒，提步便要进书房。
偃真眼明手快，忙将她拉到一旁，塞给她一个竹管：“是安邑密信，请郡主一并带给少主。”又压低声音道，“少主今日心情可能不佳，还请郡主从旁劝解一二。”
夭绍讶异：“出了何事？”
偃真长叹道：“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在元月之初，江、豫两州屯守在汉阳江北的大军被殷桓骁勇精悍的水师逼退至江夏，此战况云阁三日内便飞报郗彦知晓。当时的急函中只言江豫二州虽败阵而退，将士伤亡却并不严重，又提及江州前线战马吃紧、粮草短缺，殷桓更借此战吞并了江豫二州大量船只辎重等等诸况。郗彦随即便传信与云濛商议，暗中命各地云阁筹措战马粮草诸事。至于韩瑞假借投降、暗中置毒引发了祸源，致使瘟疫横行，江州铁骑营几千战马旦夕而亡的事因被萧少卿严命压下，细作未曾探得其中事发突然的微妙，郗彦也无从知晓。
直到元月十八日，自荆州军驻扎于乌林的帅营里竟陡然传出一条惊人喜讯：贺阳侯帐下司马韩瑞立了奇功，贺阳侯异常开怀，传命于二月二龙抬头的喜日，将在军中操办其独女与韩瑞的婚事。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荆州军所有营寨。云阁密遣荆州步兵营的细作掂量此消息，心中觉得怪异，当夜又发现原先为云阁收传密函的一处酒肆被人焚毁，这才紧张，借机混入帅营探得密实口风，忙将此间详情连夜报至邺都云阁。云濛收到密信后，思虑再三，只觉再隐瞒下去必然坏事，便将萧少卿先前告知的战马一事如实写出，与细作送来的密报一并传至漠北。
钟晔收到密报后是痛心与盛怒并存，郗彦看完后只淡淡搁置一边，似乎毫不动容。只是他越是这样的云淡风轻，越叫钟晔与偃真心中难安。是以两人忐忑了整个晚上，直到此时还是无限忧虑。
夭绍听罢，蹙眉怔思一刻，才轻声道：“我明白了，交给我。二位劳累一日，暂歇歇吧。”言罢转身，轻轻推开房门。
书房里灯烛明燃，书案上卷帛堆积，这几日中原江左局势动荡，谍报自各方源源而至，郗彦几乎整日都在忙着查阅密函、复信各地主事，此刻听到有人入室的脚步声，以为是如先前一般送密报进来，于是只管埋头疾书，不曾理会。那人跪坐一旁，毫无动静，等了半晌开始不耐烦，竟大胆到将一碟碟糕点自作主张地推到案上，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不说，还将周遭的密函扰得一团乱。郗彦这才一怒抬头，岂料却望见烛火之间的盈盈笑颜，不禁一呆。
“少主，”夭绍一本正经递上竹管，“安邑来信。”
郗彦叹了口气，伸手将竹管接过来。密封其间的薄丝绡上字迹细小紧密，勾画峥嵘嶙峋，透着几分咄咄逼人的骄傲潇洒。萧少卿叙事冷静沉着，将商之的用心和北朝的政局说得一清二楚。见他们谋划缜密、步步为营，手中又持有必胜的筹码，郗彦自是没有了牵挂，阅罢便将丝绡送向烛火，刹那燃烬。
“是好事？”夭绍笑嘻嘻，料想北朝的事已无大碍，松了口气，这才将糕点捧到郗彦面前，“钟叔说你未用晚膳，不饿吗？吃点吧。”
郗彦不动，看着她的目光分外严厉。
夭绍脸皮却厚，依旧笑容灿烂：“你别担心，是华伯父指引我出宫的。”
郗彦闻言神色一缓，夭绍对着他连连点头，扬眉间自是得意：“你猜得不错，我与他见面了，自然也知道他被囚禁在何处。不过……”她笑容中微微添了分无奈，摇头道，“阿彦，你想想，我今夜都是靠他的安排才能出宫的，依他在柔然王宫的力量和部署，若要离开也不会很困难，看起来……他似乎是心甘情愿留在宫中的。”
郗彦抿了抿唇，深思中，自是不觉夭绍悄悄递来一块雪糕，那混在她身上独有馨香中的清甜味道微微触动了被自己忽略长久的食欲，情不自禁张了口，将柔软的糕点咬入嘴中。
夭绍又说了姚融来信求助柔然一事，郗彦认真聆听，不知不觉地竟将一碟糕点吃完。夭绍就此满意收了食盒，递上清茶给他，自己则执了笔，找出一张空白的藤纸，三下两下，便在上面描出一朵状似芙蕖盛开的千瓣花。不同芙蕖的清雅高洁，那花的叶瓣如流苏飘动，又兼深深浅浅的刺痕布满其间，美则美矣，却是媚姿百态的妖娆。
“这便是雪魂花了。”夭绍道，“不过只是其中一朵。师父……沈少孤说，雪魂花并蒂而生，一白一红。红色的正如画上这般模样，白色的我也未曾见过。不过两朵花总是生在一起的，如今认识红花的模样就不难寻找了。对了，”她抬起头看郗彦，“我们何时去燕然山？”问过之后却不等郗彦回答，她又问他：“三叔和离歌的下落清楚没？”
郗彦唇边微微一扬，自一旁抽了一卷信帛给她。
“伊哥哥的字？”夭绍皱着眉从那龙飞凤舞得不像话的狂草间辨别半日，终于笑出声，“原来是在融王府被烧的地下密牢里……他说他想办法？”她清眸飞扬，看着郗彦，“阿彦，我怎么觉得还是不放心呢？”
郗彦慢慢饮了口茶，才写道：“我会想办法。”
“甚好。”夭绍正容颔首，卷起沈伊的信帛，放到一旁时，目光落在案边锡火密封“邺都”二字的锦盒上，心念一转，便伸手去拿。
锦盒刚打开，触摸到帛卷的手指却被忽然覆来的冰寒手掌压住。
郗彦目色冷冷望着她，其中锋芒之凌厉深刻，让夭绍也忍不住毛骨悚然。
“阿彦。”她柔声道。
郗彦眸波一颤，看着盒中的卷帛，面色慢慢青白。那神色不是愤怒和恼恨，更不是狠心和绝情，而是无比的自责和后悔。夭绍以温暖的指尖握住他愈发寒凉的手，轻轻道：“江左的事，暂且还不见得明朗。即便真相的确如信中所说，这也不是谁的错，更不是谁造下的孽。人各有志，韩瑞他既然选了那条路，我们也不可以勉强。”
郗彦望着她，静柔的目色在烛火下显得异常地澄澈，但其中那孤远难测的意味，却又比素日不知深了几分。
 
 
<h3>（四）</h3> 
到了二月初，离朝贺的吉日越近，柔然王城越显出异常的平静，但在安详融洽的表面之下，却是掌权者谨慎谋划、小心翼翼疏散着的无数激烈暗流。这其中之一的棘手事，便是在元月三十的深夜，自西南部族传至王城的密函——十八位部族长老聚议上谷，联兵整军，欲逼师王城。风起浪动，矛盾已是一触即发，为免已到王城的诸部族使者受此事的影响而左右摇摆，女帝令长孙伦超严控四面城门的人流，一面封锁消息，一面命柱国阿那纥调兵遣将，在王城以南布下七道防线。
“好在是南面，”接到军中细作的谍报，钟晔由衷觉得庆幸，“要是北方的部族反了，我们去燕然山的一路必然奔波劳累。”
素来铁面心冷的偃真却伤感起来，叹道：“此一战不知又得累死多少无辜百姓。”
钟晔冷笑道：“既非圣人，又非贤人，何必这般装模作样？南方十八族长老受你恩惠多少年，如今能这样顺利联手，柔然百姓的战争之苦，多少拜你所赐！”
偃真难得抓住他的话柄，看了看书案后的郗彦，低声在他耳边笑道：“你不妨再说说，这始作俑者是谁？”
钟晔面色一变，顿时住了嘴。
偃真慢条斯理整整衣襟，至郗彦面前请示道：“如今柔然大乱在即，我们是不是也该早些离开王城，去燕然山寻求雪魂花？”
钟晔道：“这之前还得想办法去融王府救出沐奇和离歌。依我们如今在王城的境遇，硬抢肯定不行，须得智取。沈公子既然已探得他们的具体所在，如今我们只要引开沈少孤，盗取令牌，便可救出人。”
“引开沈少孤有的是办法。”偃真琢磨道，“至于盗取令牌……以他那样谨慎的人，那令牌必是贴身收藏，他曾是少主的师父，一身功力出神入化，想要靠近他难比登天，除非是……”那个名字已经在唇边呼之欲出，偃真却故作沉吟，朝钟晔递眼色。
钟晔也很为难，垂眸不语。
郗彦听着他二人言谈，不动声色地阅罢一卷密信，这才将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书案，思索片刻，落笔道：“明日二月初二，是龙抬头喜日，柔然皇宫酉时后将有宫宴。如今正是风吹草动的关键时期，女帝必然宴请诸使臣大肆庆祝以粉饰太平，沈少孤想必会去宫中赴宴，我们就明晚行动。钟叔去右银台门找人传信夭绍，让她明夜戌时三刻出宫。”
钟晔道：“少主的意思是，硬抢？”
“不算，”郗彦淡然落笔，“沈少孤的贴身令牌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样子，偃叔让人连夜赶制一个假的出来便是。”
 
此消息传至沈伊那里，次日傍晚，他自然是密切注意沈少孤的行踪。
眼见已过了酉时，融王府书房依旧是灯烛明照。沈少孤安然坐在灯下批阅奏折，看上去竟毫无赴宴的意思。沈伊在书房外的竹林里徘徊，望着窗纱上倒映的那抹孤秀侧影，想了半日，终于定下心神去煮了一回茶，以透着兰芝芳香的茶汤迷惑守在书房外的侍卫，道：“小叔叔看了这么久的奏折必然累了，这茶能提神醒脑，我特地为小叔叔备下的。”
他看上去一片孝心拳拳，侍卫们没有理由阻拦，自是让他端茶送入书房。
沈少孤正为当前局势费思忧心，没空搭理沈伊，接过茶盏放在一旁，仍是看着书案上的卷宗。
沈伊含笑道：“叔叔怎么不去宫中赴宴？”
“太吵了。”
这话一语双关，沈伊只当听不出其中厌烦之意，撩袍坐在书案旁，紧追不舍问道：“听说今晚诸族使者都会赴宴，叔叔身为亲王，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沈少孤斜眸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我自有分寸。茶既送来了，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沈伊一生从不认得知难而退四个字，厚颜道：“我想陪一会儿小叔叔。”
沈少孤看了看他，不再强求，捧着沈伊送来的茶饮了一口，道：“还不错。”虽是被沈伊连番打扰，他却静谧如旧，聚精会神地翻阅书卷，似是刀枪不入。
沈伊今时才知自己遭遇了克星，也不禁头痛，撑着额在旁不住沉思。眼看与郗彦约定的戌时将至，沈少孤却坐在此处稳如磐石，沈伊一筹莫展，起身在室中来回踱步，忽然又打开窗，望着无月的夜空，轻轻叹了声：“今夜倒挺像以前在东山上，小叔叔教我们读书的时候。”
沈少孤终于笑了声：“哪里像了？”
“我也不知道，总之觉得眼前夜色似曾相识，也或许是太久没陪着小叔叔一起看书的缘故……”沈伊的声音陡然变得深沉惆怅，对着夜色怔忡片刻，转过身盯着沈少孤，却是少有的正容矜色，“叔叔还记得，九年前你离开时与我见的最后一面是在哪里吗？”
沈少孤的目色倏然如冰封凝，烛火下墨瞳深幽，望不见底的黑暗。
“是在阿公的书房前，你被当时的沈府总管祁振自胸前刺入一刀、贯身而过。”夜风拂入窗扇，将沈伊清淡的话语吹出几分缥缈，仿佛是自悠远的天际飘来，既不真切，也无温度，平淡如水流出，“我当年十三岁，第一次见杀戮和血腥，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沈少孤剑眉冷冽，笑道：“我却忘了。”
“当真忘了？”沈伊坐回案边，用凤箫指了指沈少孤胸前昔日被刀痕划过的伤处，微笑道，“伤口正在心头，叔叔居然说能忘就能忘，真是非常人能忍。阿公当年那样对你，不惜让祁振杀了你也要保得沈氏万全，你背负无辜骂名，受世人的诅咒唾弃，人不人鬼不鬼活了九年，如今只能避居柔然无法南归，甚至连小夭也不肯原谅你，你心中对阿公难道就没有一丝怨，一丝恨？”
沈少孤垂眸，身前的凤箫被烛火映照得光泽流转，而在他的眼中，那却尽是往昔寒凉的光影。
少孤，少孤。
少无人怜，怎能不孤？
执有凤箫的沈氏男儿才是武康沈氏宗祠香火的世代传承，而他呢，那时候随身携带的，唯有一把六岁时从父亲书房暗自偷来、珍惜不已的寒铁弯刀。他不过因父母一场意外的邂逅而出世，没有感情的沉淀，没有名分的认可，只有在利益和诱惑之间不断冲突的矛盾和周折，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他被遗弃过多少次，自己已记不清。直到遇见那位华绡柔婉的公主阿姐，他从此才被沈太后收留宫廷，度过几年不再孤苦的时光。
回忆的点滴无不如刀剑刺人，沈少孤苦笑一声，轻轻挪开胸前的凤箫，手指捂住胸口的伤痕，慢慢阖眸。
恨谁？怨谁？那一夜风急雨急，陵容阿姐和谢攸双双离逝，祁振的致命一刀让他在疼痛之余更忍受着太多的绝望和愤恨，那样毁灭撕裂的苦楚怎能轻易忘记？自己无力阻止父亲，无力保护陵容，无力扭转时局，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只能在最后的关头，以一命抵消所有恩仇，护得沈氏嫡脉的声誉。可谁知他经逢劫难却命大不死，被女帝救回柔然，等他再度返回东朝给夭绍送解药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恶名昭彰、罪大恶极。那一日匆匆在承庆宫放下雪魂花，在沈太后镇静而又怪异的目光下，他离开得狼狈而又无奈，从此再无法东顾，从此也不敢南归——
“小叔叔……”沈伊看着他青白的面色，忍不住道，“当年那些事，究竟是你做的，还是阿公……”
“闭嘴！”沈少孤怒喝，一时声色俱厉，“滚出去！”
“不滚。”天下也只有沈伊才能说出这样赖皮的话。他抚着凤箫微笑：“我说过要留在叔叔身边伺候一段时日的。”
沈少孤再无先前的从容不迫，“啪”地合起手上书卷，正要命侍卫进来拿人，谁知阿那纥却在此刻匆匆而至。
“殿下，南方有军情急奏！”阿那纥一身戎装佩剑入室，刚要详说军情，却见书案边还有位白衣公子悠然端坐，愣了一愣，问沈少孤，“这位是？”
“不相干的闲人，”沈少孤起身道，“我们里阁商事。”
“来不及商事了。”阿那纥没有心情多做停留，拽住沈少孤到室外低声说了急奏内容。沈少孤神色一凛，当即吩咐侍卫道：“取我的战袍来。”他转身盯了眼书房里正翘首眺望的沈伊，挥了衣袍，与阿那纥联袂出了王府。
见他急急离去，沈伊今夜的任务已圆满完成了一半，只是看着那夜色下飞扬的金色衣袂，他却一反常态地黯然神伤起来。
 
 
<h3>（五）</h3> 
戌时在西侧偏门等到了郗彦，夜色下独他一人前来，沈伊很是纳闷：“你要一人去劫狱？密室前十几道机关守卫，你一人去破？也未免太自大了。”
郗彦闻言驻足，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沈伊体会到他笑容下的深刻含义，顿时跳起来，连退三步，摆手道：“别算我，我只负责引路。我一身白衣，很容易被认出来，何况我还准备在柔然多陪小叔叔一段日子……”望着郗彦愈发明朗清澈的目光，沈伊嗓子一哽，剩余的话哑在喉中，垂头丧气道：“走吧，看在你这段日子偷偷送来两坛美酒的分上，就陪你走一趟。”
郗彦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扔到他怀中。
沈伊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咬牙切齿道：“原来你早有预谋，先前是耍我呢。”
他忿忿念叨几句，却是一刻不敢懈怠地领着郗彦到了那片被他一把火烧得精光的废墟前。沈伊触动冰湖边凉亭里的机关，青玉石地顿时破开一方暗格。沈伊当先走入那片通向地底的狭长石阶，过了一条冗长暗道，往前行了片刻便有火光耀眼，八名侍卫持剑上前，一脸警惕和疑惑地打量这两位气定神闲闯入密室的人。
沈伊咳嗽一声，举了举玉佩：“王爷命我们来提人。”
玉佩在束束火把下灿然生辉，为首的侍卫接过细细看了两眼，恭敬递还，说道：“令牌没错，不过两位令使倒很是面生。”
“面生？”沈伊将脸凑上前，“你再仔细看看，不觉得我和王爷长得有几分相像吗？”
侍卫首领犀利的目光迅速飞过他的五官，一笑：“确实。”
“我乃王爷的亲侄子，”沈伊傲然道，“如此还有问题？”
“有，”侍卫在沈伊微变的脸色下不慌不忙道，“不知公子要提的人是谁？”
沈伊道：“那两个王爷从歧原山带回的人。”
侍卫首领犹豫了一会，再看了看沈伊脸上骄矜无畏的神色，揖手道：“公子稍等。”一时领着人进去押出沐奇和离歌，四人见面，眼色流转，自是心领神会，俱不作声，只当初见陌生人的漠然。
沈伊上前推了推沐奇和离歌：“还不出去？难道要让本公子扶着你们走？”
“是。”沐奇和离歌对视一眼，这才踏上石阶离开。
沈伊转身将走时，见郗彦依旧负手不动，低声道：“怎么还不走？”
郗彦望着那八名侍卫，目色微冷。仅是那一抹轻微的寒意沈伊便知他杀意已起，忙在他耳边轻声道：“我骗你的，我和你一起出城。只要我不在沈少孤身边了，这些人断然指证不了我，莫要杀人。”
郗彦看了他一眼，沈伊涩然道：“他们也是无辜的，也是有妻子儿女的。”
郗彦轻声笑了笑，眸色一霎如常静柔，飘然飞上百层台阶，走出石道帮亭中沐奇和离歌解开枷锁。
“多谢两位公子相救之恩。”等沈伊封锁了石门，沐奇和离歌忙下跪叩首。
“快起来吧，”沈伊催促道，“此处不宜久留。”
“确实不宜久留！”冰冷的笑声自湖边梅林里随风传来，“阿伊啊阿伊，亏你方才没脸没皮地口口声声地叫‘小叔叔’，原来尽在背后做对不起我的事。”
迷蒙的水雾中有金色衣袂飘然而出，沈少孤负手静静站在湖畔，看着亭中四人，目光最终落在郗彦的身上，笑道：“一别九年，我们可是许久未见了。”
“小叔叔，”沈伊最怕的便是他和郗彦见面，忙跨步上前，将三人挡在身后，赔笑道，“你不是出府去了吗？”
“心里总觉得什么放心不下，所以回来看看。”沈少孤将深刻的笑意敛入眸底，依旧盯着郗彦，“看来我的感觉却是没错的。不过你们能如此快速安然带出此二人，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世上知道我贴身令牌是什么玉、什么图案的人，并不多见。除了这地下的几个侍卫外，貌似只有一个故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却是死了。”
“叔叔！”沈伊按住腰间的软剑，已是神容冷肃。
郗彦对着沈少孤锐利的目光，伸手分开护在自己身前的沐奇和离歌，青衣借风飘起，掠过梅树时随手折了根枝条，淡然站在沈少孤面前。
沈少孤再打量他一瞬，忽地微笑，身影疾如旋风，骤然掠至郗彦身侧，凌厉掌风拍向郗彦胸口的一刻，却被一股冷柔力道轻轻化解。沈少孤有些惊讶，没想到郗彦年纪轻轻，功力却已入臻境，再霸道的内力使出，也如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青衣旋绕如烟淡缈，枯瘦的树枝竟能划出万千锋芒，顷刻刺向沈少孤周身。掌风剑光的纠缠难分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两人在内力相抵时却迅疾撤手退开。
沈少孤泰然站在梅树下，梅花受方才的剑气和掌风所振，纷纷飞落，沾上他的肩头。他抬起手臂轻轻拂开落花，笑道：“这些年为师不在身边，你的功力还能进展如此神速，为师很欣慰。”
欣慰？郗彦垂眸望了眼手中断裂的树枝，摇头苦笑，将树枝抛入冰湖。
沈少孤在他悠长的沉默中细细思量，再看了一眼远处的沈伊，终于叹了口气：“你去吧。”
郗彦和沈伊皆是吃了一惊，沈少孤慢慢转身，离去前，只如此说道：“想必你今夜也通知了夭绍，不要让她久等。但愿当年谢攸的话你没忘，只因为你还活着，所以为师才放心放手。去吧。”
族人的血光模糊眼前，渐渐淡却了那金色的衣袂，郗彦心神激荡，诸多情绪的交杂纷乱让他几乎就要失控，忍不住紧紧握住了五指，闭上眼眸努力调息紊乱的呼吸。
“有些往事，想必也该真相大白的时候了。”沈伊走到郗彦身边，语中透着无尽愧疚，“无论如何，却都是我沈家造的孽，只是那个罪魁祸首……却另有其人。”
郗彦睁眸，在他话语的余韵下深入思索，自惶惑的揣测中清晰辨明往事流影的刹那，不禁心弦轻颤，突然分不清这些年纠结在那些冰冷意识最深处的苦痛，究竟是悲哀更甚，还是可笑更甚。
 
 
<h3>（六）</h3> 
融王府遭逢变故的时候，夭绍正在女帝的寝宫里思量逃离的机会。
内忧外患的夹击下，女帝连日忧思未免疲乏，今日的夜宴刚过一半便先行回了寝宫休息。夭绍身为贴身女官，当然也是领命随行。再过半个时辰会有焰火歌舞，夭绍本想着在宴会最热闹时趁乱离开，如今这计划却不得不搁置，此刻她被困在静寥的宫殿里，且正处在女帝的眼皮底下，动一动也难。
女帝宴上多喝了几杯酒，些许醺醉，喝了醒酒茶后便躺在软榻上，留下夭绍一人在身边伺候。虽是疲惫，女帝却无睡意，看了会折子，转眸见夭绍站在那块封藏雪魂花的晶石前发呆，不由一笑：“你在想什么？”
夭绍默然片刻，才道：“这些天我在宫廷里翻查过当年史官留下的汉字札记，九年前那牧人将雪魂花献上之后，被陛下定为国花，是以供奉在寝殿。昔日的两对花如今却唯剩下这一朵，其余的那三朵呢？”
女帝从榻上缓缓坐起，此刻她眉宇间已不见一丝迷蒙的醉意，蓝眸一如既往地清亮深远，淡淡道：“你是想问朕，当年拿了雪魂花想下毒害你母亲的人是谁？”
被她一下点破心思，夭绍倒也无意隐瞒，颔首道：“是，确实想知道。”
“你不怀疑是我吗？”女帝漫不经心地拨弄起腕间珠链。
“沈少孤几日前告诉我，不是你。”
“是他说的？”女帝眸光飞转，畅快笑起来。
夭绍无声无息站在殿中角落，神色冷冷。许久，女帝才忍住笑意，说道：“你不是很恨你师父么，怎么还信他的话？”
“他是可恨，但从没有骗过我。”夭绍声色不动，注视着女帝道，“不过，不管当年下毒想害我母亲的人是谁，都该与陛下逃不了干系。”
“说得不错，我和他倒是关系匪浅。”女帝莞尔，抚着额角的鬓发，“郡主认为，天下能有谁可以从我手里拿走被我如此珍视的雪魂花？”
夭绍思索着她的言外之意，怔了一怔。女帝笑道：“自然只有你的师父，我的弟弟，沈少孤一人了。如何？阿融是不是告诉过你，他没有害你母亲？”
夭绍面色猛然一白，咬唇不语。
女帝道：“你方才不是说他从不骗你吗，这么快就开始怀疑了？”她步下玉阶走到夭绍面前，打量她清冷的容色，微微点头道，“朕的那个弟弟素来被人冤枉惯了，你方才还能这样信他，比你母亲当年清醒百倍。要是你母亲早听了阿融的话，何至于九年前你便成了父母双双离逝的孤女。”
夭绍冷道：“我母亲生前如何，不敢劳陛下感慨。”
“竟敢这样和朕说话？”女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叹息道，“念在你是一片孝心，朕暂且先不追究。”她转身望着红色晶石，微笑道：“不过阿融当年拿走了雪魂花，的确不是想害你母亲，而是想救你母亲。”
“雪魂花……救人？”夭绍却是无法置信。 
“有些时候，退后一步才能保得诸事万全，枉你这般灵慧，还看不透这个道理？”女帝摇了摇头，又道，“你想想，中了雪魂花的人，你，郗家的小公子，还有如今的东朝皇帝，哪一个是因为雪魂花的毒而死了？”
夭绍愣住，女帝嗤然一笑，道：“你活得好好的，郗家小公子是被萧璋杀死的，东朝皇帝如今不也醒过来了吗？雪魂花是藏寒毒，中毒之人若无解药，必定昏睡不醒。若毒素存于体内不能散出，每月月半必定受寒毒之苦，如此折腾下来，不管内力多深厚，身体多强健，都活不过十年。这才是其害。”
活不过十年？——此话如雷霆劈闪脑海，夭绍大惊失色。
他为何从不曾说，从不曾说……自己也是如此的糊涂，竟只当一切如旧。
心中隐忍的痛一霎到了极致，夭绍在惊觉的意识下急急转身。
“站住！”女帝喝住夭绍，“你要去哪里？”
夭绍浑身颤抖，垂眸屏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斟酌了说辞刚要开口，却听殿外有人叩门轻呼道：“陛下，融王殿下和柱国大人在前朝求见。”
“何事？”
“据说南方来了紧急军情。”
“终于动手了？”女帝冷冷一笑，再没心思去管夭绍瞬间失态的缘由，换了衣袍，匆忙去了前朝。
夭绍心急如焚，见女帝舆驾远去了，忙闪身出殿，疾步穿过重重甬道，来到右银台门。那夜领他出宫的郎将正在树荫下等候，看见她到来松了口气：“姑娘怎么到此刻才来？云公子他们在外等了半个时辰了。”
夭绍不欲解释，只欠身道：“又麻烦郎将大人了。”
“哪里的话。”
郎将当下引着她过了前朝的侍卫防守。因这夜宫宴既有四方来朝的使臣，又有诸多贵族公侯，是以宫门守卫不比素日的森严苛刻。一路检查腰牌，核实身份，夭绍有惊无险出了宫门，站在夜风下回首身后的宫阙，只觉这几日如梦般惘然。
夜下积雪犹在，北风冰凉刺骨，久违的自由气息却在此刻袭漫周身，夭绍心头一阵轻松。停在远处宫城墙下的马车这时也悠悠驶来，夭绍快步迎上，驾马的钟晔望着她微笑：“郡主，上车吧。”
“且慢！”车厢里忽然有人开口。
车门猛然一开，白衣公子从里面跃下，对钟晔笑道：“我和小夭有几句话要说，钟叔请稍等。”他拉着夭绍走去一旁，笑了笑，“我们边走便说。”
夭绍如今心里另有牵挂的事，闻言蹙眉道：“伊哥哥有什么话？”
沈伊难得地肃容道：“自然是要紧的话。”
夭绍摄于他慎重的表情，只得与他在雪地里慢慢行走，钟晔驾车跟随其后，车轮辚辚撵过积雪，咯吱的声音飘飞夜空，使得沈伊对夭绍的一番诉说模糊成旁人不可听闻的窃窃私语。
良久，沈伊低沉的声音终伴着冰雪一起消融，夭绍驻足当地，怔忡的眉目间清灵不再，唯有愧疚和苦楚，嗫嚅道：“师父……竟是我们错怪了他。”
“却也是他甘愿的。”沈伊叹道。
夭绍回首，望着墨沉天色下那连绵飞翘的宫檐，眸色黯然。
沈伊抚了抚她的肩，劝慰道：“我告诉你这些，是担心阿彦的心结不得开解，不想你也因此多出一个心结。你先放心离去，陪着阿彦去找雪魂花，我便在此再留一段时日，为你，当然也是为我自己，陪着小叔叔。”
“多谢伊哥哥，”夭绍勉强微笑，“如有机会，回途时经过王城，我想亲自和师父说对不起。”
沈伊笑道：“也不必如此，他不见得会原谅你，因为他从不曾怪过你。”他牵过夭绍的手，转身将她送上马车，关上车门时笑意温和，说道，“一路小心。”
“沈公子，我们走了。”钟晔甩下马鞭之前，辞别沈伊时难得的恭敬。
沈伊抱臂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懒散，笑道：“北上一路若逢好酒，钟叔可不能忘记给我带回来。”
钟晔刚起的一丝转观瞬间消散，冷哼一声，驾着马车急驰入沉沉夜色中。
车厢里微弱的烛火随着马车的前行不断摇曳，小书案上卷帛累积，郗彦闭目扶额，满是昏昏欲睡的疲惫，忽明忽暗的灯火映上他的面庞，照得那肤色近乎透明的苍白。
夭绍坐到他身边，卷起衣袖，擦去他额角渗出的薄汗。郗彦在烦躁中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柔滑温暖的肌肤沁入掌心，这才让他意识到了什么，睁开眼眸，茫然望着眼前的人。
夭绍笑意柔婉，轻声说道：“终于可以去寻找雪魂花了，我在王宫的这些日子，翻查过不少的记载，据说色楞格河以北是柔然人信奉的神仙居所，那里白雪皑皑，山川俊秀，是人间的灵境。如果那里真住着神仙，不管我们有什么忧愁，或是什么难事，都可以求着神仙给我们指示，你说好不好？”
郗彦不置可否，只望着她清美的容颜，沉在眼瞳深处的烦乱和厌恶终于渐渐散去。夭绍见他神态如初，这才微微放下心，转身从暖炉上盛出两盏热茶，笑道：“不过在遇到神仙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再想那些烦心事了，有些往事无法停留，有些道路不可改变，再回首也没什么意思，即便错过，只要如今清醒，还是可以挽回的。阿彦，我说的对不对？”
郗彦抿抿唇角，似乎是无动于衷的淡然神色，接过夭绍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便放在案边，拿起一卷谍报开始翻阅。
夭绍悄然一笑，静静坐于一旁为他整理满案的书卷。
郗彦此刻阅览的正是慕容子野的密函，信中先是浓墨重笔讲了一番他去许昌顺利劫持康王的事，接着又一转笔锋，恢复此信作为密函的简明扼要，三言两语提了提商之和萧少卿各自部署的成效。
元月二十八日，商之果然与裴行一同入宫见了司马豫，裴太后因康王被困许昌的缘故，不得不同意兄长的选择。迫于朝中乌桓贵族的舆论压力，司马豫下令将商之暂时软禁在慕容王府，本是只待姚融一旦兵动，便趁机翻转朝局，谁料西北那边迟迟没有动静，甚至姚融还将先前的匈奴流民一举赶出了凉州边境，呈上朝廷的奏折再不提商之为鲜卑主公的身份，只道凉州寇乱已平，境内安稳。
而萧少卿和阮靳一行却另有意外收获，阮靳当日在安邑所见的故人竟是昔日雍州刺史令狐淳的主簿石进。原来石进当年是阮靳祖父的学生，因早年孤苦流浪至东朝，被阮靳祖父收留，在阮府呆了十余年，视为养育大恩。令狐淳领兵多年，当初在雍州为刺史时政见方面多听从石进的见解，是以他知晓事关雍州的密情太多，本来在令狐淳被流放之后石进意图归隐，但此番受阮靳亲自相邀，不得不再次出山。如今的雍州刺史、赵王司马徽乃姚融的亲外甥，北帝虽与赵王兄弟情深，但帝王的心思却终究深晦难测，九鼎之位也素来透着超越生死亲情的诱惑，经遇姚融挑起的风波后两人竟又俱是沉默，在等着对方先行一步的试探之下未免彼此猜忌，嫌隙渐生。这次萧少卿一行刚到洛都，便逢北帝微服出宫，在苻景略府召见石进，细谈了一日关于雍州的军政事务，方才满意回宫。而萧少卿借此机会也请得了战马南下的旨意，入宫与明妤见过一面后，便匆忙赶回了东朝的烽烟战场。
郗彦看罢密函递给夭绍，夭绍的目光在信中某处停留了一会，而后若无其事地扬起脸，掐着手指计算时日：“此去燕然山来回大概要半个月，然后南下东朝，估计不到一个月我们就能在邺都了。”
会这么顺利吗？郗彦心有忧虑，但看着夭绍灿烂明媚的笑意，受她感染，不禁也怀着美好的期盼憧憬起来。

第二十三章 绝地逢生
<h3>（一）</h3> 
豫征二年的初春，雍州难见和煦阳光，连绵的阴雨持续下了五六日，竟还毫无放晴的意思。
二月初三，夜色深沉。
邙山草木葱茏，夜下的雨雾在此处更见氤氲，一道黑影自山脚飞速掠行山间石道，不一刻便到达山顶。
此刻已近凌晨，白马寺的灯火早已暗淡，黑影飘至正殿长廊，径自抛了黑绫斗篷。隐约的灯火照出那人修俊的身姿，一袭僧袍圣洁不染凡尘，衣袂如雪，足下生莲。他十分熟悉地穿过一众殿阁，来到山谷深处，于那间幽静的僧舍前止步，刚要敲门，里面却有灯烛燃起，温和悲悯的声音淡然飘出，依稀带着几分无奈：“尚儿，你还是来了。”
“师父。”商之推门而入，只见僧舍正中，竺深身着缁色长袍，盘膝静静而坐，灯烛下的那张面容，虽因疾病所累而疲惫虚弱，神情却依旧平静安详。
商之行过礼，不由分说拉过竺深枯瘦的手腕，按着他的脉搏。
竺深感受着缓缓行入筋骨的柔暖气流，不动声色拂开商之的手臂，轻轻微笑：“生死有命，不可强求。”
商之道：“若当真如此，当年师父何必散尽毕生功力，却非要救我一命？”
竺深话语清徐，笑道：“那正是你的命数，你命不该绝。如今为师油枯灯尽，再多的内力输入我的体中，也是于事无补，又何必让你劳累？”
“师父！”
“不必多说，执念是障。”竺深目色干净如水，望着商之仿佛可清晰倒映出他的灵魂，“何况你被禁足于慕容王府，四周严密的眼线只等你行差踏错，今夜你违旨来寺中见为师，想必又是背负了不少无辜的性命，是不是？”
商之微一皱眉，不再出声。
“闭上眼吧。”竺深低低叹了一声，捏起指间佛珠，轻轻念佛诵经。淡若清风的经文传入商之的耳中，却无法让他心境宁和，想起当前的事，竟是愈见心乱。
深浓夜色在淅沥雨声中渐渐淡去，天色发白时，竺深终于放下佛珠，睁眼看着身旁仿佛已然入定的商之，摇头道：“尚儿，你心中有魔念。是什么事让你如此烦心？”
商之不愿欺瞒他，只得道：“赵王。”
“他已外封雍州，并不在朝中，你又有何忧？”
商之斟酌片刻，解释道：“其实目前赵王的形势与师父当年相同。师父俗家是也是皇子贵胄，为了你的兄长、当年先帝的猜忌，不得不少年便剃发出家。赵王如今已不是少年，不同师父当年的心境，如何劝他与陛下平安相处，确是难事。”
“那些前尘往事，何必再提？”竺深目光淡静，说道，“凡事必有因果，世人计较利益得失太多，是以常常迷惘。要知千年才修得一世兄弟的情义，依为师看来，当今陛下和赵王俱有一颗良善灵慧的心，不过随着权欲而渐渐迷失了原先的自己，但为了这个家国，为了身后的外戚家族，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你此生孽债太多，今日若能为他二人消除隔阂，虽出于私心，却也不失为一件善事，多少子民百姓可因此挽救一命，为师替世人多谢你。”
商之垂首，深有惭意：“弟子不敢。为了鲜卑和家仇，弟子背负的杀戮的确太多，愧对师父的教诲。”
竺深抚摸他的发，叹息道：“你聪敏通透，若非那些往事，本该是世间最具佛根的人。可惜……”话说到一半却无法继续，他气息虚弱，又是一夜打坐，此刻未免疲乏，一时头昏目眩，身子竟软软后倒。
“师父！”商之慌张，忙取出怀里的碧玉瓷瓶倒出药丸，喂入竺深嘴中。
竺深将郁结在胸前的浊气慢慢吐出，商之扶着他躺上竹榻，道：“弟子这两日便在寺里陪着师父。”
“也好，”竺深这次却未推辞，淡淡一笑，“为师还有两本未整理完的佛经，如今心力委实不够，只能请你帮忙完成。”
 
 
<h3>（二）</h3> 
二月初六，正是一年一遇的洛都百花节。按惯例，裴媛君早在一月前下旨召洛都所有的贵族少女在邙山行宫赴百花宴。而这日天公也颇作美，乌云散去，旭日当空。因百花宴之故，洛都通向邙山的官道一早被北陵营的将士封锁，巳时太后和皇后的舆驾出城，连绵仪仗映日蔽空，护送舆驾的禁卫拉扯出十里锦幛，一路香车宝马，环佩飘响，贵族少女娇柔的笑语声夹杂在百花绽放的香气中，明媚春光就此而生。
到了邙山，白马寺佛家庄严，一众少女徒步上山，在肃穆的钟声、宁和的檀香中不敢再放肆喧哗，默然跟随裴媛君在寺中大殿跪叩祈福，受柳枝净水的洗礼，这才退出佛殿，去向白马寺之侧的行宫。
百花宴摆在行宫西侧的一座清幽溪谷，谷间水流清澈，山岩秀丽，有绿草明润萌芽，也有桃林初发蓓蕾。溪流之畔，更有宫人搬来各地敬上宫廷的奇花异草，无数花色于此悉数绽放，惹得飞鸟流盼，彩蝶飞舞，一派春意盎然。
说是宴，不过只是踏春赏春的噱头，太后和皇后端坐于高处的凉亭中，任少女们置席案不顾，罗裙飞扬，广袖翩翩，嬉戏花丛中，人面花色相映，满目娇妍不胜收。
“陛下何时能到？”裴媛君慢慢阖上茶盏，问身旁的茜虞。
茜虞道：“说是未时之前，想必快了。”
“朝事要紧，哀家就耐心再等等吧。”裴媛君望着亭外流连花丛间的少女，笑道，“今年的百花宴似乎比往年更加热闹些。皇后。”
明妤正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色，闻言忙应道：“是，母后。”
“哀家看你今日脸色不太好，是否身体不适？”
明妤勉强微笑：“臣妾今日起来时是觉得有些胸闷。”
“得注意自己的身体，陛下还劳你照顾呢。”裴媛君似乎说得语重心长，眸光却漫不经心地飘飞，望见桃林之侧安静站在溪边的一位红裙少女，不由沉吟片刻，问茜虞，“那可是苻景略的女儿？”
茜虞取过侍女捧着的名册，翻开阅罢，道：“正是，此女名叫苻子绯，今年十八了。”
“这么好的女儿，苻景略竟留她到十八？许配人家没？”
“听说未曾。”
裴媛君轻轻点头，含笑道：“此女着实不错。”
茜虞也是赞同：“确实，苻家女公子不仅貌美，性情亦很沉稳温和。”
裴媛君若有所思，慢慢道：“陛下的妃子，正该这等的人物。”
妃子？明妤闻言一惊，转眸正见裴媛君盯着自己，忙收敛了神色，微笑道：“苻家妹妹是极好的，之前在宫宴上与臣妾聊过几句，是个温柔懂事的女子。”
“皇后也很懂事。”裴媛君满意道，“这般的大度，才不愧一国之母，哀家从此也就放心了。”
明妤笑了笑，垂眸望着自己紧紧握在一处的双手——她到此刻才知晓，难怪今日的百花宴太后这般郑重其事，原来是为了给陛下挑选妃子。
而他，也该是知道的吧。
明妤叹息，她今日本就有些魂不守舍，此刻心里更是茫然不辨酸苦。自从大婚之后，身为他的皇后，这样的局面不是早该得知的吗？可是，大婚那日的誓言犹在耳畔，“朕会一直陪着你”——天子的一诺，竟是这般轻易便可淡忘的吗？可怜她却信得真。
明妤紧紧阖目，缓缓沉下一口气，再抬头时，笑容依旧端庄。
春日和煦，却照得人愈见懒散，裴媛君对着名册再勾了四个少女的名字，便和衣躺去了一旁珠帘后的长榻上。
皇帝司马豫在谢澈的护送下迟迟而至，到了谷外闻得山间少女们嬉笑的声音，忍不住驻足，皱着眉一脸不耐：“怎么这么吵？”
这个问题谢澈自是无法回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等入了谷，他目光扫过花间诸人，落在溪边那抹曼妙的红裙上，一时心神荡漾，不由自主地微笑。
“晋阳！”司马豫见到山岩下淡黄宫裙的少女一人孤立，走过去道，“怎么一人站在这里？阿萦今日没来？”
“萦姐姐还病着呢，不能来山上吹风。”晋阳语气恶劣，不知为何一脸忿然，正胡乱撕扯手里的花朵。
“那子野呢？他不是早该来了行宫？”
“别提他了！”晋阳闻言更是恨恨跺脚，目中怒火四溢，扬臂指着桃林间，“皇兄，你看那个混蛋！”
司马豫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只见桃林间慕容子野绛袍飞扬，正与数位少女玩在一处。司马豫微微一诧，想要笑时，察觉身旁晋阳刺人的目光，忙肃容道：“这小子确实不像话，都快赐婚了，还这么胡闹。”
“是啊，是啊，”晋阳抱着他的手臂，恼道，“皇兄，我不要嫁他了，你帮忙和母后说。”
司马豫点头：“你放心，朕这就去说。”
眼看司马豫转身就要走，晋阳兀自拉着他的衣袖不放。司马豫回头笑道：“你还有什么请求，是不是要朕再罚他一顿，降他的职？”
“皇兄！”晋阳低着头，轻声撒娇。
“朕明白了，你还是舍不得。”司马豫一笑，拉着她的手一起回到凉亭。
“陛下终于来了，叫哀家和皇后好等。”见到他兄妹二人的身影，裴媛君这才从长榻上坐起。晋阳跑去扶着她走出珠帘，裴媛君望着晋阳寒若冰霜的脸色，失笑道：“是在生什么气，谁惹了你？”
晋阳重重一哼，咬着唇不语，只盯着司马豫，目光灼灼。
司马豫不得不转身吩咐谢澈：“去把慕容子野叫过来。”
“是。”
眼看谢澈健步离去，司马豫坐到明妤身边，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柔声道：“朕今早离开寝殿时你身体还不舒服，现在如何了？”
“还好。”明妤努力微笑，却掩不住脸色的苍白。
司马豫握住她的指尖，只觉掌心所触一片冰冷，忙道：“你还是先回行宫休息吧，朕与母后说过话，稍后便去陪你。”
明妤不语，抬头看了看裴媛君。
裴媛君淡然望着蓝空白云，道：“既是身体真的不适，不要勉强，先去休息吧。”
“谢母后。”明妤起身福了一礼，领着宫女朝谷外行去。
“陛下，你看看这个。”裴媛君将贵族之女的名册递给司马豫，“哀家为你已看好了五位姑娘，才貌俱佳，皆是万里挑一。”
司马豫接过名册翻了一翻，不甚明白：“母后？”
裴媛君微笑道：“陛下既已大婚，如今自然是名正言顺选妃的时候了。”
选妃？司马豫有些失神，又看了眼手上名册，突然明白过来方才明妤苍白的容色下隐忍着什么，不禁一声苦笑。
“母后，朕才刚大婚，是不是……”
裴媛君悠然道：“不早了，江山社稷，子嗣为重。”
司马豫怔了半晌，不再出声。裴媛君对茜虞道：“想必陛下方才没看清哀家挑的五位姑娘，所以这般不情不愿的，你去指给他看。”
“是，”茜虞走到司马豫身边，温宛笑道，“其余四位先不说，单说尚书令大人的女儿苻子绯，却是太后和皇后最中意的姑娘，陛下你看，便是站在溪边，那个穿着红裙的女子。”
司马豫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溪边，红裙绿裙皆似过眼云烟。他正要婉言拒绝，却见慕容子野和谢澈早已立在亭外，一人是神情吃惊，一人却是面容无色、薄唇发青。
司马豫心神隐动，放下手里的名册，唤道：“子野。”
“臣在。”
“你和晋阳的婚事，慕容王妃可曾与你谈过？”
“是，母亲说了。”慕容子野看了一眼晋阳。晋阳此刻早忘记方才的怒气，听到自己的婚事，羞得脸颊烧红，只顾躲在裴媛君怀中。
“那就好。”司马豫请示裴媛君道，“母后，那朕这两日便正式下旨赐婚。”
裴媛君抚摸晋阳纤柔的肩头，笑道：“好啊。”
“等等，”慕容子野突然下跪叩首，“臣有个不情之请。”
裴媛君不以为意道：“但说无妨。”
晋阳从她怀中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慕容子野，目光柔如秋水，小心翼翼的探究中别有几分紧张。
慕容子野不敢与她对视，低着头道：“臣目前还不想娶妻，如果公主不嫌弃子野，那么请多等几年。”
“你说什么？”晋阳花容失色，再顾不得矜持，转过身跪在裴媛君和司马豫面前，委屈得落泪，“母后，皇兄，此人狂妄至极，我不嫁了，不嫁了！”
早知道依她的个性便是如此的局面，慕容子野在计划得逞的欣喜同时，更是三分心痛。
晋阳虽非裴媛君亲生女儿，但她年少时母妃早逝，自幼便靠着裴媛君长大，母女之情在这样的深宫中是难得的纯粹而又深厚，面对她的哭诉，裴媛君只能一边柔声劝慰她，一边厉斥慕容子野。
慕容子野此刻倒唯唯诺诺，跪在阶下，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司马豫暂且摆脱纳妃一事也是解脱，在旁轻松喝着茶，不时说上两句，却是不痛不痒的闲话，有时眼光瞥过一旁的谢澈，却见他早已恢复了常态，依旧是玉面清冷，淡然站在一旁，对眼前的一切置若无睹。
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过此人——司马豫抚着茶盏边缘，暗自沉吟。
 
 
<h3>（三）</h3> 
百花宴上起乱之时，明妤已换了一身素青纱袍，戴了帷帽，在贴身侍女的陪伴下出了宫殿，避开人群，走往白马寺后山的僧舍，进入一间僻静的院落。院里槐树下摆着一张书案，案前焚燃檀香。商之身着白色长衫，正坐在案后落笔疾书，见明妤到来，起身略施一礼。
明妤颔首：“商之君。”
商之转身推开门，道：“赵王正在屋里，皇后请进去说话。”
“多谢商之君。”明妤匆匆步入，侍女在外又将门阖闭。
自从帝后大婚后，司马徽急急去雍州上任，明妤与他今日才得以见面，自是有些恍惚。司马徽静静站在窗旁，凝望那张日思夜想、却离自己愈见遥远的面容，也是良久沉默。
直到商之在外轻轻一声咳嗽，明妤才回过神，对司马徽一笑：“赵王。”
司马徽道：“皇后若有吩咐，其实书信一封便是，何必冒险与我私下相见。”
“你不也冒险来了？”明妤微笑，“其实有些事，我想亲自问问你。”
司马徽望着她柔静的眉目，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是为了他？”
“更是为了你。”明妤道，“还记得在怒江上我说过的话吗？我不会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司马徽声色不动：“如今没有人要伤害我。”
“自然有。”
“是谁？”
明妤静静看着他，道：“你自己。”
司马徽大笑转身：“皇后莫要开玩笑了。”
“你知道我没有开玩笑！”明妤走到他面前，紧紧盯着他，“如今姚融与陛下的关系日渐紧张，你却左右摇摆，暧昧不清，迟早会被陛下引为大忌。”
司马徽笑道：“皇后的意思是，让我违抗我的舅父，背叛整个姚氏家族，离弃整个乌桓胡族？”
明妤直视他的眼眸，冷声道：“你当初不是为了你的弟弟连我都可以牺牲，如今该与他一同阵线的时候，你竟迟疑了？”
司马徽避开她的视线，叹了口气：“那不一样。陛下的外戚势力来自鲜卑云中，他如今想借着鲜卑的力量打压乌桓，这素与司马皇室的利益相冲突。皇后莫要忘记，我司马氏也是乌桓人。舅父之所以有今日的举动，也是无可奈何。他和陛下之间，我不能选择帮助谁，也不能选择去对付谁，若是陛下觉得我在雍州刺史的位子上碍眼碍事，尽管剥夺便是，司马徽绝无半句怨言。”
明妤恼道：“你明知道陛下想的并非如此。”
司马徽冷冷道：“那他也该明白，宗庙之上那封血书密旨，也从来并非儿戏。”
明妤一愣：“什么密旨？”
司马徽轻笑：“原来你们的所知，也不过其中一二而已，陛下毕竟是陛下。”
他转眸看了看窗外，透过雪白的窗纱，依稀可见槐树下那人修俊的身影，叹息道：“独孤尚想要复仇，但只要听命陛下一日，便永远也无法真正地复仇。”
明妤蹙眉道：“什么意思？”
司马徽道：“事关宗室秘密，我只能言尽于此。陛下将会是一个难得的圣明君主，这个我从小就知道。不过君王之道的阴诡难测，这个我也从小就了解。如今不管陛下是否猜忌我，我只能保证，若西北乱时，雍州不会派兵支援朝廷，也不会逼师洛都，让陛下有后顾有忧。若皇后和陛下还不放心，司马徽愿意卸职归隐，先帝时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我……你以为我今日是替他而来？”他的话越说越冷漠，明妤气恼交加，不觉胸口憋闷的感觉再度袭上，这次不同先前，似乎胃里疯狂翻涌着什么，让她竟有作呕的冲动，忍不住捂住唇，推开窗扇，狠狠喘了几口气。
“娘娘，你怎么了？脸色这样苍白？”侍女闯入屋中将她扶住，惊惶不已。
廊下静立的商之闻言转眸，目色在明妤面庞上流转片刻，上前按住她的脉搏，忽而神色一松，微笑道：“恭喜皇后。”
“恭喜？”明妤收回手，在怔忡中恍悟，脸色瞬间暗淡得再不见一丝光彩。
司马徽全身僵冷，心中顿时空荡生风，无所适从。他悄然后退几步，在四面袭身的刺痛下微微一笑，揖手低头，轻声道：“臣，恭喜皇后。”
他的恭贺声传入耳中时，明妤全身的力气刹那似被抽空，木偶般站在窗旁，灵慧的双眸如今成了空洞的墨渊，沉沉无底。她在诸人的沉寂中扬起唇，慢慢戴上帷帽，将司马徽的容颜挡在轻纱之外，转身开了门：“我走了，你……好自为之。”素青的纱袍在早春的凉风里鼓飞吹扬，长带飘飘，宛如行云而去，却透着再不复返的决绝。
司马徽望着她的身影，懵然得知，方才的那一刻，已是他们这一世最后的相助相依。
“赵王，”商之道，“你要何时离开洛都，尚好作安排。”
“今日夜里便走。”司马徽对洛都已了无留念，望了眼商之，“独孤尚，你甘心吗？”
“什么？”
“鲜卑如今已有连绵草原，王者之师，北朝又有慕容虔为大司马，制控北方二州，若你挥师南下，必然是所向披靡，你当真甘心一生只为北朝之臣？”
“那赵王甘心吗？”商之含笑反问，“赵王乃先帝长子，是先帝最宠的妃子姚氏之子，先帝虽不曾明说，但世人都知你才是先帝最喜欢的儿子。当年若非不舍你母亲的性命，或许先帝留下的旨意便是由你继位。如今你舅父姚融在西北控带凉、梁二州，占北朝最广的疆域，拥北朝最强悍的将士，北与柔然交好，南与殷桓联手，他若要为你夺回皇位，也不该是太困难的事。”
赵王在他的话下思索良久，终于一笑：“本王明白了。不过鲜卑的血仇，独孤一族的怨恨，你能就此放弃吗？”
商之淡淡道：“不能。”
“若只有推翻司马氏的王朝，你才能真正报得此仇，你会怎么做？”
商之神色一冷，望着他良久，慢慢启唇道：“赵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司马徽笑意深长，“陛下既然引你为最亲的兄弟，他迟早会告诉你一切的。但愿到了那一日，你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他整理衣袍，走到房外。槐树青嫩的叶子被阳光照得翠色莹润，远处传来诵经声，悠长祥和，让人心静。司马徽仰望碧色如洗的天空，轻声道：“明妤说得对，两者之间，我是必须做出选择，但愿……日后我也不会后悔。”风声吹过僧舍，仿佛可以将他低微的声音送去远方，却不知，能否再落入那人的耳中。
 
入夜，慕容子野将舆驾送回洛都，自己又只身返回白马寺，在藏经阁找到商之，脸色铁青地坐在他面前。
“怎么了？”商之满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
慕容子野道：“今日百花宴上发生了两件事。”
“嗯，说吧。”
“陛下要选妃子，太后最中意的人选便是你老师的女儿，苻子绯。”
商之一惊，抬头看着他：“陛下也同意了？”
慕容子野斜眸，道：“这倒不曾，不过看太后的兴头，怕是此事已难以更改。”
“那谢澈……”
“能如何？独自神伤呗，和我一样。”
商之皱皱眉，好笑打量他：“你？你不是马上要做驸马，伤神什么？”
“我惹晋阳生气了。”慕容子野懊恼地趴在书案上，埋怨道，“那丫头也真是死脑筋，我递给她那么多眼色，她都看不见。”
商之对这件事不怎么以为意，只道：“你们素来是吵吵闹闹，不过几日就好了。”他拿起抄好的经书走入丛丛书架间，按序放好。
慕容子野愤懑不平地跟过去，恼火道：“你大胆到在陛下眼皮底下安排皇后和赵王相见，我可是为了帮你拖延时间，才出此下策的。”
“你也说了是下策？”商之飞身将一卷竹简放至书架顶端，笑意清朗，“那为何不想个上策行事？”
“你还说！”慕容子野气得一拳打在书架上，上层的竹简摆放不平，受他力道所激纷纷砸落下来。慕容子野抱着头窜出去，怒道：“当真一日晦气，连佛经也欺我。”
商之飘身落地，望着满地的竹简直摇头，俯身捡起，一卷卷送回原处。拾到半途，他却握住一卷书简怔在当地，慕容子野凑过去，望了一眼，讶异道：“柔然的古文字？”
商之不语，又俯身在地上的书简里仔细寻找，拾了两卷，坐回书案旁，靠近烛火细览。
慕容子野想起一事，道：“方才我回府时收到了阿彦的来信，他和夭绍已离开了柔然王城前往燕然山。信是四日前写的，若路上顺利，想必这两日他们便可到达色楞格河。”
商之微微颔首，目光专注流转于竹简上的古老文字，看过一半，面色一凝。
“什么事？”慕容子野夺过竹简一阅，吃惊，“雪魂花原来是并蒂而生的两朵，白花剧毒，红花解毒……若阿彦他们拿到雪魂花误食了白花，怎么办？”
“不止如此，”商之目色冰寒，“你看最后一行字。”
“柔然龙脉燕然山，冰封极地，积雪压山，入春之初，易发……雪崩？”慕容子野声音颤抖，缓缓放下书简，“如今怎么办，须赶快通知阿彦他们才是。信鸽传信太慢，且是飞去柔然王城的云阁，而后才急马送去色楞格河，如此拖延，必然滞后。鲜卑的飞鹰又与柔然鸢鸟素来天敌，不能进入柔然疆土分寸，这消息如何才能及时送到？”
商之烦乱之中也是束手无策，推开窗扇，望着暗沉的夜空，慢慢闭上了眼眸。
那两个人，他和她，伤到谁也是断自己手足、剜自己心肺之痛。谁也不能出事，可是这信，已绝无可能及时送到。
夜色深处有钟声嗡鸣，商之轻轻叹息，佛祖保佑——
 
 
<h3>（四）</h3> 
郗彦一行到达色楞格河时，正逢塞北初春寒流，落雪霏霏，冰川万里。虽严寒如此，色楞格河却依旧未曾结冰，水流潺缓，碧色清浅，点缀于无垠冰雪中，格外地灵动醒目。沿着此河一路向北，旷野无人，天地茫茫，直到望见云阁先行到达此处的商旅在岸边建起的十几座帐篷，才让人从这片蛮荒极地察觉到一丝尚属人间的气息。
已过两日，仍是大雪纷飞，夭绍坐在帐篷里，不时将厚重的棉布帐帘拉开一丝细缝，朝外望去。
皓白雪野一望无际，那人站在河流之畔，白色的狐裘和天地融为一色，正认真凝听身旁的人说话。云阁商旅之中，奇人巧匠无数，此刻站在郗彦身旁的两人，据说是最懂河流变化的能士，和最通密道机关的匠人。
“郡主莫急，”钟晔将暖炉搬到夭绍身边，微笑着递上热茶，“他们会查出那条河底密道所在的。”
“我倒不是不信他们，只不过已白白等了两日，心里确实有些着急。”夭绍蹙眉，放下帐帘，对着书案上那牧人留下的地图又开始沉思，“色楞格河的水面这般宽广，尤其是在我们如今靠近的这一段，河流夹于诸山之间，更是水深浪急，为整条河的险段，真不知当初柔然的先人是如何将密道筑在此处河底的。”
钟晔笑道：“先人的智慧总是可畏的。”
“钟叔倒很有感悟。”夭绍笑了笑，端起茶盏正要喝茶时，目光落在地图某处，神思一闪，猛地将手里的茶水洒上那卷羊皮。
“郡主？”钟晔先是诧异，又见夭绍拿起羊皮卷靠近暖炉细细炙烤，心绪微动，忙上前探头观望。可惜，经此水火之难，那卷羊皮的表面却并没有任何异样。夭绍握着羊皮发呆片刻，灰了心正要放弃，钟晔忽然道：“郡主可否让钟晔一试？”
“自然。”夭绍将羊皮卷递给他。
钟晔取过羊皮卷不断揉捏，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羊皮四周竟有碎屑簌簌掉落，边缘露出一丝细缝，竟是中有夹层。两人对望一眼，皆是大喜。钟晔小心翼翼抽出羊皮内的细丝绢，在书案上摊开，蜿蜒料峭的墨迹沿着丝绢勾勒出扭曲冗长的道路，看起来正是那河底的密道之图。
“原来竟是藏在羊皮之间，还是钟叔经验老道。”夭绍抚掌而笑，起身拿了帐中角落的伞，“我去叫阿彦。”
钟晔也是欣喜难当，听闻她的话回过神，劝阻道：“郡主，你的腿……还是我去吧。”
“没关系，先前在洛都阿彦为我治疗那么久，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夭绍笑语欢快，身影如清风闪出帐篷，最后一句话随着呼啸风声盈盈传来，早已遥远。
钟晔抚摸长须，微笑不已，起身出了帐，另吩咐人去找偃真。
偃真从研磨矿石的帐篷匆匆赶来，看了地图，心中惊喜之余更是迫不及待的焦切，待郗彦一回来，便忙向他请示：“少主，既得了此图，我这就差人去开挖石道，势必在今夜就砸开那座石门。”
郗彦微微颔首，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唯独夭绍笑意分外嫣然，对偃真道：“那就辛苦偃叔了。”
“哪是辛苦。”偃真笑着摆手，转身出了帐篷。
郗彦在外许久，狐裘半是湿透，入帐时夹带了凛冽的寒气，钟晔在旁将暖炉燃旺了些，又招呼跟随他入帐的两位匠人喝茶。夭绍与郗彦到了里帐，接过他褪下的狐裘，又拂去他发上的雪花，说道：“今晚我们就可以去燕然山了，你劳累两日未曾好好歇过，先休息一会，等密道开凿好了，我再来叫你。”
她转身便要出去，郗彦抿了抿唇，忽然拉住她的手。
“怎么了？”夭绍发觉他眉目间隐现的为难之意，目光流转，微微一笑，举了举臂弯间的狐裘，“我先把衣服拿出去让钟叔烘干，再来陪你。”
然而郗彦却越发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夭绍不解地看着他，郗彦轻轻叹了口气，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他的身体如此冰凉，她的肌肤却很是温暖，如此相偎，夭绍不自禁地发颤，隐隐约约地觉得，他有些异样。这样的拥抱，还有他柔缓抚摸在自己发上的那双手，再非年幼时可以肆意靠近的亲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清冷的肩头，正闻得他衣襟上散发的微苦药香，药香之外，更有纯净如冰雪的淡凉气息。
他的双臂之间，那素来是让她心静心安的怀抱，可在这一刻，却让她惊惶失措。
她的神思蓦地起乱，伸手抵着他的胸膛，想要避开时，他却又捉住她的手，指尖滑入她的掌心，慢慢写道：“这一次，你不要去了。”
“你说什么？”夭绍一怔。
郗彦垂眸望着她，神色虽坚决，眉梢眼底之间却还是透出了几分无奈。
“是说去燕然山吗？”夭绍明白过来，顿时面容一冷，将手抽出，断然道，“不行。”
郗彦皱眉，夭绍怒道：“那地图是我得到的，你身上的毒也是因我而起的，我如今又千里迢迢追随你来了这里，已近在咫尺了，你凭什么不让我去燕然山？”赌气说完，也不再管郗彦的烦忧，她抱着狐裘撩开帐帘，径自走去外帐。
钟晔坐在暖炉边热酒，依稀听到里帐似乎起了争执，正在吃惊，此刻又见夭绍恼意十分地出来，更是发愁：“郡主，出什么事了？”
夭绍的脸色寒如冰霜，并不言语，只将狐裘递给钟晔，而后盯着那两个低头饮茶不敢抬头的匠人，背着手走到他们面前，来回缓缓踱步。雪白的蛮靴衬着那明紫色的衣袂在眼底不断飘摇，直晃悠得那两个匠人头昏眼花，这才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夭绍。
岂料夭绍正含笑打量着二人，说道：“我有话想请教二位。”
“郡主请说。”
夭绍驻足站定，俯眸微笑：“两位既称为天下的能工巧匠，难道当真是到今日也不曾找到密道？”
她语气委婉，清澈的目光间笑意明净，却看得那两个匠人一阵心慌，竟是无法与她对视。
钟晔听闻夭绍的话本就困惑，待看清两个匠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更是诧异：“郡主，难道是说……”
“是啊，若非今日你我偶然察觉那羊皮卷里的密图，想必你家少主已只身对了对岸，将我们永远瞒在鼓中呢。”夭绍没好气道。
钟晔虽不敢说郗彦的不是，但心中也是郁闷得很：“少主为何要这么做？”
“这就是我要请教两位高人的原因了。”夭绍注视着两个匠人，静静道。
两个匠人仍踌躇不语，钟晔大怒：“到底是你们说了什么祸乱妖言，竟想骗得少主独身去对岸？”
匠人们闻言大慌，忙弯腰请罪。其中一匠人叹息道：“钟老息怒，郡主也莫怪。我们的确是在昨日就已找到了密道入口所在，甚至也知晓了当初柔然人在此筑密道的缘由。我们和少主所说的，不是其他，只是如实告知了我们预测的，此去对岸燕然山将遇的险境。”
夭绍道：“什么险境？”
“这个……”匠人仍是迟疑，思量当中目色四顾，瞧见里帐的帐帘微微一动，却是郗彦踱步而出，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夭绍也发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郗彦，他静柔的笑意落在眼眸，让她憋在胸口的闷气刹那消散。尽管如此，她还是狠狠扭过头，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郗彦无奈摇头，转身坐于书案后，查阅堆积的谍报。
“说吧。”夭绍催促那匠人。
匠人道：“是，郡主。众所周知，色楞格河对岸驻扎着数万柔然将士，先前世人不知缘由，如今想来，他们护的便是那座燕然山。此河流域甚广，看似水平浪静，实则漩涡汹涌，且河岸终年冰封积雪，人迹难至，更不论渡河而上了。所以那护卫燕然山的兵力就算有所分散，但也有所侧重，尤其是在此处。色楞格河经此一带，虽然水流最险，却也是山棱最坚实处，不易受流水的侵蚀而日渐磨损，是以柔然先人在此处筑了此条密道。而依我们的推测，密道的出口，应该正是柔然将士守卫的重地。”
“这就是你不愿让我同去的原因？”夭绍转过头，看着郗彦。
郗彦看着手上的卷帛，不置可否。
钟晔沉吟道：“既是如此凶险，那牧人当年是如何进去的？”
夭绍道：“九年前牧人得到雪魂花时，正是柔然大举侵犯鲜卑之际，想必此处的将士也有所调动，所以一时忽略了防守。而且，若来去真的只有密道一条路，那些将士当日也必然是经此处而过。那牧人怕就是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到达此处，就此鬼使神差寻到了去往燕然山的道路。”
钟晔恍然：“算算时日，确实吻合。”他想了想，一笑道：“不过要引开驻守密道出口的将士，如今也并非没有办法，只要有人先行探路，为少主引开守卫便是。”
夭绍闻言心中一凛，郗彦微皱了眉，放下卷帛。
此一瞬间，钟晔已单膝跪在他面前，请命道：“钟晔愿带十名云阁剑士，为少主先行开路。”
“不行！”未等郗彦表态，夭绍已清清楚楚地否决，“如今要从密道而出，的确是有方法，但也不一定要以血光开路。”
钟晔道：“郡主有什么办法？”
夭绍一笑：“鸡鸣狗盗的法子，钟叔莫要笑话我。”她走到郗彦身边，自怀里取出一枚血玉玺印，递了过去，冷冷道，“喏，这个是不是有用？”
郗彦微有讶色，对着玉玺之底的刻字端详半晌，终于轻轻一笑。
“走之前，华伯父提醒我从女帝身边偷来的，说北上时会有用，果不其然。”夭绍面有得色，侧首看着郗彦，微笑，“你既收了我的玉印，如今还能拒绝让我同行吗？”
郗彦抿紧了唇，依旧是慢慢摇头，夭绍愣了一刻，平静回首，问那两个匠人：“想必方才二位的话还未说完？”
“是，”匠人道，“郡主可曾奇怪，为何在如此的冰封极地，色楞格河却依旧没有结冰？”
夭绍道：“不仅未结冰，我有时去摸那水流，竟还是暖的。”
“的确如此。据小人这些日子的探察，色楞格河的源头应该来自燕然山脉，寒天冰地却有暖流如春，想必此河的源头该是靠近一座地底火源。雪山之下压藏岩浆烈火，且正逢如今初春，大地复暖，依我猜测，在这两月里，燕然山将频发……雪崩。”
雪崩？夭绍失色，转眸看着郗彦，怔怔不语，心中飞快思索——不能返程，不能等待，机遇难得，失之不再；更不能轻言放弃，事关他的性命，那是她此刻最深的牵挂。
郗彦何尝不知她心中想着什么，轻声叹息，提了笔正要写字，夭绍冷笑道：“你无须费神再说那些要扔下我的话，我非去不可。”她咬牙出声，带着异样的决绝，一字一字道，“就我和你，不拖累他人。你若敢舍了我独去，我就以自己起誓，此生将再不得欢笑幸福。”
郗彦提笔的手猛地僵冷，气息发颤。
钟晔闻言也是吓了一跳：“郡主？”
夭绍吸了口气，褪去所有的锋芒，容光灿烂如初：“钟叔不必多说，请为我们准备上路所需之物。” 
 
 
<h3>（五）</h3> 
入夜戌时，寂静的雪夜下轰然一声裂响，偃真领着人从硝烟弥漫的石道间走了出来，脸上沾满了灰土，火把的光亮映入那双遍布赤红血丝的眼眸，掩不住他此刻由心涌上的深深欣慰，对郗彦道：“少主，石道已砸通。里面此刻瘴气污浊，再通片刻的风，我们便可去对岸了。”
“有劳偃叔。”夭绍递过去一方丝帕，说道，“此去寻雪魂花，有我陪着阿彦便可以了，你们便在此等候。”
“这……”偃真起疑，看了看钟晔。
钟晔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撑着伞，为郗彦和夭绍挡住风雪。
郗彦静静望着河流对岸，宽阔浪急的水面翻腾着无数澜纹，尽数朝那深沉的黑暗里荡漾而去。雪花纷纷，夜色无月，站在这里只能看见那缥缈的山峰，高耸直入云天。对岸的一切即便他们绞尽脑汁去探究了解，但在那守山的将士、易崩的雪山之后，还是看不清一丝的未来。那条道路到底是通向生还是死，他不知道。原本赌上的一人性命便罢，可如今还要加上身旁的她，让他开始愈发地彷徨忐忑。
“阿彦。”
空荡的掌心被柔软的温暖包围，郗彦回头，只见夭绍对他微微一笑：“我们该走了。”
郗彦颔首，衣袂飘飞，率先下了石道，夭绍接过钟晔递来的包裹，不忘嘱咐：“沐三叔身上的伤未好，如今还病卧榻上，若他问起，切不可多说，只需告诉他，夭绍两三日便回。”
钟晔点点头：“是，郡主放心。你们也要一路小心，若遇紧急，定要记得发放袖箭通知我们。”
“知道。”夭绍转身跳下石道，郗彦展了双臂将她稳稳接入怀中。守在石道口的云阁剑士递给两人一束火把，待二人入了密道深处，方才跃上地面。
石道久未开启，空气中自有一股腐蚀难闻的味道。夭绍不由笑道：“柔然人还说此处是神仙之地呢，又是雪崩的险地，又有那么多凡人守在山脚，也不嫌吵得慌，我看远远不比我们的东山。”
密道幽静，郗彦又无法开口，四壁回荡的都是她一人的声音。柔嫩的笑声流转回音，竟别有几分婉转之意，夭绍总算察觉了这条石道的唯一可取之处，苦中作乐。她在寂寥中自顾自地说笑，一时大意，脚下踩到一块凹凸不平处，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郗彦忙转身将她扶住，夭绍扭头，这才瞧见自己方才踩到的竟是一块人骨，顿时一身冷汗，吓得面色发白。
“这里怎么会有死人呢？”夭绍虽害怕，但还是弯下腰，将那块人骨摆在了石壁上的空洞中。
郗彦环顾四周，瞧着石道间偶尔闪烁的磷磷光火，叹了口气，一把牵住夭绍的手，领着她疾步向前。此条密道其实为柔然先祖为防族人沦灭而筑起的避难通道，因此一路上倒也不乏机关暗器，但对郗彦二人而言，却是轻松写意地便可破解。夭绍并不惧这些不断飞来的尖石利箭，但对路旁时不时冒出来的人骨却十分畏怕，此路走到尽头，她早已是满额的冷汗，手心透凉。
郗彦将火把插在石壁凹槽处，紧了紧握着夭绍的手，望着她的目光不免忧虑。
夭绍勉强微笑：“我没事。”她取出柔然女帝的玺印放在出口之处的暗格间，触动机关，暗格抽动，将玺印调出密道之外。
两人耐心等了一刻，便听头顶之上有脚步声匆匆，须臾石门大开，两人掠飞而起，从容站在石道出口。耳中但闻盔甲声动，围在石门外的数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口中呼声恭敬绵长，正是郑重其事的军中大礼。
夭绍努力平稳心绪，将白日学会的柔然话在脑中回转几番，才流利道：“都起来吧。”
雪花下铁甲振响，寒光飞动，有将军跨步出列，将玺印归还夭绍，问道：“使臣前来此处极地，不知所谓何事？”
夭绍虽学了些柔然话，但对答仍是困难，只能依靠身后的郗彦在她手心飞速翻译过将军的问话，她才咳了咳嗓子，将早已准备的说辞道出：“长靖公主被封为王，月中将有朝贺，陛下让我二人来此处寻觅雪魂花以为镇朝之宝。我们也不敢烦扰将军的防守，请将军挑两匹快马借我们一用便可。”
那将军自是点头应下，转身吩咐了士兵，又对夭绍说了几句什么，脸色还甚为关切。
夭绍心中茫然，转目望了眼郗彦。郗彦神色淡淡，微垂了眼眸，在她手心写道：“致谢吧，我们速去速回即可。”
此时快马已经从营帐中牵来，夭绍和郗彦各择一匹骑上，临行之前，那将军还很是体贴地送来两件大氅，夭绍披上，抱拳一笑：“有劳将军。”言罢提起马缰，与郗彦落鞭而去。
待骏马驰入深山中，离河岸已是遥远，夭绍加鞭追上郗彦：“阿彦，那将军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郗彦微微一笑，唇动了动，却是无声道：“没什么。”
分明是欺自己不通柔然话！夭绍蹙眉，瞪了他一眼，勒紧马缰取出牧人的地图，细细看了片刻，再打量四周山峰的走势，道：“依图上所画，雪魂花应该开在东北最高的山峰，峰形如莲，日出之时，照耀的第一座山峰便是。我们从这里过去，大概需要三个时辰的路程……”夭绍合起羊皮卷，微笑道，“说不定我们到了那里正遇到日出，走吧，莫要误了良辰美景。”
良辰美景？郗彦摇头苦笑，想起方才那将军的话，抬头望了眼依旧飞雪如絮的夜空。
不，绝不能遇到日出。
 
燕然山脉峰峦跌宕起伏，一眼望去难以穷尽，夭绍推算到达需要三个时辰。但山中地势险峻，又是深夜无月，长风飞雪下峰影朦胧，难免出现左右徘徊的局面，兼之山道曲折，湿滑陡峭，因此一路走得格外艰难，当二人在群山万壑间终于望见那座芙蓉般盛开的雪峰时，已是天边发白的时刻。
雪花早已渐渐飘小，烈风刮过山顶，耳中不时听闻雪团滚滚而落的巨响。两人停在山脚，仰望峰峦，在微白的天色中，依稀可望见那积雪堆成的芙蓉花瓣间，有团团簇簇的水灵红色鲜艳夺目，至于那些红花之侧是否有并蒂而开的百花，隔着如此之远的距离，却是看不分清。
“是雪魂花。”夭绍摘了貂皮手袖，将温热的掌心贴着眼睛，融化了睫毛上的冰霜，再仔细看了看，忍不住长长呼出口气。她正满心欢喜时，身旁的山峰上又滚落一团雪，“砰”一声正砸在她的身旁，夭绍吓了一跳，想着雪崩之说心有悸怕，忙驱马靠到郗彦身边：“我们上山吧？”
郗彦回头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夭绍唇弧轻弯，明亮的眸间神采温柔，她提起马缰，正欲靠近那座山峰，背后的穴道却忽然一麻，那股柔力窜流体内，控制住她的筋骨，让她全身僵硬。
“阿彦，”她声音颤抖，担心至极的害怕，愤怒至极的不甘，“你想做什么？”
郗彦容色宁静，下了马牵住她的坐骑，走到空旷之处，将佩剑插入山岩，系住两匹马的缰绳，指引两马屈膝卧地，又脱下身上的裘氅，披在夭绍身上。
“阿彦！”夭绍自然是猜到他要孤身上山，心中酸涩蒸腾入目，化作莹莹欲滴的泪水，祈求道，“让我一同去。”
郗彦摇头，擦去她眼角的湿润，抚摸她冻得发红的面颊，于她手心写道：“我去去便回，很快，等我。”落下最后一笔，他眼底仅余的一丝留恋也就此散去，玉青衣袂飞逝于雪地之间，轻烟一般飘向那万丈高峰。
夭绍的双目被泪水模糊，使劲眨眼，将重新清晰的视线追随着那袭青衣，丝毫不敢分神。郗彦轻功虽高妙，但攀越那样光滑的绝壁也是凶险万分，夭绍看得又急又惊，一颗心早悬在半空中，上下不得的难安。好不容易见他靠近了山顶，青衣掠上那雪莲峰峦的边缘，雪魂花近在脚边，他却突然僵立不动。
“阿彦……”夭绍看着眼前一幕，忍不住喃喃。
只见万束光华映上莹莹积雪，不知何时有灿烂金轮在山峰之侧露出了小半面庞，如同炙火般照耀起整个大地，璀璨的色彩凝聚在莲峰之端，那人、那花，连同整座山峦，俱在这一瞬间透出惊人的圣洁脱俗。尤其是那人，俊秀的身姿孤立山颠，青色衣袂在寒风的牵引下猎猎飞扬，宛若天边云彩，飘逸绝伦，美得令人窒息。
宛若仙人——
夭绍不由想起时隔八年重逢郗彦的时候，往事回现，苦涩的心中竟涌上一丝莫名的甘甜，注视着峰顶上的人，情不自禁地微笑。山上的郗彦飞速摘取了靠得最近的一对雪魂花，飞身而下。夭绍舒了口气，本想就此安心等他回来，谁料座下骏马猛然一声长嘶，蹬了腿站直。夭绍正觉奇怪，那两匹马却似疯了一般，不住嘶鸣，跳跃暴躁，将僵坐马背的夭绍狠狠甩落在地。积雪深厚，夭绍倒不见得身体受损，可是伏在地上的一刻，她这才察觉雪地深处有什么在隐隐振动，远处的山峰接连滚下无数雪团，轰然大响仿佛天地将裂。
难道真是如此不幸，遭逢了雪崩？夭绍在惊吓中醒悟，忙朝郗彦那边看去，一霎目光发直，心神狂跳。那莲瓣一般的山峰积雪砸落异常凶猛，一团雪花夹杂青黑色的碎石，正击上郗彦的后背，那青色的衣影顿时似断线的风筝直坠而落，好不容易拽住山壁之上的树枝，却随着山崩地裂的动静摇晃危危。
阿彦！夭绍大急，胸口气血翻涌，强行逆了真气将控制体内的柔力激散，一时经脉似撕裂的痛楚，口中腥甜，张嘴便是猩红的鲜血吐在雪地上，她努力忍受住筋骨间的酸疼，拍掌雪地飞身而起，拔了郗彦的佩剑，骑马赶往那座山峰。
远看此山不觉得高，近看才知自己的距离和他是如此遥远，夭绍自马上跃身而起，甩出紫玉鞭钩住翘岩，一段一段，慢慢靠近。郗彦刚才被那团积雪砸得气息紊乱，正自行调息，此刻见她这样莽撞而来更是焦虑，自封了几处穴道，乘着长风飘然而下。雪崩的落石不断滚落，夭绍的紫玉鞭几次是险险从岩石上擦滑脱离，惊吓之间她早已心慌神散，眼看两人的距离已仅余十丈，她待要鼓足了气力飞掠过去，却不料山陵在此刻“哗啦”相裂，紫玉鞭滑落岩石，伴随着她的一声尖叫，人与鞭俱失力坠落，漫山积雪受山岩震动飞扑而下，皑皑一片的皎洁之色，瞬间挡住了她的身影。
“夭——绍——”仿佛是魂飞魄散之间，夭绍听到了那声穿透心房的呼唤。那声音如此熟悉，遥远自多年前的东山而来，再亲近不过，再温润不过。
“夭绍！”
天地摧毁的隆隆声响中，那一声声呼唤透着异常的绝望，却不是她的幻听。夭绍如同望到曙光的兴奋，她想要竭力看清那人此刻的模样，却不抵重重雪色覆盖眼眸，眼前阵阵发黑，正拼命寻找依托处，双腿却遽然被山顶大石砸上，骨骼在刹那碎裂，剧烈的痛楚下，她终是意识涣散，昏了过去。
不知多久清醒过来，周遭已是一片寂静，水流汩汩，依稀自耳畔传来。腿上的痛楚犹在，不能自控的痛楚。夭绍皱着眉睁开眼，正对上那双寒如星辰的眼眸。他的眉宇间满是担忧，将她拥在怀中，手掌紧紧扣着她的手腕，不断以内力打入她的筋脉。
眼见她虽清醒了，却犹是迷蒙的模样，郗彦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疼。”夭绍气力不支，只能用最简单利落的话说出此刻感触最深的事。
郗彦望了眼她裙裾之下被他以纱布缠住的双腿，目色暗了暗。
“我的腿……又断了吗？”夭绍多次试图起身坐直，却发觉双腿木然难动，顿时惊恐万分。
郗彦柔声道：“放心，等回了中原，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他的医术她自然放心，既是这样说了，那就是这段时日不能自如也无妨。夭绍劝说自己稍稍安下心，虽则气息不顺，却还是努力笑了笑：“嗯，我相信你……”话说到一半，她这才意识到什么，忙抬头盯着他，难以抑制的欣喜，“阿彦，阿彦，你能说话了？”
见她瞬间神光焕发的模样，他也不由扬唇微笑，只是心中却依然苦涩难忍——若非方才看她几乎丧命的神魂俱伤，世间还有什么苦痛能刺激他失口出声。
“饿了吗？”郗彦问道。
“嗯，有点。”夭绍接过郗彦递来的干粮慢慢吞咽，这才得空察看所处之地。
他们此刻是在一处岩洞中，郗彦随身携带的夜明珠在一旁散发着柔和清冷的光泽，她躺在石榻上，乱石之间有潺潺水流，清澈中透着几分诡异的血红，让人望之心怵。
“这是哪里？”
“还在燕然山脉。”
夭绍想起昏前的险遇，忙道：“那雪崩……”
郗彦抚摸她的肩，温和道：“都过去了。”许久未曾说话，他的嗓音不可避免有些沙哑，沙哑之余，却是如同少时的静柔雅正。夭绍听得十分沉迷，巴不得他的声音从此萦绕耳侧，再不消失。可惜郗彦却素来是沉默喜静之人，往往她在旁说了十句，他才淡淡对上一句。
见她吃完干粮，郗彦让她再休息了片刻，才将她背在身上，走出石洞。
石洞外果然又归于安静，山川依旧，日照当空，金色的骄阳照着绵延雪地，光芒熠熠，灼人眼瞳。
夭绍眺望远处的莲峰，经逢雪崩，那座峰顶早已失了原先的形状，雪魂花也已不再，光秃秃的黑石竖在晴天雪川间，十分突兀。
“好在我们先摘得了雪魂花，若晚一刻，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再次花开了。”夭绍庆幸不已，拍拍郗彦的肩膀，微笑，“你摘的雪魂花呢，还不曾给我瞧瞧。”
郗彦没有回头，轻轻一笑：“以后再看吧。”
他这句话说得再平稳淡定，夭绍却还是听出那浅浅的一丝落寞，放在他肩头的手不由一凉：“为什么是以后？”
郗彦不答，如今山外还幸存一匹坐骑，他带着夭绍跃上马背，将她圈在怀中，拉了缰绳便要离开。
“慢着！”夭绍紧紧握住马缰，执着追问，“为什么是以后？雪魂花呢？我明明看见你摘到了。”
郗彦避开她的目光，漫不经心道：“是摘到了，不过又丢了。”
丢了？夭绍想起晨间雪崩的一幕，面容慢慢黯然。她脸上的自责和懊恼显而易见，郗彦皱眉道：“不关你的事，不要乱想。”
夭绍咬紧了唇，容色愈见惨淡，呆呆望着远处的山峰，忽然在他怀中猛烈挣扎：“先不回去，再去找找。”
郗彦稳住她的身体，恼道：“你不要任性！”
“都是我的错，又是我的错。”夭绍垂首哭泣，转过身抓住郗彦的衣袖，恳求道，“不是有那么多雪魂花，说不定还能寻到的。”
“我已仔细寻过了，没有。”郗彦冷漠的语气似乎此事与自己毫不相干，伸手缓缓拭去夭绍的眼泪，叹了一声，这才放软了声音劝慰，“没关系，我们明年还可以再来。”
夭绍摇头，颤抖着红唇：“你骗我。”
郗彦微笑道：“没有骗你。”
夭绍抬头，静静看着他，忽然唇边一扬，骤然而现的笑颜凄美如斯，令郗彦忍不住一个寒噤。她轻声问道：“中了雪魂之毒根本就不能熬过十年，如今已过去了九年，你哪里还有时间再等一年？”
郗彦在震惊之下哑口难辩，山风吹过峰崖，悠长啸声似夹杂了无限哀叹，在空寂的山野不断飘荡。
冰雪之间，旭日之下，两人眉目相对，各自眼中的深刻痛楚和对彼此的深切怜惜是如此的分明了然。郗彦冰寒的脸色慢慢缓和，感受着身前少女微乱气息下那一如既往的温柔，紧了双臂将她抱住，低声道：“你放心，仇还没报，我不会死的。”
“只想着报仇吗？”九年都这么过去了，如今还是要继续那样阴暗孤独的路吗？夭绍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不知何时可能就会停止的心跳，落泪不止。
郗彦微微一笑，低头望着她。他的目光深处燃烧起炙热的火焰，夭绍手足无措，在他的注视下面色苍白，慢慢闭上了眼眸。鬓发之上，那人的呼吸正缓缓靠近，她的心跳几乎失控，久远的记忆在这一刻历历在目，提醒着什么，叫嚣着什么，细细拷问着她的灵魂，让她明明白白记得了自己以往逃避着什么，亏欠着什么——如此悔恨，如此愧疚，但心底深处却仿佛也有了异样的悸动——那又是什么？她不停地询问自己，试图拨开心中的迷雾，将所有的事情看个清晰透澈。
郗彦轻轻抬起她的面庞，手抵上她的发，胳膊环绕住她整个人，两人肌肤相贴，比以往兄妹之间的情意深了不知几许。然而他清凉如水的唇却只印在她的额角，蜻蜓点水，一下便离开。
“没有看到你幸福，我也还舍不得死。”他在她耳边笑道，声音和暖，融在阳光里，仿佛蔷薇幽然开放的气息。
夭绍吃惊抬眸，郗彦神色淡柔，拨了笼辔悠然掉头，朝山外行去。
 
 
<h3>（六）</h3> 
行过一半路程，空中鸢鸟飞翔，山外忽来纵腾铁骑，夭绍和郗彦望见那飞扬的雪尘，皆是心中一凛，凝神戒备。昨夜驻守在密道出口的那位柔然大将领着数十骑士赶赴而来，看见郗彦二人的身影，脸色一喜，扬鞭喊道：“使臣！”
他神色真诚，不似查破两人身份的追袭，郗彦不留痕迹地将刚出鞘的长剑收起，慢慢迎上。
那将军挥手命诸骑士停马，自己单独上前，道：“使臣，方才我听到雪崩的动静了，加鞭而来却也迟了，不知二位大人是否有事？”此话刚问完，他的目光瞥过夭绍的双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使臣的腿？”
郗彦卷了裘氅将夭绍裹在怀中，淡淡道：“没有大碍，将军无须担忧。不过我们需要尽快回王城，治疗伤势。”
“我明白，”将军揖手，“使臣请。”
一路急奔，将军策行郗彦身旁，不时瞥眸打量他的脸色，唇动了又动，几次欲言又止。
郗彦道：“将军有话要说？”
将军这才放心开口：“是，不知两位使臣是否寻到了雪魂花？”
“未曾。”
“那陛下的旨意……”
“无功而返，我们回去自当领罚。”
“雪崩之事难以避免，并非使臣们的错，而且取雪魂花本就是比登天还难的事，不然那花也不会如此珍贵。”此将军倒是古道热肠，笑声豪爽道，“本将军愿意书写折子递给陛下，为两位使臣解释清楚缘由。”
郗彦一笑：“那就多谢将军了。”
“举手之劳而已。”将军也是爱惜郗彦二人是神仙般的灵秀人物，柔然百年难得一遇，他想了想，又疑道，“不过据我所知，王城皇宫里，应该还有一朵雪魂花，为何陛下如今却这么着急再寻雪魂花？”
郗彦道：“那花失了一半，已然生气散尽，虽被封晶石中不曾枯萎，但也再非活花。”
将军微微颔首，叹道：“原来陛下这九年还未寻到血苍玉。”
郗彦一怔，缓了缓马速：“血苍玉？”
“是啊，”将军道，“九年前，王城来了位博学古今的药师，对陛下进言，说那朵剩留的雪魂花唯有血苍玉方能救活，那时我还未来此处镇守燕然山，在宫中为侍卫首领，是以听说过此段渊源。”
血苍玉——
这是上天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吗？郗彦在迎面拂来的寒风中失神。
怀中的人微微动了动，他垂首，却见夭绍闭着眼眸，仿佛已经睡去。
罢了，从期盼到绝望，来来回回已然多次，他早被折腾得心神疲惫，即便是再度绝境逢生的机遇，却说不定又是镜花水月一场，连累她与自己几度欢喜、几度失望，还是不说为好。
见他神情古怪，又不说话，将军也不再言语，凭着快马熟路将郗彦引至石道出口，又请他稍等，自己当真回营帐迅速书写一封密折，让郗彦携带回王城。
“多谢将军。”郗彦背起夭绍，再度走入石道。
“你们方才在路上叽里呱啦说什么？”夭绍方才不过假寐，见石门一封闭，忙问郗彦。
郗彦道：“他为我们写了折子，请求柔然女帝不要责罚我们的失职。”
夭绍闻言既是好笑又是感慨，说道：“看来他倒是个热心肠的将军。”她伏在郗彦肩头思索片刻，轻声问道，“不过阿彦，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偷了女帝的玺印，她该早就发觉，通知四方守备才是，为何这里的将军却没有一丝的警惕？”
郗彦却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或许是柔然王城也出了事，女帝自顾不暇吧。”
夭绍细细察看他的神色，恍悟：“定是你又使了什么阴谋诡计。”
“倒与我无关，”郗彦不动声色道，“该与华伯父的部署有关才是，不然他也不会唆使你偷了女帝的玺印。”
“都是一般狠心的人。”夭绍想起女帝对慕容华不可言喻的关切，猜测早年那二人之间定有刻骨铭心的情意。两个有情人之人如今却生死相对，各自算计，夭绍心中恻然，不由叹了口气。
郗彦的发冠在雪崩时散落，此刻长发披肩，刺得夭绍肌肤痒痒，她微微直起身子，挽起郗彦的乌发，撕了一片衣袂，全当巾帻给他系上。
她在他背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柔软的呼吸轻轻吹在耳侧，双臂围到自己胸前时，一股灵动的馨香更是几乎湮没了自己的神智——郗彦背着夭绍走了一半的路，不觉已额角出汗，呼吸紊乱。
夭绍奇道：“你怎么这么累？我很重吗？”
郗彦抿唇不答，夭绍擦去他的汗珠，却触碰到他冰寒的肌肤，心中一惊，忙抓住他的手腕按上他的脉搏。
“你也受伤了？”夭绍着急，“还是先停下来歇一会儿吧。”
“不必！”郗彦口吻不善，甚至带着一抹凶狠，“你安稳点，别动就好。”
夭绍面色一红，静静伏在他的背上，十分之乖巧，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的。
两人一路不再出声，默默走到密道尽头，一缕阳光洒照下来，驱散了所有的黑暗。钟晔和偃真在此等候许久，心中本就焦灼，此刻见两人又是这般模样出来，更是惊骇：“少主，郡主她……”
郗彦容色苍冷，提气飞出石道，疾步回了帐篷。直到入了里帐将夭绍放上软榻，他才坐在榻侧，抚着胸口，一阵猛烈的咳嗽。血丝沿着嘴角滴落上玉青色的衣襟，暗红怵目。夭绍大惊，忙握住他的手掌，正要运力，郗彦却一把将手抽离，起身离开榻侧，自坐到帐中角落的软毡上，运气疗伤。
钟晔和偃真随后赶了过来，入帐见郗彦在一旁凝神打坐，两人这才明白，除却夭绍，郗彦也已是伤势累累。偃真忍不住担忧，轻声问道：“郡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夭绍看着郗彦，咬着唇不语。
钟晔叹道：“莫不是当真遇到雪崩了？”
“什么？雪崩？”偃真惶然，忙问夭绍，“那雪魂花到手没有？”
夭绍双目黯然，低着头，依旧不出声。偃真正待再问，钟晔却拉住他的衣袖，暗暗摇了摇头，将他拖了出去。
 
当日无人再来帐篷打扰，即便是钟晔，也只是在黄昏时悄悄送来了晚膳，不放心地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又叹息着蹑步离开。郗彦打坐整整一夜，夭绍躺在软榻上，也是目不转睛望了他一夜。直到晨曦初现，郗彦在青瞑的天色里慢慢睁开眼眸，才望见夭绍神容憔悴，却在烛光下微微而笑，对他道：“你过来。”
郗彦微愣，夭绍柔声道：“我腿都断了，难道今后还要让我追在你身后，跑来跑去？”
郗彦轻声一笑，依言起身，来到榻侧。夭绍握住他的手腕感受他趋于沉稳的脉搏，这才松了口气，疲惫道：“我累了，睡一会儿。”她放开他的手，侧过身，就此安心闭上双眸。
郗彦熄灭烛火，走出帐外。偃真和钟晔一早便徘徊在雪地里，不住朝这边的帐篷探望，见郗彦神采清奕地出来，俱是放了心。
偃真上前问道：“少主，我们是不是该回中原了？”
经此一行，在色楞格河多留无益，郗彦点了点头，道：“你去准备吧，今日就走。”
清冽的话语飘入偃真和钟晔的耳中，两人吓了一跳，疑似幻听，盯着郗彦发愣，长久回不过神。郗彦道：“钟叔，偃叔，还有事吗？”
钟晔二人又是一个激灵，这才回魂，相视一眼，却分不清此刻究竟是该欣慰，还是该扼腕长叹。
钟晔道：“昨夜少主走后，我们接到柔然王城的密报，华公子命人送出消息，让少主南下时定要经过王城西郊，有人会在那里等候。”
郗彦道：“那就再去一趟王城。”
待日照初升，车马行李准备妥当。郗彦见夭绍沉睡安详，遂未叫醒她，将她抱入马车，启程南归。
途经柔然王城时已是四日后的傍晚，一路走来，山野间不时有军队巡逻，守备森严，却果然是如郗彦先前所料，除却南方部族的叛乱，柔然王城里，这几日也发生了不少的祸乱。女帝发现夭绍逃逸、玺印被盗后自是雷霆大怒，但被眼前战乱等事束缚了手脚，一时也是无法顾及，这才任凭郗彦二人闯了柔然龙脉。
而等在西郊山岭下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戎装的长孙伦超。
暮光四合，长孙伦超于夕阳斜晖中翻身下马，含笑上前道：“云公子，此去一趟极北，可曾有获？”
郗彦站在车旁，淡然一笑：“开采矿石一事还算顺利，劳将军挂心。”
听到他的声音，长孙伦超不免也愣了一愣，放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他注视着郗彦，突然问道，“不知公子可否还记得在柱国府时答应过伦超的事情？”
“是，澜辰不敢忘。将军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长孙伦超整理衣袖，慎重揖手道：“本是施恩不求报，伦超惭愧，此事却有强人所难的意思，但若不安排好，伦超今生难安。公子，若今后有人携伦超的信件南下投奔云阁，还望公子记得今日的承诺，将她好好安顿。”
郗彦颔首：“将军放心。”
“至于慕容先生今日托我来此地等候，是让我问一句话——”长孙伦超看着郗彦，“不知公子北上，可曾找到所需之物？”
郗彦道：“未曾。”
“如此，那么有一物事要转交给公子。”长孙伦超自马背上取下一个锦盒，送到郗彦面前。
锦盒颇为沉重，郗彦打开，却见里面装有一块透明晶石，石头里，却镶嵌着一朵绯色妖娆的花朵。
“雪魂花？”夭绍从马车里掀帘探出头来，诧异道，“这是女帝的珍宝，长孙将军如何取出的？”
长孙伦超道：“自非我的功劳，是慕容先生问陛下讨得的。”
“华伯父？”夭绍更是讶异，问道，“难道他和女帝和好如初了？”
“和好如初？”长孙伦超一声冷笑，“此生绝无可能！”面对夭绍和郗彦疑惑的眼光，他也不再解释，匆匆一抱拳，掠身上马，落鞭离去。
郗彦目送他远去，这才转身上了马车，夭绍接过锦盒，抚摸那块晶石，迷惑不解：“华伯父此举是何用意？这花分明已经死了，还有什么用？”
郗彦不语，静静饮着茶，若有所思。
 
 
<h3>（七）</h3> 
柔然南疆烽火连绵，郗彦一行往西南走避开战场，经过云中城时略做停留。商之南困洛都，鲜卑诸事皆由贺兰柬操心劳神，半月未见，他更是骨瘦如柴的病弱。郗彦开了方子让他服用，又留下养身固元的药丸，助他整理了鲜卑堆积的事务，三日后，才再次踏上南归的路程。离开时，钟晔请贺兰柬在独孤王府挑了一名可靠侍女随身伺候夭绍，这样一来，比起之前路途上的种种尴尬，如今却是方便许多。
那侍女正是段瑢的孙女云玳，最是活泼好动、眼尖嘴快，见到夭绍随身携带的宋玉笛不免问三问四。夭绍不堪其扰时，这才发觉将宋玉笛这般张扬携带并非好事，一日深夜找了卷丝缎，将玉笛层层包裹住，塞入行李箱的底处。本以为如此云玳便可消停，岂知不见了宋玉笛，她更是咋呼，成日追着夭绍询问玉笛的下落。夭绍懒洋洋的，言语支吾不清。直到云玳急得泫然欲泣，夭绍才无奈说了玉笛所在。云玳找出仔细看了，见其无损，这才松了气，强硬将宋玉笛又系在夭绍腰间。
“主公所赐之物，姑娘怎能随处乱放？”云玳言词铮铮，说得理所当然。
夭绍如今看到宋玉笛难免头痛心痛，揉着额抱怨：“他可不是我的主公，我不过随手捡到的，日后还要归还他的。”
“姑娘胡说！”云玳为夭绍梳发的动作极是温柔，可嘴里的话语却十分锋利，辩驳道，“这是鲜卑的信物，主公怎么可能会丢？姑娘又怎么可能是随手捡到的？必然是主公赐给姑娘的。”
眼看她的脑筋是拧成一线的执拗，夭绍抿唇，无话可说。只是当云玳走后，她深夜躺在榻上，抚着玉笛却又是一夜难以入睡的折磨。
自从入了北朝，穿冀、并二州，车马至雍州时已是二月之末。春深时节，细柳成荫，绿水东流，金色的阳光下莺鸟飞唱，到处是花团锦簇，奇香扑鼻。虽则沿途风光旖旎，郗彦却没有心思停留欣赏，只吩咐钟晔快马兼程，及早赶至洛都。
“洛都出了事？”夭绍察觉他难得忧患的心绪，忍不住问道。
郗彦道：“我想尽早赶回邙山，或能陪师伯最后一程。”
夭绍吃惊：“竺深大师病了？”
“旧症了，”郗彦叹了口气，“还是不治之症。”
虽与竺深大师素昧平生，夭绍却听过他的太多传闻，甚是佩服他的豁达洒脱、佛道精深，此刻听了郗彦的话，心中不禁也是怅然。
这日过了安邑，诸人用过晚膳，仍未曾休憩，于深夜微雨下继续赶路。偃真与四位云阁剑士在前方开道，琉璃灯笼照在雨雾之下，光线朦胧。前方山脉起伏，草木幽森，白马寺的殿阁筑在邙山之顶，依稀已可望见几分轮廓。两个时辰后，正是夜半时分，车马终于到达邙山脚下。
“我能一起去吗？”夭绍犹豫了许久，在郗彦披了斗篷下车时，终于问出口。
郗彦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将斗篷解下系在她身上，背负着她飘然上山。云阁剑士在山下安置好车马，原地等候，偃真钟晔与云玳拎着几人的行李，也赶赴寺中。
雨夜静寂，白马寺钟声悠长，木鱼的嗡嗡声飘响在宁和的檀香中，令人闻之气清神明。大殿里灯烛高照，商之今夜礼佛罢，正捧着经书从殿中出来，望见雨雾下到来的二人，神容怔忡。
郗彦走到殿前廊下，微笑道：“尚，我们回来了。”
碎玉落冰般的嗓音流飞细雨下，依旧含着几分少时熟悉的清冽雅正，商之轻轻扬唇，也是微笑：“比预料的时日提前了两天。”他目光微转，淡然扫过郗彦背上的人。
夭绍低垂着眼眸，仿佛不曾看到他，也仿佛不曾听到他的声音，只轻轻对郗彦道：“阿彦，放我下来吧。”
郗彦扶着她坐在殿阁外的栏杆上，商之望着夭绍虚软无力的双腿，心中惊痛难当，忙上前道：“你……”
“腿断了。”夭绍抬起头，唇边虽是如同往昔的微笑，明眸却依旧不看他，只望着郗彦，“你不必担心，阿彦说能治好我。”
夜风沾了细雨的湿寒，吹得商之握着书卷的手指瞬间冰凉，他慢慢退后一步，对郗彦笑道：“僧舍我已请师兄们收拾好，现在就可住下。”
郗彦问道：“师伯身体如何？”
商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师父不肯让我以内力助他疗伤，怕……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郗彦道：“我想去看看他。”
商之道：“明日吧，师父方才睡下。你们奔波一路，也该累了，先休息一夜。我这边也有几件事要和你商议，不过不急，明早再与你详说。”
郗彦看了眼神色倦累的夭绍，点点头：“也好。”
商之招手唤来一个小沙弥，让他领着诸人去僧舍。他自己则捧了经卷，白袍飘行夜雨下，也不顾撑伞，径自去往藏经阁。
身后依稀传来夭绍和郗彦的说话声，间或夹杂温柔的笑意，商之步伐匆匆绕过殿墙，在菩提树下驻足。脚下泥水湿泞，绊住他的脚步，平白生出无限踟蹰。雨声淅沥，雨雾如纱，枝叶水滴绵长，不断扑面，彻底湿了他的双眸。冷冽的凉意丝丝浸透肺腑，仿佛比血仇下的隐忍更要噬咬心神，叫他浑身僵硬，惘然间不知去留。

第二十四章 一朝惊醒，不辨何人江山
<h3>（一）</h3> 
细雨扑簌瓦檐，轻悠的钟磬声渐透深山，白马寺当夜清静如常。
翌日一早，在北陵营当值的慕容子野闻讯赶上山来，按惯例先去藏经阁转了一圈，却不见商之人影，拖住一位扫地僧人问明了郗彦所歇的僧舍院落，兴冲冲寻来，不料也没见到郗彦，甚至连钟晔和偃真也都不知所终。空寂的院落中，嘉木披庭，花药蔓长，隐约听闻廊庑下传来女子轻柔的话语，走近一看，才见夭绍在云玳的搀扶下倚着墙壁正蹒跚而行。
“夭绍，许久不见。”慕容子野含笑跃上台阶，褪了湿漉漉的斗篷放在栏杆上，露出一袭耀眼的绯袍，神色间仍是风流不羁的模样。
夭绍闻声转过头来，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靠着墙壁站稳。慕容子野这才注意到她满额的大汗、虚软的双腿，不禁愣住：“你的腿怎么受伤的？”
“和小时候一样，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了。”夭绍挪着身体坐上栏杆，揉着膝盖轻声苦笑。
“山上？”慕容子野若有所思，“难不成你们在燕然山真的遇到了雪崩？”
为免引起他们不必要的担心，雪崩一事郗彦曾叮嘱钟晔等人缄口勿提，途中与商之信函来往，也绝口不说燕然山发生的事，只道雪魂花未曾找到，中原事急，就此南归。夭绍只以为中原诸人皆不知缘由，此刻乍听慕容子野如此问，难免诧异：“你怎么知道？”
慕容子野摸了摸下巴，笑容故作高深：“我不仅知道燕然山入春之初易发雪崩，还知道那雪魂花并蒂而生，其中白花剧毒，红花解毒，是不是？”
夭绍闻言更是惊讶，怔怔道：“这个我都不知道。”
慕容子野笑得愈发得意，这才对她说了在藏经阁里意外找到柔然古书的事，又道：“尚与我为此事担心了整整半月，直到那日接到塞外来信，说你们即将南归，这才松了口气。如今虽未找到雪魂花，但只要你们二人平安，就还有解毒的机会。”
“说得也是。”夭绍明显是心不在焉的敷衍，对着雨帘想了许久，才道，“那些柔然古书，关于雪魂花还有什么别的记载吗？”话语顿了顿，她补充道：“比如说，如何救活枯死的雪魂花？”
慕容子野凝神思了片刻，摇了摇头：“那日只顾担心雪崩的事了，书卷上其他的文字，我倒没有注意。”
夭绍忙道：“那能不能带我去藏经楼？我想再看看那些柔然古书。”
慕容子野笑道：“你认识柔然文字吗？”
夭绍还未说话，一旁云玳已理所当然道：“小王爷不是认得吗，你译给谢姑娘听，不就好了？”
“是啊，”夭绍接过话，望着慕容子野，微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慕容子野抵不住夭绍期盼的目光，糊里糊涂地便接了个平日难得一遇的枯燥差事。
领着夭绍到了藏经阁，慕容子野翻书爬架将那些柔然古书找齐，捧到夭绍面前，笑道：“便是这些了。”
他随手捡起一卷，翻开浏览，目光上下横扫，不过一刻，就放下换了另一卷。
眼见他看书速度如此之快，夭绍很是担心有遗漏的地方，蹙眉道：“你仔细看看。”
“我很仔细了。”慕容子野无可奈何地一笑，“不过这些书虽难得，对于雪魂花的记述却并不多，像方才那一卷，根本提都没提。”
夭绍抿了唇角，不再言语。慕容子野打量她的神色，问道：“你要找到救活雪魂花的方法，莫非你手里有一朵枯死的雪魂花不成？”
“是，”夭绍一笑，“而且还是红色的花朵。”
“果真？”慕容子野眸光骤亮，振作精神，愈发认真地看起书卷来。
楼外雨声潇潇，楼里竹简脆响，在沉寂间经历漫长的等待，夭绍最初的期盼终于在煎熬中慢慢转成忐忑的不安。眼看慕容子野总算放下了最后一卷书简，却沉默着不出声，站在一旁的云玳忍不住问道：“小王爷，究竟如何？”
慕容子野垂首好半天才抬起双眸，望着夭绍满是愧疚，低声道：“夭绍，都看完了，没有记述。”
“没有？”夭绍一心欢喜而来，不想却再一次遭受了极度的失望，双手轻轻握成拳，侧首努力掩饰住落寞，淡淡一笑，“没关系，我想总能寻到办法的。”
“是会找到办法的。”慕容子野望着窗外雨丝，恍恍惚惚道。
 
送走夭绍，慕容子野孤身回到藏经阁，对着满案的书简一阵烦恼，一个人在窗下连连叹了好几声，才伸手拿起一卷书简，匆匆下了楼冲入雨帘，大步流星朝山后走去。刚刚穿过千佛殿前的紫竹林，便闻寺中钟磬猛然敲响，一时廊庑下袈裟飘飞，僧侣们步履匆忙，皆朝千佛殿赶来。
“出什么事了？”慕容子野脚下一滞，随手拽住与他擦肩而过的小僧人。
小僧人惶惑回首，合十道了佛，双眸含着清泪，说道：“想必是师祖不行了，我们都要在佛殿里念经超度。”
“师祖？”慕容子野一个寒噤，“是竺深大师？”
“是，”小僧人道，“本来听说师祖今日早上醒来时精神好了些的，还让人传了寺中的各位长老前去说话，却不知此刻为何又突然……”他哽咽着，难以言语。
慕容子野松了手将小僧人放开，冷风夹雨扑面，他心中一阵惊乱，暗自想道：“竺深大师怎么说也是当今陛下的皇叔，若真的殡天而逝，此事不得不通知朝廷。”
思绪落定，他转了方向便要出寺，岂料下山未走几步，便见山脚下骏马飞驰，铁甲数百，为首的将军白盔银甲，正是谢澈领着宫中禁军奔赴邙山。
看来宫中已得到消息了。慕容子野松了口气，想着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了，便回到殿檐下等着谢澈上山。
谢澈命数百禁军守在山脚，只身领着几名亲卫上山，入寺望见殿檐下临风而站的慕容子野，不由皱眉：“还真是哪里有事哪里就见你，这个月不该你当值北陵营吗？”
慕容子野不理他的嘲讽，眼睁睁看着那些亲卫将一张贵重的紫楠棺木暗暗落在廊庑阴影处，急急拉过谢澈道：“陛下是什么意思？佛家得道高僧都是火化身躯的，怎么你还带了棺木来？”
“陛下也是无可奈何，是乌桓那般贵族闹出的名堂。”谢澈不住叹息，解释道，“御医前几日来寺中请了大师脉搏，回禀陛下说就是这两天的事，消息传到朝中大臣的耳中，多数都念起竺深大师皇叔的身份，既怜悯他多年清苦，又尊敬他佛道高深，请陛下在大师殡天后将他按亲王之礼葬于宗室陵墓。”
慕容子野冷笑道：“四十年前也是那些乌桓贵族逼着皇叔出家的，红尘世外，本是从此两清。如今他们又用世人的仁义道德来束缚大师的自由身，当真是还没病死倒被他们气死了。”
谢澈斜眼看他：“想来小王爷是有卓尔不凡的高见，不妨回去洛都朝廷，上禀陛下，看能不能力挽局势。”
“谢澈！”慕容子野怒得目色灼火。
谢澈苦笑道：“我有什么办法，别逼我。”
慕容子野沉沉压了一口气，捏着手里的竹简思了半日，才出声道：“你还是去见见夭绍吧，她在景宁僧舍。”
“她在寺中？先前接到她的信，不是说还有两日才能回洛都？”谢澈不及细想，转身嘱咐了亲卫几句，便疾步离开。
慕容子野将竹简放入袖中，走过千佛殿，来到后山竺深大师的僧舍外。
寺中一些极少露面的长老此刻都聚集在僧舍前，一个个皆是神色凝重。慕容子野静悄悄站在一侧，但闻风声雨声不绝入耳，有这么一瞬，他似乎觉得，这年春日的寒峭便如这阵风雨，将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忽听僧舍里有人高唤了声：“师祖醒了！”僧舍外的诸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贴身侍奉竺深的小沙弥抹着眼泪含笑出来，对长老们喃喃道：“师祖又醒了。”
“佛祖庇佑。”清风吹过长老们鄂下的长须，唇间透出的叹息宛若净莲吐蕊的空明清澈。细雨洗过他们雪白的僧袍，分明都是仙风渺渺的模样，却在这一刻的生死离别中心甘情愿地体会着与世俗之人无差的折磨。
小沙弥又道：“师祖说，先前一些事都和诸位长老交代得差不多了，请长老们先行去千佛殿歇息，不必再在此等候。”
“是。”长老们对视了几眼，不禁摇了摇头，转身飘然行去。
诸人散尽，唯有慕容子野站在廊下兀自不动。小沙弥素日对他也是恭恭敬敬的，可是今日实在觉得此人的一袭绯袍太过碍眼，正要上前驱逐，却听身后门扇微微一响，转过头，只见郗彦面容疲惫地自僧舍里出来。
“澜辰师叔。”小沙弥忙迎上前。
郗彦微笑叮咛道：“你师祖对你尚师叔有话交代，这段时间不要让人靠近僧舍。”
“知道。”
郗彦看了慕容子野一眼，两人一言未发，联袂朝廊庑深处走去。
“方才竺深大师醒了是……” 
“师伯已接连几日神智昏聩、身体虚乏，今日早晨忽起精神不过回光返照，支撑了半日已是灯烛将尽，尚和我费尽了心力，不过也只能再维系盏茶的时刻。”
慕容子野长叹了一声，道：“朝廷里也得知了消息，谢澈带来了禁军和棺木，奉旨等大师……圆寂之后，请圣体回洛都，按亲王之礼操办后事。”
郗彦闻言脚步一顿，望着廊外春风绵雨，静默了长久。
 
 
<h3>（二）</h3> 
僧舍里，商之捧着参汤坐到榻侧，盛出一勺想喂入竺深口中，不料竺深却摇着头叹息：“不必折腾了，为师还剩下的这缕气息，其实已是此生多余的了，不过如此，恰能抛弃了前世的身份牵绊，与你说最后几句话。”
商之只得放下参汤，轻声道：“师父请说，弟子听着。”
竺深在他的扶持下慢慢坐起身，盘膝直腰，仍是平日静坐的姿态，望着商之一会，才道：“在你心中，为师是怎样的人？”
商之微微一怔，答道：“师父于佛法义理精深，于佛道悲悯为怀，于弟子而言，是再宽容不过的长辈。”
“世人只道我遁入佛门，万念皆空，却不知我心中从未忘记过自己一生所受的辛酸孤苦，也从无法忘怀自己双手所造的血腥罪孽。”竺深神容安详，回首往事时，言词中不存一丝怨对恼恨，也不存一丝的惆怅自责，平平静静道来，却听得商之有些惊疑难定。
“血腥罪孽？”
竺深缓缓透了口气，道：“尚儿，你可记得九年前你父亲与东朝郗峤之对峙怒江，整整一月按兵不动，因此才被朝廷忌讳有加？”
“是。”
“又可知当年朝廷一日十发金令促战，你父亲却依旧不为所动，从此才让朝廷里有心之人落下了切实的把柄？”
“什么把柄？”商之满目戾气，冷笑道，“当年正值盛夏，怒江水汛滔天，怎能战得？十四年前安风津一战的血流弥江，前车之鉴，父亲如何能在那时出军渡江南下？所谓不战通敌之罪，不过是姚融之辈存心诬蔑陷害之词。”
“姚融？”竺深笑了笑，摇头道，“你怪错人了，他虽与九年前的血案逃不开干系，却非主使之人。”
商之皱眉：“师父说什么？”
竺深叹息道：“当年势必要除独孤氏、弱鲜卑的人，不是姚融，更不是裴行，而是另有其人。而当年前去军营说服你父亲孤身领着亲兵返回洛都，陷他在崤山道被禁军捉拿的人，也不关姚融和裴行的事，却是为师所为。”
商之闻言色变，怔怔望着竺深：“师父不要胡说。”
“人已将尽，何须胡说？”竺深提起精神，右手捏起一粒胸前的佛珠，弹指射出，扑灭了三丈外的烛火。
商之望着他指间的捻花招式，倒吸一口凉气，跌跌撞撞自榻前起身，面容刹那青白。
竺深道：“那日我去营帐时，戴着斗篷，蒙着面巾，无人得知真容。当时帅帐里贺兰柬正与你父亲议事，我贸然闯入，贺兰以为是刺客，非与我动手，却被我失手弹了一粒佛珠入他骨髓，从此身体病弱，再不曾康复。此事他必然与你说过，是不是？”
商之望着竺深，眸底暗潮疯狂涌动，却又咬紧着牙关，不发一言。
“无论红尘世外，你父亲都是我的知已，那夜我的到访虽突兀，他却依然听从了我的劝说，孤身带着二十名侍卫，回洛都复命，想要亲自解释怒江战事，不料……”
“够了！”商之厉声道，“你既然瞒了我九年，又何必在今日说出来？”他怆然一笑，盯着竺深满是无助，“我的救命恩人，我的授业师父，却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如今得知了，又该怎么办？”
竺深叹了口气：“我并未想过害你父亲，我也不知道会害了你父亲。当日姚融携带先帝的旨意来寺中找我，我不得不接旨，下山去找你父亲。我那时心中想的，的的确确是希望你父亲回朝禀述战事后，从此乌桓贵族和鲜卑贵族能握手言好。只可惜……出家在外之人，仍是不懂朝堂里的风风浪浪、蝇营苟且。你父亲当日与其说是听信了我的劝说，不如说是先帝的旨意所迫。当日他若不回朝，便是真正的谋反叛逆。”
商之越听越茫然，不禁怒道：“究竟是什么旨意？”
“当时陛下幼年继位，懵懂无知，辅臣以慕容华为首，依靠的后戚势力更是独孤氏和鲜卑一族，而鲜卑素来为乌桓贵族和司马皇室的忌惮，甚至在开国之初，祖先便立下血书供奉宗庙，提醒后任君王和所有司马氏子孙提防着鲜卑的力量，尤其是身为鲜卑之主的独孤一族。如此情况下，你以为先帝会留下什么密旨？”
商之面色煞白，脑中一片混乱：“那你方才说的势必除我独孤的人……”
“是先帝。”竺深轻声道，“尚儿，为师还想再提醒你……”话语猛然一顿，他的气息渐渐虚弱，望着商之的眸光也慢慢散乱无神。
商之抿紧了唇，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运起内力牢牢护住他的心脉。
竺深终于再度恢复精神，微笑道：“你终究是心善的，但凡对你有过恩义的人从来不肯放下，这却是为师最担心的一点。”
商之寒着脸不吭一声，竺深慢慢道：“九年前的祸乱，说到底，其实是帝权和士族势力相争所致。先帝为了保存司马氏的权力和威严，所以借力打力，让姚融为首的乌桓贵族势力灭了独孤氏。当年我也曾想不明白，先帝既然对鲜卑如此深恶痛绝，为何又让司马豫继位？直到如今你们鲜卑一族护着司马豫与姚融争权，我才依稀明白过来，治国恰如端一碗水，稍有不平，水则溢漏。九年前，对于帝权的最大威胁是独孤氏，如今，对于帝权的最大威胁却是姚氏，还有那帮恃宠生娇、骄奢淫逸的乌桓贵族。司马豫想要借此立威，从此登峰造极，俯瞰天下。可是尚，你如今辅助司马豫夺权，独孤与鲜卑再度复兴……岂知世间有九年前，怎会没有九年后？而你比你父亲当年更是光芒毕露，天下人都知商之君武有雄才大略之心，文有务实治国之能，难免不会是帝权的下一个心腹之患。”
商之从不知竺深已为自己想得如此长远，一时怔忡，低声道：“师父……”
“如今诸事说罢，为师也可放心去了，你……切记审时度势，万万小心。”竺深微笑，忽狠狠推开商之，手指扼腕自断了经脉，双目闭阖。
商之跪倒在榻前，伏地良久不能起身。
周遭静得异常，似乎可闻佛像前灯烛轻轻燃烧的声响，空气中有什么正在缓缓消散，让人朦胧觉得，那便是生命遗逝的悄然。
小沙弥在外等了许久，不见僧舍里传出任何动静，一时担忧将门推开一丝细缝，迟疑地探入头张望，怔了好一会，蓦然一声大叫：“师祖！”
僧舍外廊庑上停歇的飞鸟被他的惊叫吓得拍翅乱飞，寺中上下有那么一刹那陷入无声无息的死寂，而后在小沙弥流泪三遍哀呼“师祖去了——”之后，诵经声嗡然自千佛殿弥漫而出。
谢澈领着人来僧舍请竺深大师的法身，望着侍立一旁、神容淡静的商之，上前轻声道：“陛下让我迎皇叔回宫。”
商之伸出手将一串佛珠戴上竺深的手腕，静静道：“即便要在师父身后再纳他入宗室，也得在寺中停柩三日。”
谢澈满是为难道：“这个……”
“你只管告诉陛下，是我的意思。”商之道完，对着竺深叩首三拜，未看一眼谢澈，便转身出了门。
“将军，如今怎么办？”谢澈身后捧着龙纹王袍的侍卫惶惶地问。
谢澈揉着额一筹莫展，门外却有人道：“你不必担心，我回宫去和陛下说。”
话音由清晰到慢慢模糊，待谢澈转过头去看，却只望见绯红衣袍掠飞远去的身影。
是日满寺皆笼罩在沉重的经声中，冷风拂飞细雨，湿绵绵落了一日，傍晚时分，才见雨散空霁。
酉时过后，宫中终于有旨意传来，追赐了竺深大师出家之前的王爵封号，让灵柩留寺三日，三日后，诸臣来山上迎柩回朝。
钟晔和偃真去了洛都云阁办事一整天，日暮回寺，正遇到传旨的官员，再看寺中僧人悲伤的面容，想到竺深大师必然是殡逝了，一时也是黯然。
回到景宁僧舍，只见郗彦坐在庭中树荫下的石桌旁，慢慢翻着一卷书简。夭绍坐在一边静静陪着，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地眺望天宇，不知在想什么。
钟晔二人向郗彦禀了今日在云阁见到的南北商旅，又说了针对当前商市一些未雨绸缪的琐事。郗彦合起书一一听了，将偃真递来的文书俱批复下去，也未多说什么。钟晔二人留下了云阁里往来的谍报，便默默走开。
天色已是昏瞑，树荫落得一地暗影。云玳过来在园中挂起两盏灯笼，四周的光线才慢慢明亮起来。郗彦拿起谍报还未阅览，便见谢澈大步走来僧舍，在石桌旁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
夭绍蹙眉道：“大哥是怎么了？”
谢澈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独孤尚。”
郗彦和夭绍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谢澈道：“北朝皇帝的使臣仍在寺中，执了一卷旨意说非要见到国卿大人亲自交与他，我的属下在寺中里里外外寻找，偏偏找不到他的踪影。一个人凭空不见，不知哪里去了。亏今天还是他师父刚死之日，也不知留下守夜！”
郗彦道：“尚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可能师伯临终前对他说了什么，他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罢了。”
夭绍也道：“着急的应该是那个使臣，大哥又何必这么在意。”
谢澈噎了半晌，无奈道：“我也是担心尚，他已是整个下午都不知所终了。”
一时三人又不言语，夭绍望着渐暗的天际，目光微微沉落下去。
 
 
<h3>（三）</h3> 
入夜将寝时，夭绍坐在窗旁，任云玳一遍遍魂不守舍地梳着自己的发。
雨后的夜空潇澈无云，这日的孤月似乎比往日更为皎白，夭绍盯着冷月看了许久，只觉心绪愈发不稳，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的主公……他们找到了吗？”
“还没。”云玳幽幽叹息一声。
夭绍抿唇默然，抚摸着手里的宋玉笛：“夜深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门扇轻轻关闭，云玳的脚步声在外远去后，夭绍执了玉笛靠近唇边，轻轻吹奏出了第一个音节。笛声刚起，夭绍的气息却又猛然一停，咬着唇慢慢垂下手腕。
低头思了不知多久，一抹孤影悄然投照眼前。夭绍一惊抬眸，望见窗外来人更是愕然，颤声道：“你……”
他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广袖飘然伸出，从无这般霸道任性地紧紧揽过她，提气踏过葱茏树冠，出了僧舍，直往后山而去。
昔日的深渊断崖，如今风声依旧，夜色依旧。
他扶着她在崖边的石上坐稳，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坐在她身边，慢慢阖上了眼眸。
夭绍望着他紧握自己的手发了半天的呆，才抬起头去看他的面容。时别长久，昨夜更压抑着怨怒不愿看他一眼，此时她才知道，他竟已清瘦至此，肤色更是苍白得吓人，透不出一丝的血色，眉眼间除了疲惫，便是无尽的倦意。即便那日在歧原山见到他刚刚偷袭敌人军营回来，带着一身的杀戮鲜血，带着满眸的冷酷无情，却也不比眼前这般虚弱乏力、心灰意冷的模样叫她心骇。
“尚——”
她唇边才吐出一个字，他却毫不犹豫地伸手掩住她的口，睁开眼望着她。
“夭绍，不要说离开，我只想你坐在身边，静静陪着我一夜就好。”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无力而又迷茫，那双素来不可一世的凤眸此刻更是满满的苦痛和彷徨。夭绍心底一软，无法拒绝，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商之放开手，望着她握着的宋玉笛，轻声道：“我想听你吹笛。”
“好。”夭绍也再无先前的顾忌，将玉笛横在唇边，柔柔吐气而出。
轻悠温柔的笛声环绕身侧，商之的神色在熟悉的音律中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抬头望着当头月色，任崖顶冷风透体而入，渐渐沉浸于深思当中，将一日紊乱如麻的心绪慢慢抚平。
夭绍吹了不知多久的笛，累极时停下来，只见商之目色深沉，知他正凝神想着心事，于是也不打扰，默默坐在一旁。
夜至深浓，困倦上来，她忍不住闭眸养神，岂知就此睡去。梦中似乎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待清醒时，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留恋或者遗憾。直直睁了眼，却发现自己依在商之怀中，那宽大的僧袍罩满周身，手更被他握在掌心，暖流源源行于体内。
东方朝霞刚起，光色正盛，山下的白马寺被照出一派神光壮丽，再不是昨日的颓靡消沉。
夭绍抬起头望着商之，却见他依然如昨夜一般望着天边云彩若有所思，只是在嫣然的霞晖下，那张雪白的面庞依然是有些不堪承受的脆弱。
“能不能告诉我，你想了一夜，究竟在想些什么？”夭绍坐直身体，捋了捋微乱的发丝。
商之目光沉落下来，静静道：“复仇。”
夭绍迷惑地看着他，商之低声道：“师父临终前告诉我，我真正的仇人，原来不是姚融，不是裴行，而是司马皇室。我这九年的苦心筹谋，自以为步步为营，却不料只是实现先帝和陛下野心的棋子，走到如今的局势，西北若战，又将是一场陷鲜卑于水深火热的连绵烽火。为了家仇，为了鲜卑复兴，我冷心绝情，不惜天下苍生生灵涂炭，甚至……不惜利用你，可是到头来，却又能得到什么？实现什么？即便是灭了姚氏，杀了裴行，司马皇室依旧高高在上，鲜卑臣服于下，有朝一日，说不定仍会在帝王的猜忌之下再度沦亡。那我的这一生，其实又有什么意义。”
他一字字淡然道来，听不出一丝的波澜，夭绍闻言却极是震惊，努力平稳心潮，轻轻道：“那你如今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商之低声道，“十四岁的时候死里逃生，面对流亡落魄的族人，我不得不承担起他们的期盼，从此之后，报仇、复兴便成了我一生的所求。被数万人这样景仰供奉着，他们以为我无所不能，我便是无所不能，他们以为我无痛无伤，我便是无痛无伤。可是夭绍，其实我心中却常常茫然。鲜卑在九年前受了祸难所以人人想要报仇复兴，那么这世上其他的人呢？”
他话语略顿，慢慢道：“裴氏当年被东朝诛杀满门，来了北朝后又逢安风津的惨败，在他们心中，对于郗氏、独孤氏难道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吗？姚融素为乌桓贵族的领袖，受了先帝的密旨灭独孤一族，即便他心中另有私心，可谁又能说他是个不忠的人？就是如今，他利用我为借口阻止司马豫改制革新，却也是为了保护所有乌桓老贵族的利益，谁又能说他是个不义之人？而司马氏为了皇权制衡诸臣之间，纵是一家沦亡，却也是为了天下大平，在他们的意念当中，怕也不会认为自己是错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坚持着自己的利益，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的族人，纷争如此而起，血光杀戮由此而起，那些被牵连其中的无辜百姓，他们又该去恨谁？又该去怨谁？他们的仇，又该怎么报？”
夭绍在他的话下久久沉默，直到旭日出云，耀得两人眼前金晖闪闪，她才启唇柔声道：“阿公曾经说，这世上有人的地方便会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难免也会有纷争，有了纷争，就有利益逐鹿、血光四溅，从此怨恨横生、冤冤相报。这事自古而来，所以人与人之间才会有亲疏之别，远近之分。你既是鲜卑的主公，生来承受这样的担当，不可逃避，不可心软，也无须愧疚怜悯，因为这天下的风浪，并非因你一人而起，也非因你一人可平息。可你却要站在鲜卑主公的位子，保护你的族人、还有你亲近的人，没有对错可分，也没有后路可退。”
商之转过头望着她，夭绍微微笑道：“你之前不也已经这么做了吗？而且还做得那样的狠心绝情，异常出色。如今即便是你想要立地成佛，放下屠刀，怕是因你手下丧命的人也会化成厉鬼纠缠着你，让你一生一世不得清静。何况，若非你是天下闻名的商之君，若非是鲜卑的主公，若非有着这些牵牵绊绊、利益分途，那么那些先前因你而不明不白受了痛苦和委屈的人，怕是更难咽下心中的气。”
商之怔然，夭绍眨眨眼，嫣然笑道：“那些受了委屈的人，当然也有我。”
她句句婉转，言词温和，再不见先前的怨恨。商之心中的迷雾因她的话也一缕一缕消散，唯剩下一片空净澄澈，一时忍不住轻笑道：“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
夭绍坦然道：“其实从不曾恨过你，只是气过、恼过，又不见你来道歉，想不到该如何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商之看着她，微笑无声。
夭绍避开他的视线，望着红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疲色。
“下山去吧。”商之道。
夭绍不放心，问道：“你心里真的想明白了？”
商之站起身，俯视着万里如画的江山，轻轻一笑：“你费尽心机说了这么多，我怎能想不明白。”
纵是日照朗朗，商之抱着夭绍下山，白衣迅若飞鸿，依旧是神鬼难察地入了景宁僧舍。
悬崖边共度一夜清风明月，他心底存着沉痛的抉择，她心中也是艰难地徘徊。两人默默无声之时，彼此的隔阂依然深刻。直到今日晨间，两人才忘记了尘世间所有的烦扰，笑谈之间解开了万千愁思。
但此刻回到僧舍，于满庭吹来的幽风下，夭绍却又渐渐恍悟过来，见商之转身欲走，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的……笛子。”她将宋玉笛递到他面前，日光透窗而入，将她的笑容照出几分模糊难辨。
商之望着宋玉笛许久，终于伸手接过。暖玉触碰肌肤，久违的温润如今却生生荡出万缕寒意，从指尖蔓延全身，处处是疼。
事已至此，他也无话可说，一言不发转过身，衣袂掠过窗扇，瞬间无影。
夭绍躺在榻上，望着从此再无宋玉笛枕侧，心中不免有处地方空空荡荡起来。
一夜劳顿，即便是山上小憩了一会，她还是疲累非常，闭了眼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悄然打开。夭绍似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只望见熙日下那袭淡青衣袍流飞如云，分明是可望而又不可及地缥缈，可她看着他，心中却慢慢有了一抹温暖和安定。
“阿彦，我是不是睡过头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
郗彦缓缓走到榻侧，望着她的目光有些不可捉摸的恍惚。
夭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东朝？我离开邺都太久啦，想阿公和婆婆了。”
郗彦沉默一会，才道：“等子野大婚后，我们便回去。”
“他什么时候大婚？”
“半个月后。”郗彦看了眼她的双腿，说道，“何况你的腿也不能总是随着我这样地来回奔波，静养一段时日比较好。”
夭绍笑道：“只是因为我的腿吗？”
郗彦微微一笑，坐在榻侧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收拢了双臂，没有答话。
 
“……二月癸巳，英帝命御史台平反独孤逆案。独孤尚入朝任职，管拜中书令，世袭云中王爵。
三月甲寅，丞相裴行再度上谏修令三十章，大改朝制。三月辛卯，姚融兵马出西郡，鲜卑铁骑拦于拢右，翼、并二州兵马陈于河西，大战一触即发。”
——《北纪二十九 英皇帝豫征二年》
 
“豫征二年三月，丙寅朔，中宫梦熊有兆，帝大赦天下，宣西北诸臣东归。
癸酉，姚融以赵王之舅、太傅之尊，自称大都督、大将军、西平王，檄文天下悉数帝少不谙、奸邪持政，从此不受洛都节度。
戊戌，风霾，昼晦，鲜卑骑兵自陇右密绕羌沧河峡谷，部下言于融曰：鲜卑战矣。融以为然，引兵逼近，两军战于街亭，小试锋芒，各退十里。乙亥，鲜卑营西进数里，驻于羌沧河东，拓拔轩潜师夜济，以勇士万余人袭北岸姚氏烈风营，因风纵火，急击中军，姚军大乱，融惊起，弃营跣走，西逃还西郡。
甲巳，融整众而发，以骑兵四万、步卒八万，与鲜卑部众相峙威城，遣将乞特真密令出阳武关，与梁州刺史延奕兵出金城、秦川、扶风，营线千里，屯兵河西……”
——《北纪 西郡姚氏列传》

第二十五章 风雨无常
<h3>（一）</h3> 
豫征二年的三月，云萧索，风拂拂，柳坞花白，春色无常。
西北战火已经燎原，递送洛都的军情密报每日急传不断，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司马豫与群臣为战事昼夜廷议，难有安心休憩的时刻。岂料正当前朝军政紧迫之际，后宫竟也突生波澜，给这位年轻的帝王平添重重忧患。
初十深夜，急雨滂沱，冷宫之中骤起婴儿啼哭，宫人夜奔紫辰殿，报晓皇后，先前被陛下贬黜的淑仪令狐氏诞下一男婴，问是否要禀知前朝。
明妤惊疑难定，当即派人去文华殿告知司马豫，又让贴身侍女前去冷宫接出令狐氏，另置宫殿。谁知侍女到达冷宫时，望见裴媛君已领着御医守在令狐氏的榻侧，不得不止步殿外。
令狐氏产后血崩，御医回天乏术，只灌了参汤让她能挨住一口气。司马豫冒雨匆匆赶至，看到令狐氏苍白虚弱的面庞，本是喜悦的心情一霎沉落。帝妃二人无言相望。弥留之际，令狐氏的眸光凄楚异常，嘴唇翕动，却终究一句话也未曾交代，便闭目而去。
冷宫之内，帷幔素白，光烛寡淡，诸人皆是黯然神伤，唯有那刚出世的男婴不解世故，于裴媛君臂弯中无所顾忌地嗷嗷啼哭。
司马豫难忍令狐氏唇边留下的最后一丝冷笑，跌跄退出殿外，长廊下痴然静立一夜，只觉风雨沥沥眼前，往事如烟，人也如烟。
直到天色发白，夜雨停歇，中常侍黎敬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袍，司马豫方才回神，启唇道：“传旨去云中王府，召回令狐淳，即日入洛都。”
黎敬领了旨，转身吩咐了侍从，又掉回头来，在司马豫身边轻声叹息：“陛下不去看看皇后？方才紫辰殿侍女来报，皇后也是一夜未歇，拂晓头晕昏厥，御医前去诊治，说是动了胎气。”
司马豫慢慢转过身，黎敬望着他的面容，暗自一惊：形销骨立，憔悴如斯。
黎敬不由想起初逢令狐淑仪的时候，那时的君王年少懵懂，那时的少女豆蔻娇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相伴光阴，纯洁美好，可惜却无长久。
生于权利斗争下的感情，最终也是沉没于权利斗争之中。
纵是在宫里见多了这样的伤痛无奈，黎敬心中还是说不出的失落，沉默着跟随司马豫的身后，晓雾迷蒙，主仆二人在叠起的殿阁之间茫然而走，一时竟不知去往何方。
 
十一日傍晚，鲜卑铁骑于羌沧河得胜的消息传至洛都，不仅满城百姓为之欢腾，沉沦于悲痛中的帝王也因此事及时清醒。司马豫亲自布置好令狐氏的灵堂，拜过离去，再无留恋。文华殿当夜烛火通明，司马豫看过堆积的奏折，翌日一早如常召见大臣商讨战事，言词举止较之以往，不见颓废消沉，反倒更为沉稳从容。
三月十五，姚融大将乞特真密出阳武关的谍报送达尚书省时，司马豫正坐在掖池水畔的宣阁，与远道南归的苻子徵纹秤对弈，谈笑生风。
“朕记得你去了河曲牧场已逾五年？”司马豫望着对面乌衣金冠的年轻公子，微微而笑。
晴空丽日，照得掖池水波潋滟，碧沉沉的光泽染透宣阁雪白的绫帐，浸生出幽凉无限的意味。苻子徵迎着司马豫深邃难测的目光，安然坐在锦毡上，扬唇浅笑，一贯地清贵优雅，明俊温和。
他不紧不慢落下指间的白子，回道：“臣十七岁去的塞北，至今五年零三个月。”
“一去这么久，难得你还记得回来。”司马豫执子观望棋局，“你是苻氏的长子嫡孙，世袭公爵，如此日日逍遥塞外，算起来，是白吃了朕五年零三个月的俸禄。”
苻子徵含笑道：“承蒙陛下宽宏，臣……”
“你不要想着拿话堵住朕。”司马豫打断他，敲着棋子道，“听说你们商人来往都讲究利益盈亏，朕今日想和你算算，除了那笔俸禄以外，河曲的草原牧场交给你们苻氏经营百余年，更是从不计较得失。这笔钱财数目，该是多少？”
苻子徵长声叹息：“数目太过巨大，臣又是个守不住钱的纨绔，此刻就算倾家荡产，怕也是还不了。”
“你的家产朕不稀罕。”司马豫将黑子利落按入棋局，“只要你回朝替朕办事，这债便从此两清了。”
“回朝？”苻子徵眼睫略略低垂，敛笑正容道，“不是臣不识好歹、不接恩典，只是苻氏祖训从来都是长者朝中为官，少者经营马场。先父在世时为先帝太尉，臣叔父那时便久居塞北草原，直到先父离逝，叔父才南下任职。臣如今也是如此，叔父于朝中，臣于塞北，合乎祖训。何况……大才槃槃商之君，陛下身边已有尚这样的社稷之才，何须臣还归朝中？我孤身在外，反倒更加容易给陛下办事。”
“大才槃槃，社稷之才——”司马豫望着阁外水波，徐徐道，“尚的确是朝廷之望，至于社稷，却未可知。”
苻子徵抬起眼眸，不看司马豫，只盯着棋局，似是陷入了深思。
“有什么可为难的？”司马豫回过头，看见他专注的神情不禁失笑，伸手指点棋盘，“白子行六九路，你便胜了。”
苻子徵却弃了棋子，俯首道：“臣输了。”
司马豫皱眉：“为何？”
苻子徵道：“臣纵然还有子，也不敢赢君上，论棋中气度，臣折服于陛下，所以输了。”
“你自小如此，太过谨慎小心了。”司马豫轻叹，“尚与朕对弈，却从无这般退退缩缩的时候。”
苻子徵笑道：“所以天下人所称的大才槃槃唯他一个，而不是臣。臣若在朝中，位在人下，约束受制，不会有什么作为。若在塞北，眼观沙漠草原之广，耳听飞鹰骏马长啸，反倒身心旷达，耳聪目明。陛下觉得呢？”
此话之下含意深远，司马豫沉默了一刻，继而风轻云淡一笑，道：“你父亲苻太尉当年是乌桓贵族心中的英雄，这次的朝政革新，多数乌桓贵族心生不满，你叔父又从来是独断独行、六亲不认的顽固之人，乌桓贵族大都与他疏远，朕本想你回来能为朕在此事上分忧，不过……如你所说，此事也不急在一时，毕竟目前战事为重。你留在塞北，当下的确比在洛都合适，是朕考虑失当了。”
他伸手将苻子徵拉起，又命黎敬领着侍从们退出阁外，问道：“朕年初让你筹备的十万战马，如今可有着落？”
“战马已俱在河曲草原，不然臣也不敢回来见陛下。”苻子徵道，“不过二月鲜卑出兵陇右时，尚已向我调出一万战马。”
“这是朕的意思。”司马豫起身，负手走到栏杆旁，风吹开帷幔，正露出远方的碧空烟岚。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道：“子徵，你与朕皆是乌桓子孙，此次姚融叛逆朝廷，乌桓人自相残杀，祸难不可避免。不瞒你说，其实在姚融真的行逆举之前，朕还曾幻想会出现侥幸之局，能让此次家国的中兴、朝政的革新尽量不付诸武力、不牵连百姓苍生、不至于动摇到社稷根本，然而街亭一役骤起烽烟，令朕如今别无退路。”
他话语顿了顿，转过身注视苻子徵，语重心长道：“此次的战事不同以往，无论是姚融的烈风营，鲜卑铁骑，抑或是其余诸州的军队，俱是出塞绝漠、来去如风的胡人骑兵，充足的战马后援是此次战事的取胜关键。自百年前立国之初，你们苻氏便与姚氏各占翼北、秦陇两处牧马沃野。如今姚融既反，战马之事，朕能指望的唯有你。”
苻子徵忙道：“臣知晓利害，不会辜负陛下的托付。”
“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明，”司马豫微微抬首，本是俊毅分明的五官被和煦阳光照得有些模糊，慢慢道，“朝野上下如今只知你苻氏马场有战马五万，并非十万。”
苻子徵怔了一怔，随即恍悟，自软毡上起身，揖手低头：“臣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放心，此事绝不会泄漏出去。”
司马豫这才笑得畅快明朗起来，道：“此番战马自河曲南下分拨各军，中间杂事繁复，又要长途跋涉，未免你忙碌起来两边难顾，朕会安排一人与你分忧。”
“不知陛下所指何人？”
“令狐淳。”
“魏陵侯？”苻子徵讶然抬头。
“不再是魏陵侯，是代国公。”司马豫持稳的声音不露一丝波澜，“当日令狐淳渡济水北上时，虽遭逢行刺，却大难不死，被慕容虔的人羁押看守于并州。令狐淑仪前几日在冷宫中生下皇子，却不幸辞世，朕……有愧于她，也感恩于她，因此赦免了令狐淳的罪过，暂擢为代国公，让他镇守代郡。”
苻子徵颔首道：“原来如此。”
司马豫道：“如今西北战局已然势如水火，想来中原不久也将遍地战火，你到时只管按朝廷的旨意将战马发放代郡，以那里为中转之地调遣战马。与诸州军队交洽的事，便交由令狐淳负责。”
苻子徵道：“代国公久经沙场，于军中甚有威名，协调诸州兵马的事由他担当，想来是比臣方便许多。”
“朕也是这么想。”司马豫放缓语气，微有伤感道，“淑仪去而不安，如能趁着现在朝中用人之时，让她父亲将功补过，或许能让她在九霄之外放心一些。”
苻子徵叹道：“陛下如此情深义重，令臣感佩。”
“陛下，”黎敬细长的声音于阁外飘入，“苻大人有急事求见。”
“想必是西北又来了军报。”司马豫轻抚翠玉栏杆，有些疲累地闭了闭眼，“宣进来。”
“臣先告退。”苻子徵揖手而退，对刚入阁的苻景略微微躬身，盯着他手里木盒上插着的赤红羽翎看了一眼，方移步出阁。
踏上阁外的石阶，未走几步，身后蓦然传来无数棋子哗然落地的脆响。
苻子徵将步伐略略放慢，倾耳留神，只听黎敬声音惶恐道：“陛下请息怒。”
“好个朕的姚太傅！”阁中年轻的帝王盛怒至极，咬牙冷笑道，“朕已给足了他颜面，若他只是想要和鲜卑人一计恩仇也罢，无论胜败，朕倒也不会为难他的族人，如今他派遣乞特真出阳武关，密连梁州军马，剑指洛都，觊觎九鼎，分明是要将他所有的族人推上死路——”
阁中半晌悄静无声，苻子徵于树荫下驻足，日光穿透枝叶落入他的眼眸，一阵明晃晃的刺眼。
“陛下！”苻景略突然出声，话语如常冷静，“陛下三思，这卷旨意发下去可是关乎千条人命！姚氏留都城的族人三百八十二人，连带三族之内的亲眷……陛下真要全部诛杀？”
帝王的声音冷硬嗜血，寡淡无情：“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朕。”
“陛下难道忘记了九年前的冤案？”阁中扑通一响，似是苻景略跪地的动静，劝谏道，“姚氏嫡系都在西北，都城的族人与姚融的逆反全然无关，你如今降罪他们，无疑是在乌桓贵族们的心中再划一道伤痕，他们本就质疑陛下的新政，如今一来，只能更为寒心。而且……若杀了姚氏三族的人，雍州的赵王殿下得闻此消息，又该怎么想？”
阁中再度沉寂下来，良久，方听司马豫慢慢透出口气：“苻卿所言有理，是朕气昏了头。你起来吧。”
“谢陛下。”
“传旨，姚氏族人中素来与姚融亲密者暂时关入牢狱，其余诸人，派北陵营的将士看守府邸，密切注意行踪，一有异动，立即收押。”
“是。”
苻景略领了旨意走出宣阁，望见负手闲立道侧的苻子徵，对视一眼，皆是沉默。叔侄二人一前一后绕过掖池，直到宣阁遥遥在后，苻子徵悄然一笑，低声道：“方才陛下还说叔父是六亲不认、独断独行的顽固之人，如今却是不动声色救下了姚氏三族千余人，大圣大贤莫过于此。”
苻景略脸色冷淡，没有说话。
“只是我却觉得奇怪，”苻子徵故作疑惑地道，“尚有飞鹰传讯，而且最接近阳武关的人是鲜卑铁骑，为何此消息却是叔父先通知了陛下，而非尚？”
苻景略猛然停下脚步，盯着他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苻子徵笑意深深，轻道：“叔父和我都是久居塞外的人，鲜卑斥候的严密灵活，飞鹰传信的万无一失，陛下或许知之不详，但你我都该清楚。”
他的眼瞳是清浅温柔的褐色，向来给人如沐春风的怡然，只是此刻，苻景略却从中望到了沉沉浮浮的莫测暗影，心中忍不住隐隐发突，皱眉道：“你是说……”
苻子徵揉着额，慢吞吞道：“依我看，乞特真之所以能顺利出阳武关，想必是鲜卑的斥候无缘无故打了盹。叔父之所以能比尚快一步禀告陛下并救下那千条人命，想必是尚的那些飞鹰迷了路。”
苻景略迅即体会出他的言外之意，日照如烟、细柳飞琼，眼前分明是春光明媚，他却忽觉一股奇异的森凉正自四面八方浸透入骨，连扑面而来的微风也幽冷起来，缕缕沁入心肺，让人神思凛然。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尚还是不够心狠啊，可惜，可惜。”苻子徵似笑非笑地感叹，长袖飘飘垂落，随手将捏在指间的白玉棋子丢入掖池。
水起涟漪，澜纹不定，对岸宣阁落于池面上的倒影顿时幻化成空。
 
 
<h3>（二）</h3> 
某些事物的变化素来莫测，世间人心，天上风云。
暮晚时分，云翳遮霞。
一日的晴好未曾换得此夜的月华照城，墨沉天色笼罩下来，洛都几乎是在瞬间暗淡入夜。本是柔暖的东风更不知何时夹飞起一缕凉冽的湿润，微雨悄然而至，飘洒长街深巷，润物无声。
夜色阴郁蔓染，满城华灯明照。采衣楼后的云阁庄园花树成荫，雨雾漫溢四周楼台，墨青的石径、素色的栏杆，到处沉沉寂寂的，愈显清幽。
长廊蜿蜒的清池尽头，有阁楼于此处雅致独处，其间燃起的烛光比别处稍亮一些，室中人纤柔的身影倒映在雪白窗纱上，几分朦胧，却非虚渺。阁楼外，一袭黑衣飘然而至，于廊檐下默然止步。望着窗纱上静谧的人影，那人伫立良久，方提步而入。
阁外细雨淅沥，阁中声息悄静，明紫帷幔飘动温柔，满室玉兰香淡。
书案旁灯烛摇曳，夭绍俯首书卷间，执笔专注，似是不知有人进来。直到黑衣男子在案边坐下了，她笔下才顿了顿，抬头微笑：“今晚迟了些，朝中有事？”
“是。”商之一脸倦色，慢慢吐出一个字，随即抿紧双唇，显然是不愿多说。
夭绍也不以为意，转身盛了一盏茶汤给他，又将书案上的一卷信帛递到他面前：“我今天收到阿公来的信，不知为何，中间夹了一卷密封锦书，是给你的。”
商之淡然接过，打开卷帛阅过信上内容，微微蹙起眉。
夭绍忍不住问道：“阿公所书何事？”
“西北的事。”商之一言掠过，避开夭绍探究的目光，将信帛靠近烛火，丢入博山炉间燃成灰烬，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该治你的腿伤了。”
“嗯。”夭绍刚刚点头，商之便伸臂将她抱起，走入里阁。
灯烛之下，不时有金针湛芒，一闪而过。
夭绍闭上眼眸，静静躺在榻上，任商之轻轻捻动腿间穴道上的金针。
细碎的疼痛渐自骨骼间荡漾而生，熨至经脉，渐成燎原苦楚。这样的煎熬每日都得挨一次，纵然是习以为常，夭绍却还是咬紧了嘴唇，悄悄在锦被下握紧了双拳。
好不容易等商之终于拔出金针，撤离内力，夭绍松唇，长长吐了一口气。商之转眸望去，正见她额间的汗珠、彤红的面庞，不禁有些无奈：“还疼吗？我已经尽量将力道放轻了。”
夭绍忙睁开眼眸，摇着头道：“不疼。”
商之闻言微怔，收针的动作缓了一缓，唇边笑意略略淡去。
夭绍坐直身，望着他愈见疲倦的容色，轻声道：“阿彦这两天寒毒发作，劳烦你日日过来，我……”
“我有时间。”商之的面容彻底清寒，背过身，言词生硬地将她的话打断。
夭绍自知失言，不再出声，着履下榻，待要起身时，方想起代步的轮椅此刻还在外室，迟疑了一会，只得自己扶着墙壁站起身，踉踉跄跄刚走了一步，忽有一双温暖的手掌从身后绕过来，托住了她的双臂。
“不必着急，慢慢来。”商之也觉出方才语气的冷漠，此刻再开口，未免有几分不自在。
“好。”夭绍唇弧浅浅一扬，放开扶在墙壁上的手，在商之的搀扶下于室中缓慢而行。
自从那日在白马寺中的谈话之后，两人总是刻意避开对方，即便再见，彼此之间的话语也很少。这几日虽说商之每晚皆来为夭绍治疗腿伤，但相处时仍是沉默寡言的时候居多，似是万事了然已无话可说，又似是各存戒备地难以开口。此刻虽携手相行，却不曾给日渐疏离的二人之间添上一丝温度，相顾依旧默然。阁中能听闻的，除了沉重的步履声，便是扑簌的风雨声，沉寂如此，仿佛连空气也被凝结。
门外栏杆旁的暖炉上正煮着汤药，夜风吹拂火焰簌簌飞动，清苦的药香弥漫四溢，掺和入室中的兰香，两味相冲并不突兀，反倒生出缕缕相依的缠绵，自成隽永妙曼。
“阿彦的药！”忽听到门外暖炉上的药壶传出“噗噗”声响，夭绍忙转过身，想要疾步走去，却忘腿脚远非自己想象的灵活，长裙绊着脚步，一个趔趄便狼狈跌倒在地。
商之忙扶起她，摇头苦笑：“腿疾如此，竟想要飞？”
“不可以吗？”夭绍揉了揉摔疼的手腕，衣袖轻扬，紫玉鞭哗然而出，卷来书案上的青玉葫芦。随即挣脱开商之的手，长鞭再度飞出，钩住门外栏杆，纤影衣袂就此飘离，瞬间到了廊下，手忙脚乱地揭开药壶盖子，将青玉葫芦里的晶莹水汁倒入壶中，眼见那沸腾的药汁慢慢平缓了，方松了口气。
“这雪莲要添水三次，如今这是第二次了。”夭绍漫不经心地盘算着，又从袖中取出玉瓶，倒出两粒雪魂丸，混入药汁中，覆上壶盖。
她转过身看着商之，轻声道：“尚，你告诉我，阿彦的寒毒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以前唯有每月十五方才发作，这个月却自十三就已全身冰寒无力，医道上真的没有别的方法了？”
商之不堪她眸光紧迫，又不忍谎言欺骗，只得移开视线，没有言语。
夭绍目光黯淡下去，再度借着紫玉鞭的力道回了室内，坐在书案后，卷开面前的画轴，提笔沾墨，于画绢左下方慢慢题字。
商之默然站在廊下，沉思深深，不觉时间流逝。等药汁再次沸腾，他添了第三次水，走入室中待要向夭绍告辞，望见她笔下的画卷，轻轻皱了皱眉。
那卷画原本甚是简单，金羽灿烂的凤凰自天际游飞而至，翩然停歇于广道之上的梧桐树冠，自是“凤栖梧”的寓意。只是画中的梧桐绯红似火，倒是难得一见。商之看向夭绍落于画卷下的题字，心中了然，不禁微笑：“这是给子野和晋阳的贺礼？”
“嗯，”夭绍收了笔道，“我别无所长，想不到送其他什么，不过阿彦却比我有心思多了。”
她将画移到一旁让风吹干墨迹，又打开书案边的一个锦盒，自里面取出一对淡黄玉石，对商之道：“这是云氏商旅从西域带回的灵犀石，有传说说，若是由相爱的两人各执一枚，这对玉石便会绽放五彩光芒。阿彦在石头底下刻了子野和晋阳的名字，晋阳她素来喜欢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若见了这对玉石，一定会高兴。”
“是吗？”商之扬了扬唇角，待要去拿玉石细细观赏，手指伸出，却顿了一顿，望了眼夭绍，慢慢将手臂收回。
夭绍抬起头问他：“你要送子野什么？”
“我——”商之噎了半晌，愧然道，“还没想好。”
这些天朝事繁忙，西北烽烟初起，来往谍报数之不计，更何况还担忧着郗彦的病体、夭绍的双腿，至于三日后慕容子野的婚事，他倒的确没有细想。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即将要成亲，商之似乎是到了此刻，才明白出此事的非同寻常。
夭绍笑意盈盈道：“还需要想吗？”她指着商之佩于腰侧的宋玉笛，扬扬眉，“这不是手到而来的事情。”
商之抚摸着玉笛，轻轻一笑，没有回答，只道了声“我明日再来”，转身便出了阁楼。
 
商之走后，夭绍一人坐在廊下看着炉火，派去找药的云玳迟迟而归，夭绍将药揉碎了放入壶中，再等了半个时辰，方将浓稠的药汁倒入翡翠碗中。
微风斜雨，吹湿面庞，她撩开左臂衣袖，揭下包裹在腕上的纱布，洁白的肌肤上伤痕细长。夭绍咬了咬牙，狠心将刚刚愈合的伤口再度划破，鲜血蜿蜒而下，滴落药碗。
云玳在一旁不忍看，别开脸道：“郡主，这样有用吗？”
夭绍抿着唇不语，眼见原先的半碗药汁被血液不断充盈，即将满溢而出时，她才以碗盖遮住药汁的热气，自己拭去血迹，却不敷药，只用纱布再度绕裹伤痕，宽长飘逸的长袖一旦落下，不露半分痕迹。
云玳推来轮椅，夭绍起身，忍住脑中一瞬的昏眩，道：“去书房吧。”
钟晔守在书房的内室外，见夭绍到来，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药碗。
“阿彦怎么样？”
“少主运功调息了一日，还未出来。”
夭绍自轮椅中站起，推开门扇，扶着墙壁缓步走入内室。内室不曾燃灯烛，一片黑暗，夭绍只隐约瞧见静坐榻上的身影，摸索着向前，靠近他身边的刹那，只觉有冰雪寒气扑面而至，让她不禁一个冷战。
钟晔跟随而入，将药碗放在书案上，望了一眼郗彦，轻步退出房外。
夭绍在榻上坐下，燃了火折点亮灯烛。
郗彦在光亮下睁眼，冷似冰封的双眸、雪白无色的面容，竟让夭绍一霎想起塞北绵延无垠的雪地，那里处处苍冷，处处萧瑟，冰雪消融的声响，从来是那般地悄寂安然。
夭绍目中酸涩，低头捧了药碗，递给郗彦，柔声道：“喝药。”
郗彦接过药碗，抿唇饮了一口，如昨日一般，再度皱起双眉。
“还苦吗？”夭绍心中惴惴，不安道，“我今日是用花露煮的药。”
郗彦不语，神色有些怔忡，垂眸之际有意无意看了眼夭绍的双手。夭绍的左手指尖轻轻而颤，忙拢于袖中，郗彦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指尖。他的掌心寒似冷冰，她的手指竟也凉如夜水，郗彦声色不动盯着她的面庞，夭绍似是被看得羞怯，赧然低头：“药快凉了，还不喝？我费心煮了三个时辰。”
“我喝。”郗彦闭眸，慢慢将碗中的药汁饮尽。翡翠碗落下，他松开夭绍的手，将身旁一件狐裘披在她的身上。
“你在发抖。”他轻声道，话语如水，不辨什么语气。
夭绍裹着狐裘，靠入他怀中，眨眼而笑：“如此就不冷了。”
郗彦微微一笑，灯烛映照下的容颜似乎有了几分暖色。
榻侧的书案上卷帛堆积如山，郗彦拿了左侧几卷机密紧急的谍报看过，又默不作声地放下。
夭绍在旁瞥了几眼密函上的消息，却是惊疑难定，正想开口询问，不料书房外脚步声仓促响起。偃真的声音在外传来，禀道：“少主，苻公子领着迟空和柔然郡主到访云阁。”
“苻子徵？”夭绍有些奇怪，“密信上说迟空和柔然的郡主南逃北朝，凭云氏玉令一路皆由云阁的人照应，只是自安邑过了济水后便再无消息，怎么如今竟是和苻子徵一起？”
郗彦静静想了片刻，未言只字，起身下榻，刚走一步，身体却忽然僵滞。夭绍忙扶住他，郗彦捂着胸口，一记猛咳，唇间倏然涌出夺目血色，悉数洒落夭绍的衣袖。
“阿彦！”夭绍的声音中有克制不住的颤抖，两人望着灯烛下那片被血渍浸染发黑的深紫衣袂，一时俱是怔怔发愣。
长久的静默下，风吹窗扇，夜雨飘摇，满室悄然流动着的，唯有支离破碎、沉沉死寂的幽光。
 
