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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知青时代[空间]
作者：酥肉曲奇
内容简介
 陶湘穿越到1966年，文/革爆发的