 
<h3>（三）</h3> 
夜色已深透，前庭堂中灯烛悠晃。苻子徵临窗静坐，慢条斯理品着云阁侍女递上的茶汤。
堂中一侧素青纱幔环拢净玉屏风，里间有少年焦切问道：“云公子，她怎么样？”
短促的沉寂后，有人缓缓出声：“无大碍，左肋的剑伤并不深，只是落水久了，寒气入体，所以昏迷不醒。”
那少年没再说话，纱幔后脚步声响起，白袍包裹下的孤瘦身姿被烛光投照出修长的阴翳，慢慢来到堂中。
郗彦对苻子徵揖手道：“今晚有劳苻兄了。”
“举手之劳而已。”苻子徵意态清闲，笑道，“那姑娘既无大碍，我便放心了。早知这对姐弟是你的熟人，我昨夜就该将他们送来云阁，险些误了人命大事。”
郗彦淡然一笑，唤道：“迟空。”
少年应声走出屏风，俊秀的面庞毫无表情，站到郗彦身侧。
郗彦道：“昨日幸亏有苻兄路过援手，救了你们的性命，恩情弥天，可曾谢过？”
少年望了苻子徵一眼，二话不说伏地叩首，在苻子徵弯腰想要搀扶时，他又迅速抽袖起身，避到郗彦身后，双眸清寒似月，竟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昨夜南渡济水时无意救起这对只凭借一根浮木随浪漂流的“姐弟”，不想两人身上皆受了伤，又曾受长河寒潮侵体，因此一直昏迷，直到今晚这少年才苏醒过来，张口便是说“云阁”。苻子徵难得一次善心大发、送佛到西，只是不知为何这少年对自己总是冰冷难亲的疏离，举止言行间更是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仿佛他不是救他们的恩人，而是追杀他们的仇人。
如此不识好歹的人苻子徵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奈何对方只是一个十三四岁少年，他想计较也难以下手，一时意兴阑珊，辞别郗彦，寥然离去。
郗彦支撑到此时已极是疲累，靠着软毡在案后坐下，凝神调息片刻，才在案上写过药方，交给钟晔：“去把药煎了，找人收拾一处清静的庭院，长孙姑娘需要静养。”
“是。”
见钟晔捧着药方离去，迟空慢慢挪步至郗彦面前，低着头道：“多谢公子收留。”
“应该的。”郗彦望着他，“你和长孙姑娘为何会离开柔然？”
迟空迟疑片刻，问道：“师父曾说云阁眼线遍及天下，想必公子已听说了柔然的动乱？”
郗彦道：“此事我是听说，只是不太明白内里情由。长孙将军既然是柔然长公主的驸马，身居要位，又素来受女帝恩宠，为何要起兵包围柔然王城、软禁女帝？”
迟空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知之不详，那日王城突然大乱，师父被长孙将军从宫中接到公主府，匆匆忙忙地，便让我陪着郡主南下。师父给了我一枚云氏玉令，说凭此令沿途可得云阁照应，一路本是无事，不想渡济水南下时，遇到了长靖公主。郡主见到她很是高兴，邀她同舟，未想公主却是剑刺无情，我一人不敌诸多高手，只能趁夜色迷蒙、水浪高涨，以柔然武士不通水性之故，毁了轻舟，拖着郡主漂浮孤木上，方才保得性命。”
“长靖？”郗彦目光微动，“她也来了北朝？”
“是，以我揣测，公主应该只是想带郡主回柔然，以此挟持长孙将军，所以并未有杀意，也不曾对我们下狠手。”
郗彦静默不语，迟空想起什么，伸手从怀中取出两卷锦帛，低声道：“师父本有两封书信让我交给公子和鲜卑主公，不过……我们在济水上漂流那么久，等我醒来后……信帛就成这样了。”
他话语愧疚，面容间的冷傲神色也淡却了几分，郗彦叹了口气，接过帛书打开，只见上面的墨迹果然浸水湿透，早已模糊不辨。
“你不必太自责，”郗彦淡淡道，“信上写了什么，我大致能猜到。”
迟空眼眸一亮，稍觉释然，又道：“不过有一件事，长孙将军倒是曾亲口嘱咐过我。他让我问公子，是否还记得当初的承诺？”
郗彦怔了怔，微微移转面庞。
迟空道：“长孙将军说，若公子还记得当初的承诺，那么请代他照顾好那个人，此生不要让她再受伤害。”
此生？郗彦没有言语，只是皱紧了双眉。
灯火融照着那抹白衣秀影，沉静深泓，宛若是化成了一尊玉石雕塑。
 
 
<h3>（四）</h3> 
雨后晴日，春风和暖。
正是花好明艳时节，前朝虽因战局紧迫而气氛压抑，然后宫之中却是殿阁雍容，牡丹盛放，一如既往地富丽辉煌，又因两日后晋阳长公主的大婚，侍从们捧着红绡到处垂落，喜色满目，笑颜欢欢，与前朝的肃穆庄严全然分作两方天地。
延嘉殿里此刻更是笑语融融，外殿堂上，裴媛君端坐软榻，看着妃子们兴致浓浓地逗弄襁褓中的小皇子，咿咿呀呀的稚声奶气间或传出，让她听得眼眸含笑，满面温柔。
裴萦方自宫外而至，于阶下款款行礼。
“萦儿的气色比之年初，似乎好了不少。”裴媛君望着裴萦，唇边笑意又深了几许。
日照脉脉，裴萦细白的肤色透着股奇异的莹润，远远望去，不见眉目间含带的三分病容，只觉得那张面容似雪玉一般，娇怯楚楚，分外惹人生怜。
“上来坐。”裴媛君招着手道。
裴萦依言坐于她身旁，接过茜虞递来的茶盏，默不作声地饮着。
殿里众人热闹着，独晋阳一副处身事外的模样，坐在裴媛君膝旁，捧着一卷长长的帛书，心无旁骛地浏览着。裴媛君用指尖轻戳她的额角，笑着道：“哪有公主如此不懂规矩的，还未出嫁，就闹着要看自己随嫁的礼单？”
晋阳抬头，笑颜伶俐动人：“我要看看母后和皇兄是不是真的怜惜我。”
裴媛君失笑：“那依你看呢？”
晋阳心满意足地合起卷帛，抱着裴媛君的腰肢，撒娇道：“我知道母后最疼我了。以后晋阳不能在宫中时时陪伴，母后要自己当心身体。”
养在身边十多年的女儿就要出嫁离去——裴媛君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冷硬，不想此刻被晋阳的几句话就轻易哄得柔软，将她搂入怀中，嗔道：“你还真是越来越不知羞了，哀家看你嫁人嫁得十分乐意。”
晋阳微微红了面颊，轻声道：“嫁的是子野嘛，都说帝王家的女儿从来是命不由己，晋阳好命，虽然母妃早逝，却有母后和皇兄一如既往的关爱，能够与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晋阳心中是真的快乐。”
裴媛君有些唏嘘，抚摸着她的长发，抿唇不语。
坐在一旁的明妤也是感触颇深，望着殿外团簇雍容、争相斗艳的牡丹，一时怔忡。今日的阳光应是过于熠然，不一刻便刺得她眼中酸涩，温热的泪水悄然涌出，视线模糊时，她忙侧过身，掩袖遮脸。
晋阳自然不知旁人复杂的心情，红唇凑近裴媛君的耳边，悄声央求：“不过母后，晋阳出嫁前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不知母后能否答应？”
“小小的要求？”裴媛君审视晋阳眸间闪闪缩缩的光芒，不动声色道，“你且说说看。”
晋阳看了一眼裴萦，以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之前母后不是想把血苍玉赐给萦姐姐做贺礼吗，晋阳……其实心中也极是喜欢那对玉佩。如今阿姐婚事未成，母后你可不可以……把那对血苍玉赐给我？若是有那对玉佩，我可以不要所有的随嫁……”
话未说完，殿间“哐当”一声脆响，却是裴萦控制不住颤抖的指尖，失手掉落茶盏的声音。
“阿姐！”晋阳望着她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的面庞，忙住了嘴。
殿间诸人都收敛了欢笑，连摇篮中的小皇子也瞪大了眼眸，似在凝神注意着殿中的动静。
裴萦柔美的眉目从未有过此刻的冰冷无温，晋阳与她对视之际，凛然一个寒噤。裴萦离榻站起，欠身行了一礼，道：“姑母见谅，萦儿不是有意冲撞慈驾、惊扰各位的。”
“晋阳，母后的确宠爱你，或许也是太过宠你，让你愈发不辨人情世故，不知规矩方圆。”裴媛君接过茜虞递来的锦盒，平心静气对晋阳道，“人说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接天下，这个道理，对你而言怕是向来远得很。正如你方才所说，人世间女子期盼的愿望，美貌、权势、亲人的娇宠、夫君的爱恋，所有的一切，你已经应有尽有，却偏偏还是不知足。这对血苍玉母后早已赏给你阿姐，你明知她的身体虚弱，婚事也是微有挫折，如此还要从中横夺，是不是不该？”
晋阳双唇无色，心中既懊恼又委屈，眸中涌起泪光，嗫嚅道：“母后，我……”
“什么？”裴媛君极有耐心地等待她的解释。
晋阳却未再言语，只是咬紧了嘴唇，慢慢低下头。
“母后很失望，也很后悔。”裴媛君长长叹息，将锦盒交入裴萦的手中，对晋阳道，“你这样的脾气，哀家如今也不放心你就此嫁入慕容王府，即刻起佛堂闭门思过，不得哀家准许，不得出来。”
“太后，”茜虞于一边轻声劝道，“公主就快出嫁了，且留三分颜面吧。”
裴萦跪地道：“茜虞姑姑说得正是，此事都是因萦儿引起，若姑母为此罚了晋阳，萦儿自觉罪重。其实晋阳喜欢这对血苍玉，但可……”
“阿姐，”晋阳抹去眼泪，打断她道，“是我不好，母后罚得没错，你不必为我求情。”她站起身，淡黄宫裙轻云般掠过殿间，奔入里殿佛堂，紧紧阖闭了门扇。
裴媛君慢慢透出口气，日光渗透窗纱，在她紧抿的嘴角落下深刻的阴影。
 
此刻延嘉殿意外而生的波澜，对于前朝正忙于军政之事的君臣而言，自然是无暇顾及。
午后未时，商之奉旨前往伊阙巡视北陵营，策骑到营中时，正逢伐柯在平野上操练军队。
伊水蜿蜒，丛岭青秀，商之纵马经过校场时，但见广阔的苍原上战马横驰，银槊荡空，数万人步伐岿然凛凛，随着飞扬的令旗不断变化阵型，或冲锋陷阵，或退守城池，行止之间，井然有序。
北陵营向来是北朝帝王的直系亲兵，将士皆为北朝军队中的精锐，武器装备更是各州府兵不能比拟的精良，百年来护卫都城，从未有失。纵是见惯了沙场风浪，商之目望眼前的军队，还是有了片刻的失神。
慕容子野和裴伦闻讯早已赶到营前，商之将携来的御旨交给裴伦，领着随行的十几轻骑，自与慕容子野回到左军行辕，歇下来喝了口茶，这才对子野说了北帝命他即刻回朝的口谕。
“不是十八日才成亲，怎么陛下如今就让我回去？”慕容子野不甘不愿脱下甲胄，换上艳丽夺目的绯色绫袍。
自姚融兵动以来，慕容子野与裴伦常驻北陵营，这半个月都在没日没夜地操练军队。此番辛苦下来，往昔俊美风流的小王爷肤色黑了不少，减了几分妖娆，添了几分阳刚，眉梢眼角也浸染了兵戈争锋的英烈，摇身一变，赫然是一位英朗无双的年少将军。
商之正对着帐中悬挂的战图研究，漫不经心答道：“谢澈今日被封卫将军，即将北上渭水，代表陛下辖制冀、并二州的兵马，禁卫首领一职空下来，正该由你顶上。”
“那北陵营呢？”
“暂交由裴伦独掌。”
慕容子野皱眉，抚摸着帐中帅案上的令箭，依依不舍：“为何不是我留下，让裴伦回去领禁军？”
商之转过身，微微而笑：“你在军中是待上瘾了？”
“这里可有环卫都城的五万精锐将士，”慕容子野低声道，“你就这样舍得？”
“有舍才有得。”商之言词沉静，难见喜怒，“何况这里总归是皇帝的亲军，不是你我说了算，想要宫廷、北陵营两头都抓在手中，别人肯给你这样的好处？退一步说，你是走了，伐柯还能留在北陵营，裴伦也不像裴氏其他人那样工于心计，我们还能暗中掌控一半的军队，这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他话语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手中茶盏，又道：“而且眼下还有一个麻烦，老师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闻，不再和从前那样信任谢澈，此次让谢澈北上，便是老师为陛下出的主意。”
“我不明白，”慕容子野正将案上的书卷一一扔入包囊中，闻言停下动作，疑惑道，“你不是说谢澈北上代表陛下的权威，怎么见得苻景略就开始怀疑他了？”
商之轻笑：“谢澈北上，前有冀州刺史冉青的掣肘，后有刚封为代国公的令狐淳虎视眈眈，他这个卫将军，到时能有什么作为？”
慕容子野不无担忧道：“如此说来，苻景略既然对谢澈存了这么大的疑心，子绯她……”
商之摇头叹息：“裴太后已赐下了封妃的旨意，不过，老师还没有答应。”
慕容子野不再言语，一时辨不清什么感受，只是想起自己即将面临的婚事，却再无一丝春风得意的飘飘然，心绪微堵，难以欢颜，甚至隐隐地开始怀疑，自己这桩战乱中勉强成事的婚姻，是否真的可以得到期待中的美满？
商之并不知晓他的顾虑，犹豫片刻，还是歉然开了口：“子野，你的喜宴我可能参加不了。”
慕容子野这才回过神，努力不露出失望的神色，只笑了笑：“有要紧的事要办？”
“对，”商之道，“我今夜要启程去趟永宁城。”
“永宁？”慕容子野恍悟，“是去见赵王？”
“也不尽然。”商之侧身，微扬长袖，修长的手指掠过战图，凌厉犹如剑锋所指，牵引着黑绫衣袂自东南向西北，缓缓覆盖住凉、梁二州，“此行南下，是去为陛下借一把东风。”
语声清淡，没有波澜。
然而指间的一张一合，已然是风云吞吐，江山变色。
 
 
<h3>（五）</h3> 
慕容子野未曾想到，自伊阙回到洛都，第一个听闻的消息便是晋阳被罚佛堂思过的事。细问过宫人其中缘由，方才知事情是因自己而起，想要赶往延嘉殿求情，宫门已是落锁的时候，他只得先随慕容虔回到王府，在书房找到当日从白马寺带回的柔然古书，未曾细想，便急鞭赶往云阁。谁知偏偏来晚一步，商之为夭绍疗过伤，已经出城离去，而郗彦依旧闭门房中静心调息，慕容子野在门外望了眼他苍白似冰雪的面容，踌躇片刻，手持古卷离开。
经此波折，慕容子野再想起先前自己的忧虑，不禁暗嘲自己一言成箴。而他此时又如何能料到，原来天命对世人的捉弄远不会适可而止。
 
三月十八，北朝长公主与慕容小王爷的大婚喜日，有密报自渭水急传洛都，乞特真十三日入关给战局带来的隐患如今终于成了现实——一直按兵不动的梁州刺史延奕突然挥师出秦川，沿着渭水屯兵千里，与冀、并二州兵马隔岸对峙，中原的战事已是迫在眉睫。
本以为朝政如此紧要，婚事必然从简，不想北帝司马豫却宣旨满城欢庆，长公主的亲事规格不减反而更为隆重，本是设在王府的婚宴也改为宫中的瑶光殿，都城的公侯贵胄，无一不收到宴请。
近晚酉时，暮色降临，天空霞云一半红光铺染，一半青暝幽淡。还未入夜，满城灯火却早已璀璨，宫城一方，烟火绚烂，礼乐飘飞。
霞晖之下的云阁却是素净如常，清池之畔的阁楼里悠然流淌着雅正琴声，伴着东去的柔风，慢慢浸入明月似水清凉的光泽中。
一曲终了，抚琴的素衣少年垂落手指，琴声杳然而歇，余韵却犹然绕耳。
“静郡主听得这么入神，想必我的琴声还不至于不堪入耳。”少年清傲的面容略带挑衅，望着栏杆旁软榻上虚弱半躺着的少女，“你是不是输了？输了，那就该拜我为师。”
“拜师？”丑奴瞪着他，重伤初愈之下，俏丽的眉目不比往日的灵活生动。她眨了眨眼，扭过头，望着阁内灯火下静静看书的夭绍，轻声道：“谢姐姐，我想拜你为师。”
夭绍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看了眼廊下互相斗气的两人，笑道：“迟空你就让一让她，又何妨？”
迟空嗤然一笑：“谢姐姐不知，有些人的脾气，是宠惯不得的。”
“尉迟空！”丑奴盛怒之下坐起身，牵动胸前伤口，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迟空冷眼旁观，抱着琴径自回到房中，在夭绍对案坐下，细细端详她一会，忽然道：“我听说你和我师兄有婚约。”
他冷不防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不知道是多久没人提过的事，夭绍捧着书简的手指颤颤一抖，唇动了又动，还是觉得这问题着实艰难不可答。
迟空不知情由，只道她是默认了，素来冷淡的神情间露出几分笑意，隔窗望着宫城方向漫天明灿的烟火，微有出神道：“要是谢姐姐和师兄成亲，想必场面也是如此盛大。”
“你想得太远了。”夭绍好心提醒着。
迟空心道：慕容子野都成亲了，师兄还会远吗？又见夭绍的面色的确有些奇异，少年难得热情的心思勉强压下，转开话题道：“谢姐姐怎么不去慕容子野的婚宴？”
“我倒是想去，可惜腿脚不便，身份也不便。”夭绍很是遗憾道。
栏杆旁煮着的茶汤正沸腾作响，夭绍放下书卷，挪着轮椅行到廊下，盛出茶汤，递了一盏给丑奴：“这茶能清气去瘀，多喝一些，对你的伤有好处的。”
“谢谢姐姐。”丑奴接过，眼睛盯着夭绍，目光有些飘忽，显然是心不在焉想着什么。
夭绍想起她离家南逃的颠簸，以为她心里苦楚，柔声道：“澜辰说你父亲长孙伦超曾是我阿公的弟子，想必当初和我父亲也是情同兄弟，过几日我们就回东朝，你与我回谢府，阿公和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丑奴抿着唇轻轻饮了一口茶汤，低声道：“澜辰哥哥说……他会照顾好我。”
夭绍闻言怔了怔，随即微笑道：“都一样。”
长夜漫漫，此刻才过戌时。夭绍抬起头，今晚的夜空明朗清澈，难得不见一丝纱云，冷月微圆，星光隐隐，倒映入阁下清池，碧波荡漾，银光浮闪。本是难得的良宵美景，可惜——
利箭破风而至，杀气凛冽。
丑奴正想着心事，忽觉眼前紫袖飞扬，柔清的掌风猛然将她卷入室中，脚下未曾站稳，倒入急步赶来的迟空怀中，惊愣之际，只听廊下突起长鞭哗然扫空的烈响，两人探头一看，才见迎面射来的数支长箭皆被鞭风所振，力道骤减，悉数落在地上。
丑奴垂目，冷月下，那些箭镞铀黑的利刃阴森怵目，让她不禁一个激灵，手脚发凉。
“是阿姐来了……”她喃喃道。
“迟空，保护好丑奴。”夭绍低声嘱咐，阖闭门扇，随即掌拍轮椅的扶手，借力起身，凭栏而站，一道袖箭倏地飞出衣袂，嘭然一声，在夜空中绽放出明紫色的火焰。
“今夜烟火这么多，你以为他有双火眼金睛，能从宫里赶回来救你？”柔冷的笑声遥遥而至，赤色的鸢鸟临空而至，傲然落在清池对岸的高楼檐角，竹林旁的高墙外悄然飘入几十条黑衣身影，弯刀在手，箭囊在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锋芒湛人。
夭绍凝目，望着赤鸟身旁，那一袭在夜风下烈烈飞扬的谧蓝长裙，微笑道：“长靖公主远到是客，明月当照，清风在旁，何不下楼一叙？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的刀剑无情，不觉得无趣？”
“我无空与你多言。”长靖举起长剑，指向室中，“我只要带阿奴儿离开，明嘉郡主若就此放行，我绝不会伤及无辜，也绝不会在此地多留一刻。”
“不行，”夭绍缓缓摇头，“唯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
宝蓝色的丝绡遮住了长靖的面容，光洁的额下，长眉飞扬，双眸寒彻，显然再无耐心。她挥了手臂正待发令，却见阁楼下剑光飞闪，留守采衣楼的偃真领着百名云阁剑士，早已将清池四周团团围住，于楼下仰头看着夭绍，高声问道：“郡主可无恙？”
“无恙，”夭绍神清气闲道，“长靖公主做客云阁，我们不可无礼。”
“郡主以为，区区几把长剑便能拦得住我们柔然武士，便能吓退我长靖？”长靖冷声一笑，扣指唇间吹出尖利的长啸，停歇身旁的赤鸢勃然展翅，迅疾俯冲，直扑云阁剑士。
与人斗尚有经验，与鸟斗却是生平首次，云阁剑阵一时大乱，黑衣武士趁机攻入，厮杀声由此弥漫，激散了远方传来的鼓瑟钟鸣。
长靖临风而下，长剑倏然脱鞘，寒利的剑锋直指夭绍。
夭绍腿脚难行，只单手扶着栏杆，紫玉鞭挥出的劲道不过平日的一半，勉强抵挡住长靖的剑风，正想着就此拖延时间便好，谁料在长靖身后，还如影随形跟着一身飘逸的白衣，淡如轻烟，直飘阁楼。
由此人的轻功便可知他身手的不凡，夭绍蹙眉，心绪一霎有些不稳，紫玉鞭被长靖的剑锋卷起，险些脱手而去。
“小夭，别怕。”熟悉的微笑声中，那白影掠到夭绍身边将她扶住，暖玉箫的光华凌空夺飞，瞬间封住长靖的剑气。
夭绍望着身旁那人俊朗的眉目、含笑的唇角，有些不敢置信：“伊哥哥？”
楼阁上的几人在刹那陷入奇异的怔静，楼下池畔却依旧是刀光剑影、血色飞溅，月华被争锋对阵的煞气惊得粉碎，银色的流光战栗洒上清波，水间迭起暗潮，碧沉沉的池色正悄无声息地湮没无数汩汩暗红。
夜色不知在何时更深了几分，长靖望着沈伊，终于一振衣袖利落撤剑，眸中蓦然而起几分柔媚入骨的笑意，然而语出齿缝，却是忿然嗜骨地：“沈伊，南下北朝前，你答应过小舅舅什么？”
沈伊不语，只是低头瞅着夭绍的双腿，扶着她的手指微微紧了几分。
“你答应了师父什么？”一刻的沉默后，夭绍也道。
四道目光齐齐射在身上，沈伊却依然是不急不慢地调整面上的笑容，双目澄清映月，注视着长靖，情真意切地言道：“对不起。”
长靖和夭绍俱是一怔，微风吹过，廊下纱灯轻晃，覆在长靖面庞上的蓝纱飘拂而落，如玉的容色在月光下冷冷淡淡毫无表情，对着沈伊，长剑再度提起。
“叛徒！”音如玄冰，其间寒意再难消融。
沈伊一脸的无可奈何，叹气：“何以见得我背叛了你？我只答应小叔叔护你在北朝平安带回长孙静，却未曾答应他要与你一起打打杀杀的，再者说……你如今要伤的人，是小夭啊。”
“原来如此。”长靖轻声冷笑，横眸扫过夭绍的面庞，分不清是什么眼神，“我今日定要带阿奴走，你若不想我伤她，那就看好了她。”
眼见蓝裙一转便要夺窗入室，夭绍当即挣脱开沈伊手指的钳锢，紫玉光泽清澈浮飞，鞭声的清脆划破夜下清风，劲道惊人，令长靖不得不退后三步。
“沈伊！”长靖恨得怒喝，“你说话究竟还算不算话？”
夭绍飘身而起，倚着窗棂站稳，笑盈盈道：“公主想必不知，从小到大伊哥哥都看不住我，你方才的要求，却是为难他了。”
长靖脸色清寒，一言不发，剑气如秋水震荡，刺夺夭绍全身的命脉大穴。
沈伊欲再度闪身过来，夭绍却引着长靖的剑光游离三尺，笑道：“伊哥哥不必帮手，免得又有人说你言而无信。”沈伊见她对敌之际仍能笑谈自如，略略放心，执了白玉箫，含笑观战。
夭绍鞭法再精妙绝伦，然而终究是被双腿牵累，对手数招，鞭势便已渐渐凝重，长靖的剑锋却仿佛此刻才焕发出嗜血的生机，身影更是灵活似幽魅飞逸，远望去，但觉一缕蓝烟紧紧环逼着清澈紫云，直入死角。沈伊拍打玉箫的节奏不由微顿，笑意慢慢敛收，正待欺身上前，电光火石间，却见夭绍身影倏地落出一个破绽，让长靖直攻向左，紫玉鞭清影如风，瞬时抽出沈伊腰间的软剑。剑入素手，鸣声铮然，自右侧抡起数道雪芒，杀气惊湛星辉，迅疾抵住长靖反攻回来的剑势。
沈伊夸张地倒吸凉气，抚掌而叹：“了不得，身手又精进了几分。”
夭绍微微一笑，任由长靖如何想着法子攻陷城池，她由此凭着一鞭一剑，固守一隅，沉着应对之际，洒脱自如，全无方才的慌乱局促。
此时缓过气来，夭绍以眼角余光顾盼左右，正瞥到迟空领着丑奴逃往竹林，偃风领着十余名剑士断后环护，看来已脱险境。提心吊胆到现在，夭绍才稍稍松了一分心神，谁料不经意回眸，却触及长靖微扬的红唇，那双肃寒的眸间已悄然而起一丝奇异的亮光，分明是难以掩藏的得逞笑意。夭绍心中暗自一突，脑中念光闪动，额角蓦起冷汗。
长靖自然发现她心念不稳，于是愈发从容，只管将长剑绵绵不绝攻来，缠住夭绍的身躯，轻笑道：“想要回去救？晚了！”
在打斗中凋散无数翎羽的赤鸢此刻夺出池畔的战圈，仰首对月，长声呼啸。竹林里顿时飘出凄冷似幽魂的黑衣身影，看不清他手上持着什么武器，但见竹林间树荫婆娑一片，血雾飞扬，遮掩清光。十几名剑士几乎是顷刻毙命，唯有偃风勉强抵挡住那黑衣人的快攻，但双方实力的悬殊显而易见，两招之后，偃风便被黑衣人的掌风逼退三丈，按着胸口，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夭绍看得心中骇然，焦灼之间看了眼沈伊。沈伊望到她的目光，想也不想飘身跃下。
长靖喝道：“什么盛德日新的江左名士？连小小的承诺也弃而不守，全无道义可信！”
“你刚知道？”沈伊放声大笑，“对不住，公主便当此次信错人了吧！”
说话之际，白衣如同离箭之弦，玉箫流光宛若银月出云，拨散竹林间浮动的阴影，遽然对上黑衣人的席卷偃风胸口的掌风。
砰然闷声，各退数步。黑衣人并不恋战，身后早有藏伏的几名暗士替他绊住沈伊，他飘然转身，直追迟空和丑奴逃奔的方向。丑奴大伤初愈，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无力虚软的脚踩着道上一颗石子，轻易摔倒倒地。迟空着急回身，刚拉住她的手，身后那道黑影已如乌云压顶，落在身前。
“赫伦？”丑奴瞪大双眼，“你也来追杀我？”
赫伦在她面前躬身：“郡主，老奴不是来追杀你，只是来带你回柔然。”
“我不回去！”丑奴站到迟空身后，坚定地，“父亲说了，要我留在澜辰哥哥身边。”
赫伦抬起脸，月光下的面容道不尽地苍老慈祥，微笑道：“若是长公主要郡主回柔然呢？”
“母亲……”丑奴喃喃着，捏紧拳头，迟疑了一刻，随即摇头道，“不可能，父亲说，如果我回去，就会害了他和母亲的性命。”
赫伦望着她，不再劝说，黑袖飘起直罩迟空的头颅，迟空本能避闪，赫伦手掌一翻，顺势提起丑奴的衣领。竹林尽头便是围墙，赫伦提着手足乱挥的丑奴，正待翻墙而出，一道长鞭自身后掠来，卷住丑奴的腰肢，重重一挣，赫伦防备不及，手指更被一股狠力震得发痛，不得不松开了手指。
丑奴后倒，跌入一人柔软的怀抱，灵动的馨香扑入口鼻，是这几日她熟悉的味道。
“谢姐姐……”丑奴茫然转身，一望之下，大惊失色。
夭绍自阁楼上飞身而下，只顾夺回丑奴，自然无暇顾及身后紧追不舍的长靖。飘行空中犹有紫玉鞭可借力，一旦抱着丑奴落回地面，却是连转身也艰难。长靖的剑锋擦身而过，夭绍闪身不及，脚下一拐，身影拖滞，裙裾破碎的裂帛声清晰传来，紫色绫纱顿时被涌出的殷红染湿。
长靖似是未曾想如此容易伤到她，显然一怔。夭绍咬牙忍痛，单臂抱着丑奴，趁机以长剑抵住地面，脚跟划过沙石，急速后退。然而她再快也快不过赫伦的掌风，浓烈的阴冷袭面而至，夭绍无力可挡，耳畔只听沈伊盛怒之下的暴喝：“你敢伤了她！”纵是心焦如焚，他此刻被数名高手纠缠在十丈之外，根本分不出多余的手脚能够救人。
夭绍心思如电，将丑奴撂到迟空身旁，手掌用力将剑尖插地三寸，运劲一振，紫裙就势摇升半空，堪堪避开赫伦的一掌。赫伦掌风虽未及她的身体，却击中了软剑，剑身震荡脱手，夭绍失了凭借，身子无力下垂。赫伦左袖猛出尖利铁钩，右掌掌风更是澎湃待发，夭绍心生绝望，只道无路可退。千钧一发之际，竹林长风猛地咆哮而起，仿佛出自地域的森寒杀气狠狠卷至，青袍一扬一展间，夭绍缓缓落地。
天地间顿时有飞叶轻沙迷眼，赫伦只觉双眸一黑，根本不曾看清来人的动作，一只冰凉如玉的手掌已轻轻扼上自己的咽喉，迎面而来的寒气宛若游蛇流窜入四肢骨骸，那样的痛楚，能直直侵入人的脑髓。
脚步后退，不断后退，直到避退至墙角，冰凉的温度贴上背部，与体内的寒流相激，让赫伦脑中有了片刻的清醒，竭力睁大眼睛，望着身前的夺命修罗，有些迷惘——月光下乘风而至的，竟是如此淡逸如仙的青衣男子。
“你敢伤了她？”他声音极低，只落入彼此的耳中，此话和方才沈伊的暴喝并无二致，然而话语中夹杂的柔静叹息却似乎透着无限悲悯，蕴入一双冷如冰湖的眼眸，望定他，不动声色地、决绝地、慢慢地将五指收拢。
“你要杀他？”长靖忽然开口，话中毫无温度，“他可是你们师父的师父。”
“公主言笑，我早就没有师父了。”郗彦扬了扬唇，笑意沉宛怅然，指骨一动，干脆利落地将赫伦的呼吸扼杀于胸膛。
庄园里对斗的诸人皆惊异于眼前的一幕，愣然停下攻势，看着那个清风朗月般的男子，心中俱有毛骨悚然之感，这一刻，在他们的眼中，那袭飘动绝尘的青衣，恍如死神降临世间。
沈伊奔来扶起跌倒在地的夭绍，低声道：“腿上的伤要不要紧？”
“不要紧。”夭绍抬起头，抹去额角的汗水，看向郗彦时，愣愣一怔。
丑奴不知何时靠近郗彦身旁，小心翼翼地扯住他的衣袖，紧紧不放。郗彦转身，望着她的目光很是温软，柔声道：“你无事吧？”
“无事，”丑奴看了一眼长靖，怯怯道，“阿姐说要带我回柔然。”
郗彦道：“你要回去吗？”
“不！”丑奴死死握住他的手。
掌心传来的炙热触感十分异样，郗彦有些不适，轻轻蹙眉，却没有推开她，移转目光，望着长靖道：“公主远道而来，不妨坐下与澜辰谈一谈。”
“谈？”长靖看了眼那双紧密相扣的手，冷笑，“除了第一次你存心骗我外，我和你每次的商谈，哪一次不是不欢而散、无功而返？”
郗彦静静道：“或许这次是例外。”
长靖望着他不语，心念微摇时，但闻一声嘹亮的鸢啸鼓荡长空。长靖皱眉抬头，促唇吹出哨声应和，鸢鸟飞落，左爪松展，将千里携带的竹管丢入她怀中。
长靖就着月光看罢竹管间的密函，面容僵冷青白，蓦地抬头，眸光厉若荆棘，盯着丑奴，长剑铮然一振，飞掠而出。
剑势半道受阻，长靖望着出手的那人，并无意外，只是抿紧了双唇，目色冷得彻骨。
郗彦叹息一声，不留痕迹拉开丑奴的手，对长靖道：“请公主移步书房一叙。”
此话落下，他便转身离开，长靖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咬了咬牙，快步跟了过去。
钟晔不及郗彦的轻功，此时才赶回云阁，目光掠过遍地狼藉的清池，又看了看竹林间的诸人，视线停留在夭绍血污蔓染的裙裾上，忙唤住郗彦：“少主，郡主受伤了。”
郗彦脚步顿了顿，淡淡道：“她近来看了那么多医术，想必自己会治。”玉青衣袂在清冷的话音下飘然出林，没有回头，没有担忧，没有停留。
林中寂寂无声，沈伊盯着郗彦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眸望着夭绍苍白下去的面色：“小夭，他……”
夭绍微微摇头，紧咬着嘴唇，直到血丝溢出，也浑然不觉。
沈伊不再言语，袖袂翻卷，将她背在身上，慢慢走回阁楼。
 
 
<h3>（六）</h3> 
书房清幽，先前的杀气和血腥仿佛在瞬间遥如隔世。郗彦燃起灯，自书架上取下一只锦盒，递到长靖面前。
“那卷盟书？”长靖拿出锦盒里的卷帛快速瞥过，冷冷一笑，“先前柔然未乱，我是王储时，你却为了东朝的郡主不肯给我盟书，如今柔然大乱，母皇被软禁，你纵然舍得给我，又有何用？”
郗彦摇了摇头道：“不是先前那卷，公主仔细看。”
长靖狐疑，将盟书凑近灯火，看清卷帛上细微的变化后，顿时大怒：“北柔然？什么时候柔然分划国土，有南北之分了？”
“现在或许不是，将来马上就是了。”郗彦话语似水，一字一音，在烛火下散发着悄然的寒意，“长孙伦超的身份，想必公主已经知晓？”
长靖眼角飞扬，傲然一哼：“不过是先祖手下的败军之后而已，借着阴谋诡计深入我柔然朝堂，凭着母皇的宠信篡朝夺位，如今软禁我母皇不算，还要押着她在群臣面前细数过错，如此行径，简直再卑鄙无耻不过！纵然他祖上曾战功赫赫、威震柔然南部诸族，如今也全被他玷污了，又有什么好提的！”
“夺权篡朝从来不讲仁心仁术，素来如此，公主难道还不明白？”郗彦盛出两盏茶，一盏放在案上，另一盏自捧在手中，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公主如今不屑长孙伦超的作为，又可知道，你祖母在位时，是如何收服柔然南部百族的？”
长靖皱了皱眉，一言不发。
郗彦轻笑道：“史书上写的，从来都是成王败寇，无外乎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公主长久处于臣子们恭维的假话中，想来是早已忘记当初的杀戮了。你祖母当年诛除柔然南部诸族的领袖长孙氏时，何尝不是凭的阴谋诡计，又何尝不可称是卑鄙无耻？”
“云憬！”长靖目光如剑，声色俱厉道，“你找我谈话，就是为了羞辱我的祖先？”
“澜辰不敢，不过实话实说罢了。”郗彦有些疲惫，在案后坐下，慢慢道，“话已至此，公主应该是可以理解柔然今后为何必然是南北两分了？长孙氏如今要讨回公道，无可厚非。”
“公道？”长靖尖声一笑，“长孙氏或许是从此有了公道，那么他们可曾想想，柔然族人的公道又在何方？好不容易家国一统，硝烟荡除。如今就是因为他们这些人的狼子野心，柔然的族人才又要再次陷入纷争和战火。纵然我母亲答应了分划南北而治又如何，边疆从此冲突不绝，杀戮弥漫，何谈治世和平安，又何谈什么公道？”
郗彦道：“即便家国统一了，就能断绝纷争？公主是天真了吧。九年前正是柔然百废待兴的绝佳契机，你母亲却要劳师动众西征鲜卑。乘人之危，师出无名，那一战死了多少的鲜卑族人，你们柔然族人又牺牲了多少？血迹斑斑，犹在眼前。论国，论家，论个人，天下无处不存利益冲突，世道如此运行了几千年，不存变换。没有变换，即便是平乐安康的盛世，那也只是一时，九州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血腥中崛起的权利争斗永无止境，公主身为柔然王储，迟早是要明白这个道理的。”
此话深刻长远，长靖未免在沉思中怔忡起来，不知不觉坐在案边，捏着手里的卷帛，转念一想，心中又兀地发寒，盯着郗彦道：“这卷盟书看来是早已备好的，你和独孤尚知道我会来这里？”
郗彦不置是否。长靖冷道：“二位既是如此的神机妙算，想来柔然大乱也与你们逃不了干系。”
郗彦想了想才道：“柔然事发突然，尚与我的确不知其中究竟，纵然是长孙伦超的身份，也是前几日接到贺兰柬的传书才明原委。但柔然的动乱发生在如此局势下，不可否认，华伯父此趟与长孙伦超联手，目的之一必是为鲜卑在西北的战事上断绝后患，所以……归根到底，也不能说和我们无关。”
长靖对着烛火沉默片刻，道：“我信你。”她转过头，目中寒色依然不减，又道，“不过长孙伦超既存了这样的心思，为何不与我母亲说明，非得通过你们来和我说此事？”
“不过留给双方余地罢了，由此才可各退一步。”郗彦道，“诚如刚才公主接到密信得知的，柔然国中情势已然不比当初，矛盾激化，战局不可挽回。公主不是一直不舍族人的无辜牺牲吗？你携盟书回去，长孙伦超必会放你入王城见你母亲。想来世上也只有公主，才能劝说女帝承认你祖母当初的过错，归还长孙氏百部族人，从此言归和好，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长靖出神片刻，忽地咬牙轻笑，“好个慕容华，他以丑奴故意引我南下，千里迢迢，日夜追奔，原来只是换得如此结果。”她豁然起身，睨着郗彦，仍是一脸寒意：“如今看来，你是铁定不让我带走丑奴？”
郗彦未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若非带走不可呢？”
“我也不会强求，长孙伦超不舍他的女儿，我和她素昧平生，没什么可留恋的。”郗彦一笑索然，“只是北方的局势不容公主破坏，因此我能让你带走的，不会是活人。”
长靖晶莹似玉的乌瞳在惊悚中地猛地收缩，望着郗彦，如看鬼魅。
郗彦站起身，云淡风轻，烛色下的俊颜不尽出尘：“盟书和丑奴，公主请择一样。”

第二十六章 分途
<h3>（一）</h3> 
此夜长公主的婚宴如此隆重，不过是在粉饰太平。前梁州刺史、今西平王姚融手下的大将军延奕想是要存心与朝廷难堪，十八日傍晚，集铁甲重兵踏渡渭水，攻占并州西陲的城池池阳。
池阳并非重镇，驻守的五千兵马不敌梁州军的强猛攻势，弃城而逃。延奕挥师入城，引火燃薪，将筑于青山秀水间的池阳行宫付诸一炬。岂料深夜东南风盛，火势控制不及，顺着四面起伏的丘陵树丛绵延数十里，殃及大半城池。这一夜红光浓烟倾覆天地，旦夕间生灵涂炭，中原大战的序幕，由此焰炎扬天、悲啼哀嚎中迅疾拉开。
战报在拂晓时传至都城，朝鼓朝钟嗡鸣震荡，本该休憩的日子，却破例宣百官廷议。
中原的战况不比西北局势的旗鼓相当，延奕乃北朝难得的一员良才猛将，率梁州二十万大军并凉州南方诸镇府兵七万，已成洛都的心腹大患。眼下时局，谢澈的北上之行已是当务之急。
巳时含元殿前，于百官恭肃瞻仰下，北帝当阶面南，将节钺亲授紫袍黑甲的年少将军。谢澈授命而跪，誓言铿锵，自表一番平扫烽烟的心志。
君臣将戏做足，一番繁琐礼节后，时过正午，日照如烟，百官赴往城门送别。北帝登高遥望，待瞧见那一缕明黄旗帜顺着流云飘飞天际了，忧忡不定的心才稍有了一刻的平静。他闭上双眸，借着被艳阳久照后的微微晕眩，恍惚中只觉正腾云驾雾，俯瞰着战火蔓延中原战场——疮痍遍地，血满山河。能有什么时刻，可以比现在更能让他体会到作为君王的殚精竭虑和战战兢兢？水深火热之中权柄在握，冷与暖的极致，无人得知。
风过，云过，人心再烦再乱，日色流逝依旧如常。
 
暮晚东风熏暖，绮云霞光下的文华殿异常地金碧辉煌。司马豫忙了一日的政务，此时未免生出些许困倦之意，于是半躺在龙榻上，静静闭目养神。
入得浅梦之际，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司马豫迷糊中睁眼，只见明妤坐在榻侧，正温柔地望着自己，又以丝帕拭着自己的额角，温言软语道：“梦到什么，出了这么一头的大汗？”
司马豫神色木然，眼眸里透着童真的懵懂，盯着她半晌，牵起嘴角笑了笑，顺着她伸来的胳膊依入她温暖的怀抱，闻着她衣襟上的清香，再度闭了眼眸，困意中轻声咕哝：“朕有些累了。”
明妤见惯了他英朗伟岸的帝王之气，却从未见到他这般虚软无力的时候，心中微微一疼，手指抚着他疲惫的面庞，柔声道：“那就睡吧，臣妾陪着你。”
斜晖晕黄，照入殿间，光阴如幻。
“陛下！”帝后难得的温馨之时，中常侍黎敬却甚无眼力地闯进来，“大司马求见，说赵王殿下自永宁传来奏报。”
司马豫当即觉醒，被人扰梦的一丝不愉也顷刻忽略，忙坐直身道：“快传。”
明妤不及回避，起身站在御案边，偷偷握紧了手中的丝帕，抑住心中所有的情绪，不至于流诸于色。
慕容虔入殿，双手递上卷帛，素来清冷的紫眸难得含笑，禀道：“尚儿此行不负陛下所托。乞特真离开梁州后，果然密行雍州暗中劝说赵王，到达永宁城当夜暴毙刺史府。此前雍州府兵的一半将领已收到令狐淳的亲笔信函，前几日聚众大闹军营，举勤王旗帜，求西进梁州，并趁乱杀死了赵王府上长史、姚融的小儿子姚珣。雍州境内大势如斯，赵王殿下如今退无可退，再不能两面徘徊，日前已经发兵梁州。延奕后方生乱，必然手脚大乱，雍州兵马与冀、并二州的军队前后夹击，中原战局脱离困境将指日可待。”
一日烦忧的阴霾在此间骤遇曙光，司马豫合起卷帛，大笑起身：“独孤尚，商之君，果然是朝廷之望，朕之股肱。”
明妤在一旁望着他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心中留存的愁虑慢慢化作沉静的欢喜，浅浅微笑，由衷而生。
 
 
<h3>（二）</h3> 
雍州府兵出师梁州的消息，郗彦也在傍晚收到的密函中得知。只是他的心神却未能在此事上多搁，因为随雍州谍报一同而至的，另有一封来自东朝的匿名信函。飞鸽传书，书到鸽亡。
书房明烛下，钟晔仔细察视白鸽腹部的伤痕，微微皱眉，对郗彦道：“想来发密信时情况极险急，这白鸽身上的伤痕乃箭镞所擦，坚持飞这么远送来洛都，失血过多，落下的一刻，当即断气。”
他想了想，又续道：“少主，依信中的内容看，此白鸽必然是自荆州飞来，只是荆州那边经过韩瑞的背叛，云阁细作死伤大半，这段日子的密信来往无不是迟滞受阻，可此这封密信中所说的南蜀与殷桓暗中盟约、将要发兵江州的事天下皆无风闻，此人又从何得知这样机密紧要的消息？而且……这白鸽身无暗记标识，并不是云阁训练出的信鸽，可它却认得洛都云阁的线路，岂不怪哉？”
说到此处，钟晔心念猛地一闪，颚下胡须无风自颤，故作镇定地放下白鸽，虽则心怀失而复得的期冀，嘴里却依旧是装糊涂地推算：“还有信中这些云阁的暗语，此人又是从何得知？少主，如此种种看来，想必送信之人和云阁的关系定然匪浅。”
任凭他如何旁敲侧击，郗彦只是抿唇不语，垂眸盯着信函上暗带殷红的墨迹，脸色渐渐凝重。
钟晔心中已然是明镜般地清楚，也不再出声，用麻布包裹住白鸽，交给书房外的仆役另觅安身之地。他再度返回书房时，还未坐定，忽闻一缕箫声在竹林中曼然飘起。钟晔望向窗外，只见月色如水，倾照竹林间那袭胜雪白衣上，四周翠影凉冽，风拂起，碧叶动如波浪，愈发衬出吹箫之人的翩翩潇洒，卓然于世。
难得见沈伊如此清雅的一面，钟晔在愣神中刚升出一丝欣慰，那缕婉转悠扬的箫声却陡然一变，凄苦悲凉，诉尽哀愁。
“假模假样。”钟晔两耳许久不经此非人的折磨，因此眼下愈发难熬，待要上前关窗，却不抵那道白影掠来的飞速，修长的身躯就此倚着窗棂慵然斜坐，含笑的目光横睨钟晔，顽劣如初。
钟晔无可奈何，忿然离室。
郗彦一如既往地不为所动，将荆州送来的密函靠近烛火，慢慢燃尽。跳跃的火焰映入那双沉如静水的眼眸，片刻的明亮之后，灰烬成暗，幽深莫测。
云玳此时捧着两盏热茶进来，先递了一盏给郗彦：“公子用茶。”又站起身，觑着凭窗吹笛、自命风流的沈伊一眼，微笑着持盏上前，啧啧而叹，“我听惯了主公的笛声，郡主的琴声，却从未听过如此鬼哭狼嚎的箫声。沈公子方才可是和郡主说，要来吹曲超度昨夜刀剑相争中逝去的亡魂？怎么如今我听着，不似超度亡魂，倒似生生要将活人超度成死人？”
“嗳？”沈伊气息一窒，脸色发黑，箫声当即消散。
云玳笑意不减，将茶盏给他，温柔地：“沈公子是吹箫吹累了吧，请用茶。”
沈伊收起暖玉箫，跳下窗，笑意又是如常的优雅，盯着云玳打量几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姑娘人美，素手含香，煮出来的茶汤也是清澈灵秀，非同一般。”
此话听起来实在轻佻，云玳不觉一怔，而后轻笑：“公子慢用。”素色裙裾冷冷一飘，拨了帷幔转身离开。细碎的脚步声在廊下未曾去多远，忽听她扬声言道：“尉迟公子，沈公子夸你人美，素手含香，煮出的茶汤也是清澈灵秀，非同一般！”
“噗——”沈伊含在嘴中的一口茶当即喷了出来。
书房外半晌无声。沈伊平稳了心绪，抑制住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廊下却蓦地而起哐当一声裂响，却是茶壶落地的破碎声。
于是此夜愤慨奔走的，再不止钟晔一人。
室中，沈伊抚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喃喃不已：“这小子的脾气比他师兄还要厉害。”事已至此，他也再无品茶的心情。在书案边坐下，想了想，又不禁轻笑：“好个牙尖嘴利、聪明机灵的丫头，真是有趣，难怪夭绍那么喜欢她，此次南下，想必是离不得了呢。”
离不得？郗彦若有所思，良久后回神，淡淡一笑：“阿伊，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沈伊别无他想，因此并不以为意。
郗彦斟酌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我方才收到荆州密报，朝廷派去南蜀招降的大臣被杀，南蜀国君与殷桓已暗中定下盟约，不日将出兵江州。荆州军虽然骁勇，但此番东进却无想象的顺利。与江、豫两州兵马对峙湘水，正是势均力敌的局面，但若有蜀兵南出岷江，江州的战局便会岌岌可危。虽则当初义垣兄曾答应过阿憬，徐州北府兵将西行援战，只是如今……此间却有两处麻烦。”
“两处麻烦？”沈伊瞥了眼书案上的战图，沉默片刻，低声笑道，“北府兵彪悍善战，历经烽火，如果真能与江州军携手对敌，不喾为前线佳音。只可惜，北府将士大半为你父亲郗峤之的部下，这些年与朝廷素有隔阂，怕是难以接受别人的调遣，更不论，这个人还是曾经有‘杀你’之过的湘东王萧璋之子。你担心的麻烦，是不是这个？”
“此是其一。”
“其二……”沈伊略有沉吟，皱眉道，“难不成你是想恢复郗氏少主的身份，回东朝重握北府兵？”
“是，”郗彦扬了扬唇，望着沈伊，眸色澄澈，“知我者，武康沈郎。”
“你别以为这样说就能糊弄过我。”沈伊丢下茶盏，思虑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微弱的借口，“你的身体……”
“你放心，我自会调理。”郗彦温言打断他，又道，“我此行南下江州，若要恢复郗彦的身份，统掌北府兵，必要得朝廷的认可，因此当年的旧案……纵然是为免多生风波暂不平反，也须有人在朝中为我周旋。当年父亲在怒江受困，一来纵然有水汛天敌之故，二来，也与朝廷有人在后方故意克扣延运粮草有关，因此北伐不成，这才遭奸人的诬陷。如今我却不能重蹈覆辙，朝廷中，太傅和丞相即便肯相助，但他们为国为族各受利益牵绊，此事朝夕能变，我不能完全相信。”
沈伊笑了笑，脸上的颜色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所以，你想让我回朝入仕途。”
郗彦默然长久，缓缓出声道：“我只相信你。”
“就凭你这一句，我还能有什么做不得的？赴汤蹈火，死也甘愿！”沈伊抚箫轻叹，眉梢眼角全无素日的浪荡不羁，浮华遮蔽，浩然沉稳，慢悠悠透出口气，又微微笑道，“只是两手空空的，叫我如何入朝？”
郗彦自案边拿出三卷书简，两卷帛书：“这些书简是北朝御史台平反独孤一案的副卷。两卷帛书，一是令狐淳当初所述的九年前南北勾连的密情，还有一份，是我给陛下的亲笔书信。”
沈伊将书简帛书通通揽入怀中，站起身，将要走时，又掉回头，一本正经地指责：“不过阿彦，有件事你却做得十分不厚道。”
郗彦莫名之下不免微怔，沈伊扑眨着眼睛，视线斜挑向上，瞥着书架上的酒壶：“宫酿赤雪醇，你从哪里搜寻来的，竟是只顾自己享受了？”
郗彦轻笑，长袖一扬，暗风携带青玉酒壶落入沈伊满满当当的怀中：“本就是为你备下的，一时忘了。”
木塞未开，馥郁甘醇的酒香已然满怀，沈伊功德圆满，转过身用脚踹开门扇，离去前笑声纵肆：“箫千曲，酒万觞，几曾正眼看侯王？昔为梅花醉不归，而今却欲金阙眠——”一生醉心红尘之外，今夕何夕，从此坠入凡尘。声音飘远之际，他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叮嘱：“阿彦，莫要忘了去看看小夭，她已等了你整整一日，再忙也不该是这样忙的。”
夜风满室，月光湮没烛火，冷锋沉落眼底，凌割眷念，恍惚中而起的疼痛和苦楚，丝丝而来，直击心房，避无可避，于是不再逃避。
郗彦心思落定，提笔写罢一卷信函，出门交给等候在外的钟晔：“送往江州浔阳，给阿憬。”他转身正待去夭绍的阁楼，却见长廊深处两人迎面而来，偃真在前，沐奇在后。
偃真上前道：“长靖公主一行已渡了济水，一路通行的牒文我也交给了她，想来不会再出差错。”
郗彦点点头，看着沐奇：“三叔不是随谢澈大哥北上，怎么回来了？”
沐奇病恹恹的面庞上笑颜文雅，回道：“公子思来想去，觉得我还是留在郡主身边照顾的好，他身边自有老四跟着，应当无事。只是郡主——”他刻意拖长了音调，颇有几分耐人琢磨的意味深长，“听偃总管说，她昨夜又受伤了。郡主此番北上，接二连三地伤痕累累，回去东朝，沐奇还真不知如何向太傅交代。”
郗彦轻轻抿唇，廊外月色凌乱，竹荫深浓，也衬得他的脸色模糊不辨。一言未发越过沐奇，玉青衣袂流逝似水，朝夭绍的阁楼走去。
偃真看着他默然远去的背影，心中叫苦不迭，不断诅咒发誓，将沐氏十八代祖宗悉数问候过去，一转头，又望见冷冷站在阶下的钟晔送来刀剐般的眼神，顿觉沉冤似雪，郁结横生，当即恨不能够剥心明志，以告苍天。
 
 
<h3>（三）</h3> 
清池畔此夜的月色不比昨夜，池水粼粼闪烁，一如刀光剑影的沉淀。岸边花草凋败，血色残留，百转风吹露寒，无复生机。
阁楼上，夭绍倚栏而坐，对着面前一盘残局，正想得入神。
昨夜她救了自己的命，丑奴知恩当报，这一整日都黏在她身旁，端茶奉水，乖巧十分，此刻又捧了糕点蜜饯过来，讨好道：“谢姐姐，晚膳放在那都凉了，我让人先拿下去热了。你若饿了，先吃些糕点吧。”
夭绍也不拂她美意，随手拿过一块，慢慢咀嚼。
丑奴在她身边盯着棋局看了半天，不得要领，枯燥之下游目四望，不经意发觉楼外池边静伫的淡青衣影，顿时欢悦：“澜辰哥哥！”她踩着木梯蹬蹬跑下楼去，拉着他进阁楼，数落道，“谢姐姐等你用晚膳呢，怎么现在才来？”
语气亲热，浑然不分彼此。夭绍这才从棋局上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郗彦，似笑非笑。
不知是她的眼神太过通透，还是丑奴的举动太过亲密，郗彦突然间有些难堪的恼火，抽出被丑奴紧攥住的衣袖，飘身上楼，揽过夭绍，直入内室。
砰地关上门，避绝一切干扰。
丑奴怔怔地站在楼下，云玳捧着热好的菜肴过来，正见这一幕，撇撇唇道：“又要先施针，再用膳了。想必这些菜肴还得再热一次。”
“施针？”丑奴恍悟，又高兴起来，接过食盒，殷勤地，“没关系，交给我去热就好了，姐姐歇一歇。”她扭过身，浅绛色的裙裾便在月光下翩翩远去，哼着婉转的歌声，脚步轻快，无忧无虑。
阁中内室，烛火映着珠帘明光流转，照得两人的脸色都透出几分难得的红润来。郗彦自案上取来针囊，回过头，但见夭绍坐在榻上，捧着卷书简，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走到她身边，她丝毫不为所动，只对着书简，愈发地心无旁骛。
郗彦微微皱眉，握着针囊在榻侧静站了半晌，终于出声道：“躺下吧。”
夭绍并不理会，举高书卷，遮住脸：“做什么要躺下？”
明知故问，问得蹊跷。
郗彦默然无声，夭绍等了一会不见有人答话，又慢慢将挡在眼前的书简落下，瞥了眼郗彦手里的针囊，嫣然笑道：“我正在看医书呢。有人说，我这些日子看了这么多医书，想来知道怎么治自己的腿疾。郗公子大驾，今日又何来的操心？”
郗彦定定看着她，目光沉静似古井之水，波澜难兴，唯有暗潮在深处涌动，看不明晰的晦涩。
“夭绍，”他缓缓启唇，温润的笑颜一如当年对她不离不弃的清俊少年，柔声道，“躺下吧。”
夭绍笑意凝住，眸中隐隐浮出湿润的雾气。
她微微低头，娇嗔不再，眉眼依旧是往日的温柔。依言躺下，依言闭眸，只要是他叮嘱的。金针刺穴，柔力通脉，此刻都不是痛，重重的心事又莫名添了一件，辨不出来由，分不出喜怒，却平白夺去了她所有的心情。
他对她如此的忽冷忽热，似曾相识。
以前是为什么？如今又是为什么？她不住思索着。
施针半个时辰的相对，两人都静气屏息，各自沉默。待郗彦取下所有金针，夭绍睁开眼，望见郗彦额上的汗珠，下意识地便伸出手去拭。指尖刚触碰到那冰雪般寒冷的肌肤，郗彦身体一挣，略略侧身避开。
夭绍的手顿在半空，良久，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缓缓将手臂收回，又撑着胳膊坐起身，想要下榻，不料双腿如灌冰铅，沉重，僵硬，丝毫挪动不得，顿时大惊失色，瞪着身旁的人：“阿彦！”
郗彦轻垂眼眸，肤色雪白得几乎透明，此刻任珠帘光色摇闪，也无法再将他的面庞映出先前的红润。他收好针囊，淡然一笑：“夭绍，我方才接到了东朝的密报，南蜀与殷桓私连，江州战事紧急，不得不尽快南下。”
夭绍起伏的心绪终于自腿上的禁锢转移，此时不需细想，已然明白其中原委，盯着郗彦看了好一会，还是抑不住惊怒，冷笑道：“所以，你要舍了我独自南下？”
郗彦沉吟了片刻，抬起双目，望入她努力掩饰慌急的眼眸，慢慢道：“你腿上的剑伤虽然不深，但因先前的旧患本就未好，如今再添新伤，未免沉疴难养。我此行南下须日夜不断赶路，纵马疾驰，等不得你乘马车。”
“腿伤！腿伤！”夭绍懊恼难当，“你能再找个好一点的借口吗！”
郗彦注视着她，半晌，微微而笑：“这里，洛都，有你舍不得的人。”
目光相对，毫不避忌，他竟说得如此坦然。
夭绍的面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颜色，浑身冷颤——是什么逼得他如此无情，冰凉的剑刃所指，竟要这般利落地直戳她的心口？曾经在那里留下的伤痕刚刚结疤，薄纱罩着，朦朦胧胧，心肝灵慧的两人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触，等着它痊愈，等着它淡却。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要这样迫不及待，狠心将她的心伤再度撕裂，让她猝不及防、无路可逃。
“我不是……”语出唇齿，虚弱颤微，话已不成音。
不是什么？她倏地有些茫然。
殊不知烛火却照清了她眸中的情绪，从未有过的羞惭，从未有过的黯淡。
怔忡中，只听他如释重负般轻声叹了口气，淡淡道：“明知不可为，偏偏任性而为，从小到大，屡屡如是，该改了。你留在洛都养好腿伤，再图南下，又有何不可？”他说得如此的平静，又是如此的漠然，仿佛两人中间隔着的，是万里山河、九重天阙，那样的遥不可及。昔日的耳鬓厮磨、生死与共原来只是水月镜花，但凡一丝微风吹来，便可如约而逝。
夭绍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声一笑。
这笑声太过突兀，有着透穿一切的蛊惑，趁着他微怔的神思长驱直入，清晰而又温柔地，触摸着他心底的苦和恨。
他不免微生狼狈，只是言尽于此，他也再无解释的必要，移开目光，站起身。青衣隐没于紫纱帷幔中，没有一丝的踟蹰。好像只有这样无情决然地离开，才能带走一帘的风月、满眸的柔情，然而步履迈出，四肢百骸无不沉哀生疼，如被冰封、如受火炙，喘息、挣扎，脱离不出，心中竭力压抑着那样激烈的情绪，让他连喉间何时涌出了腥甜也不自知——
早知如今的离别，又何必当初义无反顾地深陷。
“阿彦，等等！”帐后蓦地扑通一声闷响，艰难的呼唤迸出唇间，终归还是牵绊住了他的脚步。他回过身，拨开幔帐，僵立片刻，才俯身扶起无力倒地的夭绍，冰冷的指尖慢慢伸出，抹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
夭绍唇边挽起一丝微笑，指了指一旁的雪魂花：“别忘记带走它。”
“好。”
夭绍就势握住他的手，待要再语，郗彦却不容她开口，手指微动，点上她的睡穴。那双明净的眼眸犹含着来不及诉诸于口的不舍，却只能就此忿忿不甘地、阖目而睡。
梦中不知人间岁月，清风吹入室中，卷起紫色绫纱，包裹住两人的身躯，柔如东山的春光。
郗彦低下头，寒凉颤抖的唇，终于碰上那温暖的柔软。微甜，微苦，深深一吻，久久难离。嘴角溢出的血丝沾上她的红唇，浓浓一缕，瞬间染成触目惊心的妖娆。
如花美眷，如玉容颜。
到底不如似水流年。
我给不起——
郗彦将她抱上软榻，盖了锦被，慢慢抹去她唇上的殷红。
就此别了吧。
 
 
<h3>（四）</h3> 
夜过亥时，天河明净，宵禁下的洛都灯火寂灭，正是万物俱籁之际，城南定鼎门却哗然而开。十二匹骏骑自城洞下飞掠而出，城墙上火束明照，映着当先一人高举的金箭权令，夜色下格外地张扬刺目。马背上，十二人俱是一色的黑衣斗篷，随着响鞭急作、铁蹄如风，飘逸流绸滚滚振飞，宛若是深水暗潮惊浪而起，绝尘奔往东南官道。
这队南下的人马，正是连夜出城的郗彦一行。此行东朝贵在神速，又免打草惊蛇之虞，因此偃真只自云阁剑士里挑了八人随行，马匹行李一切从简。轻骑疾驰，凭着大司马慕容虔的令箭夜出洛都，在月色下沿着敞直平坦的官道连赶数十里，方在枫岭之西踏上漫漫崤山道。
迂曲萦回的古道在寂静中逶迤无尽，波雨般的铁骑声一旦深入丛岭，回声不绝，飘荡群谷，瞬时捣碎了宁深的山夜。又行三十里，在崤山道与菱册道交汇处的驿站换过马匹，诸人毫无喘歇，再度急奔。初时月色洒照满途，迎风驰骋，倒也畅怀。直到月过中天，缓缓西沉，道侧隆峻的峰峦将清光遮得一丝不漏，徒剩无尽的森郁叠压眼前时，诸人方才感慨深山嵯峨、层林森郁，端是深不可测的险峻。
钟晔让人点了火把，黑暗中摸索向前，再无方才的电掣风驰的神速，越过最为狭窄的云台隘口，再过十里，眼前终于豁然开朗。远处的平原强压山色，崤山道于此处转向雍州庐池，官道笔直宽广，夜色下一望寥落，毫无阻拦。
诸人都是松了口气，唯有郗彦忽然一勒缰绳，对着前方道途生出几分犹豫。他一停下，随后的人马俱是挽辔而止，钟晔驱马上前，疑惑道：“少主，为何不走了？”
郗彦理着缰辔，还未出声，懒洋洋走在最后的沈伊突地一拍双手，大笑道：“妙极，此处竟有酒庐当风！”不管不顾地，他已驰了马向西奔去。
诸人这才将视线从正南方收回，转头望去，果见壁岩下有茅舍连排，酒旗飘展。深夜如斯，道上行客早已杳然，此间酒庐却依旧门庭大开，粗陋的窗牖间透出摇烁的烛光，照在慵慵倚在门框的小厮身上。似是久不逢客经过，小厮正瞌睡连连，见着沈伊奔来，这才如梦初醒，揉着眼睛，站起身。
“可有酒？”沈伊抚摸腰间空空的青玉酒葫。
“自然，公子请进！”小厮不住躬腰，又看着远处停驻不动的人马，高声招呼道，“诸位连夜赶路必是劳累了，何不停下歇会，买些酒喝？”
钟晔似乎是被说动，望了眼前方无垠的广道，言道：“少主，不如停下歇会？”
“也好。”郗彦掉转马头，朝酒庐慢慢行去。
小厮的同伴听闻动静，忙从庐间迎出，挑起竹帘，恭请诸人进屋。半夜迎到这么多的客人，而且沈伊抛出酒葫后便扔出两枚金铢，两个小厮喜从天降，伺候在诸人案前，不住赔笑招呼。
郗彦静静坐在窗旁，望着夜色，自有沉吟。云阁剑士们分坐四周，一张张面庞遮蔽在黑纱斗笠之下，也是僵石般的沉默。满室沉寂，只有沈伊倚在郗彦身边，软趴趴地如没骨头一样，口中不住抱怨：“为何就不能明天走？昨天劳累了一夜，今天又是这样奔波，赶了一百里路毫无停歇，我浑身骨头都散了！”
“百里路？”为他倒酒的小厮笑着道，“原来公子们是从洛都来？”
沈伊目光清亮，望着他，含笑道：“你倒清楚得很。”边说着，边得寸进尺地将浑身重力都压在郗彦身上，极舒服地闭目养神。
郗彦皱了皱眉，伸手将他推开。沈伊顽石一般，纹风不动。刚刚走入酒庐的钟晔看不过眼，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襟，随手丢在一旁，将携身而带的水囊递给郗彦：“公子。”
郗彦接过水囊，并不急着饮，只看了眼对着他的佩剑偷偷打量的两个小厮，忽然问道：“两位多大了？”
小厮们怔了须臾，一个笑答“十八”，一个依旧懵懵地，说道“我十五”。
“可惜了。”郗彦轻声叹道，这时方解开系在脸上挡风避尘的黑巾，慢慢饮了一口水。墨色绫绸映衬的肤色白得怵目，小厮们却盯着他如画的眉眼，一时仿佛看得失了神。
郗彦放下水囊，缓缓笑道：“劳驾两位，给我热两坛文君，我路上带着喝。”
“是，公子稍等。”两个小厮交换了视线，挑起竹帘，齐齐闪身里面去了。
酒庐间顿时是一片沉寂，连沈伊也是默默地喝着酒，不再吭声。
“偃叔，”郗彦微微垂眸，话出唇齿，恰似静水无澜，“你也去后面帮帮忙吧。”
“是。”偃真身影如风，飘入竹帘。
须臾，便有两声凄厉的惨叫悚然传出。沈伊握着酒盏的手指僵了僵，瞥了眼无动于衷的郗彦，慢慢沉下一口气。偃真从内舍出来，衣襟磊落，神色从容，全无杀戮后的煞气，手提一笼子的白鸽，将一卷墨迹未干的丝绡呈在郗彦面前。
“少主料得不差，这两个小厮果然是殷桓的细作。”偃真道，“且依这丝绡上所写，前去庐池的路上怕是埋伏重重，不可再行，须得另择旁道。”
“旁道？”钟晔拧眉，“说得轻巧。眼下除了南去庐池的路外，已别无旁道，除非返程，西行菱册道，再折转南下。”
“太过费时了。”沈伊翻眼。
钟晔瞪了瞪他，转过头，随着诸人无声的目光，看着郗彦，等他定夺。
郗彦垂首思索片刻，烛光下目光淡如水波，忽地微微一动，抬头朝谧蓝的夜空望了一会，言道：“阿伊，借你暖玉箫一用。”
“啪嗒”一声，玉箫飞落案前。郗彦执箫近唇，气息悠然吐出，凭借深沉的内力，将清越的音色送去九霄之外。偃真等人无不狐疑，只有钟晔在箫声下恍悟过来，仰头望着天宇深处，瞧见那道优雅展翅的白色飞影后，不免轻轻“咦”了一声。
白色飞影旁另有黑影流空，顺着长风齐齐俯冲，落在酒庐窗棂上，一鹤一鹰，俱是神采奕奕。
“这是……石勒的鹰？”偃真盯着黑鹰，有些不确定地问钟晔。
钟晔没出声，只看着白鹤，略有怔愣之色。
郗彦止了箫声，白鹤跃入窗内，长颈贴上郗彦的肩头，不住厮磨。郗彦微笑，抚摸它的羽毛：“九年了……你依旧长寿，我，也还未死。”白鹤似有感触，晶莹水意淌过眼眸，就此落了下来，又将尖喙轻轻啄着郗彦的衣袂。郗彦默然片刻，低声道：“你是想她吗？她……这次未随我一起，下次再见吧。”白鹤终于抬了脖颈离开他的身子，轻声啾鸣，如在对语。
“知道了，”郗彦站起身，笑道，“请鹤老带路。”
鹤与鹰再度振翅，盘旋高空。诸人出了酒庐，翻身上马，顺着两只大鸟指引的方向，驰入深岭小径。
路上，沈伊再无先前的懒散，全身紧绷，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只是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问郗彦：“那是不是你和小夭当年在东山养的白鹤？”见郗彦点头，他立刻一个寒噤，觑着天上那道白影，面色如土。
“它怎么还未死？”沈伊咬牙切齿道。
“鹤都是长寿的。”钟晔一路郁闷的心情刹那间霁朗起来，横了眼沈伊，调侃道，“事隔这么多年，想必鹤老也已经忘了沈公子当年是如何折磨它的了。”
话音刚落，一粒石子从空中落下，正打在沈伊的额头。
“畜生比人还要记仇！”沈伊倒吸凉气。
钟晔瞧着他紧捂额角的痛苦模样，不禁笑得开怀。
然而与他的心情相悖，山间的道路却是越发坎坷难行起来。此刻冷月虽还未尽数西坠，丝丝凉光透过壁岩缝隙斜射入墨黛的山色里，更显得前途凄恻幽清。狭长的小道在嵬崔山峦间折转无尽，走到最艰难处时，不见径道，全是乱石峭坡，众人不得不下马，牵辔步行。如此折腾下来，等再度出山时，望见东方天际曦光暧昧，方知此刻已是拂晓时分。
 
山外长风广漠，清流蜿蜒，鹤与鹰犹不停歇，拍翅徜徉，引着诸人在浅滩上急驰数里，直到完全穿越出崤山山脉，到达一片浩荡湖泊。白鹤引颈，飞鹰长啸，这时才自云端缓缓飞落下来。
郗彦举目远望，晨天之下水色茫茫，云兴霞蔚，几只轻舟泊在汀渚上，桃荫夹岸，碧波锦浪，景致安静宁和，宛若是世外瑶池。
渡头，古亭寂寂，两人相对坐于其间，白衣清雅，黑衣沉着，正专注于盘中弈局。石勒与段云展领着鲜卑武士候立亭外，听闻远处的马蹄声，忙道：“主公，彦公子他们到了。”
白衣公子闻言转头，商之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将黑子落入棋盘。
“我又输了。”白衣公子掉回目光，望着局中一片狼藉的形势，勉强撑到现在，已是退无可退，只得弃子认输。他站起身，落寞长叹道：“九赌九输，我阮靳一生从未输得这么惨过。”眼见商之脸上微起了愧色，他又得意一笑，“不过这样才玩得尽兴，倒不枉我千里迢迢来永宁城帮你杀人放火，为你费尽口舌。”
商之笑道：“是。”
阮靳挥袖拂乱惨不忍睹的棋局，轻声咳嗽道：“话说回来，我也是因为在永宁城为你奔波两日两夜的劳累，精神倦怠，所以今日对弈才难免有心无力。”
商之依旧笑道：“是。”
阮靳转瞬一想，又飞速换过话锋：“当然，今日我的确也是技逊一筹，此回东朝必当静心钻研，日后再来与商之君切磋时，你可不能推诿。”
“是。”商之忍不住抚了抚额角——通宵达旦的九盘对弈，比之永宁城之前的风波浪潮，似乎更容易让他心力交瘁些。
此刻郗彦一行已到达渡口，两人迎出亭外，郗彦与沈伊下马上前，见到阮靳时，俱有些讶异。
阮靳并不提永宁城的事，只这般对郗彦解释：“日前北府兵由我兄长和沐坚率去江州，阿公料想你会借机回东朝，因此让我北上与你会合。岂料北上的途中遇到不少乔装改扮的荆州士卒，方知殷桓也在提防你南下。尚已派人探查过，由庐池南下的官道埋伏重重，皆不可行。昨夜派了飞鹰去洛都报信，谁知带回来的却是你已出洛都的消息，因此只能遣出飞鹰和鹤老途中追寻你们的行踪。”说到此处，他略有感慨地看了看停歇身旁的白鹤：“鹤老果然不负众望，时隔多年，竟还能在深夜里认出你来。”
郗彦望着那几只轻舟：“如此说，需要取水道南下？”
“是，”阮靳道，“我们取水道往东南去官渡，看似是缓一些，但可经许昌、颍阳直下豫州。比之庐池南下的险阻，这样反倒更快，且能出其不意。”
郗彦颔首，转身嘱咐钟晔和偃真：“即刻飞信传去官渡、许昌、颍阳三地云阁，让他们提前备下换行马匹。”
“是。”
岸边，段云展领着鲜卑武士正帮云阁的人牵动绳索将轻舟拉入湖中，商之目光掠过随行诸人，眸色轻轻一沉，望着郗彦：“夭绍呢？”
“留在洛都。”郗彦话语微顿，思索片刻，方道，“尚，能否借一步说话？”
商之默然片刻，转身朝亭中走去。
阮靳目送他二人远去，若有所思，回过头，瞧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沈伊，轻笑道：“小时候从未见你这般安静过，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沈伊顶着额角的青印，冷冰冰板着一张脸，全神贯注与杵在他面前的白鹤眼对眼互瞪，双唇紧抿，一时分不出心神理睬阮靳。
“乖，”阮靳像是丝毫不知其间情由，抚摸着白鹤，柔声道，“一边玩去吧。”
白鹤老气横秋地横了眼沈伊，方掠去汀畔饮水，阮靳站直身，再度对沈伊道：“多年不见，我听说你是大有长进了，名冠江左领袖，人称盛德日新。”
沈伊长出一口气，瞬间嬉笑如常：“义垣哥哥还是从不仰头看一看的吗？”
“什么？”阮靳不曾明白。仰头而望，无垠青天。
沈伊话语深长道：“你不仰头，如何能知天之深广？”他上前一步，微笑，“譬如你眼前的我，不近前看一看，如何能知盛德日新、从无断绝的道理。”
阮靳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盛德日新，果然是名不虚传。”
“过奖。”沈伊坦然接道，又目光犀利地盯了眼汀畔悠闲散步的白鹤，“这老家伙这些年都是你养着的？”
听他口吻不善，阮靳抿了抿唇，微笑不语。
“你给它吃了些什么？”沈伊鄙夷道，“如此丰姿，亏它还能飞得动！”
“我喂他的不多，常就两样，酒和蟹。”阮靳道，“鹤老最贪此二物。有蟹横行，不分尊卑；有酒发狂，疯疯癫癫。”说完他横眸睨着沈伊，笑了笑：“闲暇时我为它作了一首诗，你要不要听听？”
彼时沈伊正解下腰间的青玉酒葫，烈酒倒入口中，滑过咽喉，火辣辣直烧入肠，还未来得及吐出话语，已听阮靳长声念道：“左擎蟹螯黄，右执酒杯青，拍浮酒池中，了此慰一生。”言罢，拂袖转身，大笑踏上轻舟。
“阮义垣！”岸上，空留沈伊勃然大怒的喝声。
 
此边唇枪舌剑、烽烟弥漫，古亭中，凭栏而立的两人对着眼前浃渫扬波的湖色，却是良久无声。直到听闻沈伊的怒喝，商之方掉转目光看了眼岸边，微笑道：“有这两人陪你南下，一路不愁寂寞了。”
“是。”郗彦轻轻扬唇，也是微笑。
商之道：“阿伊何时从柔然回来的？”
“是随长靖公主一起南下的。”郗彦顿了顿，说道，“鲜卑的盟书，我已交给她了。”
商之颔首：“如此也不会让华伯父太过为难了。依柬叔那天南传的信函看，华伯父与柔然女帝曾有那样难解的恩怨，如今此举，只怕也并非是全无余地的狠下心肠。”
郗彦不置可否，缓缓说道：“不过夭绍为了从长靖手中夺回长孙伦超的女儿，却受了伤。”
商之怔了怔，负在身后的双臂慢慢落下来。俊美的面容映在初阳东升的璀璨光华中，有些倦累，有些苍白，却不见什么波澜。
“伤得很重？”半晌，他很是疲惫地透出口气，“不然依她的性格，绝不会独留洛都。”
郗彦并不回答，只道：“她要留在洛都养伤，这段日子……劳你照顾。”
商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一笑：“阿彦，你和她的事，为什么总要扯上我？”
“你说什么？”郗彦颤声道。他注视着商之的眼眸，这才发现那深邃的眸底此刻是那样沉静的黑暗，不见风动，不见心动，毫无留恋的冰冷，一如当初在云中战场时的取舍。
“当初为什么要将月出琴让给我？”商之轻声叹息，“很多事其实早就注定了，不可相让，不能相让。”
“你知道……”郗彦雪白的面容瞬间惨淡，“谁告诉你的？”
“谁说的又有什么关系？”商之苦笑，“你早应该明白，即便是没有月出琴，没有婚约，她依然依恋你，心甘情愿陪着你。你又为何还要伤她的心？”
“依恋？”郗彦轻轻笑出声，“还能依恋多久？一年？不对……是九个月。”
商之低声道：“即便是只有九天，她也是开心的。何况——”他望着郗彦，慢慢道，“待天再暖一些，这寒毒或许会有转机……”
郗彦摇了摇头，此刻并不想听他说那些劝慰的话。“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他阖上双眸，筋疲力尽道。湖上晨风寒冷，拂面而来，早让他有些承受不住，此刻抵在胸口的一口气松散开来，更是忍不住地咳嗽。商之看他手指哆嗦着从袖中拿出药瓶，忙上前接过，帮他倒出一粒药丸。
郗彦吞下药，竭力平缓气息，垂眸瞥着商之腰侧的宋玉笛，唇边缓缓浮出一丝笑意，轻道：“她想必是爱极了这支笛子。上次在燕然山遭遇雪崩，她不顾腿骨断裂、积雪压身，即便昏迷着，也将这支笛子紧紧护在胸前，不愿让它受半点损伤。尚，你说她这样傻不傻？”抬起头，望着商之早已失去血色的面容，他无声微笑，转过身，慢步走出亭外。
商之僵立亭中，只得这般静静望着他远去。阳光将岸边桃色照出万般妖娆，但当那袭黑绫斗篷包裹下的瘦削身躯走过时，落花纷纷，孤寂横生，世间万物，仿佛都在瞬间黯淡下来。
既然是这样地舍不得，又为何不自私一些？商之长叹一声，取下宋玉笛，横在唇边，吹出离别的曲调。
婉转的笛声入耳，依稀有些耳熟。待终于记得那是年少时她最喜欢的曲子，郗彦已走上了舟头，身影微微一滞，却未再回头，也没有必要再回头。
白帆竖起，晨风催发。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沈伊早已仰卧在舱中榻上，沉睡之际轻舟颠簸，不耐烦地转了个身。恍然一梦，轻舟已过数重山。
待帆影隐入湖色，渐渐不见，商之这才收了笛音。石勒拾掇好马匹行李，入亭道：“主公，我们也该回洛都了，子野小王爷的飞鹰急信方才又送达一封，接二连三地催促，却不知是什么要紧事。”
商之走下石阶，牵过马匹，望着北方晨雾萦飞的叠叠山脉，隔着那片并不明朗的天际，却似陷入沉思般地，扶辔踟蹰。
硝烟战火、刀枪剑林中，从未有过的踟蹰。
 
 
<h3>（五）</h3> 
烈骑卷风，暮晚时分到达洛都。赶在宫门尚未闭合之前，商之入宫见过北帝，禀述了永宁诸事。司马豫早已备好嘉奖勉励的说辞，君臣互以委蛇一番，这才发现已找不到当初推心置腹的亲密和默契，不可抑制的一丝失望之下各有微妙的感触，未免气氛继续尴尬沉寂下去，遂在最适当的时候，客客气气分了手。
商之出宫时天色已暗，宫城墙外华灯初燃，新上任的禁军统领、当朝长公主的驸马慕容子野手扶佩剑等在宫门口，眼见商之的身影，慕容子野急急上前，将他拉入宫城墙下阴暗处。
“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商之皱眉，“你一路急信让我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阿彦的事。”昏暗的光线下，慕容子野的容色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慢吞吞将一卷书简递给商之，“你看看这个。”
商之不解他的用意，走到光亮处打开书简，目光掠过上前的字迹，见是柔然古字，先是一怔，接着看下去，却是脸色一冷，忍着怒火转过身，问道：“什么时候找到的？”
“竺深大师圆寂那日，夭绍托我找的。”
“她知道了？”
“不知道。”慕容子野道，“她知道也没什么办法，必然是求你帮忙。可这是血苍玉，关乎你和裴萦的婚事，若她开口求你……”
商之蓦地一声冷笑，慕容子野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商之侧过面庞，目光沉浸在暗夜深处，缓缓出声道：“她不会。”
“不会？”慕容子野却是难以相信，望着华灯下那张冰寒的面庞，愣了片刻，接着低声说下去，“我当日原本就想告诉你的，不料竺深大师突然仙去，你那样的心情下，诸事烦忧，我也不想再给你负担。又想着我和晋阳将要大婚，而且晋阳曾说这血苍玉还在宫中，于是便自作主张，让晋阳去向裴太后求赐，只不过……”
他突然不再言语，商之却十分明白，看了他一眼，道：“那日晋阳被罚就是因为这个？”
“是，”慕容子野露出羞惭的神色，“而且裴太后还将血苍玉赐给了裴萦。裴府高手如云，对我们而言，怕是比禁宫还要难行，如今想要取回这血苍玉，却要更费周折了。”
商之抿唇，望着眼前无尽的夜色，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却只是道：“我知道了。”
他的面色永远是这样的平稳冷静，慕容子野看不明白其间的深刻，懊恼起来，咬着牙道：“这事是我一手弄砸的，若阿彦有什么万一，我罪责难恕。只要能拿回血苍玉，赴汤蹈火……”
“不会那样艰险。”商之终于被他逼出话来，慢慢道，“我有办法。”
慕容子野追着问：“什么办法？”
商之叹息：“你放心，反正断不会如某人一般，尽出下策。”飘然转身，黑衣在华彩宫灯下一掠而过，落上烈焰坐骑。
慕容子野茫然望着他远去，好不容易从迷雾中恍过神来，顿时恼得血冲头颅：“你说谁尽出下策！”
那人却不再能听到，黑衣策行夜下，直奔云阁庄园。
 
昏睡一日，当晚间寒风吹入阁楼之际，夭绍才沉沉醒来。梦中的凄惑留存心底，纵只是浅浅一缕，却也宛若无形的游丝捆缚了她全部的心神，沉惫疲乏，异常艰难地才睁开双眸。她环顾空寂的楼阁，还未理得清脑中纷乱的思绪，目光却停留在榻侧翡翠台上，怔怔移转不得——
红色晶石置放依旧，室中烛火早已燃亮，将它耀得流光夺目。
雪魂花。
夭绍猛地坐起身，撑着胳膊时，又觉手臂上触感不对，捋开衣袖，方见那道藏在暗处不为人知的伤痕，此刻却被纱布重重包裹着。
她呆了片刻，指尖抚过纱布，又抬眸望着雪魂花，望得久了，视线便慢慢模糊起来。她垂落眼眸，许久，轻轻苦笑，喃喃自言道：“原来如此啊。”眸中的湿润在烛火的光晕下慢慢凝结，她阖上眼眸，泪水沿着脸颊悄然淌落。
寂静中，耳边清晰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寒冽的香气在晚风下淡淡送来，触动她心头的伤口，不禁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他并未走近，只站在窗旁，隔着重重帷幔望着她。
“你何时回来的？”夭绍抬手擦干泪痕，轻声问道。
“一个时辰前。”商之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今晨在庐池城外送别阿彦，他们取水道往东南，想必此刻已到了官渡，不出五日，便可抵达江州。”
“嗯。”夭绍微微颔首，默默倚回榻上，望着翡翠台上的雪魂花，怔自出神。
“这花并未死绝。”商之慢慢出声道。
“什么？”夭绍似未听清，睁大了眼眸。
商之在窗旁静立片刻，终于撩开帷幔走入内室，将手中的书简递给她：“这是子野那日和你在白马寺藏经阁找到的柔然古书。”
“是，”夭绍迷茫接过，“可是子野说并无记述救活雪魂花的方法。”
“他骗了你，”商之微微一笑，烛火温和，照入他澄清的黑眸，都无纤翳，“这书上写明了方法。”
夭绍竭力沉住气，小心翼翼地确定：“什么方法？”
商之道：“以血苍玉熔于南海沉香木，以血玉之液浇灌雪魂花，便可救活。”
“血苍玉？”夭绍念着这三个字，思绪一闪，握着书卷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仿佛是被寒风侵体一般，忍不住朝软榻里面侧了侧身子。她思索了片刻，这才浅浅扬起唇角，仰头看着商之，目色明亮沉静，微笑道：“我明白了，多谢你来告知。”
商之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你有办法？”
见夭绍连忙点着头，商之一笑，也不在此话题上多说，只转眸看着四周：“我方才路过采衣楼，听管事说，南蜀来了商旅经过洛都，明日将来云阁拜见他们的少主。阿彦这次南下行动隐秘，且正是为了南蜀兵动的事去江州，殷桓那边也是提防重重，因此难保这支商旅中不会有存心不轨之徒骤生异变，所以……”
他话还未说完，夭绍已道：“我随你回独孤王府。”她看着他，神色坦然，笑了笑：“想必这也是阿彦嘱咐的。如今丑奴也在这里，我一人照看着，他肯定不会放心。”
商之抿唇，烛光下徐然轻笑的容颜冰清璧润，未再言语，伸出手，扶着她缓缓下了榻。

第二十七章 孰能投鞭飞渡
<h3>（一）</h3> 
东朝永贞十三年，三月二十一。
江州，彭蠡泽。
正逢拂晓，昼夜交替的深晦沉寂中，日色未出，疏雨绵绵，万顷烟波横枕幕阜山脉，水天浩渺恍如鸿蒙初辟。浔阳城外的渡头，浪卷轻雾，一叶轻舟破出迷津舸舰，乘风投入苍茫波色。
舟入深流，水潮渐缓，不复先前逐浪的颠簸，白帆济渡，这时倒颇有几分闲逸的惬意。
“虽也是山清水秀，雨色蒙蒙，却到底不如我们东山的明罗湖。”谢粲掀起竹帘，眺望着孤山远景，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转过头看着书案后专注浏览书卷的男子，笑道，“姐夫，等战打完了，你和阿姐会在东山成亲吗？”
成亲？握着书卷的手指僵了僵。
天色尚暗，舱里明烛轻燃，柔和的烛光照入男子寒澈的双眸，未起一丝温暖之意。沉默片刻，萧少卿卷起书简，淡淡道：“说过多少次，我不是你的姐夫。不可再胡言乱语。”
“迟早便是！”谢粲眨眼，笑得飞扬快意。
正在甲板上掌帆的恪成飞速瞥了谢粲一眼，十七八岁的少年纵是湘东王府的侍卫右领，却也心境纯真得很，插话道：“小侯爷，您话说错了。我家郡王若娶郡主，那便是天下的头等大事，怎么会在东山成亲？不是在邺都的宫中，便在我们江州浔阳的王府，所谓出嫁从夫……”
“恪成！”萧少卿揉着额，低声斥道。
“是。”恪成抿了嘴，与谢粲交换了眼色，两人偷偷忍笑，俱不再多言。
舱中安静下来，耳边只闻水波汩动，哗哗有声。任那两小子舱里舱外不住挤眉弄眼，萧少卿只当不见，提笔蘸墨，在雪白的藤纸上仔细勾画。
谢粲望了一会湖色，想起记忆中的东山景色，兴致索然，转过身凑到书案边，看着萧少卿笔下的成图，“咦”了一声：“这可是襄陵城周遭的地形图？”
萧少卿闻言诧异：“你竟认得是襄陵？”
“图上的山脉不是标明是灵壁吗？”谢粲努努唇，浑然不觉其中利害，言道，“之前曾听沐三叔讲过，说襄陵是南塞重镇，西连南蜀，南通交越，城外三百里更有险山灵壁，灵壁山下便是我东朝与南蜀划界相隔的岷江。岷江天险，两岸皆是峭岩陡坡，唯孟津有处浅滩，为我朝天险防线的漏洞。据三叔说，那里也是镇守边关军队屯营的地方。”
萧少卿眯起了眼：“三叔对岷江形势倒是了解深透。”
“那是自然。”谢粲毫无心机地笑道，“去年东朝与南蜀大战，姐夫你……呃，少卿大哥你在岷江大胜之前，三叔和五叔曾为阿公的旧病去南蜀境内找寻过草药。”
萧少卿声色不动，慢慢道：“当时战火纷飞，两岸军队戒备森严。我驻守在孟津，来往行舟皆有士兵核查，为何不曾听说三叔经过岷江西去南蜀？”
“三叔倒是对我提过，说少卿大哥当时在殷桓手下为先锋，处事本已不易，私行南蜀的事若被殷桓得知，定会给你另添烦恼，所以并未经过孟津。”
萧少卿道：“除了孟津，我却不知道灵壁山下原来另有泊舟的浅滩。”
谢粲扬眉笑道：“少卿大哥不知道，我家沐五叔有双火眼金睛，最善察山形水脉的弱势。”他提了笔，在灵壁山脉的北侧连出一道细细的墨线，解释道：“五叔说，这里有座紫桑峡谷，峰峦阴森，山道狭窄，经此却有小径可通往岷江水流最浅处。他和三叔不过做了一个简陋的木筏，便可顺水飘去南蜀。且对岸山崖悬壁下也有处洞穴，可用作泊舟。到了岸上再行西进，绕过三座山峦，便望见了当时屯兵在此的南蜀军营。”
“如此。”萧少卿勾起唇，目色缓缓明朗。
两人论完襄陵地势，谢粲斜眸，望着萧少卿，意味深长地叹息：“大哥作的地图不比我阿姐，她的笔下才叫纤毫毕露、分寸不差。丹青妙笔，不过如是。”
丹青妙笔？萧少卿想起夭绍曾为自己所作的那副画像，眉目稍柔，心道：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他一笑侧身，重新执起笔，自案上交叠的书卷里摸出一卷薄丝绢，落字飞速，写罢卷起，塞入一根青细竹管。
见他神色慎重，谢粲心思灵敏，转了转眼珠，再看眼手肘边地图，迟疑道：“难道南蜀那边有了变动？”
“尚未。不过——”
“南隅虽安，忘战必危。不可不防患于未然。”
“孺子可教。”萧少卿含笑点头，“信鸽呢？”
谢粲从舱中角落的鸟笼里捧出信鸽，系好竹管，拨开竹帘，将鸽子送入霏微细雨间。眼看那“扑簌”的白羽在雨雾间慢慢不见，谢粲回过头，本还存着几分疑虑想问萧少卿，却见他已阖目倚着舱壁，眉宇间微露疲惫。
谢粲深知他这段日子操劳战事的倦累，不敢打扰，从旁取过萧少卿方才看的书卷，漫不经心地翻阅。
轻舟忽然颠晃了一下，谢粲探身出舱，问恪成：“怎么了？”
“快到大孤山了。”恪成正忙着落帆，头也未回道，“山风太大，我要先落帆，而后再撑杆荡过去。”
谢粲闻言扬眸，只见渐明的天色正一缕缕拨开烟青雨雾，流水荡荡，轻舟滑逝，慢慢靠近那座屹立茫茫湖泽中的岛屿——大孤山。
“这山上究竟是住着什么神圣？需要少卿大哥撇下前线战事亲自过来拜访？”从江夏连夜赶路至彭蠡泽，千里奔波，谢粲却至此刻也不曾明白此行的目的。
恪成抽空偷觑一眼舱中，见萧少卿正闭眸休憩，压低声音对谢粲道：“江州刺史别驾苏琰大人如今正在山上的昭明寺，我家郡王想必是来找苏大人的吧。”
“苏琰？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谢粲正在苦苦思索时，倏闻一脉悠扬的音色自高处直坠而下。琴声缠绵，随着细雨飘飞湖面，婉转而清丽，绕如流水汤汤不绝。谢粲许久不曾听到这样的琴声，一时怔忡，眼前恍惚浮现往日清风明月下那人静静抚琴的温柔笑颜。
湖上长风破空，吹斜无数凉雨。冰冷的湿润扑入眼眸，谢粲清醒过来，茫然四顾：“是谁在弹曲子？”
“天外之音。”恪成微笑，“可不正是苏琰大人。”
舱中，萧少卿也在琴声中慢慢睁开眼，隔着微卷的竹帘望着舱外山水，清透的双眸微微蒙上了一层薄雾。
 
 
<h3>（二）</h3> 
至大孤山下，恪成在案边泊舟，刚系好绳索，便见两名僧人袈袍飘飞，快步朝这边走来。
恪成向舱中禀过，转身迎上僧人，笑道：“两位小师父别来无恙。”
“原来是郡王来了。”僧人合十而礼。
此山远避尘世，并无寻常人家的屋舍，仅寺庙一座，名“昭明”，十几间殿宇成塔状聚拢，高筑山顶。因与浔阳城相距甚远，前来昭明寺礼佛的百姓并不多，只是萧璋与寺中住持大师交好，萧少卿往年也曾多次来与住持论道，这两名僧人在山脚守门多年，对萧氏主仆并不陌生，寒暄过后，当下领着诸人东行，绕过碑林，到达前往寺中的石道。
引路之前，僧人为免萧少卿空行一趟，温言告知道：“北朝白马寺竺深大师圆寂后，住持师祖赶赴洛都与海内名僧整理竺深大师毕生的经论，日前还未曾回寺，郡王此行怕是——”
“我这次不是来叨扰住持的。”山林峻茂，青岩孤峭，萧少卿一袭银袍翩然当风，徐然道，“苏别驾可在寺中？”
“在。别驾大人于敝寺为亡母居丧持服，借住在西厢长秋舍。”
江州刺史别驾苏琰年不过十九，自幼才气横溢，十二岁时因一卷《青都赋》名誉江左，谓为当世神童，也是因此被萧璋辟为湘东王府佐著作郎，累迁刺史别驾。其父本是萧璋帐下一员大将，早年因一场变故看破红尘，出家为僧，于昭明寺修身，十年前已然去世。母亲班于氏只身养大苏琰，半年前因患重病离世，临终前托付魂归栖所也是大孤山昭明寺下，因此苏琰修墓山中，借住昭明寺丁忧守孝。
长秋舍独处大孤山西岭，清幽僻静，人迹鲜至。苏琰这日如往常一般，坐在舍中弹琴书画、撰写文稿，自得世外之所的怡人安然。只是贴身随从突然却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言道小王爷到访。苏琰微皱了下眉，倒无惊讶，落笔沉吟一刻，方才理了理衣襟，慢慢走出外堂。
堂上端坐北首的男子意态潇澈，沉静的容色历经烽烟战火却丝毫不减其清美俊逸，含笑看向苏琰：“别驾大人，久违了。”
“郡王跋山涉水来昭明寺，着实叫苏某受宠若惊。”苏琰揖手而礼，在萧少卿下首落座，淡淡笑道，“我如今虽居方外，却也知道江州战事紧急，郡王在万忙之间亲临寺中，定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无事自不会来惊扰别驾大人丁忧静修。”萧少卿道，“我此行是为了请大人下山，以救襄陵以南的子民于水火。”
“郡王依然是这样地明人快语，绝不肯兜转三分。”苏琰望着萧少卿，秀美的眉目间宛若有水光流转，慢慢笑道，“只是不知郡王所说襄陵以南是何意？那里与荆州并无接壤之地，殷桓的荆州军何以肆虐危害到襄陵以南的百姓？”
“殷桓不能，南蜀却能。”萧少卿道，“一个月前朝廷派往南蜀的使臣途径江州时，我亲自为他送行，时过长久却不闻回音，中间必然是出了问题。南蜀若随殷桓一起兵动，江州不到十万的兵力根本无法两处兼顾，因此——”
苏琰道：“因此需要联盟交越，以牵制南蜀的兵力。这将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法。”
萧少卿望着眼前人，透澈的目光不掩欣赏之意，叹道：“别驾大人的见解一如既往地深刻明白。”
苏琰微笑不语，萧少卿又道：“苏大人的母亲曾是交越国的相国之女，与交越王室关系亲厚，三年前东朝与交越的盟书也幸有你出使方才顺利达成。此番去交越请兵，除却苏大人，我着实想不出更适合的人选。”言罢，他将随身携带的御旨搁在案上，“此乃陛下的托付，苏大人不妨一阅。”
苏琰并不去看，双眸低垂，轻声叹息：“得郡王和朝廷的赏识本是苏某之幸，只是苏某正在丁忧之中，恕难下山任仕。”
这样的回拒委婉而又坚定，端然是不可夺志的纯孝。萧少卿剑眉微扬，缓缓落下茶盏，笑道：“孝心诚然，却不知苏大人可曾想过，南蜀当年入侵交越幸赖东朝相助才存得一隅之地，也因此成全了你父母的婚事。如今东朝防线若被南蜀兵瓦解，襄陵等地失守之后，南蜀兵锋所指，怕又是交越了。唇亡齿寒，故国存亡旦夕，你母亲泉下有知，是否又能安然瞑目？”
苏琰却并不为此话所动，轻勾的唇边笑意奚嘲，低声道：“总是这般义正严词的大道理，小王爷对着苏某，从来都只能是这样正正经经地谈话吗？”
萧少卿怔了怔，皱眉：“阿荻，你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苏琰淡眉微蹙，如水明眸涟漪轻动，终究摇了摇头，叹息道，“苏某的小心眼世人皆知，与郡王无关。”
萧少卿思索了一霎，方道：“阿荻，去年在孟津我不是故意赶你走的。只是殷桓的斥候得知交越兵动异常，以为要与南蜀合谋渡江，殷桓素来多疑，未免你被当作细作无辜受牵累，我这才让恪成领着你离开军营的。”
“你不必解释，我明白。”话虽如此，苏琰的语气却比方才缓和很多，又道，“只是郡王也说了，南蜀大举攻我东朝时，交越蠢蠢欲动，足以证其心不定，此盟友不可信赖。东朝与交越的情分甚浅，也不过就如我父母的婚约一般，是桩孽缘。而且亡母班于一族在交越的地位也已不比往昔，此事不提也罢。”
说到这里，苏琰站起身，长身一礼：“苏某目前为守亡母之灵，确无心政事，请郡王谅解。”
萧少卿伸手扶住苏琰的手臂：“阿荻，你知道我素来不强求别人，只不过……”
“郡王洒脱坦荡，苏某深知。”苏琰脸色冷淡，打断他的话，将手臂抽回，默默退后一步，“江夏战事要紧，苏某这就恭送郡王下山。”
“……好。”良久，萧少卿方启唇艰涩道。
两人联袂出了堂外，沿着廊庑刚走了几步，忽闻外面怒喝声与打斗声大起，夹杂着恪成劝解的呼声：“苏姑娘！小侯爷！都别打了！不过一朵花，值得这样大动肝火吗？”
“你说什么？！什么一朵花？”女孩本是灵透的声音爆出喉间，因气急败坏而显得格外地尖锐刺耳，“那是我为阿娘种的长生花！却被这不长眼睛的臭小子踩烂了！”
“你敢骂本侯？”天大地大，举世无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谢粲怒不可遏，“你要真的疼惜那花，就好好养着，偏要让它长在道上，挡着别人的路，谁踩不得？” 
“这里常无人来，谁知冒出你这个野人！什么本侯？我看你就是只笨猴！”女孩胆大无忌，伶牙俐齿，此刻更是得理不饶人，鞭声破空，“哗嗤”一声，却是锦缎撕裂的声响。
“疯丫头！”谢粲倒吸着冷气，似是忍无可忍。
绵长清越的铮咛声骤然在山间荡漾开来，萧少卿暗道“不好”，飘身飞出廊外，于长秋舍前的望江亭登高而望，只见山坡下白衣如烟，彩鞭旋飞，密不透风地纠缠着那道明紫身影。少年一边还手，一边后退，右手执着背上的剑柄，雪白温润的剑光正自少年背后勃然怒涨，正待出鞘。
“疯丫头，再不停手，我当真出手无情了！”谢粲被逼入死角，左臂上又被长鞭抽了一下，恼火之中，玉狼剑横空乍现，温润光锋荡出数千锐芒，七丈之内，草木无不瑟瑟凋零。
女孩但觉眼前失色，忽生一片朦胧，夺命的冰凉侵入肌肤，浑身被笼罩在追魂嗜魄的森然阴冷中，此生灰飞烟灭，似不过瞬间之事。正浑浑噩噩时，她腰间却猛然一紧，一股柔冷的力道揽着自己飞身退后十丈，脚步落定，转过身，只望见萧少卿清俊的面容。她懵愣片刻，手中紧握的长鞭无力落地，“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郡王，这臭小子、臭小子……欺负我……”女孩不过十四五岁，尚是稚气的五官却已透出秀美绝伦的轮廓，纵然当前哭得不成样子，却也楚楚娇怯地让人生怜。
萧少卿看了一眼谢粲，谢粲握着玉狼剑，似也被刚才长剑出鞘的凛冽煞气惊得发怔，十分无奈地道：“少卿大哥，我还是不能掌控得好这把剑。”
萧少卿放开女孩，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人：“阿荻，请你原谅，七郎也不是有心的。”
“七郎？”苏琰咀嚼着这个名字，恍悟过来，含笑瞥着萧少卿。
萧少卿别过脸，苏琰绕开他走上前，拉过女孩的手，抚了抚她的肩，柔声道：“阿妩，刚刚一切我都看到了。却是你不对，人家踩了你的花道歉不就可以了，何必要这样咄咄逼人？”
“阿、阿……”苏妩委屈不已，瞪着苏琰，口吃了好一会，才道，“你不知道，那是我给阿娘种的长生花。”
“人都死了，何来长生？”苏琰轻轻笑了笑，转过身看着谢粲，“这位便是东阳侯？”
“正是。”谢粲有些讪讪地将玉狼剑还鞘，上下打量苏琰，笑道，“我总算想起来了，江州刺史别驾苏琰，却是当年写《青都赋》的神童。阿姐极推崇你的诗文，我当年犯了错，曾被她罚抄《青都赋》一百遍，都会倒背如流啦。”
苏琰颔首微笑：“承蒙侯爷和郡主青睐，苏某不敢当。”
谢粲见此人十分的谦和温柔，欣喜不已，方才的恼怒早就抛诸脑后，说道：“你的琴声极动听，要是阿姐在此，定然会引你为知己。”
苏琰这次却不说托辞，笑道：“苏某却也期待与郡主有缘一见。”
“会有机会的。”谢粲忙道，“苏大人这次下山可是与我们同去江夏军营？阿姐前段日子来信说，不久也会来江州，说不定到时可以一见。”
“是吗？”苏琰微微沉吟起来，略有遗憾道，“只是苏某丁忧在身，却不能随郡王和侯爷回江夏。不过等郡主到江州时，苏某定然前往一会。”
谢粲忍不住看了看萧少卿，疑惑：“苏大人不下山？”
苏琰道：“是。”
“这样……”谢粲很是怅然。
苏妩在旁盯着他，冷冷一哼。
谢粲蹙眉，走去一旁拾起方才被他无意折损的花朵，拂去了泥水，仔细插在一旁的壁岩上。苏妩微微一呆，谢粲斜睨着她，摆明一副“我涵养比你深”的得意。苏妩初起的改观顿时散灭，跺了跺脚，恨恨嘟囔了一句“臭小子”，转身先回了长秋舍。
苏琰道：“我送诸位下山。”
“不必了。”久不出声的萧少卿开口道，“雨天路滑，多有不便，苏大人留步。”
“好，”苏琰垂首，红唇微动，“战场上刀枪无眼，郡王万事小心。”白袍飘转，悠然回到廊下，等听到身后脚步声缓缓远去，方慢慢回眸，望着烟雨中那袭消淡的银影，轻轻叹出口气。
“阿姐，这是什么？”苏妩又从堂中出来，手上拿着一卷明黄卷帛。
苏琰伸手接过，默不作声，唇边笑意却深刻起来。
这卷御旨竟遗忘在这里，有意还是无意？
不管如何，他都懂得自己。
收好卷帛，苏琰抚摸苏妩的鬓发，轻声道：“我要去一趟交越，一个月后回来。你稍后下山去江夏军营，不可胡乱生事。”
“又是让我一个人。”苏妩嘟起嘴，横了眼山下烟波，“就知道郡王此行没有好事。阿姐，他不是要娶那个郡主了吗，你何必为了他这样委屈自己？终日男装，为了江州耗费了多少心思，他却一点也不懂。”
苏琰微微叹道：“他不懂吗？”声音极微弱，仿佛只是自心底发出的自言自语，并不期待别人的回答。她低了低头，手持的卷帛上还留有他的温度，暖入掌心，一如既往地让人沉沦。
 
轻舟回程逆风而行，比之去程，自然慢了许多。待船泊上岸时，细雨飘止，日分白云，已是晌午时分。留守岸边的侍卫忙牵了三人的坐骑过来，萧少卿跃身上马，拨转缰辔欲行时，又想起什么，身形一顿，唤道：“恪成。”
“在。”
“你领着他们留下。稍后别驾大人若出彭蠡，便跟随她身后保护，路上切不可大张旗鼓，泄了她的行踪。”
恪成微怔：“苏大人不是说不下山？”
萧少卿并不解释缘由，只道：“若至戌时还未见她出彭蠡，你们便回江夏。”言罢，落下马鞭，驰往幕阜山下的官道。
“等等我！”谢粲叫道，紫袍掠上马背，急鞭紧追，待与萧少卿只一肩之差时，忍不住问，“少卿大哥，我方才见那苏大人秀丽非常，连身姿也婀娜清瘦得似个女儿家，这——”
“她本就是个女子。”萧少卿淡淡一笑。
“女子？”纵是先前已经心存怀疑，谢粲还是惊了惊，半晌，方挤出话来，“如此，阿姐会更欢喜她的。”
萧少卿微笑不言，目光直视前方，素来冷毅的双眸此刻竟有了一丝恍惚的温柔。
谢粲只以为他正思念着夭绍，不禁心中偷乐，额角的灵凰也在这般的喜悦下翩动欲出。
“阿姐。”他笑着低唤，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一别半年了——想起邺都胜鼎门前送别时夭绍的叮咛，句句清晰如初。只可惜，背上玉狼剑虽然越来越感受不到它的重量，自己却还是不能将这剑的神力运用自如。
“世上的神兵利器自有灵性，冥冥之中非有缘人不可得。这剑既然认定了你，必会有挥洒自如的一日。”萧少卿明白他在想什么，回眸看着他，略有所思，“据阮靳说，此剑的前一位主人是阿彦，等他回来后，你也可以去请教请教他。”
“彦哥哥？”谢粲吓了一跳，煞白了脸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你说什么？彦哥哥——回来？”
萧少卿见他莫名其妙一副神魂出窍的落魄模样，拧紧眉：“你又发什么疯？”
谢粲长吸一口气，坐稳了身子，慢吞吞道：“你是说，彦哥哥还魂吗？”
还魂？！萧少卿哭笑不得，这才想起先前避忌郗彦的身份为别人知晓，诸人言词都是小心翼翼的，只是他见夭绍写了许多信给谢粲，原以为七郎早已得知此间密情，却不知夭绍竟是如此谨慎，连七郎也一道瞒着。想到这里，萧少卿叹了口气，轻道：“郗彦未死。”
“未死？”谢粲愕然，良久回不过神。
“你在邺都见过的云澜辰，正是你的彦哥哥。”萧少卿不愿多说，懒懒道，“这中间情由复杂，还是等你阿姐回来再告诉你。”
“憬哥哥是彦哥哥……”谢粲越听越糊涂，“你的意思是，彦哥哥借了憬哥哥的身份活下来？那憬哥哥呢？”
萧少卿低声笑了笑：“我听说，他却是早早地死了。”不等谢粲再问，双腿猛夹马腹，银袍似闪电般遽然射出，青山水堤，唯见黑骊绝尘，渺渺远去。
 
 
<h3>（三）</h3> 
三月二十三日傍晚，两人飞骑驰入江夏城外的江州军营。
自殷桓叛乱一来，江豫两州受萧子瑜、萧少卿的率领，曾一度淌过怒江与荆州军激战汉阳，不料年初却因战马突发瘫溃的缘故而败退江南。江州素与荆州隔水相望，以湘江引怒江分流划治两州，荆州军欲挥师东进，必先过江、豫二州设在怒江的天险防线。殷桓治所在江陵，处在荆州北方，而荆州南方群山林立、水流肆急，绝无可以轻易过江的平原。因此聚兵于乌林、汉阳两地，日夜抢攻江夏城外的浅滩，妄图厮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邺都。
江夏以北为豫州军屯守之地，萧子瑜亲自坐镇，五万黑甲兵宛若铜墙铁壁，殷桓几度过江攻占重镇石阳，碍于萧子瑜横陈江岸的密集箭楼，俱不得进。江夏以南，地势纵横，水域开阔，江州六万将士分两拨驻扎于夏口、赤水津，受荆州军日夜不停的滋扰抢攻，两军激战不休，时时短兵交接。尤以夏口战况最烈，萧少卿帅帐也驻扎于此，便宜行事。
萧少卿和谢粲到达军前时，遥见远方烽烟暗红、战鼓擂动，厮杀呼喝声不绝于耳，心知前方正经历新一轮的攻夺战，于是在帐中匆匆喝了口茶，未等喘息平定，便换过铠甲，再度跨上坐骑，奔向浅滩战场。
一个下午的强渡已入尾声，江畔矮坡上刀剑如林，陈列在血染的夕日飞霞下，犹如凌空飞起、夺人心魄的水波剑芒，密麻麻闪着嗜血的残光。荆州军接应的船只等候在远处的水波上，有几艘已燃着火苗冒出黑烟，见到浅滩上荆州军败退的阵势，忙扬帆掉转。江边横尸数百，身着湛蓝铠甲的荆州军挥舞着铁盾，在江州军不断射去的箭雨中，连连退后。
“元帅，王爷在楼上！”一名浑身浴血的副将大步走来，指着一旁临时搭筑的木楼，咧嘴一笑，“元帅放心，那群狗崽子不知死活，又让我们打跑了。”
萧少卿未语，只抬头望着木楼上静伫不动的身影，飞身飘至那人身边，微笑道：“父王怎么来了？”
萧璋身负铁甲，举了手势让楼下挥舞着令旗的士兵发出止攻的命令，这才转过身看着萧少卿，笑道：“你不在营中，宋先生接到北朝一封急信，请我来商事，不料刚到营中，便听荆州军强渡的消息。你既不在，我为你指挥一场战事，也无不可。许多年未战了，此刻倒是觉得热血沸腾，看来为父虽是老了，心气还是在的。”
萧少卿笑着摇头：“父王并不老。”
“是，不老！”萧璋望着荆州军溃败的阵势，放声一笑，畅怀不已，与萧少卿并肩步下高楼，问道，“大孤山的事办好了？”
“嗯。阿荻已经南下。”
萧璋叹道：“这丫头既聪明又倔强，却难得从不忤你的意愿，倒是你身边不可多得的良伴。”
萧少卿笑了笑，没有应声，下了楼转眸四顾，却不见了谢粲的身影，正皱着眉觉得头疼，却听将士中突地爆发出一声喝彩：“谢将军好箭法！”闻声望去，只见谢粲手持巨弓，踮足立在箭楼之上，江风拉扯他的衣袍猎猎飞扬，横臂挽弓，当云而射，黑色的铀光惊风飞逝，再一次劈裂一艘船上插着的荆州军旗。
诸将士又是一阵轰然欢呼，但瞧江间船只上蓝光避闪慌乱，甲板上顷刻逃得不见一人的踪影。
“龟孙子！”谢粲冷笑不屑，悠然抚弄弓弦，趁船帆遥去之前，再扯出三支羽箭，连续射去。
最后一支，箭芒劲碎尾舟上拉帆的吊绳。眼见白帆哗啦啦落下，满舟甲兵唯恐后方敌人来袭，纷纷跳入水中，游向近处的战船。本就战败的士气因此愈发萎靡，数十舸舰迅疾隐入天际，空留日暮下苍茫壮阔的山河。
“确实好箭法！”萧璋也忍不住赞叹，又看见谢粲在丽霞下夺目张扬的目光，不禁轻声叹了口气，“可惜，太过年轻，锐气如刃，锋利而易折……”
萧少卿凛然一惊：“父王说什么？”
萧璋慢慢道：“先朝大将公孙欲、秦旷，少年为将，战功辉煌可吐风云，可哪一个不是英年而逝，不得长存？远的且不说，近的……峤之，玄度……”他吸了口气，抿起唇，黯沉了面庞，不再言语。
萧少卿体会出其中深意，目色微黯，笑道：“七郎怎比独孤伯父和郗伯父？父王过于忧虑了。”
“但愿如此。”萧璋望着谢粲瑰丽灿烂的紫袍，略有出神。年轻气盛的小将，远不同于郗峤之少年时的持重沉稳，也不比独孤玄度当年的温和历练。如此锋芒毕露的人物，在朝廷江山之间的洪浪逆潮中，又能安然存留多久？他缓缓移开目光，对萧少卿道：“除了行军阵法，其他的，你也要让他学一学。”
萧少卿颔首：“我明白。”
远处自营帐的方向飞骑而来一位亲兵，下马禀道：“王爷，元帅，汝南王到了中军行辕。”
“小叔叔也来了。”萧少卿微微一惊。
“也是宋先生请来的，正与北朝那封急函有关。”萧璋挥了大氅掠上坐骑，看着西南方叠压的云层，叹息道，“正如你先前预料，南蜀果真杀了东朝使臣，与殷桓达成了联盟。我们今后要面对的，除了殷桓二十五万雄兵外，更有南蜀百变莫测的夷军。”
 
中军行辕此刻篝火已升，帅帐内烛台高照，湘东王府主簿、军师宋渊身着粗布长袍，白面美髯，慢条斯理地挥着一顶羽扇，正静等萧子瑜阅罢北朝传来的飞信。
萧子瑜便服而来，纵是如此，一脸威容不减无双英华，双目盯着密函上的字迹，愈来愈冷，终于怒道：“勾连外贼，荼毒南方万千无辜的百姓，殷桓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言罢，豁然起身，疾步走到帐侧悬挂的战图前，看着西南方向岷江的位置，问道，“襄陵如今有多少兵力驻守？”
“三千。”
“三千？”萧子瑜扭过头，盯着宋渊，“襄陵为边陲重镇，素来守兵不下五千，为何如今只有三千？”
“汝南王莫急，这中间却是有缘故的。”宋渊不慌不忙走到战图前，举着羽扇指点江山，“我家小王爷见前往南蜀的使臣久久不归，早已料到其中出了变故。因此在十日前，就已让襄陵太守自城中调出五千将士支援守卫孟津险关的两千人马，故襄陵城只剩守兵三千。南蜀兵若要东渡我朝，岷江沿岸唯孟津有处浅滩，守住孟津，方能阻住南蜀进兵的势头。”
“区区七千人马便能守住孟津？”萧子瑜皱眉，“南蜀若出兵，不会下于十万之众。”
宋渊捏起颚下胡须，微笑：“汝南王所言甚是，不然宋某也不敢贸然请王爷来此一商。”
萧子瑜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是要问我借兵？”
“小叔叔的五万铁甲要坚守石阳百里防线，少卿不敢妄动，只求借小叔叔骏马三千匹，随我连夜赶赴襄陵。”朗朗含笑的声音自帐外传来，萧子瑜扬眸，只见亲兵撩起帐帘，萧璋与萧少卿联袂而入。
“小叔叔。”萧少卿行礼道。
萧子瑜微微颔首，又对萧璋唤了声“大哥”，这才问萧少卿：“你准备带多少人马走？”
“五千骑兵。”
“五千？”萧子瑜道，“连同在孟津的七千守兵，不过一万二的人马！”
“南蜀来势汹汹，我不过是要阻一阻它的兵势，并未想着血战到底。因此这一万余人马，已是绰绰有余了。”萧少卿拿起案上的密信迅速一瞥，又道，“殷桓和南蜀联盟的事极为私密，想必目前还在筹备阶段，却不料被细作捅漏出来。依阿彦的猜测，细作的身份已暴露，殷桓该有了防备，南蜀兵动怕也是这两天的事。只是仓促起兵，其中必有漏洞百出。有漏洞，于他们，便是后顾之忧，于我们，却有可乘之机。所以此战需取巧势，不可硬碰。若今日劳师动众率大队军马南下，一来步卒甚多，既不如骑兵之速，也让士兵疲于奔命，反而没了战斗力；二来，怒江防线不可有一丝动乱，否则让殷桓乘机南下，将势如破竹，江山覆灭，也不过朝夕之间。”
萧子瑜还欲再语，萧璋却伸手拦住他，看着萧少卿：“你心中已有了计较？”
“是，”萧少卿点点头，看一眼宋渊，“宋叔，前两天我从彭蠡给你传信嘱咐的事……”
“已备好了。”宋渊道，“两百辆车的绸缎，五百辆车的辎重，昨日一早已俱由江夏云阁筹备送往襄陵。”
“这又是做什么？”萧子瑜不明白，“襄陵城中粮饷不够？”
萧少卿笑而不语，宋渊长叹道：“此所谓饵敌之故。”
“饵敌？”萧子瑜微有恍悟，与萧璋对视一眼，不再言语。
萧少卿想了想，又道：“小叔叔，少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小叔叔帐下前锋颜谟去年曾与我共事殷桓帐下，在岷江联手退过蜀兵，此人对南蜀的地形、风俗了若指掌，这次襄陵之战，我想请他同走一趟。”
“此事又有何难？”萧子瑜一口应下，他是个风雷性情，当下掉头出帐，“我这就回石阳为你调马遣将。行军贵在神速，切不可多存耽搁。”
“是，”萧少卿拱手道，“多谢小叔叔。”
萧子瑜摆摆手，领着亲随侍卫飞骑离去。萧璋与萧少卿驻足营外，见其身影消没夜色间，方再度回到帐中，坐下歇了口气。萧少卿连日奔走，面容很是憔悴，却仍坚持着与萧璋商妥随行将领的名单，与令箭一道交给宋渊：“传令让诸人准备，骑兵整甲待命，待豫州战马到达，子时随我出发。另外，叮嘱下去，不可大肆张扬南蜀的事，以免乱了军心。”
宋渊执令出帐，片刻后回来，走到帅案前望着萧少卿，含笑问道：“郡王，你去大孤山请动了阿荻，她那个妹妹，你是怎么安置的？”阿动山令出帐篷萧少卿连日奔走，面容很是憔悴，却仍坚持着与萧璋商定。
“阿妩？”萧少卿揣摩着他无奈笑容下的意味深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渊叹息道：“小丫头如今找到江夏来了，正在军营外，与东阳侯……”他斟酌了半日，慢慢吐出最后两个字，“聊天。”

第二十八章 灵壁之围
<h3>（一）</h3> 
谢粲与苏妩“聊天”——
萧少卿皱眉，不想也知军营外此刻是何等的胜景，忙让亲卫将两人押入帅营。果不出所料，片刻后，脚步声尚未听闻，争吵声已是不绝于耳。
“还不滚进来！”萧少卿喝道。
站在帐外候命的苏妩和谢粲不禁一个激灵，彼此狠狠瞪了一眼。帐帘掀开，两个人还是你推我搡、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俱涨红了一张面庞，视线相对，锋利凶狠如幼狼稚虎，不甘示弱分毫。
“你敢踢我？”
“是你先碰我的！”
宋渊轻摇着羽扇，望着二人，不住叹气。萧璋紧锁了眉，萧少卿冷道：“此处是帅帐，不是大孤山长秋舍，二位闹够了没有？谢粲！”
“在！”谢粲在军中待久了，早体会到他的言词之下必是军命不可违抗的威严，习惯使然，立即甩开被苏妩拉扯的衣袖，对着萧璋、萧少卿行了军礼，默默站在下首。
苏妩解开头上的帷帽，跪在萧璋面前，俯首道：“阿妩见过王爷。”
萧璋神色很是严厉，说道：“阿妩，你父亲生前应该教过你，军营并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这不是阿爹教的，是阿娘教的。”苏妩忍不住澄清，望见萧璋微黑的面色，忙低了低头，轻声道，“是阿姐叫我来江夏，说当日郡王来去匆匆，她有一事未及告知。”
萧少卿道：“何事？”
“灵壁山脉的事。”苏妩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因未曾及笄，长发梳成双鬟，系在发上的两条浅绿丝带垂落下来，一晃一荡，正磨蹭着她纤长的眼睫。她眨眨眼睛，抬头偷觑，见萧璋和萧少卿并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只得咬了咬唇，跪着将话继续说下去：“阿姐说襄陵城外岷江水急、灵壁山险，世人皆以为山水天险自成关隘，唯有孟津一处浅滩缺口。不过去年入秋她随郡王行军时，曾在决战前入灵壁深岭探查，却找出另一道幽径，可直通岷江，渡去对岸蜀地。”
灵璧山脉另有所通之事萧少卿等人早知其间密情，因此并无惊讶，唯有萧璋听得入神，顺着她的话问道：“苏大人所指的幽径，在何处？”
苏妩转动眼眸，秋波流慧，软声道：“王爷，阿妩跪累啦，起来说行吗？”
相较先前的泼辣刁蛮，此刻她言笑娇俏，乖顺异常。谢粲冷眼斜看，轻轻一哼。萧璋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苏妩跳起来，背着手走到帅帐一侧的地图前，观察半晌，摇了摇头：“我看不懂地图。不过阿姐曾领我去过。那座山名为紫桑，小道狭窄，仅可让两人并肩行走。且山道里雾瘴茫茫、暗无天日，虽说人迹鲜至，阿姐却担心此处秘道为南蜀细作探知，因此在山中设了五行机关，命人在山口封住了大石。”
“封住了？”萧少卿的心猛地一沉。
“郡王放心，那大石也是机关之一，虽非人力可为，却有机关巧妙可以移动。”苏妩转过身，嫣然笑道，“阿姐说郡王算无遗策，此次既是担心南蜀兵动，想必岷江迟早会有一战。因此叫我前来帐前待命，若要出兵南下，让我为郡王引路。”
“如此甚好。”萧璋微微松了口气。
宋渊含笑叹道：“知郡王者，莫过别驾大人。”
谢粲蹙眉，不知为何只觉帐中几人谈及苏琰时，气氛微妙，十分的不对劲。烛光下，萧少卿双目静澈如旧，不见任何起伏，沉默了一会，方淡淡道：“别驾大人想得深远。阿妩此行来得正好，恰免去了前方斥候探路的功夫。”他抬起头，看着谢粲道，“七郎，你去为阿妩挑一匹战马，随后她与我们一道启程。”
苏妩急道：“要他帮我挑？不行不行，我不放心。”她大步走到谢粲身边，扬起脸，“我与你一起去。”
她话存挑衅，谢粲却另有心事烦扰，懒得再理她，对着萧璋和萧少卿揖了一礼，转身出帐。
“沐狄！”
“是，小侯爷。”
“你领着这疯丫头去挑战马。记着，右卫营两千战马不可动，去左卫营挑！”谢粲将令牌丢给沐狄，撂手走开，唯留下苏妩站在原地，对着他冷漠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帐中诸人再无暇顾及帐外小儿女的纠葛，萧璋听闻紫桑之道精神大振，本欲与萧少卿详商岷江之战，但见他脸色疲惫，又心中不忍，便与宋渊一起离帐，叮嘱道：“你先休息片刻，颜谟人马一到，为父会让人来叫醒你。”
“好。”萧少卿思虑过甚，确实倦累，等他二人离开，方缓缓起身，走入里帐。
里帐未燃灯烛，萧少卿褪了铠甲，和衣躺在榻上。帐外篝火的光亮穿透雪白的帐帘隐隐渗透进来，微弱的一点光线中，他懒懒眯起双眸，望着榻侧悬挂的画像——孤月苍壁，黑骊银甲，画中的人面容与自己全然不同，唯有一双眼眸，清透刚毅，潇澈孤远，浑然是探入灵魂的生动。
那才是自己。
怕世上也只有她，才能画出最真实的自己。
唇边浮起一丝微笑的刹那，他却生生止住思念，叹了口气，慢慢闭上眼眸。
却不料梦里依旧平添花荫丽容，微风层叠，欢笑丛生。往昔东山盈盈在目的春意浸透心头，日色暖暖照人，溪水采采东流，拂去了倦意，留下满心平和。
一去经年，何日方能归？
 
 
<h3>（二）</h3> 
子夜刚过，豫州大将颜谟领着三千战马到达夏口。自石阳出营时，受萧子瑜命令，为免惊动对岸荆州军，所有战马四蹄皆裹以厚布，一路淌过江畔浅流，声息悄然。萧少卿睡得甚浅，虽不曾听闻铁蹄轰然震天的声响，却在随身不解的长剑发出的轻微嗡鸣中惊醒，翻身而起，疾步走出里帐。
侍卫奉了萧璋的命令正入帐请他起身，两人对冲而走，险些撞上。
“原来元帅已醒了。”亲卫避让一侧，说道，“颜将军已到了营外。”
“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亲卫取了萧少卿的甲胄，双手递上，又道，“谢将军方才来禀，五千骑兵并右卫营两千战马俱已等在十里外的长坡之下。”他想了想，轻声补充道，“不过元帅，方才我见谢将军脸色甚为怪异，欲言又止的，似另有话说。”
萧少卿手下动作顿了一顿，声色未动，披上斗篷，出了帐，领着中军数百精骑，拜别萧璋和宋渊，奔驰到十里外长坡。
此夜中天无云，月色倾照，长坡下，五千骑士皆已整鞍上马，漫山遍野，铁衣生寒。护送战马而来的豫州士兵正于坡侧阴翳处急速退回，颜谟单枪匹马，自山色乌墨的浓影中驰出，玄甲湛光，衬着一张年轻儒雅的面庞，丰神翩翩，不见一丝驰骋沙场的将领身上惯有的粗豪。
“郡王，许久不见了。”他对着萧少卿颔首示意，眼眸细长幽邃，笑起来时，一天月色尽数浸染其中。
“比我预计的快了半个时辰。”萧少卿微笑，“颜兄果然不愧为惊风将军。”
“不敢。战事当前，事不宜迟而已。”颜谟道，“何况听汝南王说，这次能再度跟随郡王征战，是为护我故土襄陵，颜谟归心似箭，岂能存有半分差池？”
萧少卿笑而不语，转身对着侍卫点了点头，一甩长鞭，与颜谟当先驰出。
侍卫手擎令旗拔身飞起，站于高坡上，沉稳挥动旗帜。五千将士勒紧缰绳，二十人一列，凭着几束零星火把照耀下的孤光，放马奔入星月下广袤无垠的平原。所有战马的马蹄都裹了厚布，五千铁骑重击大地的声音沉闷如雷动，撼山拔河的气势丝毫不减。沿江出了武昌郡，萧少卿方才下令解了战马的束缚，燃起火把照耀前方的道路，铁蹄踏踏，火龙一般肆无忌惮地在风尘中翻卷飞腾。
襄陵与江夏相隔三个郡，有千里之遥，五千骑兵连驰两日两夜，三月二十六日的拂晓，方在初现的晨曦中踏入襄陵所在的南康郡。西南山岭险恶，树林茂密，行军速度绝无先前的所向无忌，等到达孟津时，红日东升，血魄般瑰丽耀眼的光芒照在将士们坚毅的面容上，清晰可见其间的倦累。
清晨的孟津平静得可闻岷江水鸟的长啸声，萧少卿在马背上远眺，遥见对岸军旗竖起，在云天水色间依稀飘闪出灿金之色，不禁一笑：“原来是南蜀三皇子的人马，却是老朋友了。”
“说的正是。”一旁的颜谟也是轻笑。
 
孟津守将顾峤早前收到江夏的传信，料算援军该是这日到达，已嘱咐士兵分拨好了营帐、备好了水粮，等诸人一到，便有条不紊地安置起来。萧少卿沿途所见，众将士分陆、水两路，俱在厉兵秣马、排阵列势，毫无松懈之处，这才缓缓透出口气。
眼见顾峤迎上前行礼，萧少卿忙扶起他：“顾老将军坚守边陲，治军严明十年如一日，确是我朝百姓之福。”
“蒙郡王赏识。”顾峤道，“幸赖去年郡王治理孟津留下的军规严峻，将士不敢轻犯，末将治军起来这才方便许多。”他起身站直，又与萧少卿身后诸将寒暄了几句，方一起入了行辕帅帐议事。
等诸人刚刚坐定，萧少卿便问道：“对岸形势如何？”
“郡王来得正及时，南蜀军也是昨日在岷江对岸的益宁城外驻扎。”顾峤道，“南蜀出兵号称二十万，斥候探得实数不过十二万，领兵之将为南蜀三皇子祖偃。”
“祖偃——”颜谟念着这个名字，接过士兵递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笑叹，“上次岷江大战，水淹苍梧吓死了他的二哥，如今便换来这位三皇子独当一面。此人倒是有些雄才运略，比他二哥确实是难缠许多。”
“方才你们说他是老朋友，想必曾经交过战？”谢粲一路沉默多时，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是，当年在殷桓帐下，颜某与他交锋五次，互有胜败。”颜谟看了眼萧少卿，又笑道，“不过祖偃对着郡王，却从来都是无计可施。只是——”他思索一刻，慢慢道，“去年水淹苍梧之前，若非是军师毓尚奇策调开了祖偃，怕我们也不能乘风破浪、大胜南蜀兵。如今这一战，想要速胜速决，却是有些为难了。”
“是吗？”谢粲轻声一笑。他初出茅庐，自不以为然。
颜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勾起唇角，缓缓一笑。
“笑什么！”谢粲被他看得莫名起了一个寒战。
颜谟轻声吐气，语音文雅：“小侯爷恕罪。颜某只是在想，年少为将像小侯爷这般，实属难得。不过南蜀也有一员少年猛将，名夏侯雍，年方十六，曾一人独挑我东朝三位大将，被誉为天下第一少年郎。”他话语略歇，转过头问顾峤，“不知道这次夏侯雍有没有随祖偃来岷江？”
顾峤脸色本就蜡黄，此刻眉宇间罩上一层黑雾，更是显出几分恹恹之态，叹息道：“那位小阎罗王，自然是不离祖偃左右。”
“来得正好。”颜谟慢条斯理笑道，“小侯爷与他战场相较风采，却不知谁能更胜一筹，从此名扬九州。”
“这……”顾峤怔了怔，没有言语。
谢粲眸波遽然一亮，低头喝茶，额角的灵凰在竭力维持的平静中慢慢升腾出一缕细不可察的戾气。
萧少卿本专注浏览着南蜀军营驻扎在对岸的形势图，此刻却轻轻蹙眉，抬头看了看颜谟，道：“颜将军，大丈夫提千命入生死地，以事君亲百姓为因，不得复云为名。”
“郡王指教得是。”颜谟肃容道。
萧少卿垂首盯着图中某处，指尖摩挲其上，忽道：“苍梧没有屯兵吗？”
“守兵不过五百，不足为虑。”顾峤道，“自去年水淹之后，南蜀百姓视那里为炼狱，无人肯迁入。况且南蜀历年师出，仓库无积，自去年入秋大战以来，暂时无力重修旧城，因此那里如今不过废墟一座。”
“如此——”萧少卿眉目稍稍舒缓，言道，“诸位日夜赶路想必也是累了，暂且休息去吧，午时后再聚帅帐议事。”顿了顿，他又道：“谢粲留下。”
“是。”
诸将军鱼贯而出，谢粲独坐席上，手握茶盏，头微微低垂，自琢磨着心事。
萧少卿坐到他身边，笑道：“你这两日一直沉默寡言的，到底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
谢粲怔了怔，抬头望着他，唇轻轻一动，却是欲言又止，索性又掉开目光，默默喝着茶。萧少卿也不追问，只道：“你去为我办件事。”
“何事？”
“与阿妩去解封紫桑秘道。她熟悉岷江两岸的地形，你们两人滑舟再去对岸苍梧走一趟。”
“去苍梧做什么？”谢粲不解道，“方才顾老将军不是说那里已是废墟一座？”
“正是因为如此才要去探一探。”萧少卿低声一笑，“我怀疑，苍梧，如今该是南蜀兵的粮仓。”
谢粲愕然片刻，目色中微微透出亮色，又迟疑看着萧少卿：“为什么让我和那疯丫头一起去？”
“我帐下的大将中，唯有你一张生面孔。而且——”萧少卿斜眸看着谢粲，慢悠悠道，“论武功、胆量、心智，他们也比不上你。”
谢粲微笑：“姐夫你刚知道。”
萧少卿不置是否，仍是慢慢道：“既是如此人杰，容人之量也该是有的。”
“自然，”谢粲放下茶盏，拍拍胸脯，“姐夫放心，我绝不会与那疯丫头一般见识。”
萧少卿颔首一笑：“还有，此去是为探路，切不可打草惊蛇。即便是遇上了夏侯雍——”
谢粲一脸傲色：“我是将军，当然要与他在战场上一较高低。”
“这才是我的右卫将军。”萧少卿双眸中透出欣慰之色，轻轻点头，“去吧，换一身便装，速去速回。今夜子时之前，务必探得苍梧的实情。”
“末将领命！”谢粲霍地起身，朗声笑应。
紫袍闪出帐外不过一霎，便有一道暗风悄无声息地潜入帐中。魏让一身墨青长袍，头戴斗笠，递给萧少卿一封信帛：“小王爷，云阁传来的飞鹰密信。”
萧少卿展开阅罢，唇边轻起淡淡笑意：“阿彦已到江州了，钟叔也领着北府兵三千风云骑在前来襄陵的途中，看来后日黎明之前，便可到达孟津了。”
“风云骑？”魏让轻吸冷气，“九年前，那倒是让人闻之色变的一支劲旅，神出鬼没，所向无敌。”
萧少卿抿了抿唇，合起卷帛，又道：“魏叔方才听到我和七郎的话了？”
“是，”魏让道，“这么危险的事，为何要让小侯爷去？”
“不经此些历练，如何才能体会得了人心世故的险恶？战场上虽有烽烟之难，但对于夭绍当初托付我的任务而言，却还是少了些。”萧少卿微叹了口气，“劳烦魏叔帮我走一趟苍梧，跟着七郎和阿妩，中间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属下明白。”魏让身影飘出，帘帐一开一合，青烟飞逝，不留半分痕迹。
 
待诸事安妥下来，已至巳时。萧少卿巡视过军营，正欲回帐稍歇，却见营外尘土飞扬，十几骑飞驰而至，为首一人年已半百，暗朱朝服，玉冠锦带，下马之际笑意温和，对着道旁所遇的将军不停拱手作揖。
“见过太守大人。”一路诸将军纷纷抱拳还礼。
跟随在萧少卿身旁的顾峤手抚长须，叹道：“武康沈氏的家风总是这般谦逊有度、礼贤下士，昔日的沈弼太尉，如今的沈谦大人，皆是如此。末将听说邺都城中的丞相大人沈峥、扬州刺史沈昱也是这般的风采，看来这沈氏一族，可谓是满门贤达了。”
“满门贤达？”萧少卿目色微动，想起什么，扬唇一笑，没有多话。
两人慢步走回帅帐，此时沈谦早已等在帐外，见到萧少卿，忙执手长揖：“臣、南康太守沈谦见过郡王。”
“沈大人不必多礼。”萧少卿垂手虚托，“请帐中相谈。”
入帐坐定，沈谦也无废话，开口便道：“自江夏运来的粮草、绸缎今晨到达襄陵，下臣已按郡王来信吩咐，让人运送入灵壁山脉左岭密林之中。”
萧少卿微微颔首：“有劳沈大人。”
“不敢，此乃臣之本分。”沈谦道，“至于郡王信中另提的一事——”他看了一眼顾峤，缓缓道，“襄陵城位于东朝边陲，这些年来的军队驻守大抵皆在孟津，以此提防南蜀的抢渡攻占。所以距离孟津五十里外的石夔关虽位于险山峻岭当中，却不过仅有两三百名士兵把守，而且失修多年。臣方才已去石夔关探查，各处的垛口、箭台皆是疮痍遍目，怕是……不可为坚守之地。”
萧少卿却道：“无妨，石夔关左右皆是万丈峭壁，前为长涧，后为深沟，水急石滑，取之地险关雄，足以傲视万夫之勇。”
“郡王对于灵壁山势所知甚详，下臣自愧不如。”沈谦笑道，“我已从襄陵城调拨了一千士卒，正在扎营安寨。今日入暮之后，孟津一万将士随时可退居石夔关。”
萧少卿道：“那也不急在一时。”
退守石夔？顾峤听着二人的对话，却是紧皱了眉，竭力压下心头的疑惑，默默思量着。
上禀了此两件事，沈谦便起身告辞。他来去匆匆，扬袖出帐后，萧少卿望着下首席案上滴水未动的茶盏，感慨道：“难怪武康沈氏可当得如今东朝郡望之首，家风严谨，人杰辈出，确不可小觑。”
顾峤此刻无心附和，沉浸在先前的顾虑当中，离座问道：“听郡王方才的意思，可是要撤军孟津，退守石夔？”
萧少卿笑了笑：“顾将军可是要劝本王，孟津乃我东朝西南门户，若失孟津而保石夔，将重蹈百年前太祖帝对南蜀用兵的失策，此事万万不可行。”
顾峤被他一言说中心意，忙不迭点着头，张了口正要言语，萧少卿却举手止住他：“此事我自有盘算，顾将军不必多言。况且即便是退兵，那也要等待时机。却非败而退兵，实则——”
“退兵诱敌。”帐外一人轻笑着接过话语，帘子掀开，却是不请自到的颜谟。
萧少卿笑道：“颜兄倒是一如既往地知我用意。”
“诱敌？”顾峤不解，“如何诱？”
“此事进退皆在郡王心中，你问我，我如今也说不去其中玄妙来。”颜谟眸光流转，微笑道，“我只知道郡王对此事已有把握。顾老将军，你我何不偷得闲乐，愁那么多做什么？”
顾峤无话可说，转念一想萧少卿用兵素来变化无方，也觉自己是多虑，于是不再多问，揖手告退。
萧少卿查阅着方才出帐巡营之际堆置案上的两封信函，瞥了瞥负手闲闲立在帐中的颜谟：“赶了两日两夜的路，颜兄竟不累？”
“累，可一旦躺下去，却又睡不着。”颜谟转过身，在一侧棋局旁坐下，摆弄着棋子，说道，“末将想郡王此刻怕也是睡不安稳居多，反正左右闲着无事，还不如来找郡王对弈一局。”
“对弈？”萧少卿将手中信函引火燃尽，“也好。”
 
 
<h3>（三）</h3> 
正午时分，骄阳炙天，虽如今还是暮春时节，西南山岭之地却不比北方山河的风光明媚，日光射在铠甲上久了，热气蒸腾入衣，别是一番痛苦的煎熬。饶是如此，孟津浅滩一带，将士们用过午膳，稍歇了片刻，便又整鞍执槊，重列队形，等着统将登高操练。
顾峤手扶佩剑，雄壮的身躯立于坡顶，奇伟如山。苍老的面容上一双眼眸犀利如剑，巡视过阳光下将士们威武的面容，微微颔首，正待传令下去，却骤闻鼓号声自天边敲响。
“什么声音？”顾峤愕然回首。
身旁校尉以手盖住眉顶，扬眸望着远方，只见江面上战舰连云，乌泱泱似矮山移动，舟上陈列的铁甲被春阳反射出粼粼荡漾的银光，一如岷江水色的潋滟刺目。
“禀将军，是蜀军来袭！”
“敲鼓布阵！”没有一刻的犹豫，顾峤大叫道，“霹雳车推前，待敌方船入江心，火石相攻！箭楼其后，敌近江岸，引弓而射！”
“是。”
战鼓长号声隆隆入天，顾峤领着亲兵三骑驰入中军时，江畔的厮杀哀嚎声已然入耳，奔入行辕内，却见萧少卿与颜谟悠然对弈，两人面色如常，似浑然不知江边已然战火纷乱。
顾峤气急败坏，大手一捋棋盘，怒道：“郡王，蜀军已打来了！你们还有心情下棋？”
“老将军捣什么乱？”颜谟斜睨了眼眸，很是不满，“我就快赢了。”
“你说什么？”顾峤双目赤红。
颜谟施施然起身，斯文一笑，不再言语。萧少卿这才道：“南蜀来袭多少人马？”
“战船五十，约有将士五千。”
萧少卿沉吟稍瞬，道：“这不是来抢攻渡水的，不过是在试探孟津这边的兵力。祖偃手握十二万雄师，他可日夜轮回不断来滋扰生事，令我军不得安宁。如此，他取其逸，我得其困，南蜀可坐定此战大胜。”
顾峤道：“那我们该以何对策待之？”
萧少卿转过身坐回帅案之后，执过茶盏喝着茶，静思不语。
颜谟忽然一笑，道：“老将军手中可有钝箭锈弓？”
“钝箭锈弓？”顾峤微怔了怔，断然道，“没有！我帐下的兵器都是沈谦大人十日前刚送来的一批精铁良器。”
“可惜，可惜！”颜谟不住叹道，“若以钝箭锈弓麻痹对方，引兵退后十里，任蜀军上岸。他们此行人少，即便可攻占浅滩，也不敢久留，必会回报祖偃东朝军队不堪一击。祖偃此战既要建功又要报仇，心思必然急切，如得知我军势弱，必会以大军征伐，届时我军再退四十里外的石夔关，必可成郡王的诱敌之策。”
顾峤恍然道：“诱敌之策原来如此。”
萧少卿却摇头道：“我的计策并非如此，颜兄方才所言也算差了祖偃。此人不同他那位志大才疏的兄长，颜兄想要以钝箭锈弓糊弄过对方，怕是不易。何况顾将军的威名早已在外，若贸然变成治军懈怠、不堪一击，那才让祖偃生疑。如此一来，诱敌之计到时也就用不成了。”
颜谟垂首道：“末将惭愧。此战如何打，请郡王示下。”
“该怎么打便怎么打。”萧少卿道，“不可让蜀军上岸一步，即便血流成河，今日也要守住孟津浅滩。”他微阖双目，慢慢吐出口气：“若我料想不差，日暮之前，无论成败，蜀军必会鸣鼓退兵。”
顾峤道：“那祖偃生性谨慎，若这样打下来，他用兵必会迟缓，郡王想要的速战速决怕是不能实现了。”
“那也说不定，”萧少卿微微弯起唇角，剑眉飞纵，言道，“等过了今晚子时，他必会生出大战之心。”
“为何？”颜谟与顾峤同时问道。
萧少卿却不再说明。颜谟与顾峤对望一眼，两人深知萧少卿的性情，默默行了一礼，出帐点将携兵，纵马奔赴战场。帐内的沉寂环绕周身，萧少卿睁开眼眸，透澈的目色间流过浅浅暗光，低头望着案上的地图，手执玉笔轻轻圈出一处城池——
于踌躇在握之前，必是忧忡满心。
 
正如萧少卿所料，南蜀昨日刚扎营益宁，今日渡江的将士仅为滋扰试探。只是不想这才一个下午的抢攻，却在飞石利箭中倒下了上千人的尸首。而顾峤所领的孟津守军扼守关卡，依然从容不迫，应对有余。蜀军初上岸的凶狠渐渐在飞滚的硝烟中淡却，待申时一过，收兵的战鼓便在群山深水间敲出不绝的回声。来时五十战舰，去时仅有三十八艘，岷江急流湍逝，卷带烈火中燃烧成支离破碎的战舰残骸，静静漂流往下。一天晚霞覆盖千山万岭，连带岷江暗红发紫的山色，山河浴血重生，美得惊心动魄。
即便是小胜，却是初战之捷。东朝将士意气风发，孟津十里皆可闻爽烈笑声，连哨兵所执的长槊，也在连营的篝火映照下透出夺人的锐气。
诸将在营中庆贺战胜之喜时，萧少卿却孤身飞骑出营，在通往紫桑山岭的小道上驻马停下，飞身攀上一侧高峰，望着远方位于夹岸山岭中川流而过的岷江，慢慢徘徊。空中残月一轮，不比昨夜清朗，纱云不时罩住月光，山间草木随风拂动，阴影浮浮，森冷瘆人。
“郡王是在等谁？”山下有人高声问道。
萧少卿回首，望着山下来人，有些无奈道：“还真是到哪里也逃不开颜兄的视线。”
颜谟笑着爬上山来：“你不知道，汝南王在末将出发之前，命我紧随郡王身边，以便随时可保护郡王的安全。”
“小叔叔……”萧少卿轻轻一叹，“我却不是不懂世事的少年了，他担什么心？”
“只有不懂世事的少年才让人担忧吗？”颜谟站到萧少卿身边，眺望岷江对岸，笑道，“这么说，郡王如今是在担忧小侯爷？”见萧少卿转眸望着自己，颜谟细目微眯，说道：“末将也是奇怪，何以一日不曾见小侯爷的踪影。此刻才知道，原来小侯爷另负重任。”
萧少卿淡淡道：“我让他去苍梧了。”
“苍梧？”颜谟神思一凛，这才仔细打量起左右地势，又望着对岸，似是警觉到什么，开口道，“若能从此处去苍梧，倒是极近。”
“此处确实有路，”萧少卿道，“便在你我所踩的山脚下。”
颜谟面色一变，显然是未曾想到的吃惊。萧少卿看着他道：“颜兄对南蜀地势了如指掌，自苍梧去益宁的路，除了官道以外，可还有别的小径？”
“自然有，还不止一条。”颜谟随口答道，等抬头望见萧少卿含笑的目色，体会出其间深意，一拍额头，大喜道，“原来如此。”他上前一步，肃然道：“明日之战，末将愿为偷袭南蜀大营的先锋。”
萧少卿微微一笑：“除却颜兄，无人可担此重任。”话音刚落，忽觉一道亮光映入眸内，转过头，只见苍梧城内大火勃然而起，照得四处废墟纤毫在目。一时百里外急作的鼓号声随风传来，并起铁骑奔驰的踏踏声。两人举眸，只见益宁方向几道火线急急游弋于夜色下，正匆忙赶往苍梧。
“粮仓果然在那里。”萧少卿低声道，“祖偃的军队反应如此迅速，明日之战，不可轻敌。”
“那可是小侯爷他们？”颜谟穷极目力，只望见对岸山岭下飘动水上的一缕阴影。正觉心中稍安时，又见一束零星的火把猛然现在水畔，随着一道人影如鸟冲天，凌空落上谢粲他们的木筏，颜漠紧张之下忍不住手握成拳，急道：“那可是追兵？”
“不是，是魏叔。”萧少卿松了口气，“看来已经逃出追兵的追袭了。”
此地水域最是狭窄，不过顷刻，木筏便荡入紫桑山岭。萧少卿与颜谟走下山，在山道出口等待。谷内瘴气萦绕，暗无寸光，直到魏让手举火把冲散了瘴雾，山道间才慢慢可见三人的身影，魏让疾步在前，谢粲背负着苏妩，紧跟其后。
“阿妩怎么了？”萧少卿皱眉看着谢粲背上脸色苍白的苏妩。
谢粲低声道：“苍梧城里果然有粮草，不过为数不多，仅十万余石。少卿大哥不是想着速战速决吗，我想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必然急于求成……谁知道被守军发现了。苏姑娘是为我挡了一箭……”
“你烧了粮草？”萧少卿似并不曾在山顶见到对岸的动静一般，慢慢问道。
颜谟诧异看了他一眼，无声轻笑，没有出声。
谢粲却愈发愧疚，垂首道：“我刚起火，他们就发现了。粮草……呃，粮草可能烧得不多。”
“不自量力。”萧少卿厉声道。
“郡王莫要怪他……”苏妩冷汗满额，直了直身子，虚弱开口道，“是我不好，我激他懦弱无胆，他才去放火的。”
“别乱动！”谢粲轻声斥道，“你还有伤。”
苏妩一脸委屈，辩解道：“我还不是为了你……”
谢粲皱眉，将她放到山外的坐骑上，而后跪到萧少卿面前，请罪道：“末将一时冲动，违了元帅临行所嘱的军规。请元帅责罚！”
萧少卿声色不动，俯眸望着他：“你可知军中违军令者是何罪？”
谢粲咬牙道：“斩首。”
“郡王！”颜谟与魏让皆是大惊，单膝下跪道，“请郡王饶了小侯爷。”
一旁的苏妩也吓得从马背上滚下来，背上的伤口触地剧痛，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哀声道：“郡王，求求你，是阿妩贪玩，不怪东阳侯。”
萧少卿对几人的求情置若罔闻，只盯着谢粲道：“你可有话说？”
谢粲抬起头道：“元帅，末将今日这把火虽放得莽撞，但南蜀粮草受损，祖偃的大军得以维持的时日更是不多，且经此挑衅，明日南蜀必将大军出动，前攻孟津。末将虽犯过错，但求戴罪立功，甘为元帅前锋，驱逐夷蛮。”
“还不算糊涂到家。”萧少卿冷笑一声，“明日战场上对敌时，要记得你今夜说的话。”
谢粲起身抱拳，一脸决然：“末将知道。”转过身抱起苏妩，将她再度放回坐骑的马鞍上，为免她又摔下，他也纵身上了马背，将她圈在怀中。
萧少卿这时才看向魏让：“魏叔，南蜀那边可有人发现你们逃匿的路线？”
“未曾，追兵数十，皆已灭口。”
萧少卿彻底放下心，一丝细微的笑意掠过眸间深处，飞身上了马背：“回营。”
 
 
<h3>（四）</h3> 
中军深夜升帐，众将军听闻了谢粲从对岸带回的消息，有些不明所以。萧少卿也不着急，命诸将帐中静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一校尉入帐送来前方斥候的密报：“南蜀星夜调兵，火把映天，战舰漫江，左路大营四万将士尽数而出。两万水军，两万精骑，皆在缮修器械，逐次登舟。”
“南蜀这却是要大举渡河抢攻了？”将军们倒无忐忑，凭着午后一战大胜的底气，俱是笑道，“那群蛮人却是忘记了去年水淹苍梧的教训了！便让他渡江，我们有郡王坐镇，南蜀这群蛮兵他来一个我们杀一个，来两个便杀一双！”
诸将纷纷嚷着请命，萧少卿背对诸人望着帐中悬挂的战图，只是沉默不语。一旁，颜谟与顾峤也是一派沉稳镇定，颜谟手指轻抚茶盏边缘，轻笑：“除了水军还有两万精骑，祖偃此番倒是存了必夺孟津的架势。”
顾峤则在旁沉吟着：“左路大军……领将正为淳于岧、夏侯雍。”
“夏侯雍？”提起那位南蜀的小魔君，诸将当中顿时有几人微变了脸色。萧少卿眼角余光瞥过诸人，帐中众将谈论敌军阵势时，唯见谢粲端在席案之后，面容无惧，目光坚定，身姿稳如山石，一动不动。
萧少卿扬了唇角悄然一笑，又敛容察看战图，等待半晌，在诸将的交谈由激烈归于沉寂时，他才转过身道：“顾峤听命。”
顾峤忙离席跪于帅案前：“末将在。”
“起兵拔营，连夜退五十里，屯守石夔关。”
顾峤和颜谟这时方领会到诱敌之策所用何处，两人对视一笑，顾峤接过令箭，领命出帐，自去打点一切。只是帐中其余诸将却是吃惊不小，纷纷站起身道：“战都还未打，为何要退兵？”
谢粲更是讶然，疾走几步逼近帅案，哑着声音道：“元帅，我愿去前线领兵血战蜀兵，如今却不能为了我的错，而弃守孟津。”
“你也知道是你的过错？”萧少卿容色冷淡，徐徐道，“我再重复一遍，全军退出孟津，屯守石夔关，避蜀军求胜之切的锋芒，谋定而后动。”他话语略微一顿，望着帐中众将军，又道，“孟津今日虽失，不出三日我必能夺回。若再有非议军令蛊惑军心者，斩首示众。”
“是。”诸将只得俯首听命。
万余兵众于暗夜中急速退军，月色虽残，初时仍有凉光洒照，山岭间行军有如游蛇飞动，悄无声息。火把于风中飘摇，耀出了那一张张面庞上颓然的神色，轻微的叹息声中蕴藏的怨怼不甘如同浓雾在山间升腾，空中渐有浓云浮蔽。时将破晓时，层云遮日，落下绵绵细雨。等全军退入石夔关后，细雨转大，铺天盖地溢入灵壁山脉的丛林山岩。
蜀兵于辰时登岸，萧少卿站于石夔关城楼之顶，望着远处浅滩上密麻麻荫蔽天色的铠甲战马，低低叹出一口气。
“颜谟。”他于空无一人的城楼中出声道。
一道白影果然自楼外闪入，应道：“末将在。”
“听见笑声了吗？”萧少卿的面容隐在雨雾之中，朦胧恍惚，不可深究。
“是，”颜谟沉声道，“蜀兵登岸，发现一座空无一人的孟津险关，而且是他们觊觎了数十年不曾能踏上寸土的东朝，狂喜之情可想而知。”
“救国诛贼，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且让他们笑吧，待过了今夜，便只能沦为哭诉无处的冤魂了。”萧少卿一字一字缓缓出唇，语声淡凉，言词无温。颜谟听着，只觉一股阴森之意莫名侵体，让他不寒而栗。
两人在楼顶上静默遥望，半个时辰内，南蜀四万劲卒已悉数涌入孟津，辕门前飞扯起无数灿金旗帜，即便山林间水雾弥罩，放眼险山狭持的尽头，却见青黛葱茏的山岩也在这般飞扬的气焰下黯然失色。
想南蜀正是军心鼎沸之际，山谷间却微微回荡起肃重急促的鼓声，又接连着十几声鸣镝利箭惊风振响，生生压下漫野隆生的欢笑。浅滩上顿时陷入一片悄寂，孟津十里方圆只可见甲衣如墨云移动，陈兵布阵，安营扎寨，再无半分浮躁的声响，连方才仰天嘶啸的战马也在这般的肃穆下伏地喘息。
蜀军于转瞬间的变动不禁令颜谟倒吸冷气，叹道：“这次祖偃左营倾巢而出，淳于岧老成持重，治军严整，夏侯雍勇冠三军，年少气盛，两人联手而至，确实不可小觑。”
“颜兄是否过于抬高对方了？”萧少卿淡然一笑，“凡人必有短处。淳于岧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夏侯雍性促狭，虽骁勇，却不可独任。两人分一领军，或可独霸一方，如今两人同领军，一人专而无谋，一人果而自用，势不相容，必生内讧。依我猜测，淳于岧为求万全之稳，必将屯军孟津安守不出，以待祖偃大军渡河，再行战事。只是夏侯雍却目中无人、求功心切，定然会率铁骑出营前袭石夔关，以建进取东朝的头功。”
颜谟思了顷刻，道：“若蜀军安守孟津，等祖偃大军一至，十二万甲兵势如滔河，我军将无一分胜算。”
“说得正是。”
颜谟又道：“但若夏侯雍此刻领铁骑来犯，我军也是势单力薄，更何况天下大雨，雾气弥山不是战斗的时机，怕胜算也不大。”
萧少卿浅浅颔首：“颜兄忧虑无虚。”
眼前形势仿佛毫无退路，颜谟怔了一怔，望着萧少卿沉静的面容，却又笑起来：“可郡王昨夜所言三日夺回孟津之言，不该仅仅是为了抚慰军心。”
萧少卿道：“我此生从不妄语。”他转过头，容色沉静如玉之清美，笑道，“颜将军，可还记得昨夜紫桑山上之言？”
“当然。”
“我若只给你五千步卒，你可敢行一趟南蜀？”
“五千？”颜谟笑了笑，“足够了。”他正色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请郡王示下。”
萧少卿却突然不语，看了他一会，才道：“你可知此行偷袭所图为何？”
“声东击西。”颜谟道，“末将所领五千士卒一旦入蜀地，必要血战到底，以此拖延祖偃大军登岸，让郡王有夺回孟津的时间。”他儒雅的面容因气血澎湃而微微泛红，细目流光，如金石之色，话更是说得一派慨然大义，仿佛是赴难之前的决绝。
“你以为是要一去不返了？”萧少卿失笑，摇了摇头，“方才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颜谟不解抬头，萧少卿道：“此去偷袭益宁后方确是声东击西之计，只不过那五千兵卒却不是随你去送性命的。”
他转过身指着墙壁上的地图，指尖轻挪，解释道：“若夏侯雍要来攻石夔关，乘士气之盛，午时之前必将陈兵关外。一旦他贸然来袭，祖偃在益宁定会坐不住，即便今日大雨大雾，他也将提前率大军渡河。颜将军熟知南蜀地形，且今日蜀营一为大胜、二为渡江，戒备防线等等必然不比往日的无懈可击，你领兵自紫桑出发到益宁后，暂寻一处隐蔽山野藏身。待祖偃大军的战舰渡河一半，你率兵抄袭蜀军后方。五千人马虽少，但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必然大乱蜀军阵营。祖偃若得知益宁受袭，不会不退兵援战。届时，颜将军却不可恋战，趁此间慌乱逃回紫桑。一旦逃回，即刻燃木筏以阻河流、毁大石封锁山脉。若一切进展顺利，那时该是入夜时分，颜将军不必退回石夔关，马不停蹄，直奔孟津。”
一番话说得颜谟醍醐灌顶，忙揖手道：“末将领命。”
“辰时已过半了……”萧少卿瞥了眼楼中铜漏，又掉过头望着眼前雨帘，“我已命顾老将军挑选了五千精悍士卒聚集于剑南壁下，此刻只等颜将军誓师出征。”
颜谟毫无迟疑，起身道：“末将告辞。”出了城楼提过亲兵手中所执的银枪，飞身跃上马背，白袍振飞风雨中，急奔剑南壁。
 
 
<h3>（五）</h3> 
夏侯雍兵出神速，巳时刚过，顾峤站于剑南壁上，方目送颜谟所率的五千兵卒在灌木深林中隐没不见，还未转身歇口气，便闻一声锐利的号角倏然捅破云雾，继而再起雷霆般飞泻千里的鼓声，仿佛催魂夺命的符咒，群山回荡，江水震鸣。
满耳振聋发聩，顾峤身旁几名士卒不住颤抖，连带脚下的大石，也似不堪千军万马的咆哮，摇摇欲崩。
蜀军来袭！
顾峤面容一变，急急转身，赶至石夔关城楼，登于高处放眼一望：只见前方近三十里狭窄的山道间黑甲罩雾，在踏地腾起的战马下似妖云般飞袭而至。停于十五里外唯一一处在蛮山之地间开阔的平野，横陈纵列，摆开决战的架势。
顾峤眯起眼眸，努力透过迷蒙白雾打量远处层叠无穷的寒刀铠甲，不无忧忡道：“蜀军左营的两万精骑，怕是尽数出动了。”
“元帅，我们可要应战？”听闻动静匆忙赶来的谢粲也是心惊，急声询问萧少卿。
“以石夔的险恶地势，夏侯渊再逞匹夫之勇，也绝不敢踏进此间五里之内，”萧少卿道，“他们所求的，不过同于百年之前南蜀大胜太祖帝的战术。”
“什么战术？”
顾峤道：“郡王说的是激将之法。百年前我军大败，正是被蜀军污言秽语所激，大军被他们诱出石夔关外，中了围歼，几乎全灭。”
“激将？”谢粲看了眼萧少卿，抿紧双唇，不再请战。
城楼上诸人无声，城楼之后的关内，诸将军仍在淋雨操练士兵。
约莫盏茶的功夫后，蜀军缓缓推进五里，在急险窄深的山口，又停步不前。谢粲等了半晌不见蜀军动静，忍不住笑起来：“果然如姐夫所说，那夏侯雍却也是如此胆小，不敢再度前进。”一撇头，见萧少卿微蹙双眉，望着自己的目光略起冷意，方意识到刚才的失言，摸摸脑袋，讪然一笑。
此一刹那，雨雾中约莫百骑驰出，到石夔关外一里，放肆叫嚣骂喝起来。
迸出唇舌的无非是一些入耳不堪的话语，城楼上诸人只当未听，弓箭手引箭于垛口旁，铀光森冷，直对城下。萧少卿环顾左右地势，目色一闪，唤过顾峤，低声嘱咐了几句。
“是。”顾峤当即抱拳退出。
关外行诱敌之计的蜀兵谩骂不绝，谢粲纵是深明其间另有图谋，但少年心性、血气方刚，心中仍觉难以忍受。正竭力压抑着怒火时，不妨城楼上的一位箭手手指未稳，一箭离弦而出，弓箭雨天受潮，箭影于雨雾下并未射远，飘摇直坠，落入关外深涧。蜀兵因此无不放声大笑，讥讽嘲弄，愈发无状。谢粲冷笑不已，抚弄着背上箭囊的手指已在震怒中微微发颤。
站于他身旁一直声息悄静的萧少卿于终于轻笑出声：“敢嘲我军弓箭无力？七郎。”
“在。”
“你的长御弓呢？”
“正等元帅的吩咐，蠢蠢欲动呢。”谢粲朗声笑道，取了沐狄双手所捧的数百斤玄铁沉弓，引箭满弦，一箭飞出，铿然一声，射落为首一佐将。
相距一里之外，雨雾之下，箭术竟是如此精准！
萧少卿低声道了句“好”。谢粲难得承他夸赞，得意之下，又摸出五支羽箭，见萧少卿并无阻拦之意，便索性凭着勃起妄升的杀意，箭箭射落蜀兵，绝无虚发。城楼上诸士卒纷纷呼喝起来，连带夹关两壁上也荡出无数喝彩声。
“右卫将军！右卫将军！”
忽起的巍巍欢喝似天际滔河，直扑而下，一波胜似一波。谢粲于这般的欢腾中顿生飘然，待转过头望向城关两侧，却见绝壁上的林木间无数旗帜飞舞，雪白的甲衣立于青郁山岭中，彼连相接，似无垠的流云。
谢粲目瞪口呆：“哪里来这么多的士兵？”
蜀兵更是觉得触目惊心，失色愣神一霎，忙拍马逃回十里外的阵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蜀军再退关外五里。
“又退兵！”谢粲拍掌大笑，“如此的进进退退，士气再盛，也不经如此折腾！”欢喜时仍不忘请教萧少卿，“少卿大哥，我们可是来了援军？有多少人马？”
“疑兵之计而已，”萧少卿漫不经心道，“援军是有，尚未到达。”不等谢粲再问，他揉着额叹了口气，“如今总算是可以坐下来喝口茶，小憩片刻了。”他淡然转身，再不管关外形势，也不顾谢粲满心的疑惑，下了城楼，遇见回程复命的顾峤，吩咐道：“传令全军，未时之前于营中休憩养神，未时之后，饱餐出师！”
“是！”
 
过了午时，雨势渐小，山间雾气不减，天色仍是晦昧不明。被方才一阵排山倒海的呼喝所震慑，兼斥候也捉摸不清石夔关里东朝究竟有多少人马，南蜀小将夏侯雍又受淳于岧派来的副将牵制，只得按兵不动，另派人回孟津请援。
淳于岧眼下并无夺取石夔关的心思，一面敷衍夏侯雍，一面急遣哨兵请祖偃渡江压阵。迫在眉睫的一场战事就此受阻，山野似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平和，然而悄然的杀意却是风起云涌，藏于迷离雨雾下，不见声色地侵蚀人心。
未时，颜谟领着五千士卒于紫桑悄无声息潜入南蜀，飞鸽带着密信传至石夔关时，谢粲正一脸不甘地立于帅帐间，忿忿道：“要我出战当然行！即便只有两千骑兵对阵南蜀，我也无惧！可元帅却仅要我虚晃一枪便不战而逃，那不是成了让天下人嘲笑的懦夫了？”
“小侯爷……”顾峤忍不住起身想劝，却被萧少卿扬手止住。
萧少卿看过信鸽带来的密函，对帐中诸将道：“颜将军已领着五千劲卒潜入益宁城外的山脉，祖偃大军已在筹备战舰，半个时辰之后，即将渡河。我们这边的战事也不可延迟了，必须与颜谟前后呼应，方不至于惨败。”
诸将均道“是”。萧少卿转眸看着谢粲：“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愿不愿领两千骑兵为先锋？”
谢粲小声辩驳道：“这不是先锋，先锋不战而逃，算什么先锋……”
“我只问你，愿，还是不愿？”萧少卿厉喝道。
谢粲咬了咬唇，目光倔强，一脸不服：“我为何不能与夏侯雍堂然对敌？为何要佯败而逃？”
“你倒觉得委屈了？”萧少卿冷笑道，“我军如今不过八千人众，给你前去对敌的两千骑兵为最精悍善战的士卒，但你们要面对的，却是两万蜀兵。以一挡十，即便你与夏侯雍对敌不败，你成了勇者，那两千士卒对着如狼似虎、断续不绝的蜀兵，又该如何活命？”
谢粲垂首不语，萧少卿透出口气，放平了声音道：“何况昨日全军弃守孟津撤至石夔关全因你一念之私烧了粮草，从而惊动了蜀军所致。你昨夜说的戴罪立功，便是这般的行为？斩你的头我没什么可惜，只可怜你的阿姐，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弟弟是这般的任性坏事，该如何伤心，你想过没有？”
阿姐？谢粲身子一颤，脸庞渐渐透出青白之色来，抬起双眸望着萧少卿，半晌，方慢慢启唇：“末将——”他咬紧牙关，屈膝而拜，“末将领命。”
“未时三刻出关迎战夏侯雍，佯败而退，引兵入灵壁西南丛岭。”萧少卿离案至谢粲身前，递出军令，低声嘱咐道，“切记不可恋战！退一步山河得保，若再任性，无人可救孟津。”
“是！绝不负元帅之命。”谢粲接过军令，扬氅而起，大步出帐。
萧少卿看着他远去，心中暗自叹息一声，转过身道：“顾将军，你领步卒两千，自关外两侧的山林进军，逼近蜀军，但不可靠近，为七郎断后。”
“末将领命。”顾峤疾步离帐。
“其余诸将领三千铁骑，入夜之后，待对岸祖偃军乱之际，随我奔袭孟津！”
“得令！”
 
 
<h3>（六）</h3> 
此时近暮，雨丝滑过绿叶枝头，淅沥声渐渐止消。阴霾云色压伏苍穹，自江面吹入谷中的山风愈见锐利阴冷，雾气浓浓飞散山野，百步内仅大致可见山棱之轮廓。
夏侯雍领着两万骑兵驻于雨天下一整日，不敢冒进，又不见援兵，士气逐渐消沉。等至未时，孟津后方甚至连膳食也未曾送来，诸将士又冷又饿，疲惫不已，阵势再无初发时的恢弘。未时三刻后，又一哨兵自孟津前来，于夏侯雍面前禀道：“夏侯将军，淳于将军说三殿下即将渡江至孟津，今日雾大不利战事，请将军先行回营……等殿下来了，再图后事也不迟。”
此话无疑给两万大军一个安然退兵的台阶，先前随军诸将还惧于主将的威仪，一时不敢怨言，此刻却因淳于岧的传话而无不心动，纷纷上前劝说夏侯雍退兵。
眼见夏侯雍犹自踌躇难决，一将军上前跪谏道：“敌方主帅是豫章郡王萧少卿，其风姿之秀、智谋之深可说是东朝年轻俊杰中第一人。去年岷江大战，此人为殷桓帐下前锋，决堤引水淹没苍梧城，屠我十万兵众。不说他百变莫测的军法，便说他的名字，一旦阵前报上，足以让三军为之胆惊恐慌。”
“哼！”夏侯雍素来沉默寡言，但上战场，总以一张面具覆住整个面庞，除非中军行辕的诸将，常人不知其容貌美丑。
那将军闻声知意，心道刺激起这天纵少年的骄傲更难收场，遂赔笑道：“此番我军凭借将军之勇，出师即成，一举夺下孟津关。然今日大雾，石夔关又险峻无比，自古以来除非关中将士出城迎战，否则断无攻破的可能。不如且退师回营，待殿下来了商定好决策，将军到时为先锋，断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诸将齐齐点头，沉默中目色急切，皆望向夏侯雍。
山中阴风浮动，天色已是越来越暗。流金白玉的面具下一双眼眸顾盼似墨石灼光，看着前方仿佛沉懑停滞住的水雾，双目微微一阖，轻声出唇：“敌军已攻来了。”
“什么？”诸将吃惊，回顾前方，却不见丝毫动静。
正待松口气，却听山谷间慢慢飞荡起一缕悠长的清啸，乘风破云，经久不衰，宛若是雾气中夹杂的绵针，冷冷刺上诸人的面庞。马蹄声纵腾而来，以驰骋苍原的豪迈气势，自雾间缓缓绽放英姿。一骑，十骑，百骑，千骑……看不清是多少兵众，大地惊震，群岭战栗，似山河将倾的岿然阵势。
诸将忙转身上马，令旗挥舞，命全军凝神戒备，又打量着敌方为首的一名黑甲紫袍的将军，疑道：“不是颜谟，也不是顾峤，那是谁？”
“正是今日石夔关城楼上射杀元承将军的小将，”先前去诱敌的士兵认出是谢粲，禀道，“东朝将士呼称他为右卫将军。”
“右卫将军……”夏侯雍睁开双眸，目色湛芒，慢慢微笑，“原来他便是东阳侯谢粲。”
“将军，是否退兵？”前来请命的哨兵颤声道。
“退什么兵！”夏侯雍冷喝，长枪惊风，铿然刺出，横穿哨兵胸膛，“大敌在即，决不可自乱阵脚！若再有擅言班师者，杀无赦！”
“是！”
谢粲率骑于相距蜀兵三里处不再前进，夏侯雍却似难耐激越心绪，白甲银枪，引兵而上。眼见蜀军呼啸着席卷压至，谢粲微举手臂，雾间诸人不见示意，传令兵大叫道：“备箭引弓！”
两千骑兵于山口两列交错排开，静静张弓满弦，待蜀兵距离百步左右，传令兵看得谢粲示意，忙道：“放箭！”
锐啸飞越半空，飞箭如雨，灭顶而至，“扑扑”闷声刺入血肉之身，战马中箭翻滚，骑士中箭落马，瞬间去众数百。横陈战场的尸首稍阻了蜀军的进攻，东朝将士趁此间隙再换一轮箭雨，蜀兵纷纷举盾遮身，铁蹄踏过前方尸骨，继续在艰难中跋涉向前。眼见战场的硝烟刚刚升起，东朝将士却引兵倏退半里，藏入高坡树丛，居高临下，再次射出密如飞蝗的利箭。谢粲骑马巡梭林间，不住高声喝令。不过一刻的时间，蜀军倒在坡下的尸首已是上千有余。纵有一些蜀兵逃开了密罩头顶的箭镞，闯入林中，弩弓才刚张开，已被埋伏于两翼的顾峤士卒斩杀于地。
谢粲连番得手，豪气顿生，与蜀军相距密林内外，决不肯退后一步。两千骑士无一不擅射，半个时辰的功夫，数万支羽箭离弦，将蜀军一拨拨劫杀于坡下。谢粲杀得兴起之际难免忘乎所以，险些忘记了萧少卿的嘱咐，也取了长御弓，透过茂盛的灌木丛，对准蜀军滚动似乌黑潮水中央的那一抹雪白之色。
“铮”一声利箭离弦，擦着那身白玉铠甲，刺入其后士卒的胸膛。
“可惜！”谢粲暗自懊悔，又拔出一箭，正待拉弦，一旁却有人猛地拽住他的手臂，吼道：“小侯爷，莫要忘记郡王嘱咐！”
语声雷鸣入耳，衬着一张威武的黑面，正是魏让。
谢粲皱眉，挣脱魏让手臂的钳制，眺目远望，只见那道白影飘飞万军从中，领着一支不下五千于众的骑兵，自侧翼杀入了林中。
“可恨！”明知距离难及，谢粲仍是悻然射出最后一箭，这才挥手让传令兵示意两千骑兵收弓而退，分开四路，自四道小径退入西侧深岭。
顾峤领着步卒埋藏树木间，不住放箭射杀，为谢粲的骑兵争取了百步距离，而后悄无声息地撤出，放任蜀军挥刀追袭那两千骑兵，涌入密林。
经此一战，时过酉时，山间层雾旋绕，天色漆黑难辨。远处战鼓隆隆作响，火光映天，厮杀声充斥山谷，魏让回首望了一眼，道：“郡王已攻入孟津大营了，想来颜谟在对岸已经得手了。”
谢粲抿唇不语，扬手放出响箭鸣镝，四路骑兵同时举起火把，引着蜀军直入西岭腹地。火把一举，却恰恰给了蜀军利箭所向的寻仇契机，后方闷声痛呼不绝，一时之间倒下数百人众。行过十里有余，四支分头而行的骑兵终在西岭名为“山魅”的谷口汇合。随后蜀军铁蹄踏踏，寸豪无差地尾随而至。两军相持谷口，夏侯雍排众上前，长枪指着谢粲，笑道：“东阳侯谢粲！一战尚未争锋，逃什么！莫非你也如你那文弱无能的父辈一般，战场上从不知争勇为好汉，偏做小人阴诈之道！”
他话语虽刻毒，然声音却柔和清淡，其间婉转之意，竟让人不能辨之雌雄。
“你说什么！”谢粲压于胸中的不忿在他的话下如被火苗引燃，腾腾而烧，几乎炙糊了头脑。
火把映照下，夏侯雍的目色浓黑阴沉如毒汁淬入，淡淡道：“我方才说的可是汉话。怎么东阳侯未曾听清，还需我再说一次？”
“混账！”谢粲大怒之下玉狼剑铮鸣出鞘，剑光横出夜色，戾气分外夺人，令纵马靠近谢粲身旁的魏让也不禁觉出瑟冷之意。
“小侯爷万万不可动怒，”魏让低声劝道，“还是先入谷中要紧。”
“魏叔说得是。”耳侧忽微微回旋过一阵冷风，吹得谢粲竟突然冷静下来，拼命压下锥心的气愤，手擒着玉狼剑，掉马转身，率部潜入山魅谷。
“又逃？”夏侯雍低声冷笑，双腿一夹马腹，“追！”
“不可！”有将军劝道，“前方深谷难辨，怕有埋伏。”
夏侯雍怒道：“杀父仇人的独子近在眼前，岂可放过！先前不知他们兵马多少，方才你已看清了？还不足两千骑！我们以十对一，有何可惧？”他一勒缰绳将要拍马追上，那将军顿足懊恼，正无从相劝的忧虑中，前方却有几位骑兵靠近谷口，望着谷中盛载漫道的车辆，大喜道：“有干粮和绸缎……”
夏侯雍与那将军俱是一怔，其余近将士却不禁轰然爆出欢呼。诸人本就冷饿交加，此刻再不顾将军之令，群涌入山谷，争夺干粮，撕扯绸缎，再无军纪军容可言。
那将军忍不住闭紧双目，长叹道：“上盈其仇，下务其私，我军今败，怕是已无回程！”
“不！”夏侯雍却在此间适时清醒，放声喝道，“有埋伏，撤军退回！”
此声用尽内力，自气血丹田喷薄而出，震得谷中数万将士耳膜嗡鸣，愕然相觑之间，却听两侧山岭突起如瀑飞落的铁蹄声，火束惊云，击散雨雾，照得山顶上乍然而现的数千将士的轻甲铁衣灼射出烈烈光芒。赤黑的弓弩高高举起，一眼望去，铀光阴森遍目，毫无缝隙可存。南蜀将士终于回过神来，脚步慌乱，纷纷奔向两端谷口，愈急，却愈是拥堵不出。一声清越的鼓声似水流潺潺穿越谷间，盖住哄乱中的诸多声响，静静敲击。数百巨石在鼓声下轰然滚落，挡住谷中前后出口，绝为死路。
一时山顶上箭弩尚未拉张，蜀军面容已呈丧颓之色。
眼见谷中两万士卒已是瓮中待屠之物，山岭上几千将士却无一肆意笑骂，只是静默坐于马背之上，冷冷望着谷中诸人。数千目光寒如无形游动的剑气，压得满谷士卒无不压抑住喘息，倏然惧是无声，只是惊骇相顾，于死地想方设法，找寻最后的出路。
山上弩弓慢慢拉起，细小的弓弦震荡本是微不可闻，如今却攫取住了两万蜀兵的心弦，随着它猛涨的杀机蓦地紧缩。
窒息之中，鼓声又起，谷顶更是传来一人沧桑老迈的歌声：
“白云剑
碧霄鼓
长风横槊
密雨惊镞
流沙吹山御旌旗
荒原雪海遍银甲
墨水冰生白骨
长河落日血舞
青翼凌天
虎啸心魄——”
放声而笑，弹剑长歌。夜色下的山魅谷悄寂一片，火光笼着蒙蒙天色，将云层染成血红。战栗的暗流在风中激荡，万人仰首，于死神压顶之下望着那名青甲白袍的老者持剑悠然而至。
“竟是风云骑……”夏侯雍身旁的将军脸色灰败，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在惊悚中颤抖，“已消失九年的风云骑……”
山上老者登上高岩，即便隔着百丈之遥，那将军也似望见了老者那双浸透人间苦寒的眸中漫出的阴冷无情。
“十二年前南蜀离间北府诸将、毁我三万兵众之罪，如今该报了吧！”老者喃喃自语。
“少主有命！”他放声一喝，山峦震响，“坑——杀——蜀——军！”
山魅谷中似有劲风飞过，拂上峰巅，所有火把悉数熄灭。一片暗沉悄寂中，弓箭与飞石齐落，哀嚎惨叫声中魂入九泉。血雾蒸腾而上，再次笼罩住山林草木。夜色于肆虐疯狂的杀戮中飞速流逝，待东方晨曦飘现，血河淌流，满谷横尸，望不尽生死之苍茫。
人间炼狱，不过如斯。
 
“……永贞十三年，三月末，南蜀连贺阳之祸，国中三皇子统军二十万，屯寨益宁，进犯襄陵。孟津告急，豫章郡公云憬领五千骑兵星夜南下救之。三月庚寅，祖偃遣淳于岧、夏侯雍统左营大军攻取孟津，暗夜渡江。憬公命孟津士卒尽数退出，留空寨一座，重集兵于石夔。
三月辛卯，骤雨，大雾。夏侯雍领骑兵两万攻取石夔。石夔地势险恶，更兼雾障弥天，雍不敢冒进。岧报胜于益宁，祖偃大军拔帐，倾出渡河。是时，憬公密令大将颜谟领五千步卒暗穿紫桑秘道，潜入南蜀。待蜀兵半渡于河，自后方抄袭而上，大乱蜀军。祖偃闻后方受袭，大惊，即分兵逆应之。颜谟退兵急速，渡回东岸，引火燃尽木筏，碎石以断追兵。
是日未时，憬公使东阳侯领两千精骑出战夏侯雍，诱敌入西岭密林山魅谷。时逢徐州北府兵初援江州，高平侯郗彦亲率风云骑扼敌于谷侧，坑杀两万蜀军，仅夏侯雍单骑隘口逃生。入夜，憬公趁南蜀首尾难顾，领三千骑兵攻入孟津大营，直入辕门，血洗中军。蜀军大震，慌乱渡江，残箭破橹横江漂流，一夜之间，军心怛惧，数月不敢再战……”
——《东纪 剡郡云氏列传》

第二十九章 将初成
<h3>（一）</h3> 
谢粲率部撤回石夔关时，时已黎明。
眼见大胜在望，石夔关里已隐隐传出了欢呼声。谢粲却沉默着，一时身心俱倦，提缰拨辔，慢慢策行入关。
小侍从沐狄早已等候在营寨前，望见谢粲率众而归，欢喜无限地迎上：“恭喜小侯爷得胜归来！”
岂料谢粲却无之前每次战后的得意飞扬，听着“得胜”二字更仿佛是被冰流相激，脸色猛地一白，低喝道：“有什么高兴的！”恨恨丢开长鞭下马，转身疾步入营。
沐狄骇于他不寻常的反应，愣在当地。随后的骑兵一一与他擦肩而过，失魂落魄，恹恹无神，人人眉目间均见消沉怅冷，散尽了战前出发时的明朗意气。
沐狄疑窦丛生，急步跟上谢粲，于一侧打量着他面庞上的怒气，不敢贸然相问。
“那是谁？”行至中军，谢粲忽然止步，望着左营辕门前正与顾峤说话的中年男子。
一袭蓝袍、清瘦冷肃，只觉是似曾相识。
沐狄道：“是江左云阁的偃真总管。”
“偃真？”谢粲心念一闪，沉下脸道，“云澜辰是否正在营中？”
“是，正在帅帐等着郡王呢。”
谢粲吸了口气，霞光破出云层，流转于他的眸中，顷刻将一双璨然的黑眸燃烧成炙焰的颜色。西岭山魅谷里那不绝的凄厉嚎叫依旧萦绕耳侧，谢粲稍稍阖目，便可见万缕血浆飞溅的杀戮在脑海中一掠而过。浑身焦躁的气血憋了一夜，一霎便要不受控制地发泄涌出，只是此刻，他依然念念不忘一件事，抬手缓缓抹去脸上的血渍，轻声道：“阿姐也到了？”
“未曾，听说郡主还在北朝。”说到此处，沐狄神秘一笑，“不过昨夜和云公子一起到石夔关另有其人，小侯爷怕是万万想不到。”
“想不到？”谢粲冷笑，咬牙切齿道，“不就是风云骑，有什么想不到的。”
沐狄赶紧摇头：“不是，风云骑昨夜未至石夔关，直赴西岭战场了。与云公子同来的人……”他眨眨眼，还是忍不住故弄玄虚，撺掇谢粲道：“你去帅帐见见便知道了。”
谢粲一甩衣袖，厉声道：“山魅谷活埋蜀兵两万，那冷血无情、心狠手辣的杀人罗刹，有什么可见！”中军行辕的将士皆随萧少卿赶赴孟津战场，满营空帐，静寂异常。谢粲将此话放声吼出，石夔关内外无不听闻。正与顾峤交谈的偃真脸色一寒，斜目瞥着谢粲，衣袍荡风而振，煞气顿生。
“那是东阳侯谢粲。”顾峤忙道，“初生牛犊，尚未深知战场残酷。”
偃真微怔，望着少年血污面庞上额角的飞凰，皱了皱眉，轻轻叹出口气：“原来是他。”
谢粲盯着帅帐的方向，心知那人已经听到。可惜等待半晌，那里始终是帘帐低垂，澜纹不动。他心中愤慨于是更甚，重重一哼，转身入了自己的营帐，锁甲未解，仰身便倒在榻上，掩袖遮住脸，闷闷生气。只是思来想去，他仍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怨从何来、气从何生。
自到战场，上阵杀敌，他早已是满手血腥。但每次跟随萧少卿身后，于鼓号声中驰骋烈火烽烟，斩敌闯关，厮杀决斗，满心男儿豪情，只盼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却从不曾想过夺人性命该与不该，更未想过生死一线时的脆弱无力。可昨夜的一场屠戮却如冰河没顶而至，叫他毛骨悚然，神魂难定。两万条性命在他的眼前一夕亡尽，若是寻常的战场，殊力拼搏下而致的死亡，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人徒手待诛，临殁之际喊叫声中的无奈与凄惨，让避在山后的他也听得浑身战栗。
一念不忍，悲哀与怜悯趁机浸透肺腑，让他不禁茫然：眼前这以千万人性命为赌博的战争，不过起自枭雄霸主一时的贪念，百姓何其无辜，兵将何其无辜？而自已执着进取的功名，原来竟是一条白骨堆成的冥河，如此的长无尽头、不堪回首。
更何况——
那个下令坑杀的人，是当年东山上他不尽排斥着、却又在心中暗暗向往的那缕月白风清。温润静好，无争世外，只可惜如今回忆起，才知潇岚依旧，人世早非。阿姐偷偷流了九年泪水换回来的，不过是一缕阴暗冰冷的厉魂。
阿姐……
他默默思念着夭绍的笑颜，遮住面庞的衣袖在不知觉中缓缓滑落，眼眸紧闭，双唇微张，想要放声呼唤或是嘶喊，然而唇角翕动几番，却只是疲惫地叹息一声。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恍如隔世的惆怅，和无从倾诉的落寞。
山风乱穿，帘帐哗然轻响，有人慢步入帐。
“沐狄？”谢粲沙哑着嗓子问，却懒得睁眼去看。
军中除了沐狄，无人敢擅闯他的营帐。
于是并不多想，他低声道：“沐狄，你想回邺都吗？”
来人的脚步声于此话下顿止，片刻后才又提步，缓缓行至榻侧。衣袂窸窣，那人坐于他身旁，轻笑道：“沐狄想不想回我不知道，不过看你的样子，像是很想回去。”声音温和清淡，如水流入耳，并不熟悉，但只听过一次，便难以忘怀。
谢粲一个激灵睁开眼，瞪着榻侧白衫温雅的青年：“姐夫！”他讶然翻身坐起来，转眸四顾，不住道：“沐狄那小子呢，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来了石夔关！”
阮靳斜睨着他：“听说是上禀了右卫将军的，只是将军如今意气不可一世，不愿与鄙人一见。”
“……那小子说的另有其人，原来是你。”谢粲大悟过来，摸了摸脑袋，讪然，“我是气糊涂了，姐夫莫怪。”
阮靳不甚在意，淡然一笑：“我军大胜，你竟气糊涂了？七郎果非常人。”又见他脸上泥血脏污的，阮靳湿了一条巾帕递过去，摇头微叹，“只不过落魄的凤雏，确无风采可言。”
话语间不辨是揶揄还是疼惜。谢粲闻言只是紧抿了唇，一声不吭，将湿帕覆在脸上擦了又擦。
清洗过的五官褪去战火硝烟下的刚毅，苍白俊秀，透着无瑕空明的纯净。
少年如美玉，宛若天成，可惜在浊流之世，确非能够长存。阮靳默然望了他一刻，才道：“还未说说，你为何想回邺都？”
谢粲低眉垂目，显得十分颓惫，思了一会，慵然靠向软褥，有气无力道：“只是累了，想回去陪着阿公。”
“是想陪阿公还是想逃避？”阮靳道，“谢家凤雏，世人都道是天纵少年，却原来不过如此。你此行战场，未立功勋，一事无成，因一场战事就吓破了胆子，就要逃回邺都，从此做个享乐纨绔的金贵侯爷？”见谢粲已有怒气浮面，不及他开口争辩，阮靳又慢慢叹息，“想当初你大姐每次与我说起她的小弟，都称赞着是如何地聪敏勇敢，如今看来，竟只是个懦夫。”
“姐夫！”谢粲青白的脸色终于涨出彤然的红晕，忿忿不已，“我自上战场，杀敌于前，破敌数千，怎么就未立功勋了？怎么就成了懦夫了？”
阮靳嗤然：“破敌数千，如此便是功勋了？”
谢粲横眉瞠目，怒道：“难道如昨夜那人坑杀两万南蜀将士，才算是功勋？”
“不错！”阮靳断然应声，又盯着他，轻轻发笑，“那人……连名字都不愿直呼，原来你气的便是这个？”
谢粲哼道：“是又如何。”
阮靳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着衣袖：“你就这么痛恨自己的功勋被人夺走？”
“什么？”谢粲一愣，等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姐夫难道以为，我是不顾大局、只争功劳的人？”他扭过头，悻悻不甘道：“我只是不忍那些徒手待毙的南蜀将士。”
“原来如此。”阮靳一叹，似恍然过来。
他起身离开榻侧，坐到对面的书案后，倒出一盏茶缓缓饮尽，这才又出声笑道：“七郎，姐夫方才错怪你了，是姐夫的不是，你莫要怪罪。”
谢粲面色微有缓和，但少年气盛，仍咬唇绷紧着身体，不肯转过头来。
阮靳笑了笑，道：“那依七郎之见，昨夜山魅谷中，若不围困坑杀，又该当如何对待那两万南蜀将士？”他抚着茶盏慢慢道，“是劝降？放归？或者，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孤注一掷与他们决战？”
谢粲蹙眉，唇齿松开，想要说什么时，却又止住。少年的双眸盯着被山风不断吹卷的帘帐，渐渐透出些许空茫。
“不可劝降，”他终于开口，艰涩道，“南蜀与我不同种族，各属彼此的家国，降便是叛国，死方为人杰。若有降者，其心必异，不得不防。如此内患重重，国不能安。”
“是。”阮靳微笑。
“也不可放归，”谢粲继续道，“昨夜的战火层层蔓延。若一念为善放归两万南蜀骑兵，孟津危局不再，少卿大哥和颜谟将军两部都将陷入重围，难有生路。”
“说得极是。”阮靳赞道。
“若孤注一掷……”谢粲抬起头道，“南蜀十二万将士，我军一万将士，十数倍于我，死战力竭，也不可保得南境平安。如此不能速战速决，江州南北两线作战，便给了殷桓渡江的可乘之机。殷桓一旦渡江，江州防线崩溃，荆州铁甲可直赴扬州，邺都危在旦夕，社稷也危在旦夕。”
阮靳不住点头，叹道：“七郎目光长远，见解深刻，不愧谢家儿郎。”
谢粲却又不吭声，垂首沉思，不辨心中忧愁何起。阮靳也不着急，只静静等待着。帐中无声沉寂，远处却忽地传来欢腾的号角声，波浪似的潮涌向石夔关。谢粲身体一震，下榻急行几步，掀起帘帐，望着远方如云飞展覆天的旌旗，喜道：“少卿大哥夺回孟津了！”
阮靳却无喜色，平静如初，道了句：“一将功成，万骨皆枯，便是如此了。”
谢粲在他的话下转过头，目光彻悟。
阮靳站起身，笑道：“既已体会了这中间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那么，你还怪风云骑在山魅谷的作为吗？”
谢粲却还是不语。
阮靳道：“十四年前安风津一战亡魂数十万，方成就了郗峤之不世英名；半年前岷江水淹十万蜀军，也才有了殷桓金台封赏的荣宠。为将者为国，芸芸众生在他的眼中，不过敌与我之别。人是人非，天生天杀，此事素来了无尽头。”他走到谢粲面前，按着少年坚毅的肩臂，语重心长，“家国荣辱，百姓生死，皆系于一将双肩。将者以武力平天下，文臣以仁智安邦国，各司其职，不可混淆。你既志在沙场立功，便无谓妇人之仁。”
“是，”直到此刻，谢粲才觉绷得发痛的筋骨在他的话下一一松缓，心跳渐平，全身生机盎然，如逢新生，“多谢姐夫教诲。”
“我难得这般苦口婆心，的确该谢。”阮靳清黑的瞳仁中微有谲色一闪，含笑沉吟着，“你要怎么谢？”
谢粲不疑有它，笑道：“姐夫说呢？”
阮靳负手，施然道：“上次在浔阳酒肆相逢，我们摴蒱之戏，你最后一把掷出的卢，似乎不是偶然得之？”
“当然，”谢粲有些得意，“有诀窍的。姐夫想学？”
“不是学，切磋而已。”阮靳言词很是矜持，自袖中掏出五枚木骰，置于案上，“孟津此刻一片烂摊子，少卿回帐大概还需小半个时辰，我们先赌九盘，如何？”
“甚好。少卿大哥治军严厉，我已许久没有消遣了。”谢粲理所当然地坐于案侧。
阮靳在他对面坐下，抚摸木骰，声色不动道：“既是赌，胜如何，负如何？”
谢粲心中纯真一片，想也未想，便道：“但听姐夫的。”
“好。”阮靳随手掷出木骰，五者面皆黑，首番便是“卢”。谢粲犹在惊诧不已，阮靳端坐安然，淡淡道：“我若赢了，你随我去见一人。”
“谁？”谢粲目光一缩，警惕起来。
可惜，为时已晚。手抖了一抖，掌下五颗木骰尽数泛白。
“白！”阮靳击掌大笑。
不费吹灰之力，胜局锁定。
 
 
<h3>（二）</h3> 
萧少卿巳时回营，随者侍卫数十。其余中军将士与颜谟一部留守孟津，前方没有粮草，顾峤早已燃火烧灶，备好了膳食，一辆辆运往江畔。风云骑收拾好山魅谷中的残局，退回石夔关时，正遇萧少卿一行。钟晔率众当先，关前下马，上前拜道：“见过郡王。”
“钟叔不必多礼，”萧少卿扶起他道，“昨夜多亏你们来得及时。”
钟晔道：“郡王谦让了，昨日一战全凭郡王筹谋得当。老夫挟私而至，不过是报仇心切罢了。”又躬身一礼，揖手道，“我家少主正在关内，请郡王先行。”
“郡王！”通往襄陵城的小道上马蹄纵踏，一人急驰而至，唤住萧少卿，禀道，“南康太守沈谦派下官来报，青邕山外发现数万军队，甲衣绵延不断，军旗‘北府’，将旗为‘沐’。虽是东朝军队，但先前未曾听闻朝廷有过派遣，沈大人不敢放行，特让下官来请示郡王。”
“北府？”萧少卿略一思索，便笑道，“澜辰顾虑周全，免了我后顾之忧了。”对来人道，“此乃孟津援军，让沈大人放行。”
“是。”那人未及喘息平定，又扬鞭离去。
萧少卿这才与钟晔联袂入关，问道：“北府兵南下多少？”
“三万，”钟晔道，“十余年前，南蜀与东朝交恶频繁，这三万将士都曾在孟津驻守多年，熟悉此处山形地势，也颇了解南蜀兵的作战习惯，可称北府兵之精锐。有他们守在孟津，南蜀绝不能踏足东朝一步。”
“精锐三万？”萧少卿步伐微有一顿，又道，“那去江夏的北府兵有多少？”
“五万。徐州刺史、左将军阮朝为统帅。”
“皆是这些年招募的新兵？”
“不，有两万为当年青翼营的旧属，是只听命郗峤之元帅的中军将士。”
萧少卿在此话下沉默片刻，微微而笑：“原来如此。此旧属不同彼旧属。澜辰从未到过战场，用兵却精到如斯，不负郗氏之子。”
“什么？”钟晔却似是糊涂。
萧少卿缓缓道：“听说九年前北府兵因那场变故一分为三，其一跟随殷桓去了荆州；其二被沈氏纳为己用，镇守扬州；其三，大概便是北府军中留守的这五万将士了，想来也是对郗伯父最为忠心的一批将士。钟叔，我说的是不是？”
“是。”
“想这些留下来的人都是情深义重之辈，只是除却青翼营中军两万人马，其余三万将士却是与今日的荆州军朝夕相处的同僚，若战场再遇，未免没有旧情和顾虑。可惜跟随殷桓而去的那些人，往日既能背叛旧主而趋功名，如今怕也是凶狠绝情依旧。如此一来，双方相遇，未战先分胜负。这一点，我既能想到，想必殷桓也不会罔顾。北府兵前来助战，承载了整个朝廷的希望，若一战溃败，对战局的影响可想而知。而澜辰却避开了此处敌长我短的隐患，让这三万人南下孟津，不仅是料敌于前，更解了我两线作战、首尾难顾的困局，如此怎还不是用兵精到？”
钟晔目露惊叹，抚须笑道：“少主的心思，唯有郡王最明白。”
“不，”萧少卿轻轻一笑，“并非他所有的心思，我都能当即体会过来。”他抬起双眸，旭日东升，璀璨的光泽于他历经一夜战火的眸底静静凝聚：“话说回来，其实有些时候，还是不明白能够让人安心。一旦知道了……”他话音停住，踌躇片刻，才接着道，“虽然他有他的苦衷和无奈，我却并不见得认同。”
钟晔见他说得如此慎重，不禁紧张起来：“郡王说的是何事？”
萧少卿唇边微微一扬，淡然道：“年前我在汉阳战败，战马受累，此事澜辰当真是事后才知？”
“战马？”钟晔愣了愣，半晌才想起当初怀疑韩瑞叛投的事。他思绪飞转，回顾洛都云阁收到的飞鸽传信，凛然一惊，背上顷刻渗出一层冷汗。
“或许于他眼中，国仇、私仇，不分彼此。”萧少卿低声一笑，继而怜悯地叹息，“澜辰……背负得太多了。”话尽于此，他不再多说，转过身，径自走往中军营中。
钟晔却僵在当地，神魂四游，良久，才再度活过来般，长长透出一口气。
如此深沉难测的心思，即便亲如自己，也觉骇然惊悚。可是郡王，你却不知，他所剩时日无多。非如此，不得认祖归宗，不得雪恨报仇——
如今的人世间，他还有什么可以顾虑的？
钟晔于茫然中忽然心痛难当。
便连郡主，也被千山万水阻隔着，遗舍在北方。
壮志将酬，又有何用？那人却早已心念如灰。
 
萧少卿刚走近帅帐，便听有咳嗽声入耳，低微压抑，断断续续。触摸到帐帘的手不禁一滞，思索顷刻，他才掀帘而入，笑道：“阿彦，三万北府兵已到南康郡，正解了我燃眉之急。”
帐中一人背对他立于战图前，因披着黑绫斗篷，身姿愈发显得瘦削修长。
“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他淡然一笑，声音冷冽而柔清，吐音出唇，竟宛若有寒气飘拂四溢。待他转过身来，容颜如旧，只是肤色雪白如冰玉，透不出一丝血气。
帐中光线昏淡，一抹阳光却在此刻穿透撩开的帐帘，照在他的身上。青衣染朱，层层湮没，仿佛正是冰雪在无声消融，令萧少卿心神发颤，忙放下帘帐，走到郗彦面前。
“那寒毒……”他皱眉，终是藏不住心中的担忧，“难道上次送去北朝的雪魂花丸并无作用？”
“不，很有用。”郗彦微笑道，“只是这些日子舟车劳顿，这才微有不适。”
“如此，”萧少卿盯着他仔细看了一会，轻轻颔首，“既是劳累，坐下说话。”
“好。”
两人对案而坐，萧少卿倒上热茶递过去，问道：“你不辞辛苦来石夔关见我，想必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战事？”
“什么也瞒不过你。”郗彦直言，“有件事，请你帮忙。”
萧少卿道：“你我之间何谈帮忙？但说无妨。”
“如今北有殷桓之祸，南有蜀国为乱，乱世之下，非如此机遇朝廷不用北府兵，也非如此机遇，我不得南归。”郗彦缓慢陈述着，“沈伊已回到邺都，拟为我郗氏一门的冤案平反，以恢复我的真实身份。而岷江今日大胜，战报呈上朝廷，必有嘉赏。我并不贪图赏赐，只是想借此形势，请湘东王为我荐书一封，上报朝廷，重领北府兵，至怒江前线，对抗殷桓。”
萧少卿笑道：“我想你要说的也是这事。父王那边，并无问题。”他话语一顿，轻声道，“你该知道，他心底一直是向着你父亲的。”
郗彦轻笑点头：“是，我明白。”
萧少卿这才有空转顾四周，看似无意地问：“夭绍不曾与你同回？”
像是许久不闻这个名字般，郗彦略有恍惚，执起杯盏，只垂首饮茶，半晌，才抬起双眸，话语中满是倦淡：“她腿脚受伤，或许要在北朝再留些时日。”
“这样。”萧少卿不再言语，默默喝茶。
帐外忽传来一阵吵闹，萧少卿提声道：“什么事？”
帘帐掀开，魏让和偃真同时走进来，对视一眼，面容古怪。见他们俱是不言，萧少卿剑眉一挑，正要再问，却听那吵闹声已至帐前。一少年低哑着嗓子在苦苦哀求：“我不想进去。姐夫，不进去可以吗？……我为什么要见他？……我阿姐又没和他一起回来……”
另一人气得笑：“谢粲！你究竟别扭什么呢？愿赌可要服输。”
“是……”少年嗫嗫嚅嚅着。
阮靳故作了然道：“原来你至今仍怕他？”
“胡说！”少年跳脚道，“我从不怕他。”气焰盛极一瞬，突又蔫下来，“我只是不想见他。”
“为什么？”阮靳终是无撤了。
几声鹤唳于一旁适时嚷开，夹杂着双翅不断扑簌的动静。不久，便听少年恼羞成怒的声音迸出嗓子：“鹤老胡说！胡说！那次掉在河里是我自己游上来的，不是他救我！……我练的剑法是阿姐教的，不是他教的！……阿姐喜欢和他在一起，关我什么事？”气急败坏，无心再战。蹬蹬的脚步声，落荒而逃了。
阮靳放声大笑，入帐时仍是意犹未尽地摇晃脑袋，叹道：“有趣，有趣。”
萧少卿与郗彦皆是有些哭笑不得，萧少卿皱眉道：“有你这样做人姐夫的吗？”
“自然不比二位。”阮靳敛容正色，装模作样，在案前揖手。
萧少卿俊面一热，郗彦脸色却是更苍冷，淡淡掩去笑意，想了须臾，对萧少卿道：“阿憬，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我想调七郎入北府帐下。”
萧少卿一时不曾反应过来，怔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手指摇晃杯盏，望着澄清且动荡着的茶汤，思过一刻，方道：“好。”
“七郎若知此事，非得寝食难安。”阮靳面朝郗彦，心悦诚服道，“阿彦，此招甚绝！我万万不如你。”
郗彦勾起唇，容色和润，无声一笑。
萧少卿抬眸，恰望到那双冷澈的眸底一片幽远沉静，并无丝毫的笑意。
他微有恍悟，竭力将心中的不舍放下，低头，慢慢将盏中凉却的茶喝尽。清冷入肺，追思无度，却不可再眷怀。
 
 
<h3>（三）</h3> 
永贞十三年，四月，甲寅朔，邺都。
正午，骄阳当空。僖山下的宫阙灼日流火，熠熠辉煌。承庆宫正殿的玉阶前，白影如烟，笔直侍立。过往宫人侍女无不对之斜目，细细地偷觑那年轻的公子几眼，然后躲去一旁廊檐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未想半年不见，武康沈伊郎再现宫廷，却似是脱胎换骨、铅华洗尽，宛若换了一人。玉面俊姿一如既往，却再不是往日玩笑不恭的任诞，眉宇清肃，正经得叫人煞生天地即灭的恐慌。
“沈公子为何是这般模样？”有侍女期期艾艾道。
“不知道呀。”内侍的双目如遮浓雾。
自辰时等到正午，沈伊站在殿前，腰骨腿脚无处不累得发酸。他面容不动，心里早咒骂了千百遍。若凭着以往的意气，早已扬长而去，横眼醉对公侯，方是人间至乐。但可惜今不如往，一念郗彦的嘱咐，他只得咬咬牙，顶着炎日，站立如初。午时过后，总算自殿间闪出一道暗红色的人影，欺近身前，对他不住赔笑：“沈公子，太后召见。”
沈伊笑颜翩翩：“多谢敬公公通传。”
入了偏殿，里间帷幕四垂，光线陡然一暗令沈伊眼前发黑，定了定心神，待视觉恢复几分，方提步往前，叩拜于地：“沈伊见过太后。”
耳畔一阵珠帘相击的叮当脆响，重重丝绡的帘帐之后，沈太后慵然的声音低低传出：“哀家身体不适，服药后每日需睡至晌午方醒，你可不要怪罪哀家怠慢了你。”
“姑祖母说笑，孙儿岂敢。”
沈太后轻轻一哼：“你不敢？真以为摇身一变便是谦谦君子、国之栋梁了？瞒得了满朝文武，瞒不过哀家的眼睛。”
沈伊笑道：“是。”
“听说今日朝上，陛下已封了你官职？”
“是，”沈伊道，“陛下恐我年轻无经验，恩赐中书侍郎一职，好跟在谢太傅和父亲身旁学习。”
“恩赐？”沈太后终于笑起来，“沈伊郎也懂得什么叫做恩赐了？难得，好生难得。”衣料绸缎丝缕滑动的声响在悄静的殿间流动，沈太后被人扶着坐起，对身旁素装婉丽的妇人道：“舜华，沈家祖宗福泽荫庇，他似是开窍了。”
舜华笑道：“初听到他说要为官，我也吓了一跳。”
“好事。”沈太后拨开眼前的纱帐，看着伏拜在地的沈伊，双目如寒水，静静落在他身上，良久，才微微一笑，“一旦入朝，不管原因为何，此生却是逃不开了。你再不成器，武康沈氏也算后继有人。”
沈伊伏地不答，故作惶恐状。沈太后淡声道：“别装样子了，此处没有外人，起来吧。”
沈伊谢恩，这才缓缓起身，站于一侧，问道：“太后方才说身体不适，是为何故？”
“年纪大了，略有小恙。”沈太后道，“只要你们少让我生气，一时半会却也死不了。”
沈伊讪讪道：“太后言重了。”
沈太后冷笑道：“未曾言重分毫。”盯着沈伊，眸光如刃，“听说你带回了北朝关于独孤一案的卷宗，当朝呈递，让陛下为郗氏一案平反？”
“是，”沈伊道，“不仅是臣，还有湘东王殿下，日前连同岷江大胜的奏报也送来一封荐书，举荐郗氏未亡少主郗彦重掌北府兵。朝中百官听闻郗家少主未死，且已在岷江前线立下战退蜀兵的功勋，莫不为之鼓舞，皆以为殷桓之祸，从此指日可除。而且，朝中支持重查九年前旧案的，也大有人在。只不过——”
“什么？”
“陛下以为当前西边战火纷飞，家国正处动乱不安之时，而旧案牵连甚广，却不是彻查的时候。且根据北朝的卷宗，和郗彦私下调查的证据，只能认定当年殷桓诬陷郗峤之叛国一罪确有其事。至于其余的诸事诸人，仍于扑朔迷离中，陛下决定，暂不追究。”
“暂不追究？”沈太后咀嚼着这句话，沉默起来。舜华从旁递上熬好的药汤，沈太后接过，以袖遮面，慢慢啜饮。
“你和郗彦总角交好，此番为他出头，哀家并不意外。”她放下药碗，再开口时，褪去言词锋芒，眸色清远，隔着帷帐打量殿外刺目的日光，言道，“郗彦对此案是什么态度，你可知晓？”
沈伊并不急于答话，斟酌着用词，慢慢道：“他也以为当前家仇不如国仇。而北府兵因九年前的逆案与朝廷素有隔阂，此番他去江州，一者为暂缓北府将士心中的怨恨，二者，也是为国报效，以证郗氏忠心。”
沈太后忍不住轻笑：“如此看来，倒是个有心的孩子。陛下对湘东王的荐书，其意如何？”
“听父亲说，陛下稍后将来与太后商议了再定。”
“没有可议的了。”沈太后的双眼被日光照得昏花，恰借此将悻然的目色藏于眸底，感慨而笑，“那孩子处心积虑堆起的时机，不就是今日？满朝人心所向，何况战局也是如此……哀家绝无悖议。”
此话落下，一殿无人再语，暗流之下，沈太后分明听到一缕长长的叹息破胸而出。或许是沈伊，或许是舜华，也或许是自己。心思于忧虑忡忡下黯然一转，沈太后想起一事，言道：“前朝的事哀家早不管了，如今哀家心中只还放不下一人，此人才真是叫我操碎了心思。”
沈伊心知肚明，却只入定般静立，并不吭声。沈太后叹了口气，问道：“夭绍何时回东朝？”
“这个……”沈伊为难，“我也不知道。小夭双腿骨折，还在北朝养伤，许是要两三个月，才能动身南下。”
“何人照顾身侧？”
“沐奇，”沈伊不敢隐瞒，“另有云阁和北朝独孤王府的人照看着。”
“独孤王府？”沈太后冷声道，“当日曾以她为饵换取柔然退兵的人，怎可还轻信，怎可再依赖？”
沈伊惊讶，此刻才知，北上一路的行踪，原来从不曾逃开她的耳目。
“夭绍此番北上也算是历经波折了，却还是这般任性妄为，不知人世险恶。”沈太后侧身靠着软榻，手指轻敲榻边博山炉，漫不经心道，“听说你们北去了柔然，那丫头还去过柔然极北之地，燕然山？”
“是。”
“去找雪魂之毒的解药，是不是？”
沈伊略一犹豫，答道：“是。”
沈太后道：“找到了吗？”
沈伊摇头：“未曾。”
沈太后敲打博山炉的指尖忽地止住动作，顿在半空，不知为何，轻轻而颤，嘴角一丝浅微的笑纹在竭力抑制下仍是止不住扬起，阖紧双目，缓缓透出一口气。
自此沈太后筋疲力尽般，不肯再吐出只言片语。舜华母子榻侧静候半晌，不见动静，对视一眼，沈伊先蹑步退出。舜华扯过软被覆在沈太后身上，才要离开，却听沈太后于身后道：“唤御医来。”
舜华一愣，旋即应道：“是。”
御医到时，满殿闲人屏退，连舜华也不例外。
沈太后伸出手腕，任御医一脸忐忑地诊断，幽然道：“自去年入冬偶得风寒以来，哀家就一直卧病不起。日复一日，沉疴不治，近日连精神也常常恍惚起来。哀家心知时日无多，如今只要你一句实话，断不可有任何欺瞒。”
御医忙缩起手指，揖手：“太后请问。”
沈太后一字一句静静道：“哀家的阳寿，还有几年？”
“什么？”御医大惊失色。
“你怕什么？”沈太后放柔声音，“一年……”她轻轻叹息，“哀家并不贪心，唯求一年。有吗？”
“这……”御医双肩的颤抖渐有平缓，战战兢兢抬起头，见沈太后神色间并无其他深意，神思遂安，即刻表达忠心，“臣自当竭力而为，不负太后所托。”
“甚好。”沈太后舒出口气，适才饮下的药力涌上，闭目睡去，再无遗憾。

第三十章 岁已晏，空华予
<h3>（一）</h3> 
四月初五，朝廷的恩旨降至江夏。犒赏丰厚，封赐大度，孟津一战立功者无不备受鼓舞。随恩赏同出尚书省的，除擢升郗彦为骠骑大将军、重领北府的旨意外，另有一卷加授湘东王萧璋为朝廷大司马、都督诸军的急旨。
自孟津一役后，萧璋已从江夏退回浔阳，于后方筹措三军粮草。收到御旨后不敢懈怠，连夜西行，四月初七，命江、豫、徐三州兵马元帅共聚江夏城中官邸，商议战事部署。
北府兵既到江州，怒江战线的防守自然有所变化。阮朝手下的三万徐州新兵乃训练有素的水师，自军出徐州以来，五千战船也沿着怒江漂流而至。
此番北府军到来正解当前僵局，萧少卿撤出水域最广的赤水津守兵，集江州军于夏口，西山下陈设营寨数十里，与驻守在石阳的豫州军营延绵一线。怒江西南浅滩的百里防线自此交给郗彦。
四月初三，五千战舰俱到江夏三江口。两千战舰拨给江、豫水师，其余三千屯守赤水津。北府军因此分为水旱两寨，水师于江中下寨，大船巡于外，以为城郭之坚；小船居于内，便通往来。岸上另结营寨，也摆在西山下，与江、豫两处营寨旗杖相接。自此每至黄昏后，彤霞披山，数百里篝火不绝，无论江上岸边，红光映天彻地，使得荆州军接连数日不敢贸然进犯。
但以萧少卿与郗彦事先的揣测，此事却是意外之外。殷桓自兵出江陵以来，战已数月，除却侵占豫州西北几座城池，别无寸功。而此战拖久疲乏对荆州军势必不利，以殷桓速战速决的急切心思，当是迅疾增添援军，趁北府军尚未熟悉赤水津水势、三州军旅调动频繁之乱时大军压上，乘势攻击，江夏一带防线受此压力，不可谓不是艰险。萧少卿与郗彦甚至已将精锐骑兵调至西山丛谷，以备殷桓水师登岸，便凭峡谷险恶地势相阻，与荆州铁甲决战山野。
然连日内怒江江面平静异常，对岸乌林渡口的数千战舰次第摆布，迤逦五六十里，骄阳浓烈，只映出白浪尽头一片乌森森的阴沉气象，并不见任何风吹草动。
“枉我在他营中待了一年，竟摸不清他丝毫的心思。”
江夏城郡守官署内庭中，绿柳荫深，红英遍地，池塘碧水托着滚圆翠荷，于涟漪中盈盈飘荡。萧少卿倚着栏杆慵懒斜坐，把弄酒盏，不顾身畔景色怡人，只想着旧事，不免叹息着自嘲不已。
此际正午，议事定在酉时。萧璋尚在途中，萧子瑜也还未到江夏，郗彦先到一步，与萧少卿对坐阁中，轻言笑谈，不过两句闲话，便将话题转到了战事上。
“殷桓生为枭雄，自有过于常人之处，要是能让人轻易摸透他的心思，郗氏也不会有当年之祸了。”郗彦清清淡淡道来，容色宁静，宛若只是说着不相干的事。
萧少卿看他一眼，暗悔自己失言，默默将盏中酒水喝尽。郗彦却望着盏中甘洌澄清的酒汁，淡眉微蹙，眸光略有飘忽，思绪似已远去。
“想什么？”萧少卿难得见他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询问。
郗彦笑了笑，轻声道：“若在东山，往年这个时候，夭绍会做什么？”
未想他开口竟是这话，萧少卿一怔，还未言语，趴在一旁昏昏欲睡的白鹤却突然起了精神，扑扑展翅，在阁中手舞足蹈起来。萧少卿忍俊不禁，郗彦也扬起唇边，目色透出几分柔和，微笑道：“鹤老，夭绍不在，没人给你吹笛抚琴，也没人陪你闹。”
白鹤怏怏收翅，自去他身后，引颈拨开竹帘，望着阁外不远处一片青青郁郁的梅林，忽然放声啸唳起来。唳声悠长，因思念久存而愁绪满腔，其音凄凉仿佛能直穿肺腑，郗彦听着心中蓦然一颤，喝道：“鹤老，此处为江夏官署，不得放肆！”
白鹤一个激灵，低头伏于他身侧，闭上眼眸，竟有透明的水泽慢慢淌落，滑入颈部雪白的羽毛中。
萧少卿皱起眉，心觉讶异之余更觉不祥，若有所思地看着郗彦刹那冰冷的面容，放下酒盏，轻笑一声打破突如而来的肃寂，答他先前的问话，说道：“往年在东山，这个时候自是青梅方熟。夭绍每每吵着要去梅林摘果子酿酒，殊不知我和阿伊都懒得很，唯有你陪着她发疯。江左阴潮，至此季节更是雨水连绵……”言至此处，他凛然一惊，恍悟之下的目色透彻如琉璃横空，笑道，“原来殷桓竟是这样的心思。”
萧少卿振作精神，坐直身体，修长的指尖缓缓摩挲于案上平摊的战图，思量道：“待再过十数日，便会有不绝雨水从天而降。等到五月中下旬，怒江水浪激涨，殷桓在上游不受影响，而你我在下游，势必要被水势逼得退军于西山丛岭。西山山势狭窄，易受制于敌，更何况殷桓善用水势，一旦引水入山，便是全军淹没的死地。此处绝不利安置营寨，但若我们弃西山不顾而逐平原，便是甘愿放弃怒江天堑，且一连丧地数百里。到时殷桓的二十万铁甲可尽数奔入江豫，任找一处缺漏便可直闯扬州、偷袭邺都。”言语稍顿，他抚案抑住情绪，冷笑道，“殷桓不负一代名将的称谓，确实是绝好的战略。”
郗彦淡然道：“记得父亲生前曾提过，此人用兵极具天赋。如今看来，其韬略之深，昔日的北府军中，怕已无人能比。”眸光略抬，望着萧少卿道，“江州山水你最熟悉，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应对？”
萧少卿沉吟道：“目前不过二策，一者速战，一者缓战。”
郗彦不听他细说，便问道：“速战须多久？缓战须多久？”
“若是速战，提前与殷桓的决战时间，最慢不过两月。若是缓战，顺殷桓此计利导，平原决战，最快也需一年，方能尽数歼灭荆州军。”
“一年……”郗彦垂首遮住眸中的苦涩，权衡良久，方道，“北府军兴师而至，若久久不战，豪情壮志怕会受挫，军心若乱，此为大忌。再者，邺都朝中想必也是主张速战者多。”
萧少卿深看了他几眼，方道：“如果真如我们所料，殷桓是要借助梅雨水势，此两月必会修整军队、暂停抢攻。我们若要提前决战的时间，只能不放任荆州军修整，以北府军三万水师为先锋，昼夜滋扰对岸，令他们时刻警惕提防着，拖军疲惫；与此同时，训练江豫两州水师，在怒江水涨之前，整三州军力，直捣殷桓的老巢江陵。不过——”他叹了口气，“即使有你北府军五万助援，我们军力仍不比荆州军，殷桓帐下除却二十万横行南北的铁骑，更有十万精通水战的将士。且此地水土不比徐州，短时间内，北府兵怕是不能熟悉水势变幻。因此，即便我们以师出堂皇为名、挟岷江新胜之威，此战就算可以得胜，也非大胜，只是破了对方的水师。”
他盯着郗彦的眉眼，放缓语速，言词愈发显得深刻：“至于殷桓的铁骑，你也许知道，几月前我与他相峙汉阳，寸土不能进。”
郗彦执着酒盏的雪白手指慢慢紧缩，素青锦袍衬着的清雅容色，此刻却仍是似水淡静。萧少卿见他不语，暗叹一声，接着道：“不过，若能趁战乱而取了殷桓的命，令荆州军从此分崩离析，对于我们而言，或许是另一条出路。只是此径却绝非捷径，那二十万铁甲并非池中之物。荆州军不降者从此占地为王，流寇遍地。荆州十三郡的烽烟，数年之内将不能安定。” 
“这我却不担心了。”郗彦看着他，微微一笑，“东朝有君在，何愁中外不安？”
萧少卿在他的目光中体会到不得不为之的坚定和无奈，念光闪过，登时觉得气息闷在胸中宛若停滞，勉强笑道：“我明白了。”他侧首掩住哀色，缓声道，“稍后父王到来，我会竭力建议他速战速决。”
“你从不问为什么。”郗彦感慨道，眸中一道水光飞速隐没。他笑颜温润，站起身，长揖一礼：“多谢。”
萧少卿放声笑道：“你我之间还至于如此生分？”
“不，”郗彦叹了口气，“我是为了荆州的子民。”
萧少卿望着他凝重的面容，收住笑意，良久未曾再语。轻风吹过沉寂的亭阁，二人再度把盏共饮，却各自观望着帘外春光，徘徊在那些永不见边际的思绪中，不知牵绊从何而起。
“郡王！”魏让的声音在阁外适时传来，“王爷已到江夏。”略略踌躇，补充道，“随行的还有剡郡云氏夫妇。”
萧少卿撩袍起身、疾步出阁的动作本是一气呵成，但听到后半句话，脚下猛地一顿，再迈不开半步。
郗彦也是怔了怔，反应过来，对萧少卿笑道：“想是为了粮饷的事。”
萧少卿抿唇一笑，与郗彦联袂而行，才走到前庭，便与萧璋三人在廊下相遇。
萧璋与云濛还能自持镇定，独孤灵却是眸圈一红，望着眼前银袍潇澈的青年，唇动了动，待要唤出声，又念起洛都时他的疏离和冷漠，未免尴尬，只得咬牙忍住。
“见过湘东王。”廊下气氛已近乎凝固，素来吝啬辞令的郗彦也不得不上前解围，对萧璋行了一礼，而后转顾云濛夫妇，“姨父、姨母路上辛苦了。”
云濛仍是一贯的清俊温和，看着郗彦不免担心他身上的寒毒，问道：“这些日子身体如何？”
郗彦道：“尚好。”他静立栏杆旁，阳光射入廊下，照得那袭青袍也湛出浅浅的绛色，映得他的肌肤瑰丽微红，再不是平日的苍白。独孤灵终于自萧少卿身上移开目光，此刻也望着他，诧异之余，审视着他眉宇间的气色，不禁暗吃一惊：“彦儿你……”不由分说，上前执住他的手腕便要把脉。
“姨母不必担心。”郗彦不动声色抽回手，退后一步。
独孤灵精于医道，且生性倔强，执意不愿让他就这般糊弄过去，逼视着郗彦，正待追问，却听萧少卿于一旁道：“母亲一路定是疲乏了，入堂歇息吧。”
“什么？”独孤灵宛若没有听清，却又分明是仓促的惊喜下如坠云雾的惶然。
萧少卿微笑不言，只握住她的手，搀扶着她缓步走入厅堂。萧璋与云濛对视一眼，不禁都是笑着低叹了一声。诸感交杂，已非言语所能表达。九年的恩怨一笑而泯，肝胆相照，仍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因此再无伸臂让行的虚礼，两人并肩而行，踱至堂上双双端坐，坦然受萧少卿恭敬一礼。
笑声夹杂着抑制不住的细微哽咽自堂上传来，郗彦仰望无垠青天，轻轻舒出一口气。他的心绪随着微风飘上九霄，俯视这九年过往承载的一切，似海仇恨，似山情义，两者一并压在肩头，沉重如斯，让他的命运总在无法喘息的窒息中踽踽前行。然而直到此刻，他终于觉出了几分轻松。
似乎生命愈近尽头，愈觉释然大悟。
他扬起唇，疲惫之下，倚向廊间石柱，微笑无声。
待萧子瑜到后，诸人在书房商议今后战局的部署。依萧少卿的建议，萧璋采纳速战速决之策，命郗彦的北府水师为先锋，反守为攻，沿江兵进乌林，又命萧少卿与萧子瑜在夏口与石阳沿江一带设下十座水门，昼夜操练江豫两州的水师，以备决战。
大事初定，时不过戌时。萧璋留诸人夜宴，萧少卿顾念云氏夫妇远到的情面，萧子瑜数日前收到圣旨，得知九年前事情的真相，此时也有无数愧疚要与萧璋倾诉，因此二人都欣然留下，唯有郗彦却固然辞行。萧璋不便挽留，云濛与跟随郗彦身边的偃真嘱咐几句，仍让他同归北府军营。独孤灵送郗彦至府外，与他低语叮咛。旁人不辨她的言语，只望见她神情忧切，眸光分外伤痛。而郗彦面容半隐在高墙的阴影下，明昧不定的灯火沉在他的眸中，依稀照出了那抹无动于衷的冷静。
“你……好自为之。”独孤灵见说服不动，长叹一声，松开紧握住他手臂的五指，以袖拭去眼角泪水。郗彦这才抽身而去，飞掠上坐骑，扬鞭疾驰，再未回头。独孤灵望着夜色下逐渐消没的孤清身影，腿脚一阵乏力，虚脱着踉跄欲倒。
“灵儿。”云濛忙扶住她。
独孤灵拽住他的衣袖，闭目吸了口气，嗓音仍是发颤：“他……他竟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破釜沉舟，不顾一切了。只是却叫我如何面对阿姐的在天之灵！”
云濛揉着她的双肩，抚慰的同时也清楚感受到她因内心的伤痛而起的脆弱，低声道：“阿彦智慧过人，历经生死煎熬，如何不知他自己该走什么路？你我虽然将他抚养长大，却也不可妄夺其志。”
独孤灵抬起泪眸，看了他一眼，任再是哀怨，也就此紧闭住红唇，不再多言。
 
 
<h3>（二）</h3> 
偃真紧随郗彦纵马飞驰，自出江夏城，狂奔数十里不曾歇一口气。途间想要追问离开之际独孤灵失态的缘由，但每次偷觑到郗彦的面容，总是忍不住一个寒噤吞没所有的疑问。两人沉默着一路疾行，沿江营寨毗连不绝，此刻正逢江州军造饭的时辰，篝火遍地，红烟飞腾。虽是休憩的空隙，路经军营却不闻一丝喧哗，军容依旧严整，巡逻的哨兵不辞辛苦地在山道间来回出没，入夜后非但不见懈怠，反而更是谨慎细致，但见来人便张弓戒备，高声喝问去向。郗彦沿途所望，也不禁在心中暗赞一声萧少卿治军不凡。
待回到北府营寨，中天一轮残月正耀出清冷光辉。左右两营的将士俱已休憩，千帐灯火寂灭，除却巡哨，别无动静。入了中军行辕，远远却瞧见校武场上火光飘动，偌大的空地上一人身姿矫捷，上飞下跃，在手长剑荡出一阵阵玉色银光，即便隔着几十丈之遥，也可听闻那道锋利狼牙吞噬孤月清华的吟啸声。
“是小侯爷！”偃真高坐马背观望那少年剑下的招式，只觉英气磅礴不可小觑，笑叹道，“别人都睡了，他倒是这般用功。”
郗彦不置一词，望着玉狼剑在月色中挥闪不断，静谧的眸间微起流波。眼前这等剑势看似大开大合、骁勇十分，但少年的周身弥漫而出的只是一层甚为浅薄的剑雾，而这样不堪一击的煞气，却非他阿姐当初选剑的初衷。
郗彦跃身下马，对偃真道：“你先回营帐。”
“是。”偃真扯着两匹坐骑离开。
且说谢粲到北府军营已有数日，除却到营当天被钟晔派出夜潜乌林查探了一番对岸地势外，别无其他军命，甚至至今连郗彦一面也未曾见到，更不说分划军队于他麾下操练。少年心高气傲，既不忘幼时这位如师兄长的严苛，也不想就此折腰屈服、先行低头，于是又恨恼、又无奈，整日悒悒憋在帐内，只叹英雄无用武之地。这样的长吁短叹，连背上的玉狼剑也感触到他的不忿，半夜里剑身震荡、嗡鸣不止，只待锋芒出鞘，一战功成。如此人剑皆无眠，出帐练功发泄，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谢粲的武功一半承自谢府高深莫测的总管沐宗，另一半，由夭绍亲自教导，其姿势飘逸优美，与郗彦少年所学同出一源，因此被郗彦一眼望出他剑法下的不足，轻声叹道：“气神不凝，人剑殊途。你就是这样使玉狼剑的？”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清寒宛如月华浸入深潭。谢粲情不自禁一个激灵，收剑回首，才望见月色如水，披照着那袭幽静的青袍。
少年面容紧绷，插剑入鞘：“原来是元帅。”语气冰冷，再无练剑的兴致，当下便想掉头离开。岂料还未转身，背上剑鞘一振，谢粲只瞧见那人宽袖略扬，便有一股冰透骨髓的寒意侵体而至，“铮”一声，玉狼剑离鞘飞出，稳稳落于郗彦掌中。
谢粲大惊失色，盯着郗彦云淡风轻的面容，狠狠咬住了嘴唇。
郗彦手腕微动，玉狼剑“嗡”然长鸣，顿时在月色下绽出凛冽银芒，衬得他面庞冰玉一般透明。
“看清楚了，我只教一次。”他淡然说完，轻举剑身，足下一点，蓦然遥退十丈。谢粲尚不明他突然远退的用意，已见青衣于火光月色中舒缓徐动，掌上三尺剑锋顷刻化作滔河般奔逝不绝的白浪，历经烽火、沉淀着无数魂魄的玉狼剑至此刻方尽显凶煞凌霸的气焰，浓郁的锋芒笼罩着那人的身影，周身不露一丝破绽，更不能使人靠近分寸。谢粲震撼之下，已不知惊诧作态，望着郗彦，只觉那极致的雄浑刚硬中偏偏涌着无限的自如写意，于他眼中，便是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剑术。
任他再激动，剑光中的那人却是闲逸如常，待一套剑法悠然使罢，那层层剑气犹伴随在他周身缓缓不散，牵扯着青色衣袂于夜风中猎猎飞舞，缥缈宛若天人。
谢粲瞠目结舌，慢慢走近。郗彦气定神清，将剑掷回：“看清楚了？”
“是。”谢粲心中把握不定，嘴里却不愿示弱一分。
郗彦望了他一眼，未再多言，转身走回帅帐。月光下少年独立，怔怔望着手中的长剑，回忆方才的一瞬，说不出是惘然还是兴奋，长长叹了一口气，才一振精神，凝神比拟方才所学的剑招。
而这一练便如同入魔，直到曦光隐现，鼓号鸣响，将士们睡醒出帐时，仍望见练武场上紫衣飞动，玉剑如游龙，霞光下一片银光纷繁。
“小侯爷！”钟晔一身戎装，笑呵呵来前来唤道，“这么早就起来练剑了？”见少年沉浸在剑式中置若罔闻，遂提拔高声音一喝，“谢将军，元帅中军升帐！”
“升帐？”谢粲这才一顿长剑，转过头，满是汗水的面庞映着朝霞，锐气逼人，“有战事？”
钟晔点头：“是。”
“甚好！”谢粲眸色发亮，大笑着将剑收起，随钟晔走入帅帐。
十五岁的少年将军此刻一腔热血，只想着初到北府、建功立威，踌躇满志而来，不料郗彦开口道出的战事却是水战攻袭乌林。谢粲面色阴郁，望着帐中纷纷请命的将领，扬袖一擦额上汗水，恨恨捏紧了拳头。偏偏这时郗彦却将目光转向他，淡淡道：“听说谢将军自入北府，一直抱怨本帅不谴军命。今日战事既已当前，又为何只言不发？”
见满帐人的目光都随这句话投过来，谢粲羞恼交加，不由涨红了面庞，嗫嚅着道：“末将不熟水战。”
郗彦目色一闪，不以为忤，唇角反倒微微一扬。阮靳于一旁赞许道：“很好。不打没把握的战，不以将士的性命为儿戏，更不骄狂自大，却是大丈夫所为。”
郗彦瞥一眼垂头丧气的谢粲，这才转顾阮朝：“阮将军，此战便交由你了。谢将军也随军去吧，学一学水战便利。”
“是。”阮朝与谢粲齐齐起身领命。
郗彦叮嘱道：“军师观过风向，今日白昼东风极盛，戌时后将转为北风。你们午时出发，此一战只求探得对岸虚实，不可恋战，戌时后定要借北风扬帆速归！”
“末将明白。”阮朝接过令箭，领着谢粲出帐直奔江上水寨。
一时诸将纷纷退出，偃真揣着云阁刚刚送达的密函入帐，格外小心地挑出其中一卷先置于郗彦面前，笑道：“是郡主的来信。”
郗彦神色不动，展开信函，垂眸匆匆浏览过，便搁在一旁，另取过中原送来的谍报细阅。
偃真与钟晔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各自叹气，默默退出帐外。两人如今各司其职，不比往日常凑在一处的两看生厌，一时俱心怀对少主前路的担忧，交谈时难免生出知己之感。两人私下忧虑忡忡了一阵，好不容易平心静气下来，正待分手散去，却听身后有人唤道：“二老且慢！”
只见阮靳也自帅帐中出来，含笑走至二人面前：“义桓有一事想请教二老。”
“不敢，”偃真道，“阮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阮靳一举手臂，请两人到了自己帐中，这才问道：“二位不觉得阿彦这些日子精神逐渐好转了吗？”
“确实如此。”偃真与钟晔细细一想，也觉奇怪。
钟晔欣喜道：“难不成少主体内的寒毒正在消散？”
“既没有雪魂花，无缘无故，寒毒怎会消散？”阮靳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否定，“断无可能。”他想了想，又道：“这段日子我总闻到阿彦身上有股酒香，他……常喝酒吗？”
偃真道：“以前极少喝酒。只是到了江夏以来，每日必要饮一壶温酒。”沉吟一会，忽想起另一件怪事，“且每次喝酒后，少主总要孤身出营一个时辰才回来，却不知他去哪里。”
阮靳扣指敲击桌案，思虑半晌，念光闪过脑海，指尖猛地一顿，连面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阮公子？”钟晔望着他瞬间黯淡无光的眼眸，心随之一沉。
“什么……”阮靳恍过神，开口才发现声音在颤抖，忙执起一盏茶一饮而尽，才又恢复往日从容不迫的模样，施施然笑道，“没事，是我多担心了，想来阿彦已找到了抵抗寒毒的药方。”
“但愿如此。”钟晔与偃真却再无方才天真的猜测，望着阮靳不自觉早已发青的面色，沉步走出帐外。
 
 
<h3>（三）</h3> 
入了四月中旬，江左温暖的东风中已隐隐夹了股潮闷之气，梅熟莲开，将入绵雨初夏，而中原地带此时却仍是春意绵延，江山如画。
四月十三日的清晨，一夜细雨之后，初阳映透彤云，万束红光越过邙山险峻的峰崿斜照洛都城池。位在城中东北的独孤王府正沐浴在这般的光辉下，朱玉飞檐，琅玕雕甍，无一处不闪动着柔和射目的华彩。府中西隅水流清浅，树木繁盛，几株古老的梧桐下空地宽敞。
“哗”——清啸破出拂晓静寂，数道幽光飞过绿枝，秋泓般的剑气荡碎树荫中的晨光，罩着一条纤柔飘动的人影，紫裙翩跹，御剑而起，如烟飞凌清流之上。
“好轻功！”树林深处有人击掌喝彩。身着暗灰色纱袍的中年男子微笑走出，看着少女执剑飘然上岸，道：“郡主的腿伤已是痊愈了？”
“尚未。”夭绍叹了口气，垂首望了眼被溪水浸得半湿的锦靴，“如今走路虽不成问题，轻功却不足往日的五成。”抬眸对上沐奇微有遗憾的面容，她却又一笑：“不过短短数月便能恢复如此，已是不易了。还多亏了尚和阿彦的医术。”
“是，”沐奇这才想起来意，取出袖中的书信，“云阁主事一早让人送来的，说是江州的来信。”
夭绍并不急着接过，慢慢收起剑，问道：“谁写来的？”
“一封是小侯爷的，还有一封是钟老写给郡主的。”
“钟叔？”夭绍双眉微蹙，取过书信，坐在溪畔岩石上细细阅览。信函行文琐碎繁冗，夭绍不厌其烦地一字字看过，最终目光落在末尾，虽辨明了钟晔言词中的担忧，却又想不出其间的异样。
“他竟贪酒？”夭绍低声埋怨，“那不是伊哥哥才爱的事？”
沐奇不明所以，忙问：“什么？”
“无事。”夭绍合起卷帛，又去看谢粲的书函，被信中明媚无忧的字眼感染，脸上终露出了一抹笑意，对沐奇道，“三叔，七郎在岷江立了大功，已被朝廷擢为前将军，可独当一面啦。”
沐奇也是高兴，笑道：“小侯爷入军不久，屡立战功，假以时日，当是东朝不可多得将才。”
夭绍摇头道：“七郎尚幼，是朽木抑或宝剑，还不可定论。”话虽如此，心中的喜悦分明已是难以克制。她提剑起身，脚下的步伐比之先前，不免又灵活轻盈了几分，边走边问沐奇：“裴府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派去的眼线得到了消息，说裴萦郡主三日后自闻喜回洛都。”
夭绍点了点头，沐奇不放心问道：“郡主真不与尚公子商议后再定行事？”
“不必了，他如今忙于军政，又不断在外奔波劳碌，已是极累了。”说到此处，她脚下一顿，转过头看着沐奇，“狼跋族老可是说尚今日回洛都？”
“是今日，不过高陵路途遥远，尚公子虽是两日前就已启程，怕也要到今日入夜才能到都城。”沐奇想了想，又道，“郡主，尚公子离去前让你管着王府诸事。这次他去中原前线解高陵之危，一战得胜，大挫凉、梁叛军的锐气，北帝已有封赏的旨意赐下，等他回来，王府是否也要张灯结彩庆贺一番？”
“不！”夭绍当即驳回，“你只道他是得胜而归，却不知猜忌妒恨又要因此而生。今夜洛都城中寝食难安之辈大有人在，只怕王府四周早已遍布的眼线，我们岂能再大肆张扬？让狼跋族老传令王府上下，诸人谨慎行事，一如往常便可。”
“……是。”
沐奇望着眼前少女聪慧沉静的面容，一刹那的恍惚，竟似越过了几十年的光阴，仿若自己还是年少时，初次跟随谢攸入宫，匆匆一瞥当朝宠妃沈玉无双风华时的惊羡。
这样缜密的心思、从容的风度，绝不下当年的玉妃——像是滚滚红尘不断地轮回，沐奇自在心中感慨万千。
远处依稀传来几声吵闹，夭绍扬眸，只见林外花丛旁，丑奴清秀的面庞明霞飞染，却非是害羞窘迫，而是怒气充盈，瞪着她面前静静拾掇着花草的迟空，见言语不能所动，便一阵拳脚相加。迟空自然不肯吃亏，反手一撂，轻轻松松抓住她的手臂，令她不能动弹。
“混蛋！臭小子！”骂声不断传来。
“又怎么了？”多日相处下来，夭绍对这双小儿女只剩下无奈。
沐奇忍住笑，回道：“自尚公子离开洛都后，郡主就不准长孙姑娘出府。十日之久，前几天她还能按捺得住，这两日却不再能忍。她不敢来烦你，只整日磨着尉迟公子，要他陪着南下东朝。”
“南下东朝？”夭绍望着丑奴，若有所思，“小丫头难道还存着那样的心思？”怔忡间不由轻声叹息，她摇了摇头，不理林外纠葛，转身离开。
一晨时光飞纵即逝。午后，沐奇闲暇无事，自制了一根青竹鱼竿，戴着斗笠去溪畔垂钓，岂料才刚撩袍坐定，鱼钩还未洒入水中，便见对面岸上一条人影疾步如飞，正朝内庭赶去。
“偃风！”沐奇高声唤道。
“三叔！”对岸的少年一愣，纵身飞掠到他面前，气喘未定，便急急问道，“郡主呢？”
“这个时候，大约是在书房，”沐奇皱起眉，打量他脸上隐藏不住的慌乱，“郡主让你留守云阁庄园，怎么来了王府，什么急事？”
“三叔请看这个。”偃风的语气十分慎重。衣袖一扬，张开紧攥的手指，掌心一枚古旧的于阗墨玉沾着些微汗渍，流泽深沉，婉转而起飞凤入云的刻纹。
沐奇脸色顿时大变，手中鱼竿捏拿不稳，“哐当”一声，坠在地上。 
王府书房筑在一座山岩之上，飞阁孤峭，古藤悬挂，岩下便是奔流不息的悠长洛水。听罢偃风禀知沈太后谴密使至洛都的消息，夭绍并不觉得多么出乎意料，站在窗旁对着洛水流波沉思片刻，问道：“来了多少人？”
偃风道：“来的人不多，只有六位，据我观察，应都是禁宫高手。领头的一位是沈太后身边的常侍敬公公，我倒是曾听少主说过，此人是沈门下祁氏一族的顶尖高手，功力之深，已达臻境。”
沐奇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说这些做什么！”又满是担忧地看向夭绍，嘴里却故作随意地试探，“难不成郡主要抗旨动手？”
夭绍并不作答，看了眼一旁晶玉中的雪魂花，进退间并无多少踌躇。她下定决心，转身自书架上取过已尘封多日的彩鞭，慢慢系在腰间。
沐奇盯着她的举动，心知不妙，刚想上前阻拦，却听夭绍道：“我自知进退，三叔不必担心。”
夭绍蒙上面纱，与偃风走出书阁，阳光照在身上，却不觉丝毫温暖。漫目只是阴霾遮途、寒风四起，不禁轻声于心中叹道：“婆婆，千万不要让我两难。”
 
 
<h3>（四）</h3> 
敬公公一行于四月初三自邺都悄然启程，因是密差，中原又逢战火四起，过关行路比之往日多有不便。一路诸事繁琐，走得极为缓慢，直至这日正午，才历经辛苦到达洛都。入了北朝都城，马不停歇，人不离鞍，扬鞭径往采衣楼，以云阁玉令逼出偃风，示以沈太后的懿旨，请求与夭绍速速一见。
众人在云阁庄园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见偃风引着夭绍前来。敬公公目不转睛盯着长廊深处曼然而至的紫裙，待清楚明白地望见了夭绍的容颜，这才放任自己稍稍松懈了口气，含泪上前行礼。
“敬公公快请起。”夭绍含笑一扶。
敬公公仿佛是不胜欢喜，颤抖着起身，边抹着眼泪，边唏嘘不已：“半年未见郡主了，怎瘦成这般模样？”
夭绍轻笑不言，敬公公小心翼翼陪同她走入堂内，感叹道：“太后若是知道了，心疼交加，病情怕是更难痊愈了。”
“病情？”夭绍一怔，脚步顿时止住，“婆婆得了什么病？”
“郡主竟不知道？”敬公公露出诧异的神色，低沉下去的语气分外伤感，“太后自入冬来得风寒卧病榻上，至今未起……”抬眸看了一眼夭绍惊疑不定的面色，又慢吞吞续道，“且据御医说，太后的病，怕是……”他长叹一声，嗓音哽咽，深深垂首，再说不下去。
夭绍如何不辨他的言下之意，手脚一阵发冷，努力稳住心绪：“说下去。”
“是。奴冒死禀上实情。”敬公公双膝跪地，匍匐低泣，“太后这次让奴北上，是请郡主速回洛都的。奴离开邺都时，太后病情渐沉，常昏睡不醒。御医道，怕是……撑不住这一年。”
“一年？”夭绍声音发颤。
一年，又是一年！那一个一年已去数月，这一个一年又突如其来地降临。命运是如何地爱捉弄人，只此一年，还要生出多少的悲欢离合？
“我……”夭绍在茫然间张开唇，想要说什么，却在眼前忽起的昏眩下先失了言词。
“郡主！”眼见她身子欲倒，偃风忙要上前扶住。
“不必。”夭绍却伸手挡开，竭力平稳住动荡不安的心绪，靠着桌案，缓缓落座。
敬公公伏在地上，耳听八方，心知夭绍的心念已有所动，一鼓作气，紧接着道：“郡主试想，以太后对郡主的怜惜，若非身有无奈，岂能横阻郡主的自由？上一次郡主执意留在北朝，太后当即书信一封送入北朝宫阙，让北帝对郡主在洛都的行踪留予情面。而如今……确实是……”
“敬公公无须再说，我知道了。”夭绍揉着额角，试图恢复脑际清明，“我随你……”
“郡主！”一道声音突然劈入堂上，将夭绍的话打断。
夭绍抬头，只见沐奇不知何时赶来，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揖手道：“郡主是否又头疼了？我带来了药，郡主先去里阁服药歇一会儿，再与敬公公说话吧。”
不等夭绍接话，敬公公闻言忙直起身，本要出言劝阻，将说辞一并道出，但望到夭绍苍白的面色，也是吓了一跳，只得道：“郡主不必劳烦去里阁，在此稍歇，奴外面等候就是。”招手领着跟随而来的五位长御，一并退出堂外，侍立廊下。
沐奇倒了一盏热茶递给夭绍，待她稍缓过心神，才道：“郡主，我方才进来之前，已有北朝禁军包围了整个庄园。”
偃风惊道：“什么？”
夭绍也是一惊，望向沐奇，见他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便知内有玄机，疑道：“难道禁卫到来与三叔有关？”
“我哪里有如此本事。”沐奇笑道，“是尚公子回来了。他让我告知郡主，若郡主愿与敬公公回东朝，这些禁卫将护送郡主直赴兖州，渡江南下。若郡主不愿回，这些禁卫将以东朝宦臣未凭官牒、私行北朝一罪扣押敬公公等人，择日郡主南归时，再行释放。”言罢，他细细分辨着夭绍眉宇间的踌躇，轻声道，“郡主以为如何？”
夭绍垂首望着手中茶盏，热气蒸腾入眼，化作无限湿润的迷雾，沉默半晌，终自唇间透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回王府。”放下茶盏，起身自堂侧偏门离开。
而等她再度踏入独孤王府时，时已近晚，南风熏暖。一缕清幽笛音正凌空飘荡，轻描淡写的挥洒间，竟染凉了一天暮色。
夭绍心头本就寒霜笼罩，此刻闻曲情起，更觉悲伤。笛声中懵然而行，直至书房山岩下，攀行几步，忽觉入耳笛音竟是愈发清晰，她怔怔抬头，这才望见高岩之上，那人白袍胜雪。书阁外青山横嶂，河流阔荡，西天乌金色的落日烈如火轮，红焰吞吐暮霭风云，将那人袍袂上绣着的金色飞鹰照出夺目的霞光。本该是绝世的姿仪，而他一人独立，披肩的黑发微乱在晚风间，周身竟漫溢起一股难言的孤寂。
沉重的脚步终于再难挪动，夭绍停在半途。
音色飞转直下，万千的婉转与流连再是动人，却还是与夕日一并沉没于水天霞色。他缓缓放下唇畔的玉笛，似是长叹了一口气。落霞下的面容本如暖玉之美，然一双凤眸深邃冰凉，却透出了太多的孤寡之色。
“为何要吹离别之曲？”山岩下传来的温柔话语令他一怔，转过头，才见丽色依旧，盈盈立于石阶上。
她见他长久无声，只得再问道：“是以为我走了吗？” 
他并不答，定定望了她一刻，才慢步踱下，待站在了她面前，方微微一笑：“你已经回来了。”
西天的霞光还是有些刺人——夭绍不由自主避开他的目光，抚摸怀中抱着的木匣，解释道：“回来时途经采衣楼，才知道云阁在南海的商旅已带回了沉香木。我顺道为阿彦看过了此趟商旅的途志，因此耽搁了了一个时辰。”
“如此。”商之轻轻一笑，没有多言。
（中册 完）

第三十一章 怀瑾握瑜，岂能独善
<h3>（一）</h3> 
在商之最初的打算中，本没有以禁军挟制敬公公、干涉夭绍去留的想法。虽然自高陵战场回来前夕，他收到谢昶的急信，谢昶想是已知晓敬公公北上之事，在信函中婉转道出了让商之留下夭绍勿使南归的恳求，然而商之心头却只觉难言的苦涩和尴尬——她留下是为阿彦，去是为了沈太后，何谈一丝与自己有关的因素？他又凭什么去约束她的行踪？于是心不甘情不愿，自高陵返回洛都时，最初的一段行程有意走得缓慢无比，至当日黄昏，不过才抵达潼关。
深夜歇在潼关驿站，一夜未眠。手执书卷看到曙光乍现，他才觉疲累难当。微阖双目养神时，一只飞鹰却“簌簌”拍着双翅自半开的窗扇间飞入，落在书案上。
飞鹰携来的信函，千里迢迢，来自东朝江州。字迹飘洒不羁，乃出于阮靳之手。信中所书不过寥寥数十字，却让商之觉得触目惊心，悲怒横生。
夭绍不能回邺都——
待冷静下来，他只想到：阿彦既已开始服用那样霸道夺命的药散，如今在无望之下必然沉沦依赖，但日后得到血苍玉时再想要戒除，除却夭绍，谁又能安抚住发狂的他？而一旦任由夭绍随敬公公返回邺都，怕只是长久被禁锢宫廷的命运。
念及此处，商之顿悔昨日的消沉与犹豫，当下出了驿站，星夜兼程，终在四月十三未时之前抵达洛都。
回到王府时，正见沐奇在前庭无措地来回奔走，便知敬公公已早到一步。恰此刻慕容子野也派了亲信来报，言道五百禁军已围住了云阁庄园，商之这才透出口气，命沐奇去拦住夭绍的归程。
虽则诸事一如计划，但直至酉时仍未见夭绍回府，商之生平第一次觉出坐立难安的煎熬，忧心之下横笛吹奏，离别酸楚莫名而生，仿佛日落之下一寸寸消逝的光阴，便是她一去不返的决绝身影。
可当笛音落下，他想要彻底静下心再图后事时，她的声音却又陡然乘风而至。他回头，望到她无辜且温柔地，就这般静静站在霞晖生彩的山岩下，叫他生生挪不开目光，再次乱了心湖。
别隔十日的见面，两人各系心事，各有顾虑，对答不过简短两句，尔后竟是相对无言。白昼入暝，明月东升，在两人心思百转并没有发觉的时候，一束澄光飞泻似水，已悄然飘洒上青岩。
又近十五，冷月将圆。
夭绍仰头望着夜空，紧紧抱住怀中的锦盒。夜风自山岩下的洛河上飘扬而至，潮冷之气钻入身上的细纱裙裾，直透骨髓的寒冷。她不禁一个冷颤，自万重牵挂中醒过神，转顾身旁的人，却见他不知何时已去书阁里拿来她常披的紫绫斗篷，缓缓伸出双臂，罩在她的肩上。
她不曾抬头，默默看着他于胸前系着那两根细长的丝带。当他收回手时，广袖飞扬，冷风的牵扯下，轻轻拂过她的肌肤。寂静的夜色间冷香幽然弥漫，令她恍惚想起什么，怔忡了一刻，愣愣抬起头望着他。
寒月下凤目柔冷，再无素日的锋芒，似也有些失神。见她望过来，他笑了笑，轻声问道：“还要在这边站多久？我自回府，还未歇下来喝口茶。” 
“对不起。”夭绍彻底醒悟过来，忙低下头，急急转身，“连日赶路，你累了吧，先去书阁歇一会，我这就去让人弄些膳食来。”
她自以为已妥善藏住了心中被圆月照出的悲凉，却不知一日情绪的积累，早已是力不从心。此时夜露初降草木，山道上石阶凉滑，她本已灵活的双腿有些控制不住的虚软，一脚踩空，趔趄跌倒。
幸好身后一双手臂适时伸出，将她揽住。
“我以为你的腿脚已然能行动自如了。”商之无奈叹息，扶她站稳。低下头，目光所触，却是她不断颤抖的眼睫上因湿润慢慢凝起的水珠。
“夭绍……”他皱眉，本想劝慰，然而脑中却不由自主念起郗彦此刻在江州的度日如年，胸前窒闷，顿觉那些粉饰太平的话实在难于启齿。于是沉默，犹豫了片刻，他收紧双臂，将她瘦弱冰凉的身体拥入怀中。
“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商之俯首，眸中哀色隐现，于她耳畔轻轻道，“我……其实和阿憬、沈伊一样，从小都是你的兄长。”
兄长……夭绍在茫然悲沉的思绪中深吸一口气，垂眸之际，泪水终于夺目而出。
“尚，”她努力抑制住哽咽的颤声，言词如水，静柔且清，然而目中泪如雨下，却再也控制不住，“敬公公今日来告诉我，婆婆也病倒了……也只剩一年的性命。她养我教我八年，如今病卧榻上，我却隔着千里之遥，这般铁石心肠，任她病痛思念，不仅不在身侧相陪，而且还处处违抗她的旨意，明知道她不喜欢阿彦，却为了他屡屡拂逆她。这样的不忠不孝，我、我是不是枉生为人了……”她紧紧咬住唇，气息一颤，再也说不下去，只将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正如去年送亲北上的途中，曹阳夜间她在昏迷中唯一抓住的浮木。
沈太后命剩一年，对商之而言，绝非什么悲痛之事，却不想夭绍心中因此而起的愧疚和伤痛竟是这般深刻。他斟酌半晌，低声劝道：“沈太后和阿彦，想来是你这世上最牵挂的两个人，可也是最不相容的两人。一面情义，一面忠孝，你夹存其中，两方顾念，心念诚善，已是十分不易，怎可还如此自责自伤，说什么枉生为人的话？”
他微微放开她，垂首凝视她的面庞。夭绍慢慢止住抽泣，抬起头，眸中水光流溢，冷月映照下竟透出一股清冷之意。他以衣袖拭去她的泪水，对望良久，清风明月间，无需多说，彼此的心意便已了然。
“你既如此顾念东朝的亲人，那便不要在北朝多耽搁了。”他移开目光，望着山河风月，话语淡淡，“三日后，我送你南下。”
三日——
夭绍怔愣一会，醒悟过来时，澄澈的目中水泽一动，却又立即抑住。“尚，多谢你。”她柔声道，“不过那事不需你插手。”言罢，不等他再说，她转过身，紫裙如烟，飞快下山。
三日后，裴萦自华清池回洛都。
时日无多，而那两块血苍玉，至今还在冥冥莫测间若隐若现。
 
 
<h3>（二）</h3> 
深夜，慕容子野至独孤王府，形色匆匆，与巡夜的狼跋打了个照面，便一言不发穿过灯色暗淡的长廊，直奔内庭。王府东隅湖水阔荡，四望无人，寂静的夜色中独湖中央的阁楼上烛火隐隐。慕容子野止住脚步，于岸上望着阁楼上那人映在窗纱上的修长身影，眉头一皱，提气掠起，飘过半个湖面，破窗而入阁中。
“如此莽撞，怎么回事？”正于另一侧窗前垂首沉思的商之冷冷回过头。
慕容子野不语，望了一眼阁中相对而摆的两张席案，见上面酒肴丰盛，毫不客气盘膝坐在案边，伸手摸了摸酒杯，扯着唇角微笑：“酒杯尚温。是不是夭绍刚走？”他抬起头，目中愠色毫不掩饰，冷笑道，“你未时回洛都，至晚不见你入宫与陛下述职，敢情是一整晚都在陪佳人呢？”
商之目色微沉，心中却是哭笑不得，低喝道：“胡说什么！”
慕容子野豁然起身，正待严词厉色，不料里阁却有人大笑起来：“佳人？我苻子徵何时竟成了佳人？”声音和润，言词却是不羁，“虽则我长相是不赖，不过相比你慕容子野的花容月貌，佳人的名号，万万不敢轻夺。”
半掩的门扇“吱呀”一响，黑袍高冠的年轻公子慢步而出，望着慕容子野微笑不已：“子野啊子野，你都是成亲的人了，何时才能不这么毛毛躁躁的？”
“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塞外？”慕容子野呆了半晌，讪讪看了一眼商之，又望向苻子徵，视线落在他袍袖绣着的飞鹰上，又是一愣，“还穿尚的衣袍？”
“方才被你家主公气得失态，酒水失手洒身上了。”苻子徵踱回席案后，悠然抿了一口温酒，“我素来好洁，此方面也不比你慕容公子，半分邋遢我也受不了，只得借穿一下尚的新衣。”
“你说谁邋遢！”慕容子野忍住恼火，重新坐下，盯着苻子徵道，“你三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以你们苻氏如今的立场，早与我们鲜卑人划清界限了。你叔父已接连拖延了我鲜卑将士数月的粮草，自开战以来，你的战马也从未送去西北战场，如今还有什么脸面跑到这里来喝酒？”
“笑话！我是专程来讨酒喝的？”苻子徵气得冷笑，烛火下目色却明润依旧，“什么粮草战马，与我何干？且不说我本不是朝中之人，如今苻氏马场也是由蓟叔在打理，便说九年前流亡之际，是谁冒险救了你们？尚一身文略，又是谁悉心教导所成？朝中利益朝夕变幻，只一时针锋相对，便要如此忘恩负义，抹去过往一切？”说完“砰”地一声将酒杯掷在案上，他起身望向商之：“此人一来尽说混账话，我也没心情再留了。子绯的话我已带给你，那封信，也劳你交给谢澈。告辞！”
商之并不劝留，送苻子徵下楼之际，轻声道：“子徵，先前我与你的谈话，并非戏言，望你三思。”
苻子徵神情一凝，从不动容的眉眼也黯冷下去，僵立片刻，一言未发，疾步离开。
“你和他说了什么话？”慕容子野从未见过苻子徵这般动怒，不禁讶然。
“没什么。”商之淡淡带过，看着他，“如你所愿，子徵已被气走。该说明来意了吧？”
慕容子野却不作声了，执起酒壶喝了一大口酒，待灼烧的感觉湮没咽喉，方慢慢道：“陛下已知道你午后便已回洛都。十日前高陵失陷，叛军直抵冯翊城，兵指济河北岸最后的险地潼关，而谢澈在军中协调不力，冀、并二州诸将各自为营、各为私利，军令不从，且常有争执暗斗，不能一致对敌，于战场上败阵连连。陛下也是无人可倚，才让你前去督军节制，岂料你一到军中便杀了大将董据。旁人且不说，董据却是当年追杀你的主将之一，你这一杀人虽为车邪在军中立威，却也让他人疑惑你是公报私仇，乌桓贵族更是提心吊胆，心生顾忌。况且，你自去战场，协助谢澈一日连夺两城，陛下表面虽是欢喜，但他心中对你的提防，你该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在如此士气正佳、战事利好的时候又命你回朝。可你得胜回来，竟不曾入宫面君便径自回府。先不说陛下怎么想，明日御史台必然会有人借此机会大做文章。”
说到这里，慕容子野放下酒壶，道：“父王让你明早提前入宫，赶在上朝前去见陛下，述中原战事。”
商之没有出声，静静站在窗旁，望着阁外风波。
慕容子野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叹息道：“父王还有几句话嘱咐我交代给你，听不听在你。”
“什么？”
“阿彦与夭绍早有婚约，明知无望的事，最好不要深陷。”慕容子野轻轻吸了口气，“父王说，若将来阿彦真的病重无救，晋陵谢氏之女，或是你……”
“住口！”商之冷声打断他，凤目无温，对着满湖粼光凝望良久，才启唇缓缓道，“阿彦，他会活下去。”
慕容子野无言沉默，夜风拂面湿寒，一缕一缕，化作柔力压入他的肺腑，半晌沉寂，独听心底叹息深沉无尽。
 
次日拂晓，商之乘车出府时，天色未亮，晨雾迷蒙，至宫门前递上腰牌，于众臣入朝之前直赴文华殿求见北帝。
司马豫也刚穿戴完毕，听闻通传，忙命商之入殿。
“这么早来，还未用早膳吧？”偏殿，司马豫指着御座下首席案，“朕为你准备好了，一起用吧。”
“谢陛下。”商之将袖中备好的折书递上去，才在下首坐下，欲禀述战事，“臣当日去潼关……”
“不必多说。”司马豫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笑道，“自去战场，你日日有战报递回来，前线战事朕心中清楚。如今只你我兄弟二人在此，无须讲那些规矩。”
商之只得颔首：“是。”
“不过有一事，朕不曾从你的奏折中看明白。”司马豫缓缓道，“在你去潼关之前，朝廷军队连连败退，根源究竟为何？”
商之未加思索，道：“车邪将军驭下不力。”
司马豫似不曾想到他会这样说，静默片刻，才笑了笑：“朕原以为你会为车邪说些好话。”他低头喝了口羊奶，又道，“那为何你军前杀的却是董据？”
“车邪为将，董据为卒，阵前将卒不合，断没有弃将保卒的道理。”商之道，“况且董据仗着军功爵位目空一切，确实难以驾驭，且也祸害其他将军的心境。此人不除，军中迟早会哗变生乱。”
“如此，”司马豫轻声叹了口气，“想来是朕用人不当，以董据的资历定难服车邪。朕之前未曾想到此点，白白牺牲了那么多将士性命。”他想了想，放下玉箸，对商之道：“朕派黎敬北去安抚董据的族人，并非驳斥你的颜面，只不过……九年前董据追杀你的恩怨满朝皆知，且如今的并州刺史更为董据族兄，此事牵连甚大，为免流言四起、董氏族人再生仇恨之心，朕才出面追封董据，以此堵住天下臣民悠悠之口。”
商之点点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司马豫笑了笑，不再多说。
此话落下，两人恪守古人礼训，默默用膳，不再言语。殿中寂静，一时用毕膳食，晨曦已穿透窗纱射入殿中，烛火光芒慢慢暗淡下去。
“明日十五……”司马豫记起一事，对商之道，“晋阳嫁出宫也近一个月了。适逢战事顺利，母后想在宫中办次家宴，宴请慕容虔夫妇、子野夫妇，还有你。”他话语略顿，目光瞥过飘摇的烛色，墨瞳深处锋芒轻闪，忽问道：“东朝的明嘉郡主是否还在你府中？”
商之握着茶盏的手指僵了僵，声色不动，抬头望着司马豫：“是，不过她——”
“邀她一起入宫吧。”司马豫打断他，笑道，“明妤自有孕来，常念叨东朝家人，如今得知明嘉郡主尚在洛都，整日央求朕传郡主入宫一见。借此机会，便让郡主在宫里陪着她阿姐住几日吧。”
商之垂眸，容色沉静似水，半晌，才淡淡出声：“臣回去会告知郡主，能入宫陪皇后，她必然会高兴。”
 
 
<h3>（三）</h3> 
午后，洛都城郊。
龙门山下，丛林苍郁，伊水纤波流过，天光云影倒映其间，色如琉璃晃动。入林有一段白石铺道，柏树垂荫，密密挡住了日色。
伐柯手扶佩剑站在道侧，面色阴郁，望着缓步走入林中的商之，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大步拦在他面前：“主公！”
商之轻轻皱眉：“怎么？”
伐柯与商之身后的石勒对视一眼，默默单膝跪地。正午时他听闻石勒飞传的消息，自伊阙一侧的北陵营匆忙赶来，此刻铠甲未褪，下跪时内膝被尖锐的铁锁戳入身体，疼痛异常。他仰头望着商之，一字一字道：“主公，此处是独孤氏先人陵寝，百年来都有伐氏一脉看护。伐柯不敢违背主公，但若要让裴行那厮擅入陵地扰了先主公和主母的亡魂，除非要了伐柯的命，否则断不让他入林。”
“伐柯！”商之低喝。
伐柯面庞赤红，目色甚为倔强，冷冷抽出佩剑，放在身前。
“主公请三思！”他大声道，另一膝也跪地，匍匐于商之脚下。
“很好，”商之冷笑，转顾石勒，“石族老，此事是你告知他的？”
石勒敛眉低目，跪在当地：“是，请主公责罚。”
商之背负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抿唇半晌，才苦笑着道：“你们以为我心甘情愿让裴行来探望母亲的陵墓？”他轻轻透了口气，低低道，“若没有裴氏手中的血苍玉，阿彦命将不存。死者已矣，生者仍在，母亲黄泉得知，定不会怨我自作主张。”
“少主……”石勒抬头，目中已现水光，拽住商之的衣袍，涩然道，“裴行与先主母曾有婚约，他对主母的心……我自小跟随先主公身旁，自是了然。如今让裴行入独孤陵地见先主母，先主公在旁，情何以堪？彦公子活命要的血苍玉，我们可以蛮抢横夺，犯不着为了此事，让昔日的仇人扰了先主的亡灵！”
“蛮抢横夺？”商之冷冷道，“怎么抢？怎么夺？阿彦为挨寒毒已食寒食散，石族老该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药！你若惹恼裴行，他毁了血苍玉，阿彦必死无疑。且当前西北战事未定，洛都城中乌桓贵族虎视眈眈，如今连陛下对我也是处处提防，所有人只待我们鲜卑一族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要连根拔起。如此情势下，我们拿什么与裴行抗衡？若非鲜卑一族的牵扯，若非念着云中的复兴，只仗着仇恨弥天，我早一剑刺了裴行！你以为我如今与他联手，是为了我自己？我的性命，自九年前逃亡以来，就从不曾看重过，生为了鲜卑，死也为鲜卑。你尽可去蛮抢横夺，只不过你造出的罪孽，却是整个鲜卑为你承担。让裴行拜祭母亲，莫说父亲情何以堪，我何尝又不是心如刀绞？”
接连的质问下，石勒早已面色惨淡，颤抖着唇，慢慢阖上眼眸。商之肤色寒白如冰雪，双目却微微发红，心中情绪激荡难定，扶着身旁的柏树，努力平抑气息。
“石族老，伐将军，”他闭眸叹息，低低道，“请体谅我。”
林中一时沉寂若死，远处踏踏而至的马蹄声趁此清晰传来。伐柯恨恨咬牙，挣扎半晌，终于一拾长剑，豁然起身。
“让他进去可以，但不准踏入先主公主母陵墓十丈之内！否则休怪我看守陵墓的兄弟们冷箭无情！”伐柯言罢，大步走入林间，吹响口哨，两侧林木间树叶簌簌作响，阴翳飞纵，无数闪烁的银光分离四散。
马蹄声愈来愈近，渐渐已可闻长鞭落下的惊风声。随着一声悠然长嘶，马蹄止歇，停在林外。
伐柯瞥着林外飘闪至石道上的墨青色衣袍，纵再不甘，还是被石勒拉着隐入林间。商之一人孤立道上，望着裴行慢步而来。
“裴相。”他神色寂寥，不辨喜怒。
裴行淡漠一笑，目光望着林中深处，清冷的墨瞳顿抑幽暗。许久，他才微微张了张唇：“多谢尚王爷一尝我九年夙愿。”他提步入林，每一步都缓慢无比，墨青色的衣袂飘飞在阴森的林木间，身影清瘦，萧索孤独，如同流云寂寂拂过枝梢，如此悄然，又如此平静，似只余魂魄在凭空怅惘。
阿绋。
白玉墓碑遥在十丈之外，他止住脚步，默默远望。仿佛三十年前，那少女立在高峰之上，裙裾飘洒，嫣然笑对日暮之下的壮丽山河。而他也是站在远处，默默望着她，提笔流畅，待画作毕，他抬头微笑道：“阿绋，山顶风寒，你若再不下来，我可要先回去了。莫忘了，今日十五，我们还约了峤之他们在明罗湖喝酒赏月……”
往日这般的情景，他若不催三五次，她断然不肯听他的话就此下山。
阿绋，阿绋，阿绋——
黄泉孤冷，尘世亦无温。一别九年，香魂杳然，故人却仍在。

第三十二章 归计恐迟暮
<h3>（一）</h3> 
商之自城郊返回时，已是暮色苍茫。夕日西坠，红霞流溢于邙山之顶，罩着白马寺森严的佛塔，彤然生辉。此际正值晚课，铜钟撞击的嗡鸣伴随诵经声飘然而下，祥和宁静，弥远入心。商之勒马微滞，望着曲折绵长的山道，慢慢地停驻不前。
落霞下一草一木茂然依旧，往日潜心寺中学习佛理的日子飘忽眼前，入耳沙沙的木鱼声里，似乎仍可闻竺深大师殷殷温和教导。可惜，纵入佛门数载，纵通晓佛法经义，怜悯慈悲的心怀倘遇家仇族恨，便总似烟尘一般，逝去无痕。
相随而行的石勒见他神情间又起悲沉之意，忙策骑靠近，轻声叹息：“主公又想念竺深大师了？”
商之不语，只望着山峰上袅然拂动的紫烟，想起竺深逝前最后的叮嘱，心中寒凉愈甚，顿觉落日下的霞彩如万道针芒阵阵刺眼，于是移开目光，言道：“前段日子天下名僧尽赴白马寺整理师父毕生经论，想来竺法师叔也来了？”
石勒道：“这种时候，竺法大师定是会来的。”又问商之，“主公那时正好去高陵战场未曾有时间参与诸大师论道，是否要现在上山一见？”
商之摇头道：“今日先不见了。”双腿轻夹马腹，大道上缓慢而行。石勒跟在一边，琢磨他的神色，探问道：“主公在想什么？”
商之道：“我今日虽不去见了，不过明日你怕要上去见一见。”
石勒不解：“为何？”
商之话语略低，嘱咐道：“明日夜里你去一趟禁军地牢，押出东朝侍臣，告知他们竺法师叔的行踪。再提醒那位敬公公，明嘉郡主并非不愿跟他回东朝，只因皇后思妹心切，北帝顾念皇后有孕在身，不忍拂她心愿，所以才令明嘉郡主长居宫中，暂不放她南归。”
“是，”石勒一一记下，思忖片刻，笑起来，“原来如此。主公是想让我带那位敬公公来求竺法大师出面，入宫请求陛下放郡主南归，是不是？”
商之淡淡一笑，不置是否，眉宇间愁郁看似已消，然而强勉的笑颜之下，眸色仍沉，显然还是心事重重。
石勒望着他，欲言又止。因下午在伊水山林中放肆一闹，一路上他自愧又自责，心中一直忐忑不安，于是此刻与商之谈话时言词不免小心翼翼得多，纵知道商之现仍担心着血苍玉的下落和郗彦的安危，也不敢贸然出声劝慰。
然有一事，他心中却是忧虑无尽——
“主公，有句话不知石勒当不当问？”
商之不以为意：“说吧。”
石勒轻声道：“主公今日肯让裴行拜祭先主母，当真只是为了郗公子的解药吗？”
商之目色一沉，神情骤然有些冷冽，双眉紧皱，猛地扬袖甩落马鞭。烈焰马受痛下放声长嘶，四蹄飞腾如红云飘出。
石勒愣在当地。方才纵是一瞥，但在那样压抑幽暗的目光中，他要的答案已不喻可知。心中刹那不明喜哀，石勒怔怔望着那马连带那人绝尘而去，半晌，才闭目长叹了一声。
至王府时天色暗沉，雕甍飞檐下，华灯初燃。商之刚在府前下马，便见沐奇牵着坐骑，形色匆忙自西侧角门而出。
“三叔！”
沐奇待要上马离去，听闻呼唤，望见站在台阶上的商之，愣了一下，还是先过来行了一礼：“尚公子。”
“三叔是要赶去哪里？”商之见他额角已起薄汗，便知是一路疾奔出府，心中奇怪，“出了什么事？”
“迟空和长孙姑娘留书南下了！”沐奇愁虑未消，语速甚急，“郡主让我速去云阁通知偃风，令他传命各地云阁留意两人的行踪，护送他们至江州。”说到此处，他忍不住一跺足，低声埋怨道：“也不知道郡主怎么想的，她竟真的放心让那两个孩子这般南下。且不说如今遍地烽火，便是那长孙姑娘，若途中遇上北柔然的人，必然又是一场劫难！”
商之闻言微微一笑，道：“她必然有她的理由。三叔也莫要耽搁了，去云阁通知偃风，迟空二人不会沿庐池、曹阳之路南下，必然会走菱册道，西行函谷关，沿襄江入东朝荆州。”他顿了顿，在沐奇疑惑的目色下补充道，“去年柔然人押送华伯父北上，迟空跟随其后，走的便是这条道。这也是他唯一熟悉的路。”
“我明白了。”沐奇恍然点头，“多谢尚公子指点。”跃身上了马，急急落鞭离去。
商之慢步走入府中，自前庭去东园的途中，路过书阁，遥望岩顶无光，便知夭绍人不在此处。他略驻足了一刻，想起昨日苻子徵深夜送来的信函，低声叹了口气，掉回头，朝西隅玉璧园走去。
走过繁密树林，小径通幽，远处庭院僻静，微见烛火摇曳。无数蔷薇藤爬行墙壁上，本是花开的季节，夜色下却只余枯枝纠缠不休。
此园虽名“玉璧”，却非富贵奢华之处，亭阁素雅，树木繁多，不过数十年前商之祖父筑此园时，因依山背水，且那一边山壁在月下光色洁白，宛如玉璧，便名“玉璧园”。二十五年前，商之母亲初嫁洛都时，在此住了两年，而后跟随独孤玄度外任雍州，久居明泉山庄，此园便空置下来，再无人居住。直到夭绍此次入府，商之知她喜静，才让人将府中最宁静的玉璧园打扫出来，让她居住。
此夜月光并不盛，薄云罩空，夜色朦胧。商之在院门前停驻半晌，推开门扇，走入园中。廊檐下风灯晃动，映照着栏杆下缓缓流动的清溪。溪畔亭中，红烛隐在琉璃灯罩中，光芒淡淡。商之站在廊下望过去，只见亭间案上酒膳齐备，那少女却慵然半躺在一侧软榻上，长发流泻如瀑，灯光下水泽微动，似是刚沐浴过。
自邺都兰泽山下初见以来，两人诸事缠身，永远都在奔波劳碌着，一年的时间，相聚时日可称短暂。即便因为年幼的相知而彼此了解深刻，但如她这般慵懒随意的样子，他却是第一次见到，怔了片刻，方轻步走入亭中，在案边坐下。
夭绍双目紧阖，脸上倦色深深，睡得正沉，毫不知觉他的到来。商之也不出声，悄然倒了一杯温酒，在旁慢饮。
风过亭中，吹动勾檐下铜铃轻响。月色穿透云层，悠然洒落在少女光洁的面庞上，商之目光凝在她的眉目间，执住酒盏的指尖微微一颤，恍惚中，竟想起那日在曹阳驿站，他为昏迷中的她擦拭汗水时，掌心触碰到那样温软细腻肌肤的奇异感受。
心头猛地一热，随即却又不可自抑地凉下来，仿佛有飞雪无端铺天盖地而至，一点一点，层层冰封住他心中最深处的柔软。
“主公？”一声低呼令他清醒，抬起头，才见云玳捧着一条薄丝被站在面前，此刻正歪着头打量他，含笑道，“是找郡主吗？我这就叫醒她。”
“不必——”话音未落，目光一瞥，碰上的已是那人睡意惺忪的双眸，商之登时有些尴尬，面色微微一红，转过头去。
“郡主刚沐浴就睡在这里，头发还湿着，也不怕着凉！”云玳唠叨着，不顾夭绍已坐起，将丝被覆在她身上，又转身碰了碰案上的酒壶，无奈道，“酒膳都凉了，等我去热了你们再吃。”言罢，手脚利落收拾了满案膳食，提着食盒离开。
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溪流深处，余亭中二人相顾沉默。
“我正等你呢。”终是夭绍先开了口，她身体包裹在丝被中，仅一张脸露在外面，盈盈笑对商之，“不过这几日太累了，方才撑不住，一不小心就睡去了。”
商之笑了笑：“等我何事？”
夭绍道：“裴府的眼线送来消息，说萦郡主明日就能到洛都了。”她看了看商之，努力令话语沉静，却又忍不住心中喜悦，灯烛下眸生异彩，言道：“尚，其实在你去战场的那日，我便登门拜访过裴行，说了血苍玉一事。他当日并没有答应我，不过……今晨我再度去裴府，裴行却说，只待萦郡主回洛都，便将血苍玉送予我带回东朝。”
“是吗。”商之神色如常，似毫无讶异，“那只老狐狸……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他只问我要了一张画卷。”夭绍望着他不动声色的面容，放柔声音道，“有件事你大概不知，十六年前江左裴氏叛变之前，当时朝廷听闻风声，早将邺都的裴府看守住。是我父亲连夜通知了裴行，且因当时邺都的守城将军为谢府家将，父亲就此便利放裴行东去徐州，本意是想让他去劝父兄负荆请罪，回朝解释一切，只不料，裴行尚在途中，第二日裴道熙便已叛归北朝……”
商之目色微动：“这么说，你父亲对裴行有救命之恩。之前为何不曾听你说过？”
夭绍轻道：“之前我也不知道，是三叔见我求血苍玉诸途不通，才将往事说与我听的。”她看了看商之，神色有些愧疚，低声道，“对不起。我明知道他是你的仇人，这些旧交故情，本不应该去提及的……”
“无碍。”商之淡淡一笑，垂眸望着盏中澄澈的酒水，“我能理解。”他轻轻饮了一口酒，微笑，“为了阿彦，若是我，也会这般做的。”
夭绍闻言心中稍觉释然，抿起唇，静静微笑。夜风吹皱溪水，夹带两岸花草的香气拂面而至，如此的芬芳迷人，倒令她想起一人，又道：“萦郡主也是自幼多病的身体，那血苍玉为治病的圣药，本是裴太后赐给萦郡主养身体的，若我们得了，不知她的病能否另有痊愈的途径？”
商之轻声道：“她的病一半是心病，其实并不难医。”他不想在此话题上继续，岔开言词道，“裴行问你要的画卷，是什么珍品？”
夭绍笑道：“哪里是什么珍品，不过是云阁书房里尘封的一卷旧画。不过－－”她话语略顿，微微蹙了眉，“说也奇怪，那画里的人竟是年少时的裴行，里面的景色，似乎也是我们东山的明罗湖。”
商之心跳一滞，默然片刻，才问道：“可知那画出自何人之手？”
夭绍摇摇头：“我瞧过那画署名的地方，不知何故被一团墨汁给盖住了，不能看出题画之人的名号。不过那画行笔清丽柔和，想来是出自女子手笔。”
商之面庞紧绷，握着酒盏的掌心冰凉一片。微微侧过头，冷笑道：“如此……”
灯烛映照间，夭绍只觉他暗泽流动的双眸掺杂了无数的忿恨羞恼，意态微狂，却又竭力忍耐着，在风轻云淡间掩住了所有悲哀。
她不由怔住，唇喃喃动了动，却不知从何相劝。想必是自己做错什么，或说错什么了，她双眸一黯，难免自责自怨起来。
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相对沉默的处境，直到云玳将热好的酒膳送来，亭中的气氛才微有松动。夭绍懊恼方才的失言，此时决不肯再在血苍玉一事上多说，轻言笑语，只道往事如何如何。商之自小与她鸿雁来往，早已习惯了她说起琐事的啰嗦不住，于是微笑着静静倾听一侧，偶尔插言几句，却也绝不夺她的意兴飞扬。
夭绍见他神情愉悦，目光也逐渐温和，心中宽慰，只管绞尽脑汁，回忆往昔趣事说给他听。亭中笑语欢欢，倒也颇为和睦。两人目光有时相对，心底皆生感慨：自初见至今，似乎从无一日有这样融洽的时候。起初是不断的猜疑和逃避，而后是拼命的克制与远离，再之后，两人之间剩下的，无非是难言的尴尬与故作的冷漠罢了。
这般一想，两人都愈发珍惜起当前时光来。
待用完晚膳，适才飞马去云阁的沐奇也已经回府，入禀复命道：“郡主，偃风已飞鸽传信给各地云阁。只是我仍有些不放心那两个孩子的安危，让偃风快马追去函谷关，跟随他们南下了。”
夭绍颔首道：“这样也好。”见沐奇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她疑道，“三叔还有事？”
沐奇道：“方才事急未来得及问明白，郡主不是一直不许长孙姑娘和迟空先行南下吗，为何今日却任他们胡闹，单独上路？”
“我也是昨日才想到，迟空若能提前南下，可能会有助于阿彦。”夭绍解释道，“钟叔昨日来信不是说阿彦已准备提前攻入荆州了吗，荆州被殷桓辖制的这些年，关卡通行极为严苛，更不论考察其内山川地势，纵是云阁的细作，也多固守一隅，不得拓宽眼界。迟空自幼居住荆州，对荆州地势民风想来熟悉得很，且华伯父常年为殷桓智囊，迟空跟随在侧，应该对殷桓在荆州的部署有所了解。阿彦身边可能正需要这样的人引军带路。”
沐奇恍然大悟，抚掌笑叹：“郡主想得长远，我怎么就未想到这些？”他心头疑惑已去，顿觉畅快，望着亭中两位年轻人又笑了笑，揖手一礼，退出亭外。
等沐奇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夭绍回顾商之，见他望着亭外缓流的溪水，面色微凝，似有心事。她心念忽转，起身理了理裙裾，微笑说：“尚王爷，我自入府，你似乎还不曾领我到处看看？今夜若有时间，就陪我走走吧。”
商之将酒盏放回案上，轻笑起身：“这些日子由你管着王府，竟没到处看看走走？”
夭绍不语，笑颜清浅，先转身走出亭外。商之看着她洒脱潇澈的背影，踌躇片刻，方举步跟上。
夜空云如轻烟，月色或明或暗，点缀着王府奇丽隽秀的山水，朦胧处别见妙曼。两人默默而行，自西隅玉璧园走至东隅，又沿着长廊绕行池馆，缓步至中庭后，终在一处冷光荡漾的湖畔驻足。
湖边岩石嶙峋，夭绍踏上石阶站于高处，一身紫裙飘逸，本该是宽袖飞袂的清雅仪态，她却毫无顾忌在岩顶坐下，抱住双膝，望着面前波色汩动的湖浪，一时怔自出神。
方才一路上二人话虽不多，但幽夜下花香淡淡，兼之清风绕身、佳人在侧，商之只觉九年间从未有过这般安宁的心境，烦恼、忧愁渐渐远去，唯留满怀温馨。此时他站在岩下望着夭绍，想起一事，不禁微笑：“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喊累，看来腿伤的确是好得差不多了。”
“尚，”夭绍垂眸，柔声道，“明日萦郡主回到洛都，若裴行真的兑现诺言，那我明日拿了血苍玉，就该离开洛都啦。”
“明日……”商之不想她张口说的竟是离别之言，不由呆了一呆。
夭绍侧首望向他，好一会儿，才道：“你还记得去年在曹阳驿站答应过我什么事吗？”
商之避开她的目光，自坐去一旁树荫下的石凳上，脸庞被枝叶的阴影遮住，神色模糊，低声回道：“带你去明泉山庄。”
“是，你还没忘。”夭绍笑起来，“明泉山庄，我从小到大盼了这么多年，可惜今年又去不得了。不过没关系，等江左战事了结，我……我和阿彦会来北朝找你的。”
商之听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下去，提起阿彦的名字，语中更是不自觉流露出十分的关切温柔，却是之前与自己说话从未有过的，不觉心中隐恸，脸上血色刹那尽无。幸被树荫遮挡着，夭绍丝毫不察，过了一会不听他出声，她轻轻道：“今夜你陪我走了走独孤王府，这里也是你当年写信常说的地方，我其实也很向往，想着总有一天，要你领着我好好游一游。如今算是了结我当年一半的心愿啦。”
结伴游府的缘故原来如此。商之苦笑，终于启唇道：“明日，你怕还不能离开洛都。”
夭绍微微一惊：“为什么？”
商之道：“陛下让你明晚入宫赴宴，你阿姐……她很想念你，想让你在宫中陪伴一段时日。”此话落下，再不闻她出声，商之转过头，只见岩上那人神情落寞。晚风徐徐，一时吹乱她柔顺垂散在肩的发丝，她却只顾低着头，似在认真斟酌。
“我知道了。”她缓缓自岩上起身，叹了口气，“只能让三叔先带血苍玉回江州了，不过……”她话停住，犹豫了一会，才低声倾诉道：“我这些天总有些心神不宁，倒不是因为诸事烦扰之故，而是记挂着阿彦，心中难安。昨夜我又做了梦，梦见他再次弃我而去，这次却不似往日的离别，梦里他离去时的背影竟是化作轻烟离逝，倒似是……似是生死之别……”
她轻轻吸了口气，忍住眸中酸涩，故作轻松道：“也罢了。阿姐有孕至今，我都不曾入宫探望她一眼，陪她几日也是应该的，不过江左……”未想话语又转了回来，她意识到时，立即住口不言。
商之淡然道：“你只需在宫中待一夜便可，后日上午，便会有人携东朝沈太后的旨意，请你南归。”
夭绍先是不敢置信，随后细细一想，恍悟过来，不由欢喜道：“尚，你、你……”
“我亲自送你南下。”商之声音柔和，人却仍在树荫间，含笑道，“明泉山庄，途中经过时，或可歇一日。”
夭绍却另有顾虑：“你送我南下？如今这个时候，会不会遭人非议或猜忌？”
“猜忌和非议也非一日之寒了。”商之走出林荫，月色下黑袍修俊依旧，看着她若有所思，“不过有件事，事关你大哥谢澈，怕是在你离开北朝之前便要解决好。”
夭绍飞身掠下，站在他面前：“何事？”
商之取出袖中信函，递过去：“这是子绯写给你大哥的信，你一看便知。”
 
 
<h3>（二）</h3> 
子夜过半，月色忽盛，清辉脉脉蕴藉，斜照一城青瓦灰墙。
洛都接连半月宵禁森严，百姓入夜便寝，灯火初上时分，也是满途空寂之时，更不论此刻夜深如斯。一拨巡城将士刚绕过朱雀大街，其后窄巷里便有一道黑影飘忽而出，轻烟一般踏上道侧树冠，往前探行数十丈，晃了两晃，便隐入了一座华阁飞甍的府邸内。
苻府内庭东侧，一处阁楼烛光微弱，映着绛雪窗纱的娇色、玲珑珠帘的晶光，一望便知是女子绣阁。阁楼外有一碧池塘，几株参天枫树枝叶繁密，一乌衣高冠的男子负手静静立在树下，望着楼阁上那抹投照在窗纱上纤细身影，良久，低声叹了口气：“这女子，口念君父纲常，话说得毅然决然，心里却又偏偏记挂着那小子，徒自伤心伤身，劝也无用……”他似是自言自语，言罢，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待他身影远去，枫树间黑影飞跃而出，轻轻落在阁楼栏杆前，扣指慢慢敲了敲门。
“大哥还不去睡觉，又要来说什么？”阁中女子声音轻柔，气息却似不支，淡淡道，“我喝下药了，也要休息了。”
那黑衣人在外怔了怔，随即悄声道：“苻姐姐，是我。”
阁中沉寂半晌，才听那女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即有轻细的脚步声匆匆至门边，下一刻门被打开，却是一个样貌伶俐的侍女探出头来，目光对上面前的黑衣人时，神情顿时有些惊恐不定：“你……”
黑衣人忙将斗笠拿下，露出一张甚是清美的面庞，对侍女笑了笑：“还记得我吗？”
“明嘉郡主。”侍女忙福身行礼，“我家姑娘说是您，我还以为她听错了。快请进来吧。”请夭绍入了阁，她又四顾张望了一下，才关上了门，看着夭绍不住道：“这府里高手如云，郡主居然能神不知、鬼不察地进来，真是好功夫！”
夭绍脸颊微红，轻声道：“我先前也奇怪，怎么进来得这般顺利。方才在阁楼下遇到你家公子，才知道事先想是他安排好一切啦。”
“公子？”侍女“咦”了一声，没再多问，挑起层层帷幔，领着夭绍径入内阁。
内室仅燃了一盏灯，苻子绯斜身倚在窗旁的软榻上，仍是一身绛色裙裾，可惜往日的华彩清丽，如今却成了苍白的容色、憔悴的眉眼，此刻望见夭绍进来，只强勉着精神对她微笑，招手道：“坐我身边来。”
看着夭绍，苻子绯轻声微笑道：“半夜三更的，偌大的洛都城你竟能来去自如，真叫人羡慕。若知道有武功这么好，年少时父亲叫我练武，我就绝不偷懒了。”她言词虽一如既往地柔和恬淡，但眸中的凄楚之意却无法掩藏，显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一时感触颇深。
“苻姐姐，你生病了吗？”夭绍一入内室便闻药香扑鼻，又见苻子绯精神萎靡至此，心中便知不妥。
那侍女在一旁烧茶，闻言抱怨道：“自车将军去了中原战场之后，我家姑娘就病了……”
“胡说！”苻子绯低斥，对夭绍道，“不过风寒罢了。”
“车将军不是说年少时曾拜郡主父亲为师，与明嘉郡主有兄妹情谊，此事说给她听又有什么要紧？”那侍女早就心疼苻子绯这段时日的煎熬，此刻见她苦苦隐忍更是不甘，抢着话道，“郡主，那车将军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前段日子会惹得我家主公这般生气？宁可断了往日情同父子的恩情、断了我家姑娘的思念，也要破了两人的姻缘，非要送姑娘入宫为妃不可？”
“他……”夭绍此夜本就是来为谢澈解释一切，不料却逢这侍女咄咄逼人的言词，心中愈发愧疚，一时失声，倒不知从何说起。
苻子绯更是在一旁急得气血上涌，猛咳数声，喘息不住。那侍女先前还是口齿爽利，此刻望见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艰难模样，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颤声道：“姑娘……”
苻子绯咬紧了唇，手按着胸口，泪水滚落，负气不再看她一眼，待气息平定，便冷冷道：“你先出去。”
那侍女虽是委屈，却不敢再违逆，弯腰一福，轻步去了外阁。
“苻姐姐，”夭绍在旁倒了一杯温水喂给苻子绯，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道，“你别生她的气，她也是为你好。我今夜冒昧来这里，也是有话要对你说的。”
苻子绯望着她，眸光微亮：“是……他叫你来的？”
夭绍不愿撒谎欺瞒她，又不忍她再失望，想了想，微笑说：“他在战场可能还不知道你的事，若知道了，一定会叫我来跟你说明一切的。”
苻子绯唇露浅笑，眸色却慢慢暗下去，由夭绍扶着靠上软褥，轻道：“你来要说明什么？”
夭绍忽有些赧然，低声道：“姐姐先要原谅我，我……偷看了你写给他的信，所以才这样迫不及待来找你。”
苻子绯笑了笑，浑不以为意：“看便看了，我并不似他，有那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信也没有什么，不过对过往情义而言，我苻子绯对他车邪，算是有了交代。只是他，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如今与父亲矛盾至此，却也不曾对我有一句解释。你方才说他不知道我被封为妃的事……他何尝不知道，此事在他北去战场前裴太后便与父亲谈过，我那时不顾女儿家的羞耻，将此事告知他，望他能有表态，尽快求父亲为我二人落成一生大事，可他却……”她微微垂首，吸了口气，面色愈见苍白，勉强一笑时，泪水却又纷纷落下来。
“苻姐姐，”夭绍细细为她擦拭泪水，柔声道，“我大哥却是有苦衷的。”
苻子绯初始不觉，待反应过来，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盯住夭绍：“你……你大哥？”
“是啊，他并不是我父亲的学生，之前为了行事方便，也为你不另起担忧，所以对你隐瞒了身份。车邪，其实是我离家六年不归的大哥，东朝晋陵谢氏的嫡长子，谢澈，”夭绍微笑道，“姐姐是不是奇怪，以他为谢氏少主的身份，为何要来北朝甘为人下？”
苻子绯怔怔道：“为什么？”
夭绍笑意凝在唇角，眸色渐黯，慢慢道：“尚自幼为苻大人的学生，和苻姐姐也是兄妹情深，想来姐姐对九年前的独孤一氏的冤案不会不了解。当时天下人都道鲜卑独孤氏、高平郗氏全族被灭是如何地凄惨，却不知晓，我晋陵谢氏在此一案中也险些家破人亡。”
她话语低沉清冷，苻子绯只觉握着她的手也愈发寒凉似冰玉一般，脑中想起九年前洛都的血光弥漫，也不免心中战栗，再念谢澈和夭绍亦在这样的阴影下度过了九年，不由心生怜惜，伸出另一只手，轻抚夭绍的手背。
夭绍沉默片刻，才又续道：“九年前，我父母因郗氏冤案被牵连丧命，谢氏一族在朝中为官者多受打压，阿公引咎辞去辅佐帝君的重任，独留太傅空衔；大伯父因自小身体虚弱，因郗氏之案的拖累，在狱中度过大半年，再出来时，不出三个月，便病逝了；大伯母因此也终日郁郁寡欢，未过多久，也追随大伯父命陨黄泉。大哥在家守孝三年，而后留书出走，再也未回……我起初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每次问阿公，阿公都说大哥是去游历江湖了。直到去年我送明妤阿姐和亲，才在宫宴上再度见到大哥，也才知道，他消失的这些年，是隐姓埋名在北朝，伺机探查当年冤案之后的真相。”
“他来北朝，原来是为九年前的冤案……”苻子绯喃喃道，“那为何、为何……”她的言下之意，是为何谢澈会投身在苻府门上，可话没问出来，脑中思绪一转，已然了悟。是了，父亲从来都引独孤叔叔为知己，对当年旧案一直耿耿于怀，多年来暗中也为平反独孤一案奔波不休，只是近来，却不知为何与尚愈见隔阂疏远……
她心中怅然，半晌回味过来，才道：“如今独孤氏与东朝郗氏俱已平反了冤案，为何他还要留在北朝？且位为大将军，如今又手握军权，难免被我父亲猜忌恼怒。”
夭绍望了她一会，声音微凉：“苻姐姐以为，两朝陛下一卷御旨下放，便能了结当年的旧案？当年的血染都城、举族丧灭的哀痛，这样就能抚平？对独孤氏、郗氏而言，他们所有的仇人仍逍遥事外，如此，岂能平罢九年怨怼之心？”
这些话她虽低声静静说来，听入苻子绯耳中，却如遭重击，至此才领会到谢澈的苦楚，更觉自己与谢澈之间，往日之情看似亲密，却原来从未了解过他的伤痛和为难，心中又愧又恨，垂下眼眸，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想得简单了。你大哥大仇未报，我又怎能让自己牵绊住他的脚步？之前那样的胡闹任性，却枉对他的一番心思了。”说到此处，她轻轻微笑起来，脸庞也有了光彩，柔声说道，“我也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要存心负我。”
夭绍低声道：“苻姐姐，我大哥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是如今因你父亲的猜疑和北帝的忌惮，与你的事，怕是……”她停住不说，沉默一刻，又笑道，“过几日我要就要回东朝了，你愿意与我一起南下，去邺都见见阿公吗？”
“南下？”苻子绯嗫嚅着，恍惚良久，才摇了摇头，“我不能随你走。”她抬起双眸，眼中含泪，目光却甚为清澈，微笑看着夭绍，道：“你大哥为国为家可以不顾一切，我虽是女子，但幼承庭训，也知晓家国君父不能背叛的道理。”
家国君父——夭绍未想她的执念在此，怔了片刻，不由苦笑。在这样的四个字面前，任何劝说都是徒劳，于是只得叹息：“纵然不南下，姐姐就真甘愿入宫为妃？”
苻子绯不答，望着窗纱上摇曳不住的婆娑树影，手指抚摸着窗棂，默然中似在思索什么。渐渐地，她眼神空茫，似望向了无尽的远方，忽而一笑道：“东朝，江左……往日听你大哥说起那里的景致，我心中便很向往，只可惜，今生是注定无望啦。”她手指倏地用力，推开窗扇，冷风灌入，案上烛火扑闪几下，光影晕晕晃荡，随即一灭，满室昏暗。
阁楼外，月已西沉，曙光未露，天色黑如沉墨，再透不出一丝光亮。
 
 
<h3>（三）</h3> 
夭绍回到王府时，已是拂晓。一夜未眠，兼之心中伤感、郁结未消，卧榻后沉沉睡去便不愿再醒，直到黄昏时分，云玳估算着宫宴时辰，不得不入内室将她自榻上拉起。夭绍浑身无力，任侍女挑选了裙裾，描绘了妆容，束起高髻。待一切收拾妥当，她又伏案闭目休憩起来。直等商之回府，命人来叫明嘉郡主同去宫中，她才揉着额喝了一杯醒神的甘露，又叮嘱沐奇几句，方自玉璧园出来。
府外车马已备，却未见商之。夭绍撩起车帘想要先上车，目光一瞥车内，脚步止住。只见车厢壁上斜挂着一条细玉杆，其上趴伏着一只飞鹰，灿金色的羽翼，淡绯色的眼眸，雪白尖嘴，神采奕奕不可一世。
夭绍认出这便是去年在云阁见到的商之的飞鹰，笑了一笑，柔声道：“我们见过了。”
那鹰懒洋洋打量她一眼，骄傲扬起脖颈。夭绍只道彼此叙过旧，隔阂已消，便要探身入车中，岂料那飞鹰盯着她，双目精光忽盛，拍翅直袭过来，惊得她忙抽身后退。
“画眉，不得胡闹！”身后一声低喝传来，那飞鹰眸光微敛，展翅在夭绍头顶绕了几圈，才翩然飞去府前黑袍男子的臂上，将系着细竹管的左爪高高举起。
商之取过竹管，淡淡道：“去吧。”
那金翼飞鹰低低嘶啸一声，似有不舍，在商之袖袂上又磨蹭了两下，方才重新展翅，飞扬直冲云翳。
商之看过竹管里的密函，唇边微微一扬，含笑揉碎丝绡。他抬起头，方见夭绍仍站在车旁，仰着头愣愣看着飞鹰消逝的方向，神色怅惘。
“上车吧。”商之上前掀起车帘，在她身边轻声道。
夭绍这才收回目光，转头望着他，红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踌躇又止。
商之声色不动，只握着她的手，将她送入车中。
一路无言，至宫门前天色已暗，数千宫灯煌煌璀璨，更衬得重重殿阙的雍容寂静。两人刚下车，迎面一辆紫绛罽軿车驾缓缓而至，也在宫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仆人伸手扶出一女子，绯色宫裙外罩素色轻纱斗篷，腰佩一枚剔透水苍玉，姿影秀美。听闻仆人在耳旁的低语，那女子在车边静站片刻，慢慢转过头来。
宫灯映照下，玉颜妍丽，明眸深远，正是裴萦。
裴萦不曾在宫门前久留，望了一眼商之，又看向夭绍，浅笑着点了点头，便在仆人的搀扶下，先入了宫门。
夭绍并不知今夜宫宴裴萦会来，初时虽讶异，但转念想起近在咫尺的血苍玉，却是又欢喜又忐忑。
晚宴摆在北苑青云殿。
不同北帝大婚时设宴的瑶光殿，青云殿既无富贵雍容的气象，也无华丽精致的陈设，不过是木石砌成的古朴殿宇，幽致僻静，筑在千顷碧波的一座孤岛上。
夭绍与商之乘舟而去，遥望青云殿，只见殿周珠帘垂散如雨披泄，在数十盏宫灯照耀下，宛若一片明霞御风凌波。
轻舟一行如同仙旅，待上岸后，迎面凉风阵阵、清香扑鼻，愈发让人心旷神怡起来。岛上古树环拥，繁枝参天，时已入夜，林中却有无数的珍禽异兽悠然散步其间，姿态矜持高傲，毫不避忌行人。
夭绍脚步微顿，抚摸其中一只白鹤，流连不走。商之瞧向殿中，见帝后均还未到，于是也不催促，负手一旁，微笑着看她逗玩白鹤。
“我曾经也养了一只鹤。”夭绍坐在道旁矮石上，手轻轻安抚白鹤的背。那鹤贪恋她的温柔，将长长的脖颈伸过去，依偎在她的肩头。夭绍忽怔忡起来，低声道：“鹤老以前也喜欢这样靠着我，可是……如今却不知道它在哪里……”
商之道：“我一个月前却见过鹤老。”
夭绍讶然抬头，商之轻笑道：“其实自九年前起，义垣兄便一直带着鹤老。如今他随着阿彦南下了，想必鹤老此刻也在阿彦身边。”
“是吗？”夭绍抿起唇微笑，目中柔光轻动，望着白鹤，其间思念之色愈见深浓。“我好久没见到他……嗯，它啦……”她微微低下头去，站起身，与白鹤道别。
两人刚要转身入殿，岸边又靠过来两条华舟，舟上有人隔着很远便在不住嬉笑，满岛安静，唯她一人笑声娇憨，此刻刚上岸，便放声喊道：“尚哥哥，明嘉郡主！”
商之二人回头，只见慕容虔夫妇与慕容子野夫妇俱已上岸。晋阳一身淡黄宫裙绣着金色牡丹，临风一站，丽色不胜娇盈。她提着裙裾小跑至夭绍面前，含笑道：“你原来一直没有回东朝啊，可恨子野一直瞒着我，我今天才知道。不然我大婚时一定要要请你入宫赴宴的！”说着又拉起夭绍的手，喜滋滋道，“你送给我和子野的画我很喜欢，那只歇在梧桐树上的凤凰，唔，真是漂亮！”
夭绍也很高兴：“你喜欢便好。”她轻轻放开晋阳的手，与商之一起上前见过慕容虔与云氏。本要欠身礼拜，慕容虔却止住她道：“皇家宫阙，不必行家礼。”那云氏在旁边淡淡一笑，看了夭绍几眼，并不多言。
夭绍从小便知云憬的姑母嫁与了北朝慕容氏，虽则谢、云两族向来交往亲厚，但她出生时云氏早已来到北朝，因此从未见过，只听闻这个云氏闺字徵在，自幼聪慧善决断，举族视为奇才，可惜身为女儿身，空有满腹才华，却不得施展。后来嫁与慕容氏，便再未回过东朝。
夭绍与她今日初见，难免心中好奇，暗暗打量她，只觉她容色果然清丽柔婉，但看向自己时，笑容客气礼到，眉目疏远而淡漠，竟无一丝的亲热之情。夭绍微觉诧异，声色不动，默默退立一旁。
几人说过家常，便往殿中行去。慕容虔与子野、商之在前先走，不免轻声论起朝中政事。晋阳和夭绍陪伴云氏跟随其后，晋阳笑语频频，夭绍偶有和应，云氏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却一言不发，目光望着林中深处，若有所思。
一路上但凡晋阳经过处，林中鸟兽无不惊退四散，晋阳跺脚竖眉，佯怒道：“本公主有那么可怕？”
夭绍一笑不言，云氏柔声道：“你呀，它们还不是被你小时候折腾怕了。”
晋阳撅起嘴，不以为然：“本公主自幼爱怜它们，何曾折腾过？”
云氏悠悠道：“你小时候来岛上玩，动辄会将它们捉拿回自己宫中，细银链锁着，金丝笼困着，说是爱怜，不如说是从此囚禁了它们。须知它们和人也一样，是要自由和自在的，虽本性纯良，但倘若被关琐的时间长了，忿恨怨怼之心难免而生，你也不要太过埋怨它们。更何况，每物都有自己的生存喜好，安身哪处便是哪处，何故要四处奔波不停，不仅乱了自己的道路，也乱了别人的生活，若是惹得事小还能原谅，倘若事大，那便是要变天啦。”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晋阳听前几句时还不住点头，面有愧色，待听到后面，便开始茫然，蹙眉撒娇：“娘亲说什么呢？晋阳都听糊涂啦。”
云氏挽住她的手，含笑轻拍：“我是唠叨了点，你也不用细听。公主尚幼，且身处皇家，这些道理本也不需要知晓的。”言罢侧首看了看夭绍，轻轻道，“不过听说郡主自小聪慧，又得沈太后和舜华姐姐多年教导，人情世故自是通晓，想必是能明白我的话的，是不是？”
夭绍方才看她神色本就心觉异样，后来听她开口说话，便细心留意听了。她自幼遭逢大难，如今又南北奔波，历经了不少事，自能听出云氏是话中有话。只是云氏的言语乍然而至，她隐隐约约觉得是在责苛自己，但问责从何而至，她一时却理不清头绪。
此刻云氏问话，她只得如实道：“夭绍惭愧，并不能知晓伯母的言中深意。不过伯母的话，夭绍会记在心中。”
“如此便好。”云氏轻笑颔首，携着晋阳，先踏上了石阶，走入青云殿中。
夭绍揣思着云氏的话，脚下踟蹰，有意落在诸人身后。待她入殿时，晋阳正拉着先到的裴萦絮叨不休，云氏与慕容虔坐于左侧首席，夫妇二人含笑低语，像在商谈什么。慕容子野坐在离晋阳不远处，微笑支颐，望着晋阳的一笑一颦，眸中满是温柔缱绻之意。
席上不曾见到商之，夭绍也没有多寻，自找了一处空席坐下。殿中侍女随即奉上一盏热茶汤，青云殿处在水泽岛上，入夜湿寒，夭绍在林中深处待得久了，此刻确有些冷意，低头饮了几口热茶汤，平稳住心神，才抬头看向对面。
殿中与殿外一般，灯烛不多，却有无数珠帘悬挂周壁，映得满殿光彩柔和温润。夭绍目光落在裴萦的面庞上，凝视一刻，微微惊讶起来。
适才宫门外匆匆一瞥不曾发觉，此刻在炫目的珠光下，夭绍方看清裴萦一反往日柔弱的病态，肌肤光洁明亮，眉目神采焕发，端是十分健康动人的模样。而裴萦与晋阳笑谈时，也非素日弱不禁风的袅然之态，双颊绯色晕染，那样绮丽的颜色，绝非脂粉可敷成。
裴萦病恙痊愈了吗？夭绍甚为疑惑。
而另一边，晋阳虽与裴萦说着话，但被一旁慕容子野那样盯着看，多半有些心不在焉，不时侧首瞪一眼慕容子野，神色娇嗔，目中却尽是害羞与欢喜。慕容子野被她瞪得多了，傲气一起，斜睨起双眸，掉开视线，专心致志欣赏起殿外水光。
裴萦目睹他二人这样难掩的柔情蜜意，好笑的同时心头却是一酸，掩袖执盏，抿了抿茶汤。待放下茶盏，却见晋阳正瞧着自己的脸发怔，裴萦笑道：“你又发什么傻？”
晋阳上上下下仔细瞧她，“啧啧”道：“萦姐姐这次自华清宫回来，似乎身体大好了。我们聊了这么久，你还这样有精神……”说着目光一闪，凑上前，悄声道，“是不是因为血苍玉啊？”
裴萦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一旁慕容子野却转过头来，望着裴萦的眉眼，愣愣出神。
晋阳拾起一颗果子扔向他，恼道：“不许这样看！”
慕容子野皱了皱眉，慢慢转开视线，然脚底却似有寒气浮起，面色渐渐发白。晋阳哼道：“又装模作样了！”甩了头，不去理睬他。
裴萦却若有所觉，看了慕容子野一眼，蹙眉思了片刻，微微抬起双目，眸光有意无意看向殿中一隅，望了一会，又垂首沉思。
殿中乐声不绝，孤身坐在对面的夭绍自不闻他们的对话，此刻见诸人神色异样，又见裴萦望着殿中角落像有所感，便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里的光线比殿中任何一处都要黯淡些，从她这边的方向看过去，更是背光模糊，可那袭黑袍却正在那里，修长的身影静静倚着身后的栏杆，孤单而又淡漠。
夭绍下意识便想去他身边，刚要站起，脑中却忽地浮现云氏的话，心念微动，又慢慢坐下来。
 
 
<h3>（四）</h3> 
酉时过半，宫侍方簇拥着帝后、裴媛君及司马皇室几位老亲王至青云殿。殿中乐止，商之这才自角落里起身，在夭绍身边坐下。夭绍见他面色如常，并无忧虑伤愁之态，便没有再多言。
酒宴伊始，诸人举杯敬酒北帝，恭贺得胜之喜。夭绍听他们祝词方知道，原来谢澈昨夜已攻下咸阳，且领兵与赵王所部连成一线，将攻夺斜谷关。胜报今日午后到达宫中，中原战场的形势至此乾坤已转，司马豫龙心大慰，宴上杯到不拒，连饮数斛，确是得志踌躇的喜悦。
三巡过后，诸人言词渐无拘束。因是战时，又是家宴，宾客只这十数人，顾忌甚少，且宴上只有丝弦助兴，并无以往的纤歌飞舞，气氛颇为清雅和睦。君臣之间又因战胜之喜，言笑晏晏，一时相谈甚欢。
满座谈论的都是北朝诸事，夭绍身为局外人，对朝政并不感兴趣，对他们谈话充耳不闻，只默默饮酒，于心中徘徊的除了血苍玉外，便只有明妤。
她已许久未见明妤，今夜难得再见，关切之情自是不言而喻，不时便抬眸往龙案旁瞧一瞧。明妤容色照人，笑颜依旧，似乎比大婚前还要丰腴了不少，夭绍望着心中渐安。而后又目睹北帝对明妤的关切温柔，两人对视时，其间情意深藏。这样的亲厚依恋，绝非做戏可得，夭绍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暗自替明妤欢喜。
“酒壶便放这吧。”忽听身旁商之道。
斟酒的侍女依言放下酒壶，退到一旁。夭绍这才发觉今夜宴上商之沉默寡言得很，除了先前的敬酒，此后除非北帝询问，再未多说一句话。夭绍身子微倾，在商之伸手之前，轻轻拿起酒壶，放在自己这边。
商之一怔，夭绍轻道：“你已喝得太多了。”说着，倒了一杯自己饮的花露，递至他面前。
商之微微笑了笑，接过花露饮下。
“我有事要问你。”夭绍低声道。
“什么？”
“我看萦郡主气色甚好，像是病愈了。”夭绍道，“你医术了得，帮我瞧瞧，她是不是大好了？”
商之望了一眼正与裴媛君说话的裴萦，淡淡道：“是，她已痊愈了。”
“那就好。”夭绍由衷欣喜，“先前我还担心拿走了血苍玉她的身体不能治愈，如今她已病好了，那我拿血苍玉回江左，就安心多了。”
她自顾欢喜，却不曾发觉身旁商之缓缓放下了手中玉杯，紧抿双唇，目中哀伤已然深浓。
宴至酣时，北帝兴起，令移宴殿外，于空旷的玉台上对月饮酒。内侍闻命忙在殿外拾掇案席，不一刻，便恭请诸人外间饮宴。
诸人围拢玉台上，头顶冰轮圆月，脚踏葱郁丛林，眼望冷波汩汩无边无尽，远处更有横山黛色半遮天幕，景致之妙，足以醉人。
夭绍至此心境也不同方才，夜下当风，望着月生白浪，烟波浩渺，亦觉畅怀。耳边又听慕容子野正轻声念着东朝名士的诗词给晋阳听，夭绍不由自主地便想起往年在东山时，若逢此夜此景，父辈们必然是聚集一处，曲水流觞，无限风雅。那时自己尚幼，父亲不愿带上自己这个累赘，她每每只尾随阿彦身后，扮作小书童，悄悄地去参加名士之宴。她总是躲在暗处看众人各显风采，前几次倒也无事，只永贞四年的上巳之日，自己稍稍往前站了站，未料那觞就流到了面前。记得自己那时目瞪口呆，旁人却无一分愕然，纷纷笑请自己做诗一首。惶恐之下诗赋如何能出，她只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下涨红了脸，夺了阿彦手里的笛子，横笛一曲，灌了一杯酒，便逃之夭夭。
而后，她生平第一次酒醉，走了没多远便头昏眼花，卧倒路途。幸亏郗彦随后而至，将她背回家中。
想到此处，她眉梢一柔，笑意漾在唇角，再挥之不去。
正沉浸在往事中时，耳边忽传入一人清冷柔婉的声音：“今夜景色既美，喜事也多，若无佳曲相伴，倒也可惜。明嘉郡主，你说是不是？”
夭绍望着端坐高处的裴媛君，微笑道：“北朝宫中的乐师技艺已极好，今晚的曲子也都很应景。”
月色下，裴媛君秀目澄明，缓缓摇了摇头，道：“他们这些不过是凡间俗乐罢了。前几日哀家倒听一位大臣提起，他去年前往东朝迎亲，曾听郡主奏了一曲《浪击青云》，堪称天外之音。今夜若有幸，哀家倒想一闻那首琴曲的风采。”
夭绍闻言怔了怔，待要婉拒时，却听云氏已柔声道：“太后，那曲子妾身曾听过，好是极好，但音调铿锵雄浑，却是阵前曲，并不适宜今夜赏月。若太后真想听天外之音，妾身倒有一个建议。”
裴媛君道：“云姐姐请说。”
云氏笑道：“明嘉郡主在江左自是琴技无双，尚儿在北朝又何尝不是精于乐理的第一人。不如今夜让他们合奏一曲，琴笛成双，应也不俗。太后意下如何？”
裴媛君看了眼云氏，声色不动：“既是云姐姐的主意，哀家自无异议。只是不知尚王爷能否纡尊降贵，为哀家等奏上一曲？”
云氏望着商之道：“今夜既贺陛下得胜大喜，又贺公主与子野新婚，尚儿自当乐意的。”
话语落下，商之与夭绍还未言语，晋阳已抚掌笑道：“娘亲的主意甚好，我也早听说明嘉郡主的琴曲传神，只是不曾一闻，若今夜能和尚哥哥合奏，怕真的是仙曲下凡了。皇兄，你说是不是？”
司马豫微笑不语，看着商之二人，眸色渐深。举座宾客这时也都望了过来，目中皆含期盼之意。
事已至此，夭绍和商之再无推搪的可能。一旁早有内侍将琴案抬了过来，摆在玉台临水一角。夭绍起身一礼，坐了过去，伸手调了调琴弦，对商之微微颔首。
商之站在她身边，将宋玉笛送至唇边，吐气而出，引出曲调。
笛声悠扬婉转，如细雨扑洒、春风绕身，夜风中绵绵散开。夭绍唇角一弯，看了看商之，正见他也低头望着自己，眸中含笑。
这是年少时他谱写给她的曲目之一，二人虽从未合奏过，但年少所练，却是熟敛在心。
夭绍手腕轻动，琴声随笛音缓缓而起，清丽柔软，似莺鸟低低鸣唱、树木簌簌摇曳。琴笛旋绕，契合了一段，而后音色愈行愈阔，一时晴朗如旭日照空，百里竹林潇澈无限，千里花海明媚不尽。再之后音色陡转低沉，宛若江河汤汤流荡、山川巍巍而行，俯望风景如画，山河无涯，令人顿生畅快平生的恣意。
一曲终了，夭绍待要将手收回，却听笛音又是一转，曲声轻柔欢快，一如低低倾诉，又如喁喁私语，缠绵悱恻，浓情之处更是难以离舍，听得她心弦一颤，忙抬起头。
而他却背对着她，面对清池，黑袍飞动，如挽轻云——
正如那次在邙山悬崖边，他第一次以宋玉笛吹奏这首曲子时，她望见他的背影。
诸人本正沉迷于浑似天籁的琴笛合奏中不能自拔，忽听琴声不再而笛音独奏，不由都讶异望过来。夭绍垂首，指尖按着琴弦。她坐在灯火零星处，神情模糊不辨。座中诸人望着她，正自不解时，那琴音却终于缓缓逸出，柔和明丽，渐渐与笛声融和一处。
“确是天外之音。”曲罢，司马豫轻声而叹，意犹未尽。
满座嗟叹，纷纷称赞二人天衣无缝的配合。而在玉台一角的两人，却已置身事外，长久静默无声。
“归座吧。”半晌，商之轻轻启唇，黑袍一转，已先离开。
众人品乐赏月不察时，一名内侍悄步至宴上，在慕容虔耳边低语几句。慕容虔面容一紧，立即起身，于司马豫身边轻道：“前朝传来西北战报，请陛下移步偏殿。”
司马豫闻言笑颜微敛，为免打扰裴媛君与明妤的兴致，并无多话，起身离席，与慕容虔快步走去偏殿。
北帝一走，席间气氛更松动闲散了些。裴媛君与诸亲王闲聊逸事，明妤与云氏在旁静静倾听，晋阳席上多饮了几杯，此刻微有曛醉，伏在案上看向慕容子野，吃吃而笑。
裴萦独坐了一会，望着离席凭栏而立的商之，想了想，提步走去。
“尚王爷，”她站在商之身后，轻声道，“慕容王爷方才对陛下说是西北战事，你不去偏殿看看是来了什么战报？”
“自是得胜的消息。”商之淡然道，转过身看着她。
裴萦目光微动：“看来你又是早知晓了。”
商之笑了笑，没有答话。裴萦望了他一会，将背在身后的手举至身前，捧着一个锦盒，递给他：“叔父让我给你的。”
商之接过，并不打开锦盒，目色极深，喜哀不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血苍玉乃上古灵药，郡主能够割爱，尚感激不尽。”
“不必了。”裴萦神情冷淡，声音却一如既往的轻柔，“听叔父说，这血苍玉为我裴氏换来不少好处，物有所值。而今我也病愈了，留着这枚血苍玉在身边，也无多大用处。”
这枚……
果然。商之心中隐恸，唇边却微微一扬：“你的身体……”
裴萦一笑：“前几日在华清宫，姑母派了御医用血苍玉调药。此玉果然灵性，我如今病已痊愈，也无须尚王爷再挂心。”她目色如水，在他眉目间再端详了一霎，而后款款转身，并无半分留恋般，自回席上。
商之紧攥锦盒，转过头朝玉台的角落望过去，夭绍仍一人站在那里。台下柳枝轻拂，牵动她单薄的裙裾，她孤身面对清池，默默凝望水波流动。暗淡的灯火下，那身影竟是纤弱至此。
 
偏殿，司马豫看完战报，立于窗旁，良久无话。慕容虔却是甚喜，道：“陛下，西北阳武关已夺，金城可望，姚融被逼西郡一隅。东北柔然已与我朝签下盟约，西南羌胡也忙于内乱，姚融无人可依，待不日夺回金城，姚融便是必败困局。陛下还有何可烦忧的？”
司马豫抬起双目，薄唇微扬，笑意并不舒朗。
“确是极好的消息。”他合起战报，扶了扶额，烛光下黑瞳如墨，深邃难测，“朕怕是适才酒饮得太多，又逢好事连番而至，有些失态了。”
他坐于御榻上沉吟一会，又道：“传命去西北，命拓拔轩领军暂守陇右，金城不需急夺，待赵王与车邪攻下斜谷关，三军会师，再一并剿灭姚氏叛逆，如此胜券才大。”
慕容虔闻言却不动，轻轻皱了皱眉。
司马豫道：“怎么？”
“陛下，”慕容虔揖手禀道，“西北战马缺乏，粮草已两月未按时到达。若不能速战速决，云中屯粮匮乏，鲜卑将士恐怕支撑不过半月。”
司马豫微怒，低声斥道：“苻景略竟还未派粮至西北？明日朝上朕会亲自提醒他。”
慕容虔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垂首道：“谢陛下。”
司马豫放下战报，端起茶盏抿了两口。茶汤苦涩，竟是好不容易才咽入喉中。一时他又想起件事，言道：“朕前几日听人说，鲜卑部这次之所以能战无不胜，皆赖军中从天而降的一位军师，白衣白发，虽是瞎盲之人，但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却是无所不通，堪称神人。”
“神人？”慕容虔莞尔，“是谁这般谣传？陛下，那军师你幼时自当熟悉的，他是臣的兄长，也是陛下十四年前的丞相。”
“慕容华？难怪……”司马豫恍然大悟，笑道，“朕许久不曾见他了。”沉吟片刻，道，“传旨命慕容华回朝，朕在治国军政上有诸多疑难，要求教于他。想当年父皇遗命令他为首辅，也是叫他终身辅佐朕的意思。朕这要求，不算强人所难吧？”
慕容虔摇头道：“陛下言重了，臣这便让人接兄长回洛都。”
至此，北帝如释重负，君臣二人再至殿外，说了西北战报的喜讯。诸人闻之恭贺不迭，玉台上又是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夭绍归座后，望见商之手边的锦盒，想到方才她转头时恍惚是看到裴萦与他在一处说话，心念一动，一时的喜极仿佛是身置云霄间，问道：“那是血苍玉？”
商之点点头：“是。”
“我看看可以吗？”她虽勉力克制着激荡的情绪，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伸手将要拿过锦盒，不料商之却忽然将锦盒按住。夭绍抬起头，身旁宫灯明亮，两人距离又如此之近，她看得清楚，他的面色比先前大有异常，竟透着些许青白，连那双一贯清冷刚毅的凤目，此刻也凄茫黯沉了几分。
“怎么了？”她看着他，心底隐生不祥的预感，“是不是……”
“不是！”商之将视线瞥过一侧，笑了笑，“宴上就不必看了吧，明日路上再看，好吗？”
夭绍抿唇，慢慢掉开视线，望着面前杯盏，神色怔忡。
商之有些不忍：“夭绍。”
“嗯？”她回首，目光明亮，期冀地看着他。
他却一时什么话也不说，只轻轻握住她一直发颤的手。肌肤相触，才知彼此的手掌都是一般的冰凉。两人对望着，夭绍眸中的光亮慢慢黯淡，却仍紧盯着他，最后一丝光泽沉淀在她眸底，固执不消。
商之低声道：“血苍玉只剩下了一枚。不过你放心，雪魂花仍能救活，只是药效减弱……只要阿彦戒了他现在吃的药散，或能……再活数年。”他握紧她沁满冷汗的手心，又道，“事情并未至绝境，至明年初春，燕然山的雪魂花定然再生了，我们还有希望……”言至此处，忽觉不对，商之望着面前少女刹那苍白如雪的面庞，轻道：“夭绍，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夭绍不语，看着他，目光懵然，仿佛大梦初醒。
“……听到了。”她轻轻点头，唇一张一合，却未吐出任何声音。
阿彦，九年寻药，生死茫茫，期望、失望、而后绝望……不断轮回，不断折磨——你原来都是这般忍过的？
有的时候，原来只需稍稍清醒，便能觉心中的绝望已近撕毁人生的悲怆。
她幽然道：“希望？还能再希望吗？”转眸望着锦盒，目光寒冷厌世，再无素日的光彩清澈。商之看了她良久，将她的手松开，苦笑道：“如果连你都绝望至此，还有谁能鼓励阿彦，令他再生活着的期冀？”
夭绍凛然一惊，慢慢扬起脸。商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他此刻要的，绝不是你带着绝望与悲痛回去。若你还能欢笑快乐，他即便病入膏肓，也不舍离世。”他微笑道，“那样，我们便还有希望。”
夭绍却无法再笑出，目中酸涩难忍，她微微低下头去，双目一垂，泪水扑簌而落。
商之轻叹：“这是宴上。”夭绍也感觉周侧有探究的目光朝二人看来，忙侧过身，拭干眼泪，轻轻道：“尚，谢谢你。”耳畔，晚风吹过，他只低低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事已至此，自己又能如何——圆月西移，银光照入杯中，澄澄然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h3>（五）</h3> 
宴后，夭绍随明妤回紫辰殿。
沐浴罢，夭绍见明妤寝殿灯火仍盛，想了想，便走了进去。明妤晚妆清丽，正阖目倚在长榻上，自东朝随嫁来的两名侍女侍奉在旁，见夭绍来，忙笑迎道：“郡主来了，晚宴闹了这么长时间，郡主竟不累？”
夭绍道：“不累，想和阿姐说说话。阿姐睡着了？”
侍女们掩嘴一笑：“没呢。”
那边明妤也已睁开眼，含笑望着她：“我便知你今夜一定要找我说话，一直等你呢。”她指了指榻边矮凳，让夭绍坐下，又嘱咐两侍女道，“去前朝看看，陛下休息了没？若没休息，叮嘱前朝的人多熬些醒酒养神的茶汤。”
“是。”侍女领命去了。
明妤拉着夭绍的手，笑道：“如何？你想和我说什么？”
夭绍摇摇头：“本想问阿姐如今过得如何，但看方才阿姐的叮嘱，便不用问了。夫妻之间举案齐眉，如此体贴周到，想来平时北帝对阿姐也是极好的。”
明妤轻轻一笑，言道：“你若没话问我，我却有话要问你。”说着审视夭绍的眉眼，见她双眸依旧微微泛红，柔声道，“你和云中王，是不是已私下定情了？”
“什么？”夭绍满脸通红，一时手足无措，解释道，“我和他只是……只是知已好友，阿姐莫要胡说！”
明妤看着她竭力辩驳的紧张神情，目光略动，不知何想。过了一会儿，见夭绍面色红晕已褪，眸中却渐渐透出几分伤愁，明妤也不禁暗暗叹气，说道：“我误会不误会不要紧，但怕别人误会……北朝朝事正是晦深莫测的时候，你此时入宫，只怕陛下用意并不简单。若真的牵扯到相关利害关系，我却担心自己不能保护好你。”
夭绍笑道：“这个阿姐倒不必担心，我明日便能回江左了。”
明妤怔了怔：“如何得回？”
夭绍道：“竺法大师正在邙山白马寺，婆婆有命我回江左的急旨给他。若他明日携旨来请我回东朝，北帝断无扣人于洛都的道理。”
“如此……”明妤想了想，蹙眉道，“太后又为何会在此时来旨要你回朝？”
“此事一言难尽。”夭绍叹了口气，便向明妤说了沈太后重病、敬公公乔装至北朝传旨一事。
明妤听闻敬公公起初被慕容子野无辜押入牢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伸指戳了戳夭绍的额角，数落道：“太后一向最为宠爱你，如今病重，你不日日侍奉在旁也就罢了，竟关押敬公公一行人，真是……”见夭绍脸上也有惭愧担忧之意，斥责之词终究没说出口，转而言道，“我却当真不知，若非云中王，这北朝有什么吸引你的，能让你半年不回江左？”
问到此处，夭绍笑了笑，脸色微微发白，低下头去，却不肯再言语了。
“罢了，”明妤素知她的执拗，收了口，缓缓自榻上起身，“你既明日出宫，我连夜写封家书，劳你带给我父王。”
“好。”夭绍站起搀扶住她，望着她还未隆起的腹部，脑中忽想起苻子绯昨夜的病容，不禁低低叹了口气。
明妤瞥她一眼：“还有何事忧愁？”
夭绍心下黯然，却又不愿在明妤面前流露太多伤感，勉强笑了笑，道：“我却是懊悔，不能守在宫里看我小侄子出世了。”
明妤微笑垂首，手掌轻抚腹部，柔声道：“总有一日会再见的。”
 
次日朝后，司马豫正与裴行等人在文华殿议事，一时有内侍通传，东朝竺法大师手执沈太后懿旨于宫外求见。
“竺法大师？”来者甚为不速，司马豫心起疑惑。然东朝慧方寺主持竺法、北朝白马寺主持竺深，此二人圣名满天下，不仅义理精深、悲天悯人，更因俗身皆出自两朝皇室，尊贵无比，天下无人敢待之不敬。更何况如今竺法携沈太后懿旨而至，虽来得鲁莽，司马豫却也无法怠慢，忙命内侍传竺法入前朝，避退群臣，自换了朝服，于文华殿正殿等候。
不多时，日色下遥见缁衣飘飘，一僧人缓步行在汉玉宫道上，身姿清绝脱俗。竺法与竺深虽为同辈师兄弟，却比竺深要年轻许多，颚下美髯低垂，眉清目秀，周身气度旷达，甚得东朝山水之灵隽。
竺法慢步入殿，合十而礼：“东朝竺法见过陛下。”
“大师请起，”司马豫扬手虚托，“赐座。”
竺法不比竺深宝相庄严，行止尔雅斯文，言词随性，却有江左名士的风范，此刻含笑婉拒道：“老僧为人所托而来，帝王贵胄之地，不便久留。只是我朝沈太后懿旨，须得老僧转交明嘉郡主。听闻郡主昨夜入宫，老僧莽撞寻到此处，未曾按朝礼觐见，还请陛下恕罪。不知陛下能否宣出郡主？老僧自于殿外等候。”言罢，便要转身出殿。
“大师留步。”司马豫唤住他，“朕素日也研究佛家义理，今日若能听大师亲自讲解佛经精妙，便是受益无穷。大师请殿中坐。”说罢，转顾身旁内侍，“速去紫辰殿传明嘉郡主。”
“是。”内侍疾步出殿。
竺法微笑道：“陛下贵为万民之主，闲暇能修佛学义理，诚属不易。”他欣然在御案下首落座，与司马豫讲解佛道，言词殷殷谦和。
正听竺法说到深刻玄妙处，内侍通传明嘉郡主宣至，司马豫遗憾道：“稍后再请教大师。”便传夭绍入殿。
夭绍至殿中拜过司马豫，又对竺法欠身一礼，微笑道：“大师别来无恙。”
“郡主有礼。”竺法浅笑颔首，将带来的懿旨递出，“此乃沈太后的旨意，郡主看看吧。”
“是。”夭绍肃容接过，看罢脸上笑意尽去，眉目之间满是忧虑，踌躇片刻，转身朝司马豫深深一礼，轻声道，“陛下，明嘉想请辞回东朝。”
司马豫皱眉：“何事？”
夭绍将懿旨呈上御案：“太后病重，宣明嘉南下榻边侍奉。”
“如此……”司马豫望过卷帛上的字迹，目光落在最后章印处，半晌方慢慢启唇，“你准备何时启程？”
夭绍道：“太后旨上令我见谕即回，明嘉不敢懈怠，想立刻启程南归。”
司马豫手指敲击御案，斟酌良久，才道：“我朝如今战火频频，郡主南去一路恐有危虞。朕派禁军百人护送郡主南归吧。”
夭绍看了看他，心中虽是无奈，却不得不点头应下：“多谢陛下。”
 
 
<h3>（六）</h3> 
午后车马齐备，夭绍于昭庆门前与明妤辞别。
出了洛都城约莫十里处，敬公公与沐奇正等在途中。此行侍卫首领看过敬公公的腰牌，自无推诿同行的理由。联袂上路后，一行人快马加鞭，欲在日落之前赶到南下的第一重镇庐池。未时过了枫岭之西，车马自平坦官道拐入崤山道后，山峰遮蔽日光，道路愈发崎岖，夭绍于车中颠簸不耐，索性探身下车，于道旁驿站要了一匹坐骑，与众人策骑赶路。
如此疾驰三个时辰，日暮之前，终走出崤山道，于菱册道交汇的岔口，远望前方庐池官道笔直通畅，侍卫首领这才松了口气，下令人马稍歇。
庐池官道一侧正是清波荡漾的洛水，旁有白堤长筑、绿柳成荫。夭绍牵马走去堤岸，任马儿伏头饮水，她自站在柳树下，默望夕日下波光闪烁的长河，久久未动。
“郡主，”敬公公从后悄然靠过来，手中以纱绸捧住几块饼饵，温和道，“这里有些干粮，郡主吃点吧。”
夭绍转眸，看着他明显瘦削下去的面庞，心知他这几日在牢狱中必然不好过，歉然道：“敬公公，那日在云阁……”
“多谢郡主将老奴从狱中救出来。”敬公公打断她，自拾起一块饼饵放入嘴中，微笑，“郡主不吃，老奴便先用了。其实这几日在牢中膳食倒是不曾亏待老奴，每顿还有美酒，只是奴牵挂着病卧榻上的太后，如何能有用膳的心情……”他叹了口气，缓缓吃罢饼饵，又感慨道：“今日便不同了，郡主肯与我回邺都，吃什么都是可口的。”
夭绍望着眼前水色，忽道：“敬公公，我想问你一件事。”
敬公公道：“郡主请说。”
夭绍目光略垂，折下一根细长的柳条，轻轻绕住指尖，轻声问：“婆婆的病，真的只能挨一年了吗？”
“郡主问这话，莫非怀疑祁某假此借口骗郡主南归不成？”敬公公盯着夭绍的面庞，言词缓慢道，“太后圣体关系社稷天下，孰人敢玩笑待之？去岁入冬，正逢殷桓动乱之时，群臣跪叩承庆宫外，诤言死谏，几乎把太后说成是乱世祸水，逼迫她交出虎符。那两日太后恰受风寒，经此一闹，昏厥榻上，云夫人连夜入宫诊治，方才将太后救醒。”
夭绍闻言指间失力，柳枝一弹，无力松开。她蹙眉道：“虎符之事我虽听说了，却不知——”
“不知是群臣逼宫？”敬公公冷冷一笑，想说什么，又竭力忍住，转而言道，“其实那时除此事，郡主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伤太后的心？可即便太后当时又怒又伤心，她还是亲自写了书信给北帝，为你暂留北朝之事予以通融。”
话语一顿，他叹了口气，尖细的声音慢慢放得轻柔：“郡主，说句实话，我此生陪伴太后六十余年，从未见过她对谁是这般放任的宠溺和宽宥。你在外逍遥了这么长的日子，如今要你回邺都陪伴她最后一程，可是强人所难的要求？”
夭绍苦笑道：“自然不是，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郡主明白便好。”敬公公对着她深深躬腰，“方才老奴言有不敬之处，还请郡主勿怪。”言至此多说无益，他后退三步，转身正要离开时，恰对上沐奇病怏怏的一张面庞。
敬公公皱了皱眉，不发一言越过他，自去前面与侍卫首领说话。
“郡主，”沐奇犹疑了一下，才道，“方才敬公公的话我都听到了，沈太后怕是真的病重了。郡主如今是要回邺都，还是……”他放低声音道：“去江州？”
夭绍抿唇不言，沐奇斟酌片刻，又道：“可是太傅那边也有信过来，他并不想让郡主回邺都，想来此间事情还有些蹊跷。”
“我知道。”夭绍轻声道，望着水天之际日落金晖，双目渐黯。
不多时，诸人返身上马，将行前夭绍目光一瞥，正见菱册道上一列冗长的车队，每一辆车皆披薪积重，车轮留痕甚深，往西北慢慢行去。她勒住缰绳，问身旁的侍卫首领：“可是粮队？”
“正是，”那首领道，“今日朝上陛下当众问责了苻大人，令他即刻往陇右派遣粮草，如今看来，想必这些就是了。”
夭绍疑惑：“从洛都运去的军粮，何时才能到凉州？而且此去中原一路上都是烽火关卡，这样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月吧。”
首领含含糊糊道：“此事怕是说不准。”
夭绍看他一眼，未再多说，扬鞭上路。沐奇紧随她身旁，低声道：“北朝北疆多为胡虏，常年战事不断，冀、雍二州的粮仓应该囤积甚多才是，且中原战场的军队自有潼关永丰仓的储备，断不会挪用冀、雍粮草太多，如今苻景略却为何要舍近取远，从洛都调粮草？”
夭绍听罢一笑：“三叔是不是想提醒我什么？”
沐奇道：“郡主一向机敏，北朝君臣角逐之局想已看明，自是不用我多嘴的。”话虽如此，他眼角却微微斜挑，偷瞟那张被帷帽轻纱罩得朦胧的面容。夭绍如何不知他的言下之意，环顾左右围得密不透风的侍卫，无奈叹息：“知晓局势又如何，只可惜你我无辜，如今却注定是人家局中的棋子了。”
 
入夜歇在庐池驿站，一宿无事。次日仍起早赶路，天将黑之前到达曹阳，进城时天际劈过一道闪电，白练森森，穿透阴云密布的天宇，张牙舞爪地直坠红尘。未过一会，雨珠便飘飘扬扬地洒下来。
起初的雨下得并不大，夭绍走入驿站时，衣衫微湿，无碍大雅，就此用了晚膳，又记起北行送亲时自己也在这间驿站歇过，便选了原先住的阁楼。
自里阁沐浴出来时，夭绍听闻窗外雨声如泼，推开窗扇，方见廊檐处水帘密密，雨势甚大。她想到去年来此时，大雪初降，虽满庭花木凋零，然月色下雪景如画，连心情也是一般剔透纯净的。而今庭间树木繁盛，纱灯飘摇的夜色下，雨雾笼罩绿荫，模模糊糊，看不清远方一点山色，也正如此刻她的心境，思绪茫然迷乱，想着江左的诸事诸人，又想起如今的困局，不辨是思念多一些，还是伤愁多一些。
这也才知道，南北轮回一趟，变了的不止是冬夏交替、树木枯盛，人心无常，世事变迁，却是过犹不及。
她躺在窗旁榻上沉思，想要阖眼休憩，心中却始终不宁，又起身坐去书案后，端详那朵藏于晶石里娇色鲜妍的雪魂花，一时默然出神。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窗外忽有人道。
池馆寂静，他的声音低沉轻缓，穿透雨声随风送至，如幽魅飘忽而来。
夭绍一惊起身，望着窗外廊下的那人。白袍临风，黑玉簪发，袖袂上金色苍鹰烈烈展翅，夜色中有着刺眼的璀璨。他淡淡一笑，慢步走至窗旁，室间烛光照上他的眉目，容色华美，神情温和。
夭绍结舌：“你……你，又是这样……”神出鬼没，来去无声，恰如魂魄一般。
商之自知她的腹诽，看着她，微笑不语。她心有余悸，又看看他浑身上下，衣裳干净，一丝不湿，更是惊讶：“难道你一直在驿站中？”
“嗯，”商之眸光飘过她湿漉漉的长发上，面色忽有异样，“我来接你去明泉山庄。”
夭绍这才想起那日在王府说的话，略起尴尬：“你当真来了？我只以为是……”
“以为是戏言？”商之轻轻扬唇，“我此生从不说戏言。”
夭绍心思却不在此处，想起前日看见的那支粮队，盯着他片刻，慢慢道：“山庄何时都能去，可如今北朝这般局势，你并不适宜离开洛都。”
“何时才是适宜？”商之看向室中，视线在雪魂花上停留一刻，又落在夭绍面庞上，“之前或有顾虑牵挂，至于今后……”他低声笑了笑：“也罢了。”
夭绍体会着他的言下之意，良久，才勉强弯了弯唇，也不再多问，自案上收起雪魂花，又拿了南海檀木、血苍玉等诸物，抱了满怀，走到窗前。
“可以走了。”
“给我吧。”商之将包裹取过。
夭绍飘身掠出窗外，将要行时，脚步又止：“我还要去告知一下三叔。”
“不必，”商之道，“三叔已在馆外等候。”
夭绍闻言侧首，注视他一瞬，移开目光：“好，那你带路吧。”
不知商之用了什么法子，一路沿着长廊走去驿站偏门，途中竟不曾遇到一个禁军侍卫，便连一直放心不下夭绍行踪的敬公公也不见如昨夜时时徘徊左右的影子。廊下两人静静而行，毫无一分惊险地走出驿站。
外间等候着十几骑士，人与马俱悄无声息。夭绍环顾一周，见一众披着玄色斗篷的武士之间独一人身穿灰色布袍，蓑衣斗笠，对着自己颔首微笑，正是沐奇。
商之撑开一柄油伞，罩住夭绍的身子，携着她往不远处梧桐树下的马车走去。驾车的人是离歌，扬起脸笑望着夭绍，风灯微弱的光线下，那张沾雨的面容十分清秀明亮。
“高兴什么？”夭绍见他笑容不住，不由奇怪。
“郡主可有眼福了，主公他……”离歌话才出嘴，不小心瞥见商之微寒的脸色，又生生将话吞下，喃喃道，“没高兴什么。”他低下头，专心致志检查手中马鞭，嘴角却仍是忍不住上扬。
“眼福？”夭绍不解地看着商之，却见他神色冷淡，看也不看她，打开车门先探身而入。夭绍撇唇，扶着车轼上车，关上车门的一瞬，却见驿站偏门处一道暗影闪闪缩缩，朝外张望片刻，忽隐入院墙下不见。
“那人……”夭绍正要追下车去，商之却拉住她，反手将门扇“啪嗒”扣紧。
“无碍，”他淡然一笑，敲指车厢，“回山庄。”
“是。”离歌在外清脆应声，长鞭一扬，车马迅疾没入风雨夜色。
明泉山庄筑于曹阳一处山顶，雨夜山路湿滑，离歌驾驭之术再好，上山时也不免有些颠簸。眼见车中烛台摇晃不稳，商之却浏览着手中谍报毫无察觉。夭绍摇头，伸手扶住烛台，运力令烛火平稳。
商之阅罢数件密函，待要引火燃去，抬起头，方见紧握烛台的细白手指。他怔了一怔，朝对面看去，一霎又哑然失笑。只见夭绍半靠在身后软褥上，双目阖闭，已然是昏昏欲睡。他坐去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上身，本要令她靠着软褥躺平，谁料道路不稳，车行忽震，她身子一滑，柔软的身躯便依偎入他的怀中。
他僵了僵，低头看着她入睡的容颜，目光渐渐柔和，转眸又望着她执住烛台的手，唇角微扬，挥了挥衣袖，将烛火熄灭。
满目黑暗，他在寂静中听闻她轻柔的呼吸，心中亦喜亦哀。原来只是在这样漆黑的夜色里，他才能如此小心翼翼地感受她片刻的温柔依靠。他的手探上她的指尖，慢慢揉去滴落在她手背的烛泪。她在他怀中微微一动，侧首，脸颊贴上他的衣襟。
这一刻便是最后的温存——他比谁都清楚地知道。
 
 
<h3>（七）</h3> 
夭绍并未察觉自己就这般睡了过去，待耳旁迷迷糊糊听闻男子对话的声音，又响起骏马低低嘶鸣的动静，恍惚之下，猛地惊醒过来。睁开眼，才发觉自己躺在车厢中，外面灯火晔然，透着纱帘照入车内，满目光明。她望向对面，商之已不在，茫然坐起，揉了揉脑袋，正觉昏沉时，车外有人低声道：“郡主，已到明泉山庄了。”
是沐奇的声音。夭绍推开车门，夜雨仍大，沐奇蓑衣未褪，将伞递给她。
撑伞下车，夭绍放眼一望，脚下黛色沉沉，山岩嶙峋，一侧悬崖深邃万丈，俯望之际云烟蔚然，她这才恍悟过来，自己已在众山之巅。她抬头望了望，面前古树参天，青石道铺迤其间，正对一座轩昂府邸，透过大开的中门，可见一座座阁楼似悬空而筑，雕甍层叠浮出，池馆变幻无穷，夜雨之下，恰如水间晶殿、云中仙阙。
夭绍有些愕然，疑惑自己仍在梦中，只是那立在府邸前望着自己的白衣男子，却是一如平常的淡静面容。
“你这是做什么？”夭绍走上前，心道终于明白离歌方才所谓“眼福”是说什么，笑了笑道，“难道你要带我夜游山庄？”
本是玩笑之语，不料商之却点头道：“正是。”
夭绍怔了怔，商之微微一笑，转身先行入府：“你行程也急，在庄中待一夜吧，明日一早便送你南下。”
夭绍闻言驻足，山顶风大，又兼夜雨，湿寒之气穿透裙裾，冷意之下，她终于全然清醒。
她缓缓收了伞，跟着他走入府中长廊，状似随意道：“这里可是我向往长久的地方，让我多待一日如何？”
商之止住步伐，回首望着她。满庭灯火虽盎然，然他站于廊柱旁，微微垂首，面庞便笼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中。夭绍在他面前扬起脸，正对上那双沉沉如墨的凤目，相视许久，她微笑道：“既煞费苦心让我来了，又何必这么急着赶我走？”
商之目中隐现怒色，盯着她长久，张了张唇，却又紧紧抿住。夭绍也始终不曾低头，明眸如水，其间情绪一丝没有隐瞒，由期待转为失望，似也不过一刻的事。他面容一暗，挪开目光，终是什么也未说，便蓦地转身，往廊中深处走去。
“主公……”迎面走来一身披狐裘的男子，刚揖手想说什么，不料眼前白袍一掠而过，已飘入夜雨间，径往内庭。那男子站在原地愣了一刻，掩袖轻轻咳嗽起来，半晌转过头，看着孤身立在门扉处的夭绍，笑迎上来：“郡主来了？”
夭绍恍过神，望着来人，讶然：“贺兰将军？你何时来了雍州？”
“也是昨日刚到。”贺兰柬面容仍是病弱，狐裘披身，似还不能抵住寒冷，拉了拉衣襟，稍稍避开当风处，揖手道，“郡主，主公怕是另有要事处理，我领你游一游山庄吧？”说着，一瞥夭绍不豫的神色，叹道，“因郡主要来山庄，满庄上下费了一夜一日的功夫布置如斯，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吧？郡主若不走走看看，主公这片苦心，可就白费了。”
夭绍咬了咬唇，看了一眼商之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如此……只能辛苦贺兰将军了。”
“不辛苦，”贺兰柬笑意从容，展臂道，“郡主这边请。”
贺兰柬话说得轻便，然两人未逛完一半山庄，他便已累得气息不稳、手足发颤。夭绍自知他的病情，当下也到了曾听沈伊说起奇巧可夺天工的凌空阁，已是心满意足，便道：“今夜先到此处，贺兰将军回去歇息吧。”
“也好，”贺兰柬摸着胸口，在阁中榻上坐下，努力平稳音调，微笑道，“我在此歇一会，郡主……也歇会吧。”
夭绍见他神情有些异常，看向自己时目光深刻，像是憋着什么话，但又说不出口，于是笑笑，也不急着走，站在一旁抬起手拨弄窗旁悬坠的琉璃灯。凌空阁筑于万丈高处，底下雨雾缭绕，如履云端。夭绍望望外面夜色，阵雨稍住，淅淅沥沥水丝绵绵飘动，再无方才滂沱之势。
“雨要停了。”夭绍说，伸手出窗外，任屋檐上滴落的清凉水珠滚入手心。
贺兰柬于榻上静坐无声，看着灯光下她秀丽的容颜，忽道：“我有几句话要与郡主说，不知郡主能否一听。”
夭绍将手收回，回首笑看着他：“将军请讲。”
贺兰柬目光流转于她面庞上，缓缓道：“郡主聪慧，想来是明白了主公深夜携郡主上山的用意。”
夭绍默然一会，颔首：“是，明白。”
贺兰柬微笑道：“那么郡主是在怨主公？”
“不怨，他自有他的苦衷。”夭绍别过头去，苦笑着道，“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贺兰柬想了想，念光闪过脑海，懊悔不已：“郡主难道是说，上次在岐原山，被沈少孤带回柔然之事？”
夭绍侧身对着他，手抚窗棂，沉默不言。
贺兰柬叹了口气：“郡主错怪人了，那次是我瞒着主公截断密信，并以郡主引开沈少孤的。”
夭绍僵了片刻，扶在窗棂上的手乏力垂落，却依旧侧着身，背影静柔，不知何想。
贺兰柬满面愧色，站起身，在夭绍身后单膝跪了下去：“此事是我对不起郡主，私为鲜卑生存而未顾郡主安危，好在彦公子相救及时，未曾让郡主有何不测，我也因此未成罪人。”顿了一顿，又道，“上次郡主经过云中时，我便想要对郡主说明此事，只是总找不到机会开口说明，今日才道明缘由，还望郡主莫要迁怒于主公。”
夭绍默立长久，还是一声不吭。夜风夹雨袭身，紫裙飞乱，冷亦不觉。琉璃灯摇晃不住，光影茫然间，似有无数过往在眼前流逝。她淡淡一笑，终于出声：“事过境迁，我既安然无恙，将军也不必放在心中。”言罢，转身扶他，“将军起来吧。”
贺兰柬颤颤起身，看着她隐隐苍白的面色，暗叹无声。
 
贺兰柬来到内庭书房时，已是子时深夜。商之正写着一卷书简，见他过来，便道：“坐吧，我正有事和你商量。”
“是，”贺兰柬倦然歪坐在一旁席上，道，“郡主逛了一半说累了，我已让人送她回青蔷园休息。”
“嗯。”商之低低应了声，烛光下那张面容平静淡漠，如冰冷的玉石般，不现一分喜怒。
贺兰柬又微笑道：“郡主说明日一早便会离开南下。”
商之依旧声色不动：“那样便好。”
“我刚刚和她说明了岐原山一事。”贺兰柬盛起一盏茶汤，吹着热气，状似漫不经心道。
商之面色一变，于书简上落墨的笔顿时僵住。贺兰柬故作不察，低下头慢慢饮茶，不慌不忙道：“郡主一直都在误会主公，主公为何不解释？”
商之失神不过瞬间，下一刻面色如常，冷冷道：“解释了何用？贺兰族老今夜是闲得无聊？”
“无聊？”贺兰柬含笑道，“此事干系主公终身，怎是闲事？”
“贺兰柬！”商之至此耐性全无，手指冰冷，竭力按住怒意，将案边一卷密函递过去，“华伯父刚送到的信，你看看吧。”而后不再管他，提笔蘸了墨汁，继续行书书简上，待满满一卷写罢，才停下笔来，将书简放至一旁。
贺兰柬早看完了密函，知他心中纷乱，便一直没有再出声，此刻等他望过来，方一笑开口道：“南柔然已将粮草、战马、兵器等如数运至陇右，以拓拔轩的脾性，想来金城这两日便要攻下了。”言罢掩卷，长长叹道，“人人都说我是草原神策，但和华公子相比，却是望尘莫及。仅长孙静一个小小的姑娘，便原来是这样举足轻重的筹码，先令柔然局势大变，鲜卑东邻顿去隐患，而今又因她使得长孙伦超顾虑万千，如此南柔然才成了我鲜卑的重要后援。”
商之脸色稍霁，淡然一笑：“柬叔与华伯父各有所长，不必过谦。”
贺兰柬在案上摊开一卷图志，望着西北沉思道：“我们之前估算的日子想来不差，最迟明晨，北帝必然得知拓拔轩继续攻打姚融消息。”他看着商之，唇边笑意深深，“若是再得知金城被夺的战报，届时北帝心中的惶恐和忌惮，怕就升腾到不可不发的一刻了。”
商之抿唇不言，烛火映照的侧颜竟不复往日冷毅，晕黄的光泽下，眸光暗晦难言。
贺兰柬皱眉：“难不成主公心中仍有顾虑？”他忍不住冷笑：“你可知今夜带了郡主离开驿站后，曹阳府兵便已倾巢而出，如今潜伏山下的人数不下万众，如此难道还不知北帝待你何心？”
商之摇头道：“他毕竟曾是我的兄长，但想终有一日要玉石俱焚，谁能安乐？”
“玉石俱焚？”贺兰柬不以为然，“怕是未必。”他指着地图道：“如今西北姚融已无应对之力，凉州迟早归为鲜卑所有，东面幽州为慕容虔公子常年经营，早已是我鲜卑附属，只幽、凉二州之间所夹并州为苻氏辖地，虽将士劲悍、戎马烈烈，但府兵如今多数调去河东战场，有谢澈公子居中策应，并州府兵与延奕殊死一战后，不足为虑。北方三州如囊中之物，并不难取，除此之外，仅余北陵营与雍、青、兖三州府兵。青州文风儒雅，多名士之辈，将士孱弱；兖州南临怒江，水师神勇，却可惜不擅弓马便利。由此可见，一旦鲜卑与朝廷势如水火不得不反时，我们所面对的，只有北陵营和雍州府兵。”
商之见他论起局势时神采焕发，再无素日的病容，无奈道：“看柬叔如此了然于胸，倒似是筹谋很久了？”
“自然，此番话我早就憋在心中了。”贺兰柬肃然望着商之，“百年来鲜卑被乌桓如何压迫，主公心知肚明，时至九年前，我们退无可退本就该反了，可惜先主公一念之仁，只平白落下一个叛逆的罪名，独孤满门含冤而死，逃难中鲜卑一族因此丧命者不下十万，我如何能不心寒？”他话语微微颤抖，闭上眼眸，叹道，“当年惨事素来是我的心病，若非我未曾及时劝说先主公，也不至于后来连番灾难……”
商之低声道：“并不能怪你。”
“而今我时日无多了。”贺兰柬唇边露出一丝笑容，“若能在有生之年看着主公横扫中原，鲜卑一族彻底摆脱乌桓奴役，我便是死而无憾了。”
商之默然，贺兰柬看了他一会，忽又低低叹口气：“可主公至今仍对北帝留存希望，在山庄等待的这几日，危险重重，不如尽早……”
“不，”商之打断他，眸间无波无澜，“便在这一刻，他还是君，我还是臣，我只有等到——不得不反时。”
贺兰柬一怔，点头道：“是属下操之过切了。”
当下一室沉寂，二人都不再言语，商之将一侧墨迹已干的书简卷起，站起身，走至窗旁，望着渐渐明朗的夜空，眼前却慢慢迷蒙，仿佛前方正有什么光亮在悄然而逝，一缕一缕轻烟弥漫，渐成笼罩无尽的阴霾。
 
 
<h3>（八）</h3> 
次日清晨，日色未出，夭绍便起身下了榻。出了阁楼，望见院外长廊下贺兰柬与沐奇正站在一处，边轻言笑谈边不住看向青蔷院，似是等候已久。见她出来，两人忙走过来，沐奇瞧见夭绍的面色，皱眉：“郡主昨夜没睡好吗？”
“不是，”夭绍侧过身，避开贺兰柬探询的视线，淡淡道，“昨夜逛山庄累了些，许是没有恢复过来。”
贺兰柬望着她，含笑不语。沐奇道：“郡主走吧，尚公子正在山下渡头等候。”
“渡头？”夭绍环望四面山色，有些怀疑。
贺兰柬微笑道：“郡主请随我来。”
他当先而走，仍引着夭绍去昨晚的凌空阁，然近阁不入，只沿着其后山崖拾阶而下，走入一条深谷。谷道幽邃，暗无光影，贺兰柬手提灯笼走于前方，不时提醒夭绍和沐奇小心脚下湿滑。夭绍皱眉看着他颤颤巍巍的身影，心中却担忧他脚下不稳，忙让沐奇去一侧搀扶。
如此慢吞吞地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三人才走出谷道。彼时天色仍暗，迎面山林森森，许是昨夜一场大雨的缘故，枝叶上水珠坠落不断。贺兰柬提步走上林间的白石小道，夭绍和沐奇跟随其后，不多时，便满身湿凉，寒意入体。阴风自林间缕缕飘出，诸人都是不自禁地打了几个冷战。
贺兰柬在白石道尽头止步，指了指前方：“郡主，昨夜未曾有时间带你来此处，这便是明泉。”
夭绍望着山林外一片冷凝凝碧波荡漾的湖泊，忍不住近前几步，细细观赏。这才知明泉山庄名不虚传。所谓明泉，泉水清澈，如镜之明，映照环岸树荫，青透如纯玉，其上暖烟淡淡，飘袅直入云间。除此以外，更令她诧异的是，泉水一侧山岩上趴伏着一只雪豹，毛色亮滑如阳光下的积雪，正闭眸而眠，姿态舒展且优雅。
沐奇也在惊奇，出声道：“那只豹……”
“那是庄中世代守护明泉的灵豹，脾气暴躁，只认独孤一族的主公主母，旁人谁若近明泉半步，必会受它攻袭。”贺兰柬解释道，因林中寒气牵动内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那雪豹听闻动静懒懒睁开眼眸，锐利的目光掠过贺兰柬与沐奇的面庞上，又看向靠近明泉的夭绍。
夭绍心怵于方才贺兰柬的说辞，忙退离明泉几步，可那雪豹仍凝望着她，目色流转不定，一瞬戾色充盈，一瞬又精光大盛，最终却是无动于衷地挪开视线，晃动尾巴，阖起双眸，再度趴伏而眠。
“看来它今日心情不错。”贺兰柬深看了一眼夭绍，淡笑转身，往西行去，“郡主，我们走这边。出了这山之后，便是渡头。”
东方朝霞已渐渐溢出，但山中不同山外，峰岩遮挡下，光线依旧昏暗。贺兰柬领着夭绍二人径往西行，山道愈行愈窄，至最狭隘处，不能并肩行人。如此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见一丝明亮光束射在青岩上，贺兰柬扶壁喘口气，回头笑了笑：“到了。”
灭了灯笼当先走出，夭绍和沐奇随后离开山道，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晴空丽日，远处湖泊浩荡，近处桃林成荫，岸边一座古亭间，商之坐在石桌旁，正静静望着眼前水光，似有思虑。
“主公，郡主到了。”石勒于他身边道。
商之回首，望着走向这边的三人，缓缓起身。
贺兰柬与石勒相视一眼，各有盘算。贺兰柬坐在桃荫下的石上，抬袖擦着额上汗水，对沐奇道：“你先去船上准备准备吧，我是没力气再走了。”沐奇正待和夭绍说，石勒却走出亭外，一把将他携走，手指前方道：“船在那边。”
沐奇望望他二人，心中明了，瞥一眼亭中商之，淡淡一笑，自不多言。
夭绍在亭外驻足一刻，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商之等她走到面前，方出声道：“我刚收到曹阳城中的消息，敬公公已离开驿站南下，许是这一路上还会继续找你。”
夭绍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商之又道：“阿彦他们也都知道你南下，邺都宫中会有沈伊周旋，你自这边过河至官渡后，沿途云阁都会照应，想来阿彦也会派人来接你南下。”
夭绍怔了一下，依旧点头：“知道了。”
而后商之不再言语，夭绍望着他，半晌，问道：“就这些吗？”
“还有一事。”商之自袖中取出一卷书简，递至她面前，“这是帮阿彦戒除药散的针灸之法，你回去拿给义桓兄看看，他会教你如何做。”
“好，”夭绍接过，紧攥于手中，仍问道，“还有吗？”
商之有些讶然，看着她，愣了一瞬，笑了笑：“没有了。我送你上船。”
“不必。”夭绍神色冷淡，转身道，“尚王爷留步吧。”将要行时，身后那人却忽地将她拉住，手指刚扣住她的手臂，却又立刻松开。
她驻足而立，既不离去，也不回头，就这样背对着他。他静默良久，才低声道：“若你为昨夜之事生气，我……”他生平首次这般拙于言词，犹豫了一刻，方道，“十五那夜，你随我弹奏《月出》之时，我便知你已清楚了。”
夭绍依旧不语，商之轻声叹了口气：“抱歉。”
她却还是一言不发，亭中一时悄寂只闻风声、水浪声，二人的呼吸也似闷于心头，久久难以舒解。
“尚，”不知多久，她终于轻声开口，“从兰泽山初见到现在，你从未对我有过一刻的坦诚，是不是？”话语落下，等待半晌，身后无声无息。
“罢了，”她忽而一笑，“此次一别，也不知再见何日，追究往事也无意义。”
紫裙飘动，她提步欲走出古亭。他却又唤住她：“夭绍。”
她止住步伐。商之慢慢道：“月出琴，当年谢叔叔之所以送给阿彦，用意为何，你问过他了吗？”
她回头看着他，目中有些茫然：“问过，他说只是礼物。”
“那是你父母的定情信物，怎会无故送给别人？”商之注视着她的面庞，目中似含笑意，却又似不存丝毫的温度，缓缓续道，“月出琴……却是有关一个盟约的礼物。”
夭绍疑惑于他的言词，思忖一刻，神色骤变，颊上忽红忽白，蓦地转身。
恍然之际，往事皆明。
“我走了，你……一切保重。”她轻声言罢，头也未回，登舟而去。
商之站在亭中，望着轻舟荡离河岸，未过一刻，转身自回山庄。石勒与贺兰柬却站在岸边，目送轻舟飘过几重山色，怅然叹息。
“还不走？”石勒斜眸看向贺兰柬。
贺兰柬瞪着他，面无血色，脚下发软。石勒忙将他扶住，戏谑道：“看来你倒是最依依不舍的那个人。”
“我贺兰柬生平第一次做徒劳无功的事！”贺兰柬想起这一夜的奔波劳累，咬牙切齿，“你们这些人，遇到事总是要靠我这个病弱之人……我还剩一把骨头，南南北北这样颠簸，还能活几天！”
石勒不以为然：“祸本就是你闯下的，能怪谁？再说这次是华公子遣你南下的，可别迁怒我。”言罢轻声笑笑，身子低了低，将他背在身上，走入山中。
 
 
<h3>（九）</h3> 
舟至官渡，南下兖州尽走陆路，想来敬公公并未料到夭绍与沐奇会自此方向南下，沿途竟不曾遇到任何阻拦，纵马五日，终至兖州义阳。二十四日清晨，夭绍与沐奇乘客舟渡怒江，南下东朝。舟行两天两夜，至江州潜城，上岸后换马疾驰，赶在二十七日入夜之前，抵达江夏城外。
骏马徘徊护城河前，星空当头，旷野无声。时已戌时，城门早闭，夭绍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城墙，不住蹙眉：“三叔，你可曾在信中说明我们达到的日子？”
沐奇叹息：“自是说清楚了，却不知何故一路都不见彦公子的人来接。”
此人必然是故意的！夭绍恨得咬牙，自怀中取出一枚澄明的水苍玉佩，丢给沐奇：“叫守城将军，本郡主要入城！”
“是！”沐奇极少见她这般着恼的模样，不由轻笑摇头，驱马上前，待要放声喝喊，不料城门闷声轰响，“喀喇”不断的铁锁声裂震夜空，“哐当”一声重鸣，吊桥放落。
“想是彦公子派的人来了。”沐奇微笑，将玉佩递回夭绍。
夭绍轻轻一哼，面容稍暖，紧了紧缰绳，便要纵马踏上吊桥。谁知城中却忽地奔出三匹骏骑，风驰电掣般冲过来，夭绍忙策马避让一侧，看着当先那人扬鞭纵马嚣张跋扈的气焰，抿唇一笑，摇了摇头。
“七郎！”着紫色盔甲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掠过身旁时，她慢慢启唇道。
声入耳中有如雷击，少年猛地勒住缰绳，惊喜回望：“阿姐？”看着吊桥旁一身男装的夭绍，谢粲忙跃下马奔过去，至夭绍坐骑前又蹦又跳：“阿姐！阿姐！你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真要去北朝找你了！你下来下来，让我看清楚你！”说着连连拽她。
“疯言疯语，军中历练这么久，原来还没长大！”嘴上嗔责，夭绍却依言下马，看着面前的谢粲，微微一笑，柔声道，“你长高了许多。”
“你瘦了许多。”谢粲终于看清她疲倦的面容，喉间微哑，忙道，“阿姐，入城歇息吧，少卿大哥已嘱咐人在郡守官署为你收拾了房间。”
夭绍却突然沉默起来，转身牵过马，轻声问道：“军营离这里很远吗？”
“并不是很远……”谢粲自以为摸透她的心意，展颜道，“是要去少卿大哥的营帐？江州军营便在江夏城西南三十里处，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夭绍摇头：“不，我是说……你的军营。”
“去我那？”谢粲怔了怔，旋即还是高兴，“好啊，不过北府军营离此地尚远，还须再赶五十里路。”
“嗯……那也不算远。”夭绍低声道，掠上马背，嘴角微微上扬。
一行人再度上路，夭绍这才有心思望了一眼跟随谢粲来的二人，却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庞，想是谢粲军中下属，于是也未在意。入城穿过江夏街道，自西城门而出，沿途过江州军营，只见军中将士仍在操练，篝火连营，气势颇盛。
一路驰骋，江风自远处吹来，入夜竟也不觉凉意，微暖微醺，正是江左初夏的温柔感触。
耳畔谢粲对她不停说着军中诸事，眉飞色舞，若非坐在马背上，只怕是要手舞足蹈起来。夭绍却另有牵挂，对他的话也是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谢粲见她常怔忡出神，显是兴致寥寥，便怏怏住了口。
夭绍半晌才察觉出耳边清静，回过头道：“怎么不说了？”
谢粲没好气：“你又没在认真听，剩我一个人聒噪多无趣。”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聒噪？夭绍忍住笑，望了望他道：“对不住，阿姐今日是累了些，待日后有空，必用心听你说从军之后的诸事。”
“怕不是累，”谢粲瞄一眼她，“怕是心事重重。”
夭绍愣了愣，失笑：“多日不见，你眼光倒是厉害了些。”
“我厉害的何止此处？”谢粲洋洋得意，问道，“阿姐有什么心事？说来我听听。”
夭绍想了想，直言问道：“你出来接我，是阿彦让你来的吗？”
“他！”谢粲重哼，“他只想让少卿大哥尽快送你回邺都而已，是少卿大哥通知我，让我来接你的。”
“如此。”夭绍笑容隐去，面庞慢慢清冷下来。
“阿姐别生气，”谢粲劝道，“那人天生就是这样一副冰山的模样，从不多言笑语，好像多笑一笑、说一说话便会死人般……”
夭绍现在一听“死”字便觉刺耳异常，怒道：“胡说什么！”
谢粲转头看她，见她目色严厉、脸也气得通红，困惑的同时也是着恼：“阿姐竟还这样向着他？他既未死，九年间却从不来邺都找你，只让你一直愧疚自伤。这么些年，你日日夜夜为他伤心难过，暗中流了多少泪，他在乎过，想过吗？这样狠心绝情的人，为何还要……”
“住口！”夭绍冷喝道。
谢粲恨恨扭过头，咬牙不再吭声。夭绍双目一黯，看着久别重逢的幼弟，懊悔的同时更觉诸般锥心刺骨的疼痛。她轻轻吸了口气，用力甩下马鞭，越过他，一人行去前方。
“小侯爷，”沐奇自后面靠过来，于谢粲身边轻道，“郡主北去半年受苦甚多，你还是不要再惹她伤心了。”
“我何曾惹她……”谢粲负气，欲辩驳，但看沐奇凝重的面色，只得将话咽入喉中。
“我知道了。”他闷声道。
 
时过亥时，北府营寨中军行辕仍是一派灯火通明。
郗彦自阮朝帐中议事回来，帅帐外与钟晔叮嘱了几句，掀帘入帐时，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神不宁。帐中寂静无声，烛火仍亮，空气中却平白多出一缕香气，令他顿时有些恍惚。他在原地静立片刻，走去帅案后坐下，揉了揉额角，刚要拿谍报阅览，目光落在案上，怔住。
堆积成山的书卷间赫然放着一碗羹汤，汁水莹润，香气清甜，似曾相识。
怔过良久，他才出声道：“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看着他手抚案上汤碗怔自出神，心中领悟，笑道：“这是谢将军帐中让人送来的，说元帅连日辛苦，此汤可养气补神。”
郗彦闻言又是一愣，而后微微笑了笑，轻道：“知道了，下去吧。”
亲兵诧望着他唇边的笑意，魂不守舍地离开。
原来元帅竟也有这般温润柔和的表情，烽火刚毅间陡然一转，寒冬之后，却是初春。

第三十三章 江河无限清愁
<h3>（一）</h3> 
且说在夭绍到达江州的两日前，迟空与丑奴颠簸满程，终至江夏。
萧少卿与郗彦那日正于萧璋官邸禀述军务，晚膳前得云阁传信，二人忙赶至采衣楼，只见迟空二人正在用膳食，狼吞虎咽，吃相甚是不雅。偃风站在一旁，不住说：“慢些吃，还有呢。”
听闻有人上楼的脚步声，迟空立即放下碗箸回望，见是萧少卿与郗彦联袂而至，忙起身至萧少卿面前俯首，低声道：“师兄。”
萧少卿打量他一身褴褛衣裳，微微皱眉：“竟如此狼狈，难不成是流浪回来的？”又看一眼一旁仍在专心膳食的丑奴，摇头笑了笑，“还连累人家女孩儿与你一起受苦？师父没有给过你云阁的玉令？”
迟空神情窘迫，低着头不作声。
偃风上前见过二人，说道：“其实没有玉令也无碍的，郡主已通知各地云阁一路照看，只不过……尉迟公子大概误会云阁剑士要将他们捉回洛都，因此路上都不曾投靠云阁，途中还莫名打了几架，各地主事也都无奈。自函谷关起我本一直跟着他们，但过了襄江后却突然不见他们的行踪，也是入了江夏城才重新遇到，这才带他们来采衣楼的。”
萧少卿闻言再看看迟空，悠然一笑：“许久不见，师弟你愈发精明了，能摆脱云阁眼线的人，天底下还真不多。”
此话意味深长，迟空何尝听不出，尴尬不已：“我本不曾多疑，是丑奴……”
“我什么？”埋头米饭肉脯间的丑奴终于抬起头，无辜望向这边。迟空看她一眼，目光冷淡，嘴上却不再多说。丑奴这时才看见那袭云淡风轻的青袍，低呼了一声，小脸放光，丢下手中的碗，快步跑过来，笑容依旧盈盈然不知哀愁，说道：“澜辰哥哥，终于见到你了！”大起胆子，拉住郗彦的手，垂首轻轻道，“你知不知道，我一路走得好辛苦啊。”
郗彦微笑道：“平安便好。”说着不动声色将手抽出，嘱咐偃风，“去找两套干净的衣裳，先带他们沐浴去吧。”
“是。”
偃风领着二人欲行，丑奴却望着郗彦依依不舍，再看一眼远处食案，喃喃：“我还没吃完……”
郗彦还未言语，一旁迟空蓦地冷冷出声：“饿死鬼投胎吗？”眉目之寒似涌冰流，看也不看丑奴，拂袖转身，快步离去。
丑奴怔在当地，茫然看着迟空的背影，片刻，飞速瞟一眼郗彦，低声道：“那……我洗干净了再来吃。”说完，匆匆追上迟空，言词小心，柔声细语，竟是再不敢得罪于他。
萧少卿目送那二人一前一后拐过楼梯，又转眸看看郗彦，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郗彦温和道：“郡王取笑够了没？”
“我何曾取笑你？”萧少卿神情端肃，然眸中却是如何也忍不住的笑意，“我又为何要取笑你？”言罢，轻轻喟叹一声，自走去一旁雅室。
采衣阁仆役至雅室燃了灯，送上酒膳，将一根细竹管呈上：“刚自洛都来的。”
郗彦点点头：“下去吧。”仆役闭门退下。
萧少卿见郗彦于灯下看着密函，便自去栏杆前挑起帷幔，俯望江夏城夜幕下寂静的街道。沉默良久，待听闻身后那人自斟酒水的哗然声，他方回首道：“阿彦，有一事我很怀疑，迟空南下的行踪，真的避开了云阁剑士的视线？”
郗彦笑道：“郡王火眼金睛，何事能瞒过你。”他饮了一口酒，续道，“迟空既不愿投身云阁，我也无须强人所难。何况尚信中说长孙伦超已派武士南下接回长孙静，迟空带着她离开洛都正是时候，而且一路上云阁的人忙着布障眼法，确实没有心思多顾那两个孩子。迟空灵活机变，带着长孙静尽走山野荒路，正能避开南柔然遣往诸城池拦截的细作视线。”
“原来如此。”萧少卿了然一笑，至案边坐下，“长孙伦超此刻必然后悔莫及，当初听信师父之言，放任长孙静逃入北朝投奔你，却是大错特错。”
“或许吧。”郗彦笑意清浅，“我们并没有多留长孙静的意图，待鲜卑困局得脱，便让人送回她。”
萧少卿看着他：“只怕小姑娘到时却舍不得。”
郗彦置若罔闻，垂眸，斟满一杯酒，递给萧少卿：“迟空来得也正及时，他生为荆州人，又久随华伯父身边，正可在荆州山川地势、殷桓治军部署上为我提点三分。”
“他提点你？”萧少卿扬眉，“可别折煞他了。”
郗彦轻笑不言，手指微动，将案侧密函推至他面前。萧少卿翻开阅罢，半晌无声。
“拓拔轩的胜报终于抵达洛都，姚融之败本指日可待，可洛都朝廷却称此前姚融已递上再度臣服司马氏的降书……倒是将鲜卑又逼入一个尴尬境地了。”萧少卿连叹数声，很是无奈，“如今北帝令尚回洛都述职，沿途遍布雍州府兵，与当年召回独孤伯父的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
他冷笑，扬手将密函送入烛火间燃尽，看着坠落残烬中袅然不绝的黑烟，若有所思：“如此咄咄逼人，看来此局已死，尚也再无顾忌了。”说到这忽想到一事，手指顷刻冰凉。
“只是阿姐还在北朝。”他低声苦笑，五指狠握住酒盏，清透的目色刹那沉落——却不曾想，原来整个局中，将来要夹在两边最过为难的，竟是自己。
郗彦轻叹道：“这正是我担心的。若连你都这般难忍明妤公主日后困局，那以湘东王爱女心切，怕绝不会坐看司马氏就此倾覆。而朝中沈太后——”
他止住言词，顿了良久，才缓缓道：“如北朝真的乱起来，只要鲜卑一旦占据上风，司马豫定会求援邺都，东朝怕难逃其间纠葛。”他唇边轻扬，笑意却不知是苦涩还是庆幸，“若非我命不久矣，将来怕势必要与自家兄弟沙场相见……”
“哪个兄弟？”萧少卿忽问道，声音淡凉，抬眸望着面前的人。
郗彦怔了怔，与他对望一刻，移开目光。
室中静默，而后再无人出声。一杯杯酒水无声入口，灼烧咽喉，攫住心脏。事情发展至此，皆非二人所愿，他们也才发现，原来天下所趋、大道所往，远非人力可驭。
杌陧生平，孰可强求？
 
是夜，安置好丑奴的住处，迟空暂随萧少卿至军中。丑奴送行时，望着已骑在马背上的三人，小脸沮丧，目中水雾充盈，似马上就要哭出来，拽住迟空的马鞭不肯松手：“你说过不丢下我一个人的。”
迟空涨红了脸：“那是路上。”想要抽出马鞭，又恐划破丑奴的手，皱着眉道，“快放开！”
丑奴紧握马鞭不放，回眸偷偷看一眼郗彦，又迅速垂眸，轻声道：“你说带我去澜辰哥哥营中的，此刻没到营中，便还在路上。”
“他便在这里，你何不自己求他！”迟空面色一冷，扔下马鞭，扬手折了道旁一根细柳枝，重重挥下，夺然而出。
“呵，脾气不小。”萧少卿看着盛怒离去的迟空，又瞥一眼愣愣驻足原地的丑奴，于马背上略略垂首，望着她微笑，“长孙姑娘，你是一个人在这里怕寂寞吗？”
“啊？”丑奴恍恍惚惚抬头。一夜下来，她至此刻才瞧清萧少卿的面容，冷月清光下含笑的面容竟如此俊美，眉目虽有冷峻之意，然唇边含笑，既无迟空故作矜持的冷漠，也无郗彦拒人千里的冰寒，银袍玉带，灯火辉映间的神采比夜月更耀人双目。
东朝的男子原都是这般惊人的风华吗？丑奴被他看着微有羞怯，点点头道：“嗯，是。”
萧少卿温言道：“这样吧，我认识一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让她明天来采衣楼陪你，如何？”
丑奴紧紧攥着衣角，踌躇不语，看向郗彦。
郗彦看着眼前这个尚不及马匹高的小姑娘，目光虽一如既往的明亮动人，但面容疲倦，却是无法遮掩。想她一路奔波来到江夏，途中艰辛怕是这位养尊处优的柔然小郡主从未能预料到的。他思绪略略飘飞，忽想起东朝至燕然山万里迢迢，不论刀光剑影还是风霜满途，那紫衣温柔的女子陪伴自己身旁，也是从无怨悔，从无退缩，即便是最辛苦艰难的时候，也不曾见她失去微笑与希望。
念及此处，坚如冰石的心似被什么重重一击，不可自抑地柔软起来。郗彦低头看了看丑奴，放轻声音道：“你先歇于此处，我有空会来采衣楼看你。”
“好，”丑奴终于展颜欢笑，抹了抹眼角湿润，上前一步望定他，“你莫要忘了。”
郗彦却被那清亮的目光刺得一痛，清醒过来，追悔莫及，忙移转视线，挥鞭离去。
 
 
<h3>（二）</h3> 
翌日，萧少卿与郗彦听迟空说了对殷桓诸营部署所知，商讨至晚，拟了几条计策，谏与萧璋。折书送达江夏，未过两个时辰便批复下来。萧少卿与郗彦当下奉命调军，前者于夏口之南白潼浅滩再布三座水门，后者将赤水津防线往西南再拓三十里，东西水陆并行，其间六座水门首尾相连逾五十里，案上陆寨相应而动，仍沿西山结营，篝火相接，旗仗不绝。
夭绍至北府营当夜，正逢陆寨军队调遣忙乱之时。
谢粲领一万悍卒扎营中军左侧，虽是最早安置妥当的，但在四面马蹄疾驰、车轮滚动的杂吵声中，夜色仍无宁静。直至子时过后，四周方慢慢寂静下来，仅西山从谷中不断传出树木裂断之声，像有人在不住砍伐。
夭绍于谢粲帐中简单擦洗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待一切收拾妥当，这才坐定歇口气，倒了杯温水，静静饮着。一时谢粲返回帐中，笑道：“阿姐，你的帐篷已弄好了，我带你去瞧瞧？”话毕，嗅嗅鼻子，目光发亮，“什么这般香？”
“我做了汤。”夭绍指着案上的碗，“这是留给你的，已凉了，快来喝了吧。”
谢粲忙上前捧起，看看碗中汤汁，不敢置信：“阿姐何时竟也会做汤？”虽问了却也不等夭绍回答，嘴靠近碗边，一点一点慢慢饮尽。
“好喝。”他舔舔唇角，放下碗，意犹未尽。
夭绍微笑看着他：“既是好喝，那以后阿姐便日日为你做。”
谢粲抬起头，望了望夭绍，有些恍惚。自江夏城外重逢起，至此刻他才感受到她的一丝温柔，想起方才路上她的严词厉色，又念起往日她待自己的关怀周到，心中诸感夹杂，难辨悲喜，轻道：“阿姐，待何时有空，与我说说北上诸事吧？”
夭绍稍稍一怔，望着他半晌，淡淡一笑：“好。”
是夜夭绍歇于新扎的帐篷，谢粲恐士兵送来的木榻夭绍睡不舒服，将自己随军而备的竹编软榻送来给夭绍，垫上细貂裘毛，配以锦被。夭绍皱眉道：“都拿来给我，你怎么睡？”
谢粲道：“我是男子，没那样娇贵。”他又想营中诸事纷杂，且西山伐木之声极大，怕她难以睡安稳，于是抱来许多书册，放在榻边，摸着脑袋讪讪道：“都是兵书，阿姐不要嫌枯燥，睡不着时，可以看看。”
夭绍抚摸书卷，感慨道：“不过半年，你也懂得照顾人了。”抬头对他笑了笑，“你明日还有诸多军务，快回帐早些歇息吧。”
“是。”谢粲环顾四周摆设，见无遗漏，这才与夭绍暂别，自回营帐。
忙至此刻，时已近丑时。夭绍连日赶路也是疲累，熄了灯，躺下刚阖上双目，便觉困意滚滚而至，一梦睡去，极是深沉。却不知是否日间思念太过，梦中恍惚有一缕微凉微苦的药香飘然而至，那人靠近身旁，气息如兰，令她忐忑起伏的心就此落定红尘。她在梦中也想微笑，只觉手被他慢慢握于掌中，肌肤温暖，再非往日骇人的冰寒。
“阿彦。”她喃喃，下意识便要收紧手指，可他的手却忽地一挣，再度离她而去，梦里只见那袭青衣如同烟云挥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惊而醒，唤道：“阿彦！”坐起身，四顾无人，帐中空空寂寂，独她一人惊喘着，满头冷汗。
为何又是这样的梦？
她抱住锦被，缩在榻中角落，望着满目黑暗，心中既觉无助，又觉苦痛，茫然之下，一时只欲放声而哭。似自九年前祸事开始，她便噩梦连连，无论他是死是活，每一夜都纠缠在她的梦魇里，多是悲痛，鲜有温馨。而在梦外，命运仍残忍摆布着二人，叫他无时无刻不活于死神的阴影下，叫她心惊胆战日日夜夜地愧疚抱憾，即便二人相伴，他只当他已是人间的鬼，她又念念不忘他的寒毒，彼此之间生死相隔、歉疚障目，他和她又何曾真正开心过？
上苍的捉弄，当真要一生一世不罢不休吗？
念及此处，夭绍只觉一阵虚脱，慢慢靠上身后软褥，竭力让自己平静，待神思终于安稳下来，这才听闻外面隐隐传来水浪喧动的江潮之声。夜间长风鼓吹，不似寻常水涨潮起，却含带棹楫竞争的动静。夭绍心念一动，忙披衣下榻，正要燃起火烛，却闻帐外一声怒马嘶鸣，有将军声如洪钟，唤道：“前将军何在？”
“褚绥将军稍候。”却是沐狄的声音。
那将军放声道：“元帅有命，前线将有战事，谢将军快请出帐接军令！”
夭绍掀帘走出帐外，抬头一望，见谢粲已披着大氅快步而出，眸中惺忪仍在，神情却甚为恭肃，揖手于来将马前道：“末将在，不知元帅有何军令？”
褚绥手持金令，面容铁黑，道：“谢将军速自前锋营点五千射手，即刻至中军营前，随元帅前线督战！”
“末将领命！”谢粲接过令箭，正要询问何来战事，天际却突来一阵战鼓急奏，隆隆然翻滚而至。本是天将拂晓的时候，东方刚露出一道白光，然双方鼓声一起，雷鸣般震响水域之上，惊动百里潮浪，水汛怒涨，江天森冷无垠，顷刻将微露的晨曦吞入弥漫的阴翳间。
天色复又一片黑茫茫，军中篝火却大起，红烟燎腾。陆寨沉睡的将士直到这时才被惊醒，军中顷刻哗然。诸人虽惊，却不至于生乱，着甲衣提兵器，各自出营集结。褚绥军命传罢，即刻掉马离营，谢粲招来麾下副将，嘱咐几句，便朝夭绍帐篷走来。
见夭绍已披衣站在帐前，他怔了一下，上前道：“阿姐，我要去水上迎敌，你在帐中等我，军营重地，万不可随意乱走。”说罢，心中还是不放心，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令给她，“这是我的令牌，若有变故，取此令通融。”
“我知道了，”夭绍接过玉令，“战场刀剑无情，千万小心！”
“知道！”谢粲眨眼一笑，自转身回营换行装。片刻再出营，少年将军明光铠甲、紫色大氅，肩负三尺狼牙剑，跃身高坐黑骊之上，领着两名副将，快马驰出。夭绍回帐重新穿戴好，跟着众人将他们送出营寨。
寨外空地上五千射手已列队完毕，为急速赶至水寨，俱乘骏骑，火光下铁衣生寒，阵势之威武夺人，令初至战场的夭绍顿觉凛然。
她踮足望向中军行辕，只见那边已等候着十几骑。当前一人白甲黑袍，夭绍凝目而望，看清头盔下那张清俊沉静的面庞，心弦一颤，胸口不由微微发酸。
“小心。”她于心中轻声道。
那人却如能听闻，转眸看向这边，目光飞速瞥过她的面庞，毫无波澜，毫无停留，便又静静望着前方。待闻谢粲誓师罢，他便提起缰绳，当先纵马而去。
夭绍看着大军离去，不自觉追随着飞扬的烟尘走了几步。身后有人悄悄拉扯她的衣袖，转过头，才见是沐狄，对她笑道：“郡主，回营吧，像这样的战事三天两头都有，我家小侯爷是常胜将军，郡主不必担心。”
“是吗？”夭绍微微笑了笑，然而这却是她生平首次与传说中炼狱般的战场近在咫尺，想到即将扬起的烽烟间会有她此生至亲至爱的人在搏命争斗，便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于原地望向江中，只见荆州军分四路而至，迅楫急流，飞棹乱响，纵横于怒江江面，无数火光蜿蜒而动，宛如巨大的蟒蛇，金鳞闪闪，血口正开，杀气勃然而至。
夭绍见得此景，一口气更是吊在心头，又觉平地难览全局，正要寻个高处观望战事，脚步刚移，袍裾却又被什么牵绊住。夭绍皱眉，回首一看，脚边竟是白羽翩翩。一白鹤伸颈修长，对着她不住唳鸣，似是欢喜至极。
“鹤老？”夭绍惊喜，弯下腰，双臂展开。
白鹤的确风姿不比往日，摇摇晃晃，扑入她的怀中。
“这般沉？”夭绍吃力抱住它，唇边笑意深深。
“为老不尊，还这样撒娇！”一旁忽有人笑叱道。
夭绍闻声望去，见中军行辕里走出一白衣男子，面目清雅，笑意温和，走过来捏住白鹤的双翼，将它丢回地上，嘴里道：“小夭不要太过宠了鹤老，它可从不知适可而止，日后只将你缠死烦死。”
“姐夫。”夭绍微笑，于他面前俯身一礼。
“不必多礼。”阮靳扶住她的双臂，打量她的面容，“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夭绍轻笑不语，看一眼地上忿忿难平啄着阮靳布靴的白鹤，弯腰摸了摸它的头：“乖。”而后站直身，忍不住又望向远处江边，脸上忧色难掩。
阮靳心知肚明，淡淡一笑：“放心不下战事？我知道一处登高望远的好地方。”
夭绍闻言忙看着他，阮靳转身道：“随我来。”夭绍快步跟上，白鹤展翅慢慢飞于她身边，不住贴着她的衣袂厮磨几下，自得其乐。
绕过中军行辕，阮靳领着夭绍攀上最近的一座山峰。至山腰壁岩，方瞧见茂密树木间哨台高立，巡逻士兵望见阮靳，俱恭称：“军师。”让出一条道，任两人一鹤登上哨台。
一至台上，夭绍便扶住栏杆，向西南而望，果觉视野开阔，非但可观全局，更可放眼双方战舰对阵的数十里战线外，江河浩漫难有边际，两岸一道道水门森严而筑，近万艘战舰屯寨水中，楼船林立，宛如一座座水上城郭，只是其间刀锋雪白、炮台黯黑，却是让人望而心骇。
彼时天色也终于有些明朗，夭绍遥见郗彦一行已至江边，弃马登船，几十条战舰穿过水寨内廓，随着外水域即将迎战的数百战舰迎浪而上，横档中流，分为三路，绕成弯刀一般的阵势，而那道锋利冰寒的刀口，正对着趋舟急进的荆州军，蓄势待发。
江中陈列无数战舰，阵势变幻又是匪夷所思，夭绍眼花缭乱中，已不知哪艘战船上站着郗彦和谢粲，不免心中焦虑，双手紧握栏杆，倾身探望。
“无需这般紧张，”阮靳含笑指着江中道，“七郎领着五千射手，要首当其冲杀透荆州军的锋线，该是在最前方的那条船上。阿彦为帅，居中策应，当中那艘悬挂着黑底金纹帅旗的船便是。”
夭绍点点头，目光注视着那相隔不远的两条战舰，不敢分心丝毫。而此刻耳边却隐约传来炮石齐发、万箭穿风的声响，随即呐喊厮杀声湮没轰隆战鼓，夭绍听得心惊肉跳，只是眼前战火还未起，这杀伐之声却又从何而来？
“看来少卿那边也有战事。”阮靳皱眉，望着下游冲天而起的火焰染红的云层，恰如血魄般瑰丽的朝霞冉冉东升。他神情一紧，低声自语：“火势竟这样猛？”俯首正要唤高台下的哨兵，却见山底一士兵飞奔而至，在台下道：“军师，夏口传来战报，殷桓亲率水师三万攻袭江州军水寨。”
“知道了，”阮靳言词镇定，“再去探。”
“殷桓亲率水师？”夭绍闻言吃惊，忍不住掉开目光朝东边看了一眼。然只这一瞬的功夫，江中一声鸣镝锐响，数万利箭离弦的嗡鸣强压风浪声，直撞人心。
夭绍忙又移转视线，只见荆州军战船已入赤水津水域五十里内，北府水兵应势而动，弯刀之阵如脱鞘而出般迅猛，前锋营射手万弩齐张，箭密如蝗，掩护东西二路水军杀入荆州军两翼。如此双方战船相距已近，千艘战舰垛口处炮台同出，飞石如雨，没顶而至，一时立在甲板上最外层的士兵应声坠入江中者不计其数，本该日出后风浪渐平的江面暗色滚动，浮尸破橹顺流而下，熊熊战火直透水深处，将一片丹青水域渐染成浓墨般的深邃。
夭绍乍见这般血淋淋杀戮满目的景象，周身血液凝结，胸口闷堵，眼前更是阵阵发黑，这才知高估了自己承受的底线，扶在栏杆上的手刹那冷如冰石。
“夭绍？”阮靳见她面色青白得异常，身子更是瑟瑟发抖，心知不妥，道，“别看了，回营歇会吧。”
“不。”夭绍摇头，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睁大眼睛，视线仍牢牢注视着谢粲与郗彦所在战船于风浪间的一进一退。
 
此一战自卯时战至未时，双方胶着不下。夭绍虽不懂行军布阵，但看战线已自赤水津水域慢慢逼入江心，便知战前的危机应已消弭。只是她站在山上，距江心太过遥远，只可勉强分辨双方旗帜的颜色，再想认出谢粲与郗彦所在舟舰，却是不可能了。
近申时，夏口传来战报：汝南王萧子瑜营中一万豫州水师午时援至夏口，防守白潼浅滩一带，本是岌岌可危的三座水门已然守住，殷桓见势难夺，已撤军退回乌林。
阮靳听罢一笑，看向江中：“主帅已退，看来我们这边的战事也快结束了。”他话音刚落，江心便传来撤军鸣金之音，然一声未曾响毕，便遏止于风中。
夭绍问道：“何故又停了？”
阮靳苦笑：“对方鸣金之人想是被我们某位年轻气盛的将军给射杀了。”
夭绍念光一转，恨恨道：“七郎！”目光投向江中，只见一艘战舰游龙般飘出北府水军，径攀浪尖，欲只身滑入荆州阵中，千钧一发之际，其后一条轻舟横冲而出，将它拦于半道，风浪中两船都停滞了一刻，而后齐齐后退，于铺天盖地的箭雨下急速返回北府船阵。
夭绍神色一僵，还未反应过来，已听身旁阮靳恼道：“稚子胡闹，竟想独闯敌阵！”
虽是怒极，却也庆幸此行被阻及时，江中战火由此渐缓，至日暮，荆州军再无心恋战，鸣金收船，双方各退营寨。
夭绍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与阮靳下高台时，方觉双腿有些发软。两人走到山脚，恰逢前锋营将士纵马归来。谢粲独行前方，战甲上血迹斑斑，早上披戴的紫色大氅此刻破碎不堪，脸庞被硝烟熏得发黑，目光无神，垂着头看着前方的路，看上去竟有些失魂落魄。
“谢粲！”夭绍冷冷唤道。
谢粲一个激灵，翻身滚下马，走到夭绍面前，神色甚是惭愧：“阿姐怎么在这？”
夭绍寒着脸不语，掏出一条丝帕，擦上他的脸。一旁阮靳斜睨着他，淡淡道：“我们一直在山腰哨台看你横扫战场，前将军果然威猛无双，竟敢以一人之力独闯千军。”
“我是看对方主将正在那条舟上……”谢粲讪讪辩解道。夭绍手下力道一重，丝绢正拭到额头，谢粲嘶一声倒吸冷气，避开夭绍的手指，道：“疼！”
夭绍这才发觉丝绢上殷红的血迹，心疼之下方才的怒气也消了一半，蹙眉道：“还不回营中清理伤口！”
谢粲忙答应一声，飞快爬上马奔回营寨。
阮靳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笑道：“想必是被阿彦怒斥过了，除了那次在石夔关，我还从未见过他得胜之后不兴高采烈的。”
夭绍无奈道：“他在战场上总是这般任意妄为吗？”
阮靳道：“其实自入北府以来，七郎已沉稳多了，今日之事也是他求胜心切，虽鲁莽了些，勇气却是可嘉。”说话时，他目光投向自远处驰来的几匹骏骑，微笑道，“我还有军文处理，先走一步，有事可来中军寻我。”不待夭绍言语，便疾步先行离去。
夭绍低头看看仍跟在脚边的白鹤，轻轻叹口气，俯身抱住它，正要往营中走，怀中白鹤却扑腾着双翅挣脱她的双臂，朝路边一骑飞过去。
夭绍惊愣之际，那匹骏马仰头嘶鸣，已停在道中。其后跟随的几骑本也要停留，却听钟晔苍老的声音含笑响起：“少主，我们先回营了。”招了招手，率领一众人迅疾驰向营寨。
马蹄声过，山道上转瞬一片清冷，独青岩下二人相望无声。道侧一株老槐树浸染暮色中，枝梢柔柔垂落，晚风间飘落无数细白花蕊，顷刻拂满二人的发际肩头。
 
 
<h3>（三）</h3> 
日渐薄暮，二人静默相峙。晚风吹拂夭绍身上的衣袍，宽长的袖袂飞动如云，衬着她雪白微倦的面容，愈显柔弱无依。郗彦掠身下马，朝她走去。他刚自战场上归来，眉眼深处不可避免挟带刀剑争锋的寒意，夭绍近在咫尺地望着，不自禁心弦一颤。
郗彦道：“昨夜太晚不曾去见你，南下的路上一切可好？”
夭绍轻轻笑道：“元帅问我路上好不好？如此说，原来我隔日一发的书信你都没收到？”看着他静如止水的眼眸终起微澜，她的笑意愈发从容不迫，慢慢道：“既如此，我便再回禀元帅一次也无妨：自别后无甚大事，小女子只在南北之间碌碌奔波而已，私下闲暇，想到当日病残之身时不曾能随元帅南下，没有阻了元帅建功立业，暗自也为元帅庆幸不已。如今再见，元帅果然气色甚佳，想是没有我在旁烦扰的缘故。若知是今日情形，我也早无当初离别的纠缠不清了。”
说完，她直视郗彦，柔声：“如此答案，你满意不满意？”
她言词温软，笑容和暖，似无一分芥蒂，然称呼下疏离淡漠，字眼中的绵针暗藏，远非素日的取笑玩闹。郗彦心知肚明她的恼意何在，看着她道：“你是生气？”
“生气？”夭绍仰头望向风卷云残的江天，于心中默默细数过往一切，不禁一笑。记忆停留于洛都云阁离别那夜，彼时的怨怼于此刻再度盈胸，她想着自己周转北朝的尴尬为难，孤身途中的辛劳疲苦，心中艰涩难当，更有得知月出琴缘由之后难抑的羞恼愤恨，此刻也一并涌上，令她眸中一热，险些便要落泪。
“我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资格生气……”夭绍缓缓道，“之前不论被人如何驱赶，如何嫌弃，我却心甘情愿地追随过去，原是舍了一切自尊和骄傲的，如今谈什么资格生气？我是活该。”
此话平静而出，她轻描淡写道来，却听得郗彦周身血液僵如冰封，稍动一动，便似有碎裂之痛。
“夭绍……”他忍不住近前一步，下意识的解释还未冲口而出，又在她幽静的目光下及时清醒。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他心内微有茫然。暮色渐褪，夜色降临，槐树深浓的阴翳覆在她柔弱的面容上，晦暗光线间，只余一双眼眸明似秋水，仍清清楚楚地望着他。
他明了她的心意，却固执地冷冷微笑，避开她的目光，于心底先割一脉鲜血横流，而后淡然言道：“既如你之前所说，又何故还要来江夏？即便不留在北朝，也该回邺都才是。”
树荫下那双眼眸猛然一怔，而后视线支离破碎地散开。她咬住唇，心灰意冷之下只觉万念皆无，静静道：“这次你不必急着赶我走，我只要在这里办完了我的事，便回邺都。从此之后，与你两不相欠。”
如此便好。
郗彦唇角微张，还未说出最后一句狠心的话，却已筋疲力尽，寒流自四肢百骸席卷而上，经脉中更窜出万枚冰针，直刺心脉。气息滞于胸前，迫他低下头，抚住胸口喘息。
夭绍本欲冷眼看他，可是脚下却不受控制地靠近过去，双臂将他扶住。
“是不是寒毒发作了？”夭绍见他肤如寒冰，夜下竟似透明，忙将他扶至道旁石上坐下，急急问道，“药在哪里？”问时手已探入他甲衣内寻药，指尖径摸至他的胸口，郗彦身子一颤，忙握住她的手腕。
透骨寒意自他掌心缕缕传来，夭绍一个激灵，又急又恨，怒道：“又怎么？药不是放在这里吗？”
郗彦不语，眼眸低垂，夜色下面容模糊，不辨什么表情。他放开她的手腕，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倒出药丸，送入唇间。
夭绍颊上热气一烧，这才知方才的鲁莽，转身自马背上取了水囊给他，又以指尖扣住他的脉搏，咬着牙低声嘟哝：“那寒食散果然是害人的药……”抱怨只这一句，她又沉默，以手紧紧握住郗彦的掌心，阖眸凝神运气，将柔暖的内力源源不绝送入他的体内。
待他脉搏渐平，气息渐稳，夭绍缓缓收住力道，睁开眼时，只见他背倚槐树，正安静地望着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眸此刻透着轻微的血红，如遥遥无尽的雪地间渺渺而生一道绚丽烟霞，美得妖异，令她难以对视。
夭绍侧过脸，晚风拂面，这才想起刚说与他划清界限的话，自恨食言，忿忿松开握住他的手。
郗彦也不再说话，闭眸调息，待气力恢复了三分，方离石站起，招来坐骑至身前，拉住缰绳，勉力提气上马。
夭绍于一旁低头望着路边摇曳的野花，郗彦将手臂伸至她面前，轻道：“回营吧。”
夭绍不动，微微背过身。郗彦默然一刻，叹息：“你也别与我怄气，如今却不是我愿不愿留你，昨日你抵达江夏之前，邺都已有旨意至湘东王府邸。”
邺都来旨，自己却不知情。夭绍无须多想，便知其间缘由：“那旨意是被少卿扣住了？”
“是，”郗彦坦然道，“我并不赞成他这样做。先不说湘东王迟早会知晓，便说军营这般杀戮血腥的戾气之地，的确不适宜女子多待——”
“无需多言，”夭绍冷冷打断他，“我自知分寸。”
“如此，”郗彦无话再说，“上马吧。”
夭绍看着面前修长的手掌，不曾多犹豫，跃身而起，坐至他身后，而后又慢慢地伸出双臂，轻轻拢于他的腰间。
郗彦低头看着环在身前的素手，半晌，才拉紧缰绳，迅疾驰出。
远处营寨的篝火已起，飘摇的红光照清了这边道路，江风送至面前，隐约可闻炊烟之气，想是到了造饭的时刻。
夭绍一日观战不曾进半点膳食，又累又乏，此刻忽闻米饭香气，自是饥肠辘辘，忍不住道：“我饿了。”
郗彦道：“军中膳食很是粗糙。”
“习惯就行。”夭绍抿唇，悄悄收紧了双臂。
将至军前，郗彦放缓马速，迎面一骑飞冲而来，望见二人忙勒马停下。
“少主，郡主，”来人蓝袍飞袂，面容冷峻，正是偃真，看着二人欣慰笑道，“正想去找二位呢，原来已回来了。”
“偃叔。”夭绍掠身下马，颔首致意。
偃真向她揖手施礼，而后对郗彦道：“湘东王差人送信来，让少主与郡主即刻去江夏城中一叙。”
夭绍看了郗彦一眼，见他始终无动于衷，心内连连暗骂，道：“既如此，等我片刻，我去取些东西。”她疾步走回谢粲营寨，过了一会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裹，沐奇牵着她的坐骑跟随而出，谢粲则低着头，默默走在最后。
郗彦仍骑马于道中等候，只是身上战甲已褪，着一袭素白丝袍，想也是刚回了一趟行辕。沐奇将马交给夭绍时，心中并不放心，问道：“郡主，真不用我同去？”
“去见舅父而已，也非什么大事，我最迟明早回来。”夭绍微笑，飞身上马，与郗彦齐齐策马离去。
还能回得来吗——谢粲目送她身影隐没夜色间，心中忐忑，却是不敢多存期盼。
 
二人急鞭赶路，行过大半个时辰，拐过一条岔道，竟见前方路上停着一辆马车。此处正是江州军守备森严之处，一旁从谷哨台高立，那马车却毫无顾忌地停在那里，颇为引人注目。
郗彦看清驾车小厮的面容，微笑道：“是少卿。”
驱马近前，刚至车旁，便听一人悠悠道：“总算来了，我已等了半日。”车帘半卷，露出一张丰神如玉的面庞。
萧少卿与郗彦点头招呼过，便将视线落在夭绍面容上，仔细望了片刻，长眉微挑：“就知道你没什么顾忌，又是男装。”他对她一扬下颚，语气懒散，“下马，上车来。”
夭绍皱皱眉：“下马做什么？我还急着赶路。”
“你要这样去见父王？”萧少卿打量她一身长袍，漫不经心道，“想必你是不愿在江夏多留的，今夜就要回邺都去？”
此话正刺心病，夭绍板起脸：“你也要赶我走？”
萧少卿笑而不答，只看着郗彦道：“比这女子还不识好人心的人，你见过没有？”
夭绍瞪目，郗彦叹了口气道：“夭绍，去车上换女装吧。”
夭绍这才恍悟过来，想起萧璋恪守礼制的古板性情，又望望身上的长衣，只得依言下马。萧少卿走出车中，夭绍与他擦身而过时，隐隐闻出一缕药味，目光一瞥，正望到他轻扬的衣袖下缠满绷带的手腕。
“你臂上受伤了？”她蹙眉道。
“无事，小伤。”萧少卿不以为意地笑，为她关紧车门，亲自驭车至荫蔽处，让随身侍卫走远，自己也和郗彦避退数丈外，于山岩下等待。
郗彦轻按萧少卿的脉搏，又察看了他左臂伤处，皱眉道：“箭伤透骨，若不静养怕从此留患，再也无法痊愈。”
“静养？”萧少卿笑意索然，拂落衣袖，瞥眸望一眼马车停驻处，“伤也不止这一处。待决战之后所有的伤一起养吧。”
郗彦于此话下默然一霎，没有再劝，只是道：“你也去见湘东王？”
“是，父王命我回复今日战事，除此以外，怕也要问罪我扣留御旨一事……”萧少卿微阖双目倚向身后山壁，疲倦道，“说起来今日一战着实惊险，你我前段日子猜测对岸乌林水师调动的去向皆是错了，原来殷桓早已知晓怒江东岸唯白潼易攻难守，也幸亏迟空早来了几日，熟知荆州军擅火攻，我们防备才没有太过失措。不过即便如此，白潼浅滩上竹林茂盛，殷桓借风引火，今日险些烧了三座水门。如今虽暂时守住了，死伤却是惨重。接下去该如何部署白潼一带，我正伤脑筋。”
“竹林？”郗彦念着这二字，斟酌不语。
一时二人各有深思，忽听那边车门一响，才回过神来。
夭绍换了裙裾走下车，等二人走近，笑道：“衣裳正合身。”又问萧少卿，“你军中何故有女子衣裳？”
“军中自然不会有，这是刚让人去城中王府取的，我阿姐的衣裳。”萧少卿目光微垂，注视她不曾被衣袂遮住的锦靴，须臾才续道，“还是略短了些，上次分别时我记得你和阿姐差不多高，如今看来，你又长高了。”
他语中透着说不出的怅然，夭绍不愿深究，只想起自己昨夜见谢粲时也说过同样的话，忍不住微笑，端然俯身一礼：“多谢憬哥哥。”
萧少卿看着她，心中悄然一叹。
夭绍又对郗彦道：“我穿成这样，骑不了马了。”见郗彦点头之际有如释重负的嫌疑，她冷冷皱眉，又道，“你寒毒刚发作，本也不该这样颠簸。让憬哥哥载我们一程吧？”
萧少卿道：“求之不得，我臂上伤了正不能骑马，有二位相陪，倒也免得孤家寡人的寂寞。”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郗彦，转身先入了车中。
夭绍自坐骑上取过随身包裹，弯腰入了车内，坐在萧少卿身边。萧少卿倒了茶汤递给她，盯着她护在怀里的包裹，奇道：“什么宝贝？”
夭绍瞥着刚入车中的郗彦，低声：“是能起死回生、救人性命的宝贝。”
她虽这般故作神秘，然眸中波光流动，正是微微的喜悦。萧少卿心中一动，目中也有喜色。唯郗彦闻言却只一怔，声色不动。待马车驶出后，他才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盒子，放在车内矮几上，打开，竟有香气扑鼻，引得夭绍更觉饥饿，看向盒内，却不过是几个裹蒸香药、松子、核桃仁的糯米玉带糕。
夭绍抿唇一笑，将食盒捧过来，挑了一块玉带糕递给萧少卿，便自挪去车中角落，微拨车帘，边看道旁夜色，边慢慢吃起来。
玉带糕嚼在唇齿间，芳香漫溢周身。夭绍低头微笑，只觉平生所食珍馐无数，皆不如今夜这盒寻常的玉带糕来得甘甜沁心。
 
 
<h3>（四）</h3> 
至江夏城官署，酉时已过，等候在角门的仆役望见萧少卿，忙上前道：“郡王，临湖轩中晚膳已备，王爷让您陪郡主与郗公子先去用晚膳，膳后再至书房相见。”
萧少卿眸光略抬，望见前庭堂上灯火灿然，问道：“父王有客？”
“是，”仆役道，“王爷正在招待北方来的贵客。”
北方来的贵客？萧少卿与郗彦对视一眼，满腹心事不免又沉了几分。自几日前采衣楼叙过之后，二人皆知在此事上，对方顾虑并不与自己全然相同，于是各自沉默，并不多谈一字。临湖轩中用膳时，气氛悄寂沉沉，连夭绍也没有一句多话，只倚栏望着轩外清湖，欣赏星光天河倒映水面的粼粼波光。
终是官署总管的到来打破静寂，招呼三人道：“王爷已在书房等候。”
“知道了。”萧少卿起身，领着郗彦与夭绍至书房。
萧璋方才招待来客多饮了几杯，此刻在书房榻上闭目养神，连三人入室的脚步声也未察觉。直到萧少卿上前唤了声“父王”，萧璋方醒过神，睁眼望着面前三个年轻人，目色略显迷蒙。
“坐吧。”他揉了揉额，拿起肘侧放着的湿丝帕拭了拭双颊，被窗外夜风吹拂，才觉神思顿清。再抬头时，他目光便直视夭绍，面容冷肃：“夭绍，你此趟来江州……”
话未至正题，那女子竟盈盈一笑打断他：“舅父，阿姐有信让我带给你。”说着将一封书函呈至萧璋面前，未了她还不忘道一句，“千辛万苦送信来江州，夭绍终也不负所托。”
舅父——这九年来每次见她，不过是冷冰冰一句“湘东王”，何曾有过这样亲切的称呼？萧璋略有不适，一时手捏书函默然不语，面色阴晴变幻了一番，才道：“你抗旨不回邺都，就是要来江州送信？”
“这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夭绍微笑道，“不过我也另有几件放不下心的私事，需要来江州亲自处理。办完这些事，我便快马回邺都，自入宫省向婆婆请罪。”
“放不下的私事？胡闹！”萧璋将明妤的信函放下，冷冷看她，“你能有什么要紧事？如今江夏战事频繁，来往之间皆关家国社稷，你一女子出没在军营重地，成何体统？此处不是邺都，不容你肆意乱行，一旦扰乱军心，便是罪无可恕！”话尽于此，也不容她有反驳的余地，萧璋直接道：“今夜暂住王府，明日一早便回邺都，此事无须再议。”
夭绍笑容淡去，不慌不忙道：“夭绍不回。”
“什么？”萧璋怔了怔。此生还从未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违背他的命令，当下怒色已至眸底，将要发作时，萧少卿插话道：“父王，夭绍或有苦衷，您且听听她的缘由。”
“苦衷？”萧璋重重一哼，叱责道，“此大半年她南北之间到处游玩，随心所欲，行止无规，何时还有郡主的仪态，何时又顾念到宫中病重的外祖母？不忠不孝，大逆不道！”
“不忠不孝，大逆不道？”夭绍闻言面色发白，看向郗彦，却只见他神容不动地安然饮茶，不由怒火中烧，双膝一屈跪在萧璋案前，自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呈给萧璋，笑道，“湘东王训斥极是，夭绍的确恣意妄行，贪玩成性，此前数次违旨，不仅行规举止不符郡主尊仪，抗旨的死罪也早犯了，夭绍心甘情愿领受责罚。只不过我游玩北朝时意外得到这枚血苍玉，听说可治百病，因我贪玩成性，又兼心中好奇，便携来江州，看能否一治郗元帅身上的寒毒。”
此话方落，身后忽有茶盏落地的碎裂声，有人颤声道：“夭绍。”
夭绍冷冷一笑，并不回头，只问萧璋：“敢问湘东王，一国郡主的尊仪和三军元帅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我私心倒是觉得，以一人抗旨的死罪换一将康健，倒是能护卫东朝千万百姓性命的，您以为呢？”
萧璋望着面前的血苍玉，皱了皱眉，因不知其间底细，一时竟无言以对。
一室四人此刻独萧少卿面色如常，他早料到那包裹里必是血苍玉无疑，因此这时听夭绍道来，倒无讶异，只柔声对夭绍道：“起来吧，这样跪着做什么？”
夭绍一动不动，看着萧璋：“不忠不孝、大逆不道之人，在此跪等湘东王降罪。”
“你……”萧璋哑口无声。他见夭绍目中水光流转，显是委屈至极，却又倔强着不落一滴泪——记忆中陵容当年伤心时，也是这般的神情。他心中感慨，虽歉疚且怜惜，然碍于面子，唇动了又动，只是欲言又止。
他却不知，夭绍此刻的委屈皆因郗彦而来，心中恨意弥天盖地，萧璋斥责与之相比，根本不足一提。她一时只想破釜沉舟，叫那人后悔莫及，便又道：“湘东王不必觉得为难，刚刚那几句话不过是堂而皇之的大道理罢了，夭绍这次确实为私心而来。想王爷也知道，高平郗氏澜辰君乃我父亲生前为我定下的夫婿……”
话未说完，夭绍只觉一缕寒气袭背而至，还未反应过来，雪衣飘过眼前，那人拽住她的胳膊，猛地拖她起身，朝室外踉跄而去。她一言不发，看着他仓皇发青的面容，唇角微弯——原来他也有这般失态恐慌的时候。她想着他费尽心机誓要逃离一世盟约，兜兜转转，无限苦懑郁结之后，仍留在原地，不禁心生畅快，微笑道：“你还能避去哪里？”
郗彦脚下一滞，垂眸看着她，目色褪尽深暗阴冷，难得的清澈间，却有茫然顿生。夭绍伸臂将他抱住，轻声道：“我们皆是凡夫俗子，虽敌不过命运，却也无须处处躲避。坦然而对，俯仰无愧，岂不更好？”
那人良久无声，夭绍便静静等待。不知何时，她只觉身心皆要凉透，他却缓缓抬了双臂，慢慢将她抱紧。
“夭绍，”夜下悄然，他的声音低低响在她耳侧，淡如清风拂过，“我……无可奈何。”
彼此的千辛万苦，千言万语，终在这样疲惫的四个字中无声流逝。夭绍默然半晌，而后眼睫低垂，噙在眸中的泪水夺然而出——如今逼得他再也退却不得，自己也散失了最后一点骄傲和颜面，未至极喜，未过极哀，只是尔后将来，还能有什么奢求？她倾听他并不安稳的心跳，慢慢隐住抽泣声，柔声道：“纵只一枚血苍玉，我们还有希望，天无绝人之路。尚说，明年雪魂花会再开。”
“他这样说？”郗彦轻声笑了笑，语气也很柔和。
他略略低头，下颚抵着她的发，感受着她的温暖丝丝渗入肌肤，恍惚中忽觉岁月静好，别无所求。
然他至终无法忘记，两人相拥的廊外，夜色依旧苍茫无尽，沉沉阴影浮蔽住任何光亮，通往前方的每一条道路皆迂余委曲其间，若不可测——
 
 
<h3>（五）</h3> 
他二人离去匆匆，余留书房内一阵沉寂。萧璋因方才与夭绍一番对话早就头痛不已，此刻更是被眼前局势搅得糊涂，未消的酒劲翻涌而上，令他愈觉昏昏然。端起案上凉却的茶喝了几口，冷意入肺，萧璋这才想起肇事之首，取过锦盒中的血苍玉，于灯火下仔细端详。
掌心绯玉殷红，如血魄凝化，贴肤处暖意微生。萧璋执览半日，虽觉此物确是块罕见的美玉，但说是什么治伤圣药，不免有些匪夷所思。
“此物果真能救阿彦性命？”室中已无旁人，他只能求证于萧少卿。
萧少卿道：“父王放心，夭绍再胡闹，也不会以此事玩笑。当时北上送亲时，我也听阿姐提到过，此玉确为神物，是治伤救命的良药。”
“如此。”萧璋点点头，收起血苍玉置于案侧，这才拿起明妤的信函，慢慢浏览。
看过许久，萧少卿见他低垂着眼眸，始终不发一言，忍不住问道：“阿姐来信何事？”
“她能有何事，”萧璋笑了笑，“不过闲话家常罢了。”他话语平淡，似毫无感怀，只是沉默了顷刻，却又忽然一声长叹，缓缓卷起信函：“不过从信中看来，北帝待你阿姐确见情深意厚，新政后的诸政也可称顺道应天、为国为民，胸襟气度也无一不为万人之上，如此明君，倒不负你阿姐一生所托。”
萧少卿含笑道：“确实。”
然话虽如此，萧璋脸上却无欣慰之色。
“只可惜……”他又叹了口气，想说什么，话至嘴边却又止住。
萧少卿心如明镜，自那日认回父母之后，虽与萧璋相处看似诸状如初，但在某些事上，却是难比往日的推心置腹。尤其是今夜，度萧璋表情，他虽掩饰极好，但言词间的踌躇仍可见其心内的两难。
心念于此，萧少卿苦涩一笑，望向萧璋，目色清透一如往昔：“父亲有话但说无妨。”
萧璋在他的称呼下明了心意，流露出几许欣然之色，问道：“北方战局如今一反初时危困，鲜卑一族于西郡大胜姚融之事，你想必已知晓？”
“是。”
“而姚融再度臣服司马氏，北帝下令止战，鲜卑军队却违旨继续围剿金城，姚融仓皇逃匿南下，未出陇右便被拓拔轩杀于荒野，凉州自此被鲜卑占据。这些事端，你可曾听说？”
“听说过一些。”萧少卿迟疑了一下，想到此时正是父子二人交心的时候，不该有一丝欺瞒，便如实告知萧璋，“只不过关于这些事，我知道的和父王所说并不一致。据我所知，鲜卑占据金城乃在姚融归降书送达洛都之前，北帝于此前也不过是暂缓战事的旨意，却非止战。至于此后，鲜卑军确遵从了北帝旨意，再未攻城拔寨。而姚融之死——”萧少卿顿了顿，言道，“这几日忙于战事，不曾顾及北朝事态，也是听父王说才知道。只是依我之见，姚融之死怕另有内情。”
萧璋道：“什么内情？”
萧少卿沉吟着道：“相比北帝而言，我更熟知鲜卑主公独孤尚。以尚治军之严、识人之明，既委任拓拔轩为帅，定是因为此人勇毅沉稳，顾全大局。即便姚融是鲜卑大仇，即便北帝降旨令鲜卑进退两难，拓拔轩再义愤填膺，也不会狂妄到在此刻挑衅帝权，置鲜卑全族于风口浪尖的地步。何况，如今坐镇陇右鲜卑军中的是我师父，以他的智慧谋略，绝无可能做出这样自断后路、落人口舌的糊涂事。”话至此，他言词稍歇，看了一眼萧璋，才慢慢道：“若我猜测不错，姚融之死，乃有人存心嫁祸。”
“嫁祸？”萧璋脸色一冷，沉默下来，再无追问，只转顾窗外夜色。室中静寂良久，他才又开口，嗓音微有沙哑：“北朝来的客人告诉我，北帝招独孤尚入朝述职，他却违了旨意，于雍州失了行踪，想是已北上陇右。”
“是吗。”萧少卿面无表情，低头喝茶。他掩饰得再好，目中一闪而过的宽慰之色却还是被萧璋看得清楚。
萧璋心中暗叹，一时诸感复杂，斟酌再斟酌，还是说不出话来。
萧少卿却借此延展话题，问道：“今夜父王招待的北朝贵客，想是北帝派来的使臣？”
“是，”萧璋道，“那年轻公子姓苻名子徵，说是你的旧识。”
苻子徵？萧少卿愣了须臾，微微一笑：“难怪……”
“难怪什么？”
“无事，”萧少卿道，“当初我北上买战马与他打过交道，确算旧识，此人锱铢必较，吝啬十分，很是难缠，且心智极高，手段极多，谁也不知其本性如何。”说完他放下茶盏，不等萧璋再问，便岔开言词：“夭绍暂留江夏一事，父王可想好如何禀明邺都？”
“依实相告，还能如何？”于此事上，萧璋心中仍觉不妥，皱眉道，“虽是情况特殊，但男未婚、女未嫁，就此纠葛难分，怕还是有些……”
他揣度着用词时，门外忽有人轻笑数声：“阿彦，你可知当年我大舅父迎娶阮氏为妃时，明妤阿姐那时几岁？”声音娇软，话语低柔，不想也知是何人。
门外无人应她的话，萧璋脸色发黑，萧少卿微笑抬头。门边衣袂飘然，方才匆匆而去的二人再现身时，面色大不比先前。郗彦已恢复如常淡静，只是看着身旁的女子时，眸色略显无奈。那纤柔的绛色衣影紧随白衣身侧，夭绍边走着，边扳着指头数，神情认真，似在努力回忆：“那时该是先帝昭和元年，一、二、三……”
“夭绍！”萧璋扶额，头痛欲裂。
夭绍一笑收住话，至书案前柔声问道：“舅父有何吩咐？”
她顷刻又是一副恭谨有礼的模样，萧璋待她无可奈何，冷冷道：“留江夏可以，但要知晓分寸，不可再住军营，待在我府上，或云阁都可。阿彦为北府之帅，身上责任极重，你断不可因病情之故烦扰于他，若有一日因你之故延误了军机，我便军法处置，无人可求情。”
夭绍点头：“舅父放心，夭绍明白。”她想了想，又微笑道：“舅父军务繁重，夭绍若住王府未免叨扰过多，我还是住去云阁吧。”
萧璋也懒得再管，道：“随你。”
“谢舅父宽容。”夭绍至一旁鎏金博山炉里燃了一柱紫檀香，轻声道，“舅父今夜饮多了酒，此香可凝神养神，比醒酒茶管用。”
萧璋见她神容宁和，确是乖顺懂事的模样，心头忽浮现往日明妤侍奉膝下的影子，恍惚一刻，又想起方才与萧少卿所谈，胸中顿有些说不出的烦躁，挥了挥手：“都去吧，我乏了。”
“是。”夭绍唇弧微弯，顺手取回案侧的血苍玉，与萧少卿、郗彦告退而出。
萧少卿送郗彦二人至府外时，石阶下，车马早已备好。郗彦扶着夭绍先入了车中，关上车门。夭绍心中忐忑，撩起车帘看着他：“你不与我回云阁？要连夜回军中吗？”
“我今夜不回军中，”郗彦笑道，“我与少卿还有几句话说，你稍等我一会。”
“好。”夭绍舒了口气，才要落下车帘，却见萧少卿打量自己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脸上一红，自觉方才失态，忙放下车帘避在车内。
萧少卿这才转顾郗彦，笑道：“何事？”
郗彦道：“有关白潼浅滩的部署。”
“你有计策了？”
“谈不上计策，白潼险道狭路，难布水门，滩上林木繁密，荆州军所擅火攻正对其弊。如今我能想到的也只是一个笨方法，不过试试看也无妨，”郗彦言词一顿，问道，“你可还记得前几日迟空说起荆楚风俗时，提到的一个传说？”
萧少卿道：“武陵蛮祖，盘瓠？”
“是，”郗彦道，“正如迟空所说，荆楚之地自古为中原之蛮荒，除江陵等重镇之外，其百姓僻处山谷，多为武陵蛮人，嗜好、居处与汉人习俗全然不同，率多敬鬼，极重祠祀，尤其是对他们的先祖盘瓠。据传盘瓠初死，置尸首于树下，以青竹刺木，再接衣罗，谓之刺北斗，此景素来为荆州武陵蛮人敬仰忌讳。如今殷桓的水师兵众绝大多数出自荆州，性情虽劲悍决烈，却也难避鬼神之道。白潼一带竹木极多，只在浅滩处摆下北斗阵，令殷桓水师望而不敢妄进，也就解了战局之困了。”
萧少卿思忖一刻，慢慢道：“此阵布之不难，可以一试，不谈逼退荆州军，稍阻一阻他们的火势便可功成。只是这刺北斗究竟如何做法，你我皆不知，就连迟空怕也难说清楚这武陵旧俗。”
“无妨，如今有人知道。”郗彦微笑，扣指敲了敲车壁，“夭绍？”
那女子却不再露面，只于车中嗔道：“什么刺北斗？这叫茅绥。削竹为杖，杆长一丈许，上三四尺许带竹叶，着芒心接班布，绣带荆楚传说中的异虫奇草，而后刺竹于木间，凡十步一片明火，三十步一坛清水，五十步一处石堆，便是武陵蛮人祭祀鬼神的旧俗。”
萧少卿闻言记下，而后低声一笑道：“我却忘了，某人自小不肯好好读书，对这些狐诡奇谭，倒是上心得很。”
“什么！”车中人倏地拉开车帘，脸上飞霞未褪，却不知是因刚才的尴尬，还是因现在的愠怒。夭绍瞪着萧少卿，恼道：“这是耳濡目染，家学渊源，什么狐诡奇谭？”
萧少卿道：“谢叔叔可称博古通今，胸有丘壑，至于你，啧啧……”上下端详她，不住摇头，慢条斯理道，“也罢了，胸中柴棘三斗许。”
“云憬！”夭绍恨得咬牙，正待反驳，忽想起什么，神色一变，顿时很是欣喜，“你方才说什么？自小？难道你记得以往的事了吗？何时记得的？”
任凭她殷殷垂询，萧少卿却不再答话，对郗彦道：“既如此，我便连夜回军中及早部署。”言罢横睨一眼夭绍，“只是这烦人的女子，以后若真住在云阁，怕少不得日日起早贪黑地来回在江夏和赤水津赶路，想是极麻烦守城士卒。你再想个办法，及早打发了她吧。”
夭绍质问他：“我住在哪里，我去哪里，我怎么麻烦，又与你何干？”不等萧少卿再开口，她看向郗彦，并不忧心，含笑而问：“你要打发我吗？”
郗彦负手静立一侧，听他二人唇枪舌剑，只是微笑，并不言语，此刻夭绍问向他，方启唇缓缓道：“少卿说得不错，你若要天天去军营，也不是办法。在西山深处有个幽谷，谷中几间竹舍尚为宽敞，距离赤水津也不远，你可暂住那里。”
“甚好，”夭绍趴在车窗处，朝萧少卿一笑，“你还有意见没？”
萧少卿微笑不语，郗彦轻笑道：“夭绍，那竹舍是少卿帐下军师宋渊先生的别舍。”
夭绍怔了怔，再望向萧少卿时，他却已转过身，侧面清俊，长眉微扬处，笑意隐隐。夭绍明白过来他的心意，不由惭愧，讪讪然再无言语。郗彦与萧少卿辞别，刚要上车，空中忽起一声促啸，诸人抬首，只见白影流逝夜空，一只鸽子簌簌抖翅直坠而下，落于萧少卿怀中。
“恪成的信。”萧少卿取出白鸽携来的密函，阅罢，眉目稍稍一凝。
郗彦道：“何事？”
萧少卿揉碎密函，慢慢道：“苏琰已与交越达成盟约，四日前已启程北上了。本是好事，不过……”他叹了口气道，“恪成在信中说，他们南下交越一路频遭殷桓和祖偃刺客暗杀，苏琰受了重伤，为免令我另生顾虑，便一直不曾报信北上。如今启程回国，他才敢坦言告知我……这糊涂的小子！”
“苏琰？”夭绍对这个名字颇有印象，微微一笑，“当年我初读苏大人《青都赋》，观其诗文，便知其人重情重义，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萧少卿不语，目望黑夜深处，略有忧色。夭绍劝慰道：“恪成如今既敢告诉你，想来苏大人伤情渐愈。你既感念别人的情义，那待他回来了，定要好好谢他。”
“谢？”萧少卿无声一笑，视线流顾于她温柔的眉眼，半晌，无言以对。
夭绍还想说什么，郗彦却止住她的话：“我们走吧。”
萧少卿目送马车离去，然这次却不待夜色寒彻双眸，只是在久远而又深沉的留恋中从容退身，于四周寂静中，慢步踱回王府。
 
 
<h3>（六）</h3> 
云阁庄园距离萧璋府邸并不远，未过一刻，马车徐徐而住。郗彦与夭绍下了车，正要入庄园，巷陌深处却传来踏踏清脆的马蹄声并着一缕车辕辗过石道的辘辘声。二人回首，只见暗夜中一辆马车缓缓驰出，风灯之下，可望其双骊并驱，车帷锦罗，钩膺玉瓖，极是华丽雍容。
夭绍看那马车直往这边而来，不由狐疑，又见郗彦驻足不动，眉宇微冷，心中更生疑窦，便也随他止步，静候车驾至府前。
驾车之人双鬓发白，身材瘦削，乌袍皂巾之间，有一张清癯的面容。他年纪虽老，动作却十分灵活，下车一拜，言道：“蓟临之见过郗公子，明嘉郡主。”
夭绍识出他的佩刀乃塞外胡人之物，而老者阔额深目，也非汉人的样貌，如今见他竟认得自己，不禁很是讶异。一旁郗彦对着老者微微一笑：“蓟老不必多礼。”
老者淡笑起身，回首唤道：“公子？”
晦暗的车厢内烛光燃起，车门打开，乌袍高冠的公子翩然而下时，车上悬挂的和铃悠然作响，衬着他优雅明亮的面容，确实是赏心悦目。
那人缓步至郗彦二人身前，含笑揖手：“二位，久违了。”
“苻子徵？”夭绍望着来人，忽而一笑，“今夜湘东王座上贵客，想必便是阁下？”
苻子徵并不否认，微笑颔首：“郡主聪慧。”
“谬赞，本郡主其实愚昧至极，着实看不透你此行何意。”夭绍看看他，再看看郗彦，不禁笑问，“难道北帝劳你南下游说的众人中，还有高平郗氏？”
“郡主真是快人快语，让人绝无回寰余地。”苻子徵连连叹息，然脸上笑意依旧温和清朗，问道，“若无陛下的旨意，我就不能来找故人叙旧？”
夭绍摇摇头道：“苻姐姐告诉过我，阁下从不浪费时间在折本损利的事情上。”
“果然女子外向，子绯竟这样说自家兄长，那郡主便当我来此谈买卖的吧。”苻子徵一笑置之，看向郗彦，“澜辰，可否借地一叙？”
“自然。”郗彦微笑颔首。
夭绍知他们要谈正事，不再作陪，自行至内庭。云阁侍女已知晓她的身份，将她引至郗彦常住的池馆。夭绍沐浴换衣后，仍不见郗彦回来，便请人去问云阁主事要了郗彦常日服用的药，而后一人坐在阁外廊下，煎熬药汤。
“澜辰哥哥，我听说你回来了？”池馆外忽有人叫唤，声音清悦，透着满满的欢喜。
夭绍抬起头，正见阁楼外沿途灯火闪烁，彩裙翩跹其中，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手拉着手，快步奔向这边阁楼。
“阿奴儿，”夭绍微微一笑，看着那气喘吁吁的二人，“上楼来吧。”
丑奴脸上的笑意早已滞住，愣了半日，才低声道：“谢姐姐。”语中沮丧显而易见，她不甘不愿，与身旁的女孩儿一起上了阁楼，至廊下，慢步挪到夭绍面前，轻声解释道：“当日我不告而别……”
“无事，”夭绍柔声道，“平安便好。”
丑奴看着她，忽想起郗彦当日也是此语，心中微动，目色又是一黯。
夭绍却不知她所想，只看向她身边的少女，疑道：“这位是？”
不待丑奴介绍，那女孩眨眼一笑，道：“我叫苏妩，你便是谢粲的阿姐吗？”
夭绍点头，笑看着她：“你认识谢粲？”
提起谢粲，苏妩眉飞色舞，目中甚是明亮，微笑道：“我何止认识他？我还救过他的命。”见夭绍脸上略有诧色，苏妩得色稍减，悻悻一哼：“那臭小子！当日在灵壁我为他挡箭一事，他没有告诉你吗？”
夭绍确不曾听谢粲提起过，心觉歉意，温言安抚道：“我也是昨日才见的他，还不曾说太多话，明日若再见他，我必好好问一问。”
苏妩脸色这才稍缓，目色流盼，上下打量夭绍，突然叹息了一声：“谢姐姐生得好美，难怪郡王这般喜欢你。可惜我阿姐……”
想来这便是童言无忌的可恨之处了。夭绍面上通红，忙打断她的话，竭力淡定语气：“你阿姐也在此处？”
苏妩这才意识说漏了嘴，忙捂住口。她看着夭绍，眨了一会眼睛，又释然放下手，笑道：“我阿姐素来仰慕谢姐姐，想必不会怪罪我说出她女扮男装的事。”她屈膝半蹲在夭绍身旁，托住双腮，向她详说道，“我阿姐名叫苏琰，是江州刺史别驾，如今去了交越为东朝续订盟约，不知何时能回来。谢粲曾说你极推崇阿姐的诗文，想必你也知道她？”
“苏琰？”夭绍心中诧异已难言喻，怔了好一会，才道，“苏琰原是你阿姐？”
“是啊！”苏妩兀自天真无邪地点头，“我阿姐早前就想见见谢姐姐，却不知今日我先见到了。待她回来，我必为她引见。”言罢，她歪歪头，问道：“谢姐姐，可以吗？”
“当然，我对苏琰大人也很神往。”夭绍垂眸，唇边轻轻含笑。
炉上壶中沸水作响，她揭开壶盖，添了半碗清水，又将最后的几味药材放入壶中，便起身让丑奴与苏妩至室中坐下，继续闲谈。
丑奴心情低落不愿多语，只余苏妩笑言不断，一丝也无与夭绍初识的顾忌，语中频频说起江州旧事，夭绍听罢心中了然，抚着茶盏微笑，心中一缕悬吊已久的牵挂，于此间谈话中渐渐安定下来。
 
子时过后，郗彦送走苻子徵，回内庭时，池馆清寂，上了阁楼，方见夭绍躺在室中软榻上，阖目轻眠，一旁廊下炉火明灭，其上药壶白雾袅升，夜风吹过，药香迷迭。
郗彦轻步至榻旁，手指轻抚夭绍的面庞，触碰处肌肤冰凉，便知她躺在此处受风寒已久，不由暗叹了一声，弯腰抱起她，走入内阁，刚要在榻上将她放下时，脖颈处却有一双胳膊绕了过来，柔柔缠住他。
“夭绍。”他无奈一笑，只当是自幼的玩笑，然而低头却见那女子双颊烧如明霞扑水，异样的温柔可爱。她仍闭着眼眸，长睫颤动，侧过脑袋枕在他的肩上，声音低不可闻：“你若不累的话，如此正好，不必睡在榻上。”
他于懵然中耳根一热，静静站了许久，方抱着她在榻上坐下。怀中身躯柔软如无物，馨香绕满周身，直欲将他溺沉其中。所有的刀光剑影一时竟似都远去了，他此生从未有一刻是这样的恍惚，冰冷的指尖触碰她身上的丝绡，在无措中渐渐发烫。他微微收紧双臂，悄然将她发凉的身子贴向自己胸口。她也极是温顺安静，手轻搁于他的背上，有些不安地发颤。她如此的靠着他，肌肤相贴若即若离，只需他稍稍低头，温暖的气息便可拂面而得。
这般亲密的依偎，即便是两小无猜情谊最厚时，也不曾想过。他心绪骤然有些起伏难定，更觉什么绵软炙热的感触正悄悄攀住了他的心弦，在一紧一缩的悸动中慢慢生出一种难耐的渴望，忍不住垂首，将唇轻吻上她绯红的颊侧，在她瑟然发抖时，他幡然醒悟，登时心中一凛，将她松开。
“你先休息吧。”他轻声开口，发觉嗓音有些莫名的喑哑，更不敢多待，起身欲行，然衣袖却被她紧攥不放。她此刻也终于睁开了眼眸，目中柔光流动，与他对视一眼，便不由自主低下头去，柔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说吧。”他静静注视着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缓缓坐起，面上红霞难褪，低声道：“血苍玉与南海沉香木如何救活雪魂花，都在柔然古卷上写着，我不识柔然字，不清楚内里，你明日自己看。”
郗彦点头：“好。”
夭绍道：“那你准备何时用血苍玉解毒？”
郗彦微笑道：“自是越快越好。”
“那寒食散呢？”
郗彦移开目光，对着窗外夜色默然良久，轻声叹了口气：“夭绍，决战在即，我暂时不能戒药。”
夭绍也不愿过于勉强他，柔声道：“寒食散虽能活络气血，让人神明开朗，但终非良方，食多伤身，不可多依赖。你熟知医道，自知如何调理排解，不至于今后戒除时痛苦万分。尚已教过我帮你戒除药癖的方法，只是涉及针灸之术，我还得学一学。”
郗彦轻笑道：“你多学些医理也好，今后也不至于太过异想天开的胡闹。只是我军务甚忙，脱不开身，可让义桓兄教你。”
夭绍满腔柔情在这话下瞬时去了一半，不满蹙眉：“什么异想天开？”
郗彦一笑不语，只瞥了眼她的左臂，目色复杂。夭绍却是茫然，抚摸左臂，不经意触碰到一处疤痕，恍然过来，这才知他说的异想天开确有其事，想起当日流血时肌肤之痛、心中之苦，不由又是赧然又是心酸，勉强笑道：“那伤早无事了，只余一道疤痕很是难看，要是有去腐生肌的灵药就好了。”
郗彦道：“药在邺都，过几日让人送来。”
“还真有那样的药？”夭绍怔了怔，忽看向他的右臂，“你当日刺青便是那药除去的？”不等他回答，她已嫣然而笑：“既伤痕都能消褪不见，过往一切也皆能如云烟，我们只有将来。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郗彦无声看着她，她目光坚定，烛色映在其间，如有火簇轻燃，一双眼眸愈发地明灿绝伦。他在她的注视下缓缓一笑，刻骨的仇恨虽仍在血液中不曾淡褪分毫，然此刻却不再纠缠他的心，让他能难得地平静片刻，所有的思绪，只沉浸在她的温柔中，慢慢体会着——
将来。

第三十四章 天命难参
<h3>（一）</h3> 
东朝永贞十三年，五月初五。
此日天中节，一日阴霾，略无晴色。至晚怒江风起潮涨，水动云蔚处，愈见沉坠绵湿之意。赤水津各座水门皆止了操练，战舰纷纷回寨，独剩十余艘巡逻哨船仍在风浪中颠浮。江中水流汩动不止，潮湿之气逐至岸上，湮入西山繁衍草木间。远处山峰浮蔽，近处难见阔朗，陆寨之左平原处，将军收旗，士卒列队，久震山棱的杀伐操戈声慢慢止歇，随着一声长鼓急摧，各回营寨。
千帐灯火已亮，红光灼云。比之素日的森冷肃杀，今日的营寨着实有些不同——融融火光映照着各处辕门悬挂的菖蒲、艾草，硝烟杀戮之外，平添几缕芬芳清气。
“何处来的？”钟晔止步辕门前，仰头望着那几丛葳蕤草叶，微微皱眉。
一旁士卒答道：“是静竺谷中两位小童送来的，说今日是天中节，悬蒲剑、艾草，可招百福，可驱邪避鬼，谢将军闻言，便叫人到处挂上了。”言至此，士卒偷觑一眼钟晔，又道，“那两个童子还说，他们的新主人谢姑娘道，知晓钟老将军不畏鬼神，不贪安逸，只当是为了军中其他兄弟祈福去祸吧。”
钟晔抚了抚长须，淡淡一笑：“知道了。”
他转身入帐，处理完留存的军务，倚在案边沉吟半晌，眸光盯着飘摇的烛火，只觉思绪渐渐远去。
“下雨了！”帐外忽起几声轻呼。
枯坐案边的钟晔这才微微一动，再想了一刻，猛地起身，披了斗篷出帐，纵马驰出营寨，踏上西山幽径，直往山中深处而去。
两侧峰林崔嵬，越行道路越狭陡。夜色渐至，细雨转大，积水蓄于山石道上，一时难以流散，缝隙处青苔暗生，更是滑险。钟晔心思飘忽，只管策马急行，至一处山涧也不曾多顾，欲提缰腾跃过去，却不料马蹄打滑，顷刻直坠山涧。
钟晔这才醒过神，想要弃马纵身，却又可惜跟随自己多年的坐骑，踌躇之下，情势更糟。眼看人便要落入涧中，电光火石间，凌空一道紫鞭掠至身前，紧扣住他的马辔，连人带马，直拽上岸。
“好险！”有人长舒一口气，显是余悸犹在。
声音自头顶上飘来，钟晔抬头，只见一条人影自山壁上轻盈飞下。那人戴着斗笠，不紧不慢地收了紫玉鞭，而后微微扬起脸。黑夜中虽看不清晰她的容色，然一双眼眸如秋水澄净，却可见得分明。
她笑看着钟晔，问道：“钟叔这是怎么了，竟老马失蹄？若非我正要出谷，你岂不是已掉到水涧中了？”
“郡主。”钟晔自觉老脸无颜，讪讪下马行礼。
夭绍扶起他，微笑道：“好在此涧不深，只是马儿受了这一惊，倒是烦躁得很，过几日你想带它去战场，怕是不行了。”她可惜地叹了一声，伸手慢慢抚摸马的鬃毛，试图安稳它的情绪。
钟晔却是无动于衷，笑了笑：“再换一骑便可，军中战马不缺它一个。”那坐骑闻言似有所觉，奋蹄瞠目，愈发地狂躁不安。
夭绍啧啧称奇：“这马甚有灵性，像是生气啦。”
钟晔一笑不语，看了看坐骑前蹄伤处，低低叹了口气，而后又看向夭绍，见她一身蓑衣，笑问道：“郡主出谷可是去找少主？”
夭绍点点头：“是啊，他今日到现在还不曾来，想是在军中脱不开身。我闲着无事，把药送过去，也省得他来回奔波。”
钟晔道：“少主去了夏口，还不曾回营。听说湘东王与汝南王也都去了江州营寨，想是有要事相商。少主临走时倒是吩咐过，若酉时还未回来，便让我来通知一下郡主，让你不必担心。”
“如此，”夭绍便将腰间系着的一包鼓鼓的锦囊拿下，交给钟晔，“那就劳钟叔带回军中吧。此药耽搁不得，若戌时他还未回营，便让人送去夏口，子时之前一定要服用。”
钟晔接过锦囊在袖中放好，想起一事，转身解下马背上的包裹给夭绍：“这是郡主上次说起的，少主的战袍。”
“多谢钟叔。”夭绍将包裹揽入怀中，撇撇唇道，“你家少主却是善忘的，跟他说了无数次，他都不记得带来。”
钟晔笑而不语。夭绍微侧过身，让出道来：“入谷中饮杯茶吧，这马的脾气一时半刻估计静下不来，你在竹舍稍歇一歇。”
“不饮茶了。”钟晔辞道，“阮朝将军还有军师今日都随少主去了夏口，军中唯我和小侯爷守寨，不能在此久待。”言罢，他伸手拍了拍坐骑，道，“这个畜生，便劳郡主帮我照看两日。”
“好。”夭绍也不强留，含笑牵过马缰，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发觉身后老者全无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钟晔立在原地望着自己，面目模糊在风雨夜色间，虽看不明朗，但那素日高大强壮的身影此刻沉没在嵯峨山影间，雨水拍打其上，竟无端透出几许沧桑老迈。
夭绍微微讶异：“钟叔是否还有话要说？”
“郡主……”钟晔轻轻叹息，颚下长须于风中不住颤动。他慢步至她面前，忽屈膝跪地，匍匐叩首。
“这是做什么！”夭绍大惊，忙俯身扶他。
钟晔身躯如石，任凭她如何用力，他却动也不动。“郡主勿怪，钟晔如此，乃有所求！”他缓缓开口，声音击打地面，雨水浸入唇间，一字一字，低沉有力，如石坚定。
夭绍愣了一会，只得将手收回，道：“钟叔但说无妨。”
钟晔以头抵地，重重叩首：“郡主这次带回血苍玉救了少主的性命，钟晔身为郗氏家仆，不知如何报答，只能叩首谢恩。”
夭绍言道：“他的毒因我而起，这是我该做的。”
钟晔却再度重叩于地，道：“此半年来，郡主对少主不离不弃，北上南下，万里迢迢，钟晔深感郡主情义，叩首以谢。”
夭绍唇边略起一抹笑意，轻声道：“他是阿彦，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谢什么？”
钟晔欣然，少女语中的温柔情意他听得清楚，不由长松一口气，雨水自脖颈间倒流满面，眼眸干涩处，也浮起一片朦胧水光。他直起身，再想出声时，却觉出嗓中微微的哽咽之意，忙稳了稳情绪，低声道：“郡主，少主如今虽用了雪魂花，但中毒日久，体内寒毒并未全清，一旦不服寒食散，精神体力将是何种状态，谁也不能分晓。那燕然山的雪魂花，何时再开，何时取得，皆是未知之数。而且，高平郗氏自九年前就已全殁，即便如今冤情得反，也无昔日的辉煌，而晋陵谢氏荣膺却不下当年……”
夭绍见他说了半日不至要点，不由蹙眉：“钟叔究竟想说什么？”
“郡主和少主的婚约——”钟晔话语稍顿，犹疑片刻，还是径直道，“勿怪钟某莽撞，敢问郡主，昔日谢公子为郡主定下的婚约，郡主可有反悔之意？”
“婚约？”夭绍脸上一热，双手在袖中悄然握紧。当日在萧璋面前主动说起婚事是情非得已，气盛之下脱口而出，全然没有女儿家的矜持，事后想想，也是羞惭。连带这段日子与郗彦独处谷中，她也难免时有尴尬，更无论此刻钟晔骤然提及，她再洒脱，还是些微局促起来。
她微微侧过身，本欲不答，转念又觉钟晔今日行止端肃，面色凝重，诸话绝非玩笑之言，还是不忍拂他意愿，言语含糊在嘴中，低低而出：“自然无悔意。”
山中无杂声，雨声微微，她的话再轻，入耳却是清晰。钟晔欢喜至极，喟然长叹道：“日后有郡主陪在少主身侧，我便可放心了。”俯身下去，又叩首一次，才起身站直。
“我走了，郡主请回吧。”他含笑离去，脚下大步而行，身影磊落一如往昔，再无方才的一丝老态。
夭绍目送他消失在山中甬道的尽头，想起方才他的话语，低下头，抿唇笑了笑，牵着马匹慢步回到静竺谷。
 
 
<h3>（二）</h3> 
谷中深幽，一带清泉缓流山石间，水色脉脉。
湘东王主簿宋渊的别舍甚得山水灵秀，十数间屋舍皆竹木筑成，背靠青岩，独居幽处，围周皆种花药，雨天下香气素淡宜人。别舍之前，是苇棘绕成的篱栅，夭绍推开柴门，将马牵入马厩。
竹舍内外一片寂静，夭绍在廊下褪了蓑衣斗笠，朝屋内看了看，心中不由奇怪。
往日她每从山中采药回来，那两个童子必定迎至廊下来，今日倒是安静得很。她轻声唤了唤：“丹参？白芷？”
里外无人响应，夭绍摇摇头，去往内室的路上经过左侧小阁，听到里间窸窸窣窣的动静，皱了皱眉。
那边窗牖也正悄悄开了一条细缝，一女童怯怯地探出头察望，明眸皓齿，肤如雪团一般，只六七岁的模样。一见她站在窗外，女童忙瑟瑟缩了脖子，砰地关闭窗扇。
“又闯什么祸了？”夭绍霎时头疼，掀开窗扇。
“无事，无事。”那女童乍起胆子挡在窗口，双手乱摇，“无事！郡主快回房休息吧。”可惜她虽想努力掩饰，但身子太过弱小，并不能挡住夭绍的视线。
“怎么回事？”夭绍讶然看着屋内，双眉紧蹙。
里间一片狼藉，适才她出去时刚刚归整好的药草如今遍地洒落，一眉清目秀、梳着垂髫的男童站在室中，手里还抓着两把紫草，愣愣看着她，脸上涨红，狼狈不已。
“丹参！”夭绍佯作恼色。
男童张了张口，绝无素日对答的镇静从容，结结巴巴道：“我……我和白芷斗、斗草，不小心……弄乱的，马上就收拾好。”
“是，马上就收拾好！”白芷亦跟着说，看着夭绍，滚圆的眼睛扑闪扑闪，神色极其认真。
夭绍哭笑不得，扶额道：“罢了，今日夜黑难辨诸草，明日一早我自来收拾，你们去别处玩儿。”又看了看那两个犹自发怔的小童，叹了口气，落下窗扇，转身离去。
深夜，夭绍静坐内室案边，拿出郗彦的战袍，于灯下细细摊平。
烛光下，那袭黑绫勾嵌金丝，光泽寒凉，有如星芒。夭绍手指掠过战袍内侧，针脚细密，衣领处尚非十分柔软，显是崭新的衣袍，还不曾用过。她想了想，自案侧取过笔和纸，在灯下仔细描绘出一个图案，而后打开一旁木匣，自里面拿出针与线，一时也不敢直接就将针刺上战袍，只寻了一件旧衣，一针一线，慢慢织绣起来。
不知多久，待那图案终在旧衣上露出了轮廓，夭绍左看右看，双眉直蹙，终知自己在织绣这事上毫无天分。她有些气馁，放下针线，揉了揉手腕，待要起身倒杯水喝，却听竹舍外响起马蹄声，愈近声愈轻，而后马鸣声似止在栅栏外。
丹参的呼声在前庭响起：“何人夜访？”
那人回答了一句，声音极低，夭绍并不曾听清，只闻丹参笑声清脆道：“郗公子进来吧，郡主还没睡呢，并没有吵到她。”
夭绍闻言，这才推开房门，快步至前庭，郗彦也刚拴好马至廊下，面庞罩在斗篷之下，看不分清，只言道：“我来取昨日落在此处的文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取文书？夭绍笑意微收，道：“我睡不着。”她上前接过他褪下的斗篷，看到他被雨水打得半湿的青袍，皱了皱眉。郗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微微笑道：“你今日心情不好？”
夭绍横他一眼：“也没什么高兴的事，为什么心情要好？”
郗彦被她问得一怔，无话可说，也不知她又在生什么气。想着她总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他也并不以为意，抚着她的鬓发笑言了几句，待她容色微温，便先去了书房。夭绍让丹参去内室取郗彦的衣袍，自己则在前堂上倒了杯温水，刚至书房前，听到那人正压抑着咳嗽，心中一惊，忙入室中，问道：“怎么又咳起来了？”
郗彦稳住气息，在书案后坐下，轻声笑道：“无事，想是今日不曾吃药之故。”
“不曾吃药？”夭绍面色微冷，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伸指便去探他的脉搏。
郗彦也不阻止她，缓声解释道：“我方从夏口回来，未曾停留营中，直接来了此处。钟叔已熬好了药，我回去便喝。”
夭绍诊过脉搏，见他确无大恙，方略略放下心，言道：“药还是在此处喝。谁知你回去会不会又忘记了？雪魂花刚服用下去，未出十日，你便又这样放任自己？”她连连数落，不给郗彦出声的机会，就疾步出了书房。
郗彦无奈，看着她离去，又轻咳了数声，执起案上杯盏喝了几口热水，方觉喉中不再干涩得难受。
夭绍捧着药碗再至书房时，灯火已然灭去，里间空无一人。她心下一紧，忙至前庭。堂上空寂，只有丹参闲闲地倚坐在门框上，以草叶编作蚱蜢，望见夭绍步履匆匆而来，不等她询问，便笑道：“郗公子去了内庭。”
见夭绍略有怔忡，他眨眨眼，悄声言道：“因为我告诉郗公子，郡主室中有件旧袍子煞是奇怪，上面青青紫紫的不知绣着何物，乍一看上去，倒像是什么鬼符。郗公子想也是好奇，便去看了。”
夭绍怫然：“什么鬼符！是蔷薇。”
“原来蔷薇是长成那样的，我却不知道。”丹参笑个不住，看着夭绍，清秀的眉目间尽是淘气之色。
夭绍瞪瞪他，将离去时，又道：“你不必守在此处了，去休息吧。”
“郗公子待会不走吗？”丹参道，“我还要关门。”
“无事，我关便可。”夭绍端着药碗，直去内室。
想是她熬药时间太久，那人已躺在窗下藤榻上，双目紧闭，似已睡去。夭绍放下药碗，走至榻旁，待要伸手推他，目光瞥见他手里握着的旧衣，不由耳根发热，夺过旧衣扔去角落，唤道：“起来喝药了。”
郗彦并不曾深睡，闻言缓缓睁开眼，注视她一刻，微微而笑。他已换了一身玉青色的纱袍，容颜愈显俊雅，笑起来时更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宁静之意。夭绍心跳了一跳，别过脸道：“笑什么？我知道那刺绣极丑，不能入郗公子法眼，所以还不曾毁了你的战袍。”
“谁说丑了？”郗彦坐起身，靠着软褥，瞥了眼角落里的旧衣，唇角扬起弧度，“那朵蔷薇花，很好看。”
夭绍讶然：“你竟认出是蔷薇花？”
郗彦笑意轻轻，目光略动，望向案上的纸张。夭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领悟过来，失望：“原来是看了画稿。”
郗彦轻轻咳嗽一声，拉住夭绍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柔声道：“为何是青色的蔷薇，紫色的花叶？”
夭绍眼帘半垂，挡住满目羞赧，故作淡然道：“那样……不好吗？”
他不语，静望了她须臾，依旧温和微笑：“那样也好。”他伸出左臂，将她揽入怀中。她温柔地靠在他的胸口，也伸了双臂，抱住他的腰。这样姿势彼此已经习以为常，前几日他在竹舍养病，刚刚服用雪魂花的他比往日更为虚弱，全身冰寒，略无暖意，只靠着她拥偎怀中的温度，方能熬至寒毒消退。
只是今夜的拥抱比之以往，却又有些不同——
她倾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怀抱的温暖，欣慰而又贪恋，双臂不由自主地，悄悄收紧。
“夭绍……”他忽在她耳畔低声唤道。
“嗯？”她毫无设防地抬起头，正遇他一双墨黑深沉的眼眸，不同于少时的溶溶似月，不同于素日的冰冷淡凉，似有久远而又陌生的火束燃在其中，不能自拔，难以舒解，炙热中平添几许浓烈，宛若赤焰坠入深渊。
这样的目光太过吸引人，也太过危险——夭绍本能而起这样的反应，又觉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不住回想往事，脑中念光一闪，恍悟的刹那，他已低下头来，以双唇吞没她一霎的惊呼。
他的手托在她脑后，指尖温柔抚着她的发丝，虽温柔，却又异常地霸道，让她避无可避，与他气息纠缠、唇齿相依。他也并无贪婪索取，一度的冲动之后，唇轻轻贴在她的唇上，微微磨蹭着。
她手指紧攥他的衣襟，一颗心如同在火中灼过，那种热度深沉而又漫溢，绝非狭小的胸腔可以容纳。两人相拥的温度似在不断攀升，那一刹那，连他身上特有的药香也浓烈起来，闻得她近乎窒息，忍不住张开口喘息。
“阿彦……”
她恍恍惚惚地叹息时，扶在她脑后的手忽微微一紧，二人相贴再复紧密。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齿间有异物滑入，柔湿温软，轻轻与她舌尖相触。她的身子顿时一僵，愈发睁大了眼，盯着他略扬的眉梢，专注的神情，迷乱顷刻，在他眼睫微动时，立刻闭紧眼眸。
“你在胡想什么？”他似有所觉，放开她的唇舌，无奈叹了口气。
“没什么。”她低声道，仍闭着眼，手绕至他颈后，掌心满是汗水。
他轻声笑了笑，气息扑在她的脸庞上，惹她瑟然一颤。他抚摸她柔软的长发，再度低下头，亲吻她的双唇。她温柔而又生涩地回应着，与他双额相抵。此时虽非之前的深吻，然彼此之间萦绕的气息却益发地缠绵。
“药……”夭绍忽喃喃道。
郗彦不明所以：“什么？”
“你的药快凉了。”夭绍双颊绯红，飞快言罢，挣脱他的双臂，下榻捧来药碗，递给他。看着他喝完，在郗彦抬起头时，她又迅速挪开目光，去案侧叠那件战袍。
郗彦放下药碗，此刻才慢慢清醒过来，顿悔方才唐突过甚。一时室内尴尬沉寂着，半晌，他才起身道：“我回军营了。”
“军中若无要事的话，今夜歇于此处吧。”夭绍声音轻轻道。
郗彦看着她，夭绍脸色虽红，目中却清澈无瑕，言道：“你回军中定又是与诸将商事，看来往谍报，一夜不睡。我也不是妨碍你做事，只不过你身上寒毒才压住，理当比往日多做休息的，何况长久劳累，精神疲倦也无好计策可想。”说到这，她低下头，柔声道，“你睡在此处吧，我……我先不休息了，你若不嫌我刺绣笨拙难看，我便直接将那朵蔷薇绣在战袍上，你明日带回去。”
郗彦望了她一会，点点头：“也好。”
未想他竟轻易应下，夭绍微有诧异，抬头看了他一眼。
郗彦揉了揉额，笑道：“我今夜确是累了。”朝软榻走去，褪了外袍，于榻上躺下。
夭绍怔怔看着他，直待听闻他气息渐转悠长轻微，方回过神来，抿唇笑了笑，低头摆弄针线。
 
 
<h3>（三）</h3> 
郗彦醒来时，天还未亮，雨也未止，只是室中静得异样。他转顾案边，却不见那人的身影，微微一怔，下榻穿了衣袍。那件黑绫战袍仍在案上，只几片紫色花叶，蔷薇尚未成形。他伸手抚摸花叶处，不料指尖所触，却是一片湿润，心中一动，忙走出室外。
廊下一人独立，身影孤单，倚在栏杆旁，静静望着檐外风雨。
“夭绍？”他慢步至她身侧。借着廊下风灯，正见她眼眸微红，眼角泪泽仍在。他抬手拭去她颊上的泪痕，低声道：“怎么了？”
夭绍眼神有些空茫，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思绪却仍在远处。她将捏在手中的丝绡递给他，声音轻微：“尚的信，方才有飞鹰送来的。”
郗彦接过丝绡，于风灯下看罢，低低叹息了一声：“晋阳，子野……”他的神情并无意外与伤感，只是些许怜悯、怅然，更多的，却是极度清醒下的无奈。
夭绍轻声道：“鲜卑逆反，这次遭受劫难的却是慕容一族……想来虔伯父是心中最清楚的人，所以才会在事前将子野遣去冀州，所以才会在最后的关头能和云伯母逃脱北上。只是晋阳那样骄傲的性子，怎么会舍得抛弃她的母后兄长，背叛司马皇室呢……”
她心中伤感无限，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既留下不走，北帝为何还容不下她？”
郗彦淡淡道：“因为她怀了子野的孩子，那是慕容氏的孽胎。”
听他以这般平静无温的话语道来，夭绍容色发白，愠怒道：“孩子还未出世，那么无辜，有什么错？”
“他有什么错？”郗彦眉目冰冷，惨淡一笑，“他只错在姓为慕容。”他感同身受，九年前腥风血雨一霎遮蔽眼眸，瞳仁间有寒锋闪过，顷刻便涌出冰雪极地的苍凉孤寂。他低头，运力将丝绡于掌中化为碎末，任风吹散雨中。
夭绍也知方才迁怒甚过，心中虽难受，却又无力再去抚慰，只轻轻靠上他的肩头，抱住他，泪水止不住地渗入他的衣襟，风吹过，渐成湿凉一片。
“别哭了，”他语气柔和下来，双臂拥着她，低声道，“也别再胡思乱想了，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无路可退。去睡会吧。”
夭绍止住抽泣，轻言道：“子野在冀北失了行踪，虔伯父他们都很着急，让你通知各地云阁帮忙找寻。”
郗彦道：“我知道，这就传书各地云阁。”携她入室，让她在榻上躺好，拉了锦被盖在她身上，将走时，手却被她拉住。
“放心，我不走。”他在榻边坐下。
夭绍这才闭上眼眸，面色很是疲倦，静默了一会，又幽然开口：“阿彦，为什么每次政变争伐，我们，还有我们身边的人，都要在这些混乱的漩涡中遍受折磨？为什么命运的喜乐从来与我们无关，悲与哀倒与我们如影相随？”耳边不闻他的答话，只是握住自己的手，微微紧了紧。
夭绍唇弧轻弯，轻道：“也是因为我们的姓氏吗？出身世家，封侯袭爵，因受万民的景仰供奉，就必须心惊胆战承受天下之责？只是如此的话，为什么世上的每次战乱也都由我们带来，百姓们也总处在杀戮和痛苦中，而从无欢乐与安定？”
他依旧沉默，她也筋疲力尽，在等待中睡意渐深。似在梦中，她才隐约听到有人在耳畔低声道：“以后，再不会有了……”
不会有什么？她却茫然。
阿姐仍在洛都宫阙，大哥仍在中原战场，苻子徵仍去了邺都游说。
她身边许许多多的人，迟早还是一番生不如死的煎熬。
包括自己，还有他。
——这一切都是轮回。

第三十五章 谋兵
<h3>（一）</h3> 
怒江源起蜀西岷山，浊浪滔滔，下夔峡而抵荆楚，江陵为之都会。
自战国起，此处便是四战之地，为诸侯所争霸业之资。前朝晋室一统天下，荆襄十三郡通衢诸州，户别百万，控带梁、益、宁、交、越五州，堪称分陕重镇。百年前萧氏趁乱而定江左，荆州为国西门，北邻强国，西对劲蜀，苍山茫野间，周旋万里以筑邺都屏障，民风劲悍，士卒尤为善战。
东朝开国太祖帝曾言：荆襄强藩，世治则竭诚本朝，世乱则匡济一方，为社稷存亡忧地，绝不可轻怠。因此历代历朝出镇荆州者必为当权者心腹，虽是戎武之地，但最初的藩任刺史却无一不为江左高士。以文而治虽是断了内患，外患却由此滋生不断，尤以三十年前庆宁帝一朝为最，西蜀与北朝联兵，连夺荆西六郡，兵甲顺流而下，直指邺都。满朝慌乱，人人怯于自保，而当时出镇豫州的沈弼不过为仕途新秀，却挺身而出，与北府统帅郗珣带甲二十万，截江横陈，血战北朝与西蜀劲卒，免国于危难。此战胜后，沈弼与郗珣掌权中枢自不必说，而荆州使君之位也自此沦为武者囊中物。
自最初为任的鹰扬将军裴道豁算起来，三十年风云变幻，因朝中势力角逐、派系分明，荆州也非世外之地，藩镇者无一任可逾三年。而今日的荆州刺史、卫将军殷桓，却显然是这些人中任职最久的。
掐指算算，永贞四年至今，已然九载。
草木再无情，风雨再冷酷，历经九年光阴，对殷桓来说，江陵城里里外外，每一颗人心，每一丝空气，都已烙上了殷氏的刻痕.这里的甲兵精骑，这里的良田沃土，俱是自己辛苦经营所得，绝无他人再可轻言占有。
暮晚细雨霏霏，江陵城长街上人影萧条。往昔通衢南北的都会，此刻在不远处弥江烽烟的压迫下，早褪去了旧日的浮华与繁盛。城北贺阳侯府也是池馆静深，数重楼阁掩映在葱郁林木中，风灯摇晃出幽柔的光线，织影迷蒙如画。
殷桓立于府中高阁，看着风雨中隽秀的城池，默然回味过往一切，心底被某种眷恋深沉的情绪堆得满满，曾几何时驰骋沙场不顾一切的果敢与决绝，在这软风凉雨的吹拂下，再一次淡然远去了。
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殷桓未曾回头，低声道：“湘儿如何了？”
“已经醒了，只是还不肯吃药。来治的大夫说……”来人声音淡柔，清和中却又透着女子鲜有的刚毅，话至此处，她停顿下来。
“什么？”
女子缓缓透出口气：“大夫说，湘儿又是咳血，又易昏厥，再如此折腾下去，怕是……早夭的迹象。”
殷桓这才转过头来，看着站在楼梯上的女子，神色怒而悲伤：“她究竟想要如何？”
“女儿的心思你真的一点也不知晓？”女子目视殷桓，慢慢问道。她的容貌不见得多美，然眉眼间却是寻常峨眉难及的英气，虽已入中年，眸光仍黑亮如刀剑一般的爽利，只是此刻看着窗旁那高大威武的男人，目中锋芒却悄然褪尽，似水的温柔中，略有一丝悲沉的无助慢慢浮现。
“阿桓，还是把瑞儿放出来吧。”她柔声道，“事已至此，如今即便杀了他，也于事无补。难道非要伤透女儿的心，你才觉得解恨？”
“放了他？”殷桓咬牙道，“葫芦谷中百万石的粮草，我费心筹谋了五六年，却被那吃里扒外的混账尽数挪空，不杀他祭旗，何以泄我心头之恨？又何以面对我麾下三十万的将士？”
女子叹息一声：“既是如此，那你便杀了他吧。”她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忽又止住，轻声笑了笑：“不过阿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如今困境至此，何尝不是我们当年罪孽的报应？只是这一切本该由我们自己承受，女儿又何其无辜？”
报应？殷桓浑身一震，目色阴厉如惊风刮过山野。诸般情绪颤抖其中，却不知该怒，还是该哀。
 
江陵城外三十里，青山绵延，河水碧翠。天色已晚，河岸上早无行人，渡口也只剩一艘小舟停泊。一渔夫蓑衣斗笠，自舱中探出身来，往岸上看了看，见山水静寂深深，料想再无渡客前来，正要上岸解开绳索，却忽闻踏踏马蹄响。
数匹骏骑在晦暗的天色中飞驰而至，渔夫望清为首一人的面容，忙敛袖肃立，候在道侧。
“侯爷。”骏马停在身前，渔夫深揖行礼。
殷桓瞥一眼渔夫：“可曾有人来过？”
渔夫摇首：“不曾。”
殷桓也不多问，弃马登舟，令他划去对面。
轻舟离岸，在水波中划出一道长弧。殷桓坐在舱中，不时闻得斜风微雨中几缕清香，转目望了望，方见水中娇荷初绽，青叶蓬蓬。眼前景致幽美清静，正是属于人间的悠然气息，绝不同前几日在怒江看到的兵戈相持、血红飞浪的炼狱战场。
雨丝飘在眼中蕴成薄薄水雾，想着自己无可奈何从前线回来的缘由，殷桓双眉微皱，唇边笑痕隐隐下沉，昏暗的光线下有种狰狞的凌厉。
“侯爷，到了。”轻舟稳稳停住，舱外渔夫轻声道。
殷桓起身出舱，站在舟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阴郁山岭间那处火光微弱的洞穴。周遭静得异样，隐约有弓箭搭弦的声响在岩壁暗影间响起。渔夫沉默着一拂衣袖，那股在草木间飘荡的杀气霎时停顿下来，继而无声无息消没在夜色深处。
“侯爷，请吧。”渔夫躬身引路。
殷桓走入山洞，瞥目两侧：“都退下。”
“是。”渔夫招了招手，守在洞穴两边的士兵迅疾退出，仅留独坐在洞中深处，那位落魄憔悴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壁而坐，听闻动静，缓缓转过头来。石洞中不知何处穿风，吹得那一点灯火不断飘摇，照着男子血痂凝结的左目，十分悚然。殷桓静静望着他，男子唇角含着几许淡淡的笑意，站起身，手腕处铁锁沉沉作响。他看着殷桓，未眇的右目在火光下透着幽幽的光芒，低了低头，声音和润如初：“韩瑞见过贺阳侯。”
殷桓在案旁坐下，不动声色道：“如今连二伯也不叫一声了？”
“二伯？”韩瑞一笑，“鄙人身为犯臣之子、阶下之囚，岂敢冒犯贺阳侯？”
“好个犯臣之子！”殷桓冷笑，盯着他惨白的面容，“让你静居此处反思，已逾一月，如今看来，你却无半分清明，还是死不悔改？”
韩瑞微笑道：“侯爷此话差矣，我自始至终神思清明，需要悔改什么？”
殷桓并无耐心与他言词争辩，拍案而起，抡起手掌重重霍上他的面颊。韩瑞内力尽失，身形孱弱，纵是殷桓此掌未曾使出三分劲道，却也让他脚下踉跄欲跌，不得不扶住石壁，勉强稳住身形。
打得好。他越是如此，自己心底那一缕似有似无的愧疚才可越发消淡。韩瑞轻笑，伸手抹去唇角血迹。
“你现在想着与我划清界限？晚了！”殷桓何尝不知他所想，怒喝道，“我早就说过，我殷桓纵负了这天下，也不曾负你！这天下谁都可以叛我逆我，唯你不行！”
韩瑞平静地看着他，笑颜清淡依旧，只右目愈见沉静深暗，一抹哀色浸沉在彻骨仇恨中，郁郁难散。
殷桓厉声道：“九年前我带你到荆州时，你怎么不记得你是犯臣之子？我将湘儿许配给你时，你怎么不记得你是犯臣之子？我养你教你，视你如子，你一身的武功、一身的才学，哪一分不是出自我殷桓？我待你一片诚心，而你呢？原来自始至终都当我是杀父仇人！毁我军机，阻我大事，为他人细作，竟如此狼心狗肺！”
“狼心狗肺？”韩瑞沉默了良久，终于笑起来，“二伯，你虽教我许多，可独缺仁义二字。狼心狗肺，怕也是避不可免的吧。”他轻叹，眸波轻动，愁苦褪去，换之少见的讥讽之色：“当年二伯背叛郗峤之元帅，不知可曾想起狼心狗肺四字……”
话音未落，殷桓的掌风已袭至他的胸口。雄霸的内力似要摧毁五脏六腑，韩瑞眼前昏黑，身子飘飞出去，落于数丈外。看着沉步走近的殷桓，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不料却吐出一大口鲜血，气息虚弱如丝。
殷桓看着地上的血迹，也不曾想伤他如此，愣了一愣，俯身下来。
“瑞儿。”他瞳孔一缩，目中隐有痛苦和懊悔之色。
不，不要这样。韩瑞微微一退避开他伸来的手掌，低低道：“你杀了我吧。当初你救了我，如今我背叛了你，杀我，也是应该。”
“死就能了结一切恩怨？”殷桓冷冷看着他，“我若真要杀你，当初你给郗彦通风报信时便早已死了！还能等着你毁我粮草？”他沉吸一口气，轻轻发笑：“你当真以为你的命是如何了得，一死就能抵偿所有？即便你父亲当初被害有我之过，我对你九年悉心抚育，也算是弥补他了吧？即便你今日一命还我，你我之间或就此恩怨两清了，那么湘儿呢？你欠她的又该如何还！”
韩瑞发怔，死灰一般的右目似被强光刺入，不堪一击地，放任悲伤之意溢满眸中。
殷桓恨道：“你若真拿我当杀父仇人，就不该靠近她，更不该招惹她！”
“我……”韩瑞面容发青，颤抖着唇，在锥心刺骨的痛楚下，无言以对。
上天从未给过他选择或者逃避的机会，于此事上，他也从无一刻能够想明白，既是那样生死不容的仇恨，又为何能生出那样欲断不断的爱意？
石洞中沉寂良久，殷桓耐心等着韩瑞急促的呼吸渐转沉缓，冷冷问道：“上个月湘儿曾带人来想救你出去，你知道吗？”
韩瑞沉默，半晌才道：“她……那一夜似乎受了伤，伤势如何了？”
“放心，还没死，不过也快了。”殷桓言词利落，欣赏着韩瑞一霎僵直的目光，心头略生快意，“她是为你才病入膏肓，如今甚至还拿这剩下的半条命威胁我，让我放你出去。”殷桓目色有过片刻苍凉，轻声道：“她待你情深如此，你们也有夫妻之名，你扪心自问，如今你真能与殷氏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吗？”
韩瑞不语，胸口窒闷却再度逼入喉中，低头，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殷桓却如释重负般站起身：“话尽于此，你私藏我百万石的粮草，如今该告诉我囤于何地了吧？”
韩瑞闻言，抚着胸口，虽喘息不住，却仍放声笑起来。殷桓冷冷看着他，韩瑞笑过良久，筋疲力尽，仰卧地上，凝望着暗沉沉的洞穴顶端，缓声道：“我不曾骗你，那百万石粮草，三个月前就已付之一炬了。”
“畜生！”殷桓忿然瞠目，拎起他的衣襟，一时杀意横生。
韩瑞笑了笑，轻轻闭上右眸，神情极度平和，慢慢开口道：“不过我有一计，可助二伯再得一月粮饷。若我猜测不错，只要熬过这个月，怒江于梅雨之季水势激涨，二伯控制上游，迟早可长驱东进，剑指邺都，是不是？”
殷桓不语，手指却缓缓松开，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地上的气若游丝的韩瑞，目中再无分毫温度，一字一字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翌日清晨，江陵一带飞雨未歇，水珠哗然有转盛之势。天色微微亮时，殷桓亲信副将苏汶在官署接到前线战报，想着自己也有事与殷桓商议，便亲自来了趟贺阳侯府。刚至侯府偏门下马，一辆马车忽自西侧急速驶来，溅得他一身污水。苏汶正要喝骂，却见那马车也在偏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一着淡蓝长袍、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走下车来，在轩昂的府邸前静立片刻，慢慢踏上石阶。
苏汶望见来人的面容，心中虽惊疑，但也不敢慢待，堆起满脸笑意，揖手行礼：“韩公子回府了。”
韩瑞点了点头，并不与他寒暄，只轻声询问府中迎来的家老：“湘君在何处？”
“凤鸣轩，韩公子快去看看吧，唉……”家老不住叹息，递给他一柄竹伞。
韩瑞执过伞，衣袂携风，直往内庭。苏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了顷刻，方整了整衣冠，由家老引去书房见殷桓。
殷桓正在檐下行气练功，淅沥雨水将满庭花草湿润得清澈，映衬着殷桓的面容，也显出不同往日的爽朗精神。
苏汶笑道：“侯爷气色不错，想来昨夜睡得很好。”
殷桓缓缓收了内力，神清气闲：“在江陵可听不到百里外的兵戈争伐，一入夜满城清静，如何睡不好？”他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擦了擦脸，目光一转，看着苏汶手里捏着的战报，“说吧，前线是吃了败仗，还是小胜？”
苏汶强颜笑道：“为何就不能是大胜？”
“此时正是他们滋扰生事、让我不得安宁的时候，即使战，意也不在胜败，而是不能让乌林众军休养生息。”殷桓目光犀利，一瞥苏汶的脸色，冷道，“败了？”
“是，”苏汶将战报递上去，低声道，“小败。五月初九，萧少卿趁江上雾起，率兵绕过乌林水寨夜袭汉阳，军中防备不及，死了三千，伤近五千。”
“这还是小败？”殷桓笑了笑，却无怒意，目中不掩赞赏，“萧少卿……此子确是天生将才，奇谋诡计用之不竭，百年难得一遇。可惜……”
可惜如此俊秀人才，却等不到他人生鼎盛之时。
不出数月，迟早会败于我手。
殷桓将战报掷回给苏汶，言道：“传命前线，诸军厉兵秣马，坚守不战。以一万水师掩江佯动，足以应付对岸的骚扰。”
“是，”苏汶跟在殷桓身后步入书房，轻声道，“还有粮草一事。前往南蜀和交越的使者昨夜都已回来了。南蜀自顾不暇，交越则称刚与东朝定下盟约，于支援粮草之事上爱莫能助。我另求人外购粮草，但天下货殖皆由云阁把持，富商大贾俱恐市廛骤变，祸及自己，无人敢贩粟至荆州。此前前线粮草再度告急，我算了算，荆州各处囤粮，恐怕支撑不过半月……”
以往每每提及总让殷桓头疼的粮草一事，今日再闻，却不能损及他半分心情。他坐于书案后，看着案上地图，沉思半晌，忽而一笑。
苏汶只觉这笑容实在来得诡异，忍不住道：“侯爷？”
殷桓扬手止住他的疑问，道：“你带江陵守军两万精兵，挂豫州军旗帜，即日启程，去上庸关取粮草。”
“何处？”苏汶骤闻地名，愕然一愣。
“上庸！”殷桓笑意深远，手按北朝南疆，“中原早已大乱，北帝眼中只有西北，无暇兼顾南疆诸州。上庸关以往为防东朝战事，囤粮上千万石，足以应付我荆州军数年所需了。那里守兵不足两千，梁州府兵如今也已尽去中原战场，你取上庸关，如探囊取物。至于挂豫州军的旗帜——”
他话语蓦地一止，苏汶却很明白，道：“是要嫁祸萧子瑜，并使两朝生隙？”
“也不尽然。”殷桓摇头，慢慢道，“据邺都谍报，如今苻子徵周旋朝中诸臣之间，正是北帝有求于东朝的时候，何况萧璋有云阁鼎助，并不缺粮草，这等劣拙伎俩，瞒不过两朝那些火眼金睛的老狐狸，矛头迟早还是对向我们。”
苏汶不解道：“依侯爷的意思，如此假以豫州军名义行事，不是多此一举？”
“当然不！”殷桓断然道，“北帝纵使恼怒，一时鞭长莫及，只能忍耐不发。只不过在怒江对面，有一人却绝不能容忍被人嫁祸的恶气，以他莽撞暴躁的脾性，听说此消息必然北上阻你南归，断我粮道。”
苏汶心知肚明，殷桓所说之人定是萧子瑜无疑。只是粮草若被截，此行又有何意义？苏汶思量片刻，垂首抱揖：“属下糊涂，还请侯爷明示。”
殷桓指尖游移战图上，言道：“你即刻出发至上庸，夺得粮草后，谴五千精兵快马送回江陵，再率剩余人马，绕道新城另择南下道路。若我所料不错，萧子瑜北上的路线定是沿襄江直奔樊城，你于荆山设下埋伏，以逸待劳，必能大败豫州军。”
苏汶闻言连连颔首，奉承道：“侯爷果然妙计，萧子瑜如一怒北上，石阳防线定然中空，却是侯爷乘虚东进的机遇到了。”
殷桓冷笑道：“这条妙计可不是本侯想的。”他抬起头，目望窗外，面容残忍，话语却无尽慈蔼地：“有人给我献了这条瓮中成鳖计策，那我便如他所愿，将计就计，看看天遂谁愿！” 
苏汶感受到此话下的刻骨恨意，不免怔了怔。风吹窗棂，一阵湿寒猛地扑入室中，苏汶在乍然一现的念光中恍悟过来时，那缕湿凉之气正透心渗骨地绕身而至，令他不由自主地、冷然一个寒噤。
 
 <h3>（二）</h3> 
江陵雨水不绝，千里之外，怒江亦于乌沉沉云翳的遮蔽下，接连八九日未逢晴光。这日暮晚，天色渐暗，西山峰影沉沉，雨雾笼罩的怒江上空，有雪白鸽影飘飞而过，扑簌翅翼，掠入梁甍起伏的江夏城。
城中官署内庭，琴声缕缕弥漫池馆间，冲和温雅，令人闻之心宁。书房内，萧少卿却不知何故被这琴声搅得心起纷乱，在侍女入室送茶汤时，嘱咐她道：“去告诉苏琰大人，她肋下伤未痊愈，夜间风雨甚凉，亭中长久抚琴怕是不利养伤，让她早些回阁休息。”
“是。”侍女应声离开。
萧少卿才要定下心继续批阅文书，魏让却大步而至，呈上一卷丝绡：“是江陵来的密函。”
“江陵？”萧少卿忙接过密函，于灯下阅罢，叹息着揉了揉额。
“我儿为何事困恼？”萧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含笑步入书房。
魏让揖了一礼，退出室外，将门扇轻轻关闭。萧少卿待萧璋落座，方将密函递上：“江陵细作探报，五月十一日，殷桓令苏汶引兵北上，欲夺上庸关粮草。”
“上庸？”萧璋不解，“殷桓疯了不成，如今还敢招惹北朝？”
“并非如此简单。”萧少卿道，“殷桓令苏汶所部皆着豫州军甲衣，沿途所执也尽是汝阳王旗帜。”
萧璋恍悟，怒道：“这是要嫁祸子瑜？”见萧少卿欲言又止地望过来，萧璋一怔，勉强静下心看罢密函，转念思了思，咬牙切齿道：“好个殷桓，只怕是要借此激得子瑜率兵北上，他才可趁机攻打石阳！”
萧少卿道：“殷桓图谋想必确是如此。”
萧璋摇头苦笑：“难怪十余年前他们能结拜兄弟，殷桓对他这个四弟倒是了如指掌，子瑜性情耿直，目中无尘，这口冤气定然咽不下。他若要领兵去截苏汶，谁能阻止得了？”
萧少卿略微思忖，道：“那就让小叔叔率兵北上。”
此话一出，萧璋当即皱眉。萧少卿解释道：“我们若无任何行动，那是放任殷桓自上庸夺千万石粮草。如今怒江北岸荆州军不下三十万，我们三州府兵统共不过十六万，勉强守住江夏三处浅滩，与他拼的便是粮草军饷。如今他粮草短缺捉襟见肘，我军却可以逸待劳，拖敌疲惫，从而才有胜算。”
萧璋沉吟道：“话是如此，但石阳距离上庸千里迢迢，子瑜纵是即刻北上，也不一定能拦截住粮草，反而却让石阳防线就此空虚。”
“父王顾虑得当。”萧少卿从容一笑，扬眸看向墙壁上的战图，指了指江陵方向，“但倘若我军能在十日内夺下江陵城呢？苏汶即便是夺回了粮草，也无粮道可援殷桓。”
萧璋深看他一眼：“十日内夺江陵？是否太过异想天开了些。”
“不然。”萧少卿摇头道，“殷桓此举看似高明，实则遗患重重。苏汶率两万精兵北上，上庸距离江陵并不近，这一趟来回，不出半月怕难回来。再倘若上庸关的守兵强硬一些，苏汶的返程就更难预料了。”
萧璋点点头：“继续说。”
“前段日子苻子徵来江夏，阿彦向他购买了八千战马，由苻氏部曲两千人护送战马南下，想必此刻也该到达了上庸附近。四日前，阿彦也已另谴三千人北上接应。苏汶如今面对的上庸关，是原有的两千劲卒并两千苻氏部曲，另还有北府军三千人断后，此一战能轻易得手吗？”
萧璋唇边露出笑意，目中也逐渐明朗：“天下岂有这般巧合之事？想来江陵这番动静，原是有人布的局，正请殷桓入瓮。”
萧少卿眸波轻动，微微一笑，也不置是否，又道：“小叔叔若在此刻引兵北上，襄江沿岸的荆州守军必然全神戒备，如此正可牵制住殷桓在沔阳、华容的精锐骑兵。依眼下局势，殷桓既要防豫州铁甲，又要集乌林、汉阳的水师趁机攻占石阳，南边洞庭一带的部署怕是再无法固若金汤。”说着请示萧璋，“父王，我们但可让小叔叔的豫州军在北线沿襄江佯动，而后再谴一支奇兵自巴陵攻入洞庭，趁敌不备，火速沿江西进，直夺江陵城。只要谋划周全，十日内江陵必失，这也并非异样天开的事。”
萧璋望他一眼，满目赞赏：“不错。”
萧少卿接着道：“江陵若失，荆州大乱，即便苏汶夺了粮草，返回也是待屠之物。殷桓到时也只有两个选择：一则回救江陵；一则与我军血战，在怒江南岸杀出一条活路。但无论那一条路，我军却是以静制动。若各路部署得当，到时必成四面合围之势，殷桓将无路可逃。”
萧璋听到此刻却摇了摇头：“计策虽好，只是用兵之法，十倍方围之。我军如今以寡敌众，如何能成合围之势？”
萧少卿微微一笑，清透的墨瞳间忽有冷锋浮现，缓缓道：“先贤曾云，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如今殷桓是有二十五万人马，但到合围之时，能剩五万人马便算天幸于他！”
此番话如冰水缓流，在这般宁静的雨夜慢慢道出，宛若是一把寒剑凌厉游走绵湿雨雾间，果敢决断，锋芒四溅，那样的锐气傲然夺目，令人凛然生畏。
萧璋沉默起来，目光细细流顾萧少卿的面容，感慨叹息：这便是我调教出来的儿子，排兵布阵比之当初的郗峤之，亦不逊色半分，确是世上绝伦——心头欣慰极甚，却又微微含酸。他站起身，拍了拍萧少卿的肩：“五月以来雨水连绵不绝，怒江水线日益升涨，荆州军居上游，扬帆下驶，十分便速；我们居下游，逆流仰争，形势本就不利，如今殷桓既有所动，你们也有良策，便放手一战。朝廷前日也已下促战旨意，后方粮草战马俱已筹备妥当，你们不必再顾虑其他。”
萧少卿颔首微笑：“多谢父王。”
送走萧璋，萧少卿望望天色，黑夜已降。满庭静寂，水轩中琴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止，耳中唯闻得雨水打叶声淅沥不绝。他看了看轩中，那雪衣飘然的女子依然静坐原处，背对着他，面朝轩外水色，动也不动。
“苏大人，”萧少卿步入轩中，眸中湛湛清朗，看向苏琰，“还未歇息？”
轩中风灯微摇，苏琰手执茶盏轻轻抿着，细眉明眸，秀颜如画，看他一眼，声色不动：“方才郡王嫌琴吵，我已不弹了。此刻难道是嫌我坐在这边也碍眼，过来逐我？”
她言词冷漠，话锋迫人，端然是拒人千里之外。萧少卿习以为常，并不介怀，笑道：“方才是我扰了你抚琴的雅兴，别生气。”他撩袍坐在栏杆旁，似随意问道：“你肋下伤如何了？”
苏琰垂目：“早不疼了，有劳郡王垂询。”
“那就好。”萧少卿微笑，就此止了言词，不再言语。
沉寂良久，苏琰终于放下茶盏，自嘲一笑：“郡王行事如风，从不会浪费时间与我这般静坐。有事请说。”
“知我者唯有阿荻。”萧少卿剑眉微扬，轻声笑道。
苏琰目光一闪，凝目端详他须臾，摇头叹气：“郡王但凡露出这样的神色时，必有所求。只是苏某且将话先撂于此处，鉴于一年前曾在某人帐下被驱逐的经历，苏某已发过誓，今后再不入军营，再不为人军师，再不去战场无情地。”
萧少卿噎住，无奈道：“阿荻。”
苏琰眸光流转，盎然生辉，眉梢添上几缕温和之色，柔声道：“除此之外，其他事郡王但言无妨。”
“你明知道我有何事求你。”萧少卿轻轻揉额，甚是疲惫的模样，“再帮我一次，去石阳豫州军营，暂领一月军师，如何？”
苏琰无动于衷，笑道：“苏某才疏学浅，恐难胜任。”
萧少卿道：“若非事关紧要，你尚在孝中，我也不会强求于你。但如今殷桓打着豫州军旗帜去夺北朝粮草，小叔叔必然怒而发兵相截。他若沿襄江北上，石阳水寨便由此空虚，我虽另有计谋，但三日内三军水寨却必须坚守不动，豫州军前锋颜谟想必是留守石阳的。你与他一文一武，行事正为互补。有你二人守着石阳，我才能放心在江夏与赤水津调动兵马。”
他言词顿了顿，静静注视苏琰：“阿荻，如今除你之外，我别无他人能托付。”
苏琰神色冷淡，沉默半晌，抱着琴站起身。
“苏大人！”萧少卿振袍而起，拦在她身前。
“你方才不是还顾及我的伤势吗？怎么现在又让我去前线？”苏琰盯着他，面孔微微发白，“我原来真的只是郡王麾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小官吏？”
萧少卿看着她一贯沉静的目光骤然如此咄咄逼人，怔忡之下，恍惚明白出什么，不由一惊。他缓缓避开她的视线，轻声道：“既如此，你在江夏歇着，我让宋叔去石阳。”
“宋叔已是老朽，且有风湿旧疾，如此雨季，不堪长途跋涉。”苏琰冷冷出声，“你放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方才是苏某莽撞了，郡王请勿介怀。我明日一早去石阳，不会负郡王军命。”衣袂倏然一转，人已飘然离去。
萧少卿望着那缕雪衣消失在夜色深处，虽有过一刻的悔意，却也未曾过多踟蹰，至书房唤过魏让，二人连夜纵驰出了江夏城，直奔赤水津方向。
 
 <h3>（三）</h3> 
已是戌时，夜色深浓。赤水津中军行辕内篝火飘动，如丝细雨中，红光映染半边天际。
此刻早已到了诸军入帐而眠的时辰，除了巡逻甲士岿然的脚步声外，满营静寂。
阮靳正于帐中撰写军文，白鹤慵然趴伏一旁，百无聊赖之下，阖目休憩。案上烛台明暖，阮靳在融融光晕下落笔最后一个字，正待从头审阅，一旁白鹤忽扑簌翅翼腾地站起，阮靳乍然被惊，手一抖，笔端余墨溅上藤纸，洇成乌黑一团。
阮靳板起脸，训斥白鹤：“鹤老，不要捣乱。”
白鹤却置若罔闻，兀自兴高采烈地，举翼朝帐帘飞去。
阮靳竖耳，这才听闻帐外有马蹄轻纵的声响，忙起身，掀开帐帘。帐外来人身影纤瘦，头戴斗笠，背负着一个大包裹。背着光线，他还未看清来人面容，身旁白鹤却一声清呖，倏然朝那人扑去。
“鹤老，对不住，我现在无手抱你。”那人微笑轻语，跃下马，取下马背上挂着的另一个硕大包袱，来到阮靳面前，唤道，“姐夫。”
“怎么这么晚来营中？”阮靳笑容温和，看着她手上沉沉拎着的包袱，玩笑道，“难道是要出走？竟带这么大两个包裹？”
夭绍笑而不语，望了眼远处灯火茕然的帅帐。
阮靳了然，道：“阿彦和少卿去了白震泽视察水门，怕还没有回来。”
“白震泽？”夭绍唇角弯了弯，“果然如此。”她看着阮靳，轻声道：“我找姐夫有事。”
阮靳打量她颇为慎重的神色，点点头：“入帐说话。”
外帘挑起，帐内烛色透过薄薄竹幂，一丝丝渗透夜雨。
“这都是些什么？”阮靳扶额，看着夭绍将那个大包袱在案上摊开，无数瓶瓶罐罐叮叮当当滚落出来，另有一堆各色布囊，十数个牛皮水囊，一片琳琅满目。
夭绍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瓶罐，并不忙着解释，先问阮靳：“姐夫，北府军陆寨将士近日是否要沿怒江南下？”
阮靳目光倏然一深，声色不动，盯着夭绍：“你听谁说的？”
“并非听说，我今日偶过白震泽，看到水上有大批新造的艨艟斗舰，是以斗胆一猜。”夭绍察言观色，知晓揣度无误，低声问道，“不知大军何日启程？”
阮靳看她良久，摇了摇头，慢慢一笑：“郗元帅不日前下达严命，军中若有私议战事者，格杀勿论。”
“如此……”夭绍一笑，“那便不说战事了。”她移目一瞥帐外风雨，道，“姐夫通晓天文地理，能观风辨云，知雨识雾。夭绍想问问，这雨势绵延至此，但若一停，是否将有大雾？”
阮靳望着她，目中颇有赞意，言词却仍谨慎：“青梅熟黄，雨水连绵，江上扶摇风自起，晨间暮晚必有雾气，太阴愈盛时雾气越浓，过两日是五月望日，若雨水能住，怒江或起大雾。”
“我明白了。”夭绍轻轻点头，又道，“但以今日云翳来看，云层密而乌，风微而凉，雨细而疏，此二日内这雨怕不会停。”
“是啊。”阮靳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挥了挥羽扇驱走烛火处的飞虫。
夭绍不再询问，说道：“姐夫身为军师，应该能时时随在阿彦身侧，有几件事，夭绍想拜托姐夫。”她指着包袱里的物事，一一解释道，“这是犀牛皮制成的水囊，甚为坚实，且内有冰玉衬底，不畏火灼，共十五个，皆装上古桃花酿。阿彦每日服过寒食散后必要温酒行散，行军之际携带酒坛酒壶之物怕是不便，这些水囊倒占不了多大地方，可让他随身带着。还有这些锦囊，也为十五个，每一袋皆是阿彦一日所服药量，纵是鏖战之际，姐夫也不要忘记提醒他吃药。”
阮靳微笑：“好。”
夭绍又指指那些琉璃瓶罐：“前几日听姐夫说过，荆州多为蛮荒野地，闷热潮湿，毒虫毒瘴甚多，北府将士初到怕多有不适，病疫易发。这些都是茯苓、紫苏、白术、甘草磨成的药末，可治痱毒、苦夏等常见疫患，姐夫随军带上吧。”
阮靳随手拿起一个药瓶闻了闻，叹道：“这是都是军医该做的，你郡主之尊，何必忙这些。”
夭绍笑道：“举手之劳而已。我也知仅这些药末，对两三万大军来说，并不算什么。只不过我也为东朝子民，此刻如能添一分力，他日你们得胜，我也与有荣焉。”话尽于此，见帐侧沙漏横线已近戌时三刻，心想不便再久留，起身与阮靳告辞。
离帐时，白鹤拉扯着夭绍的衣袂依依不舍，夭绍看看它，一笑：“你今后跟着他们也是不便，且陪我几日吧。”遂抱着白鹤，出帐而去。
 
郗彦与萧少卿至白震泽时，谢粲正驰马于江津高坡上慢慢徘徊。由午后忙至深夜，平原上所有战舰皆已入水。白震泽浅滩二十里，艨艟横撞，斗舰攀浪，船舷处无数火把飘飞蜿蜒，夜雨下粼粼然宛如蛟龙夺然出水，翻江倒海，气势慑人。
“元帅，郡王！”谢粲远远望见二人，纵马迎上，对郗彦禀道，“新战船俱已入水试行，斗舰三百艘，艨艟两百艘，三翼船一百艘，楼船八十艘，连舫二十艘，另有海鹘三百，共能乘将士两万余人。战舰外女墙弩窗等俱以牛皮覆之，另有拍竿一万，皆已安置好。”
郗彦听罢，微微颔首：“自明日起，你与钟晔领两万陆寨士卒登舟操练，熟悉水情。扬帆掌揖等事不必求之甚解，仅适应逐浪颠簸即可。”
谢粲抱揖应下：“是！”拨辔转身，当先而行，引着郗彦二人沿白震泽江岸飞马而过，直朝最西南处的水门而去。
西山延绵至此已无高丘，平原旷荡，四野无声。江中浪潮起伏，此处水门停泊战船近千，灯火通明，映照着水心天幕，朗朗如昼。郗彦几人乘小舟前往水寨中军，巡梭江面时，目望楼船林立、无穷无尽，宛若行步于巨大城郭，巷陌毗连无际，难辨身处何境。
帅船上，阮朝早已听闻消息，手扶佩剑，昂然侯于甲板之侧，望见萧少卿跃身上船，放声一笑：“我日日夜夜都在盼郡王来此，今日终于等到了！”
萧少卿笑道：“我来此却是要调用阮将军的精锐去行险事。旁人避之不及，你倒日日期盼？”
阮朝道：“善战之将，自可立于不败之地。何况是郡王用兵，计策无穷，奇谋不竭，早已为天下将才共仰。”
萧少卿再洒脱骄傲，闻言也不免脸上一烧，转目看郗彦：“阮将军这等言词倒是少见。如此狡猾，想是有人唆使的。要是我此战不幸算漏一步，岂不愧对了天下？”
郗彦淡淡一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我知道你必然是不会愧对天下的。”轻飘飘言罢，提步先入了舱阁。
萧少卿愣了须臾，咬牙失笑，随后走入舱中。
此番密谈不过半个时辰，于殷桓今日之变，三人心照不宣，都已早有预见，所思所图皆不谋而合，因而拟定诸策十分顺利。出舱时，瞧见船舷处静静等待的谢粲，萧少卿想起一事，对郗彦道：“明日起要调动大批兵马埋伏西山各处险地狭谷，夭绍现居西山中，若被不知事的将士冲撞，倒生事端。她也只听你的话，过几日你一走，我若去说搬迁诸事，她只会和我吵。你还是让她尽早回江夏城吧。”
郗彦闻言微笑：“她何至于你说的那样不懂事？你若好好和她说，她何曾有一次故意惹恼你？”
“原来每次都是我惹恼她？”萧少卿眉目间略生异样，侧首望着漫江红火，轻轻道，“令她着恼，我也不想的。”
郗彦静静注视他一瞬，未有多言。
二人就此沉默下来，登上小舟，原路返回岸上，骑上马背，各自驰回营寨。
回到北府行辕，时已子夜。郗彦入帅帐时，亲卫跟在他身后，神情忐忑而又微妙，欲言又止。
“何事？”郗彦褪下斗篷，疲惫地叹了口气。风吹着帐中烛影倏忽一动，不等那侍卫出声，郗彦目光一寒，人影如魅，直飘里帐。
亲卫怔愣，还未反应过来，耳边已听闻里帐传来一人轻呼，异常恼怒地：“郗彦！你做什么！”几声鹤唳也惊叫而起，翅翼扑打的声音更是不住传来。
亲卫自知坏事，喃喃道：“元帅，属下刚刚想说，谢公子来了……”
公子？这声音如此娇柔，分明是女子。
亲卫惶然的瞬间，里帐二人早已镇定下来，唯有鹤鸣仍是不断。半晌，郗彦一脸无奈之色，拎着一只丰硕的白鹤出来，丢给亲卫，淡淡道：“带它出去吧。”待亲卫灰溜溜出帐，郗彦在外帐静立了片刻，才再度转入里帐，燃亮了灯烛，垂眸看着案边犹自抚着脖颈喘息不已的少女，歉疚道：“还疼吗？”
夭绍恨恨盯他一眼：“你让我掐了试试。”
郗彦无言，撩袍在案侧坐下，拉开她的手，看了看那细白肌肤上赫然醒目的五指痕迹，忍不住叹息：“夜深至此，你怎么会来营中？”
夭绍心中原本酝酿了诸般柔情，却在方才那冰凉五指扼上咽喉的一刻尽数消散，此时纵见他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柔和，余怒还是未消，因此冷冷道：“我来与你道别。”
“什么？”郗彦一怔。
夭绍抽出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淡淡道：“你不是要出征了吗？我先搬去江夏城云阁住着。”
“如此，”郗彦松口气，并不询问她如何得知出征之事，只微笑道，“我明日遣人送你和丹参、白芷回城中。”
夭绍却道：“不必，今日下午我已让人将丹参他们送回宋渊大人身边了，明日一早我也自会动身。郗元帅军务紧要，无须多顾小女子的去留。”
郗彦听她话语虽冷漠，然行止周全却分明处处顾及自己，唇角不禁一扬，目光又瞥见一侧摆放的包裹，见其中都是他二人在静竺谷换洗的衣物，笑了笑：“原来你连行李都收拾好了？是要连夜回江夏？”
“你！”夭绍瞪着他，又恨又气，豁然起身。
“外面雨水未止，路上泥泞难行，”郗彦笑意轻轻，不慌不忙道，“今夜先歇于此处吧。”
夭绍再瞪他一眼，却望到他温柔的目光，忽然气短，微微垂头，抿着唇不语。
郗彦静望住她浅浅发红的面庞，已知她今夜来意，心头骤有暖流而过，忍不住伸臂将她拉入怀中，柔声道：“帅帐是何等重要的军机之所，常人不可随意进出。即使是你，也不能任意胡来。不过方才我是过于紧张了些，误伤了你，是我不对，原谅我吧。”
夭绍犹豫了一会，终于低声道：“我不怪你。”转念想想，又很委屈很颓然，“而且如你方才所说，做错事的貌似是我。”
郗彦微笑，抚了抚她柔顺的乌发，轻声道：“脖上还疼吗？”
夭绍无话可说了，横他一眼，仍是道：“你让我掐掐就知道了。”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再纠缠，安静依在他胸前。时已深夜，夭绍这一日劳累甚多，心境一旦平和下来，便觉倦意阵阵袭来，但感困顿纠缠眼皮时，想起一事，忙微微一挣离开他的怀抱，目光不安地，转顾里帐四周：“今夜我睡哪里？”
帐中只有一榻，二人对望一眼，俱有些局促。郗彦难得地尴尬起来，道：“你先睡吧，我还要看书。”转身要离开时，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住，他回过头，见到那女子早已绯霞满面。
“你分明也很累了，”夭绍低着头，艰难地道，“我并不介意……”
言至此处，再鼓足勇气，却也说不下去。郗彦望她须臾，淡淡一笑，转身熄灭烛火。帐中暗下来的一霎，身后女子明显呼吸一滞。郗彦也不多言，拉着她径往长榻走去。感受到掌心所握的手指愈来愈凉，郗彦紧了紧手掌，抱着她躺下，只褪了长靴，并未解衣。
二人静静躺在榻上，彼此呼吸可闻。郗彦转过头，看着夭绍在黑暗中益发明亮清澈的双眸，于她耳畔轻声一笑：“只是这样陪着我，就很好了。”
他以唇轻轻吻了吻她柔软的面颊，将她揽在怀中，紧紧地，却不妄动分毫。
温热的气息一缕缕拂过脸庞，夭绍唇角浅浅一弯，终于放松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身边的人，慢慢闭上眼眸。
从今往后，无论是什么梦魇，都不能夺去他分毫了。
他并非轻烟，更非鬼魂，如此紧密地拥抱着她，温暖而又安心，真真切切，再非虚幻。
 
 
<h3>（四）</h3> 
十三日一早，萧子瑜果然不曾按耐住，冒雨提兵北上，赶往上庸拦截苏汶。殷桓也正于此夜到达怒江前线。乌林军营一派鼎沸，将士们事前得知消息，一个个摩拳擦掌、持剑挽弓，对着南岸俱是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士气蓬勃如斯，殷桓却格外冷静，如常巡视过各军操练，而后仍命众将各司其职、按兵不动。严令之下，诸将不敢抱怨，暗中却是疑窦丛生，私揣元帅行为：整日登高望远，观风察水，俨然沉迷于隽秀山河不能自拔，却将行军部署的筹谋抛之脑后，正是贻误战机。
军中因此渐生怨怼流言，军心已动，诸将不得不帐下请命，殷桓却依然无动于衷地，于高坡上搭建的草棚中静望长天一色，淡言避退之，时候未到。
大利诱于前，殷桓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大出萧少卿事前预料。相对彼岸乌林的从容不迫，江夏周遭却颇有些兵荒马乱的意味。且不说城中贵胄富贾早已逃亡一空，穷苦百姓闭门绝户，城镇空寂，四顾荒芜。便说城外，铁衣寒光披山遍野，毫无秩序，旗帜胡乱充塞于道，车马任意进出西山，其形其状，难谈一分军纪军容。
萧璋对萧少卿再过信任，却也不免身旁有人谈及城外情形时的长吁短叹，听得多了，也不禁有些坐立不安。至五月望日，子夜初过，本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城外却骤起乱马嘶吼，声响之巨，扰得全城难安。萧璋睡眠极浅，骚动尚未延展时便已惊醒，因细闻乱声中并无金鼓之音，这才稍松了一口气，披衣下榻，至外间高楼时，清风拂面，冷雾湿目。他也才愕然发觉：梅溽风雨至此已成微末之势，远处雾气屯屯漠漠，正充盈无垠乾宇，江面上火束连云，沉沦于岩壑间的战舰一时俱出，黑色的箭楼、赤红的火焰扑洒遍江，浩浩漫漫，蔚为壮观。
“怎么？是要战了？”萧璋有些不确定，“难道是选的今夜？”
“看起来应该是。”主簿宋渊陪行一侧，望了望对岸形势，叹息道，“看来殷桓选的日子也是今夜。”
远处江水间墨龙搅浪，金鳞滚滚，风头浪尖直扑东北而去。
萧璋皱眉道：“雨刚停，雾气将起，明日正午前必然大雾盈江，并不适合水上作战。”
宋渊捏着胡须，微笑道：“想来郡王和殷桓都是这么想，皆想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以大雾为遮掩，奇袭得逞。”
萧璋不语，薄唇紧抿，双目注视着江上动态，眉目峥嵘寒烈，却又在漫起的水雾中隐隐添上了几分柔软的担忧。“既都是这么想，却总有算多算少的时候，”他轻轻叹了口气，望了望夏口火光最为浓烈的营寨处，“雾中作战，这是咫尺之间的战局，一旦落败，便要万劫不复了。”
宋渊笑道：“王爷也不必太过担心，依我看，小王爷今夜最大的企图，却不是夺得江上大胜。”他挥挥羽扇驱散夜色下缠绕上来的蚊虫，指着西南一角：“王爷看看那里。”
萧璋凝目，隐约是白震泽的方向，隐蔽的山岩下，正有暗影顺流漂浮，悠长而又缓慢，夜雾下难辨轮廓。
萧璋先是一愣，继而眸中微动，笑起来：“原来是暗度陈仓。”目送那条冗长暗影消失夜雾中，他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南下多劫难，又要辛苦那孩子了。”
宋渊道：“复仇在望，想来他是心甘情愿、万死不辞的。”
 
赤水津陆寨此刻已是空营一座，仅数百老弱留守各处辕门哨口。夭绍自江夏城中赶来，至中军时营中已空无一人，马背上呆愣片刻，念光闪过脑海，忙又拨转马辔，挥鞭直朝南方赶去。
自前日起，她便离开军营回到江夏城中，于官署侍奉萧璋两日，极尽乖巧懂事，萧璋再是铁石心肠，一时却也被她的温顺言行哄得心生柔软，成见皆除不说，更难得地提笔为她写了一封向沈太后陈情的信函。夭绍原打算北府兵出师时，与郗彦和谢粲道别之后，她便一人先回邺都。然郗彦从不曾透漏南下的具体时辰，她也不知是今夜兵动，夜间听闻动静赶出城来，急马快鞭，不料还是迟了一步。
纵使雾瘴迷道，马蹄常有踏空的危虞，夭绍也不愿稍作减速。便是这样的赶路，她驰马至白震泽时，战舰已开赴半数以上。中军所居楼船已然滑入江水深处，夭绍勒马慢慢徘徊江岸，默望半日，一声叹息。
黯然低头，手臂收拢马缰时触碰到背上木盒，心念一动，忙下了马就地盘膝而坐，将背上古琴取下，放平膝上，微微调拨琴弦，而后凝了凝心神，将内力运于指尖，铮铮弹奏起来。
清越的琴声破出金鼓之响、江浪之急，曲调醇醇烈烈、慷慨恢弘，恰似云雾之上铺泄而下的千丈水瀑，浑厚沉着，溢漫怒江深流。
“阿姐？”琴音骤然入耳，谢粲握着杯盏的手不禁一颤。
楼船舱阁中，灯烛明暄如昼。诸将本正商议战事，于兵力部署上各有争执，正说得面热耳红之际，不妨有缕缕琴音渗透江风，就这样悠悠缓缓地传入舱中来。
战乱之下丝竹兀起，着实有些诡异。诸将茫然四顾，但觉这琴声空阔且清澈，自天而下，人间从未听闻，端然是九霄之外的仙乐。而那弹琴之人必然内力极深，曲音盘旋百里方圆，一转一顿，一扬一挫，无不纤毫必现。舱中人人心生疑虑，一时难解，只得都朝上首那人望去。
“元帅，你看这……”
光火之间，郗彦着头，神情模糊难辨，然自紧抿的唇角来看，容色略有冷凝，显是心中不豫所致。问话的将军见他这样的脸色，后半句还不曾说出口，便讪讪咽了回去。
“这是何人奏琴？”北府大将褚绥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既无赏琴辨音的雅识，更无察言观色的眼力，见众人突然都哑口无声了，忍不住道，“这厮竟敢这样扰乱军心，我且派个人上岸逐走！”
“莽夫你敢！”谢粲横目过去，瞪了瞪褚绥，而后视线不经意于郗彦脸上淡淡一顾，冷冷道，“早知于某些人而言，这是对牛弹琴。亏得她在大雾之下，还这样辛苦地赶来送行！”
褚绥岂知这话中有话，只想论军阶爵位，自己可万不敢忤逆谢粲，惶惶危坐，吞了口唾沫，安静听琴。至于其他诸将，虽比褚绥明白些，却也不知谢粲怒气何来，面面相觑，再无多言。
“浪击青云阵前曲？”舱中一片沉寂，独阮靳无所顾忌，听了片刻琴声，自榻上直了直身子，微笑道，“此曲倒是与当前景象颇符。那丫头终于能弹这首战曲了吗？别又是逞强而为，到时又伤了筋脉。”见谢粲直了眼睛瞧过来，阮靳低低叹息一声，眼角瞥瞥郗彦，脸色微有无奈。
谢粲这才知郗彦冰寒颜色下另有担忧，不由自主地羞惭起来，慢慢低了头，只是饮茶，不再吭声。
岸上琴声仍不绝传来，初始尚有婉约秀丽之音，而后竟愈行愈激荡，一扫浮华往生，音出纤指，却如刀剑一般铿铿然然穿行虚空，恰与远处的厮杀怒吼相映，气韵空旷苍茫，引得听琴诸人皆是难以自抑的心潮澎湃。
谢粲也正觉热血喷薄得激越，然入耳琴声却忽地一滞，再接下去的几个音，破碎疲倦，气力不足。他面色一变，正待离案出舱，不料有人却比他更快一步，青袍闪过眼前，门扇啪嗒一声，那人悠长的清啸已回荡江面上，穿透雾光水色，直撞人心。
空中的琴音缓缓止住。收尾之音甚柔，飘行浓雾间，余音刻骨。
江风湿面，郗彦揉着眉，低头笑了笑。
看来在战事之后，他将有二事要做：一则，此后无论行去哪里，何时启程，必要提前告知于她，否则她必然乱来；二则，此女子太过争强好胜，弹奏那首战曲的心法，他得尽快琢磨透彻。
 
 <h3>（五）</h3> 
江边，夭绍慢慢收住内息，轻舒出口气，望着渐去渐远的江中红火，微笑温柔。她收拾起古琴，准备返程回江夏，转过身，入目却见一袭修长锦袍，受江风牵绊，雾气中微微飘卷的衣袂振出一派朦胧金光。
夭绍怔愣当地，看着那人缓步走至面前。
“师父……”夭绍喃喃，乍然相逢，于此地此间，前尘往事携带不解恩怨下意识掠过眼前，一时心中纷乱，喜哀不辨，“你……怎么会来东朝？”
沈少孤在黑暗中微笑：“听说阿彦要报仇了，我是他师父，也因他一族受尽冤屈侮辱，来看看他如何手刃仇人，如何替我翻案，如何平天下民心。”
夭绍勉强一笑：“师父的话总是这样冠冕堂皇。天下战火纷飞，如此乱世，你贵为北柔然融王殿下，千里迢迢南下江左，岂能只为观战，而无他求？”
沈少孤笑意微淡，黑暗中的双目略有了几分冷意。他叹息了一声：“此处也是我的故土，我当年被人嫁祸不得不离去，一别九年，归心似箭。如今连阿彦都能认祖归宗，我悄悄地回来缅怀一番，又有何不可？”
夭绍微怔，但要言语时，沈少孤环顾天地，轻笑道：“罢了，你不必解释。想来也知，九年风雨，山川万物都在变，人心又怎能一如既往？今夜你口口声声皆称师父，为师还以为你对我隔阂尽消，但此刻看来，提防之心倒更胜往日了。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汉人的礼教，原来都是些无稽之谈。”
夭绍愧疚难安，忙单膝跪在沈少孤面前，低声道：“徒儿不是有意怀疑师父的，只是……”迟疑难语，顿了顿，才道，“当年是师父冒险救了徒儿性命，我却一直错怪师父。是徒儿有负师父。”
“起来吧。”沈少孤扶住她的双臂，拉她站起。夭绍低着头，双颊因心中歉疚而微微发红，如此模样站在他的面前，浑然还是当年那个做错事后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往日她尴尬时，他可轻言笑语缓解。如今呢？
沈少孤看着她静柔清美的眉目，久久沉默。
“你并没有做错，如今你我立场有异，心存警惕也是应该。”沈少孤淡淡一笑，“既是你问，为师本也不该瞒。”他转过身去，轻声道：“为师南下确有所图，除要带回阿奴儿，另有事找阿彦。”
“找阿彦？”夭绍微有讶异。
“是。不过来得不巧，今夜才至江夏，却逢如此战事。”沈少孤遥遥望向江北某处，“我本在夏口一带观摩萧少卿调兵遣将，不料听到有人弹琴，曲音似曾相识，想来是故人，寻来一看，果不其然。”话语至此，他转过头来，注视着夭绍：“只不过，那战曲虽好，却是某人……你父亲生平得意之作，曲中处处是刁难人的指法和心法。你内力不够，阅历不足，奏那首战曲除了自损气血筋脉，别无好处。以后不可再弹。”
“我知道。”夭绍想起曾有人也这么嘱咐过，垂首微微一笑，“其实若非今日为阿彦送行，我也并不想弹那首曲子。”
“送行……”沈少孤若有所思，“这样的战曲奏出去，必然是大胜而回的预兆吧。”
他慢慢上前几步，望着漫江战舰，言词深远：“这一去战场，数万男儿，不知有几人想过，胜负只在家国社稷，存亡却是危及自身。最终又能有几人归呢？”
夭绍诧然望着他：“师父原来也是这样的仁善心地？”
“仁善？”沈少孤冷冷一笑，“为将者护家国存亡，为君者立不世功业，为百姓者，经历战火、颠沛流离。此景此理千古不变，并没有什么值得怜惜同情的。为师也为他人臣子，战乱当前若不能替君分忧，徒自心存不忍，只能是妇人之仁，必败大局。”
话毕，他盯着夭绍，目色暗深如渊，唇角却微微扬起：“要说仁善之心，即便是阿彦、阿伊，怕也不曾真正有过。你难道从不明白？”
“我明白。”夭绍言语艰涩，“不仅他们，我身边的人，也许人人如此。师父，曾有人告诉我，战争都是无奈，是为护得百姓安居乐业而不得不为的行事。若一场烽火可平疆土，从此免黎民于战乱，那这场战争，是不是没有错？”
“是没什么错，因为战争本就不能简单论以是非，但你见过能鼎定乾坤、再无乱事的战争吗？”沈少孤轻轻一笑，“不过又是谁和你说这样的话？想来必定不是沈太后和谢太傅，这话听着老成，却还是太过意气用事。殊不知每次引发战火的，从来不是黎民百姓，而是当权者的野心、贵胄之间的矛盾。百姓只是借口，战前承受恐慌、战中承受离别、战后承受苦难，除此无它。”
“这原来就是所谓的天理公道、泱泱民心？”师徒之间的对答于此瞬间恰如昔日的平和默契，这一刻，夭绍忍不住地对他坦诚倾诉，“若是天下一统，九州山河归于一家，或者纷争战乱就不是这么多了。先晋立国三百年，毕竟也曾有百年无大战的平静时期，是不是？”
沈少孤大笑不已：“天下一统？”他摇了摇头道：“先晋开国太祖文成武就，既有匡扶社稷之机，又有斡旋天地之手，身旁更有将相之才无数，这样的人，于当世我还不曾遇到过。”
夭绍静默片刻，低声道：“我却认识这样的一个人。”
沈少孤看她一眼，不曾多思，冷笑道：“你说独孤尚？”
夭绍不置是否，秀眉轻轻上扬。江雾蔓延间，但见她眸如浓墨染就，深沉宁静，望着北方的天宇，微微而笑。
沈少孤拂袖身后，哼了一声：“你心中还放不下他？”
夭绍愕然，收回视线，看着沈少孤：“我与他是知音。”她转过头看着江中另一方向，柔声道，“师父，我和阿彦有婚约，待他此战回来，我就要嫁与他为妻。”她语中温和平静，虽含几分羞涩，却无露骨缠绵，漫溢眉目间的，只是一生一世的柔软期盼。
“阿彦……”沈少孤不知为何深深叹息起来，“此子虽难得，只是体弱多病，沉疴难愈，又兼命途多有不测，怕是慧极早夭的迹象。”
夭绍面色发白：“师父切不可胡言！”
“我何曾胡言？”沈少孤道，“且不说他这些年为复仇做了多少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便说当日在灵壁山中坑杀两万蜀军，此等罪孽，足以折他此生一半的福分。”
福分？他这样的一生，谈什么福分？
夤夜深浓，江畔雾气比之方才又寒了几分。夭绍低着头，双目被水光蒙蔽，眼前草木皆成模糊幻影。她愣在原地半晌，忽快步转身，跃上马背，掉转向南。
沈少孤皱眉：“洞庭即将大战，你南下无路可走。”
“我要陪着他，我该陪着他。”夭绍一字字缓慢地道，“若杀人折福，那便让我与他一起承受。”一紧缰绳，将要走时，又想起一事来，“师父也不要在江夏多停留了。三日前，阿彦为免战事起时难以照看长孙静，已将她送至另外一处安全所在。你……还是早日回柔然吧。我若见到阿彦，会告诉他师父的事，待战后再北上寻师父一叙。徒儿先行一步，师父保重！”言罢落鞭马上，没有任何犹豫，快骑而去。
“战后再叙？真当为师是闲得无聊才南下吗……”沈少孤望着夜色隐去那袭紫衣，垂首慢慢一笑，“竟如此决然，你要去杀人？你下得了手？”他无奈长叹，脚下轻动，金袍惊疾如烟，渺然融入一江风雾。
 
 
<h3>（六）</h3> 
荆州军以雾为掩，兵动如迅雷，夜战怒江。为保万无一失，殷桓亲自率领精锐水师，分左、右、中三路，攻袭石阳。此夜雨水方歇，大雾垂江，潮湿的空气混着战火硝烟，更有不断飞溅的腥恶血雾，一阵阵地扼人呼吸。这样的天气下，双方皆战得艰难。石阳豫州军、夏口江州军虽备战充分，但苦于不善水战，面对骁勇灵活、兵锋迫人的荆州水师，再勉力奋战，却也难抵其咄咄而至的气焰。
自十五夜子时起，双方苦苦鏖战十个时辰。十六日暮晚，荆州军终于夺得石阳凌泽浅滩。防线一旦失守，荆州铁甲如潮涌上江岸，人人争先恐后，任凭数十丈外飞箭如云灭顶扑至，竟是毫不退缩一步。
如此不顾生死的血战，以骨肉之躯铺成壕地，登岸半个时辰后，第一拨将士奋勇夺得一处高地，杀尽防守的豫州军，顺着西山脚下的竹林挥刀冲入层层阵营。
敌人已至面前，弓箭无力拉涨，守在此处的豫州步兵不得已抡起刀剑近身相搏，纵是不顾生死的英勇，却也难免兵力悬殊，一时节节败退，阵营一座座沦陷入敌方手中，伤兵哀鸿遍野，溃逃入竹林后的西山从谷。
江中，殷桓稳坐舟头，看着岸上的形势，忍不住踌躇微笑。
雾后晴日，千里无云。西天斜阳正好，缕缕金晖穿透怒江上方凝结的硝烟，照射着楼船顶端的荆州军旗，水天间一片金碧辉煌的耀眼。
眼看荆州军已是势不可挡，殷桓正要下令全军上岸，不妨舟后一条海鹘飞至，一士卒浑身浴血，跃上帅舟甲板，泣声禀道：“元帅，乌林将失守，薛将军请元帅援兵！”
殷桓浑身血液猛地一僵，喝道：“什么？”
那士卒在此盛怒威仪之下腿脚忍不住颤了颤，双膝跪着道：“禀元帅，昨夜您兵出之后，不过三个时辰，正是夜黑雾大的时候，阮朝忽率北府水师冲入乌林水寨，其势甚大，留守诸军不敌，败退岸上。双方战了一日，我军伤亡惨重，如今乌林之南已被北府将士攻上岸……”
殷桓眼前发黑，半晌咬牙道：“薛绩！”
士卒冒死解释道：“薛将军唯恐因后方生乱而误了将军大计，因此不曾呈报军情。本以为凭借乌林营寨中五万铁骑的兵力可挡住阮朝的进攻，不料此人毒计频出，见势不能敌，便处处散下武陵蛮人所忌惮的盘瓠泥人和画像，乱了我军军心，因此才败势如此……”
“盘瓠？”殷桓按着额，闭紧双目，头痛欲裂。
身旁副将忙将他扶住，问道：“元帅，如今该当如何？是进兵岸上，还是回援乌林？”
殷桓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你继续在此处督战，我率中路大军回援。记着，暂时不许攻入西山，只坚守凌泽浅滩，绝不可再失。此地在南、北、东三面皆有天然屏障，豫州军即便想夺回，短时间也不可能得逞。”
“末将遵命。”副将飞身跃上旁边舟上，举了举手，命执桨士卒划至岸边。
而帅船则于江心慢慢打了个漩，战鼓敲响，左右战舰皆止了前进的速度。水浪中停滞了片刻，数千战舰一时皆成逆流返势。
西山一处峰岭，亭台高筑。萧少卿负手立于栏杆处，望着江风中飞卷而去的荆州军旗，冷毅的眉目终于消融下来，缓了缓气息，坐去石案旁，接过苏琰递来的茶盏，悠然饮了几口茶汤。
“甘醇怡然，正值火候。”他微笑赞道。
苏琰冷眼看他：“死了这么多士卒，凌泽也已失守，你还有心思品茶？”
萧少卿不紧不慢道：“方才战时，你有心思煮茶。此刻战胜了，我为何没有心思品？”
“这算是胜了？”苏琰轻笑。
萧少卿不语，苏琰淡淡盯了他一眼，也无多话，起身下山。
萧少卿独自在亭中坐了一会，似百无聊赖的清闲。等到一道黑烟自山脚飞掠而至，他才又紧了紧面容，问道：“北府那边传来消息了？”
“是，”来人递来一卷密函，“郗元帅率军已安然至巴陵，今晚将战洞庭。”
报信之人言语轻松，萧少卿却剑眉微皱，待看过密函，他静坐良久，才慢慢叠起绢纸，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独步江左郗澜辰，果不负天下盛名。
自己先前的重重担忧，如今看来，确实是多虑了。
他彻底松了口气，站起身，凭栏而立。西山间晚风吹来，浓烈的血腥中夹杂了几丝篝火气息，造饭时刻已到。远处凌泽的荆州军攻势也慢慢疲软下来，凄烈的鼓号杀伐声消退在晚霞遮空的刹那，夏口、石阳也再无人抢滩争渡，百里江面沸腾了一夜一日，至此才渐转平静。
于高处望远，天地本为开阔。然萧少卿俯目所及，却只是漫江的破橹漂浮、死尸遍布。日暮之下，江、豫诸军手扶长槊利剑，守着残破的水门，默默望着水流将面前的尸体冲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过在落日余晖下打了个照面，而后便只影不留，沉入万丈江底。
江上一时飘飞着多少无归的魂魄，萧少卿无法知晓，只觉天色转暗，烟云缈缈，耳畔一瞬静谧至极。他闭上眼眸，但感四周空寥，唯有自己的呼吸，在声声转沉——
 
此日一战，丢失凌泽，死伤无数，江夏沿江哀鸿遍野，除却萧少卿，别无他人认为这是得胜的迹象。营寨内外，将士们皆沉浸在败战后的失落中，难以平复的伤感。此时此刻，除却萧少卿，也无他人知晓，正是这日午后，怒江上游巴陵一带，也早已是紫红飞流、硝烟漫野。
而那一战，北府兵却奇谋得逞，夺下了自怒江下洞庭的北岸重镇——云陵城。
且说北府兵前夜掩雾南下，顺流滑逝，行舟甚急，至十六日清晨，停舟巴陵之北城陵矶下。临湘郡守步雍早先得萧少卿之命，拂晓便已候于城陵矶江畔，及北府战舰泊岸，忙登舟拜见郗彦。
步雍出身湘东王府，早年跟随萧璋麾下，见惯了大风大浪。其人心思缜密，办事干练，此时战事当前，不待郗彦垂询，便寥寥数语止了寒暄，直言道出此间形势：“此处南扼洞庭、北贯怒江，堪称咽喉之地。江之左岸云陵、右岸巴陵，二镇同绾三湘、系控荆汉。若要伏兵洞庭，必先夺云陵城，方得地利。守云陵的将领姓陆命宁……”话至此，他想起什么，言词略顿了顿，望了眼郗彦，慢慢道，“陆宁早年效命于北府郗峤之将军帐下，为当世名将，骁勇至极。且眼下殷桓虽集重兵于乌林、石阳，守云陵的将士仍有一万五千人，皆为精锐，并不易对付。”
说完，他歇下饮了口茶，见舱阁中郗彦与阮靳俱无接话的打算，只得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至于守洞庭的将领，却是殷桓夫人的胞弟，想来郗元帅也有所耳闻，此人名叫凌蒙，生性诡诈，手段凶残，乃殷桓帐下最受器重的大将，麾下三万水军，身经百战，据平湖如据雄关。”
“凌蒙？”阮靳笑道，“好在只是此人，而不是其姐。旧时北府军中流传，说殷夫人统军之才并不下殷桓，女中豪杰，世所罕见。”
步雍感慨道：“这确是事实，当年的北府帐下，青翼四将中，除却殷夫人，还有钟晔将军之妻，也是受众人称道的沙场女将。”
钟晔之妻——阮靳一愣，想起往日郗府上那个笑容爽朗明快的妇人，忍不住回眸看了眼郗彦。舱阁窗扇半开，晨雾缕缕，罩着那人雪白的面颊，只透着说不清楚的朦胧。郗彦微微抬头，语中毫无波澜，言道：“这些我已知晓。请大人前来，却是想请教云陵城外的地势。”
“是，”步雍道，“云陵城形如长刀，西、南夹水，城东、城西各有数座山岭，地势外高中平，城外石墙战碉二十座，环东南而设，易守难攻。”
“好个环东南而设的战碉，却是次防西蜀，主防江州了！”阮靳微微冷笑，“朝廷每年为荆州军防拨款千万铢钱，原都被殷桓用在未雨绸缪中了，惜哉！”
郗彦却不置评论，只问步雍：“城东山势如何，可有夹谷或长壁？”
“有，”步雍离座起身，自案前执了笔，在舱壁战图上绘出云陵之东的详细山势，“云陵东南，有山名五岭，中有长壁道，两面绝壁相持，极为险要。”
郗彦望着那处地形，又道：“此山便在江畔？”
“是。”
“守卫如何？”
“因五岭山下便是层层战碉，筑为坚城，纵有十数倍的兵力，也难以攻破。且这一带素来战事甚少，想来殷桓也不曾想到郗元帅会在此刻率兵南下，因此陆宁只是集重兵于山后，不曾在五岭之间多设兵力。”
郗彦沉吟一瞬，又道：“步大人身边可有熟知对岸地势的人？”
“有，我随身带来的六人皆对云陵地势了如指掌，正在舱外候命。”
此话落下，步雍等了一会，不听郗彦再语，便转头相望。郗彦手指揉额，目视窗外茫茫雾气，似正在沉思。
步雍暗忖：眼前这年轻人表情竟一直是这样的平静冷淡，饶是自己自持聪明通透，此刻面对他，也不禁心生抓不住一点头绪的惴然。他试探道：“郡王信中说，夺云陵城势在必行，不可耽搁，未免伤亡过重，只能智取。不知元帅有何对策？”
郗彦道：“既是易守难攻的地势，那就先不攻城了。”
“什么？”步雍惊讶，和阮靳对视一眼。
阮靳却从郗彦的话语中听出笃定之意，会心一笑，对步雍道：“正如郡王所说，此战不可耽搁。步大人此行也辛苦了，请先回岸上休息，我军这就启程去北岸。”
步雍一头雾水，放下笔，辞行之前欲言又止。
阮靳笑道：“我送送步大人。”他起身挽过步雍，将步雍拉出舱外，轻声道：“今夜必有佳音送到，步大人不必忧虑过甚。”
步雍瞥瞥舱阁，低叹了一声：“也罢，我先回巴陵城。郗元帅但有所需，尽请遣人告知。”揖手下舟离去。
阮靳笑吟吟目送步雍登上小舟，转过身，吩咐把守一旁的侍卫：“传命诸将，中军听命！”
须臾，诸将齐集帅舟舱中。郗彦敲指击案，看着地图，良久不发一言。诸将交换眼色，一时俱有些摸不着头脑。
终是钟晔咳了咳嗓子，轻道：“少主？”
郗彦这才回过神，望向钟晔：“陆宁此人你可熟悉？”
钟晔须眉微动，沉默片刻，才道：“他原是我身边副将，心机甚深，精于用兵之道。往年与我本是把酒言欢的兄弟。只不过……自十四年前安风津一役后，他开始独当一面，我则被主公调入朝中为官，于是日渐疏远。也是九年前事发之后，我才知他与殷桓竟越走越近，已成一丘之貉。”
他言下感慨极深，脸色黯然。郗彦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起身指了指地图，对众将道：“云陵城东南战碉环卫，险而难攻，昨夜诸将军商讨的战术看来俱不可行。我们此行南下是为奇袭，需速战速决，如此方能尽快与江夏形成合围之势。本帅思索再三，决定从此刻起兵分两路。钟将军！”
钟晔忙离座道：“末将在！”
“稍后大军会在北岸五岭山下趁雾登岸，余舟两百于岸边，你率三千风云骑、另前锋营两千射手，携带剩余五百艘战舰南下洞庭。此雾正午一过必散，你率船队掩江而动。入夜之前，若无我响箭为号，你绝不可驶船靠近洞庭水门五十里内。”
钟晔闻命怔了一会，望着郗彦，缓缓接过令箭，低声道：“末将遵命。”
郗彦转目一旁：“褚绥。”
“是！”褚绥大步出列，躬身候命帅案前。
“大军登岸后，你率中军五千精兵疾奔云陵城下。云陵城东南有碉堡二十座，你只准以长箭相攻，待敌出关，需力敌以挡，若败势刹不住，才可逃入五岭山长壁道。”
褚绥唇角翕动，迟疑好一会儿才憋出话来：“元帅，云陵城中守军可是一万五千人……”
“正是。”阮靳插话，笑颜和煦道，“只给你五千兵马，你是不是想说自己会必败无疑？”
褚绥黝黑的面庞一下泛紫，十分为难道：“末将……”
“褚将军不必忧思过甚！”阮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忍笑，长叹，“尽力而为，尽力而为吧。”
郗彦面无表情，递出令箭，淡淡道：“接令吧。”
“是！”褚绥垂首，双手接过令箭，退至一旁。
郗彦再唤帐下大将韩袭、蒋庶，命道：“五岭山防守薄弱，你二人登岸后各率所部潜入山中，借草木遮掩，伏兵长壁两侧。”
二将得令归座，郗彦回到帅案后，接着道：“褚将军诱敌至长壁后，本帅另率两千骑兵包抄敌后，切断城中与长壁的退路，由此成合围之势。”
诸将至此才恍然明了全盘大局，细想原委，分兵部署恰是得当，不由皆默默点头而赞。
案上烛火燃了一夜，正慢慢歇灭，一缕余烟飘过，曛入眼眸。郗彦揉着眉心，宁息闭目，似又陷入了思索，半晌，终于开口：“谢粲。”
谢粲等到此刻才闻传唤，正憋得一肚子的气恼霎时转为欢喜，忙大声应道：“末将在！”离座前行，满怀期待地看着郗彦。
郗彦睁开眼，静静注视他片刻，才说道：“诸军兵动后，你率五千骑兵于江畔等候。五岭山中信号一旦发出，立即提兵攻打云陵城。此举既要牵制敌兵、切断敌援，又要抵挡城中留守兵力，须万无一失，保我大军后顾免忧。你，可能做到？”
谢粲浓眉上扬，面庞绽光，额角灵凰灵气充沛，夺然欲飞。他傲然一笑，重重颔首应承：“末将若放走一个敌兵至五岭，便甘愿军法处置！”
郗彦再望他一眼，墨瞳中隐隐掠过一丝笑意，也无多话，颁下令箭。
军令皆下，诸将鱼贯而出。独钟晔默默坐在原位，垂眉低目，一动不动。
阮靳笑望钟晔，打趣道：“钟叔连日劳累，坐着也能入睡不成？”
钟晔蓦地抬头，喝道：“老夫尚未年暮，行军打仗，冲锋陷阵，即便五日五夜不阖眼也无困意！阮公子休要玩笑！”
此话说得声色俱厉，阮靳一懵，片刻反应过来，才知误捋了虎须，不由暗喊冤枉，赔笑道：“是阮某言错，钟叔勿怪。”他摇头一笑，自避去舱阁角落，举起书简，装模作样地翻阅起来。
舱中沉寂一刻，郗彦微笑出声：“不让你攻打云陵，钟叔心中是怨我？”
钟晔道：“元帅军命已下，末将并不敢怨，只是……”他沉声道：“少主应该明白，钟晔并不是因私废公之人，何况陆宁如今与殷桓沆瀣一气，当再无旧情可说。如此战须诱敌深入，由我领军前往攻城，或得事半功倍之效。”
郗彦唇边轻扬，淡淡道：“钟叔识人有误。”
“什么？”钟晔疑惑抬头。
郗彦低声叹息：“钟叔昔日也随父亲南下作战，应该明了此间地势，巴陵、云陵，无论谁得二镇，都可系控荆湘。如此险要地势，殷桓不知？陆宁不知？且如今巴陵守兵绝不比云陵，陆宁却驻兵不动，为何？”
“这……”钟晔也困惑起来，推算道，“陆宁不攻巴陵，或因此域水流与江夏不同。一来夹地汇流处，水势莫测；二来，洞庭水线于梅雨之际泛滥上涨，他若攻巴陵，便是逆流而上，于战不利。”
“钟叔所言不错，这也许是他顾虑之一。”郗彦道，“但据细作探知，殷桓久攻江夏不下，也曾想过自巴陵突破。然每一次都被陆宁以种种理由推脱。依我猜测，陆宁虽对殷桓忠心，却也只是为他坚守云陵不被沦陷，却不想引兵直面朝廷的军队，想来此人对朝廷仍有十分的顾忌，良知犹存，并不同殷桓逆反之心。”
钟晔听到此处，隐隐恍惚过来，再寻思一会，笑道：“少主原来是担心，以我和陆宁的旧交，若我去诱敌，他会手下留情？”
郗彦道：“他是否真存恻隐之心尚在其次，只是此战不是儿戏，为免纰漏，断不可有万分之一的侥幸。再者，眼下另遣你去洞庭，也有重任。”
钟晔忙起身听命，郗彦道：“此次南下的两万将士中，独风云骑熟悉水战。五百战舰至洞庭后，一可迷惑陆宁，以为北府大军另有所图，褚绥无援，势必全歼之，如此才能行诱敌之策；二则，你佯动洞庭湖面，也可吸引凌蒙的注意，牵制住洞庭水军，如此一来，待我取下云陵，便可乘机绕到凌蒙之后，断他退路，与你两面夹攻；三则，义桓哥哥观测风云，今晚东北风大盛，那五百战舰半数中空，内藏火石薪草，对敌时引火燃舟，火攻凌蒙水寨，必得奇效。”
“是！”钟晔揖手，心中欣慰无限，微笑道，“少主计谋无穷，主公在世，也不过如此。”
郗彦却无任何感怀之色，垂目沉默了一刻，轻道：“去吧。”
“少主此战保重！”钟晔手扶佩剑，再行了一礼，方才出舱而去。
楼船轻动，离岸北上。阮靳靠在窗旁看了会雾色，略感凉意，关窗转身时，正见偃真热了酒送进来，因而笑道：“一大早的，送什么酒？此次是奇袭，行动隐秘，无须壮酒誓师。”
偃真道：“阮公子玩笑了，这是行散之酒。少主待会既要亲自领兵，寒食散还是早些吃了较好。”见阁中光线晦暗，他便重燃了灯烛，从袖中掏出药瓶放在书案上，唤郗彦：“少主，用药了。”
郗彦却置若罔闻，背对着他站在剑架之前，手轻抚剑鞘。笼罩剑身的幽淡青光凉如水泽，正映着他修长的五指，冰玉一般的透明。
偃真等过良久，无奈，只得使出与往日如出一撤的法子，略略提高声音，问阮靳：“阮公子，郡主在这酒囊里装的什么酒？这酒香实在醇烈，闻得馋人。”
阮靳躺在榻上，漫不经心道：“上古桃花酿。”他卷了卷手中书简，微微一笑，“这酒倒没什么。倒是夭绍另有叮嘱，说道某人若不按时用药行散，便写信告知于她，她会亲自来军中劝药。”
“如此。”偃真眸含笑意，看着郗彦缓缓转过身，低头吃了寒食散，又拿起酒囊去了里阁，这才放下心。
“人道是药三分毒。醇酒美人，何尝不是如此啊？”阮靳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看着紧闭的阁门，笑叹悠悠。
 
 <h3>（七）</h3> 
北府兵于巳时在五岭之侧登岸。江畔有一哨兵营，雾中听闻动静有异，近前查探，未曾看清远处庞然大物的轮廓，近百士卒便被迎面飞来的箭镞锁住咽喉，惨叫未出，瞬间扑倒于地。
除却钟晔带走的五千人，北府另一万六千余将士俱在此处上岸。万匹战马从下舱牵出，皆以布裹蹄、以佩衔口，悄然拉上岸边。沿江只留下两百战舰，钟晔麾下三千风云骑水利精湛，乘风携走另五百楼船，不费吹灰之力。
褚绥领着五千精兵绕过五岭山，伺机埋伏在高坡之下。巳时过半，听闻空中响箭鸣镝，褚绥一马当先，喝声如同惊雷，率众杀至云陵城下。铁蹄骤如泼雨，寒甲泱泱袭来，恰如天兵而降，云陵城守兵一时无措，箭阵下亡命无数，不过一刻的功夫，竟让北府将士夺下两座碉堡。如此攻势赫然惊人，杀伐声穿透山岭从谷，白雾鼓荡如有万千厉鬼哀嚎不止。城内城外战鼓紧擂，直掩云端，稀薄的阳光不知何时劈入浓雾，映着到处飞腾的血光，更似闪电过眼的刺目。城中百姓一早平和的心境眨眼乱成沸水，城外此刻的情形不需细想，那战乱下的嘶吼之凄烈已然能令人魂飞魄散。便是久经沙场的陆宁，闻讯赶往城楼，俯望碉堡之外，如潮黑甲正似乌云扑顶而至，那样摧城欲裂的气势，令他也为之震愕良久。
城下的厮杀声掩住了江畔兵动，韩袭、蒋庶分兵长壁两侧，于葱茏草木间，静静埋伏。郗彦与谢粲绕兵至五岭山外，于高处默望云陵城下的战事。未有半个时辰，陆宁屯于城外的精兵营已救援至城墙前，战事因此愈发激烈，马鸣、箭啸、哭号、呼喝混成一团，激荡着整个山岭都在动摇。笼罩草木江河的雾气也似为之颤抖，一丝一丝，在渐盛的阳光下慢慢消融。
战事僵持至正午，日行晴空，城外山川一览无余。陆宁终于看清来敌的人数，再得知江畔停留不过两百战舰，另有洞庭来报，五百北府战舰游梭在洞庭水面上，他这才微微喘出口气，以为后顾无忧，亲自领兵出城，集兵合围，欲聚歼褚绥所部。
因没有了雾气遮掩，来时锐气至此也消磨殆尽，褚绥战得艰难，且战且退，终于临阵不敌，臂上被陆宁副将划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忙掉拨马辔，从东南杀出一条血路，挥师后退五岭山。
陆宁好不容易扭转战势，自然不肯放他逃离，领兵紧追不舍，近万将士跟随其后，涌入五岭山中。
褚绥逃至长壁道，两面绝壁相峙，前方谷口甚浅，仅容得下一马单行。前无去路，北府士卒停驻山间，不得不转身对敌，横刀胸前，凝神戒备。陆宁只当敌人已成瓮中之鳖，心中甚为畅快，扬起长剑，正要下令斩杀屠尽，却不料当头一股山风自上飘拂而下，含带一缕轻微的暗啸，抬起头，方见是一道利箭逆光飞落。陆宁逃离不及，头侧开，箭镞擦脸坠落，瞬间血流满面。
“有埋伏！”士卒惊愕大呼。
岩壁上风吹草动，阳光当顶照下，正见数千弓矢于青翠草木间寒光浮动。
“回撤！”陆宁忙勒马转身。
正在此时，山道外却传来一阵马蹄轻纵，恰是直通城中救援的方向。陆宁心中更存了几分侥幸，缓缓转过脸，目触来人，未曾染血的半张面庞瞬间颜如死灰。
长壁山口之外，一队队骑兵雪甲皑皑，自山侧阴翳中驰入阳光之下，青幽的山道间顿时碎光明晃。
驰马在众骑士之前的将军虽也着白甲，然背上却另披一青绫斗篷。头盔下是一张美玉铸成的面庞，眉目隽秀深刻，神情淡而孤寒，全无出自烽火硝烟中诸将惯有的凶狠之气。
陆宁盯着来人的面庞，一时心胆俱裂，腿脚颤了颤，险些滚落下马。
“少……”他喉中哽了哽，不能成音。
郗彦容色却无任何异样，轻轻颔首：“陆老将军，别来无恙？”
陆宁不语，只看着郗彦，眸光颤动不住。鲜血顺着他颚下长髯一滴滴滚落衣甲上，日色下殷红怵目。山中一时空寂得毫无声响，只听陆宁忽地冷声一笑，染血的面庞更显得狰狞异常。他慢慢将视线从郗彦脸庞上落至他腰间的佩剑，哑着嗓子道：“少帅今日是来为元帅报仇？”
郗彦静望他片刻，言道：“你当日做了什么，需要我报仇？如只是迫于形势投靠殷桓，我并无可责怪的。若你今日能劝归手下将士，交出云陵城，我可为你请奏朝廷，解甲归田，逍遥世外。”
陆宁怔了一会，苦笑道：“贺阳侯待我恩重如山……”
“原来我郗氏待你就是恩浅情薄、怨恨弥天？”郗彦目中寒冰沉影，微微而笑，“你不答应也无干系，那便束手就缚。若还想一争，只能徒然送命。”
“还有诸位！”郗彦目视一众荆州士卒，声音并不曾故意提高，然一字一言却清清楚楚地回响长壁两侧，入耳更有振聋发聩之势，“殷桓逆反，罪过于他。诸位原是东朝子民，居君之土，食君之禄，为朝廷英武甲士。如今却是不得不屈于殷桓之势，受命于上，但无大过。当今陛下心怀宽大，诸位今日若能弃戈归顺，朝廷定不负此番忠心。”
利器当于头顶，悬而待发。诱惑铺陈于前，生死事大。荆州军士卒面面相觑，犹豫踟蹰之际，山顶一阵响箭激鸣，直射而下。诸人抱头躲避，惨呼阵阵。待箭响过后，方觉毫发无伤，战战兢兢抬起头，才发现方才是虚惊一场，那些射落的长箭多数擦着长壁滚落，少数刺入了草木间，入木三分，白羽兀自铮铮晃动。
一霎的死寂过后，无数士卒滚落下马，递出兵器，匍匐于地。
郗彦望向依旧挺直腰背坐在马背上的陆宁，驰马近前，轻声笑道：“老将军难道是要死不悔改？”
陆宁看他良久，忽凄然一笑。他伸手一拭脸上血渍，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山道间。
“少帅。”他自怀中掏出兵符和官印，双手呈上。
郗彦伸手取过，俯眸看着陆宁，声色不动：“老将军何时都是这样的识时务，果非常人。”
“我知道，你终是饶不了我的……”陆宁轻声喃喃道。山风拂过颊侧，刺骨剜痛。日色渐被山壁挡住，山道间光线转暗，幽凉一片。陆宁垂首，于耳旁渐远的马蹄声中，忽然间热泪横流，慢慢闭上了双目。

第三十六章 孤月独照清魂
<h3>（一）</h3> 
擒贼先擒王，北府兵以雷霆之势夺下云陵，战乱竟不过数个时辰。兵戈消弭之际，方值黄昏。南岸城陵矶下，焦虑一日的步雍听闻捷报，大为愕然，良久之后回过神，才大喜赞道：“北府军真乃神兵！”他心事暂了，正待回巴陵城中运筹粮草之事，尚未上车，迎面见有一小卒匆匆赶至，手中高举一枚玉令，长呼道：“有人执令求见步大人！”
步雍接过令牌，凝眸一望，微微失色：“来者何人？”
“那人头戴斗笠，面蒙黑纱，并不可见容貌，看其身量，应只是个少年。”小卒叙述至此，忍不住啧啧道，“不过那少年岁数不大，架势却极了得，竟传命步大人前去江畔见他。”
步雍闻言却无分毫恼意，只急急上车，命人赶赴江畔。
黄昏赤霞下，小卒口中所说的少年正孤立烟波水色间，面朝北方，紫衣飘动，身形逸美非常。听闻车马声，少年回首，黑纱下隐约可见其双目明如晶玉，望着下车迎来的步雍，略略颔首致意：“阁下便是临湘太守？”
“是，在下步雍。”步雍不敢托大，以双手递还令牌，揖礼道，“此令从不离郡王身侧，公子今日执此令前来，必定是郡王有紧要传命？”
“此令从不离他身侧？”少年微怔了一下，轻笑摇头，“步大人见谅，我并非奉郡王之命前来，原也不知此令是如此紧要之物，当日他赠送给我，本只是一时玩闹之举。”
玩闹？步雍震惊，盯着少年，满面不可思议。
那少年却是一派坦然，收好玉佩，淡言道：“请步大人前来只为一事。我想渡江北上，不料寻遍周遭数十里，却不见一叶渔舟。官船倒有几艘，只是无论我出得多少金铢，他们都是不愿一送，只道是奉太守之命，不敢妄自渡江。我寻思无法，只得惊动步大人。”
区区此事便动用权驭江州七郡的至高令箭？步雍提在心头的一口气无处消散，竭力隐忍怒火，劝道：“这位公子，云陵虽战事已定，但北去荆州之地，处处机关暗伏，怕是……”
少年言语柔和，打断他道：“步大人勿忧，我北上是为寻郗元帅，有重要军情告之。”
步雍目光暗闪：“军情？”
“是，”少年在他怀疑的目光下极度无奈，自袖中又取出一枚金令，低声道，“实不相瞒，我乃云阁令使。”
步雍端详金令，查实无误，叹息一声道：“既是如此，我即刻安排官船送公子北上。”
“有劳。”少年一笑，微微扬起脸，望向北方山川。晚风不经意拂过那层罩面的黑纱，步雍转身上马之际，惊鸿一瞥，秀雅清绝的颜色赫然映入眼底。
果然是个女子。步雍暗叹一声，登车离去。
此少年正是乔装南下的夭绍。
自江夏至巴陵，水路通畅，陆路却多山道，崎岖难行。她驰马赶了一夜一日，也不曾追上郗彦一行，至此日傍晚，方至城陵矶下。因闻北府兵在北岸攻打云陵，她便想寻舟渡江。岂料战乱之下水域封锁，渔舟难见，官船不行，夭绍无奈之际，想起昔日萧少卿取笑她为“梁上君子”时赠送的令牌，便取出引来步雍，这才得舟北上。
抵达云陵城外时，圆月初现天幕，半掩在烟云之后。十六之夜本该明亮的月光于此时有些雾雾蒙蒙，一丝不见清透。
夭绍入得城中，只觉夜下城池寂静异常，问过引路的侍卫，方知北府大军已奔袭洞庭。云陵城中留守将士并不多，虽如此，连排碉堡森冷环竖东南，城墙内外甲兵驻守，长槊锋锐，映带篝火红光。目所及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丝毫不似劫后余生的战场。
至北府中军暂住的官署前，侍卫入内通传，夭绍静候石阶下，不时见将士进出匆匆。想来是因战时信报传送频繁，此夜城门并不曾关闭，数骑绝驰而去，马蹄踏飞尘土，月色下卷起一道又一道漫漫长烟。
那是去往西南方向——
她若有所思，正自出神，忽听身后有人诧异道：“郡主怎么来了云陵？”
夭绍回首，见是偃真迎出府外。她微笑着道：“我路过此处，便来看看。他在吗？”
“路过？”偃真愣住，片刻才缓过来，说道，“少主已率大军去了洞庭，此夜一战不同夺云陵，想必不到明日午后，不会有胜负战报。”
夭绍点点头，又道：“军师在吗？”
“阮公子随大军一同去了洞庭。”
“七郎也去了？”
“没有。”偃真道，“小侯爷领三千精骑北上，去断乌林、江陵两镇南下的粮道。”说到这，他想起一事，笑道：“郡主却不知，小侯爷是午后第一个杀入云陵城的，立下了南行的首功。”
夭绍笑着摇摇头：“七郎心中赤诚，武力惊人，只是谋略尚缺。阿彦本不该过于偏宠他，如此一来，他会愈发不知天高地厚的。”
偏宠？只怕小侯爷却当是无止休的折磨。偃真笑了笑，引夭绍至前庭堂上，问道：“郡主是要在此等少主吗？”
“不等他，”夭绍道，“我留封信便走。”
“你……”偃真嘴角抽搐，一时隐生内伤。他盯着夭绍，想问又不敢问：你千里迢迢追过来，面也不见，就是为了留封书信？
夭绍入得堂内，见烛火中旗帜鲜明、令箭高置，便知是郗彦与诸将议事的正厅，不愿久留，转身去了堂侧偏阁，在长榻上落座，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面容。她自斟了一杯茶，喝尽，缓了缓心神，这才发现身前案上堆放的卷帛信函，微笑道：“他以此处为书房？”
“是。”
夭绍垂首，指尖轻触卷帛上飘洒苍劲的字迹，心生无限温柔。阁中隐闻药酒香气，恰似那人的气息缠绵周身，夭绍转目，望见案侧摆放的酒囊，怔默片刻，问道：“他今日服了两次药散？”
“是，”偃真面容微黯，叹了口气，“这两日正逢月半。”
阁中窗扇大开，夜风之中，偶有虫蛙之声。偃真久不闻夭绍言语，抬首，方见她默望窗外夜色，飘摇的烛火下，眉眼间尽是不可消散的沉郁忧色。
“这样的话，酒就不够了。”她低低出声，言词温婉依旧，“大军离开云陵之前，请偃叔再准备些好酒随行。”
她越是这样的淡静，偃真不知为何心中越不是滋味，点点头道：“属下知道。”
夭绍这才提起笔，从案上抽出一张藤纸，刚要落字，却见案边放着一个锡印密封的锦盒，似曾相识，念光一闪，伸手便要开启。
偃真忙阻止道：“郡主，这是云阁密函，非少主不得妄动！”
夭绍略一思索，不改初衷，径自取出里面的绢帛，说道：“无妨，若他问起，自有我担当。”
虽说夭绍毕竟不同他人，但想起往日有人妄动此匣密函的下场，偃真还是忍不住面色发白。眼睁睁看着夭绍阅罢密函，再度陷入沉思中。他暗中揣思良久，实在禁不住好奇，冒死探询：“密函所书何事？”
夭绍不答，只卷起绢帛放回锦盒中，笑了一笑道：“我终于知道该怎么与他分担了。”不顾偃真饱含疑惑的目光，她提笔写就一封信，叠好放置锦盒下，起身戴了斗笠：“偃叔，领我去见陆老将军。”
她言止从容，显是决心已下、谋划已定。偃真不知缘由，更无从劝阻，想着自家少主在此郡主面前也常是无可奈何，自己又何德何能，敢逆她的心愿？
没有退路，只得奉命领路。
却不料此行一趟，无意竟也成就了西破荆州的大功一件。
 
 <h3>（二）</h3> 
五月十八日，拂晓，江陵城。
天色微明，细雨飘动，街道上尚不见行人，一匹枣红色的烈马却踏踏行于道中，奔至贺阳侯府前，一浑身血污狼狈的士卒自马背上滚下。
“来人……”他嘶哑吼道。
贺阳侯府前侍卫早觉异常，疾步下阶，皱眉打量来人一身染血模糊的铠甲：“何人喧闹侯府前？”
“我乃陆宁将军帐下郎将，有要事求见殷夫人！”那士卒费力扯下腰间牌令，递给侍卫。
“陆将军？”那侍卫面有讶色，忙入府通传。
自昨夜收到云陵失守的败报起，殷夫人一夜无眠，天色未亮，便至书房观看战图。她陪伴殷桓一生驰骋沙场，自知利害得失，暗忖北府兵南下奇袭的目标所在，只怕不是云陵，而是洞庭。想起幼弟凌蒙狂躁冒进的脾性，殷夫人更是忧虑——如今北府兵深入荆州，若绕道洞庭水军之后，必断凌蒙退路，如洞庭江面另有敌军相阻的话，两面夹击，只怕洞庭迟早会失守。
而洞庭一失，荆州西南门户大开，北府兵沿江西进将再无阻碍，到时江陵城不过孤城一座，仅南面房城、北面景城可稍作缓冲之地。
念及此处，她心忧如焚，正苦思应对之策时，却闻侍卫来报陆宁帐下郎将求见，不禁大为疑惑，沉思片刻，才道：“请他在前庭稍候。”
“是。”
侍卫走后，殷夫人去里阁换上深衣，至前庭偏厅，垂落竹帘，才传入郎将禀叙。
郎将在外稍稍洗净了污秽，跪坐竹帘前，自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帛书递上，言道：“云陵失守当日，危乱中，陆老将军遣我与左中郎将各带书信一封逃出城外，西上禀知战事内情。”
“内情？”殷夫人看过书函，心平气和地微笑道，“他都投降献城了，如今却还有脸面书信于我，让我饶他的两个儿子？”
“老将军并不是有意献城的，以那时的形势，却是不得而为之。”郎将道，“北府兵统帅郗彦曾在灵壁杀降，世人皆知，老将军当时若不降，枉累一万荆州勇士的性命。如若能暂保性命，却能有机会图谋后路，伺机待发。”
殷夫人放声一笑：“他陆宁是什么心思，贺阳侯或许不知，却当我还不清楚？且不谈他之前对朝廷态度的暧昧不清，便说他一生三番两次的弃主求荣，这样心胆不忠之人，孰能深信？”
郎将面容微变，抬头看向珠帘之后的模糊人影，乞求道：“殷夫人……”
“他的两个儿子必死无疑，非如此不能震慑军心！”殷夫人字字清冷，毫无周旋余地。
郎将一个战栗，虽隔着竹帘，却仍可感觉帘后那人凝望过来的冰冷视线。
“至于你，”殷夫人言词一顿，话锋忽转，“你方才说，还有一位左中郎将？”
“是，”郎将伏地道，“他带着陆将军的信，去了房城。守房城的袁禁将军是陆将军的八拜之交，陆将军深知自负重罪，因此书信袁将军告知北府兵行军路线，让他及早准备。”
竹帘之后久久无声，而后忽见寒光一闪，耳畔爆裂声起，眼前青竹四飞，散落在地。郎将猛然一个寒噤，忙匍匐在地，殷夫人冷道：“陆宁既是被困受降，你也说是危乱中逃离，那么写这两封信时他怎会得知北府兵行军路线？”
“末将……”郎将声音颤抖。
“你好大胆子，竟敢蒙骗我？”殷夫人重哼一声，挥袖之际，利剑寒芒至刺肌理，已迫在郎将颈侧。
“夫人饶命！”郎将闭着眼睛大叫，“末将不敢再有所欺瞒……陆将军的确是降了朝廷，且写信劝降袁将军，并令我前来，以拖延夫人领兵出城的时间。”
“劝降？”殷夫人尖声笑道，“袁禁却比陆宁忠心多了，这样拙劣的离间计，岂能瞒我？”
“夫人明鉴！”郎将连连叩首，“末将不敢有半句妄言，北上的路上，北府军前锋大将谢粲已率精兵五千人，逼近房城外百里。就算袁将军不肯降，谢粲也会死攻房城，且北府兵大军于后，殷夫人若不早日领兵出城相援，房城危矣。”
一口气说尽，惊喘阵阵。那利剑的寒锋近在寸毫，郎将面色如土，不敢妄动一分，良久，才见惊光掠过眼前，长剑入鞘。眼前但见深衣飘动，脚步渐远，那素淡的香气连带着惊魂的杀气终于消散，郎将双目一闭，抹了抹满额汗珠，失力瘫倒在地。
前庭事态突变，一场风雨呼卷而过。殷夫人步入内庭时，目望楼阁深深，静立许久，才收敛住杀气激越的心神，步入凤鸣轩中。
“湘儿醒了没？”
“未曾。”轩中侍奉的侍女轻声道，“不过公子一早就起来了，正为女君熬药。”
殷夫人点点头，轻步走入里阁。四壁窗纱皆卷，轩外细雨疏疏，湿气微染室内。殷湘卧在榻上，睡颜深深，眉梢眼角隐带柔和笑意。外间廊檐下，韩瑞正轻摇蒲扇煮着药汤，见殷夫人进来，忙起身揖礼。
“我来看看湘儿。”殷夫人对他颔首，目光慈蔼，坐在榻旁，指尖轻抚殷湘的面庞，“湘儿脸色好看多了，伤势恢复也极快，幸赖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韩瑞淡淡一笑，不语，转过身，将炉中火势减弱了些。
殷夫人走到廊檐下，看着轩外雨色，忽道：“昨日苏汶自上庸送来了密报，粮草已夺，正启程南下。”
韩瑞微笑道：“恭喜夫人。”
“你还不肯唤我一声娘亲？”殷夫人回首望着他，静默片刻，长叹一声，“罢了。”
韩瑞端详殷夫人的神色，轻声道：“苏将军既是得了粮草，夫人为何还看起来心事重重？”
殷夫人愁容满面，苦笑道：“粮草虽得，城池却失，此时此刻，只怕北府兵已夺下洞庭，倾军西进了，江陵城如今几乎是孤城一座，我如何能够不忧？”
韩瑞道：“江陵城南尚有房城，城北也有景城，二城为佐，怎是孤城？且前几日夫人已备退路，将江陵城中粮草辎重俱运至景城，倘房城不幸失守，北府兵围攻江陵，景城有粮可救。”
殷夫人摇头道：“房城与江陵互为犄角，断不可失。只是如今东阳侯谢粲已引精兵攻至房城下，若不尽快将他逼退，待北府兵大军自洞庭沿江北上，两军合围时，我们就无任何优势，徒守空城了。”
“如此说来，夫人要引兵救援房城？”
殷夫人沉默，良久才道：“救援是必行之策，只是我心中另有二事未定。一者，我若出城，谁来守城？二者，房城袁禁虽说对贺阳侯向来忠心，但与陆宁也是私交深厚，如今陆宁已降，且有密信传与他，袁禁心志是否丝毫未变，我却不能确定。”
韩瑞想了想，轻声道：“第一件事，韩瑞身负重罪，不敢擅自请缨。至于第二件事，韩瑞或可前去房城，为夫人一探确实军情。”
殷夫人面容欣慰，微笑道：“你素有急智，心思缜密，有你前去，我自当放心。”
韩瑞一笑不言，将炉中煎好的药仔细倒入碗中，以薄纱覆盖，回阁中再望了一眼殷湘，便穿了斗篷，带上斗笠，疾步而去了。
“母亲……”听那脚步声远去，殷湘缓缓睁开眼，看了眼窗外风雨，再望向廊檐下的妇人，轻轻叹了口气，“你何苦要这样试探他？但若袁禁有一丝反心，他便必死无疑。”
殷夫人目光深远，淡淡道：“袁禁不会反。”
“那你……”
“傻孩子，你竟还不明白？”殷夫人柔声叹息，“我领兵出城时，这府中断不能有任何心机叵测之人。”她看了一眼殷湘，怜悯，而又不忍，“就算那个人，是你的丈夫。”
殷湘面容微白，眼睫轻轻一颤，默然无声。
奔走一趟，韩瑞自房城返回江陵时，已近日暮。归时但见城门前衣甲泱泱，旗帜飞扬，将士齐整待发。殷夫人驰马自城中而出，英气飒爽，眉目含霜，身着的绯红铠甲是这阴沉雨天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韩瑞下马至殷夫人面前，垂手一礼。殷夫人静望他的面容，笑道：“瑞儿，探察如何？”
“房城防守甚坚，袁将军清晨已与北府兵交过手，以利箭飞石将敌逼退十里，北府兵暂已停攻。”韩瑞低着头，声音缓和清晰，“我进城看过，袁将军身先士卒、部署严密，绝无任何反意。”
殷夫人满意颔首：“袁禁果不负侯爷一片诚待之心。”
韩瑞自袖中取出一卷书函，递给殷夫人：“这是袁禁让我转交夫人的信。”
殷夫人取过信函，见密封完好，方打开浏览。袁禁在信中道，今夜子时，他将趁黑引精兵出城，由山间密道而出，自背后奇袭北府兵，与殷夫人相约举火为号，双面夹攻，内外相应。殷夫人阅罢，深思片刻，微笑道：“倒是条好计策。瑞儿，你若愿戴罪立功，便随我身侧夜战东阳侯，如何？”
“夫人有命，韩瑞自当随往。”韩瑞淡然应命，跃身上马，不经意回首瞥过城墙。他一眸已眇，视线受限，却仍可见飘动城墙一侧的紫色衣袂，清澈明媚，隐隐映亮了那方天色。
暮钟敲响之后，江陵城横穿南北的长街一派寂寥，凄雨恻恻，阴影浮动，愈衬出夜色的漆黑深远。街道尽头，树荫沉沉，笼罩着一片残垣破壁，夜风吹过处，几只燕鸟惊飞于破碎瓦檐下。
说不清过了多久，夜深人静，此处草木却潇潇而动，一条人影自萧条败落的池馆中飘飞而出，风雨中渺然成烟，直奔城南方向。
人影于南城门下停驻，站在城墙下的一刻，恰闻远处隐隐传来的鼓号杀伐声，纵是雨夜，那边火光仍盛，彤然遮天的烈烈红晕，便是连数十里之外的此处，也被照出几分光亮来。
空气中有异样浓重的血腥气，雨水飘落不住，却也丝毫冲散不了这气味的刺鼻。那条人影怔愣片刻，慢慢自城墙下的阴翳中踱出来，借着远处的火光，正望见脚下尸骸满地、血流成河。
人僵立在雨中，再也动弹不得。
“发什么愣？徒然耽误战机！”身后传来一人冰凉无温的声音，金衣飘行夜色中，华光夺目，“你不是想趁机夺得江陵空城？为师已为你杀光了此处的守兵，你只需打开城门，让埋伏城外的兵马进来便可。”
“是你做的？”那人蓦地转身，斗笠之下，却是一张惨白的面孔。
金袍男子负手看着一地尸骨，微微一笑：“怎么？你还想兵不血刃夺得城池？”他转目，盯着她手中的令箭，又望向她的面庞，笑容了然，“你以为凭此令箭便可控制全城？此处是殷桓老巢，你虽奇谋骗得殷夫人出城，然城中留守将士都是死忠殷氏之人，若无武力压制，谁能听你的号令?”说到此处，他笑叹道，“夭绍啊夭绍，如你这般心善，但上战场，只会为阿彦添忧添乱，又如何谈为他分担？”
夭绍面上青白不定，咬紧牙关，难辨愤怒、怯怕还是后悔。满地尸骸的魂魄一时都似围绕周身，令她心底寒气浮动，身子忍不住地发抖。
“既知承受不了，以后不可再妄为了。”沈少孤轻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袖中摸出响箭，迎天射出，而后足尖轻点，飞身至城门处，洞开穹顶，落下浮桥，放任以谢粲为首的兵马驰入城中。
“阿姐，等我先占了侯府和其他三座城门，再来找你！”殷桓老巢竟就此唾手而得，谢粲难掩兴奋，飞马掠过夭绍身旁，急鞭溅飞风雨，直奔贺阳侯府而去。
夭绍看着火光下那张锐气难挡的年轻面庞，怔愣片刻，高声叮嘱道：“不得伤任何老弱妇孺，不得伤任何手无寸铁之人，不得伤殷湘！”
谢粲扬鞭回应：“知道！”
千匹战马自眼前飞奔而过，并不多的人数，却有着急潮汹涌的气势，瞬间席卷至整座城池。寂静的夜色倏忽被城中四起的火光点燃，夭绍呆呆站在无人顾望的暗影中，听着耳畔不断传来厮杀哭喊声，忽觉精疲力尽，双腿一软，身子摇摇欲倒。
“累了吗？”沈少孤将她扶住，微微一笑，“随你奔波四日四夜不曾合眼，为师也累了。”
夭绍看着他：“师父，你这次南下，究竟是为何而来？”
“你说呢？”沈少孤拉着她往城东而去，随口应道。
夭绍轻声道：“师父杀人开城门，想来不仅仅是帮我那样简单。”
沈少孤笑道：“我早说了，此行南下是为找阿彦。他性子太过清冷无情，为师先给个见面礼，不好吗？”
夭绍道：“是要求他何事？”
“求？”沈少孤扬了扬眉，眸色奇诡，笑而不答。
 
<h3>（三）</h3> 
袁禁与殷夫人皆不曾想到，房城之下的北府兵只为疑兵，江陵城中却另有细作，竟乘满城空虚时打开城门，放入了如狼似虎的北府骑兵。偌大的江陵城，殷桓九年经略所在，通衢南北的分陕重镇，竟在一夜沦陷。待二人察觉不妥想要回援之际，南方却有重兵压至，郗彦率领北府铁骑日夜奔驰，终在十九日清晨抵达江陵百里外。
北府兵连夺云陵、洞庭，据守西南关隘，此时又智得江陵，兵锋正盛，所向披靡。殷夫人揣度双方兵力，虽顾念江陵城池和殷湘性命，却深知此刻绝非决战之机，只得命袁禁坚守房城，另引军回景城，等待殷桓援军。
是日傍晚，郗彦入江陵城处理完城中诸事，便驰马径至城东采衣楼前。暗淡天色下，眼前所望，门垣残旧，亭阁破败，景象一片萧索。早知殷桓查封了荆州各地云阁，却不知是这样洗劫一空的蛮横。郗彦在楼前静立了一刻，飞身飘至楼顶，望向楼后庄园。
此刻正是灯火初上时分，庄园里却草木森森，一片光影暗淡。他默然等待半日，不见园中动静，正待离去时，却见竹林后有晕黄的烛光慢慢渗出。
不假思索，黑绫大氅掠过夜色，人飘至林边。
竹林后是一碧浅湖，园中虽久无人打理，此汪湖水却未干枯，水泽青幽，绿柳横波，夜下飞动着几只萤虫。湖畔小屋门扇半开着，灯火微燃。郗彦行至门边，望见屋中正北摆着一方长案，案上供奉着法相庄严的佛祖。那紫衣少女便虔诚地跪在案前，双手合十，面容平静，嘴中在轻轻祷告。
她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只慢步走入屋中，将她拉起，静静望住她的面庞。
“阿彦？”她在一时的愕然中疑似幻觉，伸手摸了摸阴沉的头盔下那人的脸，才终于微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郗彦不语，视线流转在她眉眼间，凝视深深。烛光下少女面容姣美，笑颜盈然的背后，浑然还是往日那缕清澈的灵魂。他看了她良久，轻轻松了口气。
“除了此处，你还能去哪里？”他无奈低叹，伸出手臂，将她抱入怀中。
冰冷的锁甲抵着脸颊，隐隐生疼。夭绍低下头，正望到他雪白甲衣上的斑斑血红，忍不住问道：“你从洞庭兼程赶来，此刻甲衣也未换，是不是还不曾休息片刻？”
郗彦道：“不必担心，我精神尚好。”
他说话时，有冰凉的气息拂面而至。满室纯净祥和的檀香早不再纯粹，自他衣襟上散发的清冽酒香这一刻愈发清晰起来。夭绍依偎在他肩头，怔忡片刻，慢慢将抱着他的手缩回。
“甲衣脏了，先换下吧。”她抬头微笑，取下他的头盔，为他除去锁甲。自一旁的包裹中翻出一件淡青长袍，让郗彦穿上。
室内光线昏暗，郗彦转顾左右，见屋中陈设不过两三小案，数块灰毡，角落里安放着一张古旧长榻，其上铺着素色锦衾。里里外外，虽则简陋，却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很。
“你收拾的？”郗彦倒也不觉讶异，于案边落座，“为何独居于此？七郎处处寻你不到，已着急了一整日。”
“找不到就干着急？”夭绍笑叹道，“那是他笨。”她坐在他身边，盛了一盏茶汤递过去，说道：“江陵城经此大变，到处兵荒马乱的，贺阳侯府更有将士进进出出，不得一刻清静，实在不比这里好。何况我也并非独居，酉时前师父还住在隔壁，不过刚刚离开了，这才剩我一人。”
“沈少孤？”郗彦沉默了一下，烛影投在他冰玉般的面庞上，神色不复先前温和，“七郎说昨夜在你身边见到一金袍男子，果然是他。”
夭绍道：“我当日为你送行时遇见师父，叙聊未久，便又分别。而后我南下找你，并不知他一路尾随。直到昨夜夺江陵时，他现身援手，我也才知晓。”
说到这里，她面上露出惭色，歉疚道：“阿彦，我此番擅自看了云阁密信，妄自调动七郎的兵马，还自作主张潜入贺阳侯府窃盗兵符……本是想为你分担，却不知自己实在怯懦无能。昨夜事到关键时，我竟畏缩不前。若非师父在旁，只怕我要给你捅个大窟窿，白折了七郎的兵马，白费了韩瑞一番苦心了。”
“你原来也懂得是任性妄为。”郗彦扬唇浅浅一笑，语重心长地道，“战场上诸事莫测，你再聪慧也只是一人之力，此番有惊无险，实属天幸。况且妄动兵权触犯大忌，传入朝廷必然又是一场风波，今后不可再为。”
回想昨夜种种，血雨腥风下的残酷杀戮实无可恋，夭绍认真点头：“我今后断不会再插手战事。”
郗彦又是一笑，道：“不过这次能夺下江陵，你的确居功至伟。”
“你不要取笑我。”夭绍脸红了红，“我不过自作聪明，你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没有给你添太大的麻烦，你该庆幸这个。”
郗彦笑笑不言，低头饮茶。夭绍看着他，忽挪动双膝凑过去一些，柔声道：“其实细论起来，韩瑞才是功不可没。是他事先设计让殷夫人将江陵城中的粮草辎重等运至景城，由此分散了兵力。前日我潜入江陵，和他商讨如何调离殷夫人时，也是他想到袁禁有勇乏谋，且昔日曾为他父亲韩奕的部属，由他向袁禁献计，必能事半功倍。而后战局果然如此，殷夫人与袁禁齐力攻打房城外的北府兵，七郎这才能寻得空隙悄悄绕道江陵，与我里应外合。”
郗彦声色不动：“韩瑞确是功不可没。不过——”他指尖轻抚茶盏，转顾夭绍，“你肯为他说这么多，想必还有后话。”
“是，”夭绍轻声道，“韩瑞有一事相求。”
郗彦道：“勿伤殷湘？”
夭绍忙点头：“是，我已代你答应了。”她目不转睛看着郗彦，想要望清他这一刻的神色转变。然烛光下茶雾氤氲蒸腾，却映得他面容朦胧难辨。
郗彦道：“九年前，殷湘不到十岁，旧事与她毫无干系。但可惜殷桓罪孽如此，必是坐诛满门的结局。就算你我能求得朝廷网开一面，以殷湘刚烈的性格，怕也难苟活于世。”
夭绍低声叹了口气：“我也料到了……那时我答应韩瑞，私心只想让你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郗彦咀嚼这四个字，忽而一笑，看了眼长案上的佛祖，“你原来就是为此，才跪在佛前为我赎罪？”
“不是赎罪。”夭绍摇摇头，“世上很多事情，对错难分，不得已而为之，已是万分无奈，更莫谈罪与恶的惩处。”她抚摸手腕上的佛珠，颇为落寞地道，“我只想求个心安理得，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她脸上有难以磨灭的伤愁，郗彦心弦微震，望着她眸眼深处的挣扎和茫然，生平第一次，竟为逝去九年的阴冷无情、弥天杀戮蔓生悔意。他苦笑，走到如今，又岂能后退，只能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微笑道：“如此，只能辛苦你了。”
夭绍抿起红唇，笑了一笑，道：“不辛苦。”看了他一会，她起身离案，“我随身带了药，现在就去熬，你喝了药再休息。”
“且慢，”郗彦道，“我还有一事问你。”
夭绍心如明镜，问道：“事关师父？”
郗彦颔首，缓缓道：“北朝大乱，鲜卑铁骑正和乌桓人争战中原，塞外诸部蠢蠢欲动，北柔然断难独善其外。沈少孤为何能如此清闲，千里迢迢地南下江左？”
“自是来者不善，图谋不轨。”夭绍笑了笑道，“师父此行专为找你，说有事相商。不过傍晚他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却匆匆离开了。”
郗彦皱眉：“未有留言？”
“他只说若无意外，一个月后与你我邺都再见。”夭绍见郗彦面露疑色，不由道，“我也奇怪呢，一个月后我们能回邺都吗？他又去邺都做什么？”
郗彦想了一刻，才笑道：“若无意外，一月后你我已在邺都。”
 
此后郗彦宁神打坐，夭绍在案边燃了艾香驱蚊，掩上门，便去后园熬药。半个时辰后端了碗回来，人刚至湖畔，便听小屋内有人笑声放纵，正戏谑道：“我在城外军营偶遇义桓兄，听说你马不停蹄进城会佳人，我还以为是在殷桓侯府的雕梁画栋间情意绵绵，却不料是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废墟。阿彦啊阿彦，你果非常人！”
这声音放荡不羁得厉害，实在是熟悉过甚，夭绍大喜，忙施展轻功掠入室内，放下药碗，朝侧案后的白衣男子走去，笑道：“伊哥哥！”
紫衣飘洒而至，惊如闪电，下一瞬间却幻化为眼前的清丽笑靥。沈伊迅速反应过来，也是欢喜无限道：“小夭！”起身便朝夭绍扑过去，欲熊抱一番，不料那女子脚步微移，灵活闪开身，任他朝门框撞去。
额角离门框寸毫之际，沈伊生生收脚，转身瞪着那灯火下笑意嫣然的少女，佯作愠怒：“我千辛万苦地赶来，你就这样戏弄我？”
夭绍还未言语，与沈伊同来、此刻正站在郗彦身边的偃真冷冷提醒道：“沈公子，非礼勿为。”
“非礼？”沈伊正色板起脸，“我与小夭的交情比你家少主与她还要深厚。他若从此不碰夭绍，我便也不碰。”
夭绍面色顿时一寒，轻斥道：“伊哥哥胡说什么呢！”
“你……”偃真则指着沈伊，手指发颤。他断未想到，此人背负着“盛德日新”的名声，德行竟如此不堪。人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也是所向无敌了。
独郗彦镇定无比，一面看着沈伊带来的圣谕，一面头也不抬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子，你今后离她三丈，不可妄近一步。”
沈伊闻言愣住，夭绍面庞微红，却忍不住悄然一笑。偃真低头看着自家少主，眼中满满地都是宽慰——终是再无后顾之忧了。
沈伊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缓过来，自叹弗如，朝郗彦揖手：“你厉害！难怪人人都说是独步江左，横行无忌了。”他转身，却望着夭绍微笑，柔声道，丫头，这小子如今改头换面了，也不枉你这一年随他到处奔波，憔悴了这么多。”
夭绍既欢喜又羞赧，无言接他的话，只得转开话锋道：“你好歹也是朝中大臣了，举止还这般毛毛躁躁的，怕是不好。”
沈伊道：“连你也来教训我？”虽是质问，却也不生气，正了正衣襟，道貌岸然状在案后落座。
夭绍微笑，这才给他送过茶去，说道：“朝中常有臣子携旨来军中，想不到这次是你来荆州。”
沈伊道：“我一人在邺都实在无聊，尚书省每日要处理的文书堆积如山，旁边还有我父亲盯着，要么就是更为不苟言笑的赵括，平时与我说话的人都没有。若再不出来走走，我该在尚书省抑郁而亡了……”他夸张地叹息，说到最后，又破了一脸肃容，忍不住挤眉弄眼起来，笑道，“不过好在阿憬和阿彦频送捷报至朝中，陛下犒军总要派遣大臣，我便借个缘由出来透口气。”
夭绍如何不知他的心性，由衷道：“的确是难为你了。不过常听憬哥哥和阿彦说，这次战事从不曾为兵饷发愁，却是你在邺都灵活周转之故。”
沈伊被她一夸，有些飘飘然，咳咳嗓子，勉强从容道：“过奖，这是我分内之事。”
夭绍笑道：“只是有一事我想不明白，伊哥哥这次若只是为犒军，来去路程不能多耽搁，断不该犯险孤身深入荆州腹地。”她话语顿了顿，低声问道，“你其实是来找我的吧？是婆婆让你带我回去，对不对？”
“这……”沈伊笑容褪去，喟叹，“你心思愈发缜密了。”他慎重点头，“是，我奉懿旨带你回邺都。”
夭绍垂眸，默默地想：荆州战事至此，殷桓败局已定，想来不会再生大的变动。自己此时离开，也不必太过牵挂担忧。何况阿彦方才也说，若无意外，一个月后必回邺都，离别也不是很长，自己回去，除能侍奉婆婆膝下，也正好能寻个清静的地方，琢磨尚教的针灸之法，好让他以后戒除药散时少受几分痛苦。
想到这里，她和郗彦对视一眼，见他目中尽是了然之意，她微微一笑，轻声道：“好，我随伊哥哥回去。”
此言一出，沈伊和偃真都怔了一下，虽是诧异她难得的心意转变，却也没有多做劝说。
此事议定，室中另起话题。偃真将带来的两封帛书递给郗彦，说道：“一封是洛都云阁的密信；一封是殷夫人方才派人送到城外军营的，说韩瑞是荆州军叛徒，本必死无疑，但如今事出无奈，暂留他一命，想与少主交换一人。”
郗彦看过殷夫人的信函，一笑：“以韩瑞交换殷湘？”
“是，”偃真道，“阮公子说，这未必是殷夫人的主意，怕是韩瑞的主意。昨日夺江陵城的计划隐秘，韩瑞并无可疑之处，除非是他自己向殷夫人坦诚。而促成此事只有一个原因，韩瑞对殷湘，确实是有深厚的夫妻之情。”
郗彦并不曾犹豫，道：“不管是谁的主意，回信殷夫人说我答应。约明日午时，北城门外交还殷湘。”
偃真应下：“是。”
郗彦这才翻开另一封洛都密信，目光掠过其上字迹，先是一怔，而后微微拧眉。
沈伊见状惦记到一事，忙问道：“洛都云阁有没有子野的消息？”
郗彦摇摇头：“还没有。”他将密信凑近烛台，又细细从头再看，说道，“不过洛都日前却发生了一件奇事。五月十三深夜，紫辰宫骤然起火，火势绵延至邙山，至次日傍晚，惊扰洛都一夜一日的火光才被完全扑灭。”
“起火？”沈伊抚着下颚想了想，道，“以子野对北帝的恨意，纵火之事倒像是他的作为，何况他曾为禁军统领，对北朝宫廷了如指掌。只不过火势这么大，绝非一人能成。而且虔伯父写过信给我父亲，只道子野是孤身离开，洛都鲜卑族人又都尽入囹圄，想来他不会有帮手。”
郗彦合起密函：“说得很对。”
沈伊又道：“但若纵火的人是子野，云阁密报既未提有人落网，想来他也侥幸逃脱了。”
郗彦继续表示赞同：“有这个可能。”
沈伊于是下定结论：“如此说来，暂时没有子野的消息，就是好消息。但问题是，他何时竟有了这等通天的本事和细密的心思，竟能逃出云阁万千细作眼线？此事最为怪异。”
“不怪异。”郗彦唇角微扬，笑意却并不明朗，说道，“当今能明目张胆潜入北朝皇宫，在后宫纵火，且没有留下蛛丝马迹的，唯有一人有此能耐。”
沈伊看他一眼，慢慢道：“你是说裴行的幽剑使？他为何要这么做？”
郗彦揣度须臾，索然一笑：“个中缘由，我也想不清楚。”
“裴行……”一旁沉默已久的夭绍忽喃喃出声。沈伊和郗彦都朝她看去，却见她目光恍惚，看着屋外绵延无尽的漆黑夜色，怔怔不语，似陷入了深思。
算算时辰已晚，偃真想到夭绍将回邺都，那今夜与少主一起的时间着实宝贵，便忍不住以眼色频频示意沈伊离去。沈伊却视若无睹，眼巴巴地看着夭绍和郗彦，一脸祈求：“我今夜不歇于此处吗？我要与你们彻夜长谈。”
夭绍不说话，只微微一笑。郗彦站起身，握住夭绍的手，言词利落：“我们送你一程。”
沈伊欲哭无泪道：“世态炎凉，皆是忘恩负义之辈啊……”眼看那二人在烛光中相视一笑，对自己仍毫无挽留之意，他只得独自哀怨凄凄地去了。
 
 
<h3>（四）</h3> 
江陵城这一夜频生事端，或喜或悲，波澜仅存各人心中，难成风浪。不同江州夏口，此夜却是战火如荼，烈焰飞腾，怒江风浪湮没在飞石箭雨间，江心通红，帆樯森耸，愈发显出涛卷烟云、吞灭天地的凌厉疯狂。
且说北府军攻云陵、破洞庭，并深入荆州腹地的战报传到怒江，殷桓怒不可遏，欲掩军回防，不料未及行动，此日午后阮朝又率北府水军攻袭乌林。荆州军为雪前耻，北府军深怀大恨，两军俱是殊死奋战，一战势同水火，迅速蔓延。攻入石阳的荆州军望见对岸狼烟，难忍憋居此地不得辗转的恶气，也发起攻势，与凌泽滩外的豫州铁甲军厮杀一团。
敌已攻来，殷桓避无可避，亲自领军杀退阮朝，乘胜追击，荆州军倾巢而出，乌泱泱似墨云飞坠，直压夏口而来。萧少卿早令各处水门部署妥当，只等殷桓攻来。两军一旦交锋，便是海枯江竭、日月无色的架势。由此，江夏城外怒江百里水岸皆成箭石飞纵的战场，相峙半年的决战在此夜骤然爆发。
直到子夜，前线仍在艰辛鏖战中，双方咬紧牙关寸土必争，绝无退却。夏口营寨，萧少卿巡视过把守西山各峰岭隘口的人马，略微松了一口气，回到中军，登上哨台观望江中战局。
此刻正是争战到最为紧要的关头，水上风送火势，焰飞千丈，箭光走石密布天罗，漫江血流滚滚。萧少卿触目所及，或暗或明，或浓或烈，无一不是深深浅浅的红色，望得久了，只觉眼底刺痛，胸间蒸腾的杀气直欲化作一柄锐光四溅的长剑，破鞘而出。
还不是时候——
他背负身后的双手死死握住，竭力按耐心绪，冷看风云变幻。震耳欲聋的搏杀嘶吼声中，腰间长剑忽轻轻颤吟，下一刻，便在临近的阴诡风声夺然而出，流光横劈夜空，挡住迎面而至的劲烈掌力，冷冷指向哨台上的不速之客。
“这等情势下还如此警觉，郡王当真好身手！”来人由衷赞道。
“孟道？”萧少卿凛然一惊。映天彻地的红光可让他清楚望见来人清癯的面容、皓白的须髯，以及掩藏在斗篷阴翳之下，一双淡远苍老的眼眸。
萧少卿还剑入鞘，悠悠笑道：“孟老倒是稀客，如此乱世却弃裴相南下，想来不只是找我切磋武艺这般无聊。”
“郡王说笑了。”孟道揖手，“我受主公所托，领二人来投靠郡王。”
萧少卿回顾江中战火，淡淡道：“你也看到了，今夜不论何事，我都走不开。”
“那二人正在营寨前，见一面不会耽搁郡王太多时间。”孟道话语清浅平和，“且郡王今夜不见，只怕会累一人丧了性命。”
“性命？”萧少卿冷冷一笑，望着战火中飞溅弥天的血雾，懒得与他纠缠不休，下了哨台往帅帐走去，“本王即将上阵杀敌，却也不知多少性命会丧于我手。此刻无空与你周旋。孟老请便。”
孟道紧随其后，不紧不慢道：“那二人是郡王故人，姓慕容。”
“子野？”萧少卿脚步一滞，望一眼孟道，身影当即飘飞出去，急急赶往营寨外。
西山峰影沉沉，一辆马车停在远处壁岩下，车厢中烛光微微，正照清孤立车旁的那人身影。萧少卿疾步至马车前，望着那人消瘦苍白的面容，默然一刻，才勉强压住心中怒气，缓缓道：“你可知自己突然失踪，多少人在为你担心？”
“阿憬……”慕容子野漂亮的眉目间一派消沉，脸上虽有愧疚，更多的却是悲伤和无奈。他叹了口气，并不解释，打开车厢门扇，看着躺在里面那面无血色的女子，轻道：“北朝追兵上万，我无法至河内与尚会合，只得南下找你。晋阳痛失了孩子，又被北帝幽禁在冷宫，我找到她时已奄奄一息，随我逃出洛都那夜又为我挡了一箭……如今她只余一口气息，我想天底下能救她的人，或许只有灵姨。”
“晋阳未死？”此夜见到的人一个比一个更出意料之外，萧少卿无空思虑其间缘由，立刻道，“你带晋阳先去江夏城，到官署将她安顿好。我这就派人去豫章请母亲连夜过来。”
慕容子野灰败的脸色这才有些明亮，感激地看向萧少卿：“阿憬，有劳你。”
萧少卿不再多说，丢给他一枚令牌：“这是开城门的令箭。今夜正逢决战，我无法抽身，便不送你了。”说完朝远远站在一旁的孟道走过去，“劳烦孟老，再送他们入趟江夏城。”
“是。”孟道躬身应下。
萧少卿盯着他道：“只是有一件事，请孟老为我解惑。”
“不敢，郡王请问。”
萧少卿慢慢道：“裴相和鲜卑是世仇，何故这次如此热心，竟帮子野救出晋阳？”
“世仇？”孟道微微一笑，叹道，“只怕是累世牵绊的愁结难解吧。”
“什么？”萧少卿愕然。
孟道不再多说，退后两步，长揖一礼，驾车自往江夏城。
今夜到底不比寻常，萧少卿只在原地怔了须臾，又马上赶回营寨。入了中军行辕，迎面正见一脸焦急的魏让四处顾望，嘴中不住嚷嚷道：“小王爷去哪里了，竟哪里都找不到！”
“魏叔！”萧少卿高声唤住他，“何事？”
魏让忙禀道：“夏口之南两座水门已被攻破，苏琰大人也派人来报，石阳浅滩一带的防线也是岌岌可危。荆州军正在厮杀登岸，诸将皆请元帅令下。”
听闻浅滩即将失守，萧少卿不但不急，唇弧反一扬，道：“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殷桓大军已搏杀五个时辰，早已精疲力尽。传令除赤水津五座水门、夏口水寨中军把守的三座水门外，各处防线都徐徐后退，引荆州军杀入西山。”
“是！”魏让抱拳，入帐领了军令，飞马而去。
“恪成！”萧少卿唤来帐外随侍，给他一条军令，“传命阮将军，子时之后，等荆州军大部兵马杀入西山后，放火将岸边的荆州战舰烧毁殆尽！”
恪成领命应下，诧舌道：“西山从谷早已机关遍布，一旦烧了船舰，那些荆州军岂非都是有来无回？”
萧少卿声色不动，只淡淡看他一眼。恪成吐吐舌，忙闪出帐外。
萧少卿转身抚摸屏风上悬挂的铠甲，心中忍不住轻轻一叹：今夜此战，山河失色，血污遍地，往日隽秀出尘的西山烟雨，怕是可追忆而不可再得了。
以大军溃逃之计诱得荆州士卒攻入西山，是萧少卿筹谋已久的计策。西山各处要害之地皆有重兵把守、机关暗伏，荆州军一旦靠近，断然是如恪成所说的有去无回。但等荆州军被杀得魂飞魄散，想要退出山岭而逃回江中，至江畔却见火光熊燃，来时战舰俱沉没在烈烈赤焰间，化成腐朽灰烟。后无去路，前为死地，任荆州士卒再是狰狞，阳关之路业已断绝。
此战大胜，杀敌五万，降者十数万，荆州士气荡涤一空，殷桓领残军逃回乌林，无空修整兵力，对岸阮朝再率各路水师攻来。不得已，殷桓撤军乌林北逃沔阳，想要从东面渡过襄水绝地反击，隔水一望，却见对岸铁甲密密麻麻，箭楼高耸，却正是八日前北上截断苏汶粮道的萧子瑜驻军在此。
苏汶当日在上庸城九死一生夺得粮草，捷报刚报往乌林，下一刻便被萧子瑜重兵围困，不得已全军降之，苏汶被斩军前，粮草送还北朝。郗彦购买的五千战马，以及北府三千悍卒，却打着苏汶的旗号，旁若无人地穿越荆州北地，绕至江陵城侧，虎视景城之下。
阮朝攻占了怒江北岸，等待萧少卿的大军合兵一处，而后二人再行分道。阮朝率北府水师沿江从洞庭西进荆州，援助守在西线的钟晔。萧少卿则领江州十万将士，自内陆步步逼近沔阳。
如此，东面萧子瑜把守襄水，钟晔与阮朝在西侧横陈怒江上游，南有江州重兵驻扎，郗彦更早已北占江陵城，殷桓陷入四面楚歌，被困沔阳孤城，断粮缺水，大军无援，军中不时生出哗变。
内忧外患重重袭来，殷桓既牵挂在景城的妻女，又自恨当初不该在韩瑞身上下那最后的赌注，乃至今日生死不能的困局，一步行差、步步皆错。
他自是焦虑万千，与之相比，郗彦与萧少卿却甚为悠闲，两人都不急着攻打沔阳，一人在北慢条斯理攻夺房城和景城；一人在南收拾荆东残局，收览人心，教化万民。
未过数日，北府军攻陷景城，殷夫人冲锋陷阵时中箭而亡，殷湘于府衙内庭自缢而死。消息传入沔阳，殷桓悲愤之下口吐鲜血，顿时昏厥过去。诸将手忙脚乱，将他救醒。殷桓睁开眼，目光浑浊，面容惨白，只直直望着青云白日，良久，才指天恨叹一句：“天公不平，不除无能昏君，却欲亡我——”
英雄末路，竟是如此孑然一身的悲凉。
 
 
<h3>（五）</h3> 
江陵城，入夜，孤月清朗，洒照一地银光。郗彦走入贺阳侯府西庭凤雏轩，室内灯火未燃，幽香隐淡，借着轩外湖水的粼粼波光，依稀可见一修长人影正凭栏而立，衣裳萧索，背影孤寂。
“韩瑞。”郗彦慢步走近，与他并肩而立。
韩瑞缓缓侧过身，朝他一礼：“少主。”他微微低着头，斑驳波色正映上他的面庞，水光幻化处，苍无血色。未眇的右眸也是空空茫茫地，却是黯淡成灰后的恋无可恋。
郗彦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曾做到当初夭绍答应你的事。战乱之下，未能保得殷湘周全。”
“少主言重了。”韩瑞没有喜怒，神情淡淡地道，“就算保得她一时的性命，也保不得她的长久。这是预料中的事。”
郗彦看他一眼，没有再说。韩瑞沉默了片刻，却又启唇道：“韩瑞斗胆求少主一事。”
郗彦点头：“说吧。”
韩瑞道：“若有朝一日少主在战场杀了殷桓，他的尸首，可否交给韩瑞？
郗彦皱了皱眉：“你要他尸首何用？”
“我要亲手埋葬他。”韩瑞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将话止住，再开口时，言词已恢复平静，“一来，我要祭祀父亲，告诉他我亲自处置了殷桓的尸首，虽不是我杀了他，他或多或少也因我而亡，父仇已报了；二来，殷桓教我养我九年，我虽恨他，却也……敬他；三来——”
说到这，他不知想起什么，竟轻轻笑了笑：“荆地风俗，人死之后，拾骨者须为女婿。我答应过湘妹妹。”
他说得风轻云淡，显是自然而然之事。
郗彦看他片刻，颔首道：“好。”知他就此再无话可说，便转身离开。
刚出西庭，瞧见阮靳风风火火一路急登石阶而来，脸上难得的有些慌乱，至他面前犹气喘不定，郗彦略有诧异：“难得见你这般行色匆匆，出了何事？”
阮靳长吸一口气，飞速道：“刚从西面传来战报，殷桓发兵突围，倾全军攻打西线。怒江上游有钟晔和阮朝一同把守，本是防线稳固，不料后方竟突然杀出上万西蜀兵，为将者为勇冠绝伦的夏侯雍。”
郗彦面色一变，目光骤冷，立即朝前庭走去，微怒道：“西蜀兵力上万，前线斥候竟没发觉？”
阮靳匆匆跟上去，喘息不停地解释：“你也知道殷桓早在荆州地界荡空了所有朝廷的眼线，尤其是荆州西南、西北等地，蛮山荒岭，我们的斥候都不甚熟悉此处风土民情，极难探清敌人的行踪。”
“当前战事如何？”
“西蜀与殷桓里应外合，奇袭得逞。殷桓已率主力突破防线，向西面夷陵逃去。钟叔弃舟上岸，率三千风云骑追杀殷桓。”
“殷桓主力多少人众？”
“据军报所说，不下五万。”
郗彦听到此刻，面色更寒，至前庭换上战甲，吩咐侍卫先行飞骑出城，传命前锋营士卒整装待发。将要走时，他想起一事，不得不转身折回来，拿起书案上一瓶药散服下。阮靳早知他的心思，及时送来一囊温酒，嘱咐道：“荆西地势险恶，毒瘴甚多，切记穷寇莫追！”
郗彦一语未发，执过酒囊，至府外骑上战马，急鞭而去。
因时间紧迫，距离又远，郗彦未点步兵，只让谢粲领着前锋营八千骑兵随行。一路追风赶月，尘土漫扬山道，谢粲背负着长御弓和玉狼剑两件重物，紧随郗彦身侧，不时偷瞥他凝重的脸色，满心疑问，却又不敢乱问。
这一路，全军上下皆是沉默，唯闻马蹄重踏贯穿山岭。心中的极静与身外的极噪不住冲突，每个人皆被压抑在这不可逆转的双重洪流之下，气血沸腾，直想放声嘶叫。及至亥时，遥望见远处苍原上燎腾的红光、冲天的杀喊，诸人心中难以排解的躁动终于被彻底点燃。
郗彦看到远方战局，却驻马停了停，高处观望片刻，微微拧眉。
“荆州军为何是轰散四逃之势？”谢粲看着苍原上乱作一团的战场，努力分辨各方形势，疑惑不已道，“那战场中央飘飞的蓝色旗是西蜀军旗，还有西蜀皇子祖偃的大纛……元帅，蜀兵怎么来了荆州？”
任他如何发问，郗彦只字不言。谢粲横他一眼，再望去战场上，忍不住仍是低低嘀咕：“围困风云骑的多为蜀兵，荆州军四处逃散，继续争战者不过一二，看来西蜀是决意要报灵壁坑杀之仇了……”他忽然语歇，看着战圈中那个一马当先、所向披靡的西蜀大将，隐约觉得是似曾相识，穷尽目力，待看清那在红光下华彩四射的流金白玉面具，脑中轰地一响，咬牙切齿道：“夏侯雍，灵壁之围中他竟未死？！”
“原来祖偃也来了……”郗彦若有所思，冰寒的面容至此才松缓了几分，淡淡出声道，“谢将军。”
“末将在！”跟随他身边久了，谢粲无须他吩咐，已明白其意，取下背上玉狼剑，一拍马背，呼喝大军随之冲入苍原，沿途所遇荆州士卒，横剑立斩。不过一刻，飞溅的血液已浸透了他的袍袂。
乱战之中，处处是惨哭哀嚎。那紫袍少年将军却如同是蛟龙入海，翻腾舞跃，透着不可争锋的英勇骄傲。八千铁骑跟随其后，犹如淹没万物的洪潮，遍踏整个战场，直奔烽火最盛处。
战局中的诸方自察觉了突发状况，力量本寡的风云骑见到援军，愈战愈勇，近万蜀兵与剩留的荆州军无一不与北府兵有深仇大恨，杀红了双眼，尸骸横陈，也无人愿退半步。
蜀将夏侯雍望见谢粲，更是恨意盈胸，眼下也再容不得旁人，紧勒马缰横冲而来。谢粲却不慌不忙地搭起长御弓，仰天放出四支长箭，将祖偃的四面大纛全部射落，而后迎着破风飙至眼前的枪锋侧开脑袋，斜身拔出玉狼剑，挥臂挡住夏侯雍的攻势。
二人都是年轻气盛的好战少年，一经交手，锋芒四溅，虽则各自恨不能一招结果了对方的命，却也心知肚明彼此的武艺正在伯仲之间，严阵以待，无人敢小觑对方丝毫。正杀得兴起时，蜀兵后方却猛然传来“救驾”的呼声，夏侯雍心中一凛，朝谢粲虚晃一枪，恨恨道：“下次必取你性命！”
谢粲朗声大笑：“我却今天就要你的命！莫逃！”想要追上夏侯雍，无奈马前围拢过来数十名蜀兵，待杀尽眼前的敌人，谢粲抬头一望，那身银甲金袍已在百丈之外。
“便暂留你一命！”谢粲悻悻道，待朝夏侯雍赶往的蜀军后方望去，不禁愕然失色。
雪白甲衣，黑绫大氅，那人孤骑奔入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虽上千蜀军将长矛槊刀朝他横刺过去，却挡不住他分毫。谁也看不清他如何杀人，只望见那条人影幽如鬼魅，轻如长烟，手擎长剑幽光静谧，划过眼前时，只是衣袂挟风的悄然动静，那寒锋却已锐利遮盖漫天月色，让自己眼前沦为再也无法醒来的黑暗。杀戮下的血雾笼罩他的周身，戾气阴厉如自地域而出的修罗，伸手索命，翻云覆雨，只是顷刻，便将蜀皇子驾前的守军屠杀殆尽。
纵是夏侯雍率大军飞驰回援，及到后军，却见那人的长剑早已抵上祖偃的脖颈。他救驾心切，抡起长枪便自那人背后攻去。岂料那人头也不回，左袖微扬，枪锋便被一股柔力禁锢半空。
夏侯雍紧咬下唇，凌空跃起将长枪下压。那人终于回过头来，月光照上头盔下的面庞，俊美的容色令夏侯雍也不由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喀嚓”裂响，长枪枪锋已折断在那人掌中。未见那人有其余动作，却有一股猛力隔空袭至夏侯雍胸前，扼住他的呼吸，十分霸道地将他逼退三丈之外。
“……郗彦？”祖偃在青锋剑下颤然出声。眼前此人虽素未谋面，但他在战场的风仪却与自己记忆深处年少所遇的那位东朝名将吻合一处。只是昔日的郗峤之驾驭沙场时如从天而降的凛凛战神，而此人，却似神又似鬼，更令人胆战心惊、魂飞魄散。
郗彦横眸，望着长剑下的年轻男子，淡淡开口：“南蜀三皇子？”
祖偃青白着面色道：“是。”
郗彦道：“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鸣金收兵吧。”
祖偃自持皇子尊严，一时只抿着唇沉默。郗彦也不催促，手腕微微一动，青锋剑上有鲜红的液体缓缓滴落尘土，却是先前在此剑上命丧者的血液。祖偃心中战栗，喉结也忍不住下上滚动，只得朝身旁副官看了一眼。那副官默默扬了扬手臂。长号吹响，战场上蜀兵早就瞧见了这边的一幕，已然人心溃散，无心再战，听闻鸣金之音，忙步步后退，渐止兵戈。
副官小心翼翼道：“郗元帅，已然止战了。”
郗彦声色不动，长剑仍抵在祖偃颚下，说道：“我若令你此刻退兵回西蜀，永不再犯东朝，你答应不答应？”
祖偃咬着牙道：“答应。”
“我能相信你吗？”郗彦目光如冰，唇角却轻轻勾起，“你与我东朝曾数度盟约，却又三番两次地背弃不顾。如今更在危急之下权宜应承此诺，怕更是信不得。”
祖偃捉摸不透他的喜怒，无奈道：“那元帅待要如何？”
郗彦慢慢道：“你既来了东朝，便是我们的客人。既有意与我朝再订盟约，也不妨再表现出点诚意，走一趟邺都如何？”
祖偃面色一下涨成通红：“放肆！你是要囚我为质子？”
“也可以这么解释。”郗彦无波无澜道，瞧见谢粲已领军赶来，嘱咐道，“连夜差人将三皇子送入邺都，重兵守护，路上好好照看着。”
谢粲应命，挥手让人将祖偃“请”走，又瞥着跌坐在地的夏侯雍，问道：“此人如何处置？”
“这是你的小朋友，”郗彦收剑入鞘，微微一笑，“随你处置。”
“谢元帅！”谢粲大喜。
郗彦驰马至风云骑前，却不见钟晔踪影，正要询问，已有将领上前禀道：“钟将军率五百将士往西南追殷桓去了。”
郗彦闻言皱眉，命谢粲留驻原地，自己调转马辔，孤身朝西南赶去。
 
 <h3>（六）</h3> 
越过一座高原，月光下铺陈出一片浩瀚的芦苇浅滩。沿浅滩南下，扑面的水汽中有血腥味愈渐浓烈。芦苇丛的尽头，几束未灭的篝火静静燃着一地狼藉，浅滩之上，利器散落，密密麻麻的都是死人的尸首。几匹坐骑受伤横卧地上，自鼻中隐隐透出哀鸣。
触目所望不见一个活人，郗彦面色一凝，正待快马赶过去，马蹄却被脚下蔓草所绊。那战马就这样止步不行，只面朝西面，低低长嘶。
郗彦怔了怔，想起这马素日便是钟晔和偃真照顾，心中猛地一跳，忽生不祥之感。他朝西面望去，但见一浑身浴血的人面朝东南、双膝跪地，将长剑插在身前的土中，又以剑柄支在胸前，将身子挺得笔直，宛若石塑一般。
那人衣甲破损，全身上下七八处血洞，殷红的液体至此刻还在流淌，纠缠着一地草根，汩汩汇入不远处的河水。他的面庞沾着污血，已然看不清原来的面目。然而那颚下的三寸长髯、支在胸口的三尺长剑却是再熟悉不过。郗彦眼前微微一黑，僵坐马背片刻，才飞身掠去那人身旁。
近在咫尺，方敢认定此人就是钟晔。
郗彦跪在地上，不顾钟晔的气息还有没有，冰冷发颤的手指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摸出那一缕微弱的脉搏，运功将内力源源不断打入他的经脉。
“少主……”叹息淡缈不可寻，似自远方而来。风吹动散落的发丝抚过眼帘，钟晔动了动，紧抿的唇轻轻张启，黯黑色的血液从嘴中溢出，气若游丝，缓缓挪动着左臂：“少主……殷桓首级在此……”
郗彦移目望去，方见他手中紧握着的、残秽不堪的头颅。殷桓双目圆瞪，紧缩的瞳孔中怒哀皆存，昔日的兄弟这一日终于对阵沙场，你死我活，毫不留情，心中的滋味该是如何，郗彦想不到。只是心心念念九年的大仇一朝得报，他看着殷桓死不瞑目的头颅，却忽然感触皆无，整个身躯都似空乏下来，心中更是空洞，神思皆惘，不知将去之路。
“本该是由少主手刃此贼的，不过事出突然，我逾越了，少主勿怪……”钟晔努力再三，终于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看着月光下面色惨白、一言不发的年轻男子，唇边露出笑容，“大仇得报，少主……从此之后该是主公了。郗氏复兴在望，可惜钟某却不能再陪着主公继续走下去了……”
郗彦紧抿双唇，眼神冷冽无尘，紧紧盯着钟晔，仍是不语。
“主公不必为我伤心……钟晔，身为郗氏家将，能轰轰烈烈在战场上流尽此生的血液，是死得其所……”钟晔断断续续地道。他清晰感受着血液在身体内奔流得越来越慢，筋骨也在渐渐僵冷，虽然有郗彦不断打入的内力，他的魂魄却仍在尖叫着远离尘世。
他瞳中早已没有光泽，只是水雾凝结，被月光及篝火映照，浮飘出虚幻的光彩。
“主公为什么不说话……”钟晔看着郗彦，看着这个自己照顾了一生的年轻人，心中不舍而又哀伤，泪水终于自眼角悄然滑落，慢慢说道，“主公自幼如此，每逢伤痛过度，都是这样一声不吭……主公不必为我伤心……”他再一次说完这句话，眼睛便无力阖上。
郗彦传入他经脉中的气流似入大海，没有回应，无从着落，大吃一惊，忙点了他身上诸个大穴，锁住那最后一口气。
夜风寂寂吹过耳畔，钟晔听着自己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声音，轻轻道：“郡主……她在西山答应我了……她会是那个陪伴主公一生一世、永不言弃的人……我，放心了。”
话音戛然而止，声息全无。而后不管郗彦如何运力打入他的经脉，如何揉搓他周身的大穴，他的灵魂却毅然决然地离开躯体而去，升腾至半空，悲然一叹。
月光清朗无垠，照耀这片无声的大地。芦苇随风飘动，夜空盘旋来几只秃鸠。浅滩上那老者身躯已成坚石，眼眸紧闭，脸庞上的表情停留在最为慈霭的一刻。那身着雪白铠甲、在战场上无人不为之丧胆的年轻元帅此刻却无助地抱着他渐渐冷却的尸首，怔怔望着夜色深处。
他眼中干涸，未流一滴眼泪，漆黑的瞳中有某种情绪漫溢深刻，常人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彻骨锥心的恐惧，还是无处所依的孤独。
四周死寂，忽听不到一丝动静，他全身冰冷，如被置入了不见天地的坟墓。
他终于张了张口，想要放声嘶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入夏，五月辛巳，北府钟晔杀殷桓于夷陵，被困沔阳荆州士卒粮草紧缺，五日后悉数归降，独殷桓亲信一部密联蜀兵冲破防线，入荆地西南，成流寇余患，贺阳之祸由此遗存……”
——《东纪三十二 成皇帝永贞十三年》

第三十七章 长袖善舞
<h3>（一）</h3> 
永贞十三年，六月十六，邺都。
天色还未全白，墨青色的城墙高耸森严，暗淡晨光之下，古石斑驳，略显沧桑。时辰尚早，沈府总管祁千钦却一早出了西城门，骑马在城墙下兜绕几圈，见远处广潜山侧的官道上空寂一片，青天尽处也无尘土扬起，祁千钦遂未在道上多停留，折转往曲水之畔的酒庐。
庐内灯火若隐若现，却不见小厮迎上，祁千钦下马自拴了缰绳，步入庐中。
这个时辰还没有迎来送往的热闹，满堂空寥，唯临窗他惯坐的席案已被人占据。祁千钦微微皱眉，借着堂上晦暗的光线，瞧见那人手执杯盏面朝窗外，容貌虽不可见，但一袭金色长袍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孤秀俊逸，却是似曾相识的眼熟。
祁千钦怔了一怔，盯着那背影再看了几眼，默然转身，坐在另一侧窗旁。
那男子似对他的到来一无所觉，只静静望着远处的城池，看着北方青天下那绵延雍容的宫阙殿阁，良久，才伸手慢慢抚摸起腰侧佩带的寒铁弯刀。
“公子要的玉带糕做成了！”庐间内堂忽起一声长呼，一灰衣小厮匆匆小跑出来，将一盘晶莹如玉的糕点奉至金衣男子面前，“按公子说的，师傅又重做了一遍。”
男子微微侧首，双瞳深黑如墨，望了望盘中糕点，摇头一笑：“不是这个味道。”
小厮有些泄气，却仍掬着一脸笑容道：“您尝都没尝……”
“香气不对。”男子轻叹了口气，脸色怅然。
小厮还欲劝说，一旁却有人笑道：“这位公子要的玉带糕，蒸食时需以竹萚裹覆，方得其味。”
小厮闻言回首，这才发现今日的第二个客人，忙笑脸迎过去：“原来是祁总管，却是多日不见了！今日一早出城，想来又是奉了丞相要命？”
祁千钦不置是否，笑道：“我出来得早，还未用膳。如我方才所说，再做两份玉带糕，另热一壶杜康来。”
“是。”承他方才提醒，小厮得了做玉带糕的要领，忙挑起帘子去了内堂。
而那金袍男子仍临窗坐着，头也不回，望着广潜山繁芜密青的草木，许久，才轻声笑了笑：“玉带糕、杜康……九年了，原以为早已物是人非，想不到你还能认得我，甚至还记得我爱吃什么糕点，喝什么酒。”
“过往一切，祁千钦从未相忘。”祁千钦低声叹息，至男子案前深深一揖，“见过融王殿下。”
“融王？”沈少孤眯起眼，碎冰猛自眸底迸裂，修长的指尖终自弯刀上眷恋不舍地松开。
眼前的人沉着稳重，一如武康沈门下的历任总管。昔日沈氏家仆中那唯一一个愿跟随在自己身边跳脱飞扬的少年，怕是再也寻不得了。沈少孤低下头，慢慢微笑：“我还是错了。当日被我视如兄长的祁千钦早不存世上了，如今在世上的，只是丞相府的祁总管，对不对？”
祁千钦无言以对，弯腰沉默半晌，直了直身子，温言道：“融王既来了东朝，邺都城也近在眼前，为何不入城？主公若知道融王到来，必然欣喜万分。”
“沈峥会欣喜？”沈少孤眺眼望着天边，似在疑惑，片刻后，唇角微勾，“也是，我倒也想不出他有憎恨我的理由。仔细想想，我欠沈氏的寥寥，沈氏欠我的却是难以计数。”
祁千钦忍不住道：“往事已逝，二公子不必……”
“孤乃柔然融王，不是什么二公子。”沈少孤冷冷截断他的话，“十年前，沈弼不认我是沈氏族人，如今本王也不必赶着去往沈府高门。劳烦祁总管告知丞相一声：若心知有愧，我此段时间居于邺都城，请勿使人打扰。”
“是，”祁千钦轻声道，“在下斗胆，敢问融王这次南下是为了——”
“北朝战事。”沈少孤微微一笑。话至于此，言下意味却是难以捉摸。他想了一刻，忽道：“听说北朝苻子徵南下邺都遍访群臣，想来也去过丞相府了？”
祁千钦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以告：“前段时日的确来过两次，但皆逢主公外出，主母借由将苻公子挡于府外，此后他便不曾再来过。”
沈少孤轻笑道：“果然如我所料。苻子徵南下动机不纯，明知丞相夫人出身鲜卑，偏选沈峥不在时拜访，倒会装模作样。”他略一沉吟，又问祁千钦，“你这么早出城，是来接沈伊的？”
“是。”
“此处是接不到他的。”沈少孤悠然饮了口酒，“你且回城吧，沈伊在午时前定会回府。至于沈峥让你通知他的事，也不必过急，夭绍与他一处，他也抽不了身。”
“可是——”
沈少孤道：“荆州战报即将到达都城，押解南蜀三皇子的军队也正星夜赶赴扬州。如今前朝既要忙着封赏前线将士，又要与南蜀重拟盟约，沈峥和沈伊都有得忙了。至于沈太后想趁建安王来邺都的期间商定沈伊和明宓郡主的婚事，怕还要再缓一缓，所以总管不必着急。”
未想他对东朝诸事竟这般了如指掌，祁千钦诧异地看着他，微微失色。
沈少孤却只意味深长地一笑，眼角余光瞥见曲水岸边柳枝下飘起的几缕清风，起身离案：“我另有事，先走一步。”
他说离去便离去，祁千钦忍不住追上前几步：“那玉带糕和杜康酒……”
沈少孤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今日无缘，改日再聚。这段日子我住洗玉山庄，你若想来找我，也不必踌躇再三，沈峥还不至于因为这个而为难你。”
“……是。”祁千钦喃喃地道。拱手相送至庐外，眼望沈少孤的身影隐入广潜山下的林木间不见了，才怔怔地收回目光，将沈少孤方才的话想了又想，丢下几铢钱，跨上马直奔城中。
日色渐渐染红了云层，广潜山被霞晖笼罩着，景色清奇。沈少孤步入山谷林荫间，未走多远，一袭谧蓝色的裙裾便自葱郁叶色间飘然而出，静立道旁。
那女子身姿十分纤长，微卷的长发浓密黑亮，面庞被一方蓝绡遮住，露在面纱之外的眉眼傲然天成，清冷中自有夺人丽色。望着沈少孤步至眼前，她揭开面纱，低了低头：“小舅舅。”
跟随她身后两名短衣高靴的柔然武士也迎上来，单膝跪地道：“见过融王。”
“退下。”沈少孤挥了挥衣袖，等武士退远，才冷冷一望长靖，“为何突然南下江左？依独孤尚和郗彦的心思，既知道我来了东朝，必会将丑奴送往北方，你在中原正好能守株待兔……”话未说完，目光瞥到长靖唇边一丝讥诮的笑意，沈少孤念光飞转，面色孤寒：“怎么，难道炤将军那边有了消息？”
“是，”长靖慢慢启唇，“小舅舅南下之后，我与炤将军兵分两路，我往河东，炤将军分兵绛城以北。我那边空等半月不见蛛丝马迹，不过炤将军却发现了阿奴儿的行踪。她还是与慕容华的那个小徒弟在一起，但云阁从旁护卫的剑士不下百人，且过了解良，一路都有鲜卑军队出没，我们夺人不易。”
沈少孤皱了皱眉，一时沉思不语。
长靖道：“除此之外，炤将军密信说，以阿奴儿北上的路线，该是去拢右鲜卑军营。如此说来，我们四月底接到的密报应该确实无误，长孙伦超是真的答应了鲜卑的盟约，要将阿奴儿嫁给鲜卑人。”
“问题是嫁给谁？”沈少孤揉着额，不紧不慢地道。再思片刻，他眸中蓦然一动，恨恨一笑：“尉迟空……尉迟，尉迟，我怎么就没有怀疑过这小子的身世！”
尉迟空？长靖蹙眉：“小舅舅想到什么？”
沈少孤并不言语，只抿紧双唇，回忆往事周折，越想越不对。待到彻底恍悟时，内心不免一阵气苦——鲜卑当年曾有勇将尉迟昌名扬塞北，十数年前暴病而亡，想来这尉迟空便是他的遗孤。而尉迟空既一直留在慕容华膝下，断非偶然之故，更何况昔日慕容华在殷桓身边八年所图为何，至今也是不言而喻。如此推论下来，那慕容华当年在北朝狱中说是险些遇难，怕只怕退路早已谋好，阿姐的伸手一援必然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这般看来，所谓的情债孽缘原都是阿姐的一厢情愿，慕容华却从未有真心待过阿姐的一刻，阿姐要与他斗智斗勇，今生怕是无论如何也赢不得了。
念及此处，沈少孤看着远处高岭之巅紫烟蒸腾，忍不住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南下图谋不得不做更改。”
长靖点头赞同：“我就是想到这点，阿奴儿的事已成既定，我们无力挽回，只是小舅舅南下所图却是难上加难，长靖这才急赴江左，愿为佐助。”
沈少孤却望着她，目色沉沉，别有担忧：“只是如此？”
“当然。”长靖笑容坦然，眸光也格外清澈骄傲，“难道小舅舅以为，时至今日，江左还有什么我不能割舍下的吗？倒是小舅舅，我却担心你太过情深义重，面对江左的一些故人，无法狠心行事。”
沈少孤深吸一口气，念光飞转，另成谋划。但想到此事结局必定要伤及的一些人，他心下一紧，闭眸暗道：为师也是无路可退了。
 
 
<h3>（二）</h3> 
马车自南城门驶入，入城之际辰时已过。日色早出，金色炎光遍及长街巷陌。一路上高阁夹道，连甍迭迭，挡得一丝微风也吹不透。
即便车窗纱帘皆已撩起，沈伊却仍觉呼吸不畅。入城不过一刻，他已然是满额汗珠，频频摇动手中白玉柄的竹丝扇，抱怨道：“离开时还是清风送爽，回来时就是炙火当空了。此时就该在碧秋池中喝酒赏花，那里才是夏日乘阴纳凉的绝佳去处。”
夭绍静坐对面，阅览书卷，头也不抬说：“你如今在朝为官，怕不能这样逍遥了。”
沈伊瞪眼，被一盆冷水泼下来，愈发心浮气躁。
夭绍若有所觉，抬起头嫣然一笑：“怎么，我泼你一盆冷水，不消盛暑不说，你的火却越烧越旺了？”她收起书卷，递上丝帕给沈伊，又是一笑，“擦擦汗吧。”
沈伊的火气被抑心中，继而又无可奈何地散去，叹道：“你我都是凡人，每年暑热，为何独你不受影响？难道是吃过雪魂花的缘故？改日我也弄一朵尝尝。”
夭绍笑意微敛，话语如冰：“这个玩笑好玩吗？”
沈伊说完便已后悔，此刻看着夭绍黯淡下去的双眸，更是坐立不安，讪讪转开话题道：“你想到方才在你父母坟前上香的人是谁了没？”
提起此事，夭绍难免再陷沉思，隐约间总算想起一个人，抬头看一眼沈伊，迟疑一瞬，还是摇了摇头。
沈伊将她的犹豫看得清楚，微笑道：“谢叔叔和陵容公主生前帮助过那么多人，其中总有知恩难忘的，或正巧夜里经由兰泽山，便上去拜了拜。”
夭绍浅笑颔首：“或许吧。”
且说他二人自离开荆州以来，除在江夏城中探望晋阳、辞别萧璋耽搁了一日外，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回邺都。至此日清晨，抵达邺都城外，本该从西城门入城，但夭绍想起离邺都一年不曾为父母扫墓，心中愧疚难当，说什么也要在入城之前去兰泽山拜祭父母。
此事沈伊自无劝阻，遣走一众随侍，二人单独绕道去了城南。兰泽山上，二人在坟前方要焚香叩首，意外却见碑前炉中香雾缕缕，正是有人刚刚拜祭的痕迹。二人心中起疑，下山时询问慧方寺守在山脚的小沙弥，谁知那沙弥却说夜间山路封闭，并无人行走。二人满怀困惑地离开，一路绞尽脑汁地猜测，却也想不出连夜上山拜祭者为何人。
直到此刻，夭绍方才想起曾在江陵城中与沈少孤定下的一月之约，想到那日他匆匆离去，至今日已逾半月，或先她一步来了邺都也说不定。而世上能如此记挂着她父母的，谢粲尚在荆州，谢昶忙于朝政，除了沈少孤，也无他人可想。
车厢中一时沉寂下来。夭绍心事重重，也无心化解气氛，探头看着远处静静蜿蜒的曲水。
华光夺目的宫阙正筑在曲水流经的最高处，烈日照耀下愈显奇伟瑰丽——那是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夭绍如今望着，却觉无限遥远，无限陌生。她想着即将要面对的人和事，那仍心心念念牵挂在荆州的神思却难以回转，蓦然间只觉手足无措，急欲逃离。
“小夭，”拐过长街，沈伊忽道，“看看这边。”
夭绍转过头来，看着沈伊所指的方向，愕然一惊：“郗府？”眼前门庭轩然，松柏傲立，虽未入庭中，却也可以想象其中焕然一新的景象。
沈伊笑着解释：“陛下在三个月前就令度支尚书和左民尚书修葺郗府，其间池馆部署、内外庭的划分均未改动，一切皆如九年前。”
夭绍怔怔看了好一会，才移开目光，轻道：“要是改了布局倒还好。阿彦回来如住进去，看到旧景必然想起旧事，怕难免伤心。
沈伊却悠悠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阿彦又不会一人住郗府，到时新人住入，自有新的气象。”
“什么？”夭绍一时反应不过来。
沈伊忍无可忍地叹气，伸手拍了下她的脑袋，没好气地道：“陛下用意是为免你们新婚无所居住，这才重修了郗府。”
夭绍闻言脸色红透，微微掉过头去，轻抿住双唇。
沈伊无限倜傥地一笑，拿起竹丝扇，替夭绍扇风：“脸这么红，是热了吧？”
夭绍瞪他一眼，沈伊促狭得逞，得意大笑。
直到谢府外，夭绍脸上红晕仍未褪去。沈伊送她至府前，与迎出来的沐冰点头招呼过，对夭绍道：“你是明早去见太后吗？要不要我为你掠阵。”
夭绍微微一笑：“不需惊师动众，婆婆不会为难我。”她弯下腰，福身一礼：“谢明嘉也不敢劳沈大人再奔波。”
“何必这么挤对我？”沈伊故作咬牙切齿，言罢却又无奈轻叹，“明日要小心应对。”笑着转身，扬长而去。
眼看沈伊的马车已遥不可见，夭绍却仍站在府前，目光落在一处，略有怔色。沐冰等了一会，忍不住催了声：“郡主为何还不入府？月出阁一切都准备好了，郡主赶路必然疲乏，去歇会吧。”
夭绍却轻轻蹙了蹙眉，视线仍停留远处，有些迷惑地问道：“阿公不在府中？”
沐冰道：“主公一早去上朝，还未回来，想必被陛下留在宫中商事。”
“这就难怪了。”她轻叹道，“五叔稍等我片刻。”言罢不顾沐冰疑色，疾步朝对面深巷中走去。
一辆车帷华丽、钩膺玉瓖的马车正停在巷口，驾车老者乌袍皂巾，五官深刻异于常人。待看到充盈暗淡窄巷的明媚紫色，老者皓眉微展，下马行礼道：“见过郡主，我家少主已等候郡主多时了。”他打开车门，揖手道：“郡主请上车。”
“不必。”夭绍负手立在车外。等过须臾，那从来都带着温和微笑的修俊男子终于缓步下车。
夭绍红唇一扬：“苻公子，久违了。上次你找阿彦是为谈买卖，今日等在谢府之前，却不知又为何事？”
苻子徵谦和地笑：“自苻某南下东朝以来，郡主一直不曾看我顺眼。想当初在洛都，若非是我穿针引线，郡主可能顺利见到子绯？可能为谢澈一诉苦衷？就算你我不曾有过深交，却也不该是今日这般疏远吧。”
夭绍微微一笑：“公子说得对。若非明嘉记着你的恩惠，若非你曾是阿彦的朋友、尚的兄弟，若非你曾帮过他们许多忙，我也不会前来见你。你若有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曾？”苻子徵自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目光转深，也不辩驳，笑道，“郡主行事既如此爽利，苻某也不必惺惺作态了。此番前来，是请郡主为在下引见谢太傅。”
夭绍摇了摇头：“不行。”二字决绝，倏然转身。
“且慢！”苻子徵拦在夭绍面前，俯首之际，笑容明润温和，“郡主何故决然回头？难道此事是你做不到的？”
夭绍笑道：“公子聪慧之人，难道竟不明白我的立场？尚和阿彦都是鲜卑之后，如今中原争战如火如荼，若你是为北朝求援而要见我阿公，势必伤及鲜卑利益。让阿彦为难、让尚受困的事，我怎会去做？”
“郡主言词倒是磊落。”苻子徵看了夭绍良久，才一字字道，“谢太傅和郡主看来都是习惯拒人千里的人，如此说来，你们对谢澈的安危是彻底置之不顾了？”
听他话语不无威胁，夭绍不禁眉心一颤，袖间双手也是一凉。心思飞转，随即又镇定下来，她从容微笑：“大哥是奉阿公之命北上的，我信阿公疼惜子女的心，必不会让大哥步入危局。我也信我大哥的能耐，他会无恙回东朝的。”她看了苻子徵一眼，目光极为深刻，慢慢道，“我还相信苻公子爱妹情深，我大哥若遭不幸，子绯姐姐断难苟活。为了子绯姐姐，苻公子也会竭力保全我大哥性命的，是不是？”
苻子徵无言可答，视线落在夭绍面庞上，一时倍觉无奈，过了一会才笑道：“也罢，那我退一步。”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向夭绍：“我已多次登门拜访谢太傅，皆被拒之门外。太傅是百忙之人，无空见我，我也能理解。只是此信重要非常，必需太傅一览，若是旁人我也信不得，只能劳烦郡主将此信亲手交给太傅大人。”
信？夭绍低头去看。密封在帛书之外的字迹遒劲潇洒，熟悉非常。夭绍面色一变，忙接过来，确定是那人所书之后，再抬头看着苻子徵时，不由有些茫然：“你……”
苻子徵笑道：“此信也是他人托我的，我素来重信，不得不为。今日这件重任便转交郡主了。”不等夭绍再语，他颔首谢过，施施然转身。
纵然眼前这人举止之间依旧是优雅随和的风度，但夭绍看着他的背影，却觉模糊且神秘。
此人的真面目自己只怕从未相识——直到蓟临之缓缓地将车驾退出深巷外，夭绍仍立在原地，怔然有思。
 
 
<h3>（三）</h3> 
果如沈少孤所料，荆州战报正午送达洛都。八百里加急捷报在猛如泼雨的马蹄声中传入前朝，火红色的翎羽飞扬一路，骄阳之下如流动的火焰瞬间烧灼全城。而后，朝鼓敲动，“大捷”之声更如同雷鸣，彻底惊醒了城池的每个角落。洛都的巷陌长街被潮涌欢呼的百姓拥挤成患，一时间山呼地动，响彻九霄。
萧祯自然是喜不自胜，由此却苦了一众大臣。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本该悠哉歇于自家内庭慵懒浅寐，此时却要披上厚重的深衣官袍，入宫称贺议事。其中最叫苦不迭的莫属沈伊，在丞相府临水幽静的后庐中不过才刚入眠，便满城喧闹的欢笑吵得难以入睡，而后宫中内侍奉旨传命，祁连难抵圣意，冒死将沈伊从榻上拽下地，让他迷迷糊糊地裹了官衣，交由内侍送入宫中。
沈伊到达尚书省时，官署里外虽则官员林立、折书如山，但在沈峥和赵谐的主持下倒也不显忙乱。沈伊懒洋洋倚着门框听了半晌，大胜之下要做的事虽则繁杂，但好在人手足够，他就此心安理得地寻了一个旮旯继续瞌睡，不料才刚阖眼，就被眼明手快的赵谐抓个正形，推入一旁静室，用丝帕湿了冰水丢到沈伊的脸上。
沈伊一个激灵，神思清醒了三分，看一眼赵谐清冷的面容，心知他素来不苟言笑，也不嬉皮笑脸惹他讨厌，直接问道：“何事？”
赵谐撩袍在他对面坐下，道：“北府兵护送南蜀三皇子明日到虎林，因从江陵出发，一路水路向东，倒也不曾多生事端。只是近日庐江太守上报虎林一带忽有许多佩剑携刀的武士出没，形迹十分可疑，怀疑是南蜀救兵。因自虎林之后便走陆路，为免途中出现万一，朝廷要遣一大臣领兵前往接应。”
“要我去？”想着青天烈日下寸步难行的高温，沈伊暗暗叫苦，“这种事情应该派位将军才是。广霁营洛将军就很有空。”
赵谐淡淡看他一眼，话语无温：“洛将军要守卫邺都安稳，东朝建国以来，除非是跟随陛下出行，否则广霁营将士从不离西郊一步。还有——”他言词微顿，朝静室外看了一眼，缓缓道，“有件事，大概你还不知道。建安王这次入朝带了明宓郡主同行，听说太后对郡主甚为喜爱，半月前就留郡主在承庆宫，正等沈公子回来引见……”
“我去虎林！”沈伊在他未尽的话语下乍起一身冷汗，灵台也清明彻底，大叫起身，“我去虎林！赵大人放心，路上定不会出差错。我即刻动身！”
赵谐看着他踉跄奔出静室，扶了扶额，唇边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这般蓬勃热血、自由任性的意气风发，自己却是许久不曾体会到了。
他怔思片刻，低下头，拿起案上的明黄帛书，再阅了一遍。这是宣萧少卿与郗彦回朝封赏的圣谕。如今年轻的一辈已崭露头角，风采之盛不下他们当年，只愿他们能够善始善终、情义永存，不要再像自己这一辈，到头来竟落得生死别离、恨怨难消……
祈愿如此，然而他又深切地明白：命运之轮推动下的风云变幻，却是从无止境的。想到今早萧祯提及中原战事时难以掩饰的骄傲和野心，赵谐叹了口气，将圣谕放入锦盒，交由外面等候的官员发往荆州。
 
胜报传到邺都，众臣正忙碌于前线封赏、荆州各府任命、南蜀质子到京的诸事，内患平定、神清气爽的萧祯袖手于外，闲暇之余不免寻思起心里另一桩隐秘的牵挂。只是这事暂时还无法摆上朝堂廷议，除了太傅谢昶外，萧祯一时也想不出该和谁一吐他欲大展身手的雄心壮志。
于是谢昶正与中书省诸中丞、舍人商讨荆州新任官员的备选时，却被许远传入文昭殿，叩拜落座，等待良久，终于听萧祯缓慢问道：“苻子徵在邺都遍访群臣的事，太傅想必已有所耳闻？”
谢昶颔首：“是。”
萧祯本欲让谢昶顺着此话延展议题，但见他甚为吝啬言词，不得已，只得自己续道：“听说他是为司马豫求援而来，白日黑夜都和朕的重臣们勾连一起，还有那班清流名士。此人长袖善舞，其心其举可谓明目张胆。先前因荆州战事一直吃紧，朕无法分心他顾，且前方战事还有赖此人的战马，一时也不好深究。只是如今荆州战事已定，怕不能再任凭他在邺都胡闹下去。朕今日找太傅，是想问问太傅对此事有何看法？”
谢昶垂首想了一刻，说道：“苻子徵为北帝南下求援应是事实，先前不递国书求见怕也是和陛下顾虑一般，那时朝廷内外皆忙荆州战事，无法他顾。如今捷报到朝，如此人诚心求援，想来近几日便会求见陛下。”
“如此……”萧祯故作沉吟。身下龙榻宽敞，无处可依。谢昶说话又是这样的模棱两可、真心难辨，萧祯忍不住将身子往前探了探，轻声道：“那依太傅之见，若苻子徵上朝求见朕，北援之事该不该做？”
谢昶捋着胡须微微笑了笑：“陛下鲜有这般心急的时候。想来北援之事背后的利害关系，陛下早已想得通透。”
萧祯但笑不语，谢昶低声叹了口气，道：“鲜卑反叛，中原战火纷飞，司马皇室纵能逃过此劫，也将是苟延残喘、元气大伤。而且依老臣所看，北方形势还很莫测。司马氏军队虽多，将士虽广，却不及鲜卑精锐善战。而且北朝经历了九年前鲜卑逆案、诸王动乱，以及不久前的姚融之祸，早已外强中空，朝中贵族争斗又素来成风，彼此相轧，打击汉人士族，难得北方民心。因此，老臣认为，中原大战的胜负，最终还很难预料。如今苻子徵南下求援，我们无论出兵与否，今后五十年内，怒江南北的对峙将不再如十四年前、九年前那般平分秋色。当然，这只是司马氏得胜之后会有的局面。”
萧祯道：“若鲜卑夺得中原之鼎呢？”
“那情况就复杂了。”谢昶言词顿了顿，目光看着玉石地面，微有恍惚，“鲜卑之主独孤尚虽则年少，却是世间难得的英雄人杰。且自古至今，鲜卑一族历经磨难，无尽血泪之下，自成就了誓死不屈的士气。如今鲜卑一族众志成城，满族上下都是骁勇善战的硬汉。前些时候，鲜卑横扫拢右战场的气势比之百年前乌桓胡骑南下之时更胜三分，那样惊若雷霆的煞气，着实让人心骇。难怪——”
他忽然止住不说。萧祯追问道：“难怪什么？”
谢昶淡淡一笑，喟叹道：“难怪北朝建国以来，司马皇室虽任用鲜卑贵族，却从不曾放松一丝警惕。非如此顾忌，也没有九年前的巨祸了。”
“原来如此。”萧祯却是第一次听说司马氏暗藏的用心，同为帝王心性的他不禁琢磨起其间驭人的取舍和难以为人知的考量，想了片刻，才道，“太傅说了这么多，还不曾告诉朕，北援之事到底做不做得？”
谢昶微笑道：“虽然是说出于道义而行，却也是开疆拓土的难得机会，陛下可以把握。只不过有件事陛下心中要有底线，我朝的军队也刚自荆州烽火中解脱，如今这个时候，将士亟须休养生息，纵是北上，也不能大举出兵……”他似忽然想起什么，明显地沉默了一下，才又续道，“而且挥师北上需渡怒江，按眼前局势来说，与北朝接壤的荆州、豫州、徐州中，荆州乱刚平，豫州水师不及徐州。若出兵，还是北府兵为先，只是目前北府兵的统帅郗彦——”
萧祯了然接过他的话：“郗彦是独孤尚的表兄弟，血缘情深，不可不顾虑。”
谢昶不慌不忙道：“除此之外，陛下还需考虑，我们北援能有多大作用，若司马氏政权一旦倾覆，我们便结了鲜卑这个大仇。虽则中原战定后鲜卑必然忙着恢复元气，我们短期无忧，长远却难预测。且如今北朝与鲜卑一南一北对阵中原，我们若援北朝，军队如何北上？想必不过是边角一番厮磨，难成大事。若是与鲜卑联手，倒可以里应外合，攻城夺地，以图霸业……”
萧祯听到最后，微微一惊，忙打断他道：“太傅的意思竟是援助鲜卑？”
谢昶看清萧祯竭力掩饰下的惊慌，虽则是早预料到的，内心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叹了口气道：“老臣的意思，北援是可以的，但眼前形势，我们既不宜劳师动众，也不能不考虑长远将来，需以最小的牺牲博得最大的利益，除此之外，也要适当顾忌荆州之战首功之臣郗将军的心情。因此老臣认为，援鲜卑好过援北朝。当然，等苻子徵递上国书，此事还要陛下做最后定夺。”
萧祯犹豫起来，沉思良久，皱眉道：“即便我们愿助鲜卑，却也是一厢情愿，鲜卑人并没有邀我们联手的意图。”
“此事难说……”谢昶眼帘低垂，一笑道，“陛下放心，等郗将军回到邺都，此事自然会摆上朝堂的。”
萧祯却不再言语了，谈话延伸至此，绝非他事先所料。先前自己的筹谋还是太过天真和简单了——他忽觉挫败，然羞恼之外却又是另一种心动，因而就放任自己陷入漫长的沉默中，慢慢沉淀萦绕心头的诸种思绪。
 
 <h3>（四）</h3> 
自东朝开国以来，承庆宫素为历任太后居所。因殿阁筑在宫阙最北，正紧依盛载桂树的僖山，这里便终年沉浸在桂叶遍满山岩的浓郁翠色中。虽则冬日难免肃冷了些，但每逢夏季，承庆宫内外便可得一番喜人的幽凉。永贞元年始，沈太后住入承庆宫，因她一向畏热，萧祯命人在宫殿之后挖掘活渠引入曲水深流，清波环绕间的殿阁由此愈发清静渗凉，难比皇城它处。
六月十七日清晨，一早入宫求见沈太后的夭绍跪在承庆宫正殿已过两个时辰，重重帷帐下的殿阁深暗如同冰潭，墨青色的玉石地面更是凉意森森，跪得久了，只觉一身繁复宫衣也难抵如此寒气。夭绍悄悄揉了揉膝盖，想起昨日入城时沈伊的戏言，忍不住暗想：碧枫池再是世人称道的避暑胜地，又怎比此刻承庆宫的冷意入骨？
正觉煎熬时，忽见帷帐中袅袅而出一缕窈窕彩衣。那少女姿容明丽，行止端庄，走到夭绍身前将她扶起：“阿姐，太后刚醒，让你入寝殿说话。”
“明宓？”夭绍嫣然微笑，“你何时来的邺都？”
“半月前，陪父王来都城看望太后。”明宓见她久跪之后脚下虚浮，便紧紧挽住她的胳膊，让她半个身子都靠着自己，悄声道，“阿姐，我们两年未见了，你还是那样爱惹太后生气。好像我每次进宫见你，你都跪在这边。”
夭绍愣了愣，回忆良久，才不确定地道：“我原来总是这样不懂事吗？”
明宓一笑，不再说什么，两人相携而行，走入寝殿。
寝殿的光线比外殿更为幽暗，帷帐悬罩四壁，烛台明燃。满殿都弥漫着汤药的味道，清苦得窒人呼吸。
沈太后虽已睡醒，却没有下榻，慵然靠着软褥，于榻前垂落的红色珠帘后望着入殿的那抹紫裙，沉默一刻，才低声叹道：“丫头，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自入殿的刹那起，夭绍眼前就已雾气蒙蒙，此刻那温柔疲惫的声音一旦入耳，泪水夺目而出，竟是止也止不住。明宓松开双手，夭绍跌跌撞撞地奔向榻前，拨开珠帘，看着榻上双鬓银白、面庞清瘦的沈太后，忍不住折膝再度跪地，泣道：“是夭绍不孝。”
“你原来还知道不孝？”沈太后目中亦起泪意，冷冷笑道，“哀家也想不到，你倒是真狠得下心，不过为了一个男人……”
夭绍双肩瑟然一颤，慢慢抬头看着沈太后。“婆婆……”她轻声喃喃，面孔苍无血色，漆黑的眼瞳间更是空茫一片——愧惭与自责早已入骨，却不知何处才是自赎的出口。
“罢了。”沈太后轻喟一声，终是不忍再责苛下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那个姓氏的男人自己纵是再厌恶，可惜今后却注定要和自己最爱的孙女纠缠不休了。沈太后恨极上天的残忍，也难免怨及自己当初的一念之仁，然而所有的恩怨到此却非了结的终点，前途漫漫，另有轮回。想着此事绵延下的种种可能，以及未来的莫测局势，沈太后无法不自久别重逢的感伤中抽出神思来，朝明宓看了一眼。
明宓低了低头，悄然退出殿外。
夭绍伏在沈太后胸前，正闻她牵动肺腑的咳嗽声，不由心惊，指尖按住她的手腕沉吟了片刻，微微蹙了蹙眉。
“怎么，你还学会了医术？”沈太后轻笑道，“哀家是不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婆婆切勿胡思乱想。”夭绍轻垂眼帘，柔声道，“婆婆福泽绵长，定会长命百岁。”她自榻旁起身，歇灭烛火，拉开帷帐，推开窗扇，让殿外的日光和新鲜空气透入室内，这才重回到榻旁，轻声道：“夭绍知道，婆婆日渐病重与夭绍难逃干系。夭绍今后定会诚心补过，常侍奉婆婆身边。”
沈太后悠悠一笑：“不遭人嫌弃遗忘就已是上天厚待了，常侍奉身边的事，哀家怕不能再妄想。”
夭绍不安道：“婆婆还是不愿原谅夭绍？”
沈太后摇头，虽则重病卧榻已久，容颜老去，难有往日的风华，然一双眼眸却一如既往的亟须明远，凝望夭绍良久，才叹道：“你长大了，心中也有了一辈子难以割舍的人，太傅迟早要把你嫁出去，哀家又怎敢强留你在身边？”
此趟回邺都，所遇诸人都会提及婚事如何，夭绍早以被捉弄为常，只是此刻从沈太后口中说出来，想到沈氏与郗氏的几世纠葛，她却难免心中一凛，抿紧双唇，不敢妄言。
沈太后明了她的心事，握着她的手，缓缓笑道：“陛下之前来承庆宫和哀家商量过你与郗彦的婚事。哀家没有想到，原来在你们小时候双方父母就已定下了婚盟。你母亲陵容从小便是爱玩笑淘气的，此事说不定也只是她一时贪玩所致。但陛下和太傅却都当真，你也为郗彦屡屡违抗哀家的旨意，哀家如今也什么都明白了……”她目色转深，盯着夭绍的面庞，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以下的话，“既是双方情投意合的事，哀家于婚事上并无异议。”
“婆婆？”夭绍望着沈太后，却是不敢相信。
“不用这样看着哀家。”沈太后淡淡道，“哀家但凡能阻止得了，也绝不会这样轻易点头。”
夭绍从未想过能有今日两全的局面，心中既是感恩，又是欣喜，一时言语无措，只知道：“多谢婆婆成全。”
“原来你就这样迫不及待？”沈太后莞尔，将夭绍的手又握紧三分，“不过有件事，哀家求你答应。”
夭绍道：“婆婆切不可言求，但有懿命，夭绍万死不辞。”
沈太后眸光流转，蕴意难辨，微笑道：“这次郗彦立功荆州，于北府兵中威信无人可夺，朝廷也必会为他加官晋爵，依哀家猜想，陛下极有可能让他出仕徐州刺史。徐州镇于京口，虽与邺都相距不远，但来回路途也需数日。郗彦若赴任徐州，婚后你必然与他同行。哀家自知天命，如今身如残絮，剩下的时日只怕无多，不舍你再次远去。只是若留你一人在邺都，又势必要夺你新婚之乐，天下人议论起来，难免会笑哀家太过不识趣。”
夭绍愣愣听罢，沈太后话中深意不言而喻，她是想留自己在邺都。只是郗彦从战场回来后，也亟须戒除药瘾，更何况他的身体内寒毒还未全解，自己着实也不放心让他独自上任京口——先前一刻从天而降的皆大欢喜还不曾捂热心扉，此刻又再逢两难之局。夭绍苦笑，半晌无言以对。
沈太后却仿佛洞察她的心事，接着道：“哀家这几日也为此事苦思冥想，倒是想到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夭绍道：“婆婆请说。”
“听说你们北上并没有求得雪魂花，想来郗彦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此时让你离开他，着实不通情理。而荆州战事平定后，朝廷内外呈祥，徐州军政方面也出不了大事。”沈太后道，“若陛下当真赐封郗彦为徐州刺史，哀家可以帮你向陛下进谏，让他暂留邺都一段时日，待养好身体，再赴任京口。”
话说到此处，夭绍心思再迟钝，也明白出情感牵绊之外的朝局变幻，想了想，顺从颔首：“一切都听婆婆的意思。”
“如此就好。”沈太后微笑。窗外一缕阳光穿透入殿，照上沈太后的面庞，病累的容颜竟悄然焕发出几分昔日的神采。
沈太后身处病中，对前朝诸事不比以往了解及时，只道此边用心良苦地与夭绍长谈后，未雨绸缪，前路障碍已除，却不知文昭殿里的萧祯因前日与谢昶的深刻谈话后，却另起一番心思。
数日后傍晚，萧祯携太子萧少陵来承庆宫探望，晚膳后诸人闲坐聊天，沈太后从萧祯无意道出的话语中听出几分意外的端倪，不免大吃一惊：“什么？陛下要留郗彦在中枢任职？”
萧祯不以为意地一笑：“人称郗澜辰独步江左，如此人物，朕岂能不留在身边让他大展才华？”抿茶之际瞥到沈太后紧绷的面庞，他忙肃了肃颜色，“母后放心，朕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下定决心的。”
“深思熟虑？”沈太后语气清冷，慢慢道，“敢问陛下决意封郗将军何职？”
萧祯至此才知方才说多了话，追悔莫及，不得不抖擞精神郑重应对：“此番平定荆州，少卿和郗彦二人功不可没。且九年前的冤案如今已然昭雪，高平郗氏也是时候恢复江左第一士族的荣耀了。依峤之爵位沿袭，理当封郗彦为高平侯。”
第一士族？沈太后低头喝茶，掩住满眸寒色，说道：“此话不差。”
“至于郗彦在朝官职——”萧祯道，“大司马一职空置已久，朕看郗彦才堪此任。”
“大司马？”沈太后眼前一黑，周身气血紊乱，忍不住猛咳数声，紧紧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吩咐舜华，“你带着小辈们先出去。哀家与陛下有事相商。”
“是。”舜华听到此刻也是胆战心惊，忙自案后起身，明宓也拉着少陵退出殿外。夭绍本欲上前平抚沈太后的咳嗽，脚步刚出，又在沈太后冰冷的目光下僵住，须臾之后，转身出殿，关上殿门。
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烛光轻摇，将沈太后盛怒之下的容颜衬得愈发冷厉。萧祯皱了皱眉，低声道：“母后何必恼怒如此？儿子知道大司马一位对郗彦而言是太过尊崇，不过，这是朝廷欠那个孩子的，也是朕欠峤之的，何况……”
“欠？”沈太后凭着盈胸怒气自榻上站起身，白发苍苍，目中桀怨成恨，“你是九五之尊，早不是当年东宫学舍的文弱太子！天下子民对你俯首称臣，无论你杀谁斩谁，对他们而言都是天命，你谁也不欠！再者，朝廷又欠他们郗氏什么？世家之间争权倾轧，本就是血流成河的赌局。当年我们沈氏因裴氏叛逃而受牵累，谁又说欠了我们？要怪只怪他们郗氏先祖心狠手辣，不然九年前也不会落得如此报应！”
见萧祯低垂面庞，双颊在烛色下已泛出铁青的颜色，却仍紧抿双唇一声不吭。沈太后愈发怒不可遏：“你是无话反驳了？哀家知道你还想着郗敏之，却也不能因为儿女情长糊涂至此。朝廷的官职也不是给你论以恩义的儿戏！郗彦不过弱冠之龄，更是久病之身，从未有仕途经历，将大司马的重任压上他的肩头，他能受得起？用一个少年郎统领天下兵马，你也不怕拖垮了整个东朝！”
“母后！”萧祯豁然起身，隽永的眉眼竟透出几分鲜见的峥嵘，沈太后不禁一愣。
萧祯终不忍与她恶言相向、重蹈九年前母子几乎兵戎相见的覆辙，叹了口气，放缓声音：“母后言重了，还不至于如此。”
沈太后恨恨笑道：“你试试看便知道了！一旦此谕颁布朝廷，只怕满朝文武都会力阻。就是谢太傅，怕也没有这样力挽狂澜的胆魄！”
萧祯沉默起来，一瞬的心念摇动中，也开始疑惑自己的步伐是否走得太过急躁，思索良久，方道：“母后既如此反对，朕也不能执意而为。大司马一位是朕顾虑欠妥，朕会另封郗彦为中书令。”
沈太后又蹙了蹙眉，正待言语。萧祯轻轻摇头，叹息道，“母后，这是朕的底线了。无论郗氏先祖曾经对沈氏做过什么，峤之与阿彦，被扯入那样的波澜中，却是何其无辜？”
沈太后望了萧祯一眼，至此刻，吊在心头一口气才渐渐落回腹中，适才的滔天怒火也慢慢平息，转身在榻上坐下，问道：“哀家一直以为你会让郗彦学他祖父一般，以徐州为基经营郗氏家业，为何……”
“朕以为母后能明白。”萧祯不紧不慢地打断她，“时隔九年，北府兵仍对旧主忠诚不贰，郗氏在徐州的势力根深蒂固，外封郗彦只怕迟早会被有心人利用，给朝廷徒添不少麻烦。除此之外，朕也担心他和夭绍新婚后会因种种理由滞留邺都，由此被架空了权柄，倒空负他一身才学。”
沈太后不由深看一眼萧祯，似从未认识般，将他的眉眼重新打量。
“陛下决心已定，哀家也不再多说，只不过，有件巧合哀家却不得不提醒你。”沈太后语重心长地道，“先前北朝为独孤氏平反之后，独孤尚正领北朝中书令，却不过半年，就反了司马氏……”
她的言下深意，萧祯自然领悟，笑道：“那是司马氏容不下独孤氏，鲜卑不得不反，我萧氏正可引以为鉴。”
沈太后再望了会萧祯，目色变幻，似喜非喜，似哀非哀，最终却露出了由衷微笑：“陛下的确长大了。”
萧祯深深一揖：“儿子不孝，已近不惑之年，才得母后一句长大，此前三十余年，让母后操心太久了。”
沈太后精疲力尽道：“哀家无悔。”
 
 
<h3>（五）</h3> 
六月二十九日，天青如洗，旭日如火。江左山水一反素日的钟灵毓秀，酷热席卷邺都，一草一木，无不在烈阳的炙烤下散尽生气。纵是如此，百姓迎接西征大军的热情却未有丝毫退减，由城外到城中，夹道数百里皆是人群密集的遮天鸦色。一路上飞花成雨、颂声成河，等到那两名传言中如天神般威武俊美的年轻元帅率领亲兵跟随圣驾进入邺都城的刹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更是惊得整个邺都地动山摇。
即便夭绍呆在深宫，也将那样的热闹感受得分明，想着正被万人瞩目的那人此刻会有的神情，她忍不住出了会神，才将刚自液池中摘取的莲花放入沈太后榻旁的白玉瓶中。
沈太后正在熟睡，似一丝也不曾被外面的喧闹吵到。夭绍用丝绢轻轻擦去沈太后额角的细汗，悄步去一边捧来盛满冰块的铜鼎，放在榻边。周遭的温度终于低了下来。见沈太后睡容更安详了，夭绍才松了口气，坐在榻边守了一会，将帷帐落下，退出殿外。
舜华今日没有入宫，承庆宫许多侍女内侍也各自找了借口跑到宫城墙头看热闹去了，连一向循规蹈矩的明宓也不例外。整个承庆宫冷冷清清，只有敬公公一人站在正殿门口，专注地看着无垠青天，似在努力寻找白云流动的影子。
夭绍在偏殿喝了口茶，想着今天萧祯将在三剑金台封赏郗彦和萧少卿的盛景，终是忍耐不住，戴上帷帽，从窗口飘身离殿，身影如烟，烈日下直掠去宫中视线最为广阔的高处——望天塔。
望天塔登临绝顶，可俯瞰整个邺都。只是三剑金台离宫阙不远，夭绍攀至第五层，便容自己喘了口气，走到塔檐下，看往曲水之畔。
想是日光太盛，今日的三剑金台华彩浓盛得直刺人眼。夭绍以手遮在眉宇齐平处，忍住了一瞬的头晕目眩，才望到金台上三柄利剑已夺目出鞘，帝王的金鹍车与两名年轻将军已抵达金台下。萧祯的面容刚从描绘有日月升龙的锦绣车帘中露出来，两旁百姓便争先恐后地拥挤上前，“万岁”的呼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苍生的敬仰无疑令萧祯愈发地从容不迫，衮服旒冕，肃穆立于金台中央，看着当朝两名最优秀的年轻俊杰单膝跪在面前，取过许远递上的黄绸帛书，告慰天地列祖，颁赏出师之功。
相距过远，夭绍难以望清那人俯首之际的神情，但看着他身着白甲的修俊背影，一时只觉柔情难抑，却又忍不住地有些心酸——从此之后，他解脱了吗？
金台封赏之后，萧少卿与郗彦又在百官的环拥下步入宫廷。明堂上萧祯自又是一番勉励，朝臣也是称颂连连，二人刚从炼狱战场而归，皆有些不惯眼前的繁华鼎盛，寒暄周旋之间，只觉不胜疲累。诸般礼序走完，直到午后未时，二人才奉旨各回府邸。
郗府纵然重建，家中仆役仍少，郗彦入府后直奔内庭休息，无人敢擅自打扰。只是萧少卿回到湘东王府时，不免又受一众家仆的恭贺，等到沐浴更衣后将萧祯的圣谕供奉至正堂上，才发觉暮色已降。因戌时在凝桂宫将有晚宴为西征军将领洗尘，萧少卿纵已累得周身骨散，一旁魏让却依旧催促如雷，不得已，只得换上华服，马不停蹄赶往宫中。
“浮华虚礼，折腾到现在，比打仗还累百倍。”纵是对英雄归来的礼遇早已习以为常，萧少卿进宫遇到懒洋洋歪在栏杆上看水鸟的沈伊，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
“谁让你们是当世俊杰，又生得一副誓死卫国的赤胆忠心？世人不敬你们，敬谁？陛下不青睐你们，青睐谁？”沈伊白衣翩翩，晚霞碧水间端得是出尘脱俗的悠哉，好心递上手中酒壶，“乏了吧？来，喝点酒，解解渴。”
萧少卿接过酒壶，酒是喝了，嫌弃也未减：“宫酿的酒，又是从哪里偷来的？”
沈伊好脾气地笑：“好歹我也是当朝重臣，想喝点宫酿的酒而已，还需偷？这是小夭拿给我的，太后的珍藏。”
“夭绍？”想到凝桂宫与承庆宫相距不远，萧少卿隔水望了几眼那边的殿阁，笑道，“许久未见她了，她好吗？”
沈伊没心没肺地道：“她吃喝不愁，受尽万千宠爱，有什么不好。”
萧少卿低头微笑，点点头：“也是。”
沈伊斜眼睨他：“阿彦没与你一起进宫？”
“怎么他还没到？”萧少卿皱了皱眉，“他午后离宫时有些迫不及待，我还以为他急着回府换朝服，赶来宫中见夭绍。”
“他可不是一心顾念儿女情长的人，想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沈伊用白玉箫拨弄水波，让叼住自己袍袂的水鸟飞离，又道，“我刚自承庆宫来，夭绍还在为太后梳妆，应该是不曾见过他。”
萧少卿望着暮色下愈见深凝的湖色，却是若有所思了片刻。回过神来，只见沈伊目光灼灼地盯着对岸轩阁，脸色不复方才清闲，嘴中哼哼地道：“一天到晚都是乌袍覆身，穿得像个乌鸦般，偏行事上飞下舞地不安分，倒像凤凰孔雀，让人眼花缭乱得讨厌。”
萧少卿忍笑道：“谁人这么不长眼竟惹了沈大人的顾忌，引你如此恶舌？”他转过头，只见那边轩阁中华衣拥簇、喧闹非常，而阁中被诸人众星拱月环绕着的男子——
萧少卿略略一怔：“苻子徵？他也奉旨入宫了？”
沈伊翻眼：“得知你们今日回来，他恰提前一天递上北帝国书，时机掐得正准。”
不管沈伊语中另有何意，萧少卿淡淡一笑，却是无动于衷地移开视线，对着沈伊扬了扬眉：“听说明宓也住在承庆宫，我还以为你会为此事茶饭不思，如今看来，却好像逍遥其中？”
“你就不知道我要故作镇定的苦。”沈伊长叹，慢条斯理地收起玉箫，想起什么，又似笑非笑地望一眼萧少卿，“你得意什么？难道你以为这一战打完之后，你还能得置身事外的自由？我这几日常听小夭在太后面前说起江州有个奇女子，叫做苏琰的。你久居江州想必也认识的，是不是？”
萧少卿笑容僵在唇边。沈伊扳回一局，得意之下自不愿放过这等赏心悦事，添油加醋地道：“你肯定认识的，夭绍说苏姑娘是你的军师，女扮男装，常年随你左右，官至刺史别驾。太后对她也颇有兴趣，正和我母亲商量着何时宣入宫中瞧一瞧，看看是怎样不输须眉的巾帼颜色。”
“夭——绍——”萧少卿咬了咬牙，面色有些发白，神色似怒还恨。
沈伊一时欢乐得只想放声大笑，待要再语，却见萧少卿目光如冰剑，冷厉扫过自己的面庞。沈伊这才想起某人在此事上素来心胸狭隘得开不起玩笑，情不自禁一个寒噤，忙道：“冤有头，债有主，这是小夭惹的祸，别怪我。”夺过酒壶，大笑着逃之夭夭。
 
 <h3>（六）</h3> 
虽则正被人在背后嚼耳根，夭绍却一无所觉，为沈太后梳妆完毕，奉上宴前最后一碗汤药，看着侍女们环拥沈太后去了凝桂殿，她才松懈了精神，疲累地在栏杆上坐下。
天色已暗，夜幕遮蔽山川，晚间的微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而多了份宁静清爽。夭绍愣愣看着栏杆下水流哗然的沟渠，思绪远去，不知所想，半晌，才慢慢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往自己的寝殿。
不想殿前正等着萧祯的近侍许远，见到夭绍的身影疾步迎上：“郡主怎么才回来？”
夭绍诧异道：“许公公何事找我？”
许远道：“陛下宣郡主前赴晚宴，说这些日子郡主照顾太后辛苦了，虽不求赏赐，却也不要拒绝他的好意。”
“赴宴？”夭绍怔过稍瞬，想到方才的怅然若失，终于明白出心中牵挂何在。未有犹豫，入殿换了宫装，束起高髻，又让侍女在自己眉心点上花钿，这才出殿跟在许远身后，前往凝桂宫。
戌时方过，酒宴伊始，凝桂宫中灯火明灿，乐声隆盛。萧祯携沈太后也才刚刚入殿，群臣正齐齐起身举杯敬献祝词，觥筹交错间，无人瞥见自殿侧门内进来的许远和夭绍。
一巡杯尽时，正是侍女们上前添酒的时候。许远穿梭翩跹彩衣间，将夭绍领到殿右次座，默默看一眼她身旁仍空着的位子，躬身道：“郡主，请入席吧。”
夭绍不想也知身旁空位该属谁人，蹙了蹙眉，悄声对许远道：“公公，帮我去殿外瞧瞧。”
“郡主放心。”许远低低叹了口气，佝偻着腰，再次悄无声息越过人群，闪出殿外。
夭绍心中惴惴难安，总觉要发生什么事情，或将是自己不能预料的。她忐忑坐下，勉强镇定着倒了一杯酒，心绪尚未完全稳住，又在抬头时不经意碰触上方一人的目光时而方寸大乱。
沈太后将她惊惶的神色看在眼中，声色不动，趁着建安王上前敬酒的瞬间，移开视线，举起杯盏雍容一笑。
“阿彦怎么还没来？”清冷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夭绍转目，这才看见在她的席位之旁——右方首席上正坐着萧少卿和北朝贵客苻子徵。
夭绍眼光瞥过苻子徵，朝萧少卿摇摇头：“我不知道，今日我并没有见过他。”
萧少卿不再询问，端起酒盏浅抿，思索之际，忽记起什么，忍不住又朝夭绍的方向看了一眼。
夭绍心中正七上八落的，此刻被他这意味深长一眼盯得更是心中发虚，正胡思乱想时，却听萧少卿低低一笑：“来了！”
夭绍抬起头，但见暗夜深处一抹玉色衣影闲若白云，自殿外璀璨灯色间飘然而至。晚风卷飞他的衣袂，金色华光若隐若现。待他步入殿中，夭绍才看清那袍袂绣着一朵朵金丝线的蔷薇花。花开正盛，一如他今夜的气色，眉目俊美轩然，断不复往日苍弱之态。
他撩袍在殿中跪下，声音清冽淡远：“臣郗彦赴宴来迟，请陛下恕罪。”
众目睽睽之下，萧祯自不放过展现明君气度的机会，挥袖让他起身，和颜悦色道：“卿自荆州前线归来，路途迢远，舟车劳顿，必然辛苦万分，此时迟到一刻又何罪之有？入席吧。”
“谢陛下。”郗彦叩首谢过，振袍起身时，衣袂上的金色蔷薇在满殿华光的映衬下流彩如霞。群臣视线被其吸引，短暂的沉默后，唏嘘声浮蔽殿中弦乐。
时隔九年，那历经沉浮、盛冠江左士族的高平郗氏，终于再返朝中。九年之前，大概无人能够想到，一夜枯绝的蔷薇图腾，今日竟又以这样遮天的功劳、夺目的荣耀重现世上，让人难以逼视，却又甘心诚服。
夭绍虽对众人在她婚事的捉弄上一直羞于应对，只是此刻，她却不惧众人在她和郗彦之间打量的目光，见他朝自己望过来，坦然露出欢喜的微笑。谁料郗彦只恍恍惚惚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便不再相顾。夭绍怔了一怔，望着他淡漠的神色，慢慢将视线收回。
等郗彦落座，萧少卿低声问道：“何故这般迟？”
郗彦淡然一笑：“睡过头了。”他伸手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
萧少卿看着他身旁垂首不语的夭绍，叹了口气，再次开口道：“夭绍她等你半天了。”
郗彦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垂眸望着盏中澄清的酒汁，目色飘浮不定，考虑了良久，他才朝身边的人望了一眼。入目的她不过故作镇静的模样，双目怔忡地看着腰间玉佩，面色更是白得异常。郗彦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左手伸出衣袂，想要去拉夭绍的手，却又迟疑在半途。
夭绍看清了他的动作，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夭绍。”郗彦唇角轻勾，笑容中满含伤感自嘲。今夜他一直沉静似水的面容这才露出一丝空隙，将视线认真落在她的脸上，像是想确定什么般，纠缠住她的眉眼细细凝望。
夭绍只觉自己从未见过他这样怪异的目光，似是万丈深潭，又似无边暗夜，漫漫漆黑遮眼，挡住了人世间的一切光亮。
她猛然心慌，纤细的手指用力扣紧他的手掌，轻声道：“怎么这样看着我？我一直都在啊。”
“是吗？”郗彦却只是风轻云淡地一笑，任她紧紧牵住自己的手，企图用她的温暖，抚慰自己冰封的心肺。“我能相信你吗？”他声音缥缈，夹在满殿欢声中，轻若不闻。
夭绍却将他的疑惑听得分清，讶然：“阿彦，你到底怎么了？”
郗彦慢慢微笑，低头，温热的气息抚过她的面颊，落在她耳畔，轻轻地、缓慢地说：“夭绍，记住你说的，一直都在。”
 
 
<h3>（七）</h3> 
沈少孤登访郗府，是在金台封赏之后的第三日夜间。此日傍晚，夭绍也好不容易得沈太后恩准出宫一趟，回谢府正与谢昶说话时，却被急匆匆赶来的沈伊打断。
“太傅，”沈伊堆着满面笑容对谢昶道，“容小夭与我暂离一会儿，两个时辰后，我定然将她完好无缺地送回来。”
谢昶皱眉：“这么晚了，你要带她去哪里？如今你们都大了，万不能再如以往那样胡闹。”
“是是是，”沈伊应声不迭，“太傅放心，我只是带夭绍去郗府。少卿明日离京赴任，与我约好今夜去贺阿彦正式任职中枢，再者，也是为少卿饯行。”
“郗府……”谢昶沉吟，捋着胡须，看一眼夭绍。
夭绍想了一会，才道：“阿公，我去去就回。七郎如今还在荆州，我收拾了些衣物正好托少卿带去给他，而且七郎这次受封为镇西将军，正在少卿手下办事，我还要拜托少卿多照顾七郎呢。”
谢昶这才颔首：“让沐奇与你同去，亥时前一定要回来。这个时候，不能落下话柄为他人诟病。”
“夭绍明白。”夭绍俯身应下。
沈伊嬉皮笑脸地道：“太傅放心，我会将小夭藏在车里严严实实的，断不为旁人见到。”
谢昶瞥他一眼，揉了揉额，无话可说。
沈伊欢快地带着夭绍上路，路上废话不住，夭绍未加理睬。在郗府偏门前，正见萧少卿骑着黑骊缓缓而来。暮色四合中，银袍潇澈，一张剑眉朗目的面庞着实是清美过人。沈伊艳羡地道：“这般绝色的皮囊，却长在一个诛杀万千生灵的冷血屠夫脸上，当真是可惜啊可惜！”
萧少卿虽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但听到“屠夫”二字难免心火流窜，但见巷间人来人往，只得忍怒不发，视线落在夭绍的脸庞上，深深一顾，当先驰马入了郗府。
夭绍却被他那一眼看得失了头绪，入府下了车，又见萧少卿一直背对着她站立，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
“我得罪他了？”未见郗彦，夭绍无人可问，唯有低声征求沈伊的见解。
沈伊摸着下巴高深地笑：“你难得得罪人，世人能被你得罪的也就是他了，自小不就如此？无妨无妨。”
三人由仆役引路至前庭堂上，一路所见池馆崇丽，细节坠饰处，无不与少时的记忆相叠。廊檐外一丛丛蔷薇攀附绵延，繁盛似火，魅姿百态。夭绍边走边流连，渐渐落在众人身后，经过一处清池时，听闻竹林间传来男子话语声，不由驻足下来回眸望了望。
只见林中凉亭里郗彦正与禁卫首领张瑾站在一处。郗彦凭栏而立，静静看着亭外竹色，张瑾神态恭谨，似正禀述着什么。夭绍不想偷听他们谈话，正待转身走开，入耳风声中却传来一句“……钟氏一族除钟晔外，当年仅有一偏房稚子逃过那次劫难，如今于桂阳太守府任功曹史……”
夭绍怔了一怔，望着亭中沉默不语的青衣男子，迟疑片刻，转身走开。
沈伊与萧少卿先至堂上，边喝着侍女奉上的热茶汤，边顾赏堂外花色，等了一会儿，既不见主人到来，也不见夭绍的踪影。沈伊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这世上竟也有他们夫妇这样的待客之道？我算是领教了。”闲坐之下百无聊赖，他又瞥向抱臂站在窗旁的萧少卿，忽道，“午后陛下宣你入文昭殿，谈了整整三个时辰，是为何事？”
萧少卿看着窗外青冥的天色，淡淡道：“不过为我出任荆州后，如何平定民心、整顿军政诸事。”
沈伊慢悠悠地在掌心敲打白玉箫，状似随意道：“不曾提到过苻子徵为司马豫求援的事？”
萧少卿目色一凛，这才回头看他一眼。
沈伊挥手令堂上侍奉的侍女退下，笑道：“不必这样看着我。我与你的交情满朝都知，此刻私底下打探一番，无可厚非吧？你是陛下如今最为器重的年轻俊杰，既知道你是昔日的白云之子，却也不肯让你恢复云氏后人的身份，让你身处郡王之位，出仕荆州刺史。陛下既能授你如此权柄，必是对你推心置腹。如此想来，北援之事陛下定会在你赴任之前听一听你的见解，不是吗？”
萧少卿看他良久，微笑道：“朝政诸事，你以往只会不屑一顾。”
沈伊道：“身处其位，无可奈何。且这次事态比以往也有不同，中原战事事关鲜卑一族。我们母亲都是鲜卑人，你我血液一半属于鲜卑，何况与北帝对峙的人是尚，难道你就没有丝毫顾念？”
“若你当真这么想，又何必再来问我？”萧少卿叹了口气，自窗旁转身，“依我看，虽则朝中大臣绝大多数赞同支援北朝，但只怕，到最后却是东朝对中原战事只能袖手旁观的局面。”
沈伊道：“此话何解？”
萧少卿道：“仔细想想朝局便可知：如今沈太后、我父王，不管是因士族之间的利益牵绊，还是因为我阿姐的缘故，都会不顾一切支援北帝；谢太傅、你父亲，却至今不曾对明示什么，他们或是中立，或是另有盘算，谁也不得知。但当朝太傅和丞相都没有表态的事，能很快定下吗？更何况，如今朝廷中枢又多出一个新的中书令，别人不知阿彦与尚的情义，你我还不知？此事上，阿彦定会是力阻出兵的一方。”
沈伊点点头：“不错。”
萧少卿缓缓一笑，在他对面坐下：“除此之外，还有陛下，只怕他也并不是那么想援助北朝，否则也不会让阿彦留在朝中，断了沈太后的诸般念想。”
沈伊在此话下忽沉吟起来，半晌，方道：“我怎么觉得，当前之所以出现这样势均力敌的局面，却是有人刻意为之？”
萧少卿冷笑道：“大乱东朝人心，令朝廷前后徘徊、举步维艰，苻子徵花了三个月布的局，算是天衣无缝了。我早该想到，当初他去江夏求见父王不过是个幌子，想来那一日，他就与阿彦见过面了。”
沈伊皱眉道：“你的言下之意，难道他南下与尚也有关？难道他得的是两家钱财，做的是双面间谍？”不等萧少卿回答，他已将白玉箫敲击长案，哭笑不得道：“这个贪财成性的家伙！”
“他难道只为贪财？”萧少卿摇了摇头，“北朝战事还很莫测，北帝不一定会赢，鲜卑不一定会输。苻景略全力辅佐北帝，苻子徵要想在乱世中保全家族，不得不冒险行事。何况依中原当前的形势，不论东朝援助谁，只要出兵北上，断不会无功而回，对于两朝而言皆为天险的怒江屏障从此只会沦为东朝的囊中物。尚和北帝都将这个道理想得明白，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苻子徵南下摆这个让东朝不上不下、左右为难的局。”
沈伊长叹，忽而盯着白玉箫上雕刻的兰花纹，一语不发地沉思起来。
难得见他这般一本正经地的模样，萧少卿忍不住问道：“想什么？”
沈伊赧然且诚恳地道：“在想民间流传的那几句俗谚，大才槃槃商之君，江左独步郗澜辰，挟剑绝伦萧少卿，盛德日新沈伊郎。如今想来，你们的确都是百年难出的人杰，只怕我是最名不副实的一个，给武康沈氏的祖宗们丢脸了。”
“你好歹有些自知之明了。”萧少卿闲适一笑，“若不是苻子徵常在塞外，世人怎会拉你凑数？”
“什么！凑数？”沈伊瞪一眼他，咬咬牙，想要辩驳，却又无话可说。
郗彦来到前庭时，日色已落，华灯明堂。沈伊抱着酒壶坐在临窗竹榻上，面罩寒霜，一脸忿忿，看到郗彦到来狠狠剐一眼过去：“我二人虽与你们夫妇相熟，却也没有请客人来就这么晾在一旁的道理。如若不是诚心邀我们前来，尽管明说，不必这样勉强。”
“你也让侍女拿来郗府最好的佳酿了，像你这样喧宾夺主的客人，世上怕也鲜见。”萧少卿慵然斜坐，不急不慢地道。
沈伊横眼看他：“只知道句句刺我算什么本事？待会等夭绍来，你能惹到她，才算报了仇吧？”
萧少卿面色微微一冷，薄唇紧抿，不再言语。沈伊神清气爽，对郗彦粲然一笑：“待会晚膳，你得自罚三杯，以谢怠慢之过。”
“是，”郗彦心不在焉地环顾堂上，“夭绍也来了？”
沈伊讶然：“你难道没有见到她？方才从偏院来此的路上，她一人落后许多，后来就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她去找你了。”想起自己对谢昶的担保，他放心不下，站起身：“我去找找。”
萧少卿面无表情地一哼：“找什么？这里又不是林海无边的东山。在这座府邸，她走不丢。”
沈伊再度被刺到，脚下一顿，摸着胸口努力平稳呼吸。
郗彦轻声笑道：“想必她另有事，我们且等等她。”他撩袍在北首主位坐下，让侍女另呈上热茶汤。
自去年重逢至今，三人难得有今日的空暇，闲聊之际绝口不提军政朝事，席间言词来往随意且熟捻，一如往昔在东山的和睦舒心。
约半个时候后，有侍女入堂来请三人，说道：“明嘉郡主在观月台摆下食案，请主公和两位客人过去用膳。”
堂上三人都不免微微一怔，回过神来。沈伊与萧少卿默契一笑，转过头看着郗彦，目光俱是意味深长。
郗彦却是淡静依旧，微笑道：“既如此，就去观月台吧。”
沈伊装模作样地起身揖手：“但凭主人安排。”
观月台位在郗府内庭静湖之中，四面环水，视野开阔，又因湖岸上盛载林木花药，湖中芙蓉花色在这个时节也正妩媚，所以即便此夜月如丝云、难有银光铺地，周遭风光还是秀美异常。
三人来到台上，琉璃风灯环绕之下，只见夭绍微笑而立，临风处已设四张食案，上呈七八碟精美膳肴，青玉杯盏在侧，一切俱已安放妥当。
“你突然不见，难道是去亲手做晚膳？”落座后，沈伊盯着满案佳肴，随口戏谑了一句。
不料夭绍却微笑道：“只素藕鲶鱼羹、肉脍、芙蓉糕，是我亲手做的。”
沈伊不想戏言是真，愣了良久，才将不敢置信的眼神从夭绍脸上收回。
夭绍看着萧少卿和郗彦，柔声道：“让你们久等了，饿了吗？尝尝这些菜做得如何。”说话时见沈伊早已将勺子伸向鱼羹，她笑问道，“味道好不好？”
吃人嘴短，想着礼尚往来的美德，沈伊点头赞道：“很鲜美。”
萧少卿也饮了一口鱼羹，缓缓放下银勺，驳道：“鲜美何在？分明很咸。”
沈伊嗓中一噎，立即拿酒堵在嘴中，不便多言。
夭绍对萧少卿笑了笑，也不以为意，转眸见沈伊玉箸又伸向肉脍，忙问：“肉脍如何？”
沈伊脸色僵了僵，努力避开萧少卿的视线，认真咀嚼，点点头，笑说：“极为香嫩。”
萧少卿悠悠道：“沈大人尽说昧心之词，这肉如此焦老，何以下咽？”
沈伊无语，看看剑拔弩张的二人，识趣低下头，自食盘中餐，那碗芙蓉糕至此是碰都不敢再碰。郗彦更是将他二人置若不见，静静用着膳食，只唇边轻轻上扬，略透几分笑意。
夭绍终于看清了状况，见萧少卿慢慢吃着芙蓉糕，笑道：“这糕点也是我做的。”
“我说呢，这糕甜腻过度，难以消食。”萧少卿似是极为难地将糕点咽入喉中，剑眉紧皱，将芙蓉糕的盘子远远推到案侧。
“你！”夭绍忍无可忍，压抑怒火，微微一笑，“这些膳食我都亲口尝过，虽不说可口美味，也不见得就这么让人嫌弃。我为给你饯行，已经尽心尽力到这般地步，郡王却还挑三拣四，莫不当真是颐指气使惯了？”
这二人今夜相对早已是暗潮汹涌，却等到此刻才爆发——沈伊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预料中的争锋相对，拼命忍住眸中笑意，委婉地插上一句：“怎么又吵起来了？莫伤和气……”
夭绍冷冷道：“有人不识好歹，伊哥哥莫要多言。”
“是。”沈伊见好就收，忙撇清袖子避开烽火。
“你既做得不好，别人还不能说？每人的标准都不尽相同，我自有我的底线，要求如何高，所求如何过分，与你何干？”萧少卿放下碗箸，静静注视着夭绍，目中微有寒意，“总是标同伐异，可是小人之道。”
夭绍愠怒，盯着萧少卿：“你说谁是小人？”
萧少卿笑意微微：“你自不是小人，你是女子。比之小人，更为难养。”
“云憬！”夭绍双拳紧握，气得脸色发白，“我自问不曾得罪你，何必这般含沙射影地，句句伤人？”
是谁伤了谁？我伤了你吗？我并不想。萧少卿看着夭绍微红的眼眸，沉默下来。
如此争执实在不及想象得精彩，沈伊急欲火上浇油，轻咳了一声，故作老成地周旋：“二位自幼一处长大，总角之交情谊何等深厚，总是这般吵吵闹闹，有意思吗？”
夭绍此刻正闹心，闻言冷笑道：“沈大人说清楚，谁和豫章郡王情谊深厚！”
萧少卿也横瞥沈伊，慢条斯理道：“沈大人教诲甚多，是闲得慌？”
此顿晚膳才刚开始，已撑着了——被一句一个“沈大人”叫下来，沈伊才知故作聪明的苦，擦了擦额上冷汗，见郗彦在一旁仍是风轻云淡的，自愧不如。
郗彦等三人都不言语了，才转顾夭绍，轻声道：“别生气了。偃叔傍晚从采衣楼送来了西域葡萄，你最爱吃的。此刻冰镇在书房里，你去让侍女拿些过来。”
“好。”夭绍起身离开。
她走之后，观月台上依旧无声，只是水浪虫鸣声间，气氛微有缓和。萧少卿摇头笑了笑，似也觉得方才的争吵过于幼稚，看向放置案侧的芙蓉糕，夹起一块，细细品尝。
郗彦微笑道：“味道其实还不错。”
“是，芙蓉香气正清，不甜不腻，恰是怡人。”萧少卿慢慢吃罢，另有所指道，“却是味道太好了，不敢多食。若是暴殄待之，倒是辜负了这芙蓉糕的难得。”
郗彦点点头：“我会告诉夭绍。”
“我不是怪她。”萧少卿言词微顿，叹息，“可一想到她在太后面前说苏琰的事，却又忍不住恼火，还很头疼。”
“我明白。”郗彦默然片刻，言道，“夭绍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怕关于苏大人的事也是无意提及，却被太后放在了心上。”说着，他目色流转，看着沈伊悠然一笑，“沈大人，我说得是不是？”
沈伊低头专心酒膳，本欲潜出局外，不料被他一眼看穿，只得讪讪道：“是。”无视萧少卿霜刀冰剑般的眼神，他转身站到玉台栏杆处，望着水天之间光影变幻，一阵难慰胸怀地长吁短叹。
 
 
<h3>（八）</h3> 
观月台上三人等待良久，不见夭绍回来。萧少卿想到少时争吵后夭绍总躲起来哭的事，渐有些坐立不安，正踌躇着是否要离席去寻她道歉时，眼光一瞥，却望见郗府家老手执一份名刺，踏岸匆匆而至。
“主公，有客人登门求见，自称姓沈，说是主公的师父。”
观月台上三人都是一惊，先一刻还倚在栏杆上感慨风月的沈伊立即回过身来，夺过家老手上的名刺，看也不看，用力掷入湖中。
这一连番的动作利落流畅，旁人都不及阻止。
做完此事，沈伊长舒一口气，只觉心中大快，对郗彦二人笑道：“小叔叔千里驾至，我这个侄子不曾远迎确实罪过，我先去迎融王大驾。至于你们想见不想见，请随意，万不要勉强。”言罢一整衣袍，领着家老疾步而去。
萧少卿看了看郗彦，既不催促，也不询问，暂时按下了寻夭绍的心思，继续气定神闲地喝着盏中美酒。
未过片刻，只听郗彦淡淡道：“融王既屈驾至郗府，我总不能避而不见。”
“好。”萧少卿放下杯盏，“我也许多年不曾见沈叔叔，便与你同去会会他。”
“多谢。”郗彦垂眸敛袖，轻声一笑，“其实也无须这般如临大敌，他所图为何，我心中大致了解。”
二人离开观月台，至前庭堂上时，只见沈少孤倨然端坐北首。沈伊于旁盯着他，一脸为难之色：“小叔叔，这是郗府主位，你坐在此处，是否……有些逾越？”
“逾越？”沈少孤唇角微勾，指尖轻抚案上的蔷薇花纹，“且不说我是柔然融王，本就位尊。便说我是阿彦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难道还坐不得此位？”
想想似乎是这个道理——沈伊无话可说，看着门外到来的二人，递上甚为无奈的眼色。
沈少孤听到脚步声，也抬起头，见郗彦和萧少卿联袂而至，缓缓一笑：“原来阿憬也在，我今夜来得倒是巧。快十年没见，不料今日又齐聚一堂，看来我们缘分匪浅。就是不见夭绍，有些可惜。”
沈伊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叔叔放心，夭绍今夜也在郗府。”
“是吗？”沈少孤目光微动，注视郗彦道，“阿彦，为师南下找你的事，想必夭绍早已和你说过了。如今我登门拜访，算不得上是不速之客。”他看一眼门外，唇边笑意极为深远，“至于你我要谈的事，你是要等夭绍来了，再和我谈？还是现在就谈？”
郗彦淡然一笑，在左侧案后坐下：“阁下直言无妨，此次是想用来年盛开的雪魂花，换取鲜卑什么盟约？”
未想他一开口便是直入正题，且话语如此惊人。萧少卿和沈伊闻言都不免一愣，唯有沈少孤不为所动，微笑：“你就如此肯定，我是来与你谈雪魂花的事？”
郗彦清寒的目中透出一抹孤深的笑意：“你我皆知，长孙静此刻已在云中，你早就无路可退。除了雪魂花，你手中还有别的棋子可用吗？”
“你既知道为师是无路可退，想来是能体谅我一二了？”沈少孤语气依旧温和，缓慢地道，“为师其实并不想辛辛苦苦南下走这一趟，更不想以雪魂花来逼迫你。只可惜长孙伦超太过咄咄逼人，鲜卑也是想将我们赶尽杀绝。若坐看他们联姻，那我北柔然迟早遭受灭顶之灾。为求生存，我们也只能不顾一切、用尽方法。”
“不顾一切？”郗彦笑声冰冷，“说条件。”
“南柔然和鲜卑联姻之事已不可挽回，此事我心知肚明，不敢要求鲜卑毁约。”沈少孤话语略顿，自随身携来的锦盒中取出一卷锦书，示意随侍拿给郗彦，“不过我北柔然宗室也不乏貌美如花、贤惠温良的女子，愿与鲜卑独孤氏联为姻亲，从此两邦化敌为友，和亲永好。”
“什么！”郗彦还不曾言语，沈伊已横眉怒目，“与独孤氏联姻？独孤氏如今只尚一个！”见沈少孤一脸波澜不兴的沉稳，他终于恍然大悟，冷笑道，“小叔叔好手段，你是想强迫尚娶亲？”
“鲜卑主公如今名震天下，谁敢强迫之？”沈少孤慢悠悠地道，“不过男大当婚，世俗难免。据我所知鲜卑主公已过弱冠之年，早该娶妻了，不是吗？何况他已是一族之主，更在如此乱世下，难道还指望可以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一意孤行？”
说到此处，他眉眼含笑，视线流顾室中三个年轻人，语意深长：“连你们的亲事怕也都不能由自己掌控，更何况是独孤尚？国与国之间，族与族之间，和亲联姻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你们有何不可接受的？”
萧少卿不紧不慢地一笑：“可惜北柔然与鲜卑是世代仇敌，此时结姻，却非人事常情。融王殿下以雪魂花要挟阿彦与尚，以这等卑劣手段威逼来的盟约，岂知日后鲜卑不会反悔？”
“日后的事自有日后的说法，郡王又岂知，日后鲜卑一定会反悔？何况——”沈少孤言词稍歇，看一眼沈伊，微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说起世仇，东朝世族中还有比沈氏和郗氏更难相容的？”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衣袖上的兰花绣纹，无限感慨地道，“九年前郗氏满门因沈弼一手谋划而受族诛，此等血海深仇之下，却也不曾见阿彦有将沈氏赶尽杀绝的意思，不是吗？”
“沈少孤！”沈伊咬牙切齿道，“别忘记了，你也姓沈！”
沈少孤冷笑，语气寡然：“天下姓沈的人何其多，可不止你们武康沈氏一脉。孤死后自入柔然陵寝，却绝不会入你们沈氏宗祠。”
“好……”沈伊倒吸冷气，强压满眸恨色，诡异地笑了几声，“其实方才你说的事也不是不可考虑，大家各退一步何妨？”见沈少孤颇为意外地扬眉看来，沈伊话语凉凉道，“那位柔然女帝不是一直倾慕华伯父吗？融王若将女帝送去云中，说不定尚可看在华伯父的面子上，与你定下友好盟约。”
“混账！”沈少孤厉喝，振袍起身，暴怒之下的掌风凌厉而出，却又在袭上沈伊胸口的刹那猛然收住力道。
掌风虽未及身体，沈伊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眼前这人的眼瞳幽黑透亮，似永远都看不透的深远。幽寒的异香随着他方才一瞬的盛怒而溢满堂上，少时的记忆又一次泛在心头，沈伊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硬着头皮道：“我的提议，小叔叔不妨考虑考虑。”
沈少孤盯着他看了良久，自嘲一笑：“长靖说那次南下洛都的途中你的确听了我的话帮忙甚多，我原以为你和沈弼他们有些不同，还有副诚心待人的心肠，今日看来，不过还是故作表面文章的虚情假意。我早不是武康沈氏的人，你心知肚明，不必这么委屈自己口口声称小叔叔。”
长靖？沈伊心念微动，想到什么，面容渐渐绷紧，转头看着郗彦，从来都是霁月一般明朗的眼眸忽然一片深沉。
郗彦一直不曾言语，沈少孤的帛书放置案上，他也不曾相顾。他静静坐在案后，注视着不远处的烛台，目光飘忽，似神思并不在此处。直到此刻堂上忽然寂静下来，他才抬了抬头，将帛书原封不动地递回。
沈少孤皱眉：“你看都没看，就退回来？”
郗彦道：“不必看，此事与我无关。雪魂花有或没有，我也无所谓。若融王坚持要以雪魂花去要挟尚，请亲自去拢右鲜卑军营与他谈。”
沈少孤端详他淡静似水的面容，轻笑：“我和他谈的效果，怎比你亲自求他？你有没有雪魂花无所谓，那么夭绍呢？你忍心让她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与你的墓碑过完这一生？高平郗氏还等着你振兴，蔷薇图腾刚刚重现世上，难道时不过久，又要沦灭？如果是这样，你之前九年的步步为营、苦心筹谋，又有什么意义？”
郗彦不为所动，撩袍起身：“家老，送客。”
“不必急着赶我走。”沈少孤道，“此事我不会催你，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若不答应，我自回燕然山毁去所有雪魂花，并修书北帝，与他联盟，夹击鲜卑。就算在中原混战中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日后任人宰割而毫无还手之力。”他口吻恹恹，将几句满含祸心的话说得索然无味，说完，踱步走到堂外，下阶时脚步顿了一顿，缓缓弯下腰，从暗青石砖上拾起一颗深紫葡萄，凝思片刻，看着长廊深处一笑。
“有一事险些忘记。”沈少孤转身回到堂上，从怀中取出两枚玉佩放到郗彦面前，“这是为师给你和夭绍准备的新婚贺礼。无论如何，为师是希望你们二人能携手一生，不离不弃的。”他深深叹口气，将捡到的那颗葡萄放在玉佩之上，声色不动道：“方才在外面捡到的。”
郗彦面容如常，目光却猛然一缩。沈少孤知道所猜无误，正中下怀的同时不禁也有些伤感，怜惜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萧少卿一时无话可说，拍了拍郗彦的肩头。
沈伊怔怔地目送沈少孤踏下石阶，望着那袭金袍渐渐消逝在夜色深处，过了一会儿，才在满心的空茫下闭起眼眸，轻轻扬了扬唇：过往一切再美好，却也如行云流水，弹指一挥的红尘，不可挚维了。
 
 <h3>（九）</h3> 
沈伊和萧少卿皆没有再在郗府逗留太久的心思，二人一前一后离去迅疾，借口竟如出一撤：朝中政事未完。郗彦何尝不知他们的仗义之心，然而他们既不明说，他也无法相阻，亲自送二人出府后，他一人回到堂前，看着台阶上洒落一地的紫葡萄，不免一声苦笑，默思良久，才移步至书房。
书房中烛光轻燃，素白的窗纱倒映着房内那女子的身影，秀美温柔，令人不得不眷念入怀。
郗彦犹疑了一下，终于伸手推开门，轻步走入。
夭绍正坐在软榻上发呆，一旁勾嵌金丝的帷帐在烛火下折射出暗淡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隐约可见水泽轻闪。
郗彦坐到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紧紧捏着的空盘子，低声问道：“葡萄这么快都吃了？”
“没有。”夭绍身子略略一侧，依偎在他肩上，轻轻道，“我都弄洒了，一个都没吃着。”
郗彦拿开果盘，将她抱入怀中：“没吃到葡萄，所以在这里伤心？”
夭绍微笑：“那葡萄肯定是酸的。我才不会为它们伤心。”
郗彦淡淡一笑，手掌抚摸她的面庞，缓缓拭去那些未干的泪痕：“那为什么伤心？”
“我刚刚在路上摔了一跤。”夭绍低声抱怨，“还是在前庭拐入书房的梅林旁，伊哥哥和憬哥哥在那里系着的冰丝线居然还不曾断，这次重修郗府，竟也没人发现。我都被那根线绊倒很多次了。”
“梅林？”郗彦莞尔，揉了揉她的长发，“修得好好的长廊你不走，为何偏走小径？从梅林走过来，也不会近多少。”
夭绍轻声道：“我习惯了。”她抬头看郗彦一眼，明眸似水，“往日你总在梅林溪边练字，我这样走，能快点看到你。”
郗彦注视着她，手指停留在她的颊侧：“可是现在是夜里，我也不在梅林。”
“是，”夭绍微笑，“可我还是不想走别的路。我就喜欢梅林旁的小径，就算被绊倒很多次，都没有关系。我总能找到你，看到你的，不是吗？”
郗彦目色渐深，看着她，默然无声。
夭绍温顺地伏回他怀中，开口说话时，气息柔软温暖，一下下熨烫着他的胸膛：“小时候并不知道每次都想要快点找到你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每一次在溪边看到你，总觉得温暖和安定是为什么，更不知道，我什么事都依赖你信任你是为什么。其实长大了我也不懂，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不过今夜我再去的时候，虽然梅林中没有看到你，我却知道了。”
“什么？”
“我喜欢你啊。”夭绍红唇微弯，秀颜如明玉剔透，满足的笑意从心而出，“我从小就喜欢你。小时候的喜欢和现在或许不一样，但有一点一直没变，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说到此处，她扬起脸望着他，与他眉目相对，认真问道，“而且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是吗？”
郗彦手指正抚摸她的面颊，指尖所触，温柔滑腻，温度却似火在灼。他能清晰察觉到她深浓的心意和由心的喜悦，他从没有感受过这一刻的柔情刻骨，却又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他眼角微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下头，以唇齿间的亲密碰触确认她的想法。
他和她一样。他比她更需要她。甚至生死都不能弃。
念光至此，忍不住便想起日夜折磨体内的寒毒，想到迟早有一日毒发身亡，要留她孤独至老，他就恨怒盈胸，耳边更重现沈少孤方才言词，一句句如冰刃割裂神思，令他全身发颤，下意识地用双臂将她紧紧锁住，温柔的亲吻转为狠力的噬咬缠绵，她早已不堪承受地蹙紧双眉，他却沉溺在锥心的怨恨和无法自拔的爱意中，难以自知。
唇上传来的痛楚越来越深刻，夭绍想要挣扎，但睁眼看着他的雪白苍冷的面庞，心中酸痛，只得沉默着将他抱住，再度闭上眼睛。直到血腥的味道啖在舌尖，胸前的衣襟被他用力扯开，夭绍这才一惊，忙将他的手抓住：“阿彦？”
“你不愿意？”他怔了一怔，微微抬起头，双目暗沉似有血色，冰焰流动其中，神思已难见清明。
见夭绍一直怔忡地看着他，他轻轻微笑，低了低头，唇自她的额头慢慢往下，呼吸滚热而又悠长，缕缕灼烧她的肌肤。夭绍忍着战栗，艰难地开口：“阿彦，你今晚是不是吃过寒食散？”
“寒食散？”他目色又黯了一下，额上汗珠渗出，似是体内极热，然而贴着夭绍面颊的肌肤却寒如冰玉，没有一点温度。
夭绍又惊又怕，抚摸他的脸庞，轻声道：“你怎么了？”
郗彦埋首她散乱下来的浓密乌发中，深深呼吸，想要抑制冲动，唇却忍不住去亲吻她的颈边雪白的肌肤。酥麻的感觉突如其来，夭绍蓦起一个激灵，全身瑟瑟地蜷缩起来。郗彦感受到她在怀中的颤颤发抖，愈发情难自控，将她越抱越紧，再度吻上她的嘴唇。
“夭绍……”她身上灵动的馨香犹如诱惑的蛊毒，他忍耐不住，却又在灵台留存的最后一丝清醒意识中挣扎踌躇，压抑地痛苦地低唤她的名字，一遍一遍，情意漫染。
夭绍脑中早已是一片空白，身子不住颤抖，急欲逃离，却又不忍牵累他毒发煎熬。肢体的纠缠之间，她背后渗出的细汗早已湿透衣裳，眼前因泪雾的充盈而朦胧一片，扑朔的光影之间，只有他清俊的面容愈发清晰。素日寒似冰雪的容颜此刻有些纵肆的张扬，眉目邪美，眼瞳深魅，诱得她的神思也不禁与之沉陷。
直到耳边一声裂帛脆响，她才愕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已正动情地回应着他的深吻，双臂勾在他的肩头。夭绍怔愣顷刻，双颊如同火烧，想要撤下双臂，手腕却被他用力握紧。他的掌心满是汗水，她肌肤又是如此滑腻，她再用力一挣，还是抽出手来。
他低低一笑，在她耳边念道：“夭绍。”声音柔软且深情，令她又是一阵恍惚，衣裳就此被他脱落，竟毫无抵抗之力。肌肤相贴时，他冰冷的体温令她寒噤连连，他忙轻声道歉：“对不起。”却不似以前那样将她推开，而是更紧地将她抱住。青色的锦袍离身的一刻，他五指轻拂，满室帷帐在他的掌风下皆垂落下来，灯火歇灭，室内顿时陷入黑暗。
那是黑暗中莫测的山水深域，一望无际，永无止境，颠簸不平地行走其间，似是痛苦，又似欢乐。夭绍闭着眼睛，耳边清晰闻得一声声沉重的呼吸、紊乱的心跳、低沉而又诱人的喘息、羞耻而又暧昧的呻吟……那样的感受，令她时而觉得海水湮没头顶的窒息难耐，时而又是从万丈高峰坠落的惊恐慌张，长久的刺激之下，心神大乱，万念俱无，只知紧紧依靠着他，拥抱着他，温柔地将他的不安与爱意满满包容。
许久之后，待到潮浪已平、飓风已过，平静下来的二人呼吸相缠，轻轻相拥。夭绍躺在他怀中，心弦依旧在剧烈跳动。他的肌肤不知何时已有了温度，她微微松口气，手悄悄地伸向他心口的方向，想触摸他与她一样难以平稳的心跳，指尖刚游移过去，就被他的手死死握住。
“夭绍……”他声音喑哑低沉，略含几分危险的意味。
夭绍身子一僵，忙不敢动弹，直到他无奈笑了一声，轻轻柔抚她的肩头，她才将绷紧的身体松弛下来。心中担忧既除，这个时候，她才感觉残留身体中的疼痛以及劳及筋骨的极致疲惫，在他轻柔的抚摸中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往事一幕幕浮现，那些清楚明了的喜怒哀乐，将她的心填得毫无空缺。安定，温暖，一生如此，再无缺憾。至于将来能携手共度几年，那又有什么重要？只要他疼爱着她，她也怜惜着他，就是幸福美满了。
然而这些往事之后，却总有一缕阴影飘浮不定，她望不清、看不明，却觉这阴影如同丝线，能将她此刻所有的欢喜一圈圈地束缚，令她难以心安，猛然惊醒。
睁开眼睛，帷帐内还是黑暗。身旁那人呼吸轻浅绵长，似还没有睡醒。夭绍轻轻动了动身子，想要从他怀里离开，不料这一动身子竟似散架了一般，四肢骨骸，竟无处不痛，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怎么了？”他揽住她，轻声问道。声音清冽淡柔，并没有丝毫睡意。
夭绍满面通红，低声道：“没什么，你继续睡吧。阿公……说让我亥时前一定要回府，不然他会担心。”边说，边挣扎着坐起，在黑暗中摸索散落一旁的衣裳，一件一件穿上身。
郗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现在大概已是寅时了。”
“什么？”夭绍一惊，继而脸上又火辣辣地烧起来，“怎么办？四叔还在前庭等着……”
郗彦缓缓坐起，轻声道：“方才你睡着了，我已让人带四叔去秋棠馆中歇下。太傅府也派人通知了，说是……你喝多了酒，要在郗府歇一夜。”
夭绍听罢，艰难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手上正拿着的一件外裳已被撕破，想来也难穿上身，她怔怔坐着榻上，一时不知该下榻还是该重新躺回去。
“夭绍……”郗彦在沉寂中出声，将她拉向自己怀中，想要道歉，却又难以启齿方才对她的侵犯。过了半晌，他才柔声道：“我从今日起戒除寒食散。”
“真的？”夭绍微笑，脸颊贴着他的衣襟，“那我每日傍晚来帮你行针渡气。”
郗彦笑了笑：“今后辛苦你了。”他手指抚摸她的发，又道，“陛下昨日已与我说了举行婚礼的日子，是这月二十八日。”
“这么快？”夭绍垂首，抿着唇笑了笑，心中正觉欢喜的同时，脑海中却又浮现梦中的阴影，笑意渐渐地消隐在唇角，沉默起来。
郗彦感受到她一霎低落的情绪，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你在担心什么？”
夭绍想了片刻，才说道：“先前师父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郗彦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轻笑：“你在担心尚？”
“是，”夭绍坦然颔首，“我知道你绝不会因为要雪魂花而答应师父的条件。因为你当尚是最亲的兄弟。而尚与你一般，也对你情同手足，若沈少孤当真与他去谈此事，他会不答应吗？如果让他牺牲自己的婚姻来换回雪魂花，我们情何以堪？如若他不答应，北柔然和北帝当真连成一线，鲜卑的处境岂不更为危险？”
“你这么关心他？”郗彦淡淡一笑，不留痕迹地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披上外袍，着锦靴下榻。
夭绍愣了须臾，拉住他的衣袖：“阿彦！”
郗彦似乎低声叹了口气，将袖子从她指间轻轻抽离，出了帷帐点燃一盏烛台，而后转过身，将亮光引至夭绍面前。他放下烛台，俯眸微笑，话语闲淡：“方才的那些话中，你只考虑他答应会牺牲什么，不答应又会有什么处境。却从没有想过，我没有雪魂花，我会如何。”
夭绍看着他深黑的眸子间压抑的怒火，终于明白他言下何意，一时又伤心又气恼：“时至今日，你原来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担心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而是因为他是你最重要的亲人。难道你就不担心他？难道你就这么在乎雪魂花，在乎生死？”
郗彦看她半晌，眼中浮出无尽悲哀，微微笑道：“难道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夭绍断然决然的语气令郗彦面色怆然一白。夭绍赤足下榻，将他紧紧抱住，柔声道：“我们已被这雪魂花纠缠了这么多时日，喜为了它，愁为了它，所有的心思和情绪都牵挂在它，凭什么？其实雪魂花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无论天命怎么定，我都和你生死与共。师父为迫你就范，总是危言耸听，你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也不必顾虑我的今后。”
“夭绍？”郗彦震惊，看着怀中目光坚定、神色毅然的女子，心中波澜起伏，不明是喜是哀。
也许人生所求，至喜不过如此，至哀亦不过如此。
他看她良久，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可我却没有活够，也不舍你跟我命归黄泉。雪魂花我还是要夺，鲜卑我还是要助，”说这话时，他剑眉斜飞，一贯清雅的面庞上露出的微笑竟有些飞扬恣肆的味道，看着夭绍道，“今后的日子依旧很艰难，你受得了这些苦吗？”
“你说呢？”夭绍反问，明眸善睐，笑颜娇美，执住他的手，一字字道，“无论甘苦，红尘共度。”

第三十八章 云篪易成，孤心难断
<h3>（一）</h3> 
等到七月初九，北帝的求援国书递上已逾十日，苻子徵仍不闻萧祯传召，心知东朝人心难合、大局已定，遂于当夜书函飞送洛都与陇右。于北帝之密报，不过“事定”二字，于陇右的密信，苻子徵收笔之际踌躇须臾，另添上几句话：
邺都城中北柔然人出没频繁，融王数日前曾登访郗府，内情不明。郗彦与明嘉郡主婚期定于本月二十八，良辰佳日，天赐姻缘，某应邀留下赴宴，暂不北归。
写罢最后一字，笔端稍滞，想着接信之人看到“婚期”二字该有的心情，苻子徵便觉旷体舒畅。当日自己被逼入两难困局的无奈和南下周转多日的艰辛，重重恶气憋闷胸间早已浑浊难耐，但待此信到了那人手中，此前一切恨怨必能双倍偿还。
这事于预想中端是大快人心，然而他却不知，密函飞抵陇右军营时，商之并不在军中。
早在两个月前，慕容虔率狼跋、伐柯及其麾下亲军前往范阳，一面收揽旧部，一面平定幽、冀二州的战乱。初时慕容虔顾忌慕容子野私自南下的安危，难以放手一搏，但自萧少卿密信飞出江夏，送来慕容子野夫妇平安的消息，慕容虔便再无后顾之忧。幽、冀二州由他经营多年，诸多重镇的文武官员皆出自慕容门下，根基之深固，能任他在长袖挥舞间翻云覆雨。及至七月初，除却接壤并州、青州的魏郡、济北、东平三郡未曾平定，幽、翼两州其余城池皆已归降鲜卑。
慕容虔挥师东进不曾动用陇右军营的一兵一卒，因此商之化解北军对凉州围困的危局也更能从容不迫。自六月二十八日鲜卑军攻下街亭、突破北军防线始，陇右兵力便由此分为两拨。一拨以拓拔轩为主将，段云展为前锋，率鲜卑五万骑兵星夜攻克秦川，以渭水之北的雄关峻岭为屏障，与北朝以赵王司马徽为帅的雍、并二州府兵及凉、梁二州的乌桓降兵争战于泾河流域。
而另一拨，则是年初就随拓拔轩对阵姚融的鲜卑精锐，因劳战长久而疲惫不堪，暂留陇右休养生息。商之在此坐镇中军，贺兰柬与石勒为辅，由陇右至狄道，军营绵延百里而设。虽暂歇不战，众将士却仍在厉兵秣马，只待拓拔轩的骑兵越过泾河，大军便火速绕走天水，直攻雍州。
凉州地处西北，以金其行，常年苦寒。即便中原与江左皆已是日照炎烈的酷暑天气，此地处于冰川雪海、戈壁苍原之间，气候仍是寒凉沁人。
且说贺兰柬这一年南北颠簸多次，一身病骨早已支离破碎，这段时日思虑战事费尽心力，又受西凉昼夜温差之累，一时体消气虚、四肢僵硬，眼前常生昏眩之感。七月初八，尉迟空与长孙静在慕容华的主持下于云中完成婚礼，消息传至陇右，盘旋军中多日的南柔然使臣终于放下粮草军械，辞别回国。贺兰柬送出十里地，回营的途中，黄昏广漠间，忽觉幻雾迷目，心跳骤微，身轻如薄纸，自马背飘坠栽地，就此不醒。
等他能挣扎着睁开眼时，却发觉身处雕梁画栋之间。问过侍奉一旁的无忧，方知昏睡长达三日，商之已让人将他送来天梯山下的姚氏庄园，命他从此静心修养，不得再过问军务。
贺兰柬纵是心心念念皆在鲜卑大业之上，然病体至此力难从心，又兼商之有意封锁所有军情，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在庄园中过起钓鱼、读书、闲敲棋子的日子。
七月十五正午时分，苻子徵的密信送抵陇右。此日一早，商之接到贺兰柬在庄园再次昏倒的消息，与石勒交代了诸项军务，便领着几名亲卫火速赶往天梯山。石勒把持中军诸事，苻子徵的密信送到手上时，未免耽误军情，启信一阅，看完最后一句，眉头顿时拧成一团。
恰逢离歌兴高采烈地从帐外进来，望到石勒一脸纠结的表情，不禁笑道：“族老这是为何事烦心？前线刚传来捷报，我军于原城大胜，拓拔将军已率军渡过泾河了！”说着递上两封信函，一封红翎飞动，自是前线的捷报，另一封却有锡火密封，上书“尚亲启”。
字迹飞纵潇洒，并不眼生，却是萧少卿自东朝荆州送来的密函。
离歌指着信道：“憬公子的信是飞鹰才送到的。”
石勒不语，沉着脸，指尖摩挲在锡火密封处，眼皮突突直跳。他心中只猜忌里面所书又事关郗彦和夭绍的婚事，想启信一览却又顾忌那“亲启”二字，想暂截信不传又想起贺兰柬上次的前车之鉴，一时之间好不犹豫。
离歌婉转提醒道：“石族老，拓拔将军来信除报捷之外，也请求主公尽快支谴援军。”
“求援？”石勒心思一凛，这才将视线移到拓拔轩的捷报上。
离歌道：“我军昨夜趟过泾河，当前正与司马徽争夺北地郡。司马徽在北地屯兵甚多，战场形势不容乐观，另有姚融旧部降将延弈率梁、凉残军在池阳虎视眈眈，拓拔将军担心受两面夹击，眼下胜局不易维持。”
“知道了。”石勒叹了口气，将战报交回给离歌，“即刻去天梯山，将战况禀告主公，请他定夺。”又拿起萧少卿的密函，不动声色地塞入自己的衣袖，“此信等主公回来，我亲自交给他。另告知主公，苻公子的密信刚刚送到，东朝大局已定，让主公不必担忧。”
“是。”离歌望了眼他紧紧掩住的袖口，又看着他将苻子徵的密函着火燃尽，沉默顷刻，转身退出帐外。
离歌出营时，正值金阳纵横天地，行走白沙石砾铺迤的广袤戈壁间，温度虽不灼人，然明光烈烈，着实刺人眼痛。一路以斗笠飘垂的黑纱遮目，才得以疾驰无忌。抵至天梯山脉下，日将迟暮。绵延无尽的葱茏峻岭正被火红霞潮湮染成峥嵘嫣色，群峰巍峨、雪压山巅，石羊河水自高处飞湍而下，于层峦叠嶂间凝聚成湖。
姚氏庄园正筑在此间山水，青林为影，绿波为纹，楼阁崇宽古朴，一眼可望。
离歌纵骑入园，至前庭，望见西苑屋舍间士兵来回奔波，人人抬箱捧书，正送往停驻溪边的几辆马车中，不免一怔。跨步入堂，遇到在此等候商之的随侍，他皱眉问道：“西苑那边搬运书籍是做什么？难道贺兰将军身体已养好了，这就要回营？”
侍卫摇头道：“主公命我们收拾贺兰将军的行装，即刻护送他回云中。”
“回云中？”离歌一惊，忙转身去往内庭。
天将入夜，池馆之间灯火已掌。与前庭的忙乱不同，内庭楼台静空、悄寂异常。离歌独行廊下，忧思满腹，步伐渐缓。至贺兰柬平日所居室前，望着檐下高悬的纱灯在未褪的暝光间飘忽不定，竹松兰芜垂列阶樨之下，更随风晃荡出无尽幽影，离歌神思愈发恍惚起来，一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何人在外？”室中传来一声冷喝。
“是我。”离歌敛敛心绪，回道，“主公，前线战报已至，石族老命我送来让主公过目。”话毕，不闻室中人再语，离歌迟疑稍瞬，伸手推开门，轻步而入。
此室旧为姚融寝居，屋宇旷敞，梁甍宏丽。离歌绕过几重帷帐，方觉眼前光火渐渐明晰，抬起头，但见烛台下二人执棋对弈。离歌近前行过礼，望着下首正襟危坐的白衣文士，不无惊讶：“贺兰将军？”
自前庭听说将送贺兰柬回云中，他便猜想事出不妙。这段日子贺兰柬接二连三地昏厥，确叫人不惶宁处。他私下只以为贺兰柬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为免魂魄无归，方送返云中。方才路上为此事还不胜感伤，未料入室却见他竟能下榻端坐，精神虽非往日的豁达清癯，但举手投足之间，却也无丝毫垂死萎靡的迹象。
“小子为何吃惊如此？”贺兰柬斜眸一顾离歌，笑道，“难道以为我已经死了，怕眼前所见是魂魄一缕？”
“不敢。”离歌忙收回目光。
商之落下指间黑子，淡淡扬眉：“柬叔今日诈病骗了我们所有人，此刻还得意如此，难道真是越老越有顽童之心了？”
贺兰柬笑道：“主公说笑了。些许谎言，瞒过诸人却也瞒不过主公。只是主公却不点明我故作的伎俩，依旧赶来天梯山探望，贺兰柬感激不尽。”说话时，已捻起一子落局。
两人由此又沉默下来。离歌侍立一旁，见他二人正专心对弈，且看盘中形势，黑子得胜在望，遂移步窗下，为二人煮茶。
未过多久，待他捧着热茶递上时，弈局果见分晓。
贺兰柬意犹未尽地敲着棋盘，叹道：“主公棋技不比往日，我又输了。”
自入庄园就被他纠缠着下棋半日，最终仅得此评语。商之倒也不以为忤，淡淡一笑：“听柬叔言下之意，原来往日我下棋很烂？”
贺兰柬笑道：“往日主公的棋路还能让人有所退路，总不比今日这般叫人无所逃匿的心惊胆战。”
“是吗？”商之不以为然地一笑，撩袍起身，“与你对弈半日，你累了，我也不轻松。天色已晚，柬叔所需一切书册衣物我俱已让人准备妥当，请尽早上路，我也好趁夜色未深送你一程。”
贺兰柬却端坐不动，捧起离歌递上的茶盏，饮了几口，慢吞吞道：“主公定要送我回云中？”
“难道柬叔想反悔？”商之声色不动，“午后柬叔答应我的话，原来算不得数？”
“属下不敢食言。”贺兰柬低声叹了口气，扶着案缘缓缓起身，“主公英明，想必不会不知属下今日讹请主公来此的缘由。”
商之不语，贺兰柬叹息道：“自属下病况愈沉，主公屡劝我回云中，关爱怜惜之心贺兰柬并非不明白。但我这一生的心志企盼为何，主公应当知晓。如今谴我北归，是强夺我心志，叫我死不瞑目。”
他陈情恳切，抬头却见商之神色冷淡，未有丝毫动容，忍不住焦灼地近前几步：“我的身体我清楚，大限将至，无可挽回。只是若身亡军营，则能不负先主厚恩、举族重望；若避归云中偷安，纵得一两年苟活，却难全忠义。如今后再不能运筹帷幄于帐中，定留我毕生遗憾，万望主公成全属下心愿。”
“不留你遗憾，必留我遗憾。”商之目色清寒，慢慢道，“你应该明白，类似阿彦丧钟叔之痛，如今我不愿承受，也难以承受。”
贺兰柬面色微微一白，此时再提留下一事，不过垂死挣扎，不料商之执念在此，势必决心如铁、不存余地。他闭目轻叹：“也罢……属下回云中，不会再教主公为难。”最后一个字道出，体内气力尽数抽空，脚下如踩棉絮，身体颤微，直欲后倒。
一旁离歌忙上前扶住他，欲搀他坐回软榻。贺兰柬却想起什么，按住他的手，问道：“你方才说有战报要禀，可是前线已传捷报？”
听他一言道明自己来意，离歌微怔，下意识道：“是，拓拔将军率军已过泾河。”言罢才记起商之对贺兰柬封锁军情的禁令，自感失言，偷偷朝商之一瞥。
商之却仿佛并未听闻，转身踱去窗旁，仰头望着夜空圆月，一言不发。
贺兰柬薄唇一扬，脸上浮起喜色：“轩公子能如此轻易便越过泾河之险，看来前线已有贵人相助，如此我就放心了。”蹉跎半日等到的消息果然让人惊喜，贺兰柬如愿以偿，心绪稍安，又问离歌，“你出发之前，军中可曾有东朝来信？”
“有。”离歌言语略住，再望一眼商之，见他并无制止的意思，方道，“苻公子信抵中军，石族老看过，说东朝事定，让主公勿忧。还有……”忽又停下话，目色闪烁不定，颇显踟蹰难言状。
贺兰柬唯恐事外有变，忙追问道：“还有何事？”
“还有憬公子的信函。”离歌敛眉垂目，将本难以上启的话于此间说得水到渠成，“石族老已将信收好，说待主公回营再呈上。”
暂截信函不递，绝非石勒的行事——贺兰柬皱起眉，想到上次自己这般作为下的苦衷，心中微惊，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商之。商之面朝窗外，贺兰柬难看清其面色，只觉他双目映着夜色，深沉晦暗，愈发不可估摸。
离歌见二人忽都无声了，情知触忌何在。此事只可点到即止，他心知肚明，忙转移话题道：“拓拔将军信中除报捷外，还请主公援军南下。”
“知道了。”商之自窗前转身，烛火之下，面色淡静依旧，“柬叔想必要问的话都问完了，未知心愿是否已了？”
贺兰柬暗叹口气，看着他难见一丝波澜的面容，以及以满室明火也难照亮的一双凤眸，心痛的同时更觉愧恼难当，勉强微笑道：“我已问完，但临行之前，还有几句叮嘱的话，还请主公勿怪我年老唠叨。”
商之点点头：“柬叔请讲。”
贺兰柬转目望了望离歌，离歌见其眼色，悄步退出室外。贺兰柬这才正色整襟，屈膝跪地。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商之大感不适，待要俯身相扶，贺兰柬却道：“臣下有言进谏，或有僭越之词，理当跪禀，主上不必相扶。”
商之听他称呼有变，且执意难劝，只得将手收回。
贺兰柬强支病体折腾一日，至此早不堪承受，面色泛黄，掩袖咳了几声，才道：“眼下战事纷纭莫测，鲜卑介居西凉，中原难克，际遇艰难。已占城池人心归属、士族笼络，鲜卑也难以正朔之名划一而治，仅凭一时兵精士锐强压之，迟早成患。此间一切兴废向背，需主公全神应对。往日贺兰柬随主公身侧，虽则无能，却也能为主公分担一二烦恼。今日我一旦离去，主公身侧武将骁多，谋士愈少。石勒虽忠心不二，但性情太过耿烈，不同属下心思阴损。离歌可称机敏灵活，然毕竟年幼，难当大事。轩公子帐中纵来贵人相助，只是人心难测、非我族类，主公万不能推心置腹待之。日后若遇危局，主公难免会遭潜谋独断的困境。因此属下斗胆上谏，若我今日北归，主公是否可请华公子南下？有他随主公左右，必能胜任军师一职。”
商之摇头道：“华伯父久居相位，执掌中枢，最善斡旋诸方、稳定时局，有他坐镇后方，才断我无尽后忧。”他看着贺兰柬叹息道，“柬叔这是千方百计地不愿静心养病，非要揽一事在怀。此条不可行。至于与我商讨兵锋所向之人，我心中自有计较。”
“如此……”眼下任何请缨之路皆被商之封死，贺兰柬苦不堪言，长叹低头，自怀中摸出一卷锦书，双手呈与商之，“这是我这几日朝夕思虑写罢的檄文，主公看当下时机，是否可一用。”
商之将帛书接过，转身坐回案后，于灯火下慢慢阅览。
贺兰柬耐心恭候一侧，直到商之放下帛书，才问道：“主公以为如何？”
商之道：“柬叔常有先见之明，看来轩大胜早已在你意料之中。他的求援我是必应的，胜仗不易，要冲难得，不能自灭鲜卑将士新胜之威。只不过是否由我带兵南下，又该是何时南下，确实是需慎思多虑的事。”
他话语略住，思忖一番，才接着道：“当日无论是被逼北上，还是破西凉重围，都是自解危局，尚未公然称逆。而今日若贸然引兵攻幽州，不仅是挑衅司马氏正朔之统，更会引起天下大难，如若筹备不周，必被北朝臣民戳脊骂背视为不臣贼寇、狼子野心。如此，天下黎民万万众，都将以我为敌。”说罢，他再看了眼帛书上笔墨浓重处，慢慢道，“柬叔此文固然是辞章犀利，文采华茂，虽历数司马皇室之过、乌桓贵族之失，但檄文中所书罪孽，却多数非司马豫所为……”
贺兰柬细味他言语中隐约的哀怅念旧之意，急道：“对那个皇帝，主公难道还有顾念之心？”
商之不言，双目微垂，浓密的眼睫遮掩下的黑瞳沉如深渊，最后一丝恻隐落入其中，难成起伏。他闭了闭眼眸，须臾静默，启唇道：“柬叔放心，此檄文我会命人今夜发出。以云阁遍及天下重镇之利，想来不日便可风传诸州。”
贺兰柬连连点头，感慰道：“正该如此。”
商之将帛书收入袖中，起身将行，却见贺兰柬仍笔直跪在原处，不由蹙眉：“柬叔还有何言？”
贺兰柬缓缓道：“主公见谅，属下将谏的最后一事，事关明嘉郡主。”
“夭绍？”商之略怔，嘴里念出那两个字时更是茫然顿生，令他对着烛火失神顷刻，才漠然道，“你想说什么？”
贺兰柬长吸一口气，道：“属下斗胆，请主公即日谴使臣南下行聘。”
“行聘？”商之语意绵长，纵想竭力忍住心绪涌动，然脸色却还是抑不住地孤冷下来，俊颜似雪，烛光下微微一笑，竟有万冰同碎之寒，“族老之意，是要我向谁提亲？”
贺兰柬知他盛怒已藏，却依旧面不改色道：“谢明嘉既为主公红颜知己，又是东朝高门晋陵谢氏之女，且此女身兼萧氏皇族血脉，尊为郡主。主公若得娶郡主，既得东朝后援，也不必再与谢太傅博尽心机周旋下去，除此之外，以谢氏在南北汉人士族中的威望，更可收揽天下士子之心。一举数得，为何不为？”
“荒唐！”商之厉喝，面色青白，盯着贺兰柬道，“看来贺兰族老恃功反噬之心日盛一日，非要置我于无情无义、背负兄弟、无颜相对之地？”
“除了兄弟之情，难道主公心中就了无遗憾，就能再无牵挂而不神伤？”贺兰柬低叹一声，轻轻道，“当日主公如何才取得那一块血苍玉，想来也没有和郡主解释吧？”
“我凭什么要和她解释？”商之冷笑，“血苍玉是为救阿彦，与她何干？看来我决意未错，贺兰族老年迈昏聩，如留你继续在军中，不是处处掣肘我，还能是什么？”至此已忍无可忍，振袍出门，再不顾贺兰柬一眼。
谈话到最后演变成这般不欢而散的局面，贺兰柬纵早已有所准备，却也难免心中怅然，且方才一番长谈着实耗损精力，一时气息紊乱，扶着墙壁重重咳嗽。他费力起身，转过头，但见帷帐下有人静立。
无忧黑衣若魅，站在帷帐阴影下，怀中抱着一只蓝羽红眸的花梨鹰，静静看着贺兰柬，小脸上满是忧色。
“小无忧何时也有忧愁了？”贺兰柬微笑，望着他怀里的花梨鹰，“画眉已调教好了吗？”
无忧点点头，这才从阴翳中走出来，至贺兰柬身前，低声问道：“叔父临行在即，为何还要激得主公大怒？”
贺兰柬温和一笑，道：“这是叔父闯下的祸，将致主公毕生大憾。别人或许可装糊涂充耳不闻，叔父却不能不力图弥补。只不过叔父在儿女情事上却也是经验浅显，难得良谋。如今看来，江左的那个郡主和我们主公是缘分日薄，再不可强求啦。”
无忧似懂非懂，眨着眼看他半晌，又低头瞧了瞧怀里的鹰：“那这只鹰，叔父还要送给主公吗？”
贺兰柬伸手温柔地摸了摸花梨鹰湛蓝的羽翼，笑了一笑，不置是否。
此地诸事已了，贺兰柬环顾室中片刻，狠了狠心，携无忧前往前庭。庄园前商之随侍皆在，离歌也不曾离开，唯独不见商之踪影。贺兰柬于堂上等候一个时辰，苦守不去。离歌恐夜色渐深、风露渐重，贺兰柬路上将多有不便，遂请贺兰柬登车启程。
贺兰柬长叹一声，夹紧狐裘，下阶登车时，于夜风中回首一顾，无意望见圆月之下，天梯山雪峰莹煌，那修长的身影正孤立在高处，黑绫衣袍于劲风的牵扯下飞扬若烈焰，夜色下华色夺目，难以逼视。虽距离甚远难见彼此面容，然主仆之间临别牵绊的不舍之情，贺兰柬却感受得分明。眸中微微一热，贺兰柬转身将无忧怀中的花梨鹰抱了过来，轻触它的羽毛，柔声道：“去吧。”
花梨鹰搏击双翅，受月色洒落的银光沾染，彩翼如锦练，惊空飞掠，落至山峰高处那人面前。
见那人将花梨鹰揽入怀中，贺兰柬露出微笑，俊秀消瘦的面庞透出几分神采来，车檐下深揖一礼，高声道：“主公保重。”转入车中，眼前却忽然一黑，眩晕之间，身体轰然倒下。
随后入车的无忧吃了一惊，正待呼叫，却被贺兰柬攥住了手腕：“不可张扬！”
无忧怔住不动，片刻，才醒悟过来，语中已有泣声：“叔父？”
“无须惊忧，我没事。”贺兰柬轻声安慰他，闭着眼眸，昏昏沉沉间只欲睡去。“尽快上路吧。”他叹了口气，但觉耳边一时万籁俱寂，独剩下自己这句话语，轻飘入耳，饮憾无尽。
 
 <h3>（二）</h3> 
子时已过，皓月皎皎。陇右至狄道山岭嵬崛，西风横穿戈壁，吹得漫山漫野树木狂舞，夜色下阴影狰狞，有如活物。山岭下扎陈如林的营寨此刻光火暗淡，雪白的军帐笼罩在沉沉峰翳下，尤显静肃。
石勒巡视过诸营，又察过诸道防哨，但觉无事，方返中军。行辕前摘了罩面头盔，一股长风凛冽入怀，将满腔愁虑瞬间拂散。他正待下马，夜色深处却骤闻骏马嘶鸣，铁蹄踏踏，直奔此处。
“是主公！”身旁副将目光敏锐，望着远处火把飘闪下为首那人比夜色更为深沉的黑绫大氅，笑道，“主公能连夜回营，想必贺兰将军身体已无大碍。”
石勒却无此侥幸的念头，一时静默，望了望远方飞扬的烟尘，忽跃下马背，自回营帐。
“石将军？”副将愣住，正费神思量之际，烈焰马惊如闪电，已至辕门前。马上之人黑袍翻飞，肩绣的金色苍鹰展翅流光，暗夜下格外醒目。
众人忙单膝跪地，商之目光一扫诸人，笑道：“诸位还未休息？”
副将禀道：“属下等刚随石将军巡营回来。”
“如此。”商之目光略抬，朝行辕内望了眼，下马将缰辔交给随后赶上的随侍，未让任何人跟随，孤身前往帅帐。
帅帐前已有人等候，石勒锁甲换去，一身便袍，躬身道：“主公。”
商之抿唇不言，石勒不敢抬头，只觉有两道静深的目光停留自己身上，愈是声色不动，愈是令人难熬。
“进来吧。”清冷的话语入耳，黑绫掠过眼前，飘然入帐。
石勒原地轻透一口气，这才跟随着掀帘而入。商之于帐侧褪下大氅，藏匿臂弯下的花梨鹰探出头来，绯红的眸子暗燃血火，四处张望几下，忽扑簌双翅飞去了云母屏风上。
“这是？”石勒见帐中突然多出只花梨鹰，不免一怔。
“柬叔留给我的，”商之见画眉望着石勒略有避缩，摇头微微一笑，“似乎有些怕生呢。这可不好。”
石勒却不知画眉的胆怯，盯着它细看几眼，不禁喃喃着道：“这鹰……”
“是画眉。”商之淡言说罢，将视线从画眉身上移开，坐至帅案后，取过案上堆积的密报阅览。
石勒又怔了许久，脑中灵光乍现，这才想起十年前来往北朝独孤王府与东朝谢府的花梨鹰。想到正是因为那鹰才牵扯出来那二人如今纠葛万分的情缘，石勒不由紧紧皱眉，暗骂一句贺兰柬多惹是非。
商之并不知他的纠结，问道：“听离歌说子徵的信函已到军中，信呢？”
石勒心中一惊，这才回过神来，禀道：“苻公子的密函我已烧毁。”
“我还不曾过目，族老就已烧毁？”商之冷冷一笑，“我何时给你擘划恣擅之权？”容色不变，目光已寒，看着石勒，“子徵信中除了说东朝大事已定之外，还有什么？”
石勒难抵他眼中孤寒凌人的锋芒，垂首道：“苻公子说邺都城中北柔然人出没频繁，融王数日前曾登访郗府，内情不明。”
“融王？”商之拧眉。
石勒趁他思忖的功夫，不失时机地递上萧少卿的信：“这是憬公子从荆州送来的，也是今日刚到。”
商之握着信函，不知为何竟是迟疑了顷刻，才揉去信笺上的封印，于灯下细阅。石勒紧紧盯着商之的面容，不敢瞬目。待整封信阅罢，石勒毫无意外地看到，一帐烛光再是明燎熠熠，却也难将商之铁青冰寒的脸庞染出一丝暖意。
石勒不忍，上前劝道：“主公，郡主的婚事你不必如此在意，她先负心……”
“婚事？”商之语带疑惑，想了一刻，才明白过来，“她和阿彦要成亲了？”
石勒闻言顿时茫然，瞥着萧少卿的信函：“憬公子信中难道没说……”
“没有，他来信另有要事。”商之轻轻抿住唇，将手中信函慢慢卷起，“族老烧毁子徵的信，就是因为这个？”
石勒已然失言，至此再无法隐瞒，只得道：“是，苻公子信中道，郡主和彦公子本月二十八完婚，他要留下赴宴，暂不北归。”
“七月二十八？”商之静默一会，垂眸轻笑道，“是个好日子。”他微微侧过身，扬手将萧少卿的信函凑近烛台。火焰猛然一盛，红得夺目，令他怔忡须臾，直到火苗炙痛肌肤，方缓缓松开手指。
灰烬落地，石勒至此只能装作未见商之苍冷的容色，轻声问道：“轩公子前线求援的事，未知主公有何决议？”
商之并不负他所望，失神不过一瞬，下一刻已恢复如常神色。
起身踱到帐侧悬挂的战图前，商之思索片刻，道：“明日傍晚，你与乞伏族老领十万大军南下，屯兵汉兴与陈仓两地。”
“是，”石勒努力体会他的用意，“主公分兵南下，是要另辟战场，直攻雍州？”
“雍州暂不攻。”商之道，“等讨司马氏檄文遍传天下时，再兵指中原腹地。”说着从袖中取出贺兰柬写就的檄文，交予石勒，“连夜抄写千份，谴飞鹰送赴各地云阁。”
石勒应下，又道：“若由我领兵南下，主公何往？”
“北地。”商之似想到什么，不禁淡淡一挽唇角，“我先去会一会轩帐下贵客。半月之后，再南下与你们会合。”
贵客？石勒不解，想要询问时，却见商之视线停留于战图东北角，眉宇冷凝，目中煞气隐隐翻腾。
这般的寒凛煞气石勒从未见过，心中发突，目光随之移去，方看清那是北柔然的方向。这与当前中原的战事毫无关系——石勒心中愈发莫名，瞅着柔然地势细瞧数眼，不敢多言，悄步退下。
 
 <h3>（三）</h3> 
七月十六日清晨，未明的天色下筚篥促鸣，翕诎声洞穿陇右丛岭，直飘云霄。暗淡一夜的三军帐火烈烈燃起，甲士如云出帐，苍原戈壁上铁衣滚滚，随着鼙鼓急敲，整齐列阵诸将麾下。恰是三军皆动的喧嚣时，中军行辕十数骑雷霆而出，铁蹄湮没于万余骑兵中，横纵急驰，借着西海岸畔晨雾氤氲，飞奔入朝日斜照大地的第一缕红晖间，卷尘东去。
战时双方斥候遍布左右。商之此趟东行贵在神速机密，故一出西海郡，随行十八侍卫皆换了便袍，三两结对远离商之四周，独留离歌贴身跟随。
一路纵然甩鞭疾骋，却也并不惹眼。过百余里，除商之座下烈焰骑外，其余所有战马皆生疲累。此事商之早有所料，东去途中各郡云阁昨夜已收到陇右飞出的密函，借途中荒野零星而设的茶肆便利，马匹私藏，供众侍卫途中换乘。如此换马无忧、急行不殆，日行五百里，黄昏前已抵金城城下。
“再奔一夜，便可到达泾河。”离歌见商之忽勒紧缰绳徘徊金城下，不禁道，“已至此地，主公为何停下不行？”
商之面容罩于斗篷之下，神色难辨，命令离歌道：“你领众人先行，我随后赶上。”
“不行！”离歌话语坚决，冒死抗命，“临行前石族老叮嘱万万句，都要我不离主公身侧，护卫主公安全。”
商之轻笑：“如遇强敌，你能护得了我？”话虽如此，却也不再强求，双腿猛夹马腹，驰入金城。
离歌迅速扬手放出袖箭，见冰冷赤焰滚过云霞，这才急急甩鞭，奋起直追。
金城早在数月前已归鲜卑辖制，相比战火纷乱的中原各镇，此处倒得几分安平之世的平静与祥和。时逢城中夜市初起，华灯明照，因临近塞北，胡风遍城，酒肆喧哗处皆是笳动胡舞的鼎沸热闹。商之纵马绕行巷陌间，路过郡守衙门避而不入，离歌紧随其后，心中甚疑，待瞧见商之驱驶烈焰马拐入一座僻静庄园间，玉色云纹的刻痕于甍顶隐隐若现，方恍然大悟。
“见过尚公子。”此地云阁主事得到传报，急忙赶来堂上拜见商之。
商之斗篷未去，负手立在窗旁，并非久留的姿态。他俯身扶起主事，问道：“我先前劳烦主事帮我找的远古明玉，不知此趟商队西行，途中有没有找到？”
“找到了。”主事仿佛早已料到商之此行的缘由，将随身携带的锦盒放置案上，笑道，“公子今日来的也正是时候，西去乌孙的商队昨日刚回来。”他打开锦盒，指着里面一枚约莫四寸长的明润紫玉，啧啧道，“这枚明玉是远古的宝贝，不知为何竟流失到了异邦。若非公子上次指明了方向，云阁纵有通天能人，也是找不到啊。”
商之取过锦盒，手指轻触紫玉，烛火映照下的眉眼微微柔和了几分，凤目含笑，道：“辛苦主事。此物价值连城，我且先给千枚金铢，稍后派人送到。”
“公子何出此言？”主事面色一变，摇手不迭，“公子与少主情同兄弟，属下岂能收公子钱财？”
“这枚玉，与他物不同。”商之淡淡笑了笑，收起锦盒，告辞离去。
东出金城，峭壁跌宕的山野间，月色漫途。离歌望着行在前方的商之，几次三番拍马赶上，欲言又止。
终是连商之也忍不住侧眸瞥着他，皱眉道：“何事？说。”
离歌目光闪烁不定，盯着商之手中的锦盒，吞吞吐吐道：“那枚明玉……”
“送人的贺礼。”商之冷言截断他的话，握着缰辔的手狠狠一紧，烈焰马奋蹄一挣，眨眼奔逝数丈外。
月光如练，清冷的银华映入眼眸，放眼所望，前方山陵如冰，寒色无尽，压得他胸肺猛然潮滚浪翻，任他再冷静理智地克制，却也难平心绪起伏。
“独孤，独孤……”他低声喃喃重复，少时放声大笑，“独——孤——！”身下烈焰骤然怒吼，四蹄腾云，疾风赶月。一声清笛裂帛惊云，悲啸动四野。
千里驰骋不歇，翌日一早渡舟过泾水。北地郡战火如荼，重镇郊野，无处不是兵荒马乱的疮痍满目。沿途关卡林立，周转不易。至午后未时，方入拓拔轩驻扎于归畔山下的中军营寨。
鲜卑军自入北地郡以来，多为攻城夺池之战，少了纵横苍原的骁妄任意，入得方寸为城的中原诸镇之间，只觉步步艰难。拓拔轩淌过泾河之后，好不容易血战夺下险地归畔山，然横陈他东去征途路上的，却是号称“坚城”的郁郅。司马徽亲自督战于城中，双方鏖战数日，胜负难分。商之到达军中前夜，拓拔轩独领三千人突破北军陈于郁郅城西的防线，南越三十里，火燃北军粮仓。事后为避北军拦截，绕行东南丛林，拓拔轩手上虽握军师给他提前备下的地图，然盛暑之日林中瘴气甚多，折腾到正午，方才摸清回营的路。
一入中军，拓拔轩喝了杯水解乏，本想继续与军师商讨军情，不料疲乏加身，困累非常，说着说着便闭目歪在榻上睡着了。军师也不多言，挥了挥蒲扇，悠然一笑，自行出帐。
午后商之由段云展引带入帅帐时，拓拔轩横卧榻上，双目紧闭，睡容正深。段云展上前要叫醒拓拔轩，商之却摇头道：“他也累了，不必吵着他。东朝来的军师何在？我要见见他。”
段云展奇道：“主公怎知军中来了位东朝军师？”边说边带着商之出帐，往西面帐篷走去，笑道，“那军师虽则能掐会算，精通兵法，但行事实在忸怩得很，嘱咐轩与我不得上报于主公，说免得引主公分心。未想主公更胜他一筹，竟早料到他的行踪了。”
说话间已至帐篷前，段云展嗓门清亮，帐中人未免将最后几句听得清楚，因而笑应道：“商之君大才槃槃闻名天下，阮某自愧不如，就不劳段兄来分高下了。”言词温润悠然，略透几分慵懒。
商之微微一笑，望着帐前竹帘轻启，一身着雪白纱袍的男子缓步走出。商之点头致意：“阮兄别来无恙？”
“别来有恙！”阮靳揖手还礼，一本正经地道，“自东朝荆州战事了结，阿彦那小子便整日催促我北上。殊不知日照炎烈，战火燃面，日子实在不好过。我这不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若是别人见到也罢，但被东朝那二人见到了，必然取笑甚多。”说着一伸臂，请商之入帐。
一旁段云展自引着离歌离去，商之随阮靳入帐坐定，随口笑道：“阮兄名冠江左，除了沈伊，谁还敢取笑你？”
“商之君这就有所不知了。”阮靳盛出一盏茶汤递过去，哀哀叹了口气，“沈伊口无遮拦，是鬼神避尤不及的人物，不谈也罢。只是我家夫人，却是生性喜欢白皙俊美男子的小女子。如今一整年不见我回，我若这般模样回去，定笑我是哪里冒名充姓的孤魂野鬼，装着不认我，将我拒之门外，也是可能的。”话虽如此，然说起家中妻室，阮靳眉眼温柔沉浸，语音低软，相思外露犹自不知。
商之低头饮茶，笑了一笑，并不应话。
阮靳将适才于案上摆弄的木骰收起，自案边取过一封信，交给商之。
商之瞥了眼信函上的字迹，唇边笑意淡褪几分，叹道：“原来阮兄北上是身兼数命。”
阮靳笑道：“数命同归，无论阿彦，还是阿公，都是要我帮辅于你。”
商之不言，垂首阅罢信函，沉默顷刻，才道：“太傅对鲜卑的用心尚十分感激，如今子徵南下东朝，太傅出面为鲜卑斡旋，阻止东朝援兵北上，对鲜卑如今的处境而言，无疑是大恩。请阮兄转告太傅，谢澈将军如今冒险留于北军为鲜卑内应，生死置之事外，尚无以为报。尚定不负太傅恳请，将来鲜卑若胜，只要谢澈将军愿留北方，鲜卑必引为功勋之臣，绝不亏待于他。”
阮靳颔首微笑：“如此，多谢商之君成全。”
商之淡然收起信函，慢慢道：“太傅为晋陵谢氏子孙筹谋久远，此份心计，也叫人感触良多。”
“举世侍奉一朝的忠心，因十年前那场政变，早已寒透阿公的心了。”阮靳轻轻抿了一口茶，日晖穿透竹帘照在他的脸上，含笑的眸间一派静谧深远。
 
拓拔轩醒时得知商之到来，自是大喜过望。暮晚于帅帐摆宴，除却当夜巡守营寨的将领，诸将齐聚一堂。虽军中禁酒无以尽兴，然众将陪商之喝着清茶叙及天下事，一时竟也其乐融融。
阮靳上次以妙计助鲜卑胜匈奴，虽则功大，但在云中与诸将不过一面之缘。诸武将眼里，如此弱不禁风的素衣文士自是毫不起眼，是以无人问津。纵是这次阮靳初来乍到便被拓拔轩揽为军师，但因他刻意低调行事，因此众将仍不知其身份。
直到宴上商之说了阮靳出自江左陈留阮氏，军中诸人才愕然一惊，方知他竟是名震东朝的名士领袖。再等拓拔轩说起阮靳北行之前曾为郗彦帐下军师，诸将更是动容。萧少卿、郗彦数战怒江，将不可一世的荆州军逼入死局的盛名早已传扬天下。民间论及东朝战事，天花乱坠，将北府兵的神勇推崇到天兵天将下凡怕也黯然失色。鲜卑诸将虽不信民间传言，但对郗彦、萧少卿挥师布阵时的兵法谋略还是神往已久。先前苦于无人知晓江左诸事的内幕，此时得知阮靳方从荆州战场抽身北上，不免纷纷问及。
眼见阮靳被缠在诸将询问中难以脱身，商之垂首一笑，放落杯盏，一人悄步踱出帐外。
帐外夜色已深，遍地篝火难掩月华如素。商之踏上行辕外的高山，至山顶，俯眸一望，方知一侧悬崖深不可测。临渊处巨石横陈，商之撩袍而坐，山间清风微微，拂面而至，令他恍惚觉得，此情此景，正似梦魇深处不可挥灭的温馨记忆。
白马寺后山峭壁沉渊，那时的风月如画，正如眼前。
他不禁摊开手掌，低头静望。那一夜的少女倦容难掩，眉眼盈盈处却是令人沉迷的羞涩温柔；那一夜柔荑在握，他想要松开，却始终恋恋难舍；那一夜惊风处她险险坠崖，他第一次那样紧紧拥抱着她，柔软在怀，真切如斯，却还是被他狠心推开——
他轻轻一笑，想着这早已注定的结局，悲酸不再，怅然成空。
夜风轻抚指尖，不留一丝余温。
拓拔轩找上山巅时，正见商之斜倚古树静静坐在巨石上，手执一枚修长的紫色明玉，若有所思。
“你有心事？”拓拔轩至他面前，低声道。
商之目光不离紫玉，凤眸难得的不存冷冽，清目似水，笑了笑：“你指什么？鲜卑如今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四面皆敌，我的心事自然不少。”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拓拔轩见他如此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禁忿然低吼，左右踱了几步，方敛住烦躁，沉声道，“这些日子阮靳没少和我提及阿彦与夭绍的婚事，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商之堵住他的话，轻笑抬眸，目如寒星。
拓拔轩抿紧唇，月光照在他泛青的面庞上，脸色甚是难看。他默然望着商之许久，低低一叹，撩袍在他身旁坐下，斟酌片刻，才又道：“阿彦是你最亲的兄弟。”
“是，我知道。”商之微笑，将紫玉于指间转了转，忽道，“你带了匕首吗？”
“要匕首做什么？”拓拔轩皱了皱眉，虽则不解，还是将腰间镶满宝石的匕首解下，递给他。
商之拔出匕首，将利锋抵住紫玉，用力击出一个孔洞。
拓拔轩倒吸凉气：“这么美的玉……你要做什么？”
“将它做成云箎。”
拓拔轩眼睁睁看着他运力将紫玉寸寸磨裂，心疼异常，却又无法阻拦，茫然道：“云箎是何物？”
“上古的乐器，已失传许久了。”商之唇边笑意深深，眉宇神采温柔，“她小时候常在信中问我云箎的模样，我却一直没有告诉她。”
“她？谁？”拓拔轩顺口反问，然不等商之回答，他已然明了，忍不住道，“你那时为何不告诉她？”
商之道：“我一直想亲手做一个送给她，只是十年中总是疲于奔命，未有时间。”
他言词平缓，面容清淡。拓拔轩闻言却觉心中恻然，难以出声。许久，才无奈叹了口气：“你做云箎便做吧，只可惜这紫玉宝贝非常，你真舍得下手。”
“她喜欢就好。”商之静静道。

第三十九章 明月共丝桐，挥辞丹凤
<h3>（一）</h3> 
至七月下旬，江左暑热盛极而衰。几场暴雨瓢泼般洒下来，江山洗净，曲水激涨，邺都内外急风穿雨，无疑是凉爽不少。
苻子徵先前烦腻于南方闷热潮濡的天气，本打算北归之前在国宾馆中闭门不出，但等这几场雨下过，总算在水雾朦胧中感觉到江左山川的曼妙之处，于一日傍晚雨水终止、日出霞蔚，想着碧秋池此刻倒影婆娑的美色，忽起兴致，携了长随，沿着曲水纵马前往城东。
流枫岭上采衣楼早已明灯如昼，难得露面的云阁主事这晚竟亲自站在门庭檐下，放着满阁达官贵人不顾，只隔着画舫如云的碧秋池，遥遥眺望对岸。就算望见苻子徵登岸而来，云阁主事也只点头而过，让身后管事领着苻子徵前往内庭。
内庭清幽人少，雅阁皆设高处，怀水望山，正得其景。苻子徵今日着一身素色丝袍，手执六角青玉扇，举止间颇具江左士人的尔雅风流。一时点了“茶道”与“棋道”，命仆役去唤素日交好的客伴，却不料那仆役道：“铭心姑娘已有客人。”
苻子徵不愿为此坏了心情，随意道：“那便换一位吧。”
不一刻仆役去而复返，却是道：“铭心姑娘的那位客人说公子是旧识，求与公子一见。”话音未落，酒香已随风而至。那人白衣翩然，大笑着从仆役身后绕过，不请自入室，对苻子徵揖手：“苻兄，在下沈伊有礼。”
“沈大人，”苻子徵起身还礼，请他在对面落座，笑道，“你我原是旧识？可惜我却不知道。”
沈伊坦然道：“我与你是不过朝堂上的几面之缘，不过，你救过尚的命，帮过少卿的难，助过阿彦南北商事，我与他们都是兄弟，闻苻兄大名日复一日，听说你的轶事怕比你自己记得的还多得多，了解你的为人怕比你自己还要更深，怎可不是旧识？”
最后几句话入耳，苻子徵抿入口中的茶在喉中颇有些难以下咽，微笑：“哦，你了解我？”
沈伊摇头叹气道：“少卿说你此番南下摆一难局，数月来不左不右、不上不下，堪称里外不是人。阿彦说你是谋国之枭雄，心细如汪海之绵针，让人难以设防。当然，尚倒是没有和我品评你，只提到一句什么苻子徵以马震天下，太过屈才。所以，他这才放心托重任于你，任由你南下长袖舞一回吧。”言尽，他饮一口美酒，满脸得色，“你看，我是否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寥寥数言将自己骂得几近体无完肤，苻子徵失笑：“沈大名士口舌之毒、挑事之能，真是举世无双，今日也算是闻名不如一见！”说着亲自给沈伊斟一杯酒，细细审视他，“看来我是无意得罪过沈大人，还请赐教。”
“无他，”沈伊颇为干脆道，“只因你南下出尽风头，把我的名字挤出去了。”
“什么名字？”
沈伊瞪眼：“大才槃槃独孤尚，江左独步郗澜辰，挟剑绝伦萧少卿，后来出人苻子徵。你难道没有听说这新的四谚？”
苻子徵莞尔道：“苻某确首次听闻。”
“你其实得罪的不是我，而是得罪的他们。你后来居上，我并无所谓。”沈伊挤眉弄眼道，“更何况，与他们三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并列，惹得世人日日提醒我要盛德日新，我本就无德，也早就不耐了，多谢你替我受此一劫。”
苻子徵挥摇青玉扇，笑而不语。
沈伊再饮一杯酒，望着窗外夜色下的秀媚山河，语气忽而清冷下来：“不过赖你恩情我不能不报，因此顺便也送了个好礼给你，望你笑纳。”
“什么礼？”
沈伊道：“陛下已决定援助北朝，自余姚仓、豫章仓抽调二十万石粮草，七日后齐聚安风津，渡江北上。”
苻子徵盯着他，缓缓道：“沈大人从何得知？”
“你既称我大人，则该知我为当朝大臣，自有为君分忧之责。这个旨意，正是我为苻大人请示陛下而得的。”沈伊唇角微扬，“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怪只怪你太低估了我朝陛下的决心，更低估了朝中两个人的野心。”
苻子徵道：“哪两人？”
“沈太后，谢太傅。”沈伊索然无味地说着，温雅的容颜下一双眼眸波澜不兴，骤然不见一丝方才的飞扬轻佻。
“难怪沈大人方才自避盛德，原来如此。”苻子徵冷冷一笑，慢慢收了六角扇，“怕不是我低估了沈太后和谢太傅，而是我看高了沈大人。”言至此闲情雅致毁坏殆尽，振袂而起。
沈伊目送他的身影消没于廊外夜色，静默良久。夜起惊风，吹入室中，烛火骤灭。他低头，轻轻摩挲手中酒壶，半晌，将壶推至一旁，倒了一盏清茶，闭上双眸，缓缓饮尽。
“为什么要改那四句话？”
轻柔的声音飘入耳中，沈伊睁眸，望着门外窈窕纤细的身影，微微一笑：“我确名不副实。且在采衣楼说出，大概不久就会传遍天下了。我无此虚名所累，倒也方便行事。”
“何必如此……”铭心轻轻叹了口气，而后便在门外沉默不语。
沈伊也是淡淡叹息：“进来吧。”
铭心轻步入室，放下食盒与酒壶，想要转身点燃烛火，手臂却被人狠狠拽住，身体止不住地后仰，低呼声中，人已倒入熟悉的怀抱。
“怎么了？”她柔声问，感觉那人温暖的手指从脸颊抚摸至脖颈边，五指环绕那处肌肤厮磨徘徊，禁不住微微战栗起来，伸手攀上他的手臂。
“为什么哭？”察觉到发烫的水珠自她脸庞滚落掌心，沈伊轻轻一笑，这才将五指自她脖颈松开。
他抱着她默默坐了一会，温和道：“天底下没有谁像你这样了解我，也唯有你，肯为我流泪。我也相信你待我之意不假，不过……过了今晚，你便可以回去复命太后，任务已然完成，沈伊如她所愿，自此甘心背负俗世枷锁。”
怀中柔软的身体渐渐僵硬，沈伊却俯首轻吻她的双唇，缠绵许久，慢慢将她放开：“今夜就此别过吧。”
“少主！”铭心在唇角未褪的温暖和留恋下幡然悔悟，拉住他的衣袂，难忍轻泣。
沈伊并不回首，笑了笑道：“至于郗彦，你潜留云阁七八年也未曾近他身边半步，今后也罢了。”一挣衣袍，决然离去。
 
 
<h3>（二）</h3> 
东帝萧祯近日心情颇佳，自怒江战事消弭以来，荆州重建在望，北朝求援事定，朝堂上君臣一心，诸政推行顺畅无阻，休养生息中正迅速恢复元气。且在七月二十三日，南蜀使臣携带重金抵达邺都。因三皇子祖偃被质东朝，南蜀此次与东朝求和订盟再无往日的强势，恭称“来朝进贡”，步步退让只求释放祖偃。只是萧祯登基以来在南蜀战事上吃尽苦头，此番绝不肯善罢甘休，对南蜀使臣请求觐见的呼声置若罔闻，只让沈峥、赵谐等一众大臣周旋。因郗彦是败祖偃之战的主将，为免激起南蜀使臣的仇恨，自不便插手此事。又兼郗谢两族联姻在即，婚礼杂事繁多，萧祯颇体谅地为郗彦减免部分政务，让他有时间能回东山祭祖，更怜惜郗彦与夭绍皆已丧亲，决意以姨父与舅父的双重身份，于宫中大设婚宴。
外臣大婚举于宫廷，史无前例。下旨之日群臣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妄言，皆盼沈太后能力劝萧祯，拦下此议。然承庆宫那边连日不见动静，只赐往谢府的嫁礼绵延不绝。诸人想起沈太后往日对明嘉郡主的怜爱，自知其间荣宠弥天的意味，各怀所思，不敢再议。倒是谢昶接连上谏数回，却都被萧祯以“此事朕意已决，太傅不必多虑”驳回。
恩旨已不可逆转，而宫中多年未办喜事，时间又紧迫非常，连月来里外一片忙乱。
萧祯登基十八载，熬至今日才得政令如山的君威，想着此前的种种悲酸苦楚，惘如隔世的怅然之外，更是壮志将酬的豪情。而能与他分享此等豪情的，这时便只有当年一众东宫学舍的老友了。
这日午后小憩起身，得许远来报云濛夫妇昨夜已至邺都云阁，萧祯甚是欢喜，急旨将二人宣入宫中。
云濛虽袖手朝外，然生性谨慎，入宫之后让独孤灵去承庆宫给太后请安，他则只身一人前往文昭殿。
入殿后方知沈峥、赵谐也在，一殿君臣三人面色各异，云濛以为他们正商量要事，便要先退出，萧祯却冷笑道：“你留下！有人正想学你远离庙堂，你不妨也听听他是什么理由。想来人人都觉得你无官逍遥，把江山万事交给朕一人，你们便都可以如愿以偿了！”
云濛一惊，便要下跪请罪，萧祯不耐烦地挥袖：“你手脚不便，起来！也别装模作样给朕来这一套。若是下跪请罪有用，沈峥，要不要朕给你跪下？”
“臣不敢。”沈峥双膝扑通跪地，“臣辞官之意与他人无关，只是近日身虚病弱，诸事力不从心，为免耽搁朝中大事，臣自愿卸职还乡。请陛下谅解。”
“托词！”萧祯面容铁青，“不过是因为沈伊的政见和你不同，你就要这样意气用事？你是生你儿子的气，还是生朕的气？”
沈峥道：“上至社稷，下至民生，四海五洲皆是陛下所有，陛下有权决定任何事，臣何以敢生陛下的气？何况区区二十万石粮草，在陛下看来，既动不了朝事根基，更非左右北朝战事的力量，不过是给北朝使臣的一个勉强答复，臣又何以因此与犬子有政见之分？只是北朝战事牵扯一方为臣妻之族人，臣与妻身处其中，皆不能将时局看得通透，幸赖犬子对世态洞若观火，与陛下见解相合。先前臣只知犬子能论羲皇以来贤圣名臣烈士优劣之差，能颂古今文章赋诔，却不知他也精通当官政事宜所先后，擅用武行兵伏之势，臣因此也放心今后由他代臣来侍奉陛下。”
洋洋大篇听下来，得其要领，不过辞官之意已决。萧祯指着他，半晌才道：“以前只以为阿恬犟，却不知道你比他更犟。”他沉默顷刻，见赵谐与云濛皆垂眸低首，并无出来圆场的打算，只得叹道，“你既想得明白，朕也无强求的道理。朕知道你的心结和你的矛盾，许你辞官，却不许还乡，待在邺都，朕想和你说话时要随时能找到人。”
沈峥叩首：“谢陛下谅解之恩。”
沈峥告退后，赵谐另寻了缘由离开，殿中余萧祯与云濛二人静坐相对，良久无声。
萧祯本欲和云濛商量郗彦与夭绍婚宴一事，却被沈峥辞官扰得兴致泱泱，苦笑着道：“你是不是也不能理解朕为何这么做？”
云濛叹息道：“陛下心中已有宏图。”
萧祯道：“朕已昏聩十数年，若再错失良机，朕既无颜于天下，更无颜于列祖列宗。不过，朕可以援助北朝，但你云阁今后若有物资粮饷北上，朕也一概不会过问。”他顿了顿，问道，“云濛，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云濛抬头看着萧祯，许久，方道：“明白。我会照做。”
沈伊回府后听闻沈峥辞官的事大惊，正要去后庐见过父母，绕过浅池时却望见不远处廊檐下丽容清冷，心中顿时一凛。舜华静静望着他，沈伊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偏偏哑然无声。想是日光太过耀眼，那双素来慈爱的双眸在廊檐的阴翳下愈发地深黯无温。
“如果为解开上一个结最后却是这样的做法和手段，那你和你的祖父真的很像。”舜华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着北方道，“那个地方，那些人，你们总想要利用他们，却最终都被他们挟制。伊儿，我希望你能好好再想想。”
沈伊道：“母亲有更好的方法吗？请教导我。”
舜华道：“如果我让你不要多管闲事呢，你肯听吗？”
沈伊不语，看着廊外一丛几近凋萎的蔷薇。
“我和你父亲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挡你的路。”舜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七月二十五日，沈伊接到圣旨，受命为督运东朝粮草北上的使臣，将于次日先行前往安风津负责清点粮草数目、统筹北上船只等诸事。当日在官署交接政事至深夜，二十六日一早，沈伊单骑至谢府，辞别夭绍。
时近成亲之日，谢府上下处处红绫飘动，彩灯高悬。沈伊观望满园欢色，无尽喜悦，只是脚下每走一步，心中踟蹰即少一分，也明白往日发生于此间的欢笑无忌也就这样清清楚楚地流逝了一分。
走到月出阁外，一缕红绡纠缠上他的手臂，他脚下顿了顿，握着红绡静望半晌，终松手放开。
园中侍女裙裾飘动，穿梭如云。地上摆放的都是宫中赏赐的成亲物事，正打包归类，放入绵连成队的马车中。
“这岂是郡主出阁的陪嫁，公主下嫁，也不过如此了。”沈伊感慨道。
有侍女见他到来，忙弯腰行礼，又欲上楼向夭绍通传。
沈伊拦住她道：“我自己去。”
“这……”侍女迟疑稍瞬，恭顺低头，“是，沈公子请。”
沈伊转身入楼，楼中不同楼外，清静幽寂，一如往常，唯几缕琴断断续续地飘出。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弹琴？”沈伊寻音至书房，推门而入。
“你怎么来了？”夭绍惊喜，然目光在他随手携来的礼盒上略略停留后，便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用轻纱擦拭案侧的琴盒，不再言语。
沈伊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神色冷淡，始终只注视着手下的琴盒，不免有些讪讪：“怎么不说话？不高兴吗？”
“说什么？说临别送行的话？”夭绍将擦拭干净的琴盒收起，“憬哥哥奉旨不得不去荆州上任，如今看来，伊哥哥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等不到二十八日，就要离开了。”
“我也是奉旨……”沈伊轻抚携来的贺礼，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夭绍不忍他在沉默中愈发为难的神色，轻声问道：“是非去不可的事？”
沈伊注视着她：“非去不可。”
“那何时回来？”
“说不定。”沈伊瞳仁微微一缩，侧过头，掩袖喝茶。
夭绍至此倒是不再强求，笑了笑，柔声道：“我知道了。你诸事小心。”
闲话盏茶时间，沈伊碍于有命在身，不得不辞别而出。夭绍留在室内并不送行，沈伊却感激她此刻的了解，省却了他额外的牵挂和伤感。只是驻足廊外时，他望着眼前日光明帜，栏杆上的绛色彩带飘出血一般的殷红之色，满心强作的欢喜还是被漫溢的悲凉击溃成空。
夭绍站在窗旁望着沈伊离去，想着他非同小可的异常神情，难免不担心。一时望着阁外青天，只恨不能让在东山祭祖的郗彦立即回到邺都，好一解沈伊的难事。
耳边隐约传来鹰隼的长啸，夭绍循声望去，只见楼外盘旋着一只花梨鹰，阳光下的蓝色羽翼如此夺目，令她猛然一惊。
“画眉？”
夭绍扣指轻吹。清越的啸声让那四处乱飞的鹰找清了方向，慢慢飞落。与夭绍一丈远时，它却又迟疑不前，绕着她转了好几圈，才试探着缓缓飞近，红色的尖嘴轻啄她紫色的衣袂。
夭绍抚摸花梨鹰的头，欢喜而又疑惑地：“你是画眉？”
飞鹰低低嘶啸，从中原飞至江左，两日两夜，脚上更缚着沉重的木盒，它早已精疲力尽。见眼前的人动作温柔并无恶意，它才怯怯地栖在夭绍的手臂上。
夭绍揉抚它的羽毛，喃喃道：“你和它那么像，可却不是它。”
她将它抱入房中，喂了甘露，取下它腿上的木盒。
盒中仅有一物，约莫四寸长的紫色明玉，通体晶莹，华光暗蕴。只是明玉中空，雕凿有孔，似笛而非笛，似箫而非箫，其末端更刻着一朵蔷薇，正花姿怒放。夭绍怔忡，指尖缓缓摩挲在那朵蔷薇之上，心中如罩云雾，难辨喜哀。
云箎。
虽从没有见过，但她一眼望到，便知道是他幼时说的，那个失传已久的上古乐器。
云箎横放案上，通透的玉色在斜射入室的日光下流淌着殷沉紫光，夭绍默然望着，当觉得双目刺痛到难以承受时，方以衣袖轻轻掩住了双眸，慢慢吸了一口气。
她能清晰望到久远的记忆里自己心起涟漪的喜悦和心灰意冷的悲伤，却也清楚地知道那样清澈的心境早该沦灭无影。无论他之前所为是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还是冷漠寡情的一意孤行，无论他亲手雕刻的那朵蔷薇是浸透过往的深沉心意还是夙愿达成的无尽欢喜，都与自己毫无关系。可是为什么在此前的一刻，困束在心底的那缕阴影却愈见沉冷紧迫，竟窒得她呼吸艰难？
夭绍缓缓放下衣袖，转身从书架抱来一个木匣。木匣上已堆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她慢慢擦净，抽出匣盒，取出里面厚厚一叠帛书。只不过一年不曾翻阅，这些本是素白的绢帛不知何时已微微染黄。她在阳光下凝望帛书上少年潇洒行云的笔迹，这才发现，十数年前的他在勾画之间早已蕴藏不可一世的凌厉之锋，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唯有帛书中那些繁多的曲目，少年时他谱写时的意气飞扬、轻快明朗依然如旧。这是她幼时最期待见到的少年，却也是这一辈子从未见过的独孤尚。想起那时彼此之间深远的牵挂和无限的向往，她不禁微笑又叹息，执起云箎，对着帛书，将曲子一一吹奏。
音色随风飘摇送远，不至君畔，也愿能圆过往。
 
 
<h3>（三）</h3> 
午后，远嫁陈留的谢明书初回太傅府，便是踏着这充溢满庭的婉转清音，倾听片刻，“咦”了一声，对身侧的沐冰道：“五叔，这乐声古怪，似笛非笛的，倒是首次听闻。”
沐冰仔细听了听，憨然摇头：“不是笛音吗？我听不出来。”
明书望着月出阁的方向，弯月似的明眸微微上扬，不无忧虑：“婚期已近，夭绍却怎似心事重重？”
此前得知谢郗联姻的音讯，谢明书犹在为是否回邺都而犹豫不决，直到三日前接到谢昶家书，方定下心意，连夜赴归。在书房见过谢昶，祖孙二人六年未见，离别思念倾诉难断，明书更是泪流不止，虽心中藏有万般委屈却又不敢丝毫含怨。
当年与阮靳成婚，谢昶一不许阮靳入朝为官，二不许他夫妇无故回府，至于其间从何考量、为何筹谋，明书也无法全然明了。陈留阮氏虽是东朝大族，然阮靳这一脉仅兄弟二人，一人外领徐州，军政繁忙；一人逍遥野外，常不归家。阮靳之嫂柔弱不禁风，满门诸事皆仰仗明书，上要对族中长辈晨昏定省，下要扶持一门妇孺老幼。明书出嫁之前虽则习染家风，言止风度潇洒超然，却也不曾有过独当一面的魄力和手段，只是出嫁这些年，竟被身处的困局生生逼出一身的干练果敢。此番谢昶召她回府，也是自觉力老难以从心，要她在大婚期间协办谢族诸事。
“我方才见府外满是等候的官员，挤挤闹闹，不成体统，想是要借机道贺求见阿公的，只是门厅竟无人主事。怎么宗叔不在府中吗？”明书收了眼泪，脑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数十年侍奉谢昶寸步不离的总管沐宗今日竟不见踪影。
“他去了荆州，”谢昶掐指算了算日子，“也快回来了吧。”
“荆州？是去见七郎？”明书不解，“三叔不是在那里？”
谢昶道：“他是去办别的事。”
明书见他神色间蕴意深刻，便不再多问。
谢昶却在她的沉默下审视她日益坚毅沉稳的眉目，感慨道：“明书，这些年是阿公亏待了你。”
“不，”明书抬眸微笑，“这是我应该做的。大哥他……比我更明白。”
谢昶闻言却无感慰，慢慢道：“你们明白就好。以后的夭绍，却不知是否也能如此明白？”最后一句低沉至不可闻，明书眸中一动，看着谢昶，想要说什么，却又噤声。
谢昶拢拢衣袍，缓缓起身：“阿公近年身体愈发不济了，晚间或许还要等一个人，我先去歇息片刻。”他指了指一旁案上堆满的名刺，“这些都是外面人求见的条陈，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见的，没有必要的，就打发走了吧。”
“是。”明书起身搀扶他。
谢昶朝内室走去，未行几步，忽道：“这乐声……是夭绍在吹笛？”
“不是笛，却也不知是什么新鲜乐器，让她如此贪恋。”明书笑道，“这些曲子都是小时候她经常吹的，阿公不记得了？”
“小时候？”谢昶想了一刻，苍眸微深。
断断续续的音色至夜方杳然而歇。戌时，明书隔着竹帘在堂上见完今日最后一名客人，长途跋涉兼周旋之苦，不免是精疲力尽。下令仆役将宾客送来的贺礼归至府库，她补完名录，这才得空捧着一盏茶坐在长廊栏杆上，遥望北方夜空，放任自己想念起那个白袍胜雪的男子。
今夜的弦月还不曾在天边露出一丝痕迹，记得一年前送别他北上匈奴的那夜，仿佛也是这样令人沉迷的夜色。
“义桓。”她轻声呢喃，想着平日那人好赌成性的可气，又想念那人倾心相予的温柔，心中乍暖乍凉之间，是止不住的酸疼。
只恨思念无限，却又无法追随。
“二姐？”一袭紫袍忽自夜色深处飞纵而至，呼声欢悦。
“七郎？”明书难抑欣喜，端量着他，“竟长这么高了？快靠近些，让我仔细看看。”
谢粲笑嘻嘻翻过长栏跳到她身边，借着廊下微弱的灯火，她这才看清他脸上风尘仆仆的疲惫。
“刚从荆州回来？”明书执住谢粲的手，柔声问，“还没用晚膳吧？”说着就要让人传膳，谢粲笑着拦住她：“我不饿，先去见了阿姐再用膳。”
明书含笑点头：“也好，去见你阿姐吧，我待会将晚膳送到月出阁。”
眼望着谢粲飞扬欢喜地跑开，明书这才将眸光瞥向一旁。沐宗静静站在不远处，对着她执手一礼。
明书轻声道：“宗叔，西南故人——”顿了顿，才道，“你把他带回来了吗？”
“没有。”
明书沉默顷刻，叹口气：“日间阿公还念叨你呢，宗叔先去见过他吧。”
“是。”灰袍如烟，无声无息地飘离。
谢昶书房前是一片繁密竹林，沐宗穿行林间幽径，耳畔偶闻微风拂叶的簌簌声，皱眉回眸，瞥见东北角的翠阴浓翳间流烟似水，厉喝道：“何人擅闯太傅府？”语音未落，灰袍已如箭飞出，瞬间挡住那道悄无声息飘过竹林的黑影，掌风如利刃劈出宽袖，凌厉霸道的罡气令三丈内无数青竹齐齐折断，而落在这冲天煞气漩涡中的黑袍人却如清风过身般寂然抽离，远远落在十丈外。
“十数年未见，沐总管想来已不认识在下了？”来人开口，苍老的声音满含隔世的怅惘，却无一丝的戾气。
沐宗这才看清那孤身站在竹林深处的黑衣老者皓须白眉，双目深湛，腰间系着一根华光暗蕴的蓝色玉带。
“孟道？”沐宗微惊。
孟道走近几步，揖手赔罪：“孟某奉主公之命南下求见谢太傅，原本以为总管不在府中，而谢府他人又与孟某素无交往，为免另起风波这才冒昧强行入府。还请总管原谅孟某唐突之罪。”言罢望着沐宗，诚恳道，“能否请总管代为通传，我家主公有要事报知太傅。”
沐宗一时难以定夺，踌躇着走向书房外，正要禀报，里间已有低沉的声音传出：“让他进来。”
“是，”沐宗颔首，“孟老请。”
孟道入内之后，沐宗守在书房外，等候良久，才听门扇吱呀一响，孟道慢步而出。夜色下难望清孟道的神情，只瞧得他眼角忽隐忽现的晶光。沐宗声色不动，转身待要在前引路，孟道止住他：“总管不必送了。”
“好，孟老慢行。”沐宗站于阶下目送他在竹林间远去，直至那袭黑衣溶入一天夜色，才折身走入书房。
谢昶仿佛是疲乏至极，斜躺在书案后，缓缓道：“荆州的事办得如何？”
沐宗斟酌着言词，禀道：“夏侯公子我已从小侯爷帐下救出。小侯爷并不知情，回来前还为此发了好一阵火。”
“什么夏侯？”谢昶对着烛火冷笑，“他姓谢！怎么，他还是视他父亲一族为不同戴天的仇人？”
沐宗道：“想是夏侯姑娘对当年与大公子的一段孽缘至今也未忘怀，那孩子他……并不知情。”
“边陲流寇之女，妄想攀附谢氏高门，自作孽，不可活！”谢昶怒道，“老夫当年让雍儿归牒谢氏宗祠，是她不放手。不认祖归宗也罢，如今却教引雍儿仇恨父亲一门，战场上兄弟残杀，手足不顾，岂非混账！”
沐宗鲜见谢昶如此大怒，一时抿唇沉默，不敢妄言。
谢昶起身推开窗扇，在夜风的吹拂下深深吸了口气，平缓声音道：“七郎呢？”
“去见郡主了。”沐宗察言观色，进言道，“我这次在荆州听沐奇说，小侯爷历经战火已然脱胎换骨，在肃清殷桓余党诸战中更是功劳不殆，如今在军中威望甚高。我们离开荆州之前，小侯爷已于武陵招募新军五万人，这些人对谢氏极为敬仰，对小侯爷更是心悦诚服。”
谢昶闻言却无欣然之色，静静想了片刻，忽道：“明日修书沐坚，我将上禀陛下调他回邺都，让他准备好移交北府诸事。”
沐宗疑惑：“二弟外任已然十年，太傅为何突然让他回来？”
谢昶道：“后日夭绍嫁与郗府，钟晔既去，偃真又非郗氏家仆，郗彦手下无可主事之人，你跟随夭绍去郗府，照看诸事。我身边的事，今后由沐坚照料。”
沐宗追随他半生，自辨几分言外之意，不由追问：“太傅的意思是？”
“阿彦他们在东朝不会长久。”谢昶略作停顿，慢慢道，“北上之后，由你在他们身边，我才放心。”
话尽于此，余音却是未绝。沐宗退出书房外时，仰头望了望夜空。
东边天际不知何时已飘出一缕残云般的丝月，清冷垂坠远处孤山之上，将本是清澈的夜色竟衬得晦暗不明起来。
 
 
<h3>（四）</h3> 
七月二十八日，夭绍自卯时起，便无安定休憩的一刻，辰时随谢昶前往谢氏宗祠拜过祖先，刚回月出阁收整妆容，便闻宫中恩旨传来，忙于前庭跪叩接旨，才知是又一批宫中赏赐新婚之物，以及萧祯亲自从宫中挑选的台吏百人组成的送亲仪仗，羽仪盛列，锦绣车服，谢府前的长青大道被此泱泱布满。舜华与明宓也奉沈太后之命前来谢府照看出阁诸事，明书正一人忙得焦头烂额时，见她二人到来，自是欢喜无尽。
一时明书与舜华周旋在外，明宓随身陪在夭绍身侧，为她换上大婚盛服，摸着嫁衣襟袂缀满的珍珠流苏，满是羡慕之意，说道：“阿姐穿着这身真美。”
夭绍微笑：“你也有穿上的时候，会比我更美。”
明宓扬眉道：“嫁人自不难，但嫁给郗哥哥那样的人，天底下可没有几个。”语毕，她扭头看着趴在一旁窗棂上的花梨鹰，问道：“这鹰是从云中来的？”
“是。”夭绍倒了一杯花露，递给明宓。
明宓边喂画眉花露，边轻轻地抚摸它的羽毛，画眉终不抵这样的温柔伺候，扑腾一下翅膀，扑入明宓的怀中。明宓明眸笑弯，感慨道：“世人都说云中王孤傲寡情得很，怎么也会有这样可爱的鹰。”
夭绍不语，笑看着她与画眉逗乐，转身至书案旁，拿起紫玉云篪，指尖自音孔一一流连而过。孤傲寡情？他从不是这样，只是如画皮骨下烈焰般炙人的心与情，却又有几人知道？夭绍轻叹，将云篪收入随身的嫁礼。
午后，郗氏迎亲仪仗至谢府外，夭绍拜别谢昶，登上鸾路云母车。谢粲送亲，一身华纹紫袍，骑着御赐白马，十分神气地紧随夭绍车驾旁。许是鼓乐凑鸣太过张扬热闹，沿途观望者滚滚如潮，看得谢粲满心戒备，生怕途中出现什么意外。好在郗府距离谢府并不算远，半个时辰后仪队至郗府半里处，谢粲令众人行止。
郗府外青幔布屋，喜庐已成。早有仆役将红毡次第铺垫，承送夭绍鸾车之下。
谢粲下马拨开车帷，含笑对夭绍道：“阿姐，他来了。”
夭绍隔着罩面的轻纱望着车前的人，绯色长袍，金冠束发。她从未见过他这样毫不遮掩的喜悦神色，也从未见过他这样神采飞扬的明亮眉目，素手伸出红袖，交入他的掌心。他的手今日竟是温热的，紧紧握住她颤微不安的指尖，抱着她下了鸾车。
青庐之内交拜而礼，姻缘乃成。礼罢被诸人送入内庭新房，却扇之后，举以合卺之礼，而后众人又哄闹一阵，方才退散。
一时满屋静寂得只闻彼此呼吸声，二人四目相望，竟一句多话都不用说。
夭绍被一日的礼仪折腾得疲惫不堪，此刻被郗彦拥入怀中，微阖双目，便觉困意袭来。
“若新婚便是分离，你能承受吗？”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夭绍一惊，困意全无，抬头盯着他，警惕地：“你要去哪里？为何不带我？”
郗彦见她紧张至极的模样，不禁微微笑了笑，将她更紧地抱在怀中，轻声道：“夭绍，我前日回邺都的路上遇到两个人，他们告诉了我两个消息，”
“什么消息？”
“一是苻子徵让人带来的，沈伊北上安风津，同行的人是长靖。”
“长靖？”夭绍不解，“伊哥哥走前倒是来辞过行，只说是奉旨北上，可为何和她在一起？”
郗彦并不解释，默然片刻，续道：“还有一个，是关于你大哥的。”他垂首看着她，缓缓道，“你大哥谢澈身份泄露，已被北帝囚禁。”
夭绍惊而起身：“什么？这事阿公知道吗？”
“阿公若不知道，就不会放任陛下援助北朝粮草了。”郗彦道，“前几日我还收到柬叔的一封信。他病累退守云中，尚身边无一筹划之人，如今柔然异动，东朝与北朝关系暧昧不清，尚的处境艰难，我必须北上。”
“自然。”夭绍在沉思和忧虑中点头，“只不过，为什么你刚刚说的消息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云阁的眼线竟都不曾探得这些？”
“或许吧。”郗彦淡淡一笑。
夭绍蹙眉：“或许？”
郗彦眉目微蒙薄雾，看不分明的暗华周转其间，不辨锋芒。他淡然道：“我如今已不是云氏少主了，若云阁有消息传不到我这里，那也是应该的。”
夭绍急道：“云伯父不至于……”
“此事与姨父无关，”郗彦缓缓道，“他也是迫于无奈。”
夭绍怔然，半晌方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与你一同北上。”见郗彦看过来的目光仍有迟疑之意，她坚定道，“你答应过我的，绝不再舍下我，你不能反悔。”
郗彦看她良久，手指轻抚她的鬓发：“好，那就一起去。”
环顾周身，难以舍下与难以被舍下的，如今唯有她一人而已。
许是大婚当晚于凝桂宫喜宴上郗彦饮酒过多，竟牵连旧病复发，久咳血痰，婚后便一直卧榻在床，连上朝也难以支撑，更不论处理中书省一众政事。独孤灵为之确诊后，郗彦上书请辞，欲回东山调理身体。萧祯多次挽留不住，见其病日益沉疴，终在半月后无奈准予。南归东山之前，夭绍入宫拜别沈太后，到了承庆宫才发现沈太后在明宓的照顾下精神已好转许多，夭绍离开时，沈太后竟也亲自将她送出宫外。
八月十五，郗彦夫妇陪同谢昶过完月圆之夜。翌日清晨，车驾自郗府而出，过永安门，缓驰南下。

第四十章 男儿事长征
<h3>（一）</h3> 
入秋之后，北方气温降得迅猛，过了八月十五，梧桐叶转苍黄，沿道柳枝萧瑟，已颇有秋凉袭人的意味。八月二十一日，北帝御驾前往北陵营，漫天的明黄旗帜遮山映水，浑然一致地融入草木泛枯的伊阙丛岭。
自鲜卑叛乱、慕容氏北逃以来，裴伦独掌北陵营，握雄兵扼据险要，守护都城，深得北帝信任。早前得知御驾亲巡的消息，裴伦提前数日整肃校场、备陈龙帷。等到北帝登上高台时，山河间鼓号鸣作，呼喝震天。将士们甲胄鲜亮，秋阳下遍目粼光滚动，席卷翻腾间猛如潮浪。眼前气势之捭阖雄壮，似乎能横扫天地。司马豫亲政后还是首次近在咫尺地观摩沙场风浪，仰头青云，俯首烽烟，激得他气血上涌、心志勃发，不免对正硝烟迷乱的北方战场更有了几分从容进退的把握。
北方战场自七月中旬以来已入僵局，慕容虔早前虽顺利收归幽、冀大部，却在接壤并州、青州的魏郡、济北、东平三郡遭遇守城将士的激烈抵抗，虽血战拿下济北、东平二郡，但魏郡守城将领却是身经百战的令狐淳，一面与围城的慕容虔虚与委蛇，一面依仗并州军需的源源接应，任鲜卑军攻城一月，竟难占魏郡一寸土地。而早前统领并州军的谢澈被北帝拿下入狱后，新任的并州军将领为苻氏家仆出身的大将蓟衡之，此人既对苻景略忠心不二，又善调兵遣将，由他领兵以来，以并州太行山脉为障，正式切断了慕容虔与鲜卑西军的供给线。
而鲜卑西军一月前绕走天水，据汉兴、陈仓两关，连克扶风、武功、咸阳诸镇，渡过泾水，与拓拔轩会兵泾阳，正待兵指雍州，却被及时回防的赵王司马徽大军拒在冯翊以西。司马徽帐下拥雍、凉、梁三州府兵，兵甲百万，战将无数，其中不乏善战守城之辈。且鲜卑军一旦陷入中原城池争夺战中，并不复先前横骋苍原的肆意骁勇，更兼东征雍州的路上有渭水、济水、洛水横淌于前，虽双方皆不善水战，然鲜卑渡水攻战难，北朝据水守城易，一时兵滞渭水两岸，与司马徽鏖战一月，难以摆脱眼前困局。
北帝司马豫也是自这个月始得喘息的机会，先前鲜卑军纵马凉、梁二州，几乎日克一城，慕容虔又在东方幽、冀二州横行无忌，战败的消息累日传来，压得司马豫连呼吸都艰难。一道道谕令下达下去，却不见丝毫收效，即便司马豫在群臣面前再勉力支撑，孤寂无人时却也忍不住质问自己：为何就逼迫得鲜卑逆反，进入如此的局面。
焚心之忧日噬一日，直到司马徽困鲜卑于渭水的消息传来，司马豫才放松了呼吸，寻到了一丝曙光。等这日看过北陵营的军容，他心中更生底气。操练后裴伦自得嘉许，便是随驾的丞相裴行因其弟的功劳，回宫一路也频受褒赞。
御驾抵达宫廷，已是傍晚，司马豫在紫辰殿换了身便袍，正与明妤用晚膳时，黎敬轻步入殿，禀报尚书令苻景略求见。
司马豫皱眉道：“前线又有战报？”
“不是。”黎敬解释道，“苻子徵从东朝回来了，东朝使臣随他一起入的洛都，此刻也等在前朝。”
“东朝使臣？”司马豫绷紧的面容这才一松，与明妤交代数句，往前朝而去。
前朝文华殿内，苻景略叔侄正躬身等候。见到司马豫，苻子徵跪叩而拜，司马豫挥手让他起身，笑道：“你为朕求回了粮草，即便我朝暂不缺，却也断了东朝联手鲜卑的后顾之患，阻止了东朝援兵北上的机遇。子徵，你可是功臣。”
“臣不敢受功，只求不负陛下所托。”苻子徵站起身，头虽微微垂着，司马豫却在满殿的灯火下看清了他一反往常的阴郁目色，不禁一怔。还未详问，一旁黎敬道：“陛下，东朝使臣还等在殿外。”
“宣。”
沈伊入殿时并非一人，司马豫看着他身旁跟随的副使，虽是长袍翩然的男儿装扮，然五官秾丽深刻，却分明是个异域的年轻女子。司马豫声色不动，安然受二人礼拜，这才言道：“这一路多赖沈大人看顾粮草，东朝援助之恩，朕不胜感激。”
“陛下言重。”沈伊施施然道，“东朝刚平战乱，荆州正待重建，我朝陛下对北朝的求援现是有心无力，只能先遣微臣北送二十万石粮草，以表达两朝永世交好的情谊。”
这样的托辞司马豫自不愿接，一笑不语，望着那个仍躬身站在殿中央的女子，言词不掩疑惑：“这是？”
并不等沈伊介绍，那女子端然抬头，明眸深远，直视司马豫：“柔然长靖，见过北朝陛下。”
“长靖公主？”司马豫显然不曾料到她是这等身份，微微一怔，看向苻子徵。
苻子徵薄唇紧抿，垂首难言。
柔然早前因鲜卑之故，与北朝百年宿敌，更兼苻氏所领并州与柔然接壤，常有征伐战事，苻景略对柔然可称深恶痛绝，一听长靖的身份，忍不住在旁低声叱责苻子徵：“为何让柔然人与你同行，还带入宫中？”
苻子徵望着沈伊冷笑：“东朝使臣说此人能解陛下之忧，我若阻止了，只怕大逆不忠。”
“与虎谋皮！”苻景略压抑怒火，低喝道，“荒唐！”
沈伊在旁笑道：“苻大人莫急，且让陛下听听柔然的诚意。”
苻景略深看他一眼，碍于他的使臣身份，不便严词厉色，又看向御座，想要进言，却见司马豫变幻不定的莫测眸光，知其已心动，默叹一声，难再言语。
司马豫望着长靖道：“公主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我来求和，并代母皇求为北朝属国，这是称臣书。”长靖将手捧的锦盒举至头顶，递与黎敬转交司马豫，“陛下应该知道，北朝与我柔然本无世仇，之前百年只因鲜卑之故两国常有争端，如今鲜卑既反北朝，那柔然与北朝便再无旧恨。半年前鲜卑撺掇柔然南部诸族裂我国土，长靖此番前来，求与北朝联手，柔然百万大军甘为陛下驱使，愿随陛下破鲜卑、灭独孤，只求夺回南柔然，至于鲜卑云中、北漠等地，柔然不会染指，此后更不觊觎。”
司马豫浏览锦盒中的书帛，微笑道：“不是朕不信柔然女帝的称臣之心，只是百年来柔然人向来出尔反尔，难守诚信。此前历代更不乏乱我朝政的前车之鉴，朕如今如何信你？”
长靖颜色不动，缓缓道：“鲜卑叛平之前，我将长居洛都，不离半步。”
这是自质于北朝的意思。司马豫听罢一笑，神色无波无澜，倒是沈伊却似乎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做法，望着长靖，一瞳笑意微微转凉。
苻景略与苻子徵自然也惊讶，长靖为柔然储君天下皆知，既是她自质于洛都，似乎也没有再怀疑柔然诚意的必要，叔侄对望一眼，心知事至此已无转圜，由此默然无言。
苻景略这夜宿职宫中，苻子徵独自先回府中，到了内庭秋水庐，和衣仰卧在榻，浑身筋骨放松下来，不禁长长舒了口气。因一路上被沈伊扰得烦不胜烦，此刻他闭眸躺在榻上，夜下四寂无声，倒是闲适。正睡意微起，庐外却起脚步匆匆，下一刻，门扇被人猛然推开。
苻子徵忙睁开眼，望着疾步走近后双膝跪地的少女，怔怔一愣，站起身。
“子绯？”
眼前的少女比他走时更为瘦削，绛色衣裙乘着夜风而来宛若一缕无所皈依的孤魂。苻子徵俯身，欲将她拉起：“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苻子绯执拗不起，雪白的面孔上一双漆黑的眼眸，盈满其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不住。她看着他，只是泣而不语。
苻子徵明白过来，叹息：“你是为了他？”
苻子绯握住他的手，凄然道：“哥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求你救救谢澈。”
苻子徵涩然道：“我如何能救？”
“不，我知道你能救他。”苻子绯定定望着他，泪眸中满是期待，“当年尚哥哥被那么多人追杀，不也是你救下的吗？
“那不是我救下的。”苻子徵苦笑道，“是叔父救下的。”
苻子绯怔愣，直跪地上的身子慢慢颓软，眸中最后一丝亮光也被抽尽。她周身上下再无气力，身子歪靠在他身上，茫然道：“你都不能救，父亲也不会放过他，那我该怎么办？”
“会有人来救他的。”苻子徵俯下身，将她扶起。
苻子绯盯着他，似信非信：“谁？”
苻子徵抚着她的双肩，缓缓道：“东朝的谢太傅。”
 
 
<h3>（二）</h3> 
八月二十八日，雍州永宁城外，三崤山脉高岭成林、峰岩绵延，北上官道于此间最为狭吝难行。且时值北朝兵荒马乱，雍州南部虽暂未受战火波及，却也早不复当日通贯南北、商贾不绝的熙攘繁华。
这日午后，由崤山通往谯郡的道上行人几无，往日迎来送往的路旁酒肆这一整日只迎来了三位客人。好在客人出手也阔绰，只几枚金铢放下来，也抵得上昔日一个月的盈利了。即便如此，酒肆小厮却仍似贪心未足，奉上茶汤热酒后，便又守在门口张望不住。
好在不负他所望，远方骏马疾疾驰来，遥遥便见一缕烟尘飞扬入天。
不一刻，马嘶长鸣庐前，小厮眉开眼笑，忙上前牵住缰绳，低声说道：“总管，少主正在里面。”
马背上的蓝袍男子眉目冷肃，下马后振了振衣袍上的灰尘，这才走入酒肆，左右环顾一眼，视线落在窗旁雅座的三人身上，面露喜色，大步走过去，躬身：“偃真见过少主，郡主。”他抬起头，又对下首陪坐的人点头致意：“沐大哥。”
沐宗微微一笑：“云阁的眼线愈发天罗地网、无所不在了。”说着站起身，“我先去照看一下马匹。”
等沐宗离去，郗彦看一眼偃真，抬手：“偃叔坐吧。”
偃真撩袍于下首坐定，看着二人，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踌躇片刻，他还是先将随身携来的数个密匣与一堆密封信帛放到郗彦面前，这才道：“这是半月来北方云阁密报，少主不在，无人敢动。”
郗彦默然片刻，摇头道：“偃叔，我已不再是云阁少主了。”
“少主此言何意？”偃真急道，“莫非少主还是怪主公在东朝扣压密函？主公也是迫不得已……”
“偃叔，你多虑了。”夭绍轻言打断他，微笑着递上一盏茶汤，“阿彦怎会怪云伯父，他只是担心如若仍与云阁牵扯，怕会给云伯父增添无谓的猜忌和烦恼。”
“若主公怕这些麻烦，九年前就袖手红尘外了，何至于今日？”偃真劝道，“再者，云阁密报机制为少主一手所建，当初花了那么多心血，如今弃而不用，岂非可惜？我北上之前受主公之命，继续跟随少主。主公还让我转告少主，先前在东朝所为只为令少主避嫌于朝局变动，能及早脱身。他也知少主北上后为助鲜卑必然要筹措粮草军备诸事，此事若无云阁佐助，怕是寸步难行。”言罢，偃真离席单膝跪地，恳求道，“主公良苦用心，还请少主勿再推辞。”
见他如此，郗彦和夭绍不禁都站起身。郗彦俯身将他扶起，低声道：“姨父待我之恩，我早无以为报。只是这次北方战局水深莫测，一个不慎，只怕又如九年前一样牵连满族的厄运。你可以留在我身边，至于云阁密报，今后不必管，我自有其他途径知晓各方动静，粮草诸事云中华伯父能够解决，我只需辅助尚争池夺地便是。”
“这……”偃真犹在迟疑。
“就这样吧。”郗彦一笑定夺，又道，“今后也不能再称呼我为‘少主’了，阿憬迟早归名云氏，偃叔以后称我‘公子’即可。”
“是……公子。”偃真抱揖应下。
沐宗适时回来，四人再坐下闲聊了数句，便联袂上路。
夭绍坐在马车中，就着车帘薄纱观望沿途山色，似随意问道：“阿彦，我们是取道谯郡，西行菱册道，直奔渭水与尚会合吗？”
“不，”郗彦道，“我们西行许昌，再去洛都。”
“洛都？”夭绍闻言便知他的心意，转过头望着他，眼波澄澄处满是惊喜，“我大哥他……”
“谢澈不仅是你大哥，他现在也是我的兄长。”郗彦拉着她坐到身旁，柔声道，“若不先救他，你不能安心，我便也无法安心。”
“阿彦……”夭绍眉梢上扬，难抑温柔笑意，又问，“为何要先去许昌？”
郗彦目望车外森森山峦，缓缓道：“北帝极为聪明，虽拿下大哥却并不公开问罪，更不向天下表明他的身份，如此阿公就不能向北帝讨人，更不能轻动落人口实。北帝如今以大哥为棋子，明则牵制阿公以控东朝局势，暗则以阿公挟持鲜卑，如此一来各方动静皆难，独他进退从容。且如今大哥被困北朝深宫大牢，任谁都难以进出自如，更不论救人。”
夭绍疑惑道：“可是子野之前却将晋阳救出来了。似乎是裴行的人帮的忙。”
郗彦道：“幽剑使再来去无影，裴行也无能耐从深宫救人。纵使他与尚另有密约，但以裴行处事之谨慎，鲜卑与乌桓一朝未分胜负，他便不会提前表明立场，送子野夫妇南归，不过顺手之劳罢了。”
夭绍不解：“那是谁助子野救了晋阳？”
郗彦淡淡扬唇：“北帝至今对晋阳的离去怒而不问，那必然是裴太后动了恻隐之心。”
“裴太后？”夭绍默默想了会，目中一亮，“憬哥哥曾和我说过，康王司马坚久居许昌行宫。”
郗彦望着她，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微笑：“孺子可教。”
 
然而事情并没有预想中的顺利。翌日傍晚，车行至许昌城外广袤竹林，落日红霞映着漫山青绿，不觉暖意，只觉素寒荫目，秋凉侵体。晚风吹拂飞叶簌簌而动，山野寂静中，忽起一缕呜呜咽咽的箫声。夭绍听着一怔，忙探头车外，果见那袭白衣洒脱无忌，轻飘飘落在道旁树冠上。
“伊哥哥！”夭绍满心欢喜，让沐宗停车，走下来朝树上那人招手。
那人放下暖玉箫，眉眼疏朗，含笑望着她：“小夭。”他飞身而下，看到自她身后慢步下车的郗彦，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阿彦，许久不见了，还未祝你新婚大喜。”
郗彦一笑不语，看着沈伊，目中温暖依旧。
偃真在旁凉凉道：“几日不见，沈公子风采日盛，这站到树上吹箫，想是要方圆百里的鸟兽都不能安生。”
“偃叔缪赞了，”沈伊笑得坦荡，转而又见过沐宗，道，“鲜见宗叔离开太傅身边，今日在北朝相逢，倒是难得。”
沐宗对他浅浅颔首：“沈公子虽是一向神出鬼没，但今日在许昌得见，沐某也很意外。”他话中有话，沈伊一笑置之，对郗彦道：“阿彦，能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郗彦应下，对夭绍笑了笑，“你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转身，与沈伊往林中深处而去。
不辨走了多长的路，直到回头时确信茂密竹叶挡住了那女子困惑不安的目光，沈伊这才停下步伐，望着郗彦，轻叹道：“阿彦，康王一个时辰前已被送回洛都，他的随身侍卫我也已说服北帝更换了人，你与尚之前于此的布局已无用了。”
“如此。”郗彦却无丝毫惊讶，神色波澜不兴，点点头，“多谢你来告知，免得我们白行一趟。”
沈伊道：“事已至此，我会尽力保谢澈周全。”
郗彦淡淡一笑，不语。
沈伊却疑心他做了孤身入虎穴的打算，皱眉道：“洛都如今早已是天罗地网，你若去夺人，只怕是有去无回。”
“我并不曾想去洛都硬夺人，北帝为稳战局，会千方百计地让大哥活着，我不担心他的生死，我只担心夭绍的牵挂从此难解。”郗彦平心静气地看着他，“倒是你，如今与狼为友，却是要小心。”
沈伊苦笑一声：“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自有你的立场和你的理由。”郗彦言词缓缓，西天落日透过竹叶射在他的眸中，流转之间是异样晦深的颜色，“但我希望这个理由不是因为我，更不是因为雪魂花。那不值得。”
沈伊沉默良久，摇摇头：“并非如此。”
“那便好。”郗彦轻叹一声。此情此景下，两人心事各异，已难成往日畅谈之欢，相对再无可叙，郗彦说了声“珍重”，便转身出了竹林。
 
 
<h3>（三）</h3> 
由此也无北上洛都的必要了，再启程上路，便是自许昌城外直奔西方。夭绍并没有多问缘由，听说康王司马坚已不在许昌行宫，只愣了一刻，便道：“既如此，我们先去与尚会合，再从长计议。”她一丝也没流露出失望与伤感，郗彦却明白，她的担忧已备胜以往，如此淡然，只是唯恐牵连自己心生愧疚。
过了谯郡，郗彦与夭绍弃车骑马，日夜疾奔，两日后便穿过菱册道，抵达函谷关下。出此关外便是北朝军队屯营连绵的地方，守关将士戒备森严，许出不许进，因而沿途皆是背井离乡东逃的百姓，独郗彦一行径自往西，倒是惹人注目。且过此关后便是雍州府军精锐所驻的潼关，郗彦四人难以冒险，只得绕开函谷关，沿华山山脉往西南而去。一路夜行日歇，尽挑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赶路，纵是如此，仍是越往西越难行。
等千方百计绕过了武关，前去的路上密林受阻、山前无路，四人面对数千北军把守的青泥隘口，接连数日徘徊难出。
这夜偃真终于按捺不住，瞒着郗彦发出云阁烈焰烟火，想孤注一掷召集北朝云阁剑士，大不了拼死血战夺下隘口，岂料烟火刚腾升入空，便被沐宗的玄铁长箭一把射了下来。
火光落入密林外的溪涧，红焰擦着青岩坠入水中，将正在岸边煮着羹汤的夭绍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见偃真惊讶着横眉冷目瞪过来，沐宗却先怒道，“还不至于到了那个地步。”
偃真冷笑：“沐大哥难道有更好的办法？”
沐宗沉着脸，望向高崖。崖上那人青袍飞动，仍朝着西北方向伫立不动，似丝毫不曾注意崖下的动静。
偃真只当他无言以对，便放缓了神色，劝道：“沐大哥，过了这个关口便是平原，我们只需疾驰一日，渡过渭水，便能到达鲜卑军营。你我如今困在这里进退不得，何不拼死一搏？这青泥隘口虽险，却常年失修，便是赵王司马徽也不曾对此地有过关注，且北朝云阁的剑士我当初就已布置妥当，只需一夜，明晨他们便会齐集于此。那几千守兵并不是我们的对手。”
“难道你的焰火只能云阁的人才能看到？”沐宗忍不住盯了他一眼，“若是近在咫尺的武关守军赶过来，面对数万大军，云阁剑士可能挡？云阁纵有倾国的财富，怕也没有倾国的兵力吧。”
偃真面色泛青，咬着牙道：“请教大哥的计策。”
沐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丢给偃真，叹息：“就算我有通关的文书，奈何郗公子却置之不顾。当前不是我与你较劲争执，而是郗公子心甘情愿被困在这里的。”
偃真仔细看过帛书上所写，惊道：“这样混乱的时候，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沐宗目色有些复杂，慢慢道：“这封帛书出自何处，只怕正是郗公子忌讳的地方。”留下偃真在怔愣中若有所思，他转身走到夭绍的身边，询问要不要帮忙。
“羹汤快好了，”夭绍微笑，“宗叔帮我叫阿彦下来吧。”
沐宗应下，正待离开，却觉脚下猛起奔雷轰地，寂静的山林也在瞬间被骤然而至躁动气息点燃，惊得漫山休憩的飞鸟走禽在夜色下慌乱奔走。
“什么动静？”沐宗震惊，“难道青泥隘口有战事？”
夭绍望着重又沸腾不止的羹汤，豁然站起，飘身直掠崖顶。郗彦此刻的目光早从西北转向西南，夭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平原上火把飞动似龙蛇疯舞，映照着奔腾铁骑犹如墨色泱泱无界的潮水，带着惊天动地的撼人气势，瞬间淹没青泥隘口。
闪电般的突袭引发漫野狼烟，无月的夜色于此彻底燃烧。夭绍吃惊地看着青泥隘口下骁勇张扬得不可一世的军队，即便他们打着“独孤”的旗帜，身着鲜卑军的铠甲，她还是一眼望穿他们的身份，不敢置信：“风云骑？”
此前一路因郗彦决意不肯查阅云阁密报，即便有谢昶飞鸽自东朝送来的几封密函，得知的消息却也因南北来回的周转而晚了几分。虽则身在险境，西行经过的却都是战火未曾波及的地方，外界战事如何郗彦并不曾刻意打听，谁都不知道中原战事如今究竟胶着到什么地步，更不提一丝风闻风云骑北上的动静。
此刻望着身边那人毫不动容的面色，夭绍恍然的同时却是心起酸涩，轻声问：“原来你事前一切就安排好了？”
郗彦关注着崖下战事，不曾发现她的异常，颔首道：“是。”
夭绍垂首望了会烽火燎腾的战场，转身，独自下了山崖。
她并不知道，于她和郗彦北上的同时，风云骑也自荆州北上，过鲜卑军已占领的梁州，沿汉中直奔祁连山脉，占子午谷，夺蓝田，十日间攻下渭南大片平原，与鲜卑军会合后，在此夜直奔青泥隘口。
正如偃真所说，青泥隘口虽险，却常年失修，军需装备陈旧，且守在此处的多为老残病弱，怎敌身经百战的风云骑？不过三个时辰，青泥隘口便夺下。郗彦四人到达隘口关门前，风云骑大将褚绥正守在此处，望见郗彦忙单膝跪地，将青泥隘口守将的人头扔在一旁。
“起来吧。”郗彦下马道。
“谢主公。”褚绥起身，禀道，“北上车舟在关外皆备，鲜卑前锋营的人已在蓝田等候。”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封密函，递给郗彦，“自荆州送来的。”
郗彦看过密报，皱了皱眉，将其揉碎，对褚绥道：“你领着风云骑固守此处，若武关北军来夺，据守不出，等鲜卑军过来接城，再到泾阳见我。”
“是。”褚绥应下，引诸人出了关隘。
登车之后，北上一路不闻夭绍言语，郗彦这才发现她异常的沉默，与她说话，也不过短短数言应付过去，而后便又紧闭红唇，不再搭理他。郗彦思前想后，不明所以，只得低声询问：“你是在生我的气？”
“不敢，”夭绍嫣然一笑，“主公手握重兵，更能神通天下任意驰骋南北疆土。我岂敢生您的气。”
郗彦终于明白是风云骑一事的隐瞒让她有了别的顾虑，只得道：“我并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难道是有意的吗？”夭绍含笑问。
眼见她昔日对付萧少卿的犀利言词此刻都用在自己身上，郗彦才觉出萧少卿此前苦不堪言下忍受的刁蛮，轻轻叹息道：“夭绍，我只是习惯了。”
夭绍默然一刻，收了唇边笑意，静静望着他：“我也不是无理取闹，我只是想为你分担。阿彦，此前要救大哥时，你说我的事便是你的事，为什么到你身上，你的事我却一点都不知道呢？”她忽然伸手，摸着他的额头，柔声道，“你一人想着那么多事，不累吗？若不分出一点让别人承担，脑中满满的都是算计和烦恼，还能装得下我吗？”
“能装下。”郗彦莞尔一笑，将她的手牵到心口处，按紧，“但是在这里。”
小小的不快在他的温言软语下轻易散去，精神懈怠下来，便觉连日赶路的疲惫漫身袭来，夭绍放任自己在车中安稳地睡了一觉，等到睁眼时，才知已是次日清晨，车马已到了蓝田。等候在此的鲜卑前锋营将军是段云展，见过郗彦后，便开始与他详细叙说当前战况。
鲜卑前锋营为拓拔轩所掌，一贯心高气傲的他被北军连月拒在冯翊以西，水战寸步难行，攻城战又是打得异常艰难，激得他脾气日益见涨。段云展笑说这段日子满军上下都不敢捋其虎须，唯有那位东朝来的军师，常三言两语便说得拓拔轩火冒三丈，指天发誓要练出一支水军，更下定决心身先士卒弃马登舟，然每每至水上不过一个时辰，便吐得脸色青白而出。
“水军需长期训养操练，短时间不可能见效。”郗彦道，“百年前天下大乱，乌桓铁骑在北方纵横无敌，想要南下一统天下，因无得力水军，只能得被阻于怒江天险之外，这也才有今日的天下两分。”
“是，”段云展点头，“主公也是这么说。”
郗彦道：“北朝如今的水军以青兖二州最强，如今正是双方鏖战水上的时候，司马豫难道没有调动吗？”
段云展道：“还未听闻调动的消息。”
郗彦沉默下来，对着案上地图思虑深深。
段云展也不敢轻易打扰，下了车，骑马于前方引路。奔驰一日，入夜时分到达渭水之南，一行人在水流最窄处乘舟北上，不过半个时辰便至北岸，再次换乘车马，夤夜前往鲜卑军前锋营。
到达辕门前，军师阮靳早在此等候，见到郗彦，忙迎上去，叫苦不迭地抱怨：“将我一人丢在烽火硝烟中炙烤数月，你倒好，在江左封官加爵、喜结姻缘，煞是风流……呃，夭绍也来了。”话说到一半，眼角瞥见马车上飘然而下的潇澈紫衣，阮靳忙敛收住浮夸的表情，落出长者的慈爱之色。
郗彦微笑，携了夭绍以家礼见过阮靳。
“姐夫，”夭绍将一个小木箱递给阮靳，“这是阿姐让我带给你的。”
阮靳打开，见里面尽是木骰棋子等物，连书信也无一封，怔了一刻，哭笑不得地长叹数声：“这个女子……”他摇摇头，低声问夭绍，“你阿姐……她好吗？”
夭绍道：“阿姐很好，如今在邺都陪着阿公。”
“那我就放心了。”阮靳垂眸一笑，收起木箱，又对郗彦道，“午后前方斥候报北军营帐在冯翊之西推进了五十里，高陵城如今是狼跋族老守着，尚认为北军动向是要夺下高陵，召集各路将领去了中军。轩本要亲自迎你，奈何事出紧急，不过他已去了一下午，此刻也该在回程的路上了。你与我先去他的帐中等候片刻，我另有事与你定夺。”
郗彦自然应下。
阮靳另命人将夭绍带入早已备好的营帐。夭绍在帐中整理行李，想着当前的战局以及风云骑的北上，心中挂念一事愈见忐忑难安，又见帐中只剩她与沐宗二人，忍不住轻声问道:“宗叔，你去过北朝深宫的牢狱吗？”
沐宗犹豫了一刻，才道：“曾去过一次。”
“是救人吗？”夭绍本不曾抱太大希望，却见沐宗在迟疑中点头，目中光彩骤盛，忙问，“救谁？”
沐宗慢慢道：“慕容华。”
夭绍皱眉，讶异：“我一直以为是柔然人救的他。”
沐宗冷笑着叹息：“正因为那时有柔然人在外挡住明枪暗箭，我才能救出慕容丞相。”
“那么，”夭绍屏住呼吸，像是怕惊碎心中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一字一字问道，“深宫牢狱的地图宗叔一定知晓？”
“不，”沐宗摇头，“那牢狱筑在十丈地底，里面一片黑暗，且烛火不能燃，一点光亮便会引发无数机关暗阁。只能在黑暗中凭借双耳之聪，来甄别去向。”
“如此。”夭绍陷入沉思。
军营不比他处，沐宗退出帐外后，夭绍草草洗漱，心想郗彦一时半刻不能回来，而自明日起她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准备，便熄了烛火，先行就寝。将要睡着时，忽闻帐外马蹄声大作，震着身下的木榻嗡嗡摇晃，夭绍于半昧半醒的蒙眬间，依稀听到帐外诸人齐呼“主公”的声音，脑中便清明了几分。她下意识地睁开双眸，坐起身想要下榻，手摸到外衣上系着的那根暖玉云篪，怔了一刻，又重新平躺下来，闭目缓缓睡去。
 
 
<h3>（四）</h3> 
郗彦何时回帐的，夭绍在沉睡中，并不知晓，只知道一早起来榻畔仍无人，除了身旁被中未散的温度外，别无他停留的痕迹。出了营帐，沐宗迎上来道：“郗公子和拓拔将军去了高陵。”
“知道了。”夭绍并不多问，用了早膳，便央求沐宗陪她去偏僻处练剑。
沐宗见她以粗布紧紧蒙上双眸，便知她心中打算，忙劝道：“郡主万不可以身冒险……”
“宗叔不必多虑，”夭绍却没有给他多说的机会，“我只是想试试自己在暗处的应变能力。”说着，掌心一震长剑，剑鞘飞啸脱落，刺入数丈外黄土，而三尺青锋掠过秋阳下似挽起长天碧水，舞出一湖绵绝不断的浪花，直向沐宗攻去。
沐宗暗叹无声，她这样凌厉夺人的攻势，让他连勉强应付也不行，只得提起精神与她对练。
对过数百招，依然这样不咸不淡的局面，除非自己攻去，否则沐宗那边绝无动静——夭绍心知沐宗的顾忌，正苦思让沐宗放手一搏的方法，耳旁却传来一人走近的脚步声。听其步伐沉稳，呼吸悠长，功力应是深厚，且来人站在一旁观望，并不离去，想来也是熟人。夭绍兴起，一时自腰侧抽出彩鞭，长挥那人的方向。而那人也不负她所望，衣袂掠过半空哗然一振，一面逃离她长鞭的力道所及，一面挡住她右手刺来的剑锋。
“郡主……”沐宗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声，默默退出战圈，任那二人你来我往。
来人轻功卓然，掌力浑厚，步伐更迭更是鬼神莫测。然而这些夭绍并不陌生，只当是郗彦已从高陵回来，心中高兴，剑与鞭交相急刺，更无所顾忌地攻去。
然而毕竟实力相差悬殊，那人一旦回攻，劲霸的掌风震得夭绍虎口发疼，长剑自掌中飞脱。无奈之下，她回身以彩鞭纠缠住他的手臂，不妨他的衣袂拂过面庞，冷香入鼻，夭绍心跳滞了一刻，这才知来人不是郗彦。
恍惚的刹那，长鞭也被夺去，她的身子被他的力道所牵难以站稳，那人以手托住她的后背，握住她的手腕。冰凉的手指扳开她的手掌，彩鞭再度回到手中。夭绍怔了一会儿，红唇抿了抿，而后轻扬。
“尚？”
她伸手解下蒙眼的粗布，金光灿灿的秋日照得眼前一片昏幻。
昏幻之后，他的面容逐渐清晰，黑绫长袍衬着的华美颜色比之离别前更为冷毅。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又移转她佩戴腰侧的云篪，而后再度望住她的双眸。
烽火间磨砺的眉目有着不可消磨的锋锐戾气，然而他望着她，含冰的凤眸却慢慢有了几许温度，微笑：“夭绍，许久不见了。”
这是山野开阔之地，日色没有分毫阻碍地照着，于枯草连天的萧条中洒下一地朗朗风光。两人虽谈不上久别重逢感慨万千，然时过境迁，过往种种早已浮云于如梭飞转的世事中，彼此心中纵有牵挂，却也如此刻的天地澄澈分明。
商之望着她手上的粗布，不解：“为何蒙着眼睛在此练武？”
“想看看自己在黑暗中反应如何。”夭绍将粗布缠在手腕上，不无失落地叹息，“看来效果寥寥。”
“怎么想起在黑暗中应变？”商之虽是问着夭绍，眼睛却看了看不远处的沐宗。
沐宗神色模糊站在日照光线中，朝他颔首揖礼，默默走到数丈外的山丘背处。
夭绍此时还不便对他言明心意，只含糊说了句：“我在军中无所事事，心血来潮罢了。”她意图转移话题，含笑拿下腰间的云篪，靠近唇边简单吹奏几个音，对商之道，“你听，每次吹到这些音律总是沉闷得很，既不如笛声悠扬，也不如箫声婉转。”
商之指点道：“唇稍离云篪两寸，你再试试。”
夭绍按他的办法再吹，音色顷刻明亮起来，便就此凑出一曲。而后迎上商之望过来愈见释然的目光，她嫣然一笑：“尚，我还未谢你如此有心，赠予我们这样的礼物。”
商之淡然微笑：“喜欢便好。”他想了一会，从袖中摸出一张令牌给她，“你若要练暗处的应变，在僻静处与人对招，并非上上之策。若能蒙着眼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才可取敌于无形之中。”
夭绍知他多少已猜晓自己的用意，颊上不禁红了红。她看着令牌，虽不肯轻易放过求教他的良机，却又在往日月出琴与宋玉笛赠送后惹出的万千烦恼中踟蹰。
商之一眼便知她的心事，说道：“我说的意思，是在极躁的环境中练出极静的心神，如此才能在黑暗中不被他物牵引干扰，以此辨听聪敏。军中每日操练，你可在高处闭目凝听动静，等熟悉了躁动的环境，便可试着穿行军阵。这枚令牌可通行军中，将士们操练本不允外人旁观，他们见此令牌也不会太为难你。”说到这里，想着这女子颇有些偏执好强的性子，他还是嘱咐道，“不过凡事都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将士操练时更是刀剑无眼，切不可心急用事。”
“是，”夭绍这才接过令牌，端然抱拳一礼，玩笑地，“多谢元帅的指教。”
商之默然微笑，转身拔了插地的长剑，入鞘还给她：“回营吧。”
中午二人一处用膳，夭绍在与商之的谈话中得知慕容子野也在日前北上，至冀州鲜卑军中为慕容虔分忧，不由高兴：“子野既能北上，是不是晋阳身体已大好了？”
商之深看她一眼，摇头道：“未曾，晋阳还在江州湘东王府。”
夭绍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不由一沉，又想起郗彦前日接到荆州密报后久未舒展的神色，情绪更见低落，便不在此事上再多问一句。
膳后商之离开前锋营去往石勒军中，巡视渭南防线，留离歌在此等郗彦回来，等高陵战事结束，接他夫妇至中军行辕。
 
郗彦回营时，子时已过。帐中烛火如昨日般尽灭，他只道夭绍已经入睡，便轻步走去案旁，坐定歇口气，想倒水饮时，摸摸杯盏，里面却已满满盛着温热的茶汤。郗彦微微一笑，此后一缕幽风自里帐飘出，落入他的怀中，他就也丝毫不惊讶了。任她温软的双臂将自己抱住，他疲惫地靠着她，低声问：“怎么还没睡？”
他身上硝烟气息仍浓，夭绍将早已备好的湿巾轻轻擦上他的脸，含笑的声音很是温柔：“我在等你回来。”她起身，将湿巾放入木盆中，点燃灯火，重又坐到他身边，看着他倦色满面，遂以指尖缓缓揉着他额角穴道，关切道：“高陵战事如何了？”
郗彦紧凝的眉目在她轻柔的指法下慢慢松懈，道：“危机已解，北军已撤退至冯翊城中。”
“那就好。”夭绍勉强一笑。
郗彦察觉到她神色的异样，握住她的手，望住她忧色难掩的眼瞳，直看透至她心中：“你是不是有话问我？”
“嗯，”夭绍垂首想了片刻，依偎在他怀中，轻轻道，“日间我见过尚，他说子野已北上，晋阳却还在湘东王府。我是在想，阿姐是北朝皇后，湘东王即便是与独孤伯父有过交情，怕也难比父女情深。他留下晋阳，这之间是不是另有他图？还有……”她看着案上摇曳不定的烛火，顿了顿，才又道：“你前日在青泥隘口收到的荆州密函，是不是……关于少卿的消息？”
话音落后，郗彦长久无声。满帐寂静，静得让夭绍心头发颤，抬头盯着他：“少卿他——”
“已至洛都。”郗彦淡淡言罢，在身心倦累中闭上眼眸。
 
 
<h3>（五）</h3> 
翌日清晨，离歌等二人出帐后，请去中军。中军行辕驻在泾阳与高陵之北，距两边城池皆是半日路程。午后至行辕外，离歌驱车不停，竟是直直绕过绵延数里的营帐，将郗彦二人带去不远处深山中一所僻静竹居前。
竹居背靠山崖，俯临清溪，掩映在北方丛岭中难得繁密的茂林修竹间，很是幽静。
离歌领着二人进屋，解释道：“那日收到彦公子北上的消息，主公就命人在山中找了此间屋舍，说郡主在军中来往多有不便，此地虽简陋，却也好过军中的吵闹。且距离中军行辕也近，彦公子来去也不会太折腾。”
夭绍见竹居小则小矣，却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笑对离歌道：“多谢你家主公考虑周详。”
离歌揖礼一笑，先行退了出去，又安排沐宗和偃真在附近的茅舍住下。
晚膳后，偃真送来一封密报，说是风云骑斥候八百里急递而至。
郗彦打开看罢，脸色一凝。密报中正是他担心已久的北朝水军的动向，近日内裴氏所辖青、兖二州军队调动频繁，泗水、洛水皆是船舰如云流动，前者沿泗水西进、后者沿洛水北上，漫河千帆正往渭水而来，想来是北帝已对司马徽在中原战场鏖持已久的攻夺战失去了耐心，决意调动水军大举夹攻鲜卑，以求速战速决。
郗彦连夜赶赴中军与商之商量对策。两人思虑长久，皆以为如此事态下，需全力争夺河西所有城池，以此将北朝的水军与司马徽的骑兵一并挡在河东，方无今后被北朝军队水陆两面围困的后患。而要成此局，必须在青兖水军到达之前，在渭北攻下冯翊、渭南攻下潼关。只是这两个城池皆有雄兵猛将把守，要短时间攻下并非易事。就此事两人拟了数十条对策，却皆没有大胜的把握。
除此之外，商之望着地图上青、兖二州的方向，晦沉的目色中暗流涌动，似乎另有隐秘。只是他当下既不愿提，郗彦也不便多问，凌晨回到竹居，与夭绍说了几句话，便抵不住困乏袭身，至里屋歇下。
山间常日清净，唯有早上却是鸟啼烦人。夭绍恐山鸟吵到郗彦，便用了最笨的法子，挥着长鞭飞纵一棵棵树上，将屋外的鸟儿赶得一只不剩，而后站在树冠上望着远方，日照当头，旷野于前，看得人心境也开阔起来。
山脚下军营的呼喝声随风隐隐传来，夭绍看着那些正操练的将士，想着那日商之说的话，心中不免一动。她正要飘身自枝头下来，却见北方一缕烟尘滚滚而至，沿途关卡皆不阻拦，任那队人马纵驰至中军。行辕里筚篥长鸣，将士操练竟随之而止，而后是商之领着一众将领，亲自到营外迎接那队人马。
夭绍讶异地从树上跃下，问临溪钓鱼的沐宗：“是什么人这么大阵势？竟要尚亲自去迎？”
沐宗却无丝毫惊奇，朝山下看了一眼，道：“似乎是谁从云中来了吧。”说话时察觉鱼竿猛地一沉，沐宗露出丝笑意，说，“大鱼上饵，午膳可加餐了。”
这日午膳由沐宗亲自下厨做了鲜鱼羹，诸人在竹居刚用完膳，便见离歌快马而来，入屋请郗彦：“彦公子，华相到了军中，请公子前往一叙。”
慕容华曾久居北朝丞相一职，鲜卑族人惯以“相”称呼他，时至今日也不曾改过。
夭绍一听是慕容华，心头那点涟漪更是荡漾不住，忙求着郗彦带她同去军中。郗彦并无多想，只当她感念慕容华在柔然时对她的庇护，自然应下。
二人到了中军，帅帐外诸将环立，面色皆有些异样。此刻见郗彦到来，与他交好的鲜卑族老上前轻声道：“主公和华相似乎起了争执，还望彦公子进去劝一劝。”
郗彦神色无澜，只点点头，对诸将道：“都散去吧。”
“是。”诸人对他在军中超然的地位心领神会，各自退散。
郗彦这才携夭绍进了帅帐。帐中慕容华静静坐在案旁，商之背对着他站在帐侧屏风前。两人俱不言语，夭绍望着慕容华难得一见泛青含怒的面容，微微吃了一惊，又见案上摆着一张北方山川地图，依稀可见是青、兖二州的方向被人以浓墨所污，案旁更是散落了一地的纸笔，忙去弯腰拾起。
慕容华听到二人入帐的声响，努力缓了缓神色，面庞朝这边转过来，墨玉一般的眼眸将视线投在虚空处，含笑问：“是彦儿来了？”他微微一顿，又道，“还有夭绍？”
夭绍将拾起的纸笔和案上的地图一并收走，笑问：“伯父你总是这样神通广大，怎么知道是我？”
慕容华轻叹：“这样阳气浑浊的军营，却夹杂了女儿家的芬芳，除了你还有谁能出入自如？”
“是，什么都瞒不过伯父。”夭绍倒掉他面前冷却的茶汤，换上热的，盈盈笑道，“华伯父，你不是爱听我吹奏曲子吗，最近我新得了一件乐器，吹出的曲调与笛箫皆不同，你要不要听听？”
慕容华面容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柔和，颔首道：“那你便吹来听听。”他摸索着站起，又道，“此处是帅帐，不便起管弦琴瑟之音，我们去别处吧。”
“好。”夭绍当即应承，上前扶住他，朝郗彦看了一眼，两人自出帐去了外间。
听得脚步声远去，商之这才转过身。他连日忙碌于巡视各军防线，自昨晚回中军又与郗彦议事一夜，至早刚休憩一刻便闻慕容华到来，只得下榻勉强应对。却不料慕容华来此的初衷如此明确，竟不给他任何周旋犹豫的机会，步步紧迫，丝毫不顾他难堪的境遇和必将尴尬绝望的未来，终激得他怒火冲天而起。
商之倦容深深，脑中极痛，忍不住揉了揉额，望着郗彦道：“抱歉，要你们来收拾残局。”
郗彦道：“你和华伯父为何事争议至此？”
商之默然不语，坐到案后，慢慢饮着茶汤。
郗彦垂眸，取过被夭绍收起的地图，展开望了一会儿，忍不住叹息：“尚，我能不能问问，当初那枚血苍玉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他看着商之的双眸，并不容他回避。商之却只能在他的目光下苦涩一笑，无言起身，转入里帐。
 
慕容华来军营只为一事，此事一了，心牵后方军需调动，贺兰柬身虚病弱能支撑的时刻不多，便当夜返回云中。商之将他送出十里，嵋阳关口，慕容华让车马稍停，撩开车帘，伸手探向前方。商之驱马靠近，将手递给他。
慕容华用力握住商之的手掌，轻叹道：“尚儿，你莫要怪我心狠，有些话贺兰柬当日也对你提醒过，你既听不进去，那只能是到了如今这一刻。为了云中，为了鲜卑，你无可逃避。为人君者，你本就无儿女私情可言，只有家国大义。你……明白吗？”
“是。”商之唇微微一动，用尽全力，只吐出这一个字。
“万事小心。”慕容华松开他的手，落下车帘。车轮辗过沙土，绝尘而去。
商之纵马回营，头顶苍穹，马踏荒原，漫野星河灿烂，他却只觉前路雾障迷目，让他无所归路。而他此时自然也不知道，对诸事浑然不察的夭绍，与慕容华在午后聊过许久，这夜心情却是不错。
临睡前夭绍再度在灯火下看了看慕容华留下的地图和令箭，心满意足地收起，正要起身去里屋，却见郗彦一身黑衣而出。
夭绍已想不起上次见他如此装扮是什么时候了，诧道：“你要去哪？”
“冯翊。”郗彦并不对她隐瞒行踪，言道，“我三日便回，不用担心。”
他去冯翊做什么，夭绍不想也知，何况他穿了这身衣服，摆明是不速之行，忙道：“我与你同去。”
郗彦止住她道：“你做不惯梁上君子，去也只是连累我。我一人来回，反而行动便利自如。”
他指的自然是去年夜探湘东王府的事，夭绍想起那次境遇，无法辩驳，郁闷之下只得顺从，将他送到山脚，目望着他策骑疾驰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对山间林木繁盛的阴翳处道：“宗叔。”
“郡主放心。”阴翳间有人叹息。但见草尖微动，一道轻烟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追随而去。
郗彦言而有信，第三日入夜时分便回到竹居。夭绍看着他一身煞气而归，身着的黑绫长袍色泽再浓，也掩不住那刺鼻的血腥气。夭绍什么也没有多说，转身烧了热水，让郗彦在清水暖雾中洗去了漫心肆生的杀戮。
次日傍晚，高陵有战报传到中军，却是日前冯翊守将暴毙而亡，把守高陵的狼跋和早已兵陈冯翊城外的拓拔轩前锋营合兵一处，乘乱攻城，血战两日两夜，夺下冯翊。
由此，将北军拒在河东的防线便只剩一座潼关。
眼见前方斥候密报青、兖二州水军已齐集至虎牢关，而石勒的军队却在潼关外久攻不下，夺冯翊之计此时也不可再用，郗彦日日下山忙着与商之、阮靳商讨攻溃潼关对策，自对夭绍这些日子的举动无法多顾。
直到一次夜间行事的时候，听闻夭绍呻吟中有些异常的痛呼，郗彦才觉出事有蹊跷，燃了灯烛一看，却见那本是雪玉一般的肌肤上遍布青紫瘀痕，不由惊怒：“怎么回事？”
夭绍目色有些迷离，怔了一刻才清醒过来，一时不胜羞赧，忙拉过棉被掩住身体，喃喃道：“我上山采药磕的。”
“采药？”郗彦双目微微眯起，烛火映入他的眸底，将他的怀疑和恼意照得清清楚楚。
夭绍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艰难地道：“我……我和人打架。”
“打架？”郗彦皱眉，正满心不解，却不妨那女子唯恐他再追问下去竟灭了烛火主动纠缠上来，寸缕未着的柔软身体紧紧贴上他的，红唇在试探中触碰他的面颊，又在他粗重的呼吸中移转至他发烫双唇，灵活的舌尖诱惑他肆意纠缠，将他全部的疑惑湮没在她致命的温柔中。
然而她终究忘记他的理智即便能迷乱一刻，却也不可能在此事上放弃追根究底。次日她蒙着双眼掠过正在操练厮杀的沙场时，再次被不长眼横冲直撞的马儿踢到，一时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之前，早有人长叹着将她抱起，足尖轻点，越过千军万马，回到竹居。
内室，郗彦帮夭绍抹完去瘀散，看着她满面通红地起身着衣，一言不发。她挪着脚步走到他面前，犹豫了片刻，还是实言相告：“我想去救大哥。”
郗彦神容不动，道：“然后呢？”
“然后？”夭绍抿了抿唇，只得对他说了商之教她练暗处应变的方法。
郗彦听完却颇有些哭笑不得：“尚让你坐高旁听，以心观望沙场躁动，以此练就极静的心神，这才能在暗处应对灵活，却不是让你耳目未聪，便在沙场乱闯一气。”
“是。”她罕见谦逊地低着头，虚心受教。
郗彦望着她，无可奈何地心软于她满面的羞愧和眸中的诚恳，携了她到后山，寻到极为清幽的山崖，领她站在岩石上，道：“尚的方法不适合寻常人去练，你太要强，越噪的境遇下越是心急。今后日日蒙着眼在此静坐五个时辰，也能练就耳目慧敏。”
夭绍吃惊：“就这么简单？”
“简单？”郗彦微微一笑，阖上双眸，衣袂飘飞出去，手臂轻扬，指间便夹带数片悄然飞落的枯叶，“等你做到这一步再说吧。”他挥了挥衣袖，枯叶流线般急速射出，落入繁密的林中。藏在枝桠间的无数飞鸟无辜地扑腾着双翅飞出，在他减弱的力道中惊魂未定地四处飞散。
 
 
<h3>（六）</h3> 
十月初，青、兖二州水军已由河内溯流急进至河东，此后由济河渡至分流渭水，不过数日之事。然前方斥候密报传入鲜卑中军，却是青、兖水军于首阳山下安营扎寨的消息。北军水师半途下寨，司马徽所拥诸州府兵于三崤山脉至函谷关连营百里，也无兵动的迹象。商之和郗彦推测水师暂停西进，是因秋末西北风日紧，唯恐鲜卑军火烧漫河，水军到时无可避退，方才停军稍整于河东。而司马徽则以潼关为屏障，意图将鲜卑军牢牢拒于济水以西，拖敌疲惫，以期后发。
双方搏斗心智，虽无烽火连天，却另有乌云摧城的阴郁无底。
郗彦已连日未回竹居，夭绍在深山练武采药，虽从不曾有意去探听天下诸事变动，然沐宗每收到东朝来的一封密信，便总在闲谈岔聊中将中原大势清清楚楚地说给她听。夭绍明白他这样做的背后藏着谁的担忧，也明白谢氏于北朝的部署必然要由自己牵引而出——即便对诸事已心知肚明，她却有意不露声色，徒留沐宗日以继夜地长叹。
这晚入夜前，郗彦又差了离歌上山，说军中事急不回，让夭绍早早休息，不必再等他。
离歌传完话便要离开，夭绍却唤住他道：“稍等。”入室换了男装，将郗彦换洗的衣服打成小包裹，又拿了这日午后做的几份糕点，随离歌一同下了山。
至中军夜色已降，营帐间连绵篝火映透天际。深秋的寒风吹拂面庞，北方山野干燥的空气中溢满粟米蒸熟的香气，想来正是造饭的时刻。
离歌领着夭绍至帅帐前，刚要入内通传，便被一名急匆匆赶来的偏将唤走。离歌临行前道：“彦公子正与主公在里间商事，郡主自行入内并无妨。”话虽如此，夭绍入帐前还是望了望四周守卫。那些人都是久随商之身边的贴身侍卫，对夭绍并不陌生，无一句问询，掀开帘帐便请她入内。
岂料入帐后里间并无一人，明火燎昕，照着两侧将座案几上或满或剩的茶汤，便知军中聚议刚刚散去。
夭绍尴尬地环顾左右，将携来的包裹放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
“谁？”里帐传来一人的低喝，不等她回答，又冷冷道，“出去！”
夭绍无措地站了一会儿，才道：“是我。”
里帐那人沉默下来，片刻，轻声道：“我就出来。”而后依稀听得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夭绍未想他是在里帐更衣，脸上一烧，正要出帐，鼻间却闻到清苦浓郁的药味，忍不住问：“你受伤了吗？”
他又默然顷刻，才道：“无大碍。”
话音刚落，帘帐哗然微动，他惊讶转头，竟见那女子已走入里帐，目光落在他后背未曾愈合的伤口上，怔然不动。商之侧过身，手臂急急地要伸入衣袖时，不妨衣领上金镶的襟针划过伤口，血再次涌出，瞬间将雪白的里衣染红。
“这并不都是新伤了，为何不治？”夭绍上前止住他穿衣的动作，面无一丝异色，“医患之间还须回避吗？你之前为我治腿疾的时候，怎么又不曾回避？”
商之抿唇无言，仍从榻上取过外袍，罩在身上。夭绍无奈地看着他，从袖中取出素日练武备用的粗布，蒙住双目：“如此，你可自在些？”她将手伸到他面前，轻声说，“把药给我吧，后背那边的伤口你够不着。”
“夭绍……”商之皱眉，“不必了，我稍后让军医来治。”
“你若肯让军医来治就不会拖到今天了。但凡一个鲜卑人都把你当作无伤无痛的神，他们不记得你也是个凡身肉体，难道你自己也忘记了吗？”夭绍轻叹一声，问，“尚，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对我说过的话吗？”
商之怔了怔：“什么？”
“你说，十指连心，而且又是这般地灵活慧巧，就此伤残了岂不可惜？”夭绍柔声劝道，“我当日不过小小指伤你却如此说我，而今你担系鲜卑一脉的荣辱存活，所有鲜卑族人都渴望你的庇佑，你却为何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不愿军心动摇，不愿族人担心，不愿劳烦阿彦，我却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你也不愿劳烦我吗？”说到这，她顿了顿，微笑道，“就算让我报答你当日治我腿疾之恩也行。”
商之在她的话下无从拒绝，只得拾起榻侧的药瓶，递给她：“有劳。”
他褪了上衣坐在她面前，任她蒙着双目在他的伤处上下摸索。她以清水缓缓擦洗伤痕，而后在掌心洒下药末，揉匀，轻轻覆盖在伤处。
“纱布。”夭绍又伸手。
商之将裁剪好的纱布递给她，夭绍指尖灵活柔软，仅凭着方才一眼的记忆不差分寸地将所有伤处包裹妥当。
商之穿上衣袍，笑了笑：“你近日耳目之聪练得不错。”
“是。”夭绍得意，摘下眼上的粗布，“以后但凡换药诸事，尽可来找我。我的医术虽不比你和阿彦，但也是你们亲自调教出来的，不同军医粗鲁。”她说完想想，又煞有介事地以医者口吻叮嘱，“切记养好旧伤，此外，我不希望你身上的伤再多一处。”
商之微笑道：“好。”
夭绍与他走到外帐，这才问：“阿彦怎么不在这里？”
商之道：“褚绥领了风云骑已至中军，阿彦现在右翼营中。”他唤来一名侍卫入帐，对夭绍道，“让他带你去右翼营帐找阿彦吧。”
“那我就先走了。”夭绍拿过包裹，又将一半的糕点留下，“我做的，你别嫌弃。”
她一笑与侍卫离去，商之望着案上堆叠一处的糕点，拾起一块，放入嘴中。松子裹蒸的糯米含着馥郁果香融化在舌尖，商之闭上眼眸，心中乍暖乍寒，旧事一幕幕掠过眼前，所有的温馨却在不可自抑的心冷中幻成千里冰流，一丝丝地淌过周身血液，凝封所有过往。
 
风云骑暂歇中军右翼营，侍卫领着夭绍找到郗彦帐中时，阮靳正与他对着案上一张明黄帛书低声密语。褚绥在下首用晚膳，大口嚼咽，吃相毫无，望见夭绍忙抹了抹嘴，起身行礼：“郡主。”
夭绍笑盈盈地受他一礼，抬手虚扶：“劳褚将军多日奔波，辛苦了。”
“不敢。”褚绥低着头，以外臣身份不敢多瞧夭绍一眼，也不便在帐中久待，然心中着实惦记未用完的膳食，趁夭绍和郗彦说话的时候，伸手抓了两个笼饼，告退出帐。
郗彦对夭绍的到来并不惊讶，只是道：“我待会还得去尚那儿，你今夜呆在这里怕不方便。”
“我只是来看看你，稍后还回去。”夭绍将他换洗的衣服取出来，又将糕点装在盘中，送到案上。
阮靳就着茶汤吃了一块点心，赞道：“从不知道谢氏的女子还能下庖厨，且有这样手艺。小夭，你回去也教教你阿姐。”
夭绍笑道：“阿姐是女子中的大丈夫，要执掌阮氏一门里外诸事，只怕不会拘泥于针黹庖厨等琐事。”
阮靳笑了笑，想起那女子肩上的担当和无奈，面色一柔，不再言语。他边吃着糕点，边取过一支笔一卷空竹简，将案上明黄帛书的文字在竹简上抄录一份。
夭绍跪坐案旁，探头看了一眼帛书所写，念道：“……身居高位，无力匡维内外，盛名冠世，却无翼末之功，素以国无它衅，遂得相持弥年，虽有君臣之道，亦相羁縻而已。窃以幽冀诸州士众资调，死不为国家所用，时今称兵犯阙，使神州陆沉，千里废墟，国中人人可诛之逆贼尔。书发天下，州郡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并匡社稷，其得虔首者，封万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九州……”
“这……”夭绍吃惊地说，“鲜卑举兵以尚为首，为何北帝竟将民心向背直指虔伯父？”
阮靳长叹道：“这正是北朝君臣奸猾之处。”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又道，“如今这道檄文已广发天下，幽、冀已归鲜卑所属的郡县不日将叛乱频频，且司马豫的意图并不仅仅是围困慕容虔这么简单，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吹干竹简上的墨汁，卷起，他起身看了二人一眼，“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去找尚。”
夭绍本是满心柔情而来，如今也是兴致毫无，看着郗彦道：“要不……我还是现在就回去吧。”
郗彦看出她的沮丧，微微一笑，将她抱入怀中温存片刻，柔声道：“等一切事定，我必带着你周游天下。”
夭绍笑道：“不求周游天下，只求生死不离。你能答应我吗？”
“好，”郗彦摸摸她的发，低头亲吻她的额角，轻声道，“我送你出营。”
 
 
<h3>（七）</h3> 
前线陷入僵持长达半月，且被司马豫视为扼据济河西岸的重镇冯翊已失，一意求速战速决的北朝皇帝竟一反常态，累日未曾下达促战急旨。此前商之等还不明白北朝君臣何所图谋，但等声讨慕容虔的檄文一告天下，司马豫心中所想在此间已然显山露水。
如今对商之而言，潼关晚一日不破，便犹如当头利剑下坠一寸，生死战事上已难存一丝的侥幸。
十月初九，石勒强夺潼关再次兵败的战报传入中军，商之不再迟疑，决意集中鲜卑于渭水两岸的所有兵力，亲征潼关。出师的前一夜，郗彦与阮靳正在中军帅帐与商之定夺围困潼关战策的细节，一时听离歌在帐外求见，说有一封自马邑的加急密报刚刚送达。
“马邑？”阮靳听到这两个字，心中猛然一跳，忽起不祥的预感。
其实自并州府兵由苻氏家将蓟衡之统掌以来，虽切断了鲜卑东西两线的供给线，然飞鹰携带战报飞越崇山峻岭并无一分阻碍，且此前蓟衡之率军与慕容虔所部多数争战于并、冀两州相连的太行山脉，慕容虔所有密报皆从信都而来，北方幽州地域最早收降，近月虽因司马豫声讨檄文而颇有动乱，即便如此，东方战线从无急递密函从幽州以北传来的时候。
可今夜的这封加急密报竟然是来自雁门关外的马邑，阮靳当下料定，不管目前形势如何，北方一旦起乱，其唯一所向只能是鲜卑大军的后方所在——
云中。
阮靳看向郗彦，见他站在战图前，方才凝结在渭水沿岸的目光早已掉转向北方，长眉微皱，面色冰冷，便知两人此刻的担忧如出一辙。
商之坐在帅案后，缓缓卷起面前的竹简，唤入离歌：“进来吧。”
离歌入帐，将密报呈上，悄无声息地候在一旁。密函在三人手中轮流传过，却不闻一人出声，帐中的空气一时几近凝固。离歌忍不住抬头偷觑三人的脸色，心中暗暗一惊，试探着低声道：“主公，这密函……”
“传拓拔将军、段将军速来中军，有要事相商。”商之单手扶额，双眸紧闭，自唇间发出的声音低沉微哑，显然是疲累至极。
“是。”离歌忙领命出帐，命侍卫飞马奔驰前锋营。
帐中，阮靳再一遍从头细细看过密函所书，才垂手将那卷绢纸凑近烛火点燃。指间萦绕的烈焰映着他发白的面色，双颊涌起异样的红潮。直到焰炙肌肤，阮靳才似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松开手指。
“难怪北军连日兵马不动，原来是暗度陈仓，”阮靳幽然道，“并州府兵今日既能北出雁门直奔马邑，那太行沿脉战场上拖住慕容虔大军的必然另有其人。只是司马徽麾下的雍州府兵何时悄然北渡济水支援并州，我们这边竟无丝毫的消息。”
说到这，阮靳摇了摇头，长叹道：“不管怎么说，确是一条釜底抽薪的好计。慕容虔为夺并州而将精锐兵力尽数调往冀州，北方幽州防守空虚，且各地因北朝檄文之故多有动乱，蓟衡之如今抽身北进将毫无阻拦，剑指云中不过朝夕之事。南柔然虽为鲜卑盟友，长孙伦超怕也被刚与北朝称臣的北柔然纠缠着脱不开身。”他轻弹衣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帐中二人，慢悠悠道，“却不知司马豫身边来了什么高人，出得如此周全精妙却又毒辣无比的连环策。”
此人是谁，帐中诸人都是心知肚明。
郗彦与商之皆是无言。商之缓缓睁开眼眸，紧抿的唇血色略无，灯烛下的那张面庞雪白如玉，却无丝毫温润的流露。他望着烛火的红焰，只想了一刻，便从案侧拿了数道军令函，落笔疾书。
郗彦继续对着战图沉思，偶尔念光所动，也难免想起那日在江夏采衣楼，与萧少卿论及北方战事时的忧忡和艰难。至如今忧虑果然成真，虽为各自的迫不得已，然而郗彦却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是心甘情愿，而他，却是在左右为难中无从抉择，其间矛盾与痛苦，无人可以体会。
有一恩，则必有一报。有诸情，则必有徘徊。时至今日，双方之间的争锋已无可逃避，只能面对。
心思落定，郗彦从地图前转身，言词淡静如常，说道：“并州府军已经北上，一旦突破马邑、桑乾防线，云中徒留老弱妇孺，后方无以言战。而我们若全军攻夺潼关，也必然引得司马徽奋力抵抗，双方兵力悬殊，又兼多线作战，于鲜卑而言毫无胜算。即便如此，我们也无退路，只能放手一搏。”
“怎么搏？”阮靳问，“如今是挥师回防，还是继续攻打潼关？”
郗彦道：“回防与进攻皆不误。多线同战已经不可避免，若现在放弃攻打潼关回撤云中，那司马徽必定领大军追赶，我们一旦从渭南撤离，之前所有的战果将功亏一篑，凉、梁两州不日沦陷，冀州慕容伯父所部也将面临北军四面围剿。所以潼关之战不仅不能停，还需将计就计、全力以赴，如此才能拖住司马徽的大军。”
阮靳皱了皱眉：“如何将计就计？”
“大军于潼关迷惑北军主力，另有奇兵奔袭马邑。”郗彦想了想，又道，“再者，司马徽的雍州府兵既已有部分北调并州，那么潼关以东防线已弱，说不定能成为我们的机遇。”
听到这里，阮靳忽微微一笑，看了眼商之，对郗彦道：“你却忘了首阳山下横陈济河的青、兖水军了，他们会坐视不顾？就算攻下潼关，东进的路上水、陆铁甲依旧漫野，我们仍将寸步难行。”
郗彦慢慢道：“可惜手握青、兖诸军背后的那人另有筹划，北帝的图谋再是天衣无缝，也是无可奈何。”
“裴行的确是个老狐狸。”阮靳思虑顷刻，起身问商之，“尚，当下情势非同小可，你必须要筹划好退路。”他顿了顿，才续道，“若有需要，我可为你走一趟洛都。”
他去洛都是要求何人商之不问也知，头也未抬，断然拒绝：“不必。”
阮靳一怔，无可奈何地看向郗彦。郗彦淡淡一笑，先前还稍有清冷的神色此刻却反而轻松写意起来，坐在案侧，执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
商之写完所有军令，这才起身离开帅案，走到战图前，望着济河两岸，凤眸间一片无尽的幽凉。
“云中虽兵力不多，但马邑、桑乾防线有伐柯镇守，蓟临之再是骁勇，伐柯也能抵挡一阵，为我争取北上回防的时间。我如今担心的，是蓟临之挥师北上的意图怕不仅仅是云中。”
郗彦望着战图，了然：“你是担心上郡？”
“是，”商之道，“上郡乃云中粮草军需运往前线的周转之地，不得有失。蓟临之麾下的并州军北上途中只需稍绕河西进，便可没有阻拦地直奔上郡，截断我军粮路。如今马邑告急，我必须立即领兵驰援云中，潼关交由拓拔轩与石勒攻夺，义桓兄为军师协佐。至于上郡——”
商之转身看着郗彦：“阿彦，恐还须你走一趟。”
郗彦点头道：“你放心。”
 
 
<h3>（八）</h3> 
连夜颁下各道军令，翌日清晨，中军拔营南下，在未曾亮透的天色下倾巢而出。一时间寒甲连城充斥渭北平原，掩映天际的飞鹰旗帜更迫得穹昊无光，二十万大军前后绵延百里，在弥天漫扬的烟尘中直奔渭水。而在此前星月仍悬西天的时候，商之已独领一万骑兵，于正处明昧交际的悄寂大地间踏河北上。一路马不停蹄，奔驰七日七夜，终至雁门关外。
蓟衡之携并州府兵五万精锐，在三日前已经到达雁门，顾不得一刻的休憩，日日轮番强攻桑乾城池。伐柯满城上下将士不足万余，却凭着血肉之躯牢牢把守四处城门，任谁也难踏进一步。
商之远观战火，并不迫近桑乾城，在西南山岭的隐秘地带下令安营驻扎，令全军将士就地修整，无须操练，又让飞鹰传密信入桑乾城中，命伐柯消极抵抗，保持兵力，择机退出桑乾。
伐柯接到密函虽震惊，却也不敢违抗，与身旁谋士商量一二后备之策，自觉给入城的并州兵留下无穷后患，才在十八日傍晚与并州军再度火拼的时候，佯做城中军需空溃，最终不敌并州军的车轮战，让其破开南城门，占据桑乾城。
桑乾一破，马邑将唾手可得，云中更是指日能望。即便蓟衡之素日行事再谨慎，但在潮水般涌入桑乾的并州军将士呼震四野的狂喜中也是失去了心中那最后一丝隐忧。
因争战整日，并州军入城后饥饿疲乏，四处生火造饭。酉时，蓟衡之刚在官署歇息下来，便有北面城门守军来报火起。蓟衡之起初并不在意，但等一刻后，东西两城门相继飞报失火。蓟衡之这才觉出不妥，登高一望，这才知塞外晚风已起，扶送满城火光冲腾，烈焰已然连天。
在入城前桑乾百姓早逃得一个不剩，全城井水十之八九皆被堵塞，并州军无从救火，蓟衡之只得率众离城，往未曾起火的南门疾去。却不料刚到南门前，城墙上猛起张扬红焰，巨石滚落，硝烟弥漫，全军争相而出，混乱中自相践踏，死者横城遍野。
如此折腾到半夜，蓟衡之才收整残军，在桑乾城外的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一时不敢歇下，唯恐鲜卑军后事无穷，等到雁门守军出两万前来接应，蓟衡之这才略放了心，暂且休息。
疲奔一日一夜，满军上下困顿不堪，因而一觉睡得极为深沉。到了清晨正是全军上下人事不省的时候，鲜卑军却已在裹蹄衔佩的战马引领下悄然杀透营中。哀嚎嘶喊骤然发生在耳边，睡眼蒙眬的并州军还未来得及体会利剑锁喉的疼痛，便已一命呜呼。并州将士于此四万人众，几乎被鲜卑军杀得一个不留。蓟衡之从梦中惊醒，在亲卫及时的背负下逃出人间炼狱，欲回雁门，然遥望关门内外烽烟飘摇，高悬城墙上金色飞鹰旗帜已令朝阳失色。蓟衡之长叹顿足，自觉愧对北帝与苻景略，想要拔剑自刎，长剑却被亲卫夺下。
亲卫劝道：“将军生死事小，并州战事事大，雁门已失，并州却不容再失。将军要想想并州的百姓，他们还在并州等您回去。”
蓟衡之掩面无声，长久，方折剑插入土中，咬牙道：“不雪此辱誓不为人！”领着残军数百，勒马向南，往寿阳逃去。
这一战的演变虽如最初的预算，但其中有些细节的顺利推进让商之也觉得意外，不需细想，便知伐柯身旁另有谋士。在伐柯来雁门见他时，二人行走在城墙上，望着塞外壮阔无垠的天地，商之状似无意地问：“贺兰族老病况如何？”
“这……”伐柯还有迟疑。
商之望他一眼，道：“他整日在你身边，难道你还不知道？”
“主公！”伐柯一惊，忙跪地禀道，“主公虽不让贺兰族老再插手军事，但此次桑乾之围若非贺兰族老在，我可能早守不住城池了。还望主公看在他此战有功，勿加怪罪。”
“我没有要怪罪他。”商之轻叹了一声，未再多说，只将随身携带的药瓶交给伐柯，“我本打算让离歌送去云中的，现在还是劳你带给柬叔。”
“是，”伐柯伸手接过，“谢主公。”
商之又道：“经此一战北方已定，让他不必再多操心了。”
伐柯点头，站起身，看一眼商之的面色，小心翼翼问道：“贺兰族老的身体已日虚一日，我怕……”后面的话终难说尽，顿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主公不去看看他吗？”
“不去了。”商之转过身，手抚城墙，缓缓道，“我与他再见之时，便是攻陷洛都之日。请他撑到那一天。”
“是。”伐柯体会着他这句话下的余音，告辞退下。
商之又望了会北方，由雁门北去一日的路程便是云中，暮晚夕阳下勾勒的海市蜃楼似乎正是云中安平盛世的景象。他归心似箭，此刻却不能回，转身要下城楼时，却见离歌匆匆而来，递上一封密函：“主公，河东闻喜的飞鸽传书，似乎是裴氏来函。”
“裴氏？”商之皱眉，拆开密函阅过，面色骤冷，凤眸中怒色充盈，令离歌不敢细望。
商之揉碎密函，问道：“风云骑现在何处？”
离歌道：“彦公子已将围攻上郡的并州军赶出济水以东，现下怕已在汾西。”
“飞鹰急送密函，让他速往河东。”商之疾步下楼，跨上烈焰骑，看着面色茫然的离歌，冷冷补充最后一句，“夭绍现在闻喜。”

第四十一章 何以解忧
<h3>（一）</h3> 
十日前商之提兵北上时，由郗彦调度中军，将二十万大军送达渭水北岸，与拓拔轩、石勒等将领依商之临行前的战策部署妥当，方领风云骑驰援上郡。经由高陵之北，深山密林下平沙漠漠，那抹紫衣于此驻足遥望。郗彦勒马微停，让褚绥率大军继续前进，他与偃真拨转笼辔，缓骑至她面前。
夭绍容色柔婉，递上一个厚重的包裹：“你的盔甲。”
来北朝前，郗彦本料定碍于身份不可外扬，他将只筹谋帐中，无法亲上战场，因而并未随身带着盔甲。平日来往鲜卑营中，他也仅一袭温雅素衣。岂料夭绍竟有先见之明，将他的盔甲从江左千里迢迢携在身侧。
郗彦接过包裹，淡然一笑，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木匣，也送至她面前。
“什么？”
“金玉甲。”
夭绍看他一眼，没有推辞，坦然接过木匣，含笑问：“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郗彦在她望来的目光中知晓两人心意相通，此去一别，彼此各有莫测前程，尤其是她。而他却不可阻拦，更不能跟随策应，万千担忧只能化作一声轻叹：“我走后，你诸事小心。”
“我会的，”夭绍柔声道，“你也是。”
郗彦略略俯身，将长风下她微乱的乌发轻轻抚平，于她耳畔道：“康王在白马寺旁明光清舍。”言罢，他在与她十指相扣的温柔中微起留恋，只是须臾的踟蹰却也难抵北风凛冽的刺骨逼人。他抽出手，再望了望她，决然扬鞭北往。
偃真对夭绍揖手道：“郡主保重。”策马随即跟上。
夭绍望着郗彦离去的背影，脚下连追出数步。
远方落日迷眼，她看到他寒衣轻骑，溶入黑压云霞的滚滚长浪。
三千风云骑铁蹄踏踏，正激起莽莽风尘，苍野长扬。
回山途中，夭绍有意信步缓行。青山秀崖在眼角一一而过，夕阳下美景如斯，却不能将她纷乱的心事抚平稍顺。到竹舍时，夜色已临。沐宗站在舍前高岩上，对着一张藤纸陷入深思。他的身侧，停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白鸽。
夭绍走去将白鸽抱入竹舍，喂它清水，对跟随入室的沐宗道：“阿公又来信了？”
“是。”沐宗思虑片刻，索性也不再费尽口舌地旁敲侧击，将藤纸放到夭绍身前的案上。
夭绍看过藤纸上的字迹，面色无澜，低头摸着白鸽柔软的羽毛，道：“再等等吧。”
沐宗忍不住道：“郡主，再不去洛都救援少主，太傅担心局势有变……”
夭绍打断他道：“宗叔不必多言，大哥我一定会救，我也明白这里面的布局。走到这一步，我迟早被请入瓮。我只怕我已不够那样的分量，空负了多方筹谋。再者，就算是引蛇出洞也要等到那个引子，总有一方会按捺不住，宗叔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她抬头望着深浓的夜色，微笑，“我看，也差不多该来了。”
沐宗未料她将时局看得如此透彻，怔了一怔，只得应下：“是。”
竹舍后深林繁盛，是夜下宿鸟所栖密集之地。这日中霄，夜凉如水，沐宗照常坐在竹舍外石岩上，正打坐调息时，忽闻厉鸟鸣惊，而后深林中群鸟聒噪，纷纷乍飞。沐宗心中一动，忙赶回竹舍，果然见外室灯烛已亮，夭绍寝衣外仅披一件深色大氅，望着窗下三只死鹰，面色如冰。
“郡主？”沐宗皱眉上前，解下死鹰腿上系着的帛书与锦盒。
锦盒打开，里间是一条断臂，及一片破碎沾血的深紫衣袂。沐宗望之大惊，看向夭绍，见她双目彻寒，瞳底锋芒冷湛，却是他前所未见的怒色。
夭绍冷道：“帛书上写了什么？”
沐宗卷开帛书，在灯下念道：“令兄久居北方不归，无孝侍亲，今归左臂为表其心，望笑纳。”念道最后，忽闻窗外掠过一丝轻微的声响，他正要出去细查，夭绍已挥飞紫玉鞭，鞭影如风，将外间行踪隐秘的物事拖了进来，“啪”地甩落在地，入目竟是一只黑色羽翼的鸢鸟。
“没有想到，最等不及的竟然是柔然人。”夭绍轻轻冷笑，“看来洛都如今各方云集，都等着我去自投罗网，我倒是不能让他们再失望。”
沐宗仍对盒中之物惊疑未定：“这断臂？”
“柔然人就算要加害大哥，怕也进不了北朝的深宫密牢，既是他们送来的，那就不是大哥的。”夭绍略略平稳心绪，对沐宗道，“他们按捺不住了，说明北方战场形势有变，中原时局更不稳。收拾行李吧，我们即刻东行洛都。”
“要不要通知彦公子？”
“不必了。”夭绍紧抿红唇，凝冰的眉眼间透出一抹细微的柔暖，“他早知道。”
 
明知眼线已遍布四周，那就不必再故意隐藏行程。夭绍与沐宗夜下启程，急行渭水。在渡口找了轻舟东进时，潼关一战正如火如荼。一路在野湖分流辗转飘荡，至首阳山下，青兖水军封锁江面，轻舟前无去路，只得上岸换马。
再行陆路，已深入敌人阵心，夭绍的行程毫无掩饰地曝露在八方细作密报中。可就是她这样明目张胆地靠近洛都，竟无人在半途横加阻拦。夭绍明白其间的敌友之分，各方力量互相牵制，没到最后一刻，无人能够擅动。既是如此，她便愈发随意起来，硝烟乱世下，独她出行如出游，一路观赏风景，与沐宗说笑自如，让后面盯梢的人都开始摸不着头脑。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的逍遥自在，却谁也没有料到，这样明显的目标近在洛都郊外时竟能凭空消失，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踪迹全无，留下所有沿途尾随的细作惶惶失措。
邙山脚下树木苍茫，纵使战乱，山顶的白马寺依旧檀香缥缈，佛音圣洁。后山深谷外，沐宗飞纵老树冠顶，四下顾望确认再无任何跟踪的人影，方飘身落地，折往谷内。
谷内由一位老者领着数十武士，在夭绍下首站着，望着她手上所持的令牌，神色俱是恭谨。老者白须皓眉，面容清癯，抱揖对着夭绍道：“在下段瑢，敢问姑娘是？”
“原来是段族老，我听云玳多次提起过你。”夭绍将慕容虔给予的令牌收起，回以一礼，“在下晋陵谢明嘉。”
“明嘉郡主？”段瑢略有动容，深揖道，“鲜卑族人老朽段氏，见过郗氏主母。”
“段老不必多礼。”夭绍忙托起他的双臂，微笑道，“方才你布下迷障为我们解围，我还不曾致谢。”
段瑢道：“郡主手执华相手令，老朽不过行该行之事。”
夭绍瞥一眼他身后诸人，道：“自鲜卑举帜后司马朝廷对鲜卑族人的来去风声鹤唳，未料还有这么多族中武士潜伏在此。”
“这还只是一部分。”段瑢在夭绍讶异的神色下解释，“他们皆是段氏族人，与老朽一样，此生长居塞外，从未南下，是以北朝无人熟识。华相在战乱前就已派我领他们密布洛都四处，探听北朝君臣谋划动向。”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恕老朽冒昧问一句，郡主此番执令前来，可是主公或华相有所吩咐？”
夭绍摇头道：“尚不知我南下。慕容伯父也不知我确切行踪，他赠我此令时只说我若来洛都，执令必得援助。方才事情紧急，是以引出族老相助。”
“原来如此。”段瑢点头表示了然，又问，“敢问郡主来洛都所为何事？”
夭绍如实道：“我来救我兄长。”
“谢公子的事老朽听说过一二，若有驱遣，但请吩咐。”
夭绍沉吟道：“入宫救人之事张扬显眼，且是谢氏私事，不敢因此牵连段老，以免华伯父在洛都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只是眼下倒是有一事需劳烦段老。”
“郡主请说。”
“康王司马坚就在邙山之顶的行宫明光清舍内，后日入夜，我想请康王行一趟洛都，届时段老只需将人交至云阁便是。”
“云阁？”默立一旁的沐宗闻言起疑，劝道，“郡主，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云阁怕是洛都最不安全的地方。”
夭绍道：“无妨，我心中有数。”
沐宗看她一眼，不再言语。段瑢点头应下：“郡主放心。”
傍晚城门关闭前，夭绍和沐宗凭借段瑢与城门守军素日的交情，在他身后乔装成远方难民投奔都城亲眷，安然进入洛都。沐宗入城后本要将谢氏玉令悬于腰侧引出接应者，却被夭绍所拦。两人着褴褛衣裳穿行长街巷陌，宵禁前终走到一座门庭破败不堪的府邸前。
沐宗照旧留意四周动静，却不料整条长街萧条空荡，竟是人畜全无。孤月清光照着台阶上碎裂的匾额，黑木上的鎏金镶字被人挖得四分五裂。沐宗从嵌入木内的字印依稀辨别出往日的荣耀，吃惊：“孤独王府？”
“是，”夭绍眸眼淡淡无温，“这里想必是今时洛都任人都避退三分的地方，我们可安心逗留。”她跃上墙头，满目的断壁残垣，比想像中更为苍凉，念及昔日住在此处的浮华鼎盛，心中不禁也是微微一悲。
两人在王府内庭找了安歇之所，沐宗点燃烛火，拿出干粮替作晚膳，与夭绍分吃。夭绍边吃着干饼，边在灯烛下对着慕容虔所留地图仔细揣摩。沐宗望着她专注的神情，几次欲言又止。
夭绍抬头时察觉到他脸上的为难，问道：“宗叔你有话要说？”
“是，”沐宗道，“属下心中有些疑问，想请郡主解惑。”
“你说。”
“郡主何以要段族老去拿康王？”
“有司马坚在手我们才能全身而退。”
“无他在手我们也可全身而退。”沐宗低声劝道，“太傅已铺好所有后路，即便没有康王，裴氏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阿公的筹谋我明白，可是……”夭绍叹息着摇摇头，“让裴氏主动，还是被动，这不一样。”
沐宗道：“这便是属下的另一个疑惑。郡主明知有近路不行，为何要这样大费周折？”
“是我大费周折吗？还是裴行大费周折？”夭绍苦涩一笑，“我不能成为尚的阻碍，我也不再可能成为尚的阻碍，宗叔你应该明白。尚想做的，不想做的，我和阿彦比谁都清楚，我们不愿让他为难。所以，我只能为难裴行和裴媛君。”
沐宗至此有些了悟：“难道郡主是想趁机逼反裴行？”
“他早存二心，不过是等着尚来求他。”夭绍道，“既然阿公也觉得尚夺北朝天下必要得裴氏相助，那我就以自己为饵，推裴行前行一步吧。”
沐宗犹疑于她计划的漏洞，问：“若裴氏兄妹不为康王死活所动呢？”
“舜华姑姑曾说过裴行这人颇具情义，我只是赌这一把。”夭绍望着烛火的眸光略深，轻轻一笑，“无论如何，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至于成事与否，就在命不在我了。”她卷起案上的地图，纳入怀中，起身去内室换了一袭黑袍，长发以布帛紧束，对沐宗道：“我去一趟云阁。”
沐宗觉得云阁现今实非安稳之地，正要劝行，夭绍却在他开口前一笑道：“宗叔不必担心，那里无人会伤我。再说宗叔你也要外走一趟不是吗？阿公在北朝宫中的那个得力眼线，是时候请她现身援手了。”
“是，”沐宗无奈点头，“郡主小心。”
 
 
<h3>（二）</h3> 
时过亥时，清月被乌云遮拦，夭绍攀越云阁高梁华甍间，落叶一般轻飘飘在风中疾荡前行。这里的亭台楼轩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一路绕道梅林浅湖，径往竹林后书房而去。
书房明灯高照，通红的烛火将里间二人修俊的身影清晰印上纱窗。她悄伏窗下，靠墙懒懒坐下来，听着室内二人的言语。
一人声音不羁依旧，嬉笑着道：“前线败传频频而至，潼关已破，桑乾强攻数日数夜寸土未得，不过数千将士就阻得蓟衡之毫无办法，更不论其后的云中城了。你的计策，啧啧，看似威猛，实则不堪一击。所谓的挟剑绝伦也只能对着殷桓和祖偃威风威风，在尚和阿彦面前，不过破绽百出，一招既败。”
另一人闻言只是冷笑，言词骄傲如常：“在下自不比沈大人盛名冠世，垂长衣，谈清言，浮华相扇，标榜为高。”
被讽刺之人毫不以为然，坦然应承：“你不必激我，我是不懂战场进退，因而袖手旁观。说实话，你受湘东王之命来助司马豫，如今这样的作为，却是来助他，还是来毁他？以你对尚和阿彦的了解，能想不到他们下一步的应变？能猜不到如今的战果？”
那人漠然答道：“我不过闲人一个，是以闲话一两句，尔后北朝君臣如何调兵遣将、谋阵部署，与我何干？”
“那倒是，若让郡王殿下亲上战场，与尚和阿彦当面对阵，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不如明日我代你上疏司马豫，让他派遣你去前线接替司马徽的位子？”
“哦？”那人长笑道，“沈大人既是东朝使臣，又为柔然王储出谋划策，如今还要向北帝上疏，周转三国毫无遗力，功盖苍生，何德至此啊。”
再度被刺，且刺得体无完肤，直戳心底最薄弱的一处，沈伊终于忍耐不住，怒道：“萧少卿！”
萧少卿却并不理他，推开窗扇，望着外间面带微笑静静倾听的女子，淡然问道：“你还要听多久，梁上君子？”
夭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叹息道：“不管怎么小心翼翼，总是瞒不住你的双耳。”
“若非你方才失声一笑，我也不知有人在外偷听。”萧少卿打量着她，目中透澈，微微而笑，“恪成说午后在郊外失去了你的踪迹，我还担心是不是遭遇了不测。不过阿伊说你迟早来此，果不然。”
夭绍闻言朝室内另一人望去，但见那人白衣飘洒，屈膝慵然靠在榻上，望着她扬眉而笑，仍是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
夭绍翻窗入室，在书案旁坐下。
沈伊瞧着她灵活利落得翻窗倒梁，笑道：“你跟着阿彦别的没学到，梁上君子不速之客的作风倒与日娴熟。”
夭绍一笑承之：“幸蒙沈大人夸奖。其实若非有人从中插手，有意将局面扰乱至此，我也不至于孤身犯险来洛都，更不至于偷偷摸摸地黑衣夜行。谁不想堂而皇之地登门入室呢？只是无奈别人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沈大人，您说是不是？”
她话里话外处处含沙射影，一口一个“沈大人”，分明要将关系与他撇得干干净净。沈伊心知肚明她对自己的怨怼所在，此刻听着她的话只觉喉咙发紧、老脸发红，讪讪道：“这口齿伶俐字字如针的，是把我当成阿憬了吗？要知道北上献策大乱中原战事，迫得阿彦离你而去，又迫得北帝恼羞成怒以谢澈要挟谢太傅，可不是我的主意。”
“谁说是沈大人的主意了？”夭绍明眸似水，嫣然一笑，“且又何必抽身抽得这么急，还不到你长袖善舞的时候呢。歇着吧。”
以前她的唇枪舌剑都用在萧少卿身上，沈伊只知旁观为乐，何曾有身处其中的待遇，一时只被她挤对得恨不能钻地三尺，忍不住佯怒瞪眼：“你只知道句句针对我，怎么就不问问阿憬，他为何想得如此毒计上呈北帝，让尚和阿彦在战事上首尾难相顾？”
“憬哥哥有他的缘由，你别转移视线。”夭绍笑盈盈道，“再说，我今夜是有事来求他的，可不是来惹怒他的。”
“亲疏有别啊。”沈伊甩袖掩面，悲戚长叹，“你岂知我没有我的缘由？”
夭绍见他装模作样的举止，不免想起往日相处的欢笑无忌，心中既悲且怅。她不再与他逞口舌之能，望着端坐对面、扬唇浅笑的萧少卿，问道：“憬哥哥，今日云阁的这些人，还都可信吗？”
萧少卿道：“北朝所有云阁的细作阿彦早已清除彻底，洛都云阁留下的更是云族亲信，当然可信。只不过外间监视的眼线仍密，我虽在此，也不能消除北帝的半分疑虑。”
“如此……”夭绍垂首略思，自怀中取出一卷地图，铺于案上。
萧少卿望了几眼，目色微动：“北朝宫阙图？”
“是，”夭绍道，“这图绘制详尽，从前朝到后宫，从高达百丈的登云塔到挖地十层的地宫深牢，路线机关无不涵括。”
天下能绘出此图的只有一人，萧少卿心中了然：“我师父给的？”
夭绍微笑颔首：“除华伯父外，世上还无人从地宫囚牢中被活着救出。”她话语顿了顿，望着萧少卿神色慎重，缓缓道，“我这次来洛都的缘由你们应当都知晓。后日我入宫救大哥，还请憬哥哥助我。”
萧少卿并没有丝毫的迟疑，点头道：“你说。”
“我已托鲜卑段族老去邙山行宫挟持康王司马坚，还请云阁的人予以接应，后夜子时送往宫外景风门。”
“好，此事不难。”
“后夜我入宫救人时，请憬哥哥务必拖住北帝与苻景略，若惊动他们，我与大哥则死无全尸。”
夭绍这句话说到最后时面色极为清冷决绝，萧少卿的目光在她眉眼深深一顾，薄唇轻启：“一定。”
“至于伊哥哥，”夭绍瞥一眼榻上看似慵懒闭眸、实则竖着耳朵倾听的人，微笑，“你随我入宫去救人。”
沈伊闻言长眉横飞，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咬牙切齿道：“你们夫妇就没有一次好事能想到我，非得逼我在两难的时候身犯险境。你可知我也有我的前途要打算？”
“你的前途？”夭绍淡然道，“你的前途不就是杀人放火，兴风作浪？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沈伊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唇动了又动，难以辩解。
夭绍并不顾他神色间的为难与纠结，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慢慢道：“况且这次既是你种的因，便该由你去了结这果。”
沈伊听出她话外之意，不由怔了怔：“什么意思？”
“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这次来洛都其实是为此信所激。”夭绍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丢到沈伊身上。
沈伊打开帛书，目触字迹，面色微微一变。
“这字迹伊哥哥想必不陌生？”夭绍索然一笑，“与此帛书一同送给我的，还有一条断臂。我想，即便连她一个围观之客也如此等不及，想必我大哥在牢中着实是水深火热。局势既如此，我怎能不来洛都？”她清楚地看着沈伊握帛卷的手指狠狠攥紧，用力到指骨森白而凸，也不禁苦笑，轻轻叹息道：“伊哥哥，请问这是不是你种的因？”
“的确是我的失误。”沈伊涩然言道。他铁青着脸色，从未有任何时候像此刻这般彻底失去了往日浮夸浪荡的神采。
“后日救人，我任你差遣。”沈伊再出声时是故作漫不经心的洒脱。他想要恢复先前的不羁，却又在那二人透澈的目光下笑得勉强。
“罢了。”他难以自持地喟然一叹，白衣如惊鸿，自大开的窗扇狼狈逃离。
方才言词凿凿数落别人翻窗而入是不速之行，此刻他匆忙离去择窗不择门的做派也真是毫不逊色。萧少卿无奈地摇头，上前关闭窗扇，转身看着坐在案边望着烛火心事重重的女子，轻声道：“只宗叔和沈伊陪你救人难免还是顾应不及，不如我让魏叔随你……”
“不必，你受湘东王之托北上，你有你要尽的孝道，还需顾及阿姐的身份，别为了我改变你的初衷，如今你能帮我这么多我已经很感激了。”夭绍柔声道，“你放心，伊哥哥既然肯陪我去，就必定不是他一人。而且我们还有康王在手，肯定能引出接应的人，你不必担心。”
萧少卿望了望她，不再相劝，只道：“外面风声鹤唳，这两天还是在云阁歇下吧？”
“留在这里只会徒增你的为难，我另有去处。”夭绍起身道，“何况你是北帝的座上宾，需时时御前商事，也不能总照看我。”
萧少卿闻言沉默顷刻，苦笑道：“你还是在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夭绍讶然，等恍悟过来自己先前那句话的不妥时，才歉意地微笑，“中原的战事我是不太懂，不过阿彦说憬哥哥的计策明是助北帝在鲜卑后院起火，暗则催化了双方僵持的战事。以前的战场形势是乌桓兵强马壮，鲜卑势单力薄，之前数月鲜卑连夺凉、梁二州，兼收幽攻冀，声势虽猛，却也是孤军作战、疲于奔命，战事拖得越久只会对鲜卑越不利。可惜北帝却看不明白，他急于求成，才有你献策的机会。我虽愚钝，细想也能知晓你的苦心，你的计策看似对鲜卑釜底抽薪、南北夹击，实则却给尚一个从北南下的缺口。是不是？”
萧少卿长叹道：“到底是阿彦愈发洞若观火了，还是我愈发计穷才疏了？”
“何存孰优孰劣，我只以为是你们兄弟心有灵犀。”夭绍道，“阿彦说，同心同德，方能无坚不摧。我想尚也是这样认为。”
说到此处，两人心中明朗，不禁相视一笑。夭绍此行已经圆满，蒙上黑巾，打开门待要离开时，萧少卿却又唤住她：“夭绍。”
夭绍回头看他，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秀眸莹润似水，微含疑惑：“憬哥哥还有事？”
室内灯火在门扇的掩映下荧微闪烁，萧少卿潇澈俊美的容色也在这样的光线下略显黯淡。他默然良久，才沉声道：“夭绍，我也请你帮一个忙。帮我带话与尚：日后鲜卑攻入洛都时，请他放过阿姐，还有她肚中快出世的孩子。我云憬以命担保，司马氏这条血脉将永生隐名埋姓于东山林野，绝不祸乱北方江山。”
夭绍望他片刻，温柔微笑：“好，我定会转达。”
 
 
<h3>（三）</h3> 
两日后的深夜，细雨飘萦，天寒彻骨。沈伊着白裘狐氅，意态悠闲地来到独孤王府与夭绍会合。随行在他身侧的中年男子布衣飞扬、面目文秀，却是如今沈门下的祁氏第一高手祁千乘。
夭绍见到祁千乘心中无疑更为安定，含笑道：“千乘叔，今夜麻烦你了。”
“郡主言重。”祁千乘深揖行礼，又对一旁的沐宗浅浅颔首，“见过沐总管。”
沐宗淡然道：“祁兄有礼。”
沈伊见他三人客气寒暄，他倒是无事人一般被晾在一旁，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稍候见夭绍好不容易朝自己走来，却只不过默默递上一袭夜行衣，他想也不想嫌弃丢开：“本公子光明正大，不穿黑衣。”
夭绍皱了皱眉，并不劝说，只道：“随你。”
等到临出发时，眼见那三人黑衣飞袂，浑然与夜色融在一处，自己却明晃晃地徒自招惹是非，沈伊犹豫了一下，还是闪闪缩缩地退回去，褪了裘氅，将黑绫裹在身上，跟着三人飞掠出王府后隅的山岩，沿淌流城中的洛水急奔北朝宫廷。
这夜天公作美，细雨下长河起雾，正好将四人如烟的身影罩得愈发朦胧难辨。一路远避巡城将士的踪迹，毫无惊险地奔至北朝宫廷脚下。四人的轻功皆是炉火纯青，魅影一般攀越十丈之高的宫城墙，跃墙迈瓦，点叶腾枝，毫无声息。
因沐宗在九年前就有深宫救人的经验，且夭绍和沈伊都曾是北朝宫廷的常客，沈伊事前更将此夜禁军巡逻的班次了解分明，是以一行至地牢畅无阻碍。以沐宗和祁千乘神出鬼没的身手，地牢门前的数十侍卫不过在望到四人到来的一瞬封口毙命，连一缕哀嚎也不曾传出。
夭绍按地图中的指引摸索到机关打开地宫牢门，留祁千乘在外照看四方动静，另三人由漫长无底的石梯而下。地牢中火束难支，无风自灭。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三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惊动满室机关。
下石梯约逾五百阶，走在最前方的沐宗停下来。至此已到尽头，夭绍飞身出去，在空茫静寂的地宫中央仔细分辨，才听到左后方传来一人虚弱的呼吸。她轻步靠前，刚要伸臂扶起那人，却听一声粗豪笑声近在咫尺。
“是找我吗？”这人说话的字音着实奇怪，绕舌难平，不似中原人，当然也绝非谢澈。
此人一言已触动四壁机关，夭绍怔愣的一刻，左臂已被飞啸的长箭刺入。虽身穿金玉甲，利刃并未刺破血肉，痛楚却丝毫不减。夭绍低低一哼，忙自腰间挥出紫玉鞭斥飞近身暗器，又在黑暗中分心辨觉方才那人的踪影，刚觉出一缕阴风绕身而至时，她想用左手抽出腰侧长剑，却因臂上的痛楚而动作缓了缓。对方趁着这一漏洞挥剑而上，紧密的剑风遍体缠身地袭来，夭绍提气倒退三丈，感觉到有人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以遒劲掌风封住了那人的剑势。
夭绍道：“宗叔，有人已提前一步掳走了大哥，不必再与他纠缠。”
“是。”沐宗应道，他掌下劲道霸烈无比，玄风鼓荡衣袂，将那男子震得飘飞出去，才随着夭绍在万千箭雨中疾速抽身，踏着石梯飞纵而上。
出得地宫外，才知此处也已缠斗一片，祁千乘只身独挡，被数百武士围困中央。那些武士虽着北朝禁军服饰，然高鼻深目，肤色极白，所用兵器或弯刀或短刃，并非北朝禁军佩戴的长剑或常持的长槊。且毫无疑问，这边动武的声响巨大，惊动了宫城四方禁军，明火爎燃而起，森森甲衣如潮水，正朝此边涌来。
“住手！”一声清喝打断此处厮杀。围攻祁千乘的武士们听闻此声如闻圣旨，纷纷撤退抽离，朝地宫外的高台下赶去。高台上站着一身影修长的蓝衣女子，长发高束，容色绮丽，望着夭绍妩媚而笑。
“长靖？”夭绍心底发寒，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沈伊，却见他面色冰冷，望着高台上的女子，眸中诸感陈杂。
一果未解又来一报，与虎谋皮至此等局面，想来也非他能料想。
夭绍苦笑，眼睁睁地看着北朝禁军泱泱而至，将地宫四处围得水泄不通。夜下细雨不知何时已经飘止，寒风吹上高台，携带那女子的蓝色裙裾猎猎飞扬。她长笑道：“明嘉郡主，久违了。”
夭绍也笑道：“既蒙公主诚邀，谢明嘉自然前来相聚。”言罢足下轻点，黑衣扶风直掠高台，与长靖面对而站。她微笑着问：“昔日柔然女帝费尽心思来地宫救出华伯父是因情愫牵扯、相思难断，如今公主不顾艰险地掳走我大哥，难道也是因他辜负了您的相思？”
大庭广众之下听她朗朗道出柔然女帝不可明世的私密情事，长靖面色骤寒，冷笑道：“你如今自自投罗网死到临头了，却还有心思说这些？”
夭绍不急不徐道：“长靖公主颇通中原文化，却不知您是否知晓汉人有句话叫：未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长靖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夭绍身影闪若鬼魅般欺身近前，长鞭如秋月华练兜头直罩，瞬间缚住她的双臂，另一边长剑方透出离鞘轻吟，下一刻寒刃如冰，已轻抵她的脖颈。
长靖涩然一笑，不料自年初云阁动手以来，分别不过区区数月，她如今竟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
高台下的柔然武士无人看清方才的情势转变，只不过眼前一花，本族储君已被挟持在对方手中。人人眼中怒惧漫溢，想要从夭绍手中夺人，却又顾忌她扬臂紧抵长靖鄂下的长剑，一时投鼠忌器，惶然不知进退。
夭绍不顾旁人视线，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剑下人质，冷冷开口：“每一次与长靖公主见面必然刀剑相对，实非我的本意。”
“无须惺惺作态。”长靖红唇微微一扬，笑容魅惑依旧，“你我天生敌对，不刀剑相对，难道可以握手言欢？只可惜郗彦今日远在千里之外，再也救你不得。你就算挟持了我，却也难逃北朝万千禁军的围剿。”
“此事不敢劳公主操心。”夭绍慢慢道，“只想请公主将我大哥交出。”
“你大哥是谁？”长靖故作茫然，摇头笑道，“我不知其所踪。”
夭绍望她半晌，淡然一笑：“既如此，也罢。就此了结公主性命也是可惜，便请公主与我再行一趟云中。”
上次在云阁被俘送往云中是长靖的毕生大辱，闻言颜色骤变，喝道：“放肆！”
夭绍静静道：“夭绍岂敢对公主放肆，只是我屡屡想和公主避开锋争，公主却从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既然如此，我只有挟公主北上，若能从此停止漠北的内讧，对鲜卑来说也是消除了后顾之忧，我此行也不算白来。况且，只要我大哥未死，以柔然女帝爱女心切，届时必定顾及你的安危而交出我的大哥。细想想，这事比我来之前计划得更为周全。既是一石二鸟，我又何乐不为？”
长靖闻言极怒：“蛇蝎心肠，狼子野心，不外如是。”
夭绍怅然道：“若论心计城府，我又怎比公主千分之一？”她胁迫长靖在手，想要退后而撤，却看到围困地宫的北朝禁军最前方的弓箭手随着她的动作长弦拉满，只怕一个不慎，便是漫天箭雨困袭周身。
此等死局分明已无脱身的可能，而那个解局的人到现在还没出现，夭绍心中难免焦急，望了眼沐宗，却见他面容平静，望着东方长灯璀璨处，神色微透释然之意。
夭绍极目远眺，望清那边正有宫人簇拥着凤辇迤逦而来，于是稍稍安心。可便是她透口气的疏忽，手腕蓦觉被蚊虫所咬的酸痛，竟迫得她指尖无力一松，长剑哐当落地。她又惊又怒地回眸，却见是一缕白衣掠至眼前，那人长臂伸出，将长靖从她身旁卷带而去。
“伊哥哥？”夭绍难以置信。
“少主？”祁千乘也是莫名其妙地望着沈伊。
沈伊身上的夜行衣早已除去，此刻白衣如雪，仍是翩然佳公子的模样。他扶着长靖在高台角落站定，解下缚住她双臂的金丝鞭，交还夭绍。
他对夭绍无奈而又伤感地道：“我和她说几句话，可以吗？”
夭绍紧抿红唇，冷冷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沈伊并无再多的解释，轻轻叹息了一声，折身而回，望着长靖倔强冷酷的面容，忽将她抱入怀中。长靖一向自持沉稳的神色骤然慌乱，想要脱离他的怀抱，却不抵沈伊双臂的力道。沈伊俯首，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长靖目光一动，虽想要竭力维持方才的波澜不兴，却终究不抵眸底乱潮的涌上。她抬头看着沈伊，一时眼中波光流转，似喜似狂，常人难辨其心意。
她低声道：“你再不欺骗我？”
他清清楚楚地道：“以我武康沈氏承脉烟火起誓。”
长靖闭眸，放轻的声音微微颤抖，透着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的温柔：“好，我最后信你一次。”她在他怀中抽身而出，朝台下为首的武士挥了挥手。
那人抱拳领命，快步从台阶的阴影处抱出一人。
深紫袍衣血垢遍布，昔日俊朗的五官如今消融在苍白瘦削的脸庞上，再无记忆中的意气风发。
“大哥？”夭绍急步奔上前。
沐宗也忙赶来，从柔然人手中接过谢澈，背负身上。
他听到背上那人声音虚弱如游丝：“夭绍……宗叔？”
“是我。”沐宗一时老泪纵横，难以自已。背上的人轻如薄纸，竟比十多年前在他肩上活蹦乱跳的稚嫩孩童还要飘飘然，让人疑惑此刻肩上承负的只是一缕魂魄，而非血肉躯体。
夭绍也是泪水盈眸，她拉过谢澈冰凉的手腕，伸指轻轻按了按他的脉搏。幸赖他内力极深，虽在地牢中受尽了折辱，体中真气却也护住了周身大脉，只略有损筋折骨，却不曾伤及心脉肺腑。夭绍确定他无大患，这才长松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预先备下的药丸，送入谢澈唇间。
阶下的禁军多半是谢澈原先下属，此刻见到他这般模样出现，不免唏嘘阵阵。为首的将军岂能不知周围人心思变，厉喝数声勉强压住喧哗，又自提精神倍加警惕诸方动静。他深知这些闯宫的贼子中既有柔然质于洛都的储君、还有东朝远道而来的使臣，其间利害已非他所能承担，一时不敢擅作主张妄下杀令，可偏偏派出报晓前朝的侍卫又迟迟不见复命，害他只能僵持在此。
正进退维谷时，忽听远处传来尖细的声音长长呼道：“太后驾到。”
一众禁军无不俯首叩地，恭迎凤辇近前。那传声的公公又道：“太后要亲审今夜一众闯宫的贼人，请将军让道，好让我们将人带走。”
“这——”禁军首领犹豫片刻，还是秉直上陈，“这是宫禁之事，太后亲审是否不妥？”
“将军顾虑有理，”裴媛君端坐凤辇间，望着地上跪拜的诸人，悠然道，“只是皇帝近日忙于战事部署无暇顾及这些琐碎小事，哀家掌管宫中诸事，宫禁也在其中，便当是为皇帝分忧了。”
她既然这样说，且前朝那边长久没有回复，似乎北帝正是忙于政务分身乏术。那将军没有推辞的理由，只得应下。
裴媛君的目光冷冷飘过夭绍面庞，漠然道：“都带走吧。”
 
 
<h3>（四）</h3> 
沈伊长靖一行被裴媛君半途搁下交由匆匆赶来的宫中侍中，她则领着夭绍三人到了景风门外，望着夭绍和沐宗将谢澈送上早已在此备下的马车，方道：“哀家已如你们所愿。既出宫门，可否放了康王？”
夭绍望着无边的夜色，依稀辨明远处城墙下埋伏绵延的黑影，缓缓一笑道：“太后，我们还未出城。”
裴媛君隐忍一夜的怒火终于有些压不住，冷笑道：“如此得寸进尺，是否要哀家将你们送到鲜卑军营才肯罢休？”
“夭绍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裴媛君讽道，“郡主敢独闯他朝宫阙，敢挟持他朝皇子，敢威胁哀家，这天下还有你不敢为的事？”
夭绍扬唇浅笑，并不与她多说。她负手静立在宫门外的梧桐树下，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裴媛君的耐心被她耗损殆尽，不耐道：“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放过哀家的坚儿？”
“快了。”夭绍微笑，望着洛水上遥遥飘至的一缕轻烟。
轻烟在冷风中疾荡，不过一刻即至眼前。来者灰衣白发，身影异常高大，至裴媛君身前深深揖礼。
“孟道？”裴媛君望到来人面色一喜，“是否已救得坚儿？”
孟道颔首：“太后放心，康王殿下和主公在一处。”
“如此便好。”
裴媛君心神落定，正待挥手命宫城墙下的侍卫再次擒获夭绍三人，不料孟道垂首又道：“太后，主公命我来接明嘉郡主及谢将军一行。”
“接他们？”裴媛君惊疑难定，“二哥是什么意思？”
孟道躬身道：“主公今夜将回闻喜，他让我带话给太后——坚儿我带走，他从此不姓司马，姓裴，是我裴行独子，裴氏少主。”说到这，他停了下来，抬眸看一眼裴媛君，缓缓续道：“主公还说，自此一别，再见恐无期。太后贵为天下之母，当有自己的使命，请以大局为重，不要再意气用事。”
“好个仁义无双的裴行！”裴媛君需细细思索后才将裴行的话理解透彻，一时盛怒盈胸，从凤辇走下，忿然道，“大局，什么大局？是他对郗绋之不能忘情的大局？还是他心存二心，如今竟然要逃离洛都投奔鲜卑的大局？可即便就是如此，他也不必连亲兄妹的情分都不顾了，生生将我的坚儿带走？”
她神情凌厉，言词咄咄，问得孟道无法接话。跟随裴媛君身畔的茜虞幽然叹息道：“太后，相爷此举正是为了兄妹情分，才带走康王殿下的啊。”
“住口！”裴媛君目色寒凉深远，蕴着彻骨的痛恨，回眸盯着她道，“你今夜一步步逼得哀家行至如此深渊，还有什么脸面说这样的话？”
茜虞长长叹息一声，在她身前匍匐而跪，叩拜三次，低声道：“茜虞愧对太后，只是……我本姓沐。”
“沐？”裴媛君念着这个姓，微微而笑，“你十二岁起就跟着我，至今三十年啦，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原来有姓。”
“我……”茜虞想要再说什么，然再开口，唇边却缓缓溢出一缕暗红血色，身体更是摇晃发颤，难以支撑。
沐宗见状忙上前扶住她，望着她发黑的面色，散乱的瞳光，惊慌：“阿虞？你吃了什么？”
“大哥，我没事……”茜虞挽起唇角，露出一如素日温和柔婉的微笑，轻声说，“阿虞离开哥哥们身边三十年，幼时受你们无尽宠爱，长大却不能有一次为你们添衣送水，是为不孝；我们沐氏一族世受谢氏恩德，我却不能伺候在太傅身旁，是为不忠；我跟着裴太后从东朝到北朝，从将军府到深宫，无论何时何地，她待我一直亲如姐妹，无微不至，我却最后背叛了她，是为不义。我这样不孝不忠不义的人，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呢……待我入了地狱，洗去这一身的冤孽，倒也清净……你，你不必再以我为念……告诉其他哥哥们，阿虞一直想着他们……”她断断续续地诉完毕生憾事，每说一句，唇边流淌的血色便暗浓一分，至最后血色尽黑的时刻，她翕动唇角已发不出声音，望着裴媛君，目中满是恳求与留恋。
裴媛君俯身握住她的手，看着朝夕相处一生的人，终是哽咽道：“茜虞，你……你何苦？”
茜虞浑身战栗着，大口呼吸，拼尽全力说完最后一句话：“太后，茜虞来生……心无旁骛服侍您一辈子，你……别……恨我……”音落气消，瞪大的双眸含着未了的心事兀自难闭，只在沐宗含泪轻抚下缓缓而阖。
在场众人目睹此幕无不心生悲凉，便连一贯看透红尘诸事的孟道也是神容微动，叹了叹气，上前道：“太后？”
裴媛君将茜虞尚温的身体抱入怀中，低头靠在她的肩上，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眸，倦然道：“走吧，都走吧。”
孟道驾着马车从景风门而出，刚驶出未多远，却听夜下一缕歌声随风而至，清浅绵长，婉转如水。昏睡车中的谢澈听闻歌声竟慢慢睁开了眼眸，喃喃道：“子绯……”
“苻姐姐？”夭绍倾听一刻，也辨出歌声所出，忙撩起车帘。岂料这一望竟看到宫城墙上火把束束，战战兢兢地围着那摇摇欲坠站在宫城墙上的绯红身影。
夭绍惊道：“苻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她没有听到谢澈的回答，只听到那城墙上凄婉的歌声曼然唱着：
春去春来，非送别依依岸柳。
潮生潮落，会忘怀泛泛沙鸥。
烟水悠悠散去，有句相酬，无计相留。
人到西陵，恨满东楼——
悲凉无尽，柔情无尽，唱完最后一句，绯红裙裾，恋无所恋，直直从城墙坠落。
“子绯！”谢澈厉呼，剧痛的心神刺激本就虚弱至极的心脉，喉中腥甜喷涌而上，鲜血自唇边吐出，落满深紫衣袂。他眼前发黑，只觉这是比北朝深宫地牢更不见天日的心死如灰，命运的手终伸出森森白骨狠狠攫住了自己的脖颈，迫得他骨骸碎裂，魂魄四散，不如闭上眼眸，就此长眠。
“大哥？”夭绍还未从苻子绯跳坠城墙的惊骇中恍过神来，转瞬又见谢澈再度昏迷，忙要上前察看，却在腹中一阵莫名的绞痛下动作停滞。
她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怔愣良久，忽不知喜哀。
一夜惊变纷扰至此，还有多少悲欢离合，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承受的？
 
 
<h3>（五）</h3> 
北帝得闻宫禁生变已是翌日凌晨。此前雁门战报于暮晚急递宫中，并州北方要塞骤失，满朝哗然。司马豫与群臣在文华殿彻夜商事，对外间动静一概不知。等到北方新的部署初初敲定，群臣拱揖而退，司马豫回到寝殿，方在黎敬的服侍下宽了外袍，殿外却又传苻景略求见。
此间战事纷繁不断，司马豫对这样的来回折腾习以为常，虽尚未有片刻的休憩，却也不得不抑住满心倦累重回正殿。
苻景略入殿时身后跟着面色如土的禁军统领和战战兢兢的卫尉卿，两人一见司马豫便跪地不起，自请死罪。
司马豫对他们这样的阵势不明就里，皱了皱眉，问苻景略：“出了何事？”
苻景略面色也隐隐透白，眉眼另有沧桑哀色。他压住心绪斟酌须臾，将刚从禁军首领口中听说的诸事一一禀来。
从地宫深牢的不速之客到裴媛君的介入，又从景风门的变故到裴行出洛都，司马豫听罢事件演变原委，一双熬了数夜本就通红的眼眸几欲滴血，紧抿的薄唇暗红泛紫，慢慢道：“为何才报？”
禁卫首领道：“谢澈被救之前，末将前后派出三人前来文华殿请旨意，可是方才问过苻大人才知道那三人并未来到前朝，且末将后来也不曾见过他们的踪迹，似乎是平白消失无影。自太后领走人后末将左思右想心觉不对，想亲自来文华殿上禀陛下，不料半路遇到深夜进宫求见卫尉卿的重玄门城门守将，这才得知丞相深夜出都。”
卫尉卿负责整个都城的守卫与门禁，听到此处忙叩首道：“裴相手握陛下金令，车载明黄王旗，重玄门将士无人能阻拦。末将一夜留在宫中商事，下属疏忽不察也是末将过失，罪该万死。”言罢惶惑伏地，叩头只求速死。
司马豫被他以退求进的伎俩扰得烦不胜烦，一时盛怒焚心，将御案堆积如山的战报奏折尽数挥扫于地，喝道：“你确实该死！死万次也不足泄朕心恨！”他咬咬牙，音出齿缝，无限忿恨，“还不滚出去追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尉卿正要领命而去，司马豫灵台猛然一清，想到一事，心底乍寒的时候忍不住一个激灵，厉声道：“慢着！追人的事交由禁卫军，你即刻启程，去北陵营传旨，收缴裴伦兵权，若有异端，格杀勿论！”
卫尉卿尚未应声领命，苻景略已高声阻道：“陛下，裴伦的军权不可收。”
司马豫似没有听清，盯着他道：“什么？”
苻景略劝谏道：“裴伦忠心耿耿，不可能与裴行同流合污。裴行既叛，青兖水军动向扑朔迷离，当下时局对朝廷来说愈发危难，陛下不可自折一翼。”
司马豫犹难相信：“你这么肯定裴伦的忠心？”
“老臣以命相保！”一向对诸事静观持重的苻景略此刻誓言铮铮，“只要裴伦在，鲜卑就算攻至伊阙，也断不能轻易入洛都。何况以裴行素来谋定后动的性格，今夜所举必定筹划已久，若裴伦微存二心，裴行早已说服他与自己同行，陛下就算此时命人去，也晚了。”
“那你的意思是？”
“请陛下下旨，命北陵营统领裴伦率军追捕叛逃敌营的大臣裴行。”
此话一出，殿中诸人都是震惊，司马豫倒是在极度的不可思议中静心下来，缓缓道：“让裴伦追裴行？他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裴伦明知裴行回朝死路一条，能不放他一马？”
苻景略苦笑道：“陛下，裴行既能逃出洛都，那世上便无人再能将其追回。老臣也只是猜测，裴行既从重玄门出城必然是要去北去闻喜，北上必渡济河，以他缜密周全的心思，此刻的济河上必然遍布青兖水军船舰。这个时候他若不命水军反扑洛都，便是朝廷的大幸，而如今也唯有出自裴氏、且素来手握兵权的裴伦，才能震慑在裴行鼓噪下哗变的青兖将士，并挽回一半的士心。”
“如此。”司马豫将他的话想了又想，紧抿的唇角终于微微透出一口气，望着跪地的二人，也无方才的疾言厉色，揉着额疲惫道，“苻大人的话听到了吗？还不快去北陵营传旨！”
“是。”禁卫首领与卫尉卿侥幸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忙瑟瑟起身，疾步出殿。
偌大的文华殿一时只剩君臣二人。司马豫望着静立殿中的苻景略，想到昔日的四大辅臣至今已去其三，死的死，叛的叛，逃的逃，不禁也是苍凉盈胸。他伸掌用力按着御榻上的龙首扶手，直到尖锐的麟片划破肌肤，刺入血肉，才抵住这一瞬满溢肺腑的软弱与茫然。
“裴行！裴行！裴行！”司马豫嘴里辗转不住地念着这两字，无限感慨地道，“裴氏自东朝归附以来，司马皇室待他满族亲善，许他高官厚禄，许他荣宠无限。今日他竟叛朕？”他似乎只是喃喃自语，摇着头道，“满朝汉臣谁人叛逃朕都不稀奇，可裴行他竟叛朕？那边可是他的宿敌鲜卑人！他疯了不成！”
苻景略许是一夜殚思竭虑耗尽了精神，身体微微有些摇晃，看起来体力不支。他勉强定了定神，叹道：“臣本也困惑，但细想想，也能明白几分缘由。陛下大约不知，裴行与独孤尚的母亲，也就是那位东朝郗氏，二人旧有婚约。九年前独孤玄度束手就缚时，郗氏安排独孤尚连夜逃脱，她则甘心被囚。只是她在临死之前，有一个人曾探视过她。”
“裴行？”
“是。”
“你是怀疑裴行与独孤氏素有勾连？”司马豫体会出他的言外之意，却仍不敢置信，“可朕记得，裴行当年与姚融是同心同德要灭鲜卑，他命令狐淳济河截杀独孤尚的事也天下皆知。”
“但独孤尚却在济河被裴萦所救。”苻景略道，“这件事臣本没有多想，只是如今回忆起来，裴氏那条送萦郡主南下的船出现得未免太及时了些。”
司马豫在此话下怔愣片刻，不禁冷笑：“诸人都说裴行狠心绝情，行事毒辣，从不给对手留活路。原来私下竟是这般地忍辱负重、情深义长，只可惜，这样的恩情独孤尚却未必受得起。”
此话寓意绵长，君臣二人身心浸沉在这一夜的风谲云诡滔天巨变中，一时都是沉默。
良久，苻景略告退出殿，临走前，想了想，还是低低出声道：“陛下，其实……今夜还有一事老臣未曾禀报。”
司马豫诧异于他异乎寻常的悲戚神色，忙道：“何事？”
苻景略竭力克制着心神，可是嘴唇还是止不住地哆嗦。他缓慢而又乏力地道：“淑妃娘娘入宫方二日，昨夜登宫墙赏月色，不甚失足坠落，御医难救，宣布娘娘已薨。”
司马豫惊得站起身，疾步下了龙榻走到他面前，沉声道：“苻大人？”
“老臣无事。”苻景略摇摇头，揖手，“老臣告退。”他趋步走出文华殿。殿门打开的一刻，东方晨光流霞，照得他苍浊的眼眸昏花一片，脚下颤颤巍巍地，一步踏出险些倒地。一旁的内侍忙将他扶住，搀着他徐徐下了殿外玉阶。
 
萧少卿身为北帝看重的客卿，这夜自然参与了商事。事后司马豫见时辰已晚，留他住在紫辰殿。
明妤孕期已逾七月，腹部渐沉，人也日益慵懒，此夜早早安寝。待次日睡醒时，日色已盛，接近辰时。听闻侍女说萧少卿歇在偏殿，她梳洗过后，便来看他。见他正坐在案后端详着手中一块玉牌，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间或轻轻叹息。
明妤微笑走近：“是在想谁？怎么这样魂不守舍的？”
萧少卿起身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将玉佩交给她：“夭绍让我带给你的。”
“夭绍？”明妤蹙眉，有些不解，“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前几日来过洛都。”
明妤闻言吃惊，急急道：“她怎么来了洛都？难道不知道这时候满城戒备只等她自投罗网，她还敢来？她现在何处？”
萧少卿唯恐她动了胎气，忙安抚道：“她已经离开了，阿姐放心。”
明妤却仍是怀疑：“真的离开了？”
萧少卿轻轻颔首：“是，昨夜她救走了谢澈，已离开了。”
谢澈被救走？明妤半信半疑，却不再多问。她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玉牌，待望清那镶嵌玉中若隐若现的飞鹰纹饰，讶然一刻，恍悟过来。
“鲜卑族中的令箭？”明妤涩然苦笑，叹息着将玉牌收入袖中，“阿姐多谢你们的心意，暂为你未出世的甥儿留下吧。”
萧少卿望了望她的神色，状似无意地问：“阿姐，你去过东山吗？”
“东山？”明妤怔愣一刻，怅然道，“只听说那里山清水秀，人文极昌，可惜我却未曾去过，此生也不奢望了。”
萧少卿心弦一颤，低声道：“阿姐……”
“既然当初嫁来了北朝，我就再也回不去了。”明妤长叹道。她低头，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微微而笑，“若将来有机会，你带着他去看看东山吧。最好长住那里，一生不问朝堂。只有最平凡的人，才能真心赏悟山水秀湄，而不是为逐名利脚踏尸骨血染山河。”
她说到最后面色已极为平静安详，望着殿外秋阳和煦，眸中尽是空明透澈。
萧少卿在她的话下默然良久，轻声道：“阿姐放心。”
 
 
<h3>（六）</h3> 
济河水浪汤汤，波涛叠涌拍打着舱壁，不时发出哗然巨响。伏在舱中矮案上休憩的夭绍被水浪声惊醒，略略怔了怔神，方觉出胃部翻腾不住得难受，忙去舱壁打开窗扇，在迎面清寒的江风下长长透了口气。
舱外战舰如鸦云遮蔽河面，即便此刻天晴日朗，目穷连天处却尽是桅杆森森，难见一丝金灿起伏的波澜。
风过长河既烈且湿，吹面如割。夭绍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不知为何想起昔日登翔螭舟自怒江北上时漫江流舸的繁盛之景——似乎一切的变故正是起自那时。只是尔后的境遇波折，南北周转，确非当时的自己所能想像。
往事惘然，如存隔世，她的手轻按腹部，面朝北方目色流连，心中想着那人得知此消息的惊喜失措，忍不住悄然抿唇一笑。
如今的身体不能受寒，更不能任自己折腾，夭绍吹了一会风，便关上窗扇，起身去了隔壁舱中。
谢澈仍在昏睡，因上舟后喝过药汤，沐宗又运气为他活络筋脉、疏通瘀血，此时按其脉搏跳动已有力许多。夭绍放下心，正琢磨着要不要写信通知尚和阿彦此处的情形，却听舱门被人敲响，沐宗与孟道联袂走了进来。
孟道于她面前行礼，温言道：“郡主，主公请您过去对弈。”
“对弈？”夭绍婉拒，“我棋艺甚差，怕污了裴相道行。”
孟道微笑道：“不妨。”他侧了侧了身，伸手长揖，端然是恭请而侯的姿态。
夭绍既受人恩惠又处人檐下，不得不从，只得硬着头皮跟他过去。
裴行所居船舱极为宽广，环壁垂落锦绣帷帐，琉璃灯盏悬挂明照，望之颇为清雅雍容，只是里间摆设再简单不过，仅一案数毡，再无其他。他独坐在书案旁，面前的确摆着一副棋盘，然盘中黑白分列局势已陈，并非待人对弈的姿态。
孟道将夭绍引至舱中便默然退出，裴行对着棋局正在沉思，见她到来也无撤盘新开的意思，指指面前的位子：“郡主请坐。”
夭绍上前落座，望着局中黑白二子厮杀胶着的状态，抬头看了看裴行，声色不动。
这已非二人首次见面。数月前夭绍为血苍玉曾上门拜访裴行，并以云阁的一卷神秘画像换得裴行的欢颜，因此那次的相谈虽称不上愉快，但也绝非勾心斗角的波澜丛生。她虽自九年前的往事中早心知肚明裴行是多智近妖、城府甚深的恶人，且她也是这样处处提防着他的，但每次与他单独相处，他从容宁静，笑容平和，清俊的眉眼间毫无她想象中的阴冷毒辣，似乎与任何她爱戴的父辈无异。
她心生恍惚的一刻，裴行淡然笑道：“我与令尊旧有深交，郡主也算是我的晚辈了，如今能同舟共济更是缘分不浅，往后的日子你我也道同志合，郡主万不要再存亲疏有别的心思。”
夭绍被他一眼猜中心事，面上红了红：“不敢。”
裴行摆弄着指间黑子，望着棋局道：“令尊当年是东朝第一国手，郡主家学渊源，能否对此棋局指点一二？”
夭绍很是遗憾地道：“父亲去世得早，他的棋艺我未曾学得皮毛，不敢品评丞相的天下之局。”
裴行笑道：“你既能看出是天下之局，目力已经不浅。”他微微沉吟，状似无意地问，“郡主觉得，局中黑白二子谁会赢？”
“黑子。”
“为何？”
“因为是丞相所执。”
裴行微笑道：“白子也是我执，且黑子在白子的围困下毫无还击之力，没有赢的希望。”
“可是白子风头正盛的时候，丞相却弃局了，而今只专注黑子，我想局面定能反败为胜。”夭绍含笑以对，“况且，我阿公和舜华姑姑都说过，裴相心思之缜密，智谋之深远，天下鲜有人能及。”
裴行对她此番说辞似饶有兴致，放下棋子，抱臂望着她，笑问：“独孤尚也不能及？”
夭绍秀眉轻扬：“你我不是志同道合了吗？我向来只是尚手中的一枚棋子。想来丞相将来也是。只是需要丞相心甘情愿才行。”
“郡主此话有趣。”裴行悠然一笑，“请问郡主，裴某如何才能心甘情愿？”
夭绍微笑道：“以裴氏族望，以裴相才能，先前已在司马朝廷有当预草诏机事之柄，也位处朝班权贵之列，如今舍乌桓而取鲜卑，肯定不是求荣华富贵，而求一个抱负与理想，还有一个心安理得。”
她话语顿了顿，垂眸看着棋局细细想了片刻，才又续道：“若我没猜错，裴相要取的是士族大义，要求的是天下大同。乌桓朝廷压榨汉族，漠视汉臣，裴相虽贵为一国丞相，然一族荣耀起于行伍、盛于深宫，非东朝所倡正本清源之名门士族，也不如乌桓贵族的世代功勋。您的治国理想与司马朝廷追求的政治利益格格不入，您的改革举措处处受乌桓贵族排斥非议，最终不了了之。既无法改变，那只有毁灭。”
“毁灭？”裴行大笑数声，望着夭绍难掩赞赏之色，“郡主不愧谢族之后。只是郡主既将世事看得如此透彻，为何却还要以康王来胁迫裴某？”
夭绍歉然道：“我只是一枚棋子，棋子不会让执棋的人为难，那只有为难裴相了。”说到这，她眸光微动，忽又嫣然一笑，“不过裴相，我也可以做一回你的棋子。”
“哦？”裴行似乎有些困惑，“郡主的意思是？”
“我愿成为裴相与尚一解心结的棋子。”夭绍目色狡黠，笑意盈盈道，“我想，这便是您所求的心安理得吧。”
裴行怔愣须臾，长叹道：“当年的沈太后因慧敏善辩，洞察时局，被东朝先帝引为后宫智囊。而今郡主风采不逊沈太后当年，郗门得新妇如斯，何愁盛景难复。”
“愧受裴相盛赞，我岂能与婆婆比。”夭绍道，“不过是——时有入心处，才知咫尺玄门，此未关至及，自然金华殿语。”
两辈人于此间正聊到意想不到的融洽时，忽听闻外间浪潮大起，惊风鼓帆，喧哗阵阵。这动静并不寻常，裴行皱了皱眉，正要询问外间何事，孟道却在此刻敲门而入，手捧一青木竹筒递给裴行。
裴行皱眉：“这是什么？”
“六爷领兵追来了，竹筒里内藏招降书，已漂浮漫河。”
裴行这才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帛书，目顾其上字迹，轻轻叹口气：“老六长脑子了，知道以这样的方式蛊惑人心。”他将帛书放下，微微而笑，“想让我们兄弟自残，司马豫身边除去苻景略已无人有这样的见识和心计。”
孟道忧心忡忡道：“六爷曾掌青州水军七八年，西翼那边收到招降书后已经蠢蠢欲动……”
“意料之中的事。”裴行揉了揉额，道，“传令下去，让兖州水军不要与老六纠缠，青州水军若有离去者也无须再管。飞鸽传信雁门，通知独孤尚，东朝郡主身处闻喜，若要救她，请他亲赴唐王山。”
孟道望了望一旁面色无澜的夭绍，略略迟疑了一下，颔首：“是。”
 
 <h3>（七）</h3> 
商之收到信函后连夜自雁门南下，一路人马不歇，至汾西绛城已是五日后的深夜。此前，郗彦于上郡大败突袭粮仓的并州府兵，率风云骑追赶残兵踏越济河，将并州府兵逼入汾水之东。此后风云骑沿济河辗转南下，连夺河西数座城池，在两日前已与攻克潼关后沿河北上的拓拔轩所部会合于汾水之畔的绛城。
商之到达绛城时，拓拔轩与郗彦早已等候在城外，除他二人外，另有一抹艳丽张扬的熟悉身影，却是让商之意想不到的慕容子野。自鲜卑起事以来，兄弟二人在这烽火乱世下的相聚尚属首次，商之纵然心中另有灼心之忧，但在看到慕容子野的一刻也是不胜欢喜，下马与他抱拳相握，笑问：“你怎么从魏郡来了？义父身体可好？”
“他一切都好，只是放心不下主公，听闻济河两岸战事日益激烈，恐主公麾下正缺人手，于是遣我前来添乱。”慕容子野嘴里虽是开着玩笑，然宁静的眸间一派沉稳淡然，再非往日的跳脱纵肆。
“添乱？”拓拔轩啧啧直叹，“心高气傲的慕容子野原来也有这样谦逊的时候。”
商之对慕容子野笑道：“你来正是如虎添翼。先进城吧，有时间我还要细问你冀州战事的状况。”
“对，进城进城，都站在城外做什么？”拓拔轩不耐地催促众人，大声笑道，“我已在官署摆上庆功宴，难得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又连逢大胜，怎能不庆贺一番？”
慕容子野凤眸斜飞，瞥着商之：“主公许饮酒？”
商之道：“你是贵人东来，今晚自然破例。”
慕容子野与拓拔轩闻言相视一笑，两人联袂先行。商之则望了望一旁静默已久的郗彦，上前与他并步进城。郗彦从袖间取出一封书函，递给商之道：“夭绍三日前自闻喜的来信。”
此际夜深，弦月如丝，无甚光泽。城门下纵有火束明燃，却也难照清商之低头一瞬的神色。他接过信函，在指间默然掂量片刻，缓缓打开。书函字迹秀丽飘逸，洋洋洒洒数百字，自眼入心，惊出滔天波澜。
商之前行的脚步停住，僵立良久，方将书函递还郗彦，涩然道：“既如此，我明日会亲赴闻喜问他因果。”
他转身而去，黑绫长袍飘入穹顶之下，被一天夜色消融无迹。郗彦眼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绛城与闻喜隔汾水而望，商之于翌日清早独骑奔出城门，到达渡头后命此地守军拨出一艘轻舟，正要过河时，却听后方马蹄踏踏作响，一人轻骑急奔，至他面前气喘吁吁道：“主公离城怎么不叫我？”
小脸僵冷，青涩纯澈的眉眼紧紧望着他，却是自雁门追随他南下的无忧。
商之低声斥道：“你来做什么？”
无忧甚为严肃地道：“叔父交代过我，以后要寸步不离跟在主公身边。”不等商之言语，他便牵着坐骑登舟，盘膝在舟头坐下，好奇地张头四望汾河水光。
这样徒生得一片赤子之心却对万事丝毫不通的少年，商之待之素来无辄，只得带着他一起过河至闻喜。
对岸有兖州水军驻扎，船舰如云绵延数里。眼见这边轻舟过来，兖州水军却无一丝张弦搭弓的警示动静，反而由战舰围成的水中城郭让出一条道来，任商之的轻舟从中飘过。上岸后，商之跨上烈焰骑直奔东南官道，至唐王山脚径奔湖边桃林，于夹壁深长的幽暗山道外勒马驻足。
“主公？”跟在一旁的无忧疑惑他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伸长脖子朝山道里间探望，“里面是什么，竟惹得主公如此忧愁？主公告诉我，我来为你解忧。”
商之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望着他眸中一片不存尘垢的纯真，莞尔失笑：“你既无忧，何以解忧？”
他下马将烈焰骑交予无忧，命他在山外等候，自己只身进了山阴，于寒凉阴冷的山风中慢慢踏入谷内。
上次来此是春寒料峭时，青松成荫，碧草初生，不同此刻的草芥泛黄，遍谷枯叶。只是峭岩上清泉依旧冰澈，在午后的日光下碎光闪烁，茅舍前的翠竹也仍是绿得莹润，停留叶上的飞鸟望到谷外来人，也无惊慌，懒散地拍翅飞走，连一声鸣啼也不愿馈留。
山谷空荡，似无人烟。商之在茅舍外的青石阶下静立半晌，才听到屋内有人淡然出声：“鲜卑主公面对千军万马尚不知变色，难道在裴某这间茅舍前，倒有退缩了？”
此话与当初他激自己入谷时并无二致，只是如今的心境却已不可同日而语。商之苦笑一声，提步上阶，走入茅舍。
想是日光明亮，茅舍里陈设虽简陋如初，但在秋阳的渗透下，却比那夜的沉郁显得明亮堂皇许多。
裴行垂袖候立案侧，望着商之微微而笑：“坐吧。”
商之撩袍落座。裴行在旁陪坐，从案侧拿出一个酒坛，摸着其上封存已久早已残破的木塞，怅然道：“这是从东朝带来的曲阿清酒，是绋之二十五年前亲自酿的。”
商之即便是知道以往对他多有误会，但此刻从他口中听到母亲的名讳仍是极为厌恶，皱眉冷笑道：“裴相费尽心思引我前来，难道只是与我说这些废话？”
裴行如若不闻，又取来两盏酒杯，拔出酒坛上木塞的一刻，清冽酒香顿时满溢室中。
他捧着酒坛微微倾侧，坛口流线如银，慢慢注满杯盏。
“二三十年前，我父亲还在东朝任徐州刺史，官署正临曲阿润州。官署后遏坡成岭，岭后有湖名龙目湖，湖水上承丹徒溪水，水色白，味甘。那年我带着绋之至曲阿游玩，绋之说用湖水酿酒一定好。她总是奇思妙想颇多，不管能做不能做，我只一味陪着她。于是次年上巳，我们截取了江春梅柳下龙目湖的第一汪清泉，酿成了这坛酒。”裴行缓缓说着往事，浑然不顾听者愈发青白的面色，将酒杯凑近鼻下闻了闻，微笑道，“你也尝尝吧，要知常人都说，京口土瘠人瘘，尽无可恋，唯酒可饮，兵可用。此话并非虚传，北府兵的精悍勇猛想来你比我还要熟悉，至于酒，你该是第一次喝。”
言罢，他将酒杯送至唇边，仰了仰头，一气饮尽。
商之执过酒盏也饮了一口，酒味入喉，他却缓了缓神色，淡然一笑：“大概是裴相这坛酒藏的太久了，酒味可不是曲阿酒一贯的清澈甘甜。此酒浓烈冲人，倒似胡酒。”
裴行并不为所动，他垂眸望着手中空盏，默然良久，才轻笑道：“原来如此。”他放下酒盏，目望窗外满谷秋色，感慨道，“我应该早就知道，即便是她不移情独孤玄度，我和她就算有婚约，也无望能成姻缘。这本是命中注定的事，可惜我从不曾看得开。”
商之闻言眸色微动，望了望他，没有出声。
裴行虽沉沦于往昔记忆中，却也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道：“你是想问我往事究竟如何？也罢，今天既有酒助兴，你我也难得安坐一处，尽数道来也无妨。只是其间委曲周折，说来实在话长……”
他沉沉叹了口气，从头细说：“那时在东朝，裴氏因侨族之故，在朝中向来小心翼翼周旋四方，从不得罪任何权贵。凭数代人经营不断，至我父亲这辈时，裴氏望实俱荣，先后任荆州刺史、徐州刺史，上游分陕数年，下游经略已久，怒江以北的汉人流民因知父亲为侨族将领的身份，皆南下投奔。一时北府甲士充盈，气势为东朝诸州最盛，却也因此树大招风，为当权的郗氏引为深患。东朝郗氏祖上也出自北方冀州高平，百年前因襄助兰陵萧氏开国立功，早已举族南迁。东朝立国后，郗氏、谢氏素来交往亲密、相辅相成，与武康士族沈氏常有怨隙。裴氏南下，一则因交好沈氏，二则因流民投奔之故，与同为北方士族的郗氏结怨渐深。其实流民组成的军队虽彪悍善战，但没有战事闲散之际却极难控制，易惹祸端。一次青台之祸因数千流民围剿当地贪官，连夺淮北诸城杀得起兴了，竟扯起了叛乱旗帜。父亲因此受牵连，更被郗氏握住把柄，乘机铲除满门，沈氏也涉及此祸遭遇清洗。诸族间血海深仇正由此而来。”
说到此，裴行素来波澜不兴的面容略起悲色，言词顿了顿，起身站到窗旁，负手仰望天空流云飞逝，思虑顷刻，才又续道：“经此变故后，郗氏、谢氏在东朝达到全盛，沈氏萎靡，裴氏嫡系率领北府精锐劲卒尽归北朝。可惜此时的北朝政局并不比东朝明朗，乌桓与鲜卑贵族把持朝政，百年间既相依亦倾轧。十余年前，鲜卑一族在北朝的实力正达巅峰，独孤、慕容两族昆弟众多且名重一时，独孤玄度在外总征讨，慕容华于内专机政，群从子弟更是各居显要，已深为先帝忌惮。先帝为对抗鲜卑，壮已势力，不惜一切拉拢北降裴氏，封裴氏青、兖二州，使裴氏为北朝东南门户。十三年前，北朝北方、南方同起战事。北帝为弱鲜卑，令独孤玄度孤军北战，裴氏大军南下战郗峤之。那一战我父亲带走了所有的儿子，只因我反对他的出征而独留我在洛都。至于后面的事，你应当知道了……”
裴行闭了闭眸，缓缓道：“安风津一战，北军全军覆没，我父兄除裴伦外尽数丧命疆场，而东朝大获全胜。此战后，郗峤之个人声望如日中天。朝中独孤玄度又于西北得胜而归，独孤皇后之子顺利加封储君。裴氏一族于北朝黯然失色。也是自此开始，人人都认为裴氏与郗氏之仇自始不共戴天。”
商之听出他的话外之意，问道：“难道事实不是如此？”
裴行的面色在拂面谷风下微微发白，声音刹那如水冰澈：“如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是有人收买了郗峤之帐下殷桓，更计诱萧璋于战中全灭裴氏，与郗峤之无关，你相信吗？”
商之沉吟道：“裴道熙曾授姨父兵法。以姨父情义为先的行事，我信他不会对昔日恩师赶尽杀绝。”
裴行叹道：“是，这也是我当年在邺都东宫学舍认识的峤之。”
“那收买殷桓的人是？”
“沈弻。”
商之疑惑道：“裴氏与沈氏素来交好，沈弻为何——”
“士族交好全因利益驱使，裴氏既不在东朝，还有何可交？”裴行冷笑道，“何况因裴氏当年的叛逃祸及沈氏，除沈弻一脉为沈太后所佑外，名誉天下的沈门满族五百人杰尽灭，这样的族耻血辱，以沈弻的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此仇若不报，那是枉生为人。”
商之细想前因后果，终于了然：“如此说来，沈弻步步为营只是为了将郗峤之推上那个水深火热的地位，功高震主，朝野不容？”
“非如此怎能引发九年前的祸事？”裴行漠然道，“九年前，沈弼以与柔然先帝的旧情暗通异族，并以柔然之故勾连乌桓姚氏，逼得北朝与东朝再一次对阵怒江。北朝由你父亲率军，东朝郗峤之为帅。二人一因水汛、二因私交避而不战。东朝殷桓密信诬告报与朝廷，郗峤之被朝野忌惮，因此被拿回邺都问罪。谢氏竭力周旋，却因此而受牵连。此后的鲜血染城，白骨连屯，你比我还要清楚，就无须我多说了。”
商之起身站到窗旁，望着裴行，犹豫须臾，还是问道：“敢问裴相，九年前我为躲追兵渡河北上，危急时刻为裴萦郡主所救，此事是否为裴相安排？”
裴行语气淡然，不辨喜怒：“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无须在意。”
他纵然竭力克制着心绪，然他说这句话时面色怅宛，戚色隐现，商之不想也知托付之人为谁，沉默片刻，才又道：“那裴相此次叛逃洛都，是否也是为了——”
裴行打断他道：“与旁人无关，只因裴氏与司马皇室也有血海深仇。”
商之突闻此言颇为震惊：“什么？”
裴行冷酷一笑，面色无温：“十六年前徐州青台之祸正是司马皇室一手所导。当日事发时我尚在邺都，随伴东帝萧祯左右，深知当时朝局——即便郗、谢两族对裴氏生隙，却也未到兵戈相对、屠杀殆尽的时候。可那些流民的暴乱却起得如此及时，正值我父亲从北府调任扬州之前。也非如此不能牵绊我父亲的调迁，非如此不能留郗、谢把柄，最终逼迫我父亲北逃。北上后我对此件事变一直存疑，暗察数年方知晓，当年的乌桓为防鲜卑拥兵独大，亦防北方流民继续南下，须有一定名望的汉姓士族位列朝中显贵，方能收揽北方士子之心。这个傀儡的最好选择便是当时南渡不久、根基未稳的裴氏。为此司马皇室不惜南下使这离间计，其后一连串裴沈之灾、安风津之战、两朝之乱一一由此衍生，也由此终至乌桓如今的颠覆之局。此乃报应，亦是天命。”
裴行的语速不急不缓，似一如常态，然而自他唇间道出的言词犹如冰溅雪水，透着彻骨寒凉。他道尽往事，垂首理了理衣袖，拱手对商之道：“裴某率麾下兖州水师八万投奔鲜卑，不知云中王是否收留？”
商之来此之前虽料到裴行叛逃所向，但等亲闻他说出这话，还是有些疑惑：“裴相并非意气用事之人，虽说裴氏于东朝的祸根源自司马皇室，但裴氏荣宠亦起于此。如今裴氏在北朝堪称极盛，且当下局势乌桓势强，而我势弱，裴相为何舍弃一身荣华，来投鲜卑？”
裴行直言道：“只因裴某还想求一大道。”
商之不解：“何为大道？”
“以武安之才启之疆锡，以文王之风被乎汉江！”说这两句话时，裴行素来沉静的目色潋滟生光，“乌桓统治百年至今已腐朽不堪，一殿群臣居官无官官之能，处事无事事之心，北帝虽决心治世崛起，却无容人之量，亦无匡世之才，更无济世之明。如今天下只有一人能完成裴某心愿。”言至此，他面色恭敬，振袂跪地，于商之面前俯首：“臣，裴行，叩见主公。”
 
 
<h3>（八）</h3> 
商之带回夭绍至绛城时已是黄昏，深秋日色浸沉青黛山岭，留红霞漫染西天。彼时郗彦与拓拔轩等人正在官署内庭的轩阁中商量着接下来的战事，听到无忧飞速来报二人回来的消息，俱齐齐起身，奔往前庭。拓拔轩和慕容子野一早起来不见商之踪影，后又听说商之独自去了汾水之东，满心的忧虑虽被郗彦温言压住，只是此刻望到商之回来，二人还是不住追问商之这一日的行踪。
他们将商之围着脱不开身，郗彦却正好与夭绍有时间独处，两人回到内庭，在房中歇下。
郗彦见夭绍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眉眼格外温柔婉转，笑容也另有深意，不由柔声笑问：“怎么了？半月未见，不认识我了？”
夭绍笑而不语，依然目色盈盈地看着他。她将他的清俊容色细细打量了良久，在心中已悄然勾勒出腹中生命未来的五官模样。她在溢满胸膛、难以自抑的幸福中抿嘴而笑，轻声道：“阿彦，北朝局势至此已定，我们回东朝吧。”
郗彦笑了笑：“好，待我将风云骑于河西所占城池与尚交接过，我和你便启程南归。”
“不只你我，”夭绍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上，“还有他。”
饶是郗彦平时智谋绝伦参透万事，遇到此事却还是要怔一怔才恍悟过来，一时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女子。她微笑着拉过他的手指按住自己的手腕，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那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的脉搏，看着他双眸，一字一字柔声说：“阿彦，从此你不仅有我，还有他。”
此际天色渐晚，室中灯火未燃，郗彦却觉得昏暗的光线中她的颜色竟愈发明媚温柔，让他刻骨铭心，欣喜若狂。
 
逾半月后，时值初冬。趁着纷娆飞雪迷乱中原烽烟之际，一辆皂缯盖车摇摇晃晃地驶出绛城城门。城墙上，黑袍男子孤身独立，目送马车于风雪飘摇下悠然远去。他衣衫单薄，身心透凉，一如去岁隆冬在济河上的疲惫孤单，只是时至今日，无人再来为他添衣送暖，更无人能与他守望相助。
他垂袖，修长的手指按着腰间长笛，黯然从笛孔划过。耳边音未飘起，空中已尽是清音萦绕。
这是离别的殇音，送走的是往昔酸涩缠绵而又不可追回的岁月。
他曼然长叹，转身从城墙上走下的一刻，夜色如浓墨披覆北方山河。风雪正狂肆，扑面的寒冷送来彻骨弥漫的孤寡意味。
前路恻恻，无人相扶——这是等待着他一生的路。
 
“十月庚戎，闻喜裴氏叛乌桓，率兖州水军八万众奔鲜卑。王喜而纳之，以裴行之智行才德，过往功勋，封侯拜相，位居显位。丁亥，兖州水师南下洛水，月余侵占安邑、弘农、曹阳诸镇，破乌桓府兵五万余，灭青州水军。洛都大震。
……
翌年夏，八月，甲午，围攻雍州。
九月，鲜卑主将拓拔轩领二十万众，连营数十里，进攻洛都。洛都城广墙坚，欲以计引诱乌桓出战相较，不得。苻景略、裴伦据城固守，任城外尽其攻击之术，乌桓咸拒破之。 
……
腊月，云中王收平北方诸州，倾百万众，围剿洛都，昼夜轮攻，终至城破。乌桓主豫自焚宫阙，乌桓主将司马徽、苻景略、裴伦战死城头，乌桓贵族死之八九，余者半数逃亡西域，半数随苻子徵率归鲜卑。
……
正月，鲜卑诸族及众将相与共请尊云中王为帝。王辞而不当，诸臣劝曰：“主公起自重冤，崛于纷乱，诛暴逆，定四海，天下人杰皆奔信义明君而来。王不尊号，世人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王三让，不得已，即帝位于洛水之阳。天下大定，建元“云平”，大赦。
三月，追谥乌桓主豫曰英皇帝。以慕容华为司徒，闻喜裴行为司空，慕容虔为司马。立元妃裴氏为后。
……
云平三年，帝与东朝皇室结姻，迎娶建安郡主为妃。”
——《周书卷一•帝纪第一•明帝》

终章 月出东山
 
夜风吹过锦堂，送来淅淅沥沥的秋雨声。伏榻正瞌睡的阿弥迷迷糊糊察觉到外间动静，昏沉沉的脑中飘过一个念头，忽激灵清醒。他揉了揉眼睛，手脚并用爬起来，拨开薄纱帷帐，看到歪在榻边的侍女睡得正沉，便也不惊动她。瘦小的身子从矮榻上滚下，他连鞋也不穿，光着脚走到门外，朝左侧偏阁望了望。
那里灯火淡微，烟雾袅袅飘升，母亲纤柔的身影仍静静跪在佛祖金像前，一动不动。
阿弥小脚踩着地上软毡，不安地原地转圈。爹爹平时常和他说，娘的腿受不得风寒，受不得雨凉，更受不得这样长时间的跪叩。爹爹如今被云伯父请去了邺都，临行前殷殷嘱咐过自己，好好陪着娘亲，更要看好娘亲的双腿。
可是自爹爹走后，娘每晚总是跪在佛前祷告长久，秀丽的面容间有着挥之不去的愁色。即使白日里自己在她膝下撒娇打滚故作痴缠，也不能将娘紧蹙的双眉抚平一分。
娘到底在忧愁什么呢？年仅六岁的阿弥并不能将世事看得透彻，却也隐隐约约知道，娘的忧愁与邺都城中病重垂危的皇帝有关。云伯父来找爹爹时，他躲在屏风后偷听，云伯父忧心忡忡地说朝中有变，沈氏操持江左半壁江山居心叵测，北朝也有重臣风闻东帝病危想借此生变。云伯父提起南北朝局时，叹息深深，说只怕怒江即将再兴兵戈，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
阿弥对他云伯父高深莫测的言辞自然听不太懂，他只知道早已避世隐居在东山的爹爹因云伯父的这席话，并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辞别了娘亲和自己，随云伯父去了邺都。
想着爹爹临行交待自己的事情，阿弥灵活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光脚前行如猫儿轻微，靠近佛像前跪坐的人身旁。
“娘，娘。”他拉扯着夭绍的衣袖，扁着嘴，装作满怀委屈。
夭绍闻言睁开眼，朝佛祖合十拜过，才转过身摸摸他的脸：“怎么了，阿弥？”
“娘，我一个人睡不着。”阿弥靠在夭绍怀中，言行举止故作胆小，心里却想着好在元琳那死丫头不在，不然自己这样被她看到又是一顿嘲笑。
夭绍温柔笑笑：“阿弥乖，娘这就陪你去睡。”她跪得太久，起身时脚下微微趔趄，阿弥忙扶住她。
母子二人往东厢行去，经过廊下，湿润细雨缕缕扑面，夭绍看着眼前朦胧难测的夜色，想起此刻邺都剑拔弩张的局势，不免又是一声叹息，低声喃喃道：“不知道舅父的病怎么样了？”
阿弥也想他爹了，仰头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呢？”
夭绍柔声道：“你爹办完事就回来了。”
“娘，”阿弥犹豫片刻，还是问，“爹爹是去帮云伯父和沈伯父为敌吗？”
夭绍在这话下微微一惊，蹲下身与他平视，轻声道：“阿弥为什么这么说？”
阿弥想起那天他在屏风后偷听爹爹和云伯父说话，云伯父但凡提到“沈氏”时，必定一口一个“沈伊那厮”，语气不善，咬牙切齿，似是恨极。阿弥当时摸着小下巴也很狐疑，沈伊伯父不也是爹爹和云伯父的好友吗？每次见到他们三个在一起，云伯父虽然常呛得沈伯父脸色泛青，沈伯父却并不和他动怒，过后还是好脾气地笑着，摸着阿弥的头道：“谁不知道你云将军挟剑绝伦风姿无双，何必在我面前这样逞威风？何况孩子还在这里呢，可别凶神恶煞地吓坏他。”一句话便噎得云伯父再也作声不得。
他们相处的情景如此怪异，说他们关系好吧，他们却事事争吵不休，听沐三翁翁说，这两人在朝堂上吵起架时更是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可是说他们关系不好吧，平素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时，喝酒聊天，却也能和睦融融。
阿弥脑子里一团雾水，想了想，才回答夭绍道：“云伯父和沈伯父在一起老是吵架……”
夭绍问他：“那阿弥和元琳也吵架呢，你和她关系也不好吗？”
阿弥皱着小小的眉头，借此忿然告状：“元琳那死丫头，蛮力无穷，嚣张跋扈，仗着她比我大几个月，就知道指使我欺压我。”
“可是你和她是敌人吗？”
“当然不是，”阿弥看着夭绍明净的双眸，低下头，小手扯着衣角有些羞愧地道，“我们一起出去玩，有人欺负我时，她都是帮着我的。”
“那就对了，”夭绍温柔含笑，谆谆教导他，“云伯父和沈伯父就与你和元琳一样，虽然平时相处看着有些口角之争、互不相让，但他们却不是敌人。当有外面的人要欺负他们时，他们一定会互相帮忙，且视死如归、绝不退缩。他们和你爹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永远的兄弟。”
“兄弟？”阿弥默默记住这个词，不忘问她，“娘，那我的兄弟呢？”
夭绍眨眨眼，笑容有些狡黠：“明年春天，你云伯母就会给你生个兄弟了，还有啊……”她站起身看向夜色中的北方，低声笑道，“在北朝你还有两个兄弟，不过都比你小，以后见到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们。”
“那当然，”阿弥小手拍着胸脯，骄傲道，“我是兄长，我照顾他们。”
“阿弥是个懂事的孩子。”夭绍很是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回到东厢，夭绍哼着童谣将阿弥哄睡，自己躺在一旁，辗转难眠。阿弥因有娘亲的陪伴，睡得甚熟。夭绍看着孩子睡梦中无忧恬静的面容，在他面颊上轻轻一吻，悄然起身，掩门出了东厢，至书房案后落座，提笔在藤纸上刚写了一行字，却又止住。
房外雨声中忽夹杂一抹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夭绍冷冷蹙眉，扬声道：“阁下深夜冒雨大驾光临，想必是有要事，何不现身一叙？”
风雨声中有人轻笑，一袭锦绣彩衣自夜色中飘然而至。
来人在门外褪了斗篷，躬身见礼：“离歌见过郡主。”
“原来是你。”夭绍十分惊喜。五六年未见，离歌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昔日俊秀清灵的眉眼如今刚毅非常，举止洒脱有度，已不负当今北帝禁军首领的威仪。
护卫山庄的侍女闻声而动，持剑凌厉赶到，见来人与主上是旧识，忙告退而出，另煮了茶汤递来。
离歌在书案下首落座，呈上随身携带的锦盒，说明来意：“将至中秋，主公担心郗公子身上寒毒再发，特让我送药过来。”
夭绍抚摸锦盒感慨万千，每年这个时候那人都会从北方送来这些珍稀的药材，此事早已成为常例。她想要道谢，却又觉得任何言辞此时道出都显得浅薄无力，于是仅微微一笑，问道：“你们主公……还好么？”
离歌如实道：“北方匈奴月前终于剿灭，主公亲征归来，还未消停片刻，近来朝事又颇烦心。主公这些日子寝食难安，消瘦不少。”
夭绍至此终于明白他此行南下的真实意图，笑了笑道：“让尚烦心的朝事想必事关东朝？”
“正是。”离歌直言不讳，“为解主公忧愁，所以这次由我亲自来打探东朝朝廷的消息。”
夭绍闻言难以置信：“难道尚真的打算兵动怒江？”
离歌叹息：“并非是主公这样打算，而是群臣建议。”
“群臣？”
“是，”离歌道，“除谢澈将军之外的群臣，皆有此意向。”
“那尚的意思是——”
“主公说，天下一统、南北合并是大势所趋，但不是现在。”跟随商之身边久经沙场、历经风云的离歌此时早已习惯掩饰住内心所有的情绪，论起天下大事时言辞淡然滴水不漏，“况且北朝刚大兵兴伐匈奴，军疲将惫，国库亦非充盈，并不是南下的时机。群臣看到的只是沈氏和云氏政见素来不和，这次东帝病危，幼主继位，东朝上下必生动荡。而郗公子不问朝事已久，北府兵群龙无首，荆州刺史谢粲又是急功冒进之人，尚不足分陕之重担。怒江上下游当前无人可守，群臣皆认为这是北朝南下的时机。但主公却认为，云、沈二族看似不和实则对外同仇敌忾之心仍在，北府兵虽无郗氏之人把守，但其主帅阮朝同样不可小觑。新建不久的荆州军虽稚嫩但锐气十足，如同初出炉火的枪锋，最为犀利逼人。因此此时动兵我朝并无胜算，只怕一如二十年前，落得两败俱伤、各自大伤元气的结局。”
夭绍想起郗彦离去时说的话竟与此如出一辙，不免一笑，问道：“尚既看得如此透彻，为何不说服群臣，压下他们蠢蠢欲动的心？”
“主公说，为君者一意孤行或能一时得意，却不能一世得意。群臣皆有南伐之心，他强加驳斥刻意弹压，不过是寒了臣子的心。不如以意外之变转移视线，方能渐渐消弭臣子们南下的企图。”
“意外之变？”夭绍转念一想，明了，“比如，北柔然异动？”
“郡主机敏，主公正是此意。”离歌赞叹，于案前起身长揖，“邺都城如今防守严密，里外皆是眼线，我冒进不得，还望此事在郡主的家信中提及。北柔然女帝与沈少傅关系密切，如何激怒沈少傅引诱北柔然兵动，主公说郗公子应该有的是办法。而且——”他抬眼，眉眼深深含带几分由衷的笑意，“主公说，这或许是郗公子取得雪魂花最佳的际遇。”
烛火在眼前摇晃闪烁，夭绍想着沈伊届时再将面临的两难局面，苦笑一声，长久无言。
 
永贞二十年八月初九，东帝萧祯驾崩，太子萧少陵继位为君，以萧祯遗旨委任的丞相郗彦、太傅沈伊、大司马云憬、尚书令赵谐为四大辅臣，开启朝政新局面。
郗彦暂领朝政仅仅半月，便耐不住久病之身的煎熬折磨，再度辞君归隐东山。
郗彦回来东山的那日，秋日明辉如同金鉴之光，照着自车上走下那抹青衣身影，愈发衬得他摇晃的身躯孱弱无依。夭绍上前握住他的手，心惊胆战看着他苍白泛青的面容，一时又急又气，怒道：“你这段时日到底是怎么糟蹋自己的？我送你走时你……你答应我的……”
她急急质问的话语到最后已微含哽咽，郗彦伸手揉去她眼角已经沁出的泪光，微笑道：“没事，回家歇段时间就好了。”他转身看着策骑黑骊跟随车旁的云憬，温声道，“进去喝杯茶吧。”
云憬不敢面对夭绍愠怒的目光，抬头看天道：“那个……阿荻还在家里等着，我就先走了。”刚拨辔调转马身，却闻身后有女童大呼：“阿爹！你回来啦！”
云憬回头一看，才见元琳乐颠颠从郗府里跑出来。小人儿站在马下仰望着他，珠圆玉润的面庞在明晃晃的秋阳下愈发显得明眸皓齿，娇美非常。
元琳拉着他的衣袂，声音软软糯糯：“娘在这里呢，阿爹你去哪儿？”
“你爹要走呢，元琳，咱们一起去找你娘玩，别耽误你爹的大事。”夭绍一句话堵住云憬所有的言辞，看也不看他涨得通红的讪讪脸色，任他进退维谷僵持在那里，自对元琳招了招手，又扶着郗彦先跨入府门。
“爹爹，爹爹！”阿弥气喘吁吁地从长廊那头跑过来。他和元琳是同时听到父亲回来的消息的，不过他自幼体弱气虚，跑起来不比元琳风风火火，直到这时才跑到郗彦跟前，拽着他的衣袍欢喜地转圈：“爹爹回来啦，爹爹回来啦。”
郗彦被他喊得心头绵软，忍不住俯身抱起他。阿弥搂着郗彦的脖子开心得直嚷，夭绍却是惴惴跟在父子身后，生怕阿弥牵累了郗彦的身体，训斥道：“阿弥你安稳一点，别动来动去。”
郗彦听闻这话不知想起什么，看了看夭绍，眉眼飞扬轻轻一笑，一贯温雅的面容竟乍现风流之意。
夭绍嗔道：“想什么呢。”
郗彦低声笑道：“想起某人在我背上时，也曾这样不安分过。”
夭绍面上微微一红，将阿弥从他怀里抱过来，丢给身后跟随的沐奇，说了声“劳三叔暂且照顾阿弥”，便拉着郗彦的手，匆匆去往书房。
按着郗彦在书案旁坐下，她拉着他的手腕，诊断良久，凝在眼中的泪水终于扑簌滚落。
“阿彦……”她想掩饰所有的伤心和难过，但一开口，才知所有的压抑都是枉然。
“别担心，我会好的。”郗彦伸臂将她搂入怀中，揉着她的长发，低声说，“我答应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永远都在。”
她伏在他的肩头，泪水无声而落。
六年了，寒毒依旧未解，只凭着他深厚的内力和源源不绝的珍稀药材维系着他早已病败残破的身躯。六年的时光对于当年“雪魂之毒十年丧命”的箴言来说是个奇迹，可是这个奇迹还能坚持多久，她不敢去想。
尚说此前事变是夺得雪魂花的难得契机，那他是那样去做了吗？夭绍想问郗彦柔然如今的局势，可是话未出唇齿，却又硬生生吞回。
他会让沈伊为难吗？不会。
她不问也知，他只会让自己为难。
——也许，她早不应该再顾忌他的阻拦，早该去做那件她心中牵挂已久的事了。
 
东朝昭宁元年，元宵之夜。
即便这夜一轮明月被厚重云霾遮拦得清光毫无，却也难以阻拦憩居东山的名士贵族们清雅风流之心。高台望月，平湖泛舟，丝弦铮铮，歌舞升平。夜色一起，东山高门府邸间燃就无数烟火，五光十色的璀璨光影下，尽是宽衣博带迎风放歌长啸的身影。
夭绍这年也兴致大起，提前数日便开始张罗侍女们将明罗湖畔的画舫装饰一新。这日用过晚膳，她便领着家人登舟夜游明罗湖。
湖面上舟舫云集，夭绍不喜穿梭其间寒暄不断的吵闹，让仆役划着画舫到了清净地带，环顾四面清波潮起，唯有水色荡漾，再无人声，这才停舟下来，与郗彦陪着阿弥、元琳两个孩子说笑玩乐。
元琳今夜的心情明显低落，勉强和夭绍、郗彦说了几句话，连平时最喜欢揉捏阿弥的劲头也消失无影，一人躲去了舟头，趴在船舷上看着间或跃出湖面的鱼儿发愣。
五日前苏琰得到云憬自邺都传回的消息，说今晚要去宫中赴宴。苏琰不便带着元琳同行，便将孩子托付给夭绍，让她代为照看。
“为什么阿爹阿娘从不带我去邺都？”元琳目送苏琰走后，十分委屈地问夭绍。
夭绍想起她不可言喻的复杂身世，无法解释，只是摸着她的头柔声道：“是我央求你娘让你留下的。阿弥在这里没有伙伴，要是你要走了，阿弥孤零零的多寂寞啊！”
元琳咬着嘴唇，红红的眼睛较真地看着她：“那我可以带着阿弥一起去邺都啊。我爹娘可以把我托付给您，您难道不能把阿弥托付给我爹娘吗？”
夭绍一怔，饶是她平素再巧舌如簧，却也被她问住了。
郗彦在旁道：“元琳，这次你在东山陪着阿弥，下次让阿弥陪着你去邺都，好不好？”
大概是郗彦平素寡言少语，且从不和晚辈玩笑诓语，元琳听到这话，这才翘起小嘴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了。
夭绍私底下嗔怪郗彦：“你明知道阿憬不敢带着元琳去邺都，这话不是欺骗孩子吗？”
“难道就真的让元琳一辈子禁足东山不成？”郗彦在此事上看得豁达且深刻，“阿憬既然让这个孩子隐姓埋名活下来，那就应该为她的将来考虑长远。现在越是拘束着她，将来的反弹就越是大。何况尚都不计较这孩子的存活，东朝的宗室又能计较多少？”
夭绍依然担忧着：“就不怕有心人利用……”
“谁能利用东朝大司马云憬云大将军的孩子？谁又敢利用？”郗彦这夜笑起来面容格外清俊开朗，也难得开了次玩笑，“昔日小王爷挟剑绝伦，今日的大司马一怒能震雷霆，谁要利用元琳生事，那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
夭绍闻言盈盈一笑：“憬哥哥这些年越来越有官威，也越来越凶了，阿弥看见他就害怕。”她想想又道，“孩子们都喜欢伊哥哥，他现在整日笑眯眯的，我看了却是害怕。”
“你啊。”郗彦叹口气，一笑无声。
夭绍眼看元琳闷闷不乐地独自坐在船头，叫来阿弥道：“去陪陪你元琳阿姐，她父母不在身边，心里肯定会难过。”
阿弥好不容易今夜得了清净，本不想去，但又扛不住娘亲温柔含笑的目光，只得捧着点心乖乖去了舟头。
打发走了孩子，夭绍拿出月出琴勾指抚弦，问郗彦：“你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你听。”
郗彦微笑：“你既带了琴出来，就分明已想好弹什么，为什么还问我？”
夭绍抬头看一眼夜空密密匝匝的乌云，怏怏道：“我本以为云霾只能遮得明月一时，等我们泛舟湖中央了，许明月就出来了。不料今夜云层甚厚，看来是见不到月色了，我即便弹着《月出》也无趣。”
“那——”郗彦缓缓道，“如果是我想听呢？”
夭绍看着他，只觉他今晚眉眼清湛，言笑宴宴，浑身皆透着不似往日的张扬神采。
郗彦不容她想得明白，坐到她身后，将她环拥在胸前，双臂自她身侧探到琴弦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慢慢松开。修长的指尖与她一同抚摸琴弦，弹奏之前，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柔声道：“也许我们弹完了，月亮就出云层了。”
夭绍偎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隐隐约约的酒香，终于反应过来他此夜的异常，一时心痛直如刀绞，轻轻吸了口气，涩然道：“好。”
她拇指微动，拨弦出声。他跟着她的动作，默契勾下食指。一首《月出》两人首次共同弹奏，却不存丝毫疏漏与僵滞，珠联璧合，浑然天成。直到曲音终了，清渺缠绵的琴声仍萦绕湖光山色间，欲说还休，如泣如诉。
郗彦将手指从琴弦上慢慢撤回，双臂环拢夭绍，笑道：“从郗伯父赠我这张琴起，我就想和你一同弹《月出》，直到今日才得偿夙愿。我从十二岁起就没有再碰过丝弦，弹得不及尚好，你别怪我。”
夭绍贴着他冰凉的身体，清楚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热气缕缕飘散，浑身颤抖不能自已，嗫嚅道：“阿彦……”
“我在。”郗彦听出她声音中的害怕与绝望，吻着她的眉眼，以轻缓低微的声音耐心道，“我看到你收拾的行李了，你想去燕然山？夭绍……”他无奈叹息着，“别去了，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夭绍心跳遽微，此话问出，泪水骤然盈睫。
郗彦笑了笑，低头靠着她的肩膀，疲惫道：“夭绍，我累了，我想睡一会。”
夭绍紧紧抱住他瘦削冰冷的身体，哽咽着哀求他：“能不能不睡？阿彦，你答应我的……”
“对不起……”郗彦在彻骨的伤痛下气力丝丝散尽，最后三字吐出时已不成声。
夭绍哀恸悲绝，天地万物刹那皆已成空。她愣愣抱着他，任由他身上的寒气将她包裹冰封，让她如陷万丈雪渊。思维僵硬，心绪僵硬，周遭生变她并无自知，直到耳边听到了阿弥的惊呼：“爹爹！娘！沈伯父来了！沈伯父带着那朵花来了！娘，你快看看啊！娘！爹爹！”
阿弥察觉到父母的异常，先是欢喜的呼声渐成惊恐无助的哭喊。他的小手拍着夭绍的面颊，终于将她枯萎的思绪挽回世间。她回过头，看到远处长楫击水，轻舟如箭飘至眼前。
沈伊白衫飘飘，无限倜傥地站在舟头。他手中执着一朵花，千瓣绽放、妖娆媚姿，漆黑的夜中如同血魄华光，看得夭绍眼前阵阵昏眩。
她闭了闭眼，过得半晌，才敢缓缓再度睁开。
——此瞬月出东山，银光万道铺洒山河。人间处处华彩，却不比沈伊指间那株殷红一色灼目。

番外 胡骑长歌
<h3>（一）</h3> 
豫始四年六月末，她写予他的最后一封信，在风雨飘摇中迟迟方至。
 
七月初三，子时，洛都。
乱云低坠，夜雨霏微，邙山下的独孤王府雕甍拱檐繁华依旧，却被沉沉灰霭遮蔽了往日的骄傲。夜深沉寐时分，楼阁静寂，满庭悄然，唯有婆娑树荫间落叶在簌簌飘飞。
尚未入秋，夜凉已有萧瑟之意。
只是书房中秉烛夜读的少年沉醉在书卷墨香中，却是浑然不觉。
屋舍高筑山岩上，廊檐下风灯摇曳，纤弱光影蔓延弥远，照出无尽凄迷风雨。空中有流影迅疾划过，花梨鹰振动翅翼，自迭迭阴霾间掠出，缓缓落在书房窗棂上。
没有张扬厉啸，没有闹腾拍翅，它的动静如此文秀，一反往常的桀骜。尽管如此，坐在书案后的少年却是心神一动，有所感应地抬头，瞥见窗扇边瑟瑟抖成一团的蓝绯色影子，微微一惊：“画眉？”他目光低垂，望到花梨鹰爪上系着的细长竹管，不禁轻轻笑了笑，俊美的眉目间满满皆是温柔。
然而就在他起身时，“扑簌―啪嗒―”，花梨鹰竟在窗棂上站立不住，身子发颤，坠落在地。少年皱紧了眉，忙近前俯身，拨开花梨鹰遮挡腹部的羽翼，只见那里毛色深暗，有液体流出染在青玉石砖上，暗沉黏稠，正是鲜明的血迹。少年面色一变，抱着花梨鹰放在书案上，于烛台下细察伤痕。
那是一道犀利分明的伤口，必是被锐物擦身而过，且是新伤。
少年取过纱布包裹住鹰的伤处，再度走去窗旁，目光穿透雨帘，望着远处深晦难测的夜色，思索半晌，唤道：“石勒！”
“是，少主。”男子自隔壁屋舍赶来，容貌温雅，永远都是含笑和煦。
少年转过身，又沉吟了顷刻，才道：“府外有人在埋伏窥测，箭法极其高明，不可小觑。你出去探查一下，不要惊动对方。”
石勒一时反应不过来，诧道：“埋伏？”话语落下，又似想起什么，神色一凛，忙奔出书房，飞身下山。
少年望着那袭急速沉入茫茫夜色的白衣，亦有些心绪不宁。想到身在前线的父亲已接连数日不见家书递回，连贺兰柬一干人等也没有任何消息送入洛都，而今夜又突然现此不速之客——
难道是前线战事有了变故？
心念至此，少年背负身后的双手紧紧一握，面色也有些发白。
细雨随风不住飘入窗内，早已沾湿了他的衣袂。可他到这时方才醒觉，此夜风雨异常，竟隐隐透着股直钻骨骸的阴冷。
 
“哐啷―”，卧在书案上的花梨鹰恢复了几分气力，又不安分起来，欲撑爪站起，不料摇摇摆摆间，却是碰翻了案上的笔架。
少年冷着脸回头，花梨鹰在他的注视下登时不敢多动，绯红色眸子流转四顾，又低了低头，啄着爪上的竹管。
她的信。
他到这时才想起来。
虽心烦意乱，少年还是忍不住，快步走去摘下竹管，取出里面的淡紫纱绢，慢慢展开。
纱绢上笔迹秀逸，言词依旧轻快温柔，少年一字字看过，随着她的笔触或微笑或蹙眉，一时恍如身临静水、面沐春风，顷刻平复了纷乱如麻的心事。
她在信中说起近日学的古曲，说起她师父新教的剑法，又说起有一日她和阿彦三人背着长辈们偷偷溜上山赏月，因江左连日阴雨，山道湿滑，她不小心失足跌落，原本是小伤无碍，却连累阿彦三人因此被责罚禁闭，俱是思过了整整一个月方才重见天日，而那段日子只她一人在家中养伤，无人陪伴玩闹，亦觉好生无趣……
事无巨细，她只管不急不徐地一一道来，虽有时因心中愤懑委屈不过，数落云憬的骄傲、沈伊的淘气，然不过是一句带过，接下去又道云憬义气、沈伊宽容，字里行间，仍是令人欢喜的通透无忧，那样温暖明亮的心境，正如同斜阳下脉脉流动的光晕，异样得令人神往。
在信末，她笔锋一转，改了随意，言词郑重地邀他明年南下东朝，并声称，她与阿彦已亲自酿好了青梅酒待客酬宴，那酒也不再如前些年的苦涩难入口，清冽甘醇，甚至沈伊已忍不住偷喝了好几坛。不过她又叫他放心，因为剩下的青梅酒只是为他留的，已被她藏在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处。
她在最后写道：“尚，自郗伯父前赴安风津与独孤伯父隔江兵对，阿彦连日沉默，心事重重，想来你的忧虑亦是难解。信赖天公作美，连月来怒江夹岸雨水降落不绝，涛浪如洪，难以兵动。师父说，若无意外，烽烟纠葛须弥既散。明年你南下时，两国战事当已安定。夭绍侍琴备酒，殷殷盼望”。
“殷殷盼望……”少年念着这四个字，唇边微扬。“夭、绍。”他慢慢回味着她的名字，口齿之间，已缓缓生出一缕连他自己也不能辨觉的缱绻。
这个女孩子，自己还从未见过呢，只是彼此之间，却又是如此的相知理解，仿佛生来便有着牵连，对方的喜怒哀乐，千里之外，亦是感同身受。
明年南下——
他望着丝绢，微笑起来。纵是性情清冷惯了，此刻却难免心动。
然而他却不知道，美好憧憬只在此一瞬，随即而至的血海深仇却如烈焰熊燃，烧毁了他整个过去，一并地，连那些柔软的思念也被撕裂得粉碎，从此灰飞烟灭，恋无可恋。直到八年后他与她在兰泽山下终于见了面，长大的少女隔着帷帽上的轻纱望着他，只盈盈笑称“先生”。他本以为冷硬如石的心再不会生出常人的悲欢，可那一刻，苦涩难言下的怅然如空，竟是那样的明白深刻。当然，他那时亦料不到，后来当她琴曲奏出，当她关心苍鹰，当她受伤的手指握在他掌心的一刻，肌肤相触，他却又恍惚地觉得，纵是八年的痛与恨如此锥心刻骨，可是他与她，在那一刻的心意相同，一如年少时。
她与他从未见过。
她与他谁也不曾变过。
 
“少主！”忽有破门而入的撞击声，独孤尚适时醒过神，忙将丝绢收入衣袖，随手执了一卷书简，平静转身。
闯进来的人远非一人，石勒推开门，身后却是本该跟在独孤玄度身旁的鲜卑族老宇文恪和贺兰柬，那两人衣裳泥泞地进来，浑身湿透，异常地狼狈。
“少……少主……”贺兰柬抖抖索索地张开毫无血色的双唇。他面色青白，身形瘦削得似只剩得一把枯骨，胸口更裹着厚重纱布，如此也不抵血色浸染，并因夜雨行路、气力耗竭，被石勒和宇文恪搀扶着倒在靠墙的软榻上，身子在蜷缩中不住颤抖，似是一瞬便要气绝的模样。
石勒转身对独孤尚道：“少主，府外伏兵是宫廷禁军并北陵营的亲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重重围住了王府。贺兰他们遇门不得入，只好绕道邙山淌过洛水回来。我回来时不放心山岩后的形势才去看了看，这才遇到他们二人。”
禁军？北陵营？
独孤尚心思已明，没有多问，只上前按住贺兰柬的脉搏。片刻，他抿薄唇微抿，眯起眼看了看贺兰柬：“军中没有高手了吗？柬叔素来最讲究知己知彼，什么时候竟热血冲头，要和这样功力雄浑的高人动手？可知你五脏六腑险些已碎裂成粉末？”
贺兰柬苦笑，此刻早已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嘴唇发颤，没有作声。
独孤尚手掌扣住他的手腕，以内力稳住他的心脉，等他终于能喘得过气，这才松了手。
“取九清丸来。”
“是。”石勒忙入内室捧出一瓶药，倒出药丸，融入温水，喂入贺兰柬嘴中。
“觉得如何？”宇文恪闷声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开口。冰冷的蓝眸犹浸着雨意的湿润，盯着贺兰柬，却是难得地将心底的关切溢于紧张的神色间。
“死……不了。”贺兰柬咬牙道，挣扎着要起身给独孤尚行礼。独孤尚止住他道：“不必了。”起身让石勒坐到榻侧，为贺兰柬清洗胸前的伤口。纱布褪下，只见那当胸一处透骨窟窿是圆珠般大小，至此刻仍是流血不止。石勒小心翼翼擦拭着血迹，贺兰柬闭紧双眸，忍痛不哼一声。
“恪父，”独孤尚与宇文恪走到一边，问道，“你可知和柬叔交手的人是谁？”
“不知道。”宇文恪摇头，言词简单，“贺兰不说。”他定了定心，望着烛光下少年并不曾经历风雨却早已沉毅的面庞，沉默半晌，终于道：“少主，宇文恪有事要禀。”他身形高大魁梧，素来是鲜卑族老中最勇猛一位，然而这一刻，他欲言又止，蓝眸中水光流溢，却透出几分无助。
独孤尚努力抑住不祥预感袭上心头的慌张，平稳住气息，慢慢道：“战事有变？”
“不是，前线烽烟未起。”宇文恪迟疑了一下，道，“是主公有变。”
“什么？”石勒惊诧回头，指尖不留神，正碰到贺兰柬的伤口。
贺兰柬倒抽冷气，终于低哼出来，咬牙切齿道：“宇文恪！什么主公有变？姚融信口雌黄，假借圣谕捏造的罪名，你竟也当真！”
宇文恪横了他一眼，冷道：“圣谕已下，主公确被姚融问罪拿下。独孤氏的忠心你我如何不知，可朝廷却并未当回事，以后将圣谕公布天下，史官刀笔记刻，后世百姓又有几个知道主公冲锋陷阵、提命马背上的功劳？当前形势，主公变节不变节，你我争出一个结论来，又有什么意思？”他目色恨恨，笑道，“你却不知道，我心中巴不得主公变节，百年屈为乌桓臣子，他司马氏凭什么？”
“你……”贺兰柬无语以对。
宇文恪再次看向独孤尚：“少主，既然禁军和北陵营已经包围了王府，想来正等将主公押送到都城，便要抄府问罪。当下局面已然如此，请少主尽快拿定一个主意。”
 
纵是已有心理准备，却不料形势已是如此严峻。
谋逆——
十四岁的少年再沉稳智慧，但乍闻此事，却也如凭空一道雷电劈入脑海，良久缓不过神。“恪父，”他低声道，“前线士卒数十万，皆是我鲜卑亲信，姚融有何胆量敢在军前肆言诬蔑？”
“不是在军前。”宇文恪道，“因怒江阴雨连绵，虽两朝已宣战，但双方统帅都顾忌天险洪灾，不曾妄动兵戈。朝廷虽常有催促，但水势如此，主公自然不会枉送将士性命。可在五日前清晨，天色未明，不知何故主公却要急马北上，说是回朝叙职，只带了二十名侍卫。我本被留在军中坐镇，但心中实在觉得主公去得诡异，担心不过，便悄然尾随其后。不料路上却遇到狼跋和……”说到此处，他看了贺兰柬一眼，顿了顿才道，“和这个总是拖后腿的病鬼。”
“什么？”贺兰柬才缓过气，此刻又被气得一阵猛咳。
宇文恪无动于衷，淡然续道：“前三日俱是无事，第四日上午到达雍州地界，永宁城外，姚融领着数千名骑兵严阵以待，等主公一到，便大军围住，手举黄绢说是圣谕，以此挟持住主公。又道战事在即，主公不顾前线，私自返朝，心怀不轨。不等主公解释，便一言落实谋反之罪，枷锁上身。我们当时只三人，就算还有被困的二十侍卫，也是人手不够，何况贺兰又是重伤，更不能贸然动手。商量过后，只得让狼跋继续跟随，我带贺兰回来治伤，并请示少主的意思。”
独孤尚皱眉道：“之前听父亲说，先帝去世后，鲜卑和乌桓贵族的矛盾因首辅之争愈发激烈，姚融对独孤氏的顾忌和对慕容氏的怨恨，早非一日冰雪所成。如今既以反名诬陷父亲，怕两位慕容伯父那边也难逃干系。”
石勒包裹好贺兰柬的伤口，闻言说道：“少主，要不我们去请苻景略大人援手，彻查此案？苻大人为人清正，虽亦是乌桓贵族，却与姚融决然不同，平素也与主公亲善。”
“不必再去，老师已经在帮我们了。”独孤尚道，“我常听人称道姚融做事谨慎周全，这样的人，必知道因政变诛族之罪引发斩草除根、一个不留的道理。可是如今他已拿下了父亲，却放任独孤王府清静如常，只派遣军队围困四周，仁慈得不可思议。我想问题定出在朝廷中枢，想是有人压下了此案，有意在为两方调和。而有此能耐的只有五大辅臣，裴行素与父亲不合，华伯父亦在此案的嫌疑之列，那么眼下除了老师，还能是谁在暗中相助？
贺兰柬连连点头：“少主说得是。”又道，“如今姚融既然敢在永宁拿下主公，前线那边，怕也有梁州府兵前去掣肘了，所以他才有恃无恐。只是我们的亲信都在怒江军营，都城这边，唯有北陵营的一半——”
“什么人！”宇文恪忽然厉喝，身影飘动，猛地推开房门。
 
房外细雨潇潇，素裙女子站在檐下，纤婉如清风一缕。
“夫人？”宇文恪这才看清，夜色魅惑，那女子面色苍白惨淡，一动不动，宛如静谧入定的幽灵。他愣了愣，讪讪退后一步。
“夫人，进屋说话吧。”身后的侍女扶着女子的手臂，感受着她冷如冰玉的体温，忍不住劝道。
“不用了……”女子声音低弱。此前她一直在低头沉思，此刻才微抬了面容。烛光映入那双聪慧沉静的凤目，目光流动，依旧清澈如水。
“尚儿，”她望向独孤尚，轻轻颔首，“你过来。”
独孤尚依言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口：“母亲，父亲他……”他此生最不忍在母亲眼中望见伤痛，于是努力斟酌着措辞，想要温言劝慰。然而郗绋却摇了摇头，轻声打断他：“母亲都听到了。”
独孤尚默然，抿紧了唇角。郗绋亦不言语，望着眼前少年自幼便坚毅的目光，心中微感酸楚，亦是无奈，低低叹了口气。
这便是命吧。
他父亲一生想要逃离的沉重命运，从此是他要去承担。或许，比之以往任何一个独孤家的男儿，他要面对的，将是谁也无法想象的艰难道路。郗绋抚着独孤尚柔软的黑发，目光温柔，微微而笑。“好孩子，是母亲对不起你。”她喃喃道。
独孤尚迷惘于此话蕴藏的深远，正自不解，却见她低下头，已将腰间的宋玉笛解下，系在自己身上。
“这是鲜卑主公的权令，绝不可遗失。”
这玉笛是父母的定情信物，母亲此生从不离身，却在此刻传给自己——独孤尚吃惊地看着她，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他的面前，母亲的面容再无素日如月华般的皎洁明亮，一时黯淡至此，让他连她眼角渐生的湿润，都不能看得清晰。
“是我连累了他啊。”郗绋微阖双目，悄然叹息。
无人听清她的低声自语，她伸手拭干泪水，抬眸转顾室中三人，慢慢道：“玄度既已被囚，事情至此，为鲜卑大局着想，尚儿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你们三人并府中所有鲜卑武士连夜出秘道，护送尚儿北上云中，至于解救玄度一事，我去。”
“不行！”独孤尚断然道，“如今骑兵不能妄动，朝中无人周旋，军、政两道都不通，母亲又有什么办法？”
“郗氏在北朝的部曲有上千人，俱有一身出色武功，每人皆可以一当十。我会即刻动身去城外救你父亲。”郗绋目光温柔，安抚着他的情绪，温和道，“尚儿，再听母亲一次，快则十日，迟则一月，我们在云中会合。”
独孤尚深觉不妥：“畏罪潜逃，难道就是安身之道……”话未说完，翳风与风池两穴之间猛然一阵刺痛，意识顿时晃散，身子摇摇欲倒。
石勒忙抱住他，惊怒：“贺兰柬！你要作甚？”
贺兰柬并不解释，他也没了力气解释。方才一指已耗尽他所有的精力，一时脚下虚软，瘫坐在地。“夫人……放心去吧。”他望着郗绋，气若游丝道，“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贺兰，”郗绋微微而笑，“多谢你。”她盯着独孤尚闭目睡去的面庞，久久不舍移目。
“夫人！”贺兰柬叹息起来。
郗绋闭目，长吸一口气，倏地转过身，望着面前的侍女：“阿晥。”
钟晥忙道：“夫人可是要我去通知郗氏诸人？”
“不，阿晥，我另有更重要的事要拜托你。”郗绋轻声道，“你随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若这一次，我和夫君真有不测，请为我照顾尚儿。”
“夫人！”钟晥惊道。不等她摇头恳求，眼前素裙飞影，已如惊鸿飘然下山。钟晥怔怔瞧着风雨中那抹纤细得近乎脆弱的雪白，只如同飞蛾一般，毫不迟疑地便坠入了如渊黑夜。
 
两个时辰后，诸人从秘道出了洛都。到了城外才知，不论官道小径，北陵营将士百步一哨，防守之严密，并不亚于王府周侧。宇文恪不得不冒险引出伐柯，诸人换上伐柯带来的北陵营甲衣，一路凭着伐柯的令箭，蒙混过关。至次日近暮时分，才到达济河渡口。
细雨一路飘洒不止，傍晚时渐渐转急。河上风浪正高，渡头船只并不多。石勒和宇文恪快马沿水分支的流向寻到附近的渔村，以重金买下一艘客船，两人又问那渔夫要了不少干粮，扔下一大摞金铢，匆匆便走。浅滩处，石勒快速拾掇过船舱，待要扬帆启程时，环顾四周，惊觉不见了宇文恪的身影，焦灼下跺足暗骂，才要上岸去寻人，却听到前方马蹄声踏踏急作，一抬头，便望见昏暗的云霾笼着岸边草木氤氲，那高大的身影正自风雨中急速奔来。
贺兰柬等人还在渡头相候，石勒牵挂独孤尚的安危，见宇文恪这般耽搁功夫，自然埋怨诸多。
宇文恪却只是无谓一笑：“啰嗦什么？扬帆！”
“你们杀了人？”贺兰柬被人搀扶着钻入船舱的一刻，隐约闻到一缕尚带暖温的血腥气从宇文恪的刀鞘中飘出，不禁皱着眉瞪过去。
宇文恪笑而不语，举着酒囊喝酒。
“你杀了那渔夫？”石勒在悚然中醒悟。
宇文恪冷哼：“你扔了那么多的金铢，我阻挡都阻不过。那渔夫陡然生财，他周围的人必然奇怪。等追兵赶到，一问便知我们的行踪。”
“那渔夫的家人——”
“未留活口。”宇文恪只当在说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风轻云淡道，“放心，我已埋了他们，入土为安，未留痕迹，旁人只会当他们走亲访友去了。”
“入土为安？也亏你说得出口！”石勒恨得脸色发青，又想起方才见到的那渔夫妻子滚圆的腹部、还有那在茅舍前玩着泥水的纯真幼童，不禁一个激灵，闭紧双眸，仰天长叹，“作孽……”
“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妈！”宇文恪怒道。
石勒狠狠剜了他一眼，冷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看来恪族老是忘记当年丧妻失子之痛了！”
“你！”宇文恪拍案怒视石勒，面色通红，额角青筋不断跳动。石勒见他这般模样，也暗悔嘴快，但一想渔夫全家的性命，又觉此人性情乖张得实在不值得同情，于是撩袍走出舱外，望着风雨下的水浪，恻然之下心中亦生出几分悲伤。
舱中，贺兰柬最善审时度势，自然不敢再对宇文恪指责什么，只轻轻握住身旁钟晥冰凉的手指，柔声道：“阿晥，别担心，会雨过天晴的。”
“不会……”钟晥摇头，泪眼茫乱，“夫人根本是说谎。在都城的郗氏部曲不过几十人，哪里有几百个？而且他们诸多是商人文士，会武功的并不多。夫人前去找主公，怕是下了同赴生死的决心……”
贺兰柬抿唇不语，纵是心中早已猜到，此刻听闻，目光还是僵滞了一瞬。而一旁，宇文恪也慢慢放下手里的酒囊，半晌无声。
“不会有事的。”身后有人轻轻开口。
贺兰柬惊了一跳，转过头，才见少年静静躺在软榻上，一直紧闭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贺兰柬第一次觉得，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娆的凤眸原来也可以这样地沉稳深邃，黑色瞳仁闪过锋芒时，更是冷厉凛然、不可一世。而那样凌厉的孤寡，使得任何人在与他对视时，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贺兰柬突然觉得有些庆幸，正要开口接话，少年却目色一寒，霍地坐起身，推开窗扇，望向舱外。
“追来了。”宇文恪淡淡开口。他垂眸，那把放在甲板上的弯刀，此刻正随着水底流动的暗潮和杀气，兴奋地振动着。他微笑着抚摸刀鞘，柔声道：“放心，总会让你尝够鲜血的！”
 
 
<h3>（二）</h3> 
石勒站在甲板上，瞪大眼眸。
百丈外，那艘官船只隐约在天际冒出朦胧一处黑点，夜色下乘风破浪，正以瞬间数丈的速度前移。“弓箭！”石勒喊道。旁边的鲜卑武士忙递上一张硬弓，石勒摸出三支羽箭，慢慢拉涨弓弦。脚下潮浪忽地平缓了一阵，一直颠簸不断的客舟也在陡然而生的寂静中稳住。
“令狐淳？”雨水冲刷过石勒的双唇，冰凉凉寒沁喉底。
官船已在二十丈外，轮廓庞大，船舷飞翘，如同搅浪戏潮的飞龙。夜雨下的济河苍茫无尽，唯有那里灯火煌煌，刺目的耀眼。站在船首的将军手扶佩剑，望着对面浪潮中不断挣扎的孤舟，志在必得地微笑。“奉丞相之命，本将特来请独孤小王爷回洛都！”他扬起浑厚的嗓音，在宽阔如斯的河水上，中气十足道。
“多谢了！”石勒在双方紧峙的杀意下淡声应对，“不过我家少主的行踪，怕不是丞相能够左右的。”他的眸光飞转悠然，望过令狐淳两侧无数严阵以待的弓箭手，又慢慢笑道，“令狐将军身为陛下臣子，亦承独孤王爷的悉心教导，多年来却只为丞相之命奔波劳累，忠心耿耿，真是叫人感叹。”
他欣赏着令狐淳阴沉下去的面容，依旧笑道：“想将军走这一趟也是不易，我家少主感念将军的辛苦，不如下舟来喝杯酒？”
“也好，”令狐淳冷笑，“我舟上宽敞，不妨你们来我舟上！”扬起手，面无表情，厉声道，“银索爪呢？请小王爷过来！”
“是！”身旁数十人哄然应声，哗啦啦捧出一堆精钢索爪，正要抛出，船却蓦然在水浪中一个猛晃，摇摆得满舟并不熟悉水性的胡人将士一阵头晕眼花。
有人在后甲板上惊叫道：“将军，后舱着火了！”
“什么！”所有人都愕然转头。只见火起自干燥的舱中，在猛烈江风的助长下火苗已迅速蔓延了整个舱阁。满舟将士唯恐舟毁人亡，奔走拨水，忙乱成一团，连令狐淳一时也难再顾对面的客舟，疾步走去后面的甲板。目光触及着火的方向，他心念一动，望着船舷外那一阵阵正向北方涌动的暗流，冷笑一声，劈手夺过身旁侍卫的弓箭，“嗖嗖”接连五箭，用力射入水底。
夜色下不辨水色变化，然而风浪间，却渐渐浮起了一片淡黄色的衣袂。
缓兵之计——
令狐淳望着那艘早已逃离百丈之外的客舟，想到方才自己在石勒那一堆废话下的动气，不禁苦笑不已。
 
眼见与那处熊燃的火光已然隔开一段较远的距离，石勒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掀帘走入舱中。“这是你的主意？”他含笑盛出热茶汤喝着，直接询问贺兰柬。
满舱只是沉寂，贺兰柬脸色苍白得难看，鲜见的失魂落魄，怔怔靠在窗边，凝望舟外江水。宇文恪一见石勒便黑着脸，亦是沉默不语。独孤尚仍坐在榻上，背靠着舱壁，双目微阖，面容清冷平静，竟不能叫人看出分毫的情绪。若非石勒无意瞥到他在长袖下紧握的双拳，否则断不知一个少年在这样的身心煎熬之中，苦涩、愤懑、酸楚，诸多情绪折磨，却还可以忍耐得如此镇定。
欣慰刚起，石勒又猛觉不对，环顾舱中，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阿晥呢？”他盯着贺兰柬，察觉对方眸中难掩的痛苦之后，悔恨莫及，手指一颤，茶盏掉落在地。
是了——
他终于明白，能在令狐淳眼皮下不留痕迹游近他们舟旁，并且能潜入他们船舱纵火的，除了自幼生在江左、熟悉水性的钟晥，其他谁还能做到？
“贺兰……”他艰难地出声，“阿晥那样灵巧，水性又极佳，一定会……一定会……”话下余音，渐渐消失在唇边。
茫茫河水，素衣飞帛，连带那满舟如狼似虎的胡人劲卒无数的锐利长箭，钟晥能全身返回的希望是多么渺茫，谁都是心知肚明。
正因是这样的明白，才愈觉悲哀。
远处那点火光终于消沉下去，已过半个时辰，却也不见舱外江水上冒出那人慧黠的笑颜。
贺兰柬唇角动了动，无声嗫嚅：“阿晥……”他亲自送她出舱，他亲手扼杀她的性命。他是该如何地铁石心肠，才能在当时不存一丝优柔寡断，便这样轻易放开她的手指。喉间不知何时涌出腥甜，早已受伤的五脏六腑更如同被巨石撵过，一时气息难调，猛咳之下忙以衣袖掩住口鼻。
“贺兰！”宇文恪扶住他颤抖的身子。
贺兰柬垂下眼眸，望着满袖血红，神思一晃，红尘断绝世外的心灰意冷。
 
“石族老！”舱外传来的声音难掩慌乱，“西北方和东北方各有大船靠近。”
“该死！”石勒摔下茶盏，掀开竹帘，眺望两边天际。
西北方的官船行驶悠然，不急不徐地南下，远远可见那辉煌灯光下的阁楼雍容。甲板上除了掌帆的舟子，不见什么异常，东北方的巨舟却是气势汹汹地急速而来。不同令狐淳方才官船上的火光熠然，此舟在黑夜下悄无声息而至，幽风一般，等发觉时，那盛气凌人的咄咄气焰已是近在咫尺。
“董据？”石勒望清那船头飘扬的“董”字锦旗时，微微愣了一刻，又看着对方舟舷上整齐的垛口、森寒的刀槊，立刻便知此舟乃冀州府兵训练有素的水师。
“往西北走！”他毫不犹豫决定道。掉过头，见贺兰柬再度服过九清丸、在独孤尚的内力疏通之下已渐渐平稳了气息，才说道：“是黎阳董据。”
“那厮？！”宇文恪怒得发笑，“令狐淳，董据，这些个乌桓胡人哪个不是主公手下调教出来的将领，如今一个个掉过头来恩将仇报，没心没肺，简直混账！”
石勒不理他的喝骂，只道：“董据袭爵冀州黎阳，如今连他也这般迫不及待前来济河拦截，想必这班乌桓贵族是下定决心要追着我们到天涯海角、斩草除根了。”他看着贺兰柬，言语忧忡，“来的是冀州水师，比之方才令狐淳的追兵，更是难应付。”
贺兰柬喘了口气，才要说话，却被轻舟猛烈的震荡晃得眼前发黑。
“水底！”独孤尚蓦地喝道，立即自榻上跃下，扶起贺兰柬。宇文恪振衣而起，一脚踢翻了面前桌案，感受着自万丈水底腾然而升的凌厉寒气，近前两步，弯刀出鞘，狠狠劈下。“嘭”一声水花与木屑爆飞满舱，刀锋勾起的弧度，正对自破裂的甲板中咆哮而出的寒光。
水底隐约传出一生闷哼，那一刹那，涌入舱中的冰冷河水掺入了丝丝暗红。
“快出舱！”石勒喊道。满舱烛火在摇晃中不断坠灭，水深霎时漫及脚踝。狭窄的黑暗中，宇文恪单刀应对自碎裂的窟窿间不断探入的数十刀剑，慌乱应对中瞥见扶着贺兰柬出舱的独孤尚身后一道冷光飘闪而去，顿时魂飞魄散，不及细想，手臂钩住舱顶梁柱，横身去挡飞刀。
“嗬！”
钝痛之下，仿佛胫骨瞬间被撕裂。硬汉如宇文恪，也忍不住低低痛呼一声。
“去死吧！”他放声怒吼，刀光荡如密网，连绵刺入那唯一潜入舱中的黑衣人。
独孤尚将贺兰柬送上甲板，转身再入舱中，见宇文恪正被无数刀剑纠缠着，忙拔出佩剑，精纯内力透出剑锋，杀气截断水潮，将船底暗袭的刀剑震碎四散，又在没及腰身的水中艰难转身，将宇文恪携出舱外。“恪父，忍着点。”船舷边，他利落拔出飞刀，接连点住各处穴道，捏着短刀看了一眼，面色忽变。
“此刀含毒。”独孤尚沉声道。
宇文恪左腿上伤口不断冒出紫黑色的血液，独孤尚运力掌心，待要逼出毒液，宇文恪却一把推开他，单腿站起身：“没时间磨蹭了，上岸再治！”边说边侧身绕到独孤尚身后，横臂劈出弯刀，将刚刚攀援上船舷的三名冀州水兵刺落水中。
 
“嗖、嗖”，十几根银爪在夜雨下划过弧度，钩住这边船木，狠狠一扯，轻舟登时倾斜，舟上诸人身子贴着船舷，半边身子已入河水。
贺兰柬身负重伤，双手无力抓住船板，身子随波飘离，眼看就要沉入水中，独孤尚忙挥出身旁的绳索，锁住他的腰身，用力将他拖了回来。
“少主，弃舟吧。”贺兰柬奄奄一息地倚在石勒怀中，目光望着西北已慢慢靠近这边的华舟，虚弱道，“去那条船。”
董据的战船上，锐箭如蝗，正不断射往这边。随行的二十名鲜卑武士已有七八人受了箭伤，两名沉入水中，其余的，亦是在咬牙苦撑。独孤尚回眸看了眼那艘已近在三十丈的官船，只见舟上的灯火明亮，甲板上聚集了十几人，俱多为华衣丽服的女子，正好奇而又紧张地打量这边。
别无抉择，只得孤注一掷。
“弃船！”他放声道。用力震破甲板，令众人两两扶持着，抱着浮木，游向西北方的华舟。身后董据的战舰紧追不舍，落箭似密雨，仍不断打在身后的潮浪中。
华舟上的主人似也怜惜独孤尚一行的遭遇，早已命人垂落数条绳索，待他们游近，一一拉上甲板。
石勒与贺兰柬最后上的甲板，伏身吐出堆积胸口的河水。石勒站起身，颤颤致谢道：“多谢救命之恩……”
甲板上的女子衣饰精致却不张扬，多数梳着双环髻，该是大族的侍女。其中一个站在石勒身边的粉衣女子福身轻笑道：“客气了。”她打量独孤尚黑色长袍上绣着的飞鹰，试探道，“你们……是独孤王府的人？”岂料话音才落，身旁石勒不仅不回答，竟还猛地一掌将她推开。
侍女跌坐在地，正在惊怒，冷不防耳侧一道冷光闪过，“铮”一声，锋尖锐利，已钉入身后的甲板数寸。那侍女登时吓得花容失色，望着对面不断射飞而来的利箭，呆了一会，才起身怒道：“此乃裴萦郡主的船，谁敢放肆！”
她娇软的声音在这样风声浪起的河面上，实在传不出多远。对方战船上铀光森冷，依旧对准这边的光亮。侍女见状不对，又看了甲板上落魄的鲜卑诸人一眼，才急急转过身，奔入舱中大喊“郡主！”。
 
裴萦郡主——
董据那边没人听清，这边甲板上的众人却是听得分明，想到裴行与独孤氏素来是敌非友，不禁都面面相觑着，垂首苦笑。唯独贺兰柬念光飞转，想到一计，附在独孤尚耳边低声道：“少主，萦郡主最受太后和丞相宠爱，若我们挟持她……”
话未说完，独孤尚转过头，凤目微冷，沉默着望向他。贺兰柬自知此计之下恩将仇报的阴毒，不由自主羞惭起来，亦失了言语。耳旁但闻一阵环佩轻响，两人回眸，只见十一二岁的少女被一众侍女环拥出舱，绯红的纱裙，秀美的容颜，一双明眸左右顾盼时，纯澈不染一丝尘垢。
她走上甲板，望见独孤尚时，眸中不禁微微浮起一抹诧异。
“小王爷？”
她与眼前的少年倒不是不相识，往年宫宴上也见过数次。但因两族各自的立场和种种难以分清的隔阂，她虽是每每惊羡他宴上出众的词令和过人的智慧，却也无从与他熟悉彼此。此刻济水上意外相逢，她倒是欣喜多过震惊，于是小跑上前，盈盈一礼，含笑问道：“小王爷，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看来她对朝中的变故丝毫不知，独孤尚沉吟着，默不作声。
裴萦亦看出他的为难，对他温柔笑了笑，不再追问。她侧过身，指着对面的船，低声问身边众侍女：“那船上是什么人？”
伺候她身边的自有见多识广、从容智慧的妇人，看了一眼，柔声道：“禀郡主，是冀州黎阳的将军董据的战船。”
裴萦蹙眉：“他生了什么胆子？居然敢这般逼迫小王爷？”又环顾四周，唤道，“孟道！”连唤几遍，居然不见人影。裴萦有些生气：“孟老呢？要用他的时候却总不见人影！”
妇人看了一眼独孤尚，轻声道：“郡主，孟老是从不见外人的。”
裴萦撅起嘴唇，看起来很不高兴，又望着眼前少年冰冷苍白的面孔，上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你跟我入舱吧，放心，我会送你去对岸的。”说完扭头吩咐舟子，“返程吧。”
“郡主！”妇人急忙阻挡，灵慧如她，自然从甲板上鲜卑众人的神色中体会到了事情的异常，因此劝道，“郡主，这一来一返又要耽搁多少功夫？太后和丞相会着急的。”
裴萦闻言犹豫起来：“姑姑说的也是。”
那妇人对她微笑，转而再看向独孤尚，道：“小王爷若不介意，不妨随我们先去南边岸上，而后再寻一艘船去北边？”她揣摩着他难以言喻的消沉目色，慢慢道，“或者，也可随我们回都城，跟陛下和太后亲自禀述董据的大胆妄为。”
“不必了。”独孤尚终于出声，挣脱开裴萦的手指，冷淡道，“多谢郡主的好意。我北上有急事，亦是耽搁不得。既然与郡主道不相同，我们就此下舟。”
“下舟？难道你们要游去对岸？”裴萦惊异地看着他，忙摇头，“不行！”然而独孤尚却是置若罔闻，转过身，已命瘫坐甲板上的鲜卑武士们起身。她情急之下，提起裙裾跑到独孤尚面前，“小王爷，我还是先送你们去……”话未说完，身子竟突然一个趔趄，正挡住对面朝独孤尚瞄准射来的一只利箭，不禁痛喊了一声，脚下更是失力连连后退，似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扑通”一声，掉落河中。
“裴萦！”独孤尚大惊。飞身伸手去拉，却只撕下她的一片衣袂。
 
一霎间，河面上顿时陷入混乱。
“郡主！”满舟人影攒动，懂水性的舟子忙跃入冰冷的河水中，寻找裴萦的身体。
“董据！你敢射杀萦郡主！”远处有人咆哮。灯火通明的战船自南方赶来，正是已扑灭火势的令狐淳。夜下飞雨，火焰再烈，也维持不久。故而未到一个时辰便整装重发，追赶鲜卑一行人的客舟，只是不料中途在河面上却望见无数破碎飘零的木板，心道不好，正思索如何应对裴行说“活捉”的命令，岂知一抬头，竟又望见裴萦落水的一幕，登时急怒攻心，望见董据的旗帜，口不择言数落起来：“丧心病狂的莽夫！丞相指明要活捉独孤尚，你竟这般痛下杀手？连郡主都不放过？”
“活捉？”董据笑声尖锐枭桀，“太傅却说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话虽如此，此刻他也知道错手射到的是裴萦，不得不令下属止了攻势，亦让人入水救人。待稍平了下心绪，却听令狐淳在那边还是骂声迭迭，一时也是难忍，冷嘲道：“魏陵侯说得好，我确实是丧心病狂，不过却也比不上你。不管怎么说，我都还不至于没出息到不顾乌桓先祖的脸面，投身汉人文士麾下，去做他们的奴仆！”
“你说谁是谁的奴仆！”令狐淳气得浑身发抖。
这边唇枪舌剑，慌乱着搜寻落水的裴萦。那边船上，独孤尚僵着身子愣愣望着暗深无底的河水，良久才转过头，望着扯住自己的衣袂不让自己入水救人的宇文恪，一字一字道：“恪父，方才推她的人，是你？”
“我只是为了少主。”宇文恪低着头，自知理亏，放开独孤尚的衣袂，拐着腿走去掌帆的地方。不料对面忽有一道清风席卷而至，寒锋惊现身下，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觉锐痛已自膝盖的骨骸间蔓延周身，刺痛锥入脑髓，却是无法忍受的麻痹，令他眼前发黑，大叫一声，昏倒在甲板上。
“什么人？”石勒惊望着宇文恪双腿被斩，血红喷洒风雨。而那道灰色的风影只在他旁边打了个圈，便如同是万千鬼魅环绕周身，令他不寒而栗。与此同时，他听见有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轻道：“北岸诸镇有延奕领兵防守，唯有首阳山下的芦苇塘无人深入。你们，好自为之吧。”
满舟人都看不清来人是谁，仅独孤尚依稀望到那是一个老者模糊的身影，腰间一条冰蓝色玉带清冷刺目，随着耳边拂过的风声，悄然坠入河水。
他转过头，望见河面上荡漾而起的，只是一圈小小的澜纹。
“愣着作甚？还不趁乱快走！”贺兰柬狠推了怔在当地的石勒一把。石勒清醒过来，望着舟上剩下的侍女们无辜而怯懦的眼神，叹了口气，飞快点了她们的穴道，令她们昏睡在地。
夜下落雨仍不止，石勒心中不忍，吩咐诸鲜卑武士：“将她们抱进舱中去。”自己走到船舷旁，亲自掌帆，迅速掉转舟头，朝北行去。
董据自然不肯轻易放他们离去，但面前的河面上满是浮在水里找寻裴萦的士兵，想要就此追上却是不可能，后退了二十丈，再要调头时，却见令狐淳的战船已挡在自己的舟前，不禁怒道：“你想放了这群余孽不成？”
“是你想争功吧？”令狐淳冷冷淡淡道，“据我所知，延奕已在对岸布下重重防线，你我只管坐观其成便可。再者，那条船上还有几十位裴氏家人，以你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个性，非得再次毁舟不可。如今裴萦郡主已然落水，裴氏家人若再有什么闪失，我自问不能面对丞相。董将军在我面前尽管出言嘲讽，他日到了洛都，当着太后和丞相的面，你可能理直气壮地说，是为了追杀独孤余孽，这才射杀郡主？”
“你！”董据气急败坏，但想起裴行一贯面清目冷的容色，心中便没来由地一个激灵，未再多说，恨恨转身入了舱中。
令狐淳回头望着远去的船只，不知为何，竟是暗暗松了口气。
身后忽地“哗”然一响，令狐淳转眸，但见不远处水潮两分，风浪中有灰色人影抱着绯衣少女飘然而起，落在令狐淳身畔的甲板上。
“箭上有毒，去问董据拿解药，另备火炉、纱布，立即送入舱中！”灰衣老者目不斜视，匆匆越过令狐淳。
令狐淳犹在震惊方才老者一身惊世骇俗的轻功，望着他清瘦的背影，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不快去！”老者回头，冰冷的双目不怒自威，“再迟片刻，郡主性命难保！”
“是。”令狐淳忙回身命人搭建两船之间的木板，准备疗伤的金针、纱布，暖身的火炉、姜汤等等。一时忙乱，待他终于有空瞥顾天际，这才发觉，东方一道曙光之下，济河上萧瑟一夜的风雨已逐渐微弱起来。
 
拂晓，漫河风浪，孤舟一叶。
石勒隔空远眺，水天一色，百里方圆不见任何追兵，略安了心神，令身旁的鲜卑武士看着方向，自己转入舱中稍歇了片刻。
宇文恪双腿失血过多，此刻还是昏迷未醒。石勒望着他膝盖以下的空荡，不免一阵揪心的难受。又见那处包裹的纱布虽然厚重，但此时仍有猩红的液体不断渗出，因而很不放心，问独孤尚：“恪老如何了？”
一夜之间，十四岁的少年眉宇间再不复一丝稚嫩之气，目光淡淡瞥过宇文恪的面庞，道：“他左腿本就中了毒，如今被及时锯断，毒液散尽，未曾威胁到心脉，倒是救了他的性命。至于右腿……”
他不再多说，石勒叹息道：“那便算是他害了萦郡主的代价吧。”
独孤尚不语，石勒看了看他，又轻声道：“少主，其实方才恪老推裴萦郡主也不是有意的，是为了救少主，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也运力为郡主挡了挡那箭射来的力道……”
“我明白。”独孤尚语气倦怠，揉了揉额角道，“我并未怪他。只是我们这次欠下的恩情，怕是难以偿还了……”
石勒沉默，去旁边喝了口茶，脑中又想起一事，沉吟道：“还有一事要请少主决断。”
“什么？”
石勒将老者的留言说过，问道：“依少主看，此话可信不可信？”
独孤尚轻轻皱着眉，一时不能决断。贺兰柬半躺半靠在软榻上，本在闭目养神，此刻闻言清醒，想了想，道：“去首阳山吧。那里确实有个芦苇塘，因泊舟的地方通往一处幽深狭窄的山道，瘴气弥漫，草木阴森，民间流传有妖鬼出没，因此十分荒芜，素来无人行走，想来也是如此，朝廷才疏于防守。”
石勒道：“你去过那地方？”
贺兰柬懒懒翻个身：“没有，书上看到的。”他睁开眼，伸手取过榻侧的琵琶，指尖抚摸琴弦，在满舱逐渐沉重的寂静下，铮铮拨弦。曲音初时凄冷，他沉浸在心事中，想到那缕不知沉没在何处水底的佳人魂魄，愈发伤感心痛，闭起湿润的双眸，长叹一口气，手指勾弦，顿时转为铿锵之音。
他嘴里唱道：
“彤阙闭。菰蒲重。
山光凝暮。江影涵秋。
冰弦愁玉柱。弹怨瘦东风。
飞鹰惊寒入云岫。下长空乱满京都。
西风行云。初阳远潮。流水如空。”
歌声中，舱外雨声渐渐止了。天方霁色，一道晨光越出阴霾，穿透窗棂投在舱中。独孤尚眼前的光影在慢慢明晰，他握着宋玉笛，静静摩挲笛尾处细致的蔷薇花纹，想起母亲最后留下的话：“快则十日，迟则一月，我们在云中会合。”
云中会合——
他苦涩一笑。北朝诸将倾巢出动，显然是父亲的罪名已成铁案难翻。父母那边，怕只是凶多吉少。他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眸。初阳出云，舱中光亮愈盛，却愈显得他心中那丝期冀之光的微弱，于此刻的漂浮下，更似有阴寒的云雾笼罩心头。他艰难地挣扎，却又无可奈何，眼睁睁望着那抹光亮，正一丝一丝地，缓缓归于沦灭……
 
 
<h3>（三）</h3> 
首阳山芦苇塘浅滩狭隘，官船庞大，并不能泊岸，于是众人弃船淌水至陆地。时逢夏末，芦苇生得极旺盛茂密，众人一路贴着山壁北上，行踪隐秘，难以辨察。途间穿越山岭时，确有瘴气弥漫的涧道，但除了几条毒蛇出没外，却不曾遇到一个追兵。
午后申时，众人才跋涉出了首阳山脉。光亮穿过山峰射在眼前，微有晕红血魄的瑰丽。众人抬首，这才见西天斜阳，已是落日时分。
首阳山地处蒲州郊野，高原跌宕，丛林荫深。因官道上此时必已是防守森严，为免遇上延奕的追兵，众人只择偏僻处行走。
在郊野徒步走了两日两夜，鲜有休憩的时刻，即便是不得不停下为贺兰柬和宇文恪换药，亦里外三层让人轮流防哨。如此小心翼翼下，一路安过，直到七月初六深夜，独孤尚站在安邑城外山岭上，望着远处在浓墨夜色下的城墙，却停下了脚步，不再前行。
石勒背负着宇文恪，满头大汗地回头：“少主，为何停下？”
独孤尚移回目光，望着一众人星月下疲倦至极的面容，淡淡道：“你们在此地歇一夜吧。” 
“什么？”石勒怔住。
贺兰柬伏在另一鲜卑武士的背上，闻言亦是吃惊，转过头，看着独孤尚漆黑的眼眸在清亮的月色下竟是愈发地晦深莫辨，心念微动，试探道：“少主可是想去安邑城中的云阁，探听一下洛都和江左的形势。”见独孤尚沉默着不出声，便知自己猜测无误，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少主，安邑城乃并州南北通衢之地，怕是……”
“不得不去。”独孤尚打断他，声音冷硬，“探得父母消息为其一。其二，柬叔认为，我们这般在荒郊野岭徒步的走法，何时才能到云中？”
贺兰柬无言以对，半晌，才轻声道：“少主所言甚是，这样的走法确实是不妥……不过少主的安危紧系全族命脉，却不能孤身犯险。”他言词利落，并不给独孤尚出声反对的机会，迅速将目光转到石勒身上，低声道，“我如今行走不便，恪老尚未清醒，眼下只得麻烦石族老了。”
石勒自然义不容辞，颔首道：“好。”转身找了处草木茂密的地方，将宇文恪轻轻放下。再走到独孤尚面前，见少年的目光仍透着几分倔强执拗，忍不住暗自叹息，撩起衣袂肃容跪地：“少主，确如贺兰所说，如今主公身处危境，你若再有万一，鲜卑一族将能依靠谁？石勒腆为族老之首，今日不得不逾越劝谏一句：今后少主但凡有任何决定，还请念在鲜卑全族的兴败，三思而行。”
独孤尚抿紧了唇，眸色渐渐暗沉，似陷入了无止境的深潭中，连脸色亦愈发苍冷。“我知道了，”他缓慢启唇，寒凉的气息仿佛自万古冰石中渗透出来，“族老请起。”
石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又微微一笑，浑然还是往常的温煦：“少主放心，明早之前我必然回来。”言罢飞身掠出，山道上树木疯长，正笼出浓郁的阴荫，罩着他矫捷的身影，顷刻不见。
“少主也坐下歇会儿吧。”贺兰柬望着少年僵直的背影，轻声叹息道。
 
即便是筋疲力尽，独孤尚坐在树荫下，抬头望着星空残月，最初并无睡意。山上微风习习，早没有夏日的炎热，草木香气传入鼻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檀香味。独孤尚刚生出警觉，却无奈倦意带着神思恍惚，竟让眼皮不断下耷，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一霎睡意蒙眬，梦境渐生，依稀觉得似有人在身旁轻抚着他的发，手掌宽厚，动作温暖，正如父亲幼时摩挲着他的脑袋，夸他“龙璋凤姿”时情不自禁流露出爱怜和骄傲的感觉。
“父亲……”他喃喃出声。
他生来孤僻清冷，有别寻常少年在父母膝下的巧言承欢，似乎自小就明白生为鲜卑少主所承担的使命，文事武事无一不佼然出众。除此之外，便一心沉醉于乐曲。虽兴趣在此，却也从不耽误平时课业的进展。又因他年幼在塞北长大，见惯了浩瀚黄沙、广博天宇、无垠苍原，性情与中原贵族子弟全然不同，少了骄矜轻狂，多了沉稳刚毅，虽年纪尚少，却早早便有独当一面的镇定风度。于是独孤玄度待他，亦不是寻常父子之间的严厉，教导之外两人恰如兄弟朋友，交流所感，切磋乐技，父子相处时间虽不长，关系却尤为亲厚深刻。
在独孤尚开始记事起，云中城里里外外，但凡鲜卑族人见到他，无一不提及主公的英勇仁义。于是他自孩童时起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年未弱冠就已是草原传闻的英雄，南征北战，斩荆披靡，如同整个鲜卑的天神，庇佑着鲜卑一族的荣膺。在他心中，也从来都认为，父亲便是昆仑神的化身，奇丽雄伟，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然而终有一日他到了中原洛都，见到了令他眼花缭乱的繁华奢靡，亦见到了一众衣冠楚楚背后，那些无所不在的争斗和阴谋。透心的寒意自心底腾升，他本能想要逃避，却被鲜卑少主的身份紧紧束缚了脚步。
每逢宫宴上，裴太后深藏警惕的目光，姚融从无善意的笑容，裴行一贯的冷眼相看，令他又开始知道，自己今后的路，便与性本温润的父亲是一般的无奈——他的一生，注定风雨满途，而他，却无可避退，只得让自己血液中的斗志慢慢燃烧……
因为他的背后，数十万人在仰望。
 
独孤尚睡得并不安稳，身体辗转，额角冒汗，脸孔冰凉。
“阿弥陀佛，善哉……”温热的手指抹去他满额汗珠。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人在叹息。檀香味不断传来，浅浅淡淡，令他的睡意愈发深沉。
“睡吧。”那人在他耳畔轻轻吐声，语如禅音入心，平和悲悯，似能超度一切忧愁焦虑。
独孤尚安稳下来，冰冷的手被那人握在掌心，慢慢地，沉沉睡去，一时再无可梦。直到山脚下一阵烈马嘶鸣声入耳，独孤尚惊醒过来，睁开眼，却被当头烈日照得一阵昏眩。
“少主？”宇文恪不知何时已醒过来，正与贺兰柬紧张地看着他。
独孤尚忙坐起身，望着天色，惊疑道：“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五个时辰了。”贺兰柬目光有些难言的复杂，勉强笑了笑，“看来少主这一路真的是累坏了。不过好在石勒已带了马匹和马车来，今后路上可以轻松一些了。”
“石勒人呢？”
“山下等着呢。”
“下山吧。”独孤尚背起宇文恪，率先飞身下山。待到马车前，才见跟随石勒而来的，还有云阁在安邑的主事。
石勒接过宇文恪，将他抱入马车中。那主事见过独孤尚，不等他询问，便道：“昨夜石族老来找在下时，江左那边正传来密函。小王爷请看。”将密函递给独孤尚，主事站在一旁，补充说道，“至于洛都的形势，那边的云阁并无传信，想来是因云阁素来和独孤、慕容两府关系密切，怕是也被看管住了，不过我在安邑城中这几日也一直听到传闻，说是独孤王府和慕容王府两族共三千余人已被铺牢中，怒江的军队因主遭难，聚众哗变，兖州战火已起。”
贺兰柬道：“朝中有没有消息？”
主事道：“昨日听说的，朝中似有重臣提议御史台、廷尉寺并三大辅臣，重审此案。”
“消息从洛都传到安邑，且是流言，必然有失真和滞留的地方。”贺兰柬思索道，“独孤和慕容两府的人至多两千人，若真有多出的，想必有人借此案想要大肆排除异己了。而你昨日听说的朝廷议事，到了今日，怕也难以确定了。”他话说完，才发现独孤尚站在一边安静得异样，移目过去，骇然大惊，只见少年的面色铁青，目光更是罕见的散乱无神，忙问道：“少主，江左发生了什么事？”
那主事也还未来得及看那封密函，见状不对，夺过独孤尚捏在手里的丝绢，展开一阅，脚下登时虚乏发软，颤抖着手指，将信函递给贺兰柬。
“郗将军已……已……”那主事喘不过气般，声音困在喉中。
 
飞鸽传书自然送来最及时的消息，丝绢上字迹凌乱艰涩，勾画之际极不纯熟，竟似出自初学写字的孩童之手，然而字里行间的语气却又十分镇定沉稳，分明是云濛的亲笔书信。
云公子的字何故成了这般模样？贺兰柬皱眉，按捺住疑惑，努力分辨着墨迹，细细读下去。
原来东朝业已大乱，早在六月底，与北朝独孤玄度无故被唤回朝廷一般，东朝郗峤之也因麾下将领殷桓的告密而身负通敌之罪，于是解印弃甲，连夜赴邺都澄清缘由。途径兰泽山，却被两千禁卫围捕，当夜押入天牢，未及明堂审判，便定下谋逆罪名。次日查抄满门，郗氏在都城的所有家人，连带东山和高平的族人，甚至东朝当朝皇后郗敏之，共万余人，皆被捕入狱。
而与北朝目前混沌形势不同的是，东朝当权者执政铁血迅疾，七月初三深夜，郗峤之就已被杀密室，头颅悬于城门示众。郗氏亲近一脉，共两千余人，在七月初四清晨，当街诛灭。唯有沈峥、谢攸铤而走险，矫诏入狱，才救出已中雪魂之毒的郗彦，云濛父子城外接应，此刻正马不停蹄，赶往北方。
云濛显然也知道了北朝之乱，信中命北朝所有云阁要不惜重金、不顾代价，尽力挑唆北朝重臣之间的矛盾，局势愈乱，愈可趁机救人。并在信中道，若独孤、慕容两族中有逃出此乱的，沿途如求助云阁，自当鼎力扶持，将他们送往云中。信末，他不无悲愤道，“天地之大，于独孤、慕容、郗氏三门而言，独云中百里立足之地！”
贺兰柬手脚发凉，挣扎着从鲜卑武士背上下地，步履蹒跚，扶着车壁，脑中空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找到原魂。
“少主？”他看着独孤尚，声音虽微弱，却字字坚定，“云公子说得不错，我们如今唯有去云中这一条活路。按眼前形势，只怕两朝大乱另有内情，洛都局面迟早会如东朝一般，再在北朝的疆土上多停留，我们的性命也是岌岌可危。必须马上回到云中，重振鲜卑骑兵，挥师南下，或许能威慑到北朝朝廷，让姚融之辈有所忌惮，如此，方才能救主公一命。”
他担心着什么独孤尚何尝不知，此刻却只置若罔闻，木然站在当地，望着西南方的山岭在晴空下无限扩大阴翳，久久难以动弹。
父母在狱中，而他在逃亡。
绝望之下的手足无措——十四年来，他第一次觉出在命运的捉弄下，再坚毅的魂魄，原来也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转为潦倒不堪。
“将他架入车中！”见他无动于衷的模样，贺兰柬着急起来，猛咳数声，喝命身后的武士。
两个鲜卑武士将独孤尚扶入马车中，贺兰柬随即跟入。石勒叹了口气，辞别了云阁主事，领着众人，纵驰离开。
一路追风急奔，马车不住颠簸，贺兰柬的气血愈加浮躁，心肺几乎要从喉中吐出来。忙掀开帘子，吸了口气。宇文恪按摩着孤独尚的穴道，令他放松心绪，意识模糊，再度闭眸睡去。
“贺兰，有人在跟踪我们。”宇文恪低声道。
贺兰柬正感受着拂面清风，闻言却身子一僵，回头盯着他，神色怪异：“什么人？什么时候跟在我们身后的？”
“自从我们出了蒲州，这人就跟在我们身后了。”宇文恪声音低沉，望着帘子外的不断穿梭而过的景色，“此人轻功极高，内力更是出神入化，即便近在咫尺，你我也是难辨其气息。若是敌人，将极难应付。不过——”他话锋一转，看了眼似已熟睡的独孤尚，“以那人昨夜的动静来看，应该是友非敌。”
贺兰柬手指敲膝，若有所思着，没有应声。
 
出了并州，已是七月初十。因一路不敢至城镇繁华处，尽挑人迹鲜至的僻静荒野往北，途中虽遇到几拨追兵，却往往不过几十人，以石勒及众鲜卑武士的身手，打发这些追兵并非难事，而每每等他们逃出数十里了，远处接到信号的官兵才赶过来，到时只见遍地横尸、血缠草芥，而在前面的小道崎岖多岔口，谁也不能分辨出独孤尚一行逃亡的方向。
于是一路虽走得艰难，速度却不缓慢，七月初十到达幽州，当夜歇在雁门外的丛山中。
月色照入山林，叶生银华。贺兰柬心不在焉地摆弄着随身携带的胡笳，皱着眉头坐在山坡上，望着三十里外的雁门雄关，踌躇且费难。
“你有主意了没有？”宇文恪粗声粗气地问。
贺兰柬此一路早已郁结满胸，且此刻正为雁门关数万的守兵头疼不已，当然也没什么好气，冷冷回道：“我又不是神仙，办法岂能说有就有？”
宇文恪自从失了双腿，性情愈见乖僻，闻言轻笑：“你不是草原神策吗？怎么，离了草原、坐在山上，就成顽石劣土了？”
“宇文恪！”贺兰柬恨得咬牙。
“什么时候了，少吵两句！”石勒将水囊和干粮扔给二人，努努唇，示意两人去看静静站在远处望着夜空的独孤尚，低声道，“少主已接连三天没说一句话了，这下下去，怕是迟早忍出病来。”
宇文恪和贺兰柬对视一眼，亦起担忧。宇文恪望了眼北方星辰，叹道：“得尽早回到云中，待一切安定下来，少主慢慢也就好了。”言罢又瞪了一眼贺兰柬，“赶快想办法！去朔方草原必要过雁门关，不能因为那几万守兵，我们就要被困死在这里！”
贺兰柬被他刺激得益发烦躁，站起身，正要走去一边静思，却听山下呼呼喝喝地，几里外走来一条长长的队伍，却是近千官兵手持槊刀、甩着钢鞭，赶着上万衣裳褴褛、肩负木枷的犯人。
“哪里来这么多流犯？”贺兰柬奇道。
“虔公子？”石勒失声惊道，望着队伍最后的一辆囚车中被铁锁困住的男子，面色白了白，“不对，这些犯人……都是我们鲜卑族人！”
“这群狗娘养的混账！”宇文恪低声喝骂，趴在山坡上，蓝眸充溢血丝，双手握拳，恨不能立即冲下去救人，然而膝盖在地上蠕爬，重伤未愈下，此刻只是力不能及的怨忿痛恨。
“少主！”眼看远处的独孤尚已然提起衣袂飞身下山，石勒第一个反应过来，忙扑上去将他拉入树荫，“少主冷静！”
独孤尚挣扎不脱，怒道：“那是我虔叔父！”
“我们区区十数人，能抵得住这两千官兵吗？即便鲜卑族人都奋起反抗，雁门关近在咫尺，五万铁甲兵器精锐，我们能敌吗？”石勒目色冷毅，望着独孤尚，厉声道，“少主难道就为了虔公子一人的性命，要害这近万的鲜卑族人死于非命？”
“族人！族人！”独孤尚咬着牙发笑。
月光穿透枝叶洒落满坡银碎，正照出他因痛苦异常而微有扭曲的面孔。石勒望着他近乎发狂的目光，心中一颤，手指松开，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少主，族人和虔公子，我们都要救。不过此事却不能凭冲动热血，还需从长计议。”
 
“马邑京观？！”贺兰柬倒吸凉气，乍闻之下，几乎昏厥过去。
“这些畜生不如的……”宇文恪咬牙切齿，平时骂人再厉害，此刻竟穷于言词，气息发颤，狠狠捏碎手上代步用的树枝。
诸人在山丛中埋伏了一夜，清晨令两名鲜卑武士乔装去雁门关前探查消息。那两人下山后才知皇榜已发，独孤一门已于洛都全族诛杀，慕容华被害狱中，慕容虔流放塞外苦寒之地，其余慕容氏族人充为官奴。且朝廷另有严旨，命满朝百姓举发身旁的鲜卑人，由各郡官府派遣官兵押解北上，集于马邑，两日后将聚众屠杀，堆为京观，以震塞外诸蛮族。那两个武士不敢透漏丝毫有关独孤一族的消息，却也知道尽数隐瞒必引众人怀疑，于是只得道出京观之事。
“京观……”石勒面无血色，嗫嚅着，看向独孤尚，“少主，我们……”
独孤尚再无昨日的冲动，只静静望着他，清瘦下去的面庞在阳光下生出异样凌厉的棱角，轻道：“石族老，你昨夜拦着我，却是错过最后的机会了。”
“石勒该死！”石勒双膝跪地，俯首泣道，“要是知道族人们北上是这般命运，昨夜我宁可战死，也要救出一些族人出来。请少主重罚！”
“事已至此，追究责任也于事无补。”独孤尚伸手拉起他，“鲜卑一族注定受难，并非由你一人功过可定。”目光扫过激忿的诸人，他慢慢道，“没有我的许可，你们谁也不能轻举妄动。”言罢转身，一人走入丛林中，坐在大树下，缓缓阖起了双目。
“怎么办？”石勒慌急之下，询问贺兰柬，“两日后马邑京观，难道我们真要袖手旁观？”
“不然还能如何？”贺兰柬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按着胸口伤处，断断续续道，“皇榜已发，明摆是要引诱我们去自投罗网……可我们对族人最重要的交代，却不是与他们共存亡，而是……”他看了一眼独孤尚，缓慢而又坚决道，“守护少主！”
石勒与宇文恪俱是无声，两人抬眸，望着远处雁门关外在炎日下耀眼的黄沙，满眸痛楚，满心凄然。
朔方草原近在眼前，可数万族人的魂魄，却将是望穿难归。
 
眼下最重要的事仍是如何安然过雁门关，依贺兰柬的看法，若非有内应或者外援，仅凭他们十数人，却是断无可能闯过那座险关。
“绕道上郡或代郡呢？”宇文恪建议道。
贺兰柬摇头：“朝廷对塞外夷族素有提防，幽州、凉州、冀州，但凡与塞外接壤的地方，哪一处不是雄关坚守？不管我们怎么绕道，都会是这样的困局。”
石勒道：“雁门关守军中可有我们的人？”
贺兰柬道：“有倒是有，却是我们鲜卑族人，以如今的局势，怕也被褫夺军权了。”
宇文恪不耐烦：“既无内应，鲜卑一族在北朝四面楚歌，外援还能指望谁？”
贺兰柬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不然，眼下还是有一人可以指望。”
石勒揣摩他的神色，思索一刻，反应过来：“你说是苻氏马场的人？”见贺兰柬颔首，石勒忧道：“可是苻景略大人还在洛都，如今的苻氏马场仅剩苻子徵那个不满十六岁的小公子而已。”
“不满十六岁又如何？英雄不欺年少。他小小年纪便结交塞外各路豪杰，虽名义是在苻府总管蓟临之的辅佐下，但这个小公子眼界宽阔、心计极深，他的能耐之大，怕远超你我想象。”贺兰柬道，“此事只要苻家小公子出面，想必总有解决的方法，但要看他有没有这样的心意罢了。”
“他爱财。”坐在林中久不开口的独孤尚轻声道，“许他重利，便有重义。”
“是。”石勒站起身，“我这就去苻氏马场。”
贺兰柬叮嘱道：“涿郡的防备想必不下我们沿途所遇，石族老一路当心。”
 
石勒离去的第二日，入夜，等众人都睡了，贺兰柬在月下轻轻吹起胡笳，一缕笛声幽然飘至，融入胡笳声，引着它凄凉的曲调渐渐转而似水沉静。贺兰柬缓缓放下胡笳，但听耳边的笛声悠扬清和、浑如天籁。
“宋玉笛不愧王者之乐。”他笑赞道，看着走近自己的独孤尚，“少主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我要出雁门关，救虔叔父。”
“一己之力，绝不敌万人围攻，少主此行必将是凶多吉少。”贺兰柬目光平静，望着他，慢慢道，“少主觉得，这样的牺牲值得？”
独孤尚垂眸，苦笑：“我若不去，你们期待的那个少主，最终只是懦弱怕事、不断逃亡、流浪天涯的人，这样苟且偷生、不知孝义的少主，能给鲜卑带来什么希望？”他顿了顿，“我若去了，或许救不出虔叔父，但终是不负仁义，不负英勇，或者……在你心中，我这样是愚勇。”
“不。”贺兰柬扶着身旁老树，吃力站起身，由衷言道：“少主是我见过的最聪敏、最勇敢的少年。可惜……”他目色微动，淡淡笑道，“只是太过善良。你的心，不够冷，不够硬，还不是一个王者的心。”言到此处，他恍然觉出什么，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悲叹：逃亡一路习惯了少主刚毅沉稳的行事，原来不知何时众人竟已渐渐忘记，这还是个孩子，不过才是十四岁的孩子。
“其实死亡往往比活着容易，少主说的苟且偷生，却是一个人隐忍到极致的坚韧。”沉默过后，贺兰柬又微笑道，“不过这样的道理，也往往是说得容易，做得难。”他吸了口气，取过独孤尚手里的宋玉笛，“少主决定的事，贺兰柬无权阻拦。但鲜卑权令不能流失，我先为少主保管，等你回来再归还。”
“好。”少年话音落下，黑袍如烟飞逝，跨上山脚的坐骑，勒紧缰绳，急急奔赴沉寂的夜色中。
贺兰柬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转过头，却对上一对隐含忧患的冰蓝色眼眸。
“你没睡？”贺兰柬愣了愣，随即有些诧异，“依你的脾性，竟不拦少主？”
“不必拦，他会回来的。”宇文恪说得无比坚定，看了眼贺兰柬，“那个人，也跟着他去了。”
“那个人？哪个人？”贺兰柬念光闪过脑中，面色变了变，“难道是说那个一路跟踪我们的人？”
“颠来倒去，你啰嗦不啰嗦？”宇文恪实在难以理解贺兰柬每次提及那人时必有的反常，冷淡道，“就是他。”
山风拂衣生寒，贺兰柬望着远方夜色，一霎静驻成石。
 
独孤玄度身为北朝大司马，书房中自有各地关险的详图。独孤尚从小耳濡目染，亦对北朝各座城关的地势和兵力分布了然于胸。此刻到了雁门关下，凭借夜色的遮掩，飘身纵上城墙，靠近雁门关城楼，趁主将外出巡逻的一刻潜入，本要盗出令箭就走，然而目光却停留在书案上的一卷帛书上，再也挪动不得。
“独孤一门全族诛灭——”
满卷墨迹，刹那似化作无数刀剑，锋利刺入周身筋骨，不见流血，却挖尽了他的魂魄。独孤尚脑中空白，耳畔不闻任何声响，仿佛深渊之下，唯他一人在奄奄一息中挣扎不休。
父母族人……
他难以呼吸，窒闷之间，望见死神森冷的华袍已在面前飘忽隐现，那寒煞的气焰正无处不在流窜全身血液，直夺自己的心脉——
“咳！”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果然不请自到！”身后有人阴恻恻地冷笑，“我就知道，想要从我延奕的防守下逃出，原是比登天还难的事！”火光映照的金色铠甲光芒四射，骤然现在室中，铮咛一声，寒光出鞘，那将领挽剑如风，聚着无穷的杀气，刺向书案前呆立的少年。
一缕冷意透背而入，胸膛间清晰可闻“喀嚓”脆响，竟是生生穿裂了他的肋骨。独孤尚咬紧了牙，随着那柄剑锋在体内一寸寸试探的刺深，一时竟觉解脱，生无可恋地想：就此追随父母去了吧，又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
他想要闭眸，就此束手就擒。然而眼前的黑暗不但未能带来安宁，却恍惚让他看到了父母散命时的惨状——天地失色，冤案难平。一时怒气蓬勃气血，他放声冷笑，手指猛地夹住已穿透胸前的剑锋，狠狠运力，震断长剑。反身横臂荡出连绵剑气，直罩延奕全身命门。
延奕未想他重伤之下竟还有这样的内力，欲点足后退，却抽身已晚，左臂上一阵火燎的刺痛，深入数寸的伤痕流出的黏稠血液，顷刻湿透衣甲。“真不要命了？！”延奕冷冷望着独孤尚，看着少年的脸色慢慢褪尽血色，扔掉手中只剩一截的残剑，随手夺过涌入城楼中亲卫的佩刀，再次刺向独孤尚。
“右退！”一道极细的声音飘入耳中。
独孤尚喘着气，艰难闪避开延奕凌厉的一刀。方才最后的那一剑已耗尽了他的气力，他扶着书案，眼前涌出阵阵血黑之色，神思难以控制地散乱，只觉有什么在胸中流动，随着溢出的鲜血，在不断消亡……
“嗬！”闷哼声中，刀锋终于刺上肩头。他脚下失力，身子踉跄方要跌倒，却有清风拂过身侧，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紧紧揽住。
“父亲……”他眼前已无光明，模糊记起那是梦中曾遇的温暖，不禁嗫嚅着喊道。
“阿弥陀佛——”
昏死之前，入耳的最后一句，禅音入心。
 
“竺深大师？”延奕惊异道。
眼前的黑袍人不知何时来到城楼上，悄无声息，数万将士竟无一人发觉。待他解开头上的斗笠，遮脸的黑纱褪下，却露出一张悲悯世人的僧者面庞。
延奕自知他为当朝幼主的皇叔身份，不敢慢怠，将弯刀交还亲卫，上前笑道：“大师何故来了雁门？”
竺深不语，只探了探独孤尚的鼻息，闭眸一叹。他伸手虚抚过独孤尚的面庞，低声念经。延奕听在耳中，依稀辨出是超度之意，不由眯起眼看着竺深怀中渐渐僵冷的少年面庞，得意微笑。
低沉的呢喃声中，等待良久，经才终于念完。竺深放平独孤尚的身体，站起身，于延奕身前合十行礼：“贫僧不敬，欲求施主一事。”
延奕忙还礼道：“延某不敢，大师有话请说。”
竺深低眉垂目，轻声道：“独孤小施主今日既已散命将军手中，想来将军也完成了朝廷的严明。他的身体，请将军交与贫僧归还云中。”
“这……”延奕犹豫不决，“大师既然遁离世尘，这样棘手的麻烦事，还是不必管了吧。”
竺深抬起双眸，望着他：“独孤小施主并非旁人，他与贫僧缘深，素为忘年知己。此事将军亦不必有其他顾虑，将来朝廷若有怪罪，贫僧自会为将军解释。”
“如此。”延奕透了口气，望了眼躺在地上的独孤尚，并不放心，俯身探过他的鼻息，摸过他的脉搏，见真是全身上下无一生气了，方才点头，“大师既然这般执着，延某不敢再拦。”他站起身，揖手道，“大师请便。”
竺深合十谢过，默默弯下腰，抱起独孤尚，飘然离开城楼。
“延将军！”楼外有亲兵禀道，“城楼下有人叫关，苻家小公子连夜求见将军和雁门太守，说有要事相商。”
“苻子徵？”延奕皱眉，“乳臭未干的小孩儿，他能有什么要事？”尽管不情不愿，碍于苻氏一门在乌桓贵族中的地位，延奕还是命人大开关门，亲自迎下城楼。
 
 
<h3>（四）</h3> 
独孤尚再度睁开眼时，身处披山霞色中，青鸟啼鸣耳畔，红英遍生岩上，若非胸前隐痛、肩臂难动，一时迷惘倒如隔世重生。
他浸泡在温泉中，雾气氤氲，充盈满目，想要爬上岸，稍动一动，竟是骨骸四散的痛楚。仿佛身体已羸弱至不堪一击，偶有风吹，便可碎裂。
“觉得如何？”祥静的声音在一旁传来。
独孤尚转过头，才见草蒲上一缁衣僧者正静静打坐。“大师？”他刹那想起昏死前的禅音，那一夜血光剑影更是即刻浮至眼前，不曾散去的致命犀利。
自己竟还活着——
鬼门关前逃过一截，他却难以理清心里的感受，苦笑了声：“大师，你救了我？”
“不算。”竺深望着他，眸光温和，“依你现在身上的伤，若离开这温泉的治疗或者是我的内力，将随时会丧命。”
独孤尚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又望了眼竺深苍白的面庞，这才知他为自己的伤势，怕已耗尽了内力。踌躇半晌，他微张嘴唇，想要致谢，然而恩情厚重，却非言语能够偿还。“大师……”他开口，又沉默，最终低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桑乾。”
“已出了雁门？”独孤尚怔了怔，下意识便道，“我还有几位族人……”
竺深微笑着打断他：“别担心，三天前，苻子徵带了蓟临之到雁门关，贩马出关，你的族人们都装扮成苻氏马场的驭马奴，已然安全北上了。”
“三天前？”独孤尚望着天色，他昏睡长久，已难辨人间岁月。
“就是你独闯雁门那夜。”
独孤尚闻言疑惑：“那日石勒虽已去涿郡请援，但路途遥远，绝不会那样快。”他思索顷刻，看向竺深，“难道也是大师暗中援手？”
竺深摇头道：“贫僧乃出家之人，血光争斗的谋算之事，于我而言，是毒蛇猛兽，避犹不及。如今欺世救下小施主，我已是破戒了。”
独孤尚不再言语，袅袅雾气沾湿他的眼睫。他眸光转动，惊觉自己竟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事，立即挣扎着攀出温泉，然而身体刚离开泉水，筋骨血液却登时如冰封一般，激得他喉间生生涌出一阵腥甜。
竺深忙过来扶住他：“我方才说过，你暂不能离开温泉！”
“马邑，马邑！”独孤尚唇无血色，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大师，我的族人……”
“阿弥陀佛。”竺深合十，低低叹息，“已迟了。两日前，马邑血染残阳，关外之地，就此平添万缕清魂——”
独孤尚目光冷凝，眼前绿水青山，一霎颜色骤变，阴风森森，暗红涌动，尽成冥河血川。 他选择活下去，却不知命运留下的，竟是永无止境、死亡的逼迫。
 
在桑乾修养了一个月，竺深终于制好可以控住独孤尚伤病的药丸，这才带着他北上云中。此时已是初秋，塞外黄沙飞舞，树木枯黄，万里晴空之下，风光萧索难言。
之前逃亡一路上因北朝军队的严防死守，难见飞鹰击空，等出了桑乾城垣，马匹上独孤尚抱着竺深的腰，望着蓝天下厉啸不断的飞鹰，恍然了一刻，才促唇吹出哨音。五六只飞鹰纷纷飞落，拍翅环绕他的身侧，腿上竟无一例外都系着竹管。
独孤尚一一看过，才知是石勒贺兰柬他们回到云中，派出数千只飞鹰，携带同样的信函，一直在沿途找寻自己。
“尚儿，信中说什么？”竺深见他许久不语，回头瞥了一眼，见密函上字迹诡异，非寻常汉文，遂多顾几眼，问道，“这是鲜卑古字？”
独孤尚点点头：“嗯。”这一个月来，竺深为教他护住心脉的内功心法，已收他为徒，因此言谈间，不免随意亲和了不少。他沉默了一刻，续道：“柔然兵动，柬叔怀疑柔然女帝将要趁我鲜卑大难之际，夺取云中。他们……”他言语略住，低下头，轻声道，“世人都当我死了，他们竟还未曾放弃。”
“贺兰柬……”竺深微微叹了口气，“他的确聪明过人，不负‘草原神策’之名。”
独孤尚将信函收入怀中，拉了拉竺深的衣袖：“师父，事态紧急，我想快点回云中。”
竺深本担心他的身体难抵赶路的劳顿，但如此形势下，多劝无益，只得将他瘦削的手臂围在自己腰间，夹紧马腹，提缰疾往西北。
 
到达云中城时，已是八月初十。那日天色阴霾，西风甚紧。宽阔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数十万人的城池，昔日繁华鼎沸，号称塞外第一城，如今却静寂成空，处处透着颓败。塞外烈风穿梭巷陌，吹鼓着酒肆上飞扬的旗帜，一阵一阵地，猎猎作响。
鲜卑诸族老虽不曾放弃希望，但一月过去仍未有独孤尚的消息，却也是各自黯然神伤着，竭力掩饰着已近绝望的心绪。贺兰柬久病未愈，接连多日卧榻难起，这日石勒与族老们聚在他房中商事，议过两个时辰，见贺兰柬精力难支，众人待要散去，却见贺兰无忧灵活的身影猴子一般窜了进来，手脚飞扬地，一不小心碰落了贺兰柬搁在案上的药碗。
“无忧！”贺兰柬头疼不已，斥道，“说了多少次，还是这样毛毛躁躁！”
“叔父……”贺兰无忧人如其名，性情纯真，绝无忧愁，虽怯于贺兰柬的厉斥瑟瑟缩起了脖子，但眨了眨眼睛，下一刻还是天真无邪地对他微笑，气得贺兰柬又是止不住地猛咳。
“叔父，少主回来了。”贺兰无忧在叔父凶狠的目光下故作文静，轻声轻气道。
“什么？”贺兰柬愣住，满室的人俱是僵住，皆直直瞪着无忧，目光迫切。
无忧遂挺直腰板，大声道：“少主回王府了！是一个老僧人送他回来的！”
“僧人？”贺兰柬心念微闪，却也来不及多想，激动之下，赤足下榻，跟着狂喜的诸族老，慌慌忙忙地迎去前庭。
众人到了堂上，方见原本在城外军营中训练士兵的拓拔轩竟是比谁都提早赶到，正抓着独孤尚，神色欣喜却又担忧，不住向他询问雁门关发生的事。独孤尚面容倦白，气息微茫，眼尖的族老一看便知他重伤在身，忙上前拉开拓拔轩，让独孤尚坐在榻上说话。
“并没有大碍。”独孤尚勉强笑了笑，“族老们不必担忧，都坐下吧。”等堂上诸人坐定，他目光流转，却不见宇文恪，心中一紧：“怎么未见恪父？”
石勒道：“恪老双腿不便，正在后庐静养。”
独孤尚微微放下心，接过离歌递来的茶盏，又问道：“狼跋族老还没有消息吗？”
石勒摇头，叹息道：“没有。”看了眼独孤尚，取出袖中的信函，递给他，“正巧少主回来了，这是今日刚接到的云阁飞信，云阁主两日前已出雁门关，想必这几日也将到云中。”
独孤尚读过信函，觉得奇怪：“信中为何不曾提到阿彦？”
贺兰柬与石勒对视一眼，皆是沉默。独孤尚察觉出满座族老闪避的眼神、凝重的面容，不禁皱眉：“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这个……”贺兰柬斟酌着道，“前些日子曾有密报自江左送出，说彦公子虽已救出牢狱，却被萧璋途中追杀而亡。”见独孤尚凤目倏地暗冷下去，眉宇也益发凛冽，忙又补充道，“不过依我揣测，此传闻怕是有误。若彦公子当真丧命，云阁主何故还要千里迢迢赶来云中？他信中虽未提及，怕也是担心信落在别人手中泄了秘密。我想……彦公子应该还在人世。”
独孤尚垂眸静思良久，慢慢合起信函。
“柔然那边动向如何？”他抬起头，眉眼间已清寂如常。
未想他就这样转过话锋，诸族老都是一怔，本要松开的那口气，于是再度堵回胸前。
贺兰柬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方替众人回道：“斥候探得，柔然早在七月之初便大举全国军队，近五十万大军，在马邑之变当日，分五拨自柔然出发，西进云中。本来依他们的速度，快则三日，慢则七日，柔然柱国阿那纥率领第一拨骑兵必已到达赤岩山。但不知中途出了什么缘故，行军路上，却忽自柔然王城传出女帝病重将殁的消息，阿那纥紧急返回王城，他的军队就此在旷野滞留了一个月。此前三日，阿那纥方才再出王城，重新整军。”
“七月初？”独孤尚眸间锋芒闪过，“难道柔然人竟早就未雨绸缪，能够未卜先知？”
“我也在怀疑，”贺兰柬顿了顿，“听说姚融素与柔然勾连密切，中原事乱，怕与柔然逃不了干系。”
独孤尚目色冷冷，默思片刻，又道：“匈奴那边动静如何？”
“匈奴老单于刚死，诸部争权，此刻正忙于内乱，想来并没有东顾的精力。”
“那就是说我们并没有后顾之忧。”独孤尚眉宇稍舒，道，“我本以为会是北朝借机侵袭云中，不过一路回来，并没有看到边关有调兵北上的迹象。两面无患，我们只需全力应对柔然便可。”
贺兰柬道：“少主不知道，北朝如今亦生出了乱子。姚融和裴行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不料触及了司马皇室的利益，清河王、乐安王、北海王等八王正与朝廷对抗着，想来无须多久，便会有人借勤王的幌子策动谋乱。”
谋、乱——
独孤尚黑瞳深幽，一瞬的痛楚严严藏在深处，常人并不能发觉。但他心中却清楚地知道那是怎样的悲哀，独孤一门百年忠烈，然而事到如今，这样的两个字，却成了轻易便可刺痛自己的缘由。
 
一时议事毕，独孤尚去后庐见过了宇文恪，方才回到自己的庭舍歇息下来。暖池中洗去一路风尘，换过干净的衣袍，走去书房时，果然见贺兰柬已笔直候立在室外。
“进来吧。”独孤尚揉着额，在案后坐下。
贺兰柬此刻穿戴整齐，已非方才披头散发、乱衣赤脚的狼狈模样，入室揖了一礼，望着案上早已放冷的一碗药羹，眸光微暗，慢慢撩袍在独孤尚对面落座。
“少主还未用膳吧？”他将随身携来的食盒打开，拿出两牒饼饵、一壶羊奶摆在案上，解释道，“北朝对云中封锁边疆通行，粮草马匹等均不能北上，如今云中城中粮草拮据，吃的东西大多都补给城外军营，王府里只剩这些了。”
“我不饿。”独孤尚只将案上的药羹喝尽，疲倦地靠向身后墙壁，“柬叔，你实话告诉我，除却老弱妇孺，鲜卑一族能战的男儿还有多少？”
贺兰柬叹息道：“我来也正是要和少主说这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摊开摆在独孤尚面前，陈述道：“云中城原有守军将士一万五，这些人曾跟随主公历经烽火，骁勇善战，可称精锐之师。族中另有精壮男丁六千余人，这一个月来，已由拓拔元延将军齐集城外军营日夜操练。另有从北朝陆续逃回来的鲜卑武士，差不多有两千人，一回城，也自动归去了拓拔元延麾下。这些人武功高强，多数曾是主公在北朝的旧部，可自编一部，作为奇兵。”
“也就是说，可战的人数仅两万余人？”独孤尚闻言眉头紧皱。
贺兰柬知他忧虑，轻轻叹了口气，温和道：“少主，其实人数的寡众并不能决定一战的成败。天时、地利、人和，乃至兵法谋略，才是制胜的关键。”
“柬叔，”独孤尚低声苦笑，“我还从未打过战啊。父亲教的兵法，你教的谋略……在先前，那些都是纸上谈兵。”
贺兰柬微笑着鼓励：“凡事都有第一次的。”
独孤尚默然。
他的第一战，紧系着鲜卑一族的生死、云中百年的存亡。沙场征伐稚嫩如他，却又如何能有那样从容不迫的信心，去承接起这般沉重的担子？
贺兰柬何尝看不出他的忧患，欲再劝说：“少主……”
“不必多说了。”独孤尚伸手止住他的话，“柬叔，若我如今为帅，只能是轻率之举。往日我虽跟随父亲远征过高车，却也不过是坐在马背上观望，并不懂排兵布阵，更不知如何上阵杀敌。”他卷起案上竹简，思索稍瞬，道，“鲜卑与柔然一战，以元延叔父为帅，我只当他帐下先锋便可。”
鲜卑一族除却独孤玄度与慕容虔，最善战的将军莫属拓拔元延。贺兰柬如今亦无更好的办法，想了想，只得颔首道：“如此也好。”
 
统帅之人已定下，独孤尚想着今晚便要去军营历练，然一路劳顿疲乏犹在，待要歇息稍顷，却见贺兰柬端坐对面，却无丝毫离开的意思。
独孤尚无奈道：“柬叔还有事要说？”
贺兰柬笑了笑：“我听无忧说，今日是一位大师送少主回云中的。诸族老托付我向那位大师当面致谢，不知——”
“师父已不在云中了。”独孤尚话语微顿，到此刻不得不说明伤情，“我如今伤未痊愈，需岐原山上几株药草，师父为我寻药去了。”
“如此……”贺兰柬愣了一会，才垂首笑道，“也罢，那就下次再见吧。”他小心翼翼自怀中取出宋玉笛，双手奉还独孤尚，“少主的笛子，完璧无损。”
独孤尚点头道：“多谢柬叔。”
贺兰柬微笑起身，再度揖礼，恭肃之处全不同往日。独孤尚自知他这般举动下的深意，沉默着目送他退出庭外，胸前气息愈发沉闷。
“少主？”有人在窗外小声呼唤。
独孤尚转过头，只见贺兰无忧趴在窗棂上，眸子一如既往地纯澈明亮，只是此刻看着他，却微微有了些忧愁之意。
“什么事？”
贺兰无忧道：“少主，你和小郡主的那只鹰十天前飞回来过……”
“画眉？”独孤尚这时才想起逃亡那夜的鹰和信，怔忡片刻，才又道，“那鹰呢？”
“又飞走了。”贺兰无忧轻声道，“它那时身上还有伤，可我却拦它不住。大概是看你未回，又飞去南边找你了……”
独孤尚静默不语，望着庭间铺洒的阳光，轻轻吸了口气。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你自己玩去吧。”他站起身，疾步走回内室暖池，从旧衣中翻出那片紫绢，凝望良久，缓缓收入怀中。
或许，这是今生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了。
夭绍——
在父母族人、乃至鲜卑一族的灭顶之难前，即便是这个曾经带给他无数温暖和微笑的名字，此时此刻，亦不能让他自悲戚沉痛之间稍觉一丝的平缓宁静。
正如洛都书房中那些被收藏在玉匣里的美好过往，抄府诛族的屠戮之下，怕也早就沦为了一堆灰烬……
 
八月十三日傍晚，柔然柱国阿那纥率领的八万精锐骑兵率先抵达赤岩山下，与鲜卑军营对峙柯伦水两岸。
深夜时分，拓拔元延领着五千步卒绕道赤岩山后，欲趁对方劳军远征、立足未稳之际偷袭敌营。子夜乌云遮月，五千步卒分成三路，自西北、东北狭窄的山道中悄然靠近柔然营寨。丑时一刻，正值万籁俱寂、山风渐急时，柔然营寨灯火零星的千帐间忽有一道烈焰随着尖锐的鹰啸划过夜空，一时柔然军营外四面火光冲天，弯刀齐齐出鞘的寒煞杀气撼得山陵亦在颤抖。柔然将士全然不备，望着面前汹涌无尽的雪锋浪潮，应对之间不免胆怯暗生、手足无措，更兼营寨几处火起，全军大乱。
拓拔元延领着亲兵数百人趁乱杀入中军，本想擒贼擒王，先灭柔然举国侵犯云中的气焰，不料中军行辕的森严戒备远非左右两翼可比，刚入营中十步，数千摇晃刺眼的火把纷纷散去，眼前澄然一清，望到的景象惊得拓拔元延顿出一身冷汗。
“撤退！”他放声喊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向自己这边瞄准的是数万紧密的箭镞，在远处高岩上一老者威严的喝令下，冷箭飞落如雨，席卷而至——
 
八月十四日的清晨，东方曙光刚露，独孤尚与拓拔轩率领两千骑兵成功截断柔然粮道，满载而归。两人在营前下马，望着络绎不绝驶入军中的粮车，一个多月以来的压抑之下，至此刻才稍觉舒心。然而微笑还未在唇边漾起，便望见石勒一脸凝重之态，自营中快步而出。
“少主，轩公子，快入营看看拓拔将军吧。”石勒催促甚急。
拓拔轩疑惑：“我父亲怎么了？”此话虽问出，却也不必等石勒回答，只盯着他眸中的伤痛之意，便如同冰水兜头罩下，面色登时苍白。
“轩。”独孤尚扶住脚下发颤的拓拔轩。
拓拔轩抿紧双唇，扔了马鞭，疾步奔向中军。独孤尚望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默然片刻，方才转过身，无力坐在营前的岩石上，手掌覆住了脸，半晌无声。
“石族老，”他猛地想起什么，一个激灵，立即站起身，“我的药箱可在军中？”
“不在……”石勒叹息道，“就算在，也来不及了。拓拔将军中了六箭，只撑着一口气，想是为了见轩公子最后一面。现在怕已……”话未说完，声音却在中军突然传出的哭声中生生止住。
“难道真是天灭我鲜卑不成？”他苦笑。
仰天恨望，苍穹无声。
 
辰时之后，拓拔轩将拓拔元延的灵柩送回云中城。独孤尚独自执掌营中军务，在贺兰柬的指点下逐渐熟悉军情。午后，一封谍报自柔然王城送至，言柔然五十万大军最后一拨已离开王城，然而朝中留守监国的融王日前却连续几日不曾上朝，细作套得融王亲信的话，探知融王已私自离开王城。
“融王？”独孤尚皱眉，“之前并不曾听说柔然还有这样一个王爷。”
贺兰柬道：“据说此人是柔然女帝唯一的幼弟，只是身份神秘，鲜少露面。”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柔然监国的人私自离开王城，怕是柔然女帝不曾想到的事，对我们而言，也不喾为扭转局势的机会。”
“柬叔的意思，想要以奇兵偷袭王城？”独孤尚皱眉，“云中距离柔然王城路途遥远，而且柔然军队四面八方赶来云中，路上一旦遇到，必是刀锋相对、你死我亡……”
“不是偷袭，”贺兰柬摇头叹息，“经拓拔将军一役之殇，军中将士如今怕是闻偷袭而色变了。”他沉吟道，“我只是想，利用柔然王城的细作，稍稍弄出些风吹草动，怕就足以让柔然女帝生出后顾之忧了。”
独孤尚点头：“柬叔说得是，此事便交由你办了。”
“是，”贺兰柬道，“不过这些只是旁门左道，并非两军对阵胜败的关键。柔然五十万大军，倾国举兵，誓要夺城。鲜卑百年基业，倾族存亡，誓要坚守。这一战，以如今的形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可避免，其战之难、恶，想来也是亘古未见。而且昨夜的偷袭，我们虽夺了粮草、杀敌上万，却也损失了三千劲卒，如今将士已不足两万人了，何况，战马粮草等也极缺乏……”
“末将有事要禀少主！”帐外忽传来声音打断贺兰柬的话。
贺兰柬住了口，独孤尚道：“进来。”
那将军大步入帐，因方才拓拔元延殡天之故，他眼角泪痕犹在，然而此刻唇边却又隐隐上扬，含着一丝笑意。贺兰柬望见他这幅模样不免心中不悦，正要叱责，却听那将军道：“少主，贺兰将军，狼跋族老回来了！”
“什么！”独孤尚与贺兰柬都是惊喜起身。
那将军微笑道：“狼跋族老还带回五千战马，另有逾万人的主公旧部随他一道回了云中。”
独孤尚与贺兰柬对视一眼，皆是疑惑不已，正要再问，那将军又道：“对了，先一步来报信的人还说，江左云阁的云阁主，也与狼跋族老一并来了云中。”
阿彦！
独孤尚难耐心潮涌动，疾步出帐，跨上坐骑，扬鞭直奔东南。
出了营寨，拂面冷风不住，空中万里云霾蔓延阴沉，苍原上树木飘摇，大雨欲来。独孤尚驻马在高岩上远望，十里外马蹄声岿然震地，乌泱泱一片正如低坠的云翳，正急急飘往云中的方向。
“这就是所谓的归心似箭了。”贺兰柬骑马追赶过来，望见此景，忍不住感慨而叹。
独孤尚默默望着那辆摇摇晃晃行驶在马队之后的皂缯盖车，想了片刻，对贺兰柬道：“柬叔，你与狼跋族老领着将士和马匹去军营，清点姓名，通知这些将士的家人，准许他们今晚入营相聚。”
“是，”贺兰柬看着他，“少主不与我回军营？”
“我回王府，等姑父和阿彦。”独孤尚掉转马辔，双腿猛夹马腹，轻骑径入城中。
越过绵绵城垣，云中城门前，前方的队伍马蹄惊风，绕城而过。独钟晔驾着马车，慢慢驶入云中城门。位在城中西北的王府前，独孤尚一身黑绫长袍，已等候在阶下。少年虽未长成，身材已极是修长。钟晔望着他清寂眉目下再难动色的刚毅面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异于常人的快速成长，只有他与自家少主经历过。
血雨腥风，风刀霜剑，绝望之下的挣扎和磨砺，常人何能体会。
他眼眸幽苦，神情暗淡，紧拉缰绳吁马停下，对着独孤尚揖手一礼，转身打开车门。
“阁主，少主，我们到了。”
淡黄衣袂闪出车厢，云濛面庞消瘦，唇上无一丝血色，走下马车时，右臂袖下空荡无物。
“姑父？”独孤尚脸色一变，“你的胳膊……”他想起自逃亡路上看到的云濛信函，无一例外笨拙艰涩的字迹，这才依稀明白过来，咬了咬牙，没有再问。
云濛眸眼温和依旧，仿佛流血杀戮的风浪只是过眼云烟，对他笑了笑，转身将手伸向车中：“阿彦，下车吧。”
独孤尚的脚步忍不住向前挪了一挪。那少年一如既往地淡然平静，缓缓自车中走出。他面容雪白得透明，眼眸中除了冰寒的幽邃，别无其他。望向独孤尚时，目光停留了片刻，却又淡淡移开。血海深仇的伤痛再如何压抑，他也难以伪装出豁达的神色。只是默然走到独孤尚面前，唇微微张启，无声吐出他的名字：“尚。”
入耳再无冰玉般雅正清冽的声音，独孤尚心中愕然，望了他片刻，并不追问，只道：“路上劳累了，寒园已收拾好，你先去休息吧。”
郗彦神色倦累，虽是初秋，身上已着一件轻薄的狐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看了云濛一眼，便与钟晔先去了寒园歇下。
 
书房，独孤尚将主位让给云濛，自己坐在下首，边煮着茶汤，边问道：“姑父，那些战马可是你出钱向苻氏马场买的？”
“也不算，”云濛道，“苻景略另有事要求你虔叔叔和我，算是半卖半送。”见独孤尚惊讶抬眸，云濛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不曾听说北朝的事？”
“什么事？”独孤尚道，“自鲜卑人流亡以来，北朝封锁边疆诸城，来往的消息常有阻滞。”
“如此，”云濛沉吟了一下，道，“北朝因鲜卑一族的事生出大乱，清河王、乐安王、北海王等八王趁乱联手夺权。朝中诸将一时并无统帅之才，各自为政，与叛军相较竟多有不敌，且各州府兵中未曾被牵涉的鲜卑将士亦难服乌桓贵族的统领，频生祸事。洛都皇权目前岌岌可危，朝中诸臣无法，因你父亲和慕容华俱已被害，他们只得寄希望于流放西域的慕容虔。”
独孤尚垂眸冷笑：“就凭他们手里仍掌握了数万鲜卑人的生死，还有慕容全族人的性命，虔叔父就不得不答应。至于战马和放回我父亲的旧部，想来也不过是拉拢虔叔父的一个手段，怕并非对我父亲一案的退步。”
“确实如此。”云濛望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惊诧：不过十四岁的少年，竟能将局面看得如此通透。
一时茶汤煮沸，独孤尚盛出汤汁，递给云濛：“我老师求姑父帮忙的是什么事？”
“怒江战事，”云濛单手执着茶盏，看起来并无多少心思饮茶，慢慢道，“两朝虽各自问罪了主帅，但驻怒江两岸的屯兵仍在。对八王之乱，北朝不得不放手一搏，却又担心东朝趁机北上，因此请我为说客，北朝朝廷愿与东朝休战议和。”
“还需议和吗？”独孤尚目中暗生戾色，“独孤氏和郗氏同时受难，难道两朝当权者就没有一丝的心同意合？”
云濛叹道：“就算真有，没有公开的盟书议和，怕是难堵住天下臣民悠悠之口啊。”
独孤尚沉默，半晌，才又问道：“先前天下传闻阿彦被湘东王萧璋追杀致死，姑父是怎么瞒过来的？那个萧璋，我倒是曾听父亲说过，此人甚为看待情义，是不是……”
“砰！”一声裂响，扼断了独孤尚的话语。他讶然看向云濛，才见他的脸色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铁青阴寒。流淌满案的茶汁映入那双素来温润的双眸，顷刻竟化作无数淬毒怨恨的锋芒。
独孤尚只觉室中空气一霎凝成冰封，心念闪过，全身僵硬，喃喃道：“姑父，难道被杀的是……”
“是，”云濛声音嘶哑，闭起眼眸，神容瞬间衰老沧桑，“死的是阿憬。”
独孤尚手脚发冷，脑海中浮现出云憬意气飞扬的骄傲眉眼，顿时满心悲凉。
“不止阿憬……”云濛话语凄然，低低道，“还有谢攸、陵容公主，也因此事连累，双双殒命。连他们的女儿夭绍……亦中了雪魂花毒，至今昏迷未醒。”
夭绍？
独孤尚心神微惘，良久，才懵然抬眸，一时舌根发苦。久而久之，却慢慢地尝出一缕腥甜。他在云濛惊忧的目光下静静侧过身，伸出衣袖，缓缓擦去唇边血迹。
庭外风吹萧萧，阴森的天色下，草木飘摇犹如群魔乱舞。云翳沉沉愈压愈低，不一刻，大雨如注，沥沥洗澈大地。
 
大雨延续了一夜一日，至次日傍晚才淅淅而止。因雨势之故，柯伦河水线猛升数米，又因草原上多日战马奔腾，土壤较松，大雨过后，处处泥泞不堪。于是两军安守两岸，均无兵动的意向。
此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独孤尚念及郗彦这年与自己同样孤身一人的凄寂，于是处理完了军务，便赶回了云中城。岂料才入王府，便见钟晔满头大汗地疾步跑来，望见独孤尚便如看到救星一般，紧拽住他道：“尚公子，快救救我家少主！”
“阿彦怎么了？”独孤尚大急，边问边走往寒园。
钟晔不待喘息平定，一路解释道：“我家少主自中了雪魂寒毒以来，一直昏迷未醒。直到被谢攸、沈峥两位公子救出牢狱，由云夫人和慧方寺的竺法大师合力才将他救醒。可是醒虽醒了，却仍是嗜睡难忍，且每到月半必然寒毒发作，我在一旁看着，都是生不如死的痛苦。上个月月半在途中，少主靠着止痛药丸一路撑着，我本以为这个月也一样能挨过去，但今天少主虽然吃了药，却还是……”他话语梗在喉中，目中已有泪光泛起，难以说下去。
说话之间，两人已到了寒园，独孤尚疾步走入内室，才见云濛焦灼守在榻边，望着榻上蜷成一团痛苦颤抖的郗彦，满脸皆是自责恼恨，手指握成拳，狠狠打在墙壁上。
“去拿药箱来，”独孤尚嘱咐紧跟过来的离歌，又对云濛道，“姑父，这边交给我，你先去外面歇会儿。”
云濛深知独孤一脉医术的高超，亦知他们诊治时最忌讳有人在旁打搅，点了点头，再望了一眼郗彦，方携钟晔退出房外。
独孤尚坐在榻侧，轻声道：“阿彦？”
郗彦双眸紧闭，牙关暗咬，忍痛不肯哼一声。独孤尚刚要去摸他的脉搏，却见他的身体却慢慢地不再颤抖，而手指却缩在衣袖中，不住抽搐，面容更苍白如冰雪之色，恹恹若绝。
独孤尚忙伸手点住他身上几处穴道，运力护住他的心脉，待他气息稍稳，方才移开手掌，微微俯身，将他的身子平转过来。
“阿彦，”他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撑住。如果连你都撑不下去，她一个女孩子，如何能够忍受得住？”
郗彦在半昏半醒中似听到他的话语，眼睫微微一颤。
独孤尚松了口气，握住他寒玉般透骨冰冷的手腕，按着他的脉搏，沉思片刻，慢慢放开。
少顷，离歌送来药箱，挪过两盏灯烛放在榻侧，站在一旁看着独孤尚，并不放心就此离去。
“少主……”他嗫嚅出声，望着独孤尚已然青白的面色，劝道，“少主你自己也有伤在身，不如我去找一位内力深厚的族老，少主在一旁指点他如何运功为彦公子疗伤便是，莫要再让自己伤上加伤了。”
“我自有分寸，”独孤尚自药箱中取出银针灼火，不耐皱眉，“你先出去。”
离歌还欲再劝，但看独孤尚肃冷下去的神色，却又不敢多说，只得心中暗自叹着气，退出门外，不安地等待。
 
此夜中秋，兼之雨后，圆月当空的夜色甚为清朗，银光如练披泄满庭。阶下千竿翠竹更在秋风下瑟瑟晃动，叶飞簌簌，流光如波。
庭间等候的诸人却无心眼前美景，焦躁不安地熬到半夜，却还不闻内室传来任何动静。钟晔按捺不住，站起身，正要悄悄拉开窗纱张望，只听门扇一响，却是独孤尚走了出来。
“阿彦如何了？”云濛忙上前问道。
独孤尚唇角微扬，轻道：“姑父放心，阿彦已经醒过来了，寒气也暂时褪下了。”
“那就好，”云濛长舒一口气，又望着月色下眼前少年苍白得已透出青灰色的面容，暗吃一惊，“尚儿，你的脸色……是不是为救阿彦耗费了太多精力？”
“有些累，休息一下便好了，”独孤尚避开他担忧的目光，“姑父，我另有事处理，先走一步。”言罢不等云濛再语，匆匆揖礼，转身疾步离开。
云濛默然目送他远去，望着他转过廊檐时发颤的步伐，心绪渐渐下沉。
 
独孤尚急于逃出云濛的视线，当墙壁遮住他身影的一刻，心神松懈，脚下乏力失控，险些跌倒。离歌一直紧跟他身后，此时忙将他扶住。两人才站稳，独孤尚一阵剧烈的咳嗽，暗红的血丝沿着唇角不断滴落，身体虚软靠着墙壁，手指紧紧按住似要碎裂的胸口。
“少主……”离歌担心之下，语中已有哭声。
“我没事。你也不许到外面张扬！”独孤尚喘出口气，慢慢掰开离歌扶住自己的手指，脚步趔趄却很急，朝前面一片枯竭的梅林走去，“不许跟来。”
他的声音虽微弱，然言词间意味冷厉。离歌心中虽甚是忧忡，此刻却只能呆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那片梅林里。
梅树间庭院古旧，夜色下爬出墙头的野蔷薇花开正盛。独孤尚颤抖着手解开门锁，踉跄走向左侧的池馆，刚入馆中，脚下却被上行的玉阶绊倒，一时伏在地上，再无力爬起，只慢慢挪动着身子，靠向墙侧的木架。
月光透门而入，映照着木架里侧摆放的一个银色琉璃瓶，流泽清冷刺人。他伸长手臂，费力取下琉璃瓶，倒出里面的药丸。
“此瓶之中，是治命之药，亦是致命之药。”
五年前的那一夜，父亲教授医术时，神情凝重，这般叮嘱自己。
想起当时自己的无动于衷，只是漫不经心应承了父亲，却全然不知生死之隔的绝望无奈，那样天真纯粹。自己现在回头再看，却如同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扯起唇边微微一笑，月色如水，落在他惨淡的面容上，辨不出悲哀痛恨。盯着掌中药丸望了半晌，他终于闭上眼眸，慢慢将药送入唇间。
致命之药——
他的眼前，渐渐生出晕眩。仿佛无数银光在面前扩散，柔和的光晕间，有飞鹰拍翅而至，蓝羽绯爪，褐红色的眼珠，俨然是一月未见踪影的画眉。
它缓缓飞落，停在他的胸口。头窝在他的衣襟间，不住摩挲。
“你回来了？”他柔声开口，抚摸着它的羽毛，微笑着道，“我不是她，你何必向我撒娇？”
画眉仰首，褐红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眸间似有凄楚，却又无法言喻，哀怨而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狠狠啄起自己的羽翼来。
“我知道，”独孤尚轻轻道，“你去过江左，却没有再找到她，是不是？”他笑了笑道，“我不怪你，就算我现在自己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花梨鹰听不懂他的言语，却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空怅，一时有感，怔怔发呆。过得一刻，又似想起什么，将左爪高举，露出紧攥的紫色绸带。
独孤尚望着那根紫带，良久，才伸手接过。
“多谢你。”他微哑着声音道。握着绸带，一圈一圈，系在手腕上。“我累了，你陪我睡一会？”他摸了摸怀中飞鹰的脑袋，缓缓阖上眼眸。
画眉却并不安分，轻轻呜鸣，仿若生离死别之际的凄楚啼哭。
独孤尚沉默，感受着不断浸湿胸前的黏稠液体，放在飞鹰羽翼上的手指慢慢僵冷。再过半晌，胸前的那抹温热终究凉却下去。
说不清过了多久，他才睁开双眸。
眼前再无那样柔和的银光，夜色孤寂依旧，圆月西移，洒入室中的亮光只余最后一道，冰冷得如同剑锋一般，透着无情的幽森。他慢慢低头，看到画眉阖目卧在他胸前，睡得异常安详。他将它轻轻抱起，羽翼下腹部滴落殷红的液体。他先前为它包裹伤口的纱布犹在，只是如今已被血液染成浓黑一片——
系在腕上的绸带似在不断收紧，他静静抱着画眉，连她的伤感一并带着，沉浸在阴冷寂寞的黑暗中，一夜枯坐。
 
 
<h3>（五）</h3> 
郗彦清醒时，冷月已没，窗外篁影幽深，寒蛩声渐萧零。他手臂略微抬起，扶着榻沿，慢慢坐起。筋骨间寒痛依旧，他轻轻吸了口气，咬住牙关，榻上打坐半晌，才觉胸中回暖。
收住内力睁开眼时，天色已蒙蒙发亮。于是披衣下榻，坐于书案后燃亮灯烛，才要铺平书卷，目光却一瞬僵滞。
左侧书简上紫色澄明，纤细的绸带垂落晃荡，流苏精巧秀长，底端坠着的白玉于烛光下正透着温暖的光华。他呆了良久，才轻轻抚摸过去。指尖碰触到的，正是往日她赖在自己怀中、流窜掌心的似水温柔。
夭绍……
他静默着，紧紧握住发带。
逃亡路上逐渐沉沦颓丧的心绪至此刻才复苏出一丝生机，昨夜独孤尚在他耳边的轻声询问，令他心猛然一颤，这才醒觉，念念不忘的家仇血恨之外，江左的她，仍是铭刻在他心头、难以消磨的一道伤痕。那一日满族灭亡的惨景如血色浓雾罩蔽着他的双目，让他只顾在无能无力的悔恨和怨恼中度日如年，却鲜少再去想起，往昔她陪伴身侧时，独对着他才有的温柔笑颜。
他闭上眼眸，骨髓血脉间冰寒再难忍，也不及此刻的自责与心伤。
“阿彦。”门扇被推开，阴冷的晨风灌入室中，激得郗彦生生一个寒战。他转眸望去，才见云濛负手站在门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绸带：“这根发带，是夭绍的？”
郗彦沉默，将绕指的紫带纳入袖中。
云濛望着他苍冷的容色，想起昔日谢攸夜下赠月出琴时对郗彦的叮嘱，心中恻然，轻声安慰他道：“放心，一定能找到寒毒解药的。”
郗彦仍是静默，低垂眼眸，拾起笔微湿墨汁，于空白的藤纸上写道：“姨父这么早来，想必是有事要说。”
“嗯，”云濛踱入室中，在案旁坐下，“我要离开云中几日。”
郗彦不解地望着他，云濛道：“方才有斥候密报送至前庭，正巧我与贺兰柬早起喝茶，接到密信先看了，才知道柔然第二拨大军已至朔方。禁卫首领长孙伦超为帅，柔然女帝御驾随行，昨夜已在距离阿那纥营寨五十里外设下营寨，且连夜传阿那纥入营觐见。依贺兰柬的猜测，想必两军之战已迫在眉睫。那柔然女帝生性骄傲自负，如今凭着先到二十万军队，十倍于鲜卑将士，想必她心中也没了顾忌。且北朝形势变幻莫测，慕容虔再掌军权，为免后患无穷，她必然会想速战速决攻下云中。”
郗彦沉吟片刻，落笔写道：“姨父是要孤身去柔然军营，游说女帝？”
“不算孤身，”云濛道，“偃真与云阁剑士携带珠宝前日已出了雁门，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能到云中了。”
郗彦想了想，又写道：“柔然女帝运筹长久，五十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怕非钱财可以诱惑。而且一旦得云中城，便可得赤岩山脉千里草原，这样称霸漠北诸族的机遇百年难逢，柔然女帝如何会放弃？”
云濛苦笑：“前途无路，已是绝境。任何方法都要试试的。”言罢起身，温和道：“而且雪魂花毒该与柔然境内的雪山有关，我此行就算一无所获，也可借机探听一下寒毒解药的事。”
郗彦知他去意坚定，便不再相劝，起身将他送出寒园，廊下拐角处，正逢匆匆而至的离歌。
离歌见到二人快步上前，禀道：“云阁主，方才接到消息，偃总管已到城外，正等阁主前去会合。”
云濛点点头，转身轻抚郗彦肩臂，嘱咐道：“最迟明日傍晚我便回来，你好好休息，莫要再思虑过甚，引出寒毒发作了。”
郗彦淡然微笑，目送他疾步离去。
东方曙光乍现，秋露遍沾满庭草木，莹莹然于霞光下滴落，入土悄然干涸，无声无息。
 
郗彦并未再回寒园，让离歌领着到了独孤尚的书房，入室找了几卷医书，自叠叠书架阴影间走出时，室外日渐高升、天已大亮。
书房一侧墙壁上悬挂着漠北疆域图，他抱着书简立在地图前，观望良久。等房外忽起一阵脚步声时，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只见独孤尚与贺兰柬已联袂而至，至门外看到他在，不免都是一怔。
“彦公子。”贺兰柬昨日深夜方从城外军营回来，此刻才见郗彦，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只觉眼前的少年比之当年，愈见清雅俊美，的确是异于常人的风姿。心中感慰的同时，又想起江左一脉与独孤一族殊途同归的命运，不禁暗自叹息，目光望过去时，渐含几分怜悯。
郗彦只当不察，看着独孤尚。他深知昨夜独孤尚为救自己已耗尽了精力，但此刻见到他，眉宇冷峻依旧，面容平静如常，竟无任何疲倦之态，生中顿生疑惑，上前一步待要细察他的神色，独孤尚却侧身走开，微笑着道：“你素来足智多谋，既已来了，也为我想想主意吧。”
他显然是逃避着什么，转身急去书案，衣袂生风。清寒冷香隐杂酒气，淡然一缕，并不深浓。郗彦默然站在原地，望了他片刻，走去下首案旁，静静坐下。
原来便在方才云濛离开前庭来找郗彦的一刻，贺兰柬收到第二封斥候急报。阿那纥在柔然女帝的营中逗留不过半个时辰，寅时就回到柯伦河北岸的营寨。卯时三刻，下令拔营退后二十里。前方斥候诧异于敌军举动，潜入深山登高远眺，方才发觉，阿那纥亲提一支骑兵，已在夜色下悄然疾往西北。行踪诡秘，且率众而去的军队不下万人，斥候难辨他的意图，忙急信报与云中知晓。
兵戈相对，相鏖数日，如今却忽然退避二十里，且兵进西北，贺兰柬未曾多思，便知柔然人想要绕过赤岩山，自青鹘草原背袭云中。若当真让柔然人此计得逞，云中城将被两面合围，到时鲜卑军队前无去路、后无退路，据城而战，行动受限，兼之兵力悬殊，如此，唯余死路一条。
“绝不能让阿那纥安过青鹘草原，”贺兰柬望着地图道，“柔然此次行军，需绕过赤岩山、岐原山两大山脉，赶至青鹘草原，最快也需一天一夜。如今我军兵寡，对阿那纥此行唯有智得，不可力敌，以免损伤过多，更免大挫士气。”
独孤尚道：“若要智得，唯有出其不意，于半途埋伏偷袭。”他沉吟一刻，自地图上收回目光，看向贺兰柬，“柬叔一向对漠北地势了然于胸，应该知道阿那纥西进的路上，何处地势易藏伏兵。”
贺兰柬想了想，道：“岐原山硖石涧。”
独孤尚点点头：“我这便回军营，让轩领石勒、狼跋率军去岐原山半途拦截。”
贺兰柬疑惑：“少主为何不亲自去？”
“我另有要去的地方。”独孤尚站起身，待要走时，室中一直沉默的郗彦亦起身相随，清风一般，淡然安静，行在他身侧。
“阿彦，”独孤尚无奈止步，双眉微皱，“我是要去军营。你伤势未好，不可操劳，留在王府歇着。”
郗彦神色淡冷，双眸盯着他，忽然一笑。
“你的伤也未好，你留下。”他张了张唇，无声道。
独孤尚脸色微变。郗彦将捏在手里的藤纸递给他，不由他再劝阻，转过身，先他一步出府，跃上坐骑，扬鞭甩下。阳光下青衣淡渺，翩然如惊鸿远去。
独孤尚垂眸，望见纸上的字，一时愣住。
“那药能致命，不可依赖。昨夜你必不曾合眼，若现在再不休憩，晚上奇袭敌营何人能领军？先休息一日，军中诸事我会为你安排妥当。”
 
暮色潇潇，独孤尚立于梅林间，望着远处的古旧庭院，晚霞下蔷薇色泽鲜丽，微风中花朵轻颤，翩跹艳美，透着无尽的诱惑。
他咬着牙，手指紧紧攥住身旁树枝。胸间隐痛，全身乏力，还有脑海中愈发叫嚣疯狂的急躁和焦灼，都在蛊惑着他、促使着他，令他茫乱，令他不由自主地便想着，再度跨入那座庭院里，吞下那粒药丸。
他竭力忍耐，想要决绝转身。然而刚动一动，便觉周身筋脉间已渐渐生出无数嗜血的幼虫，钻入他的骨髓，吞噬他的血液，仿佛灵魂正坠入无尽的深渊，折磨着他不断颤抖。
罢了吧。
他想起在桑乾听闻血染马邑的悲伤，想起雁门城楼上得知父母双亡的绝望，想起得知云憬逝去的不忍，想起夭绍至今未醒的心怜，诸感交杂，几欲疯狂，手指狠狠一握，折断的枝木刺入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痛楚之下狂乱不减，反而更深。他再也控制不住，闯入庭院，走入池馆取下琉璃瓶，倒出药丸。
“最后一次。”他在迷乱中恨恨咬牙，隐生的一抹懊恼沉没于翻涌而至的欲望下，张口吞下药丸，靠着墙壁，不断喘息。
“你吃什么？”高大的人影伫在门外，一贯悲悯的声音在灼心的忧虑下不再纯净，红尘喜怒杂于其间，再也无法淡然。
“师父？”独孤尚望着暮霭下飘然而至的雪白僧袍，微有讶异。一时气息未稳，只努力忍着眼前渐生的晕眩，口齿不清道：“你……何时回来的？”话音落下，胸前却突然一阵火燎般的疼痛，支撑不住，身子倚着墙壁渐渐滑倒。
“善哉。”竺深轻轻而叹，将他抱起，疾步赶往前庭。
贺兰柬正在堂上等独孤尚同去军营，见到竺深带着他这般到来，怔在当地。竺深望见他，脚下亦是一滞。两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间，往事瞬间明了。贺兰柬下意识按住胸前的伤口，笑了笑：“总算和大师再见面了。”
竺深目光低垂，不言其他，只将独孤尚放在榻上，吩咐贺兰柬：“他吃了寒食散，快取温酒来。”
“什么！”贺兰柬凛然一惊，望着陷入昏迷、脸色通红的独孤尚，愣了片刻，才重重一跺脚，转身急急离去。不一刻，捧着温酒回来，灌入独孤尚口中，等他面色渐冷，方才透出口气。
“他怎么会沉迷上那害人的东西？”
竺深松开独孤尚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想是为谁疗伤，尚儿运力过甚，筋脉皆损，一时半刻恢复不了，当前鲜卑诸事又这般紧急，只能用此下策了。”
贺兰柬忧心忡忡：“可我听说，但凡吃了这种药散的人，大多戒不了。”
竺深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他不是常人，他能做到。”
此言过后，堂上一时沉寂。竺深站起身，面对贺兰柬，才要开口，贺兰柬已道：“大师道法精深，必超然尘世外，牵挂纠葛、悲欢离合，都是我们凡人的事，与你并无干系。”
竺深容色祥静，望着他片刻，轻轻颔首，不再多说，背负起独孤尚，自去内庭。
 
独孤尚如今昏沉不醒，深夜偷袭敌营再无合适领将。贺兰柬唯恐郗彦独在军营难以应对，带着贺兰无忧正要出府赶往军营，却见东北方向灯火忽盛，夜风掠过耳侧，隐隐传来铁甲铮铮、刀剑铿锵之音，不需仔细辨觉，便知是兵动的阵势。
贺兰柬念光飞转，惊出一额冷汗，忙骑上马背，疾往城外。
翻越过一座矮丘，暗夜下视线逐渐开朗纵阔。苍原间劲风冲背，吹得他病弱的身躯如枯草飘摇。他勒紧缰绳，望着远处草原上铺天盖地、红烟撩腾的火束，僵愣好一会，等恍过神时，却也正是魂飞魄散虚软之际。
“叔父……”贺兰无忧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只觉夜下冷月无声，正衬着那些杀气腾腾、潮流般淌过柯伦水的铁甲寒光是怎样的狰狞可怖。他紧随贺兰柬身侧，颤声道：“叔父，这么多、这么多柔然人，怎么办……”
贺兰柬闭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心神，待要赶往营中，前方一骑飞冲而来，至他身前停下，马上士兵气喘吁吁道：“贺兰将军，柔然大举来袭，拓拔少将军方才飞鹰传信回来，说岐原山下并未等到阿那纥。”
调虎离山之计！贺兰柬恨得舌根啖腥，想起拓拔轩前往岐原山截断阿那纥乃是自己的主意，胸口更似被闷锤重击，心头一恸，张口便吐出鲜血来。
“叔父！”无忧惊恐叫道。
“没事。”贺兰柬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道，“你速回城中，让乞伏族老禁闭城门。再击鼓敲钟，齐结城中所有族人，各持利器严阵以待。”言罢也不顾原地兜转着马的贺兰无忧听没听清，挥下马鞭，与那位士兵迅速赶往军营。
 
贺兰柬至营前才发现，军中将士并未出现自己想象中的慌乱。除却拓拔轩带走的一万骑兵外，剩余的两万将士从容进出营寨，正有条不紊地部署防线。
他心绪微缓，爬下马背，抽身走到哨台，登高细察地势。
夜空清冷的月色已被连绵百里的火光熏得微红，光亮洒照下来，似罩着一层雾般，说不出的氤氲朦胧。
贺兰柬左顾右望，正沉思对策，忽闻三十里外猛然呼喝声大作，厮杀声骤然激烈起来。他吓了一跳，放眼望过去，不禁暗中诧舌。时隔一日而已，柯伦河南岸竟凭空多出三道长达数百丈、纵深数尺的沟壑，营中精锐的弓箭手亦分成三拨，于沟壑间静静埋伏着。等先行淌过水的柔然武士闯至两百步内，便高举弓弦，箭如泼雨，密密麻麻射往敌人的铠甲。
暗夜里箭镞燃火，借着风势射过去，即便不能射穿柔然人的铠甲，那些火星跌落时却能触及铠甲下的衣袍燃烧起来，烫得柔然将士惨呼连连，阵形大乱。纵有骑兵在密集的箭雨下穿过的，冲至沟壑前，亦被早已备好、两端紧紧拉扯的铁链勾绊在地，等他挣扎着起身，冷箭难防，已入脖颈。
柔然将领想必也未料到鲜卑人是这样严密谨慎的提防，一时被火箭阻拦于半途，再也没有先行冲越河流的嚣张气焰。
贺兰柬提在心头的一口气慢慢沉回肺腑，转过身下了哨台，疾步走往中军行辕。
“彦公子！”他撩开帐帘，大步走至帅案后撑额沉思的少年面前，双膝一曲，跪在他的面前，“此次危机都是我贺兰柬疏忽所致，若非彦公子防守得当，鲜卑一朝灭亡，我纵死千百次，也难赎罪孽！”
郗彦忙将他扶起，摇了摇头。他张口无声，目中一黯，沉寂刹那，才侧身取过笔，在案上写道：“沟壑之事乃尚在军中留下的军令，今早我至军营，想着若他今夜奇袭敌营回来，半途无掩护，怕是危险，所以才让将士们赶着挖掘出三道沟壑。”笔端顿了顿，又写道，“只是不想人算不如天算，柔然人用的是暗度陈仓的计策。柬叔也不必过于自责，我已让轩领兵从岐原山径入赤岩山脉，只要我们能支撑到明日凌晨，轩必可自后方杀到解围。”
“明日凌晨？”贺兰柬想着柯伦河北岸绵延不绝的铁骑，微微叹了口气。
郗彦自也知道两军悬殊下的艰难，沉默片刻，又行书问道：“尚呢？”
“少主他……”贺兰柬欲言又止，面容苦涩，半晌方轻轻出声，“他误食了药散，此刻正昏迷着。”
郗彦眸色微沉，僵立了一会，慢慢将笔放下，转身入了里帐。贺兰柬虽奇怪他的举止，却也没有多问，见书案上有一封密函尚未开启，拿在手里正要打开，帐帘却猛地被人掀开。
“少主！”钟晔不管不顾地闯入帐中，边走边道，“你要的七千骑兵，已在营外集结完毕……”说到一半言词哽住，看着帐中帅案旁站着的贺兰柬，愣了愣，“怎么是你？我家少主呢？”
“里帐，”贺兰柬道，“那七千骑兵集结了要作什么？”
“少主说今晚计划不变，等尚公子来，还是要从赤岩山中的秘道偷袭去柯伦河北岸，先去他们军营放把火，避开阿那纥一部的锋芒，攻袭长孙伦超的右翼。”
贺兰柬闻言思了一刻，点头道：“此计的确不错。阿那纥提前来的朔方，已修军养息多日，士气正盛。而长孙伦超一部日夜兼程、行军疲惫，且顾着女帝的安全，精锐都在中军，两翼防守必然薄弱。以今晚严峻的形势，只要将柔然大军突破一个口子，便能有缓冲的余地。”
钟晔笑道：“是，我家少主也这么说。”言罢左右四顾，“尚公子还没来营中？”
贺兰柬抿唇不语，钟晔看出他静默之下的忧虑，皱起眉：“尚公子没来？那何人领军？”话音落下，忽听脚步声自里帐而出，转过头，盯着那身着玄黑铠甲的少年，脸色一变：“少主，不行！”
贺兰柬亦急急劝阻：“彦公子，你的身体……”
郗彦面色冷冷，并不听他们多说，执了独孤尚悬在帐中的佩剑，大步出营。钟晔心中无奈，长长叹息了一声，只得紧随他身后，出了营领兵潜入夜下，悄无声息沿着赤岩山脉纷乱迷迭的山间小道慢慢靠近柔然大军的后方。
帐中，贺兰柬望着骑军卷尘而去，看着那道重墨阴翳消失在高耸的山峰后，怔立半晌，才想起手中的密函。打开一看，眉宇凝住，良久才苦笑道：“难怪她这般地等不及，原来如此。”
 
纵有沟壑相阻，纵使郗彦率领的骑兵已冲破长孙伦超一部左翼防线，但毕竟是寡难敌众，且是这般悬殊的对抗。柔然二十万众，夜色铺盖蔓延如同滚滚不绝的潮水，一波尚未平静，另一波已以更汹涌疯狂的姿态奔流袭至。
夜过子时，柯伦河南岸第一道沟壑防线被突破，柔然将士的铁骑践踏着沟壑下鲜卑武士的身躯，血雨腥风中如虎狼逐原，冲往第二道防线。
箭雨虽又拦截了一时，然而军中兵器短缺，一夜用箭数十万支，部分箭手的箭囊已然空空无物。唯有自沟壑中跳出，拔出弯刀，与柔然骑兵短兵相接。
贺兰柬站在哨台上眼睁睁望着前方一拨拨倒下的鲜卑将士，双眸赤红，于烽火硝烟间猛咳不止，气喘之下，胸前的伤口怆然而裂，伤痛与心痛一起，折磨着他的思绪，刹那唯觉生不如死。
 
丑时，第二道防线终被突破。
丑时三刻，攻击长孙伦超一部左翼的郗彦等骑兵因没有后援，不得不在对方潮涌而至的大军前退入赤岩山中。
寅时，柔然女帝銮驾过柯伦河。
卯时，第三道防线已岌岌可危……
 
兵众死伤无数，营中可战人数已不过两千。且兵器匮乏，再无支援。东方墨云下，晨曦染亮的天色并不能使烽烟四滚的战场透出一丝清澈的光明。贺兰柬疲软的身躯靠着哨台上的木柱，双目望着远方，自少年时跟随独孤玄度身边，纵横草原、奇谋无数的他，此刻竟再无计策可想。
一时闭了双眸，咬破的唇血色漫流，衬着灰败的脸庞，呼吸渐短，生气渐无。
“贺兰将军！”身旁哨兵忽然大喊，摇着他的身体，伸手指着后方，“你快看！”
贺兰柬筋疲力尽，微微睁开双眸。等眼前视线慢慢清明，他瞪大眼睛，趴伏着哨台的栏杆，心绪激荡起伏，泪水夺目而出。
“杀！杀！杀！”
呼喝声震天撼地，成千上万妇孺老弱涌出云中城，手持弯刀等利器者不过少数，大多的人却是徒手空空，手挽着手，冲往这边硝烟蔓延的战场，于第三道防线和军营之间，以血肉之躯筑成坚厚的壁垒。无数苍鹰在空中翱翔，自四面八方聚拢于赤岩山顶。柔然军营被燃烧的滚滚烈焰炙灼天空，照入苍鹰的眼眸，戾色暗红宛若食人幽魅，伴随着天地间忽起的一缕笛声，俯冲而下，噬咬柔然人的面庞，血雾喷薄，颊生窟窿，人间战场顿成地府炼狱。柔然大军先前再恃武傲战，此刻对着云端间神出鬼没的苍鹰，却是束手无策，抱头逃窜的同时，鬼哭狼嚎的叫喊充斥整个苍原。
“呼——”箭镞夹风，厉啸破空，黑金色的光芒在晦暗的战场划出耀眼的光芒，直直刺入銮驾前一员大将的头颅。
“护驾！护驾！”惊慌的呼喊中，柔然统帅阿那纥与长孙伦超忙自不同的方向赶来。
“扑、扑——”
无论柔然将领在密麻的人群中如何躲避，那从天而降的利箭迎面袭来，夺命追魂，竟皆无虚发。
满战场的人都是惊愕，抬头，才望见赤岩山最高的山峰上，黑衣飘飞如烈焰张扬，那少年手持硕大的金色弓弩，拉弦如满月，静静望着山脚苍生，那一瞬的威仪，如同神祇入世。
柔然众人倒吸冷气，相距这么远，就算军中最孔武的射手也难发箭够及山峰的一半。所有人唯有在鼓荡耳膜的箭镞鸣啸声中暗自祈祷，感受着那利箭不知何时会自头顶削发的恐慌，听着那时不时便在军中爆发出的惨叫，冰凉的手脚不住颤抖。
“陛下！”忽有人惊叫。
众人转头，方见山顶的箭镞再次飞落，不偏不倚，已斩断了女帝的王旗。
女帝勃然大怒，掀起明黄的帐帘，刚要探出身体，一支利箭又已飞至，擦着她的手臂，穿透銮驾，射入了车架外女官的胸口。
“陛下驾崩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出来，柔然将士登时大乱。
女帝捂住流血的手臂，手脚冰凉，怨气难平，待要走出銮驾平定流言，赶至这边的长孙伦超却伸手拦住她，低声劝道：“陛下，那少年箭法诡异，从无虚发。陛下不可因一时之气，坏了柔然百年基业，请千万保重圣体。且如今柔然南部诸族长老趁机生乱，融王殿下又突然离开王城，国中诸事皆乱，陛下若不撤回，后方难保安稳。至于夺云中之事，来日方长，以后再做图谋也未为不可。”
女帝气苦，心中万分不甘，但想起方才那一箭惊魂的力道，却又无可奈何。沉默良久，才道：“撤退。”
“是。”长孙伦超随即挥舞后撤的旗帜。
众将士见明帜撤回，只道女帝当真已死，人心晃散，再不敢恋战，争先恐后，退往柯伦水北岸。
岂料到了北岸，面前却是铁骑森严。原先的营寨早已付之一炬，等候在此的，是乌泱泱不下万人的鲜卑骑兵。
拓拔轩纵马当先，望着惊惶失措的柔然将士，冷笑道：“血债血偿，就想如此逃走，不可能了！”言罢高举弯刀，拍马疾奔，率先冲入柔然军中，人马过处，刀锋血影，超度万千亡魂。
 
血战至暮，柔然军队半数仓皇东逃，剩余未曾逃脱的，亦是不留一个活口，尽数被拓拔轩部下所灭。鲜卑族人目睹一日激战，等终于缓过神重望眼前山河时，方才记得仰头瞻望。透过弥漫苍穹的烽烟战火，他们在泪光中看到，那站在山头的少年，巍峨峙峙如昆仑玉峰。
“山苍苍兮水漓漓，
天无涯兮地无边。
举头仰望兮玉昆仑，
九拍怀情兮君何在？”
不知是谁带头开口，轻轻唱出鲜卑流传百年的歌谣。诸族人在感怀下含泪微笑，挽着身旁人的手臂，在暮风下接着那人的歌词，慢慢唱道：
“烽火连光兮，苍鹰长啸，
沙场征战兮，儿郎难归。
红日朝朝兮，塞门洗兵，
北风夜夜兮，霜卷铁衣。
三箭破风兮，天山定，
胡骑长歌兮，战关绝！”
 
山顶的少年在歌声中缓缓低头，看着长风拂过万里苍原。
日落西天，血色漫漫。他的路途，从今修远难望。

番外 我歌且谣
<h3>（一）</h3> 
北朝元康三年初夏，昆仑山积雪消融时，我跟随远道西域的云氏商旅回归中原。
穿行漫漫戈壁无垠沙漠，一路上西风寂寥油云生荒。我坐在驼背上行这段颠簸的路程已有半月，肆虐风沙刻入筋骨的疲惫丝毫无损我满载而归的欢喜。驼铃叮叮当当晃荡清脆，胡姬指弹琵琶歌喉婉转，我闭眼倾听，依旧觉得自己是身处葱岭的林海、乌孙的河畔，当然也有那么一刻，在胡姬骤然轻柔的歌声中，我也格外思念万里之外山河如画的江左。
行近敦煌城时，偃真遥遥看到偃长青领着数十剑士等候在城墙下，忙喝止胡姬的歌声，苦笑着对我道：“看我父亲这阵势，此番怕是饶不了我了。”
城下剑士手按长剑面容整肃，确是严阵以待的模样。我心中兵荒马乱，却依然微笑安慰他：“既来之，则安之。”
离城门百步之遥，偃长青一振袍袂大步迎来，深揖于驼前：“见过女君。”
“总管万万别多礼！”我跃下驼背扶他起身，含笑殷切，“徵在贪玩不归家，这一年多有劳总管为我善后，想必也是多亏您在爹娘和兄长面前为徵在多多美言，这才不见有云阁剑士追去西域将我提拿捉回。”
偃长青听着此番话嘴角隐隐抽搐。偃真站于一旁竭力忍笑，双手轻举，朝我暗中做了个拱手敬拜的动作。
偃长青积存已久的怒火应正急寻发泄的目标，眼角余光瞥到他的小动作，顿时恼意勃发，怒斥：“女君跟着你西出玉门关，走了一年有余，你竟不知回报？你可知侯爷和公主为此事有多着急？云阁剑士为此奔波四海到处寻人，又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是孩儿的错，请父亲责罚。”偃真颇识时务地跪地领罪。
偃长青对他毫不顾惜，挥了挥手，让身后两名剑士将偃真五花大绑。
毕竟我才是始作俑者兼罪魁祸首，偃真何其无辜？我忙求偃长青：“总管……”
“女君不必求情。”偃长青截住我的话，“女君既无错，那便是偃真的错。”他看着我，目光深晦冷漠，“总有一个人为此事负责，不是吗？”
此姜老辣，此计亦“狠毒”，此话更听得我双颊通红，同时心中惶然忐忑：连偃长青都是如此愤慨，那江左等待我的将是何等滔天大怒，不想也知。
我愧疚地看了一眼偃真，却发现他笑容朗朗，坦然受两名剑士推拥而去。
他是偃长青的亲生儿子，也是此去西域打通昆仑沿脉商路的功臣，我料想偃长青不会真的将他严惩，便勉强定了定心神，跟随偃长青行入敦煌城。城中云阁馆舍一切齐备，我歇下洗漱，用膳前听人来报偃真受鞭笞三十后被押入阴冷地牢，且偃长青命人滴水粒米不允送入。我赫然一惊，这才意识到偃长青对他儿子的惩罚竟是动真格的。
我忙去找偃长青，拿出厚重的商旅图志以及此行西域以东朝名义与诸国定下的种种商贸约定，意欲和他讲明道理。谁知偃长青却是水火不侵，端坐那里岿然不动，在我费尽口舌后缓缓问：“女君说完了？”他微笑着奉上热茶汤，又道：“女君长途跋涉肯定累了，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总管，”我皱眉，“偃真此行有功云阁，更有功国家。他是功臣，不应论罪。”
偃长青道：“功劳于国，非于家。于家，他有罪。再者，我身为父亲，教训儿子从不谈功劳与否，只谈对错。”
我已无计可施，只能问：“那我给偃真送膳食，你拦是不拦？”
“女君想送，无人敢拦。”
“那我要给偃真松绑呢？”
偃长青的回答愈发风轻云淡：“女君可以松绑，我可以再绑。”
我终于无话可说，眼睁睁看着偃长青在案前含笑施礼，甩甩衣袍潇洒而去。
 
偃真被禁锢囹圄，连上路也是坐在木栏四围的囚车里。偃长青是云氏总管，阿爹平日也要礼敬他三分，他的命令我不可能驳斥，更无权干涉，唯一的义举只能是骑马跟在囚车旁，顶着中原越来越烈的日头陪着偃真一路说笑。
一日乌云乍现，遮蔽晴空，硕大雨珠随着天际响雷骤然而降。偃长青请我登车避雨，我充耳不闻，拿着侍女送来的斗篷罩在偃真头上，笑问他：“还记得去年在栗戈吗？那时也是这样的泼天大雨说来就来，我们在草原上试马无处躲避，索性也就淋了个畅快。”
偃真微笑不言，平日冷峻的面孔因雨水淌流其上，竟显得十分柔和。
偃长青长声叹息：“罢了，两位祖宗请一同上马车避雨，既曾共苦过，也就不要错过这个同甘的机会。”
他这只是权宜之计，且话里讽刺依然，并非彻底的宽恕。我学着他那日离去的潇洒，扬扬眉道：“总管不必担心，这天太热，我心也烦躁，淋淋雨能降火平气。再说了，这雷雨下不长，等待会雨停我们又要出来，来来回回的折腾实在太麻烦。”
偃长青脸色发青，瞪我许久，才咬着牙道：“两位祖宗上了马车就不必再下来了，如此，女君还要淋雨吗？”
北方炎夏的倾盆大雨总是风与雷并至，我身上衣薄，被雨一淋又受风寒，不免频打喷嚏。想起那次在栗戈淋雨后高烧数日的痛苦，此刻听闻他的话，我忙摆了摆手，二话不说先登上车。
偃长青向来说话算话，随后也从囚车放出偃真。偃真并没有跟进马车，而是披上斗篷戴起斗笠，策马行在车旁。我喝了两盏热水，平息身上寒潮后撩开竹帘看雨势时，无意见到他那两道比平日突显深邃的目光。
他正望着我，脸上已无先前的笑容，神色却因此显得更为诚恳。他低声说：“谢女君援手。”
我摆摆手：“你我何必客气？再说，这是我欠你的啊。”
确实，北朝元康元年的深秋时节，我自东山云府逃离北上，沿途跟随由他带领的云氏商旅，越怒江而至中原，越济水而达塞外，越玉门关而去西域，至今已近两年。此行一路见识的风土人情，远非书简文字可以道尽，更非二年前那个禁步闺阁的小姑娘可以想象。而这一路若非他的保护及庇佑，我兴许早已半途折返，亦或客死他乡——这毕竟不是天下一统海晏河清的盛世。所以我是那样感激他，正因他的宽容和陪伴，我才有机会知道天地原来如此之广，世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原来如此之多，那些稀奇古怪的食物、首饰、屋舍、庙宇、礼仪、器具，每一处对我而言都是稀奇，而这些稀奇，必会是我此生难得可贵的经历。
只不过我此时尚未料到，原以为在遇到偃长青后就提前宣告结束的旅程，其终点仍在远方。那段最珍贵、最意想不到、并牵连我此后一生的经历，正于不远处的雍州等待我。
 
元康三年七月，云氏商旅车马辚辚穿过祁连山脉，行出函谷关，到达雍州治所永宁城。
时任雍州刺史为北朝开国来最年轻的封疆大吏，即便我对北朝政局从不关注，可当听到这位雍州刺史年纪尚未弱冠时，也不免好奇心大盛，私下请教偃长青：“难道北朝官场竟是如此儿戏？就算出身世家一身锦绣，但我们东朝各州刺史也绝无此等稚子。这位雍州刺史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北朝皇帝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量让他独当一面？”
偃长青摸着飘飘长髯，神情颇有些高深莫测。他的回答吝啬且含蓄，只说了此人的身份：“此人姓独孤名玄度，是有王爵在身的鲜卑一族之主。”
仅这一句话的回答便足够了，我虽不谙北朝政事，却也听阿爹提起过北朝胡族权贵间的倾扎。北帝如今以刺史高位授予功劳未曾彰显、只荫家族荣华的富贵少年，看似眷宠无限，实则四面楚歌。如此高不胜寒的位子，环身皆豺狼，叫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如何应对？我吃惊于北帝用心良苦，亦心惊胆战于北朝险恶的政局，更不自量力地为这陌生少年犯起愁来。
在我揉着脑袋唏嘘长叹时，偃长青已躬身退出了庭外，自去忙他的事了。
 
雍州永宁是南北通衢之地，云阁在此事务繁多，昨日入城时偃长青便说此地铜矿开采屡遭难题，要多逗留两日。我是大罪在身近乡情怯，自是盼着越晚回江左越好。可我也知道，不管再怎么逃避，自永宁南下，快则五六日，慢则半月，迟早会渡江回到东朝。
满心忧虑无法排解，偃真见我坐立不宁，建议出府散心。云阁剑士受偃长青的嘱咐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在永宁城里闲逛了逛，不过半个时辰，便架不住来往行人看着我身后乌泱泱随侍的惊慌眼神，郁郁寡欢又回了云阁。
无所事事闲暇到傍晚，我坐在云阁最高的雅室内，看着落日霞彩浸没满城，由耀眼金辉到浮光渐冷，继而一丝丝光束抽离，漆黑入夜。街巷灯火通明时，偃长青笑容满面地从外回来，身后跟着一位陌生的青衣少年。
我在楼上看得清楚，偃长青让云阁主事领走少年后，难得和颜悦色地对偃真说了几句话。这是回归中原以来，偃长青首次对偃真露出笑容。
我心中诧异，晚膳后去找偃真问缘由，才知偃长青那是得才心悦，偃真不过稍沾喜气而已。
偃真说，那少年姓顾，永宁城外铜矿上悬吊数月的难题因这少年献策而顺利解开。偃长青和这少年详细聊过，对“他”很是推崇，告诉偃真此少年文武皆精，不仅知晓为商之道，便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都不在话下。当然，偃长青最看重的是这少年有急智，堪为大用，准备带回江左引荐给我阿爹。
我啧啧称奇：“原来在江左听人说当朝玉妃就如何如何惊才绝艳是女中丈夫了，不想如今在北朝也能遇到这样的女子。有机会我倒要和她好好聊聊，耐心求教。”
“女子？”偃真不明所以，“哪个女子？”
“笨啊！”我斜眼瞥他，“你见过那样秀美的少年？”
方才我俯栏而望，恰遇那少年抬头四顾。“他”对我轻轻颔首从容微笑，皓齿明眸，芝兰秀雅，如此脱俗美貌的姿仪岂是男儿能有？
 
她姓顾，名舜华。
姓是从偃真口中得知，至于其名，却是从当晚一个闯入我闺房试图劫走我的贼子嘴中听来。
自入雍州已来，我几晚失眠。这夜明月澄澄，银辉穿透帷帐映照榻上，皎洁之光令我倍加想念旧日东山的霁朗夜色。阿爹阿娘不知身体如何了，我离家这么久不传音讯，想必已伤透了他们的心。不过好在我还有个阿兄，云濛虽然总是不声不响得像个闷葫芦，不过关键时刻还是颇有眼色。我心内长叹，抚摸冰冷的榻沿，愈发觉得处境堪怜。
翻来覆去，辗转累了，我瞪大的双眸终有些松懈下来，疲惫闭眼之际，忽觉有清风入室。那是极轻微的声响，如落叶飘坠。我生来耳朵灵敏，将这片“落叶”随后的动静听得丝毫不差。他想必不是毛贼，对满室珍宝器具毫无顾念，只是悄步行到榻前，随后长久不动。我将眼微睁开一条缝隙，看到纱幔外一道模糊而又高大的身影。一只手伸入纱幔靠近我胸前，我紧紧皱眉，正想着是否要跳起来给这登徒浪子致命一击时，耳边却听他低微叹息了一声：“舜华……”
我略愣了一下，便是这瞬间，他手指如风，点了我的穴道，将我裹在锦被里扛到肩头，夺窗跃入茫茫夜色。
我好气又好笑，好气的是平日紧盯我行迹的那些剑士此刻不知所踪，好笑的是这贼子冒险来劫人，却不认真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舜华。
他轻功好到超出我的想象，挟持着我烟云一般荡出防守严密的云阁。院外树林里停着他的坐骑，不需他吹哨呼唤，便踢踢踏踏小跑过来。这是匹毛色匀美、体态矫健的大宛名驹，我正对他的坐骑艳羡不已时，身子一轻，却被他丢上马背。
他随即跃上来坐在我身后，敲着我的头直叹气：“你重了不少啊，抱你走一路居然累着我了。舜华啊舜华，不是我说你，你在外这样逍遥，可想过洛都被你捅破的篓子我和阿兄费了多少力气才收场？你也别怪我这次出手鲁莽劫你回去，要知道你这次把阿兄得罪大了，你要不先回去赔罪，等他过来找你，可就没好下场了。”——啧啧，这贼子想必很是顾念这叫“舜华”的女子，语气既温柔又宠溺，只是手下没轻没重，可怜我的头被他敲得直疼，而且他居然说我体量重……
难以原谅，不可原谅。
我仰天望月，恨得直咬牙。
永宁城深夜寂静如空潭，马蹄踏踏，如石溅深水回声不绝。他纵马一路向北，途径一座高大府邸前猛地勒马止步，低声自语：“要是请玄度为你书信一封求求情，想必阿兄的怒气也能平息些。”
他语中踌躇，似难决断。我这时已运气解开了穴道，便出声帮他拿定主意：“既是如此，那我们下马进府吧。”
怀拥着我的身体骤然僵硬，在他消化清楚自己劫错人的事实前，我扳开他铁钳一般的手臂，裹着锦被跳下马，斜眼瞧着这个贼子。这夜月光应是太过粲然，竟将他妖里妖气的面庞描绘得如此精致，雪白的肌肤，深邃的五官，上天将他的容色笔笔刻画臻美，甚至还给了他一双并不常见的绿色眼珠。
他瞪着那古怪可笑的绿眼看我，眼神如此茫然震惊。
见他这样的反应，我倒是宽容起来对他微笑：“阁下是胡人？”
“你是谁？”他盯着我，绿眼珠里迷茫的雾气散去，寒光乍现，试图透出十分凌厉的气势。
我顺势在锦被下做瑟瑟模样，很无辜地说：“我不是阁下认定的舜华吗？”
“你！”他恼羞成怒，挥袍下马，冷着脸站在我面前，“你究竟是谁？除了舜华，云氏庄园里还有第二个女子？”
他身影确实是高大，压迫过来有山岩倾倒之威。我退后两步，艰难地维持笑容。
“你认识这个吗？”我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箭，在他眸色蓦然变深时，手臂用力一挥，将令箭抛至上空。
砰一声，五色云彩绽放于夜空下，往四面冉冉飞逝。
“云氏族主的令箭？”他倒不是孤陋寡闻的人，不敢置信地打量我，“你是——”
我披着锦被，纵是动作滑稽，依然福身一礼：“云徵在见过慕容二公子。”
北朝朝廷里能亲切称雍州刺史为“玄度”的，又是碧眸胡人的，唯有慕容氏的人。据我所知慕容氏年轻一辈有兄弟二人，他适才口口声声说兄长如何，那他的身份便唯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慕容氏的二公子慕容虔。
“云徵在？”他脸色乍红乍青，不知是尴尬居多，还是恼恨居多。
我看着夜空中五色云彩缓缓消逝，笑道：“公子出师未捷我很遗憾，不过，云阁的人就要来了，公子要在这陪我一起等吗？”
他抿紧唇角瞪我良久，不置言语。
 
我骑着慕容虔的良驹，披着他的黑绫斗篷，与率人赶来营救的偃长青半途相逢。
偃长青见我这般装扮，不由深深皱眉：“女君深更半夜出府做什么？还发了那样紧急的讯号？”说着他又瞧中了我的坐骑，目光一亮，“这等难得的千里马，女君从何得来？”
我轻描淡写地解释：“有个贼人想要入云阁行窃，被我察觉，追踪了一路，他逃不过去，便拿这马贿赂我啦。”
“什么？”偃长青听得满脸困惑。
“那贼人如今也逃之夭夭了，总管不必顾虑。”我微笑说，“不过我追了他一夜却是累了，总管请允我先回去休息吧。”不等他再言语，我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拔地而起腾云驾雾，倏忽将所有人甩在身后。
长久失眠的症状因此夜的折腾不治而愈，我这后半夜睡得太过香甜，翌日侍女喊我起床时就不免困难了些。我好不容易振作精神下榻洗漱，刚走出室外，便遇到偃长青遣来小厮催促我赶快上路。
我在弥留的睡意下直陈不满：“总管不是说多留两日？为何出尔反尔？”
小厮诺诺道：“这个……总管说永宁的事情都办好了，为免侯爷和公主担忧，自然要尽快回江左。”说完，他便闪闪缩缩绕开我，自去指使侍女们将行李抬出院外。
偃长青办事雷厉风行，绝无容我说不的余地，连早膳他也着人送到马车里，请我上车用膳。我不甘不愿走出庄园外，看到晴朗的日色铺溢漫道，偃真正指挥商旅排列车马，而昨夜我得回的那匹良驹也在其中，一白衣瘦削的少年正站在马旁，摸着它的鬃毛，神情略有怔忡。
我心中一动，走上前寒暄：“顾姐姐，这马看起来和你很有缘呢。”
舜华并没有纠正我的称呼，只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流转在我的脸庞上，须臾，微微一笑：“敢问一句，女君哪里得的马？”
我大大咧咧道：“昨天遇到个意图劫人的笨贼子，被我吓跑了，这马就留下来啦。”
“是吗？”舜华莞尔一笑，夏阳照着其清澈秀美的眉眼如玉石璀璨，我看着一时竟移不开目。
从小到大，我身边都是臭小子居多，即便有郗家绋之、敏之为伴，但她们是亲姐妹，我却是表的，平日看着她们手足情深总是眼热。好不容易眼前出来一个舜华这样的女子，风姿谈吐不下绋之阿姐，我心中爱煞，忍不住拉着她手问：“姐姐真的要和我们回江左吗？”
舜华望着青林之上无垠碧空，语气悠长深远：“师兄说江左山水流光、人文极昌，我想去见识见识。”
“甚好！”我握着她的手不胜欢喜，“到邺都后姐姐就住在云府，我从此也就有自己的姐妹了。”
 
南下至兖州许郡，眼看过了襄城就到怒江边了，不料路上又生枝节。
车马行出襄城时忽遇盘查，守城士兵对云氏商旅绵延数里的商货要求一一开箱检验，看有无夹带私货。偃长青押着这批货物连过北朝五州，临了却在此被摆一道，自然很不高兴。而且天色将晚，今日若不过江就要再羁留一日，偃长青不愿折腾，便和守城将军好话说尽。岂料对方眼色全无，硬是挥令士兵拦下整支商旅，喝令货箱打开，由他们肆意搜寻。
我这日为了逃避烈日躲在车厢里昏沉沉睡了一下午，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才惺忪睁眼。眼见坐在对面的舜华正撩着窗帘目望远方，便问：“顾姐姐，前面出了什么事故？”
“襄城将军故意刁难，要盘查货物。”
我闻言先是诧异，后又听车旁有马儿欢悦的嘶鸣声，揉了揉眼睛坐起，笑道：“这将军好大的胆子，想来靠山甚稳。”
“这靠山确实大。”舜华放下车帘，目中颇有忧色。
我这时已心如明镜，微笑劝慰她：“姐姐无需忧虑，我有办法打发他。”
我整好衣襟，下车牵来慕容虔的那匹坐骑，走到城门前。
那人此刻正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剑眉飞扬，碧眸湛光，不辨是报那晚羞辱之仇的得意，还是今日志在必得的骄傲。
我朝他招手：“二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一旁守城将军大声呵斥：“是龙骧将军！”
“噢，”我忙谦恭行礼，“小女子见过将军。”
他仍高高在上，竟似不屑一言。
我抚着马儿，含笑道：“慕容将军，你是来要回你马儿的吗？”
“予人之物我从不要回！”他神情骄矜，自城楼上缓步而下，“今日乃是本将军奉命检验过关车辆，与姑娘的马无关。”
他今日着绯色锦袍，外罩银白斗篷，白天的面容不比暗夜下的清冷，俊美的容色透着十分耀眼的锋芒。
我被那锋芒闪得眼睛直疼，心中腹诽不已，嘴中仍维持谦恭的语气，指着身后商旅绵延的车辆道：“实不敢瞒将军，这些货箱除云氏商旅经营的货物外，还有北朝皇帝托付云氏转交我朝陛下的礼物。这些你也要搜？”见慕容虔绿眸轻动尽是嘲讽之色，我叹口气只得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他细看，“将军若不信，请看这枚令牌，可是我朝陛下的信物？”
他摩挲令牌上雕刻的九龙飞天，很是疑惑：“不曾听说云阁此番曾入洛都，更不曾听朝中有人说起东朝来使，你休要拿两朝陛下为借口。”
“奇怪了，”我故作惊讶，“徵在竟不知原来北朝国事来往皆需得鲜卑之允才可行事？难道我云阁奉命觐见北帝，却要先拜慕容氏之门方为实？”
我这话不曾故意扬声，然字字分明，落入旁人耳中，自是百味陈杂。
守城将士因此言都骤然变色，这位龙骧将军更是面庞一紧，脸上得色顷刻皆无。
他冷厉道：“休要胡言！”
我知晓一言正戳中了鲜卑的命脉，遂也见好就收：“你不胡来，我自然不胡说。”我从他手里取回令牌，又将马儿缰绳递还给他，眨眨眼道，“我只当你是来讨马的，马要回了，还请让让道，请北帝的货物先行。”
“你……”他皱眉，望着远处我的车辆，似还有不甘心。
“将军看来还是不放心呐。”我叹口气，扬声唤偃真，“北帝的礼物呢？还是先抬出来，让龙骧将军过目检验一遍。”
“不必了！”那人愤然甩袍。将要离去时他又转身过来，俯身在我耳边道：“我会记住你的，别忘了，后会仍有期！”
他这话咬牙切齿而来，语中不无威胁。我却没心没肺哈哈一笑，敷衍道：“有期。有期。”
他瞪着我，眸中半是气苦，半是无奈。我笑吟吟扬眉，面上明快，心中却说不清为何一瞬恍然，居然被他这样的眼神迷了眼——阳光映射的碧眸如此清俊深刻，竟似是东山丽日下清波荡漾的明罗湖，有水怪魑魅从中而出，正悄然蛊惑人心、掠夺人心。
 
 <h3>（二）</h3> 
离开东山时，是延庆十八年的深秋，举朝政通人和，一派安详。
回邺都时，东朝年号已改“太熙”。太熙元年的东朝朝廷，依然贤达济济，平四夷皆安，治天下太平。
自然，除了今日的云府。
父母早高堂在座，府中上下整肃以待，一派如临大敌之势。我硬着头皮跪叩堂下，瞥眼两旁瞧见云濛连同太子大哥和郗家兄妹皆在场掠阵，心中略略一宽，心道哥哥好会办事。然而正当我期盼一丝侥幸时，父亲一言却堵死了旁人所有的言路：“今日云府家事，不敢劳太子殿下操心。濛儿峤之你们也无须多言，这丫头素日就是被你们宠坏了，才做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来！”
此语一出，我顿时泪水盈睫。
果然，此后无人敢再出声，就这样目睹我历经酷刑：先是严苛厉责言语伤害数个时辰，尔后抽打掌心罚跪祠堂身心俱损，更要命的，却是次日遣返东山。
“爹娘……你们真的不要我了吗？”我抽抽搭搭，被折腾至此，不用伪装话语已然弱如游丝。
母亲终归不忍心，轻声对父亲道：“阿绰，过几日可是母后寿诞，徵儿既然回来了……”
父亲冷笑打断她：“两年在外逍遥快活时，她可曾顾念父母，顾念其他亲人？这丫头难道还有任何孝心可言？去给太后拜寿也是徒增太后的烦恼。也罢了。”
母亲在这话下也只能叹气，恨其不争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深夜，我抱着红肿的双手瘫坐在软毡上，身体已经极累，可心思却还清明得很。祠堂祖宗们的排位前，香烛明灭，光影森森，但于我这却一点也不可怖。我靠着香案，看着窗外明亮月色，感受到江左夏夜温暖微甜的气息，心中一时竟是说不出的安宁。
终于回来了——万里迢迢历经无数青川大河、戈壁沙漠，路上纵是繁华满目，然兴尽至此刻，方才觉得心有皈依。
正感慨时，却发觉窗外隐隐多了一条黑影，我及时醒觉，忙转身跪好。
“装什么？”父亲轻哼一声，推门而入。
我低声分辨：“徵在正在思过而已。”
父亲冷道：“你还知道思过？”
“自然，”我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高举双臂递给他，“我的思过书，还请阿爹过目。”
父亲狐疑，接过帛书坐到一旁案后，燃灯瞥了几眼，抬头看我：“青云志？”
我见他紧绷一日的面容终有缓和，心知有救，却也毫不敢松懈，忙答：“这是徵在此去见闻，还有对商旅西行经营的一些想法，供阿爹参详。”
父亲微微点了点头，将帛书靠近灯火，细细浏览。
半晌读罢，他再抬起头，却是招手让我去他身旁。
名正言顺从软毡上站起，我吐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抱着他的胳膊软声道：“阿爹还怪我吗？”
他抚着我的脑袋叹息道：“你是我云氏独女，从小有青云之志，身为女儿身却从不愿做女儿事，阿爹知道。”
我顺势奉承：“徵在也知道，这次北去却是父亲暗中已然默许，若非如此，徵在岂能如此安然在外游历？”
“住嘴！难道我是你的同党？”父亲敲打我的额头，“且不必急着洗脱罪名。”
我此刻终于敢撒撒娇：“好阿爹，既是如此，那我明日还需回东山吗？”
“你当真不想回？”父亲神色颇含深意，“如不想寿宴上被许人家的话，我劝你还是躲在东山清静。”
“什么？”我有些发懵。
父亲却不明说，只道：“太后这次寿辰，命所有未出阁十五岁以上的士族之女献琴艺御前以贺寿。”
“所有未出阁的士族之女？”我转转眼眸，明了，“外祖母擅琴，能以琴声辨人心性，莫不是这次要为太子大哥选妃？”
“不错，”父亲道，“还有东宫侍读那帮小子，这次太后寿宴怕也会张罗他们的姻缘。”
“即便如此，也是哥哥的事，”我仍是不解，“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平素聪慧，在此事上为何如此迷糊？”父亲摇头，直言道，“玉妃却看中了你。”
“玉妃看上我？”我大骇，“可是太子妃的人选，玉妃不是早瞧中了敏之妹妹？”我看着父亲满脸无奈，终于明白过来，诧道，“莫不是沈峥？”
不等父亲回应，我已知此事无误，抱头哀叹：“天呐。”
父亲道：“沈峥聪颖持重，常听谢昶说此子在东宫侍读中政见最为独到，将来的仕途前程不可限量。更难能可贵的，却是此子心性秉直，不可多得。按常理来说，云、沈门庭相当，此子本该是你的绝配，可惜……”
“可惜是沈弼之子。”我将脸藏在手臂中，闷声替父亲说出未尽之言。
父亲长叹一口气，不再言语。
 
既有终身被错付之虞，我自然不敢在邺都久待，翌日一早辞别父母，奔波南下。
此行与我一同被流放东山的，还有北上结党同属“罪人”的偃真。而舜华因在邺都无故旧，便说不如也随我去东山见见名士风流，于是我们三人再次一道，车马粼粼重新上路。
尽管那日父亲的盛怒并非全真，但那竹条鞭笞掌心却是如假包换，且劲道十足。我的手掌肿了许多日，直到经富春渡钱塘江水南下时，依然高耸不下。
 
此日渡江至半途，烈日忽隐，阴风阵阵，鸦色云彩密布漫天。这天气看起来是暴雨将至，钱塘江上本就风浪急，此刻更是风挟江浪腾飞三丈。云阁舟船虽庞大，却也受不住这样的风浪颠簸。尤其是不惯水性的舜华，扶窗吐了几个时辰，待我回到舱中时，她依然病怏怏靠在软褥上，手执绢帕捂在口角，仍是心肺绞成一团的痛苦之色。
侍女服侍她喝了汤药，又燃了檀香静气安神。
这船晃荡如此，看书写字都是不成的。我百无聊赖地盯着飘动的帷帐半日，听着风声浪声，忽莫名想起北方晴空那双古怪绿眸——自那日襄城分别，南下一路竟未再生枝节，这颇让我失望。想那日那人后会有期不甘不愿的口吻，怎么说也没有半途而弃的理由啊？大概他就是个绣花草包，被我随意吓了吓，就没有再追下来的胆子了？
想到此处，未免兴致怏怏。
“谁的箫声？”舜华忽然道。
“箫声？”我回过神，侧耳倾听，确闻得风浪中那一缕悠扬起伏的乐声。
舜华还未恢复元气，却在这飘渺的箫声下缓缓坐直，听了片刻，苍白的脸上竟有了些许光彩。
“这乐曲我听过，却是小时候在塞外听到的。”她嘴角含着一抹笑意，“十多年了，没想到在江左竟能重逢这样的箫声和这样的曲子。”
我看她好不容易忽略了晕眩之苦，忙顺着话题延展：“十多年前听过的曲子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舜华笑中略起感伤，“那是最后一次我跟随父亲远游。我清楚记得，那是在柔然王城外的酒肆里，吹箫那个少年和我一般，也是随他父亲远赴塞外游历山川。”
“少年？”
“是啊，”舜华双臂抱膝，眼睛望着远处浸沉久远的欢喜，“我父亲和他父亲言语投机，相见恨晚。他们大人喝酒聊天十分痛快，我和那少年便坐在一旁，我听他吹箫，他看我跳舞。”
我知晓舜华父亲早逝，未逝之前，她父亲顾阚身为鲜卑第一谋臣，也是绝少陪伴她。这段回忆应是她为数不多有父亲相伴的温暖。我微笑道：“那少年是谁？后来你们难道不曾联系？为何不曾再听过这曲子呢？”
舜华神色黯然下来：“后来怎会有联系，那对父子神秘得很，我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怎会如此？”我皱眉，正当困惑时，却觉那箫声愈来愈近，听久了，竟也觉得似曾相识。
我心中一动，掀开帷幔看向不远处，那舟头旗帜飘扬，金丝绣成的兰花飞逸栩栩，正是沈氏的族徽。
还有那孤立舟头的白衣身影，不是沈峥还能是谁？
 
过了钱塘便是山阴，自山阴而东，不过半日车程即是东山。东山脚下，沈氏和云氏庄园相隔不远，因此一路上云阁车马与沈氏车马结伴而行，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沈峥一下舟即来拜会，即便我父亲和他父亲政见相左、互不待见，然我哥哥云濛和沈峥在东宫却是死党。我北去之前，私底下跟随哥哥混逐于这群东宫俊彦中，与沈峥关系虽不算十分亲热，却也不至于生疏。我下车与他寒暄数句，约好一路同行，彼此言辞十分默契，皆避开了此次离开邺都的缘由。
然而我登上马车时，却瞧见舜华有些失魂落魄。我只以为她方才晕船的痛苦还未消除，便安慰道：“你先闭眼休息一会，我们今晚就能到东山。”
舜华揉着衣角，却并不歇息，踌躇问道：“方才那位是？”
“当朝沈少尉之子，沈峥。”
“沈峥？”舜华红唇轻抿。
她一贯从容淡定，鲜有这般神色显于表面之时。联想到方才舟上她说的箫声和回忆，我略有恍然，问道：“难道他就是十年前的少年？”
“是他，”舜华微微扬起唇角，“我认得那支箫。”
 
东山的岁月总是如此逍遥，于我，每日来返庄园和云阁，呼朋唤友，兴起笙歌，闲聊喝酒，这里远离邺都所有错综复杂的政治漩涡，更无人管束牵绊，除了夜间会思念父母好友，再无甚坏处；于舜华，却是自东山云阁与沈峥再见之缘后，知已相见恨晚。即便沈峥至今还未曾记起十年前的旧缘，然舜华的才貌品行，早已让他折服心仪。
这样美好的事情，我自然乐见其成。于是千方百计为他们寻找见面的机缘，只是当那二人花前月下时，我却不免总一人落单。这种时刻，我也只有坐在树上望着晚霞静静喝我的酒。
来东山已逾一月，盛夏已去，日渐转凉。前些日子举朝热闹为太后贺寿，哥哥从邺都传信至东山，提起寿宴之事满信帛上笔笔飞扬着喜意。太子大哥和敏之、萧璋和阮氏、谢攸和陵容、裴行和绋之——这几桩素为我们私下熟知并玩笑的姻缘都在寿宴上被太后一一钦定。我想着邺都的美满，再低头看看远处明罗湖边相依而坐的那二人，心中由衷欢喜，连带觉着拂面微风也旖旎起来。
霞彩飞逝，暮色渐暗，湖畔箫声悠扬传来，我闭上眼，正当沉浸于这样的静谧安宁时，忽觉身旁劲风掠过，身下树枝猛然一沉。
“谁？”我睁开眼，还未看清身旁那人的相貌，手中酒壶已被夺去。
迟暮之光纵暗，却也模糊不了他英气勃发的脸庞。他仰头喝了几口酒，再低头看我时，眸如碧玉，依然那样古怪。
“是你？”我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看起来很高兴？”那双碧眸中清波荡漾，竟也是微微的欢喜。
我笑道：“某些人说后会仍有期，我是期待，再见你能拿我如何。”
“云家女君，你想如何？”他凑近过来，戏谑盯着我。
他如此靠近，气息近在咫尺，这让我很是不适。我转过脸，看着湖边二人，话中有话道：“我却不担心你拿我如何，却担心你拿舜华如何。”
“拿舜华如何？”他轻笑一声，顺着我的视线瞥过去，“那小子是谁？”
“东朝武康沈门之子，沈峥。”我瞥着他明显不豫的脸色，有意答得详尽，“他父亲是当朝少尉，姑母是宫中最受宠的玉妃。而且武康沈氏如今掌控荆、扬二州，满门人杰、权倾朝野。这位沈峥是如今东宫侍读，其人才品德更是武康沈氏翘楚中的翘楚。”
他似乎并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神情满是嫌恶：“舜华竟喜欢这样油头粉面、华而不实的小子？”
“沈峥华而不实？”我扬眉。不说沈峥与哥哥交情匪浅，便说沈峥文采风流，如今也当得东朝的名士领袖，被他贬损如此，却是士人之辱。何况他此话中酸意四溢，更是听得我心头邪火忽起。
我哼道：“我竟不知天底下还有比阁下更华而不实的人？”
“什么？”他转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盯住我。
我自知言过，可此刻却偏偏压不住心中意气，道：“鲜卑独孤、慕容累世雄杰，如今雍州刺史独孤玄度虽年轻，却英气杰济，执掌一州；中书侍郎慕容华据闻更是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天下谁人却知慕容虔？阁下以慕容贯姓，非雄亦非杰，还要如何华而不实？”
他怔怔望着我，碧眸一片清冷，适才的暖意早已飞逝无影。
“原来你也这么看？”他轻笑，声音低哑自喉间费力而出，。
我心中已然懊恼，却依旧咬咬唇，道：“世人皆如此看，为何我却要独独例外？”
“是啊，为何你独独例外？”他仰天大笑数声，飞振袍袂飘然落地。
树下徜徉的正是他赠我的马儿，此刻见到旧主人，忙跑过来靠着他的衣袂磨蹭。
他用手指挑起我挂在马背上的背囊，望着里面盛满的吃食和竹简，冷笑道：“你是千里良驹，也曾征战沙场震敌肝胆过，却在此被人视成驮畜，罢了！跟我回去吧！”
他扯下背囊，骑上马背将行时，我忍不住唤住他：“慕容虔！”
他头也不回，傲然道：“云女君还有何见教？”
“你……”我手指用力抠着树皮，半日方道，“你不见见舜华？”
“我见她作甚！”他冷冷一笑，纵马而去，再无顾念。
我站立树枝上，眼睁睁望着他与远处等待的侍卫一道，就此折转往北。月色清冷如斯，照着飞扬烟尘也如银屑寒雪四溅，那凉意仿佛能乘风侵体，冻得人心弦瑟瑟。
舜华从湖边赶来时，北去道上烟尘已绝。她诧异道：“阿虔为何如此来去匆匆？”
我从树上下来，无法言答，只默默弯腰捡起地上散落一地的吃食。
“刚才那是慕容虔？”沈峥问舜华，“他是来寻你的吗？”
“并不是，我的事情此前早已和师兄陈情清楚。”舜华道，“阿虔先前写信给我，只说这次南下是为与人承诺。”
沈峥疑惑：“承诺？”
“说什么‘后会之期’的承诺。”舜华叹道，“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听着这话，手指发颤，饼饵再次散落满地。
抬起头，眼前月光铺泻、大道直陈，只是再难望那人肆意言笑的面庞——
人生第一次，体味了何为追悔莫及。
 
 <h3>（三）</h3> 
太熙元年腊月深冬，我终于被召回邺都。
父亲“怒火”已消，母亲也允我随处走动。若在以往，我最常去的必是哥哥和他的死党们混迹的东宫学舍。只是如今不比昔日，东宫已处理部分政务，进出臣子络绎不绝，且陵容、绋之都已是待嫁之身，再无人陪我明目张胆去学舍旁听。我因此只整日待在流枫岭的采衣楼，听来往客人说着朝野秘闻，间或有人提及北朝人和事，我便格外关注。那个对我而言依然陌生的地方，还有那个我并不熟悉的人，不知何时起，竟能如此让我牵挂在心。
慕容虔这个名字，从太熙二年元月起，已渐渐能在云阁客人口中提及。
诸人言辞相传的他，竟成了北朝冉冉而起的将星，年少多谋，英武骁勇。此名声的初绽锋芒始自去岁深秋北朝的凉州之乱，他奉旨征讨叛逆，不过数月，竟数平叛。尔后再征柔然，寒冬腊月挥师北上，披坚执锐，驱敌百里。渐渐地，他已能与其兄并称于人前，世人皆道：慕容华以文治国，慕容虔以武安邦。
英雄如此，又岂能摆脱红颜眷顾。听说北朝乌桓世族苻氏有女倾国倾城，与慕容虔一见钟情，两家已论嫁娶；又听说北朝广平王也瞧中了慕容虔的英气勃发，意欲将清河郡主许配之。流言纷纷扰扰，此人的风流韵事尽成了南北百姓的谈资。
他名声越盛，我却越是心烦。自入夏起，我便再不去采衣楼，蛰伏闺中静心编撰我的《西域图志》。
父母和哥哥自然惊诧于我不同寻常的行迹，他们只以为我终于开窍，就此改头换面安分守己。母亲更以为是敏之绋之还有陵容的婚事刺激到了我，让我也知道收心敛性，从此做个贤淑仕女。为此她开始奔波于宫廷高门间各种宴席聚会，专心致志帮我物色起良婿。
唯独我心中明镜一般，清楚自己这般充耳不闻外事，是只恐被北朝任何的风吹草动再牵连心神——如果他娶那苻氏女，如果他和那清河郡主结了姻缘，那到时我呢？必然就成了他心中那个永远鼠目寸光不辨美玉的傻瓜兼鱼目。
真是可怜又可悲。我笔下不辍，心中却已为自己呜呼哀哉数千遍。
太熙二年秋，我的《西域图志》初成时，舜华满面喜色过来寻我，告诉我道：“沈峥说，沈大人同意去北朝求亲了。”
“太好了！”我欣喜，握住她的手依依不舍，“可是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就要回洛都待嫁了？”
“是啊。”舜华褪了羞色，拉着我也是难舍难分。
“没事没事，”我安慰她，“到时我陪沈峥去洛都迎你。”
舜华眼睛一亮，欢喜道：“当真？”
“当真。”我握着她的手，认真承诺。
洛都——想到那人如今的风流无限，想到如果再见时的尴尬与嘲讽，我心中顿觉百般滋味。
 
及入深秋，舜华从洛都传来信函，信中叙及她北归之后诸事，独孤、慕容二王府诸人首次这般栩栩跃于纸上。只是那人名字迟迟未现，直到信末，才见舜华感慨写道，在她到达洛都前慕容虔已再次领兵北伐，错过了相见，未知待她出嫁时，他是否能得胜归来。
再次出征？我愣然盯着信末，良久，才醒悟过来，匆忙去云阁寻找偃真。
偃真掌握云阁来往密文，自然知晓天下诸事，对北朝如今的战祸更是了如指掌。
北帝体弱多病，各地藩王兵强马壮，中枢素来不稳。虽自去岁慕容虔镇压西凉王叛乱以来藩王稍安，但塞外诸族依然对着中原虎视眈眈。尤其今年北方草原春夏大旱，秋寒又早早袭来，塞外水草枯竭、牛羊难牧，匈奴兵马自然不时骚扰北朝边城。尔后战火一触即发，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匈奴人每年秋冬频生事端本是常事，谁料今年战火忽起后，匈奴大军压境，由匈奴王亲自领兵，不过半月，连下凉州十三城池。北朝朝廷这才震惊，遣慕容虔、姚融等率兵奔赴西北，迎战匈奴。
我直接问偃真：“而今战果如何？”
“北军奋战已逾一月，勉强从匈奴人手中夺回了三座城池，”偃真翻着北朝来函，念道，“其余十座城池，北军强攻不下，死伤无数。五日前，陇右大战，北军溃败，大将姚融身负重伤。”
溃败……我双手攥于袖中，沉下一口气，默然转身回府。
匈奴王其人如何，东朝别人不知，我却知晓。当年在阴山龙城待了整整三个月，正逢匈奴新王登位，我亲见他将先王留下残局一一收整利落，其运筹演谋、杀伐果决，实不愧是一位明君兼悍主。如今慕容虔与他对阵，只怕战得艰难，无望善果。
是晚，我央求哥哥从东宫携回北朝北疆诸事札记，又请他拓描了一份北疆塞外军事舆图。只是以我的道行，即便再日以继夜闭门参详，也是不得要领。思索再三，我只得捧着绢帛舆图，去求教我的丞相父亲。
父亲听我说明来意，摸着长须道：“为何如此关注北朝战事？”
我于灯下垂首，抿唇不语。
父亲沉吟片刻，又道：“昨日你母亲告知我，已为你觅得良婿人选。其一，吴郡赵谐。”
“不妥，”我摇头，“赵谐小我一岁，我待之为弟。”
“其二，庐陵郡王，萧绣。”
“不妥，”我轻声却坚定，“难道母亲不知，萧绣唯有金玉其外？”
父亲没有辩驳，只慢慢道：“其三，你母亲选中的，却是个北朝的世家子弟。”
我眼前一亮，抬眼看着父亲。
“慕容——”父亲竟有意停顿片刻，才道，“北朝慕容王府慕容华。”
“谁？！”我瞪大眼睛，听着“慕容”二字的满心欢喜被后一句话击散成空。
父亲看一眼我摆在案上的舆图，含笑道：“你母亲只想给你找个颇具雅望、才识显达的名士，为此费尽心思，连北朝诸族都不放过。可如今看来，她却是从开始就选错方向了。这位——”他敲击凉州边城，“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的英雄，才是我徵儿的心之所系，是不是？”
“是！”我吃惊于自己的坦然应承，竟连一丝羞赧也没有。
“不过阿爹，”我低下头，竭力忍住心中的苦涩，“他或许已经有婚约了。而且，如今他在与匈奴苦战，将来会是功败垂成，还是功成名就，谁也不知道。我也不知如何帮助他。”
父亲问：“他功败垂成，还是功成名就，于你对他的心意有影响吗？”
我摇头道：“没有。”
“那又何必在意这些？”
“因为他在意，”我想着那人骄傲的眉眼，以及离去时的决绝和意气，黯然道，“他本如宝剑美玉，只待时日琢磨，必成大器。而今南征北战，好斗逞勇，只怕皆因我刺激而起。他的路在他兄长的谋划下本来平缓且漫长，我却不想他因为我的缘故冒然轻进，在最年轻气锐时受挫受辱，从此折戡不振。”
父亲恍然：“所以你想帮助他？”
“是，”我低声道，“可我无从帮助。”
父亲轻笑数声：“徵儿，你要知道，英雄不需任何人成就，此事非他兄长可以筹划，也非我可以帮衬，他只能靠他自己。如果不堪一时挫折而自此不振，那也无须指望以后的路。”
“阿爹……”
我还欲劝说，父亲叹息摇头，拍拍我的肩：“当然，如果你真的认定他是良人，那么你需要想的，却是二人之间该如何扶持、如何祸福同当。此事也只能你自己想明白。”
我默然，在父亲的话下陷入沉思。
 
父亲虽未出谋划策，却意外许了我定夺云氏商事之权。
北朝这些年历经战乱市厘不稳，马、铁、钢、棉、粮尤其奇缺。我使人自江州、荆州源源不断贩卖粮、棉至北朝青、兖二州，稳定北朝商市；另自柔然运送精钢、铸铁南下，未至东朝，北朝各州府已奉其朝廷旨意高价购得大半；并暂断匈奴通往西域商路，越昆仑而另辟蹊径，举云氏商旅所有舟船途经北朝梁州、益州水域，再沿怒江贩货至邺都。虽途中时长多了数倍，却完全切断了匈奴依靠商货来往敛财之道。
我费尽心力，也只能做到如此。而自从我回信给舜华说明了对北疆战事的关切后，舜华再来信时，通篇皆是详尽的战况描述。我也因此知晓了独孤玄度与慕容华在朝中给予凉州战场的支援，也知晓了他们预断这是场耗时良久的攻坚战，再不似慕容虔以往的战役可速战速决。
这场战役断断续续鏖持了近一年，太熙三年入夏，匈奴人终于自凉州边城撤退。在匈奴人撤退前，慕容虔和姚融之前已夺下十座城池，因而虽不算大胜，却依然凯歌而还。
而这场战事之后，便是沈峥和舜华的婚事。
婚期定在初秋，从邺都出发时，仍是盛夏之日。
出发前夜我未免心事重重，想着此次北上必然再见那人，彼此会是什么样的心境谁也不知，是会相逢一笑释然隔阂，还是徒增我万千烦忧？我困顿于此，正辗转难眠时，忽听窗外飘过似清风吹叶的细碎声响。
这声响并不寻常，此夜闷热，且无一丝微风。我心念一动，跃身拔出壁上长剑，对准窗外。
“谁？”我持剑厉喝。
皎皎月光下，高大的阴影慢慢倾覆窗前。他倒钩在廊檐下，一身黑绫长袍衬得他愈发肤白如玉，碧眸映着窗内光火，不辨其间闪烁之芒。
在我怔愣的瞬间，他已翻身下来，立在窗外。
“你看起来不高兴？”他望着我，轻声一笑，“难道我又来错了？”
手上长剑哐当坠地，我走近窗前，与他对望良久。
昔日俊美无瑕的面孔早已浸透烽火硝烟，深邃刚毅的五官再非旧日的轻佻飞扬。
“你……”我喃喃道，“后会有期？”
他嘴角轻轻上扬，眉眼疏朗依旧。
“后会有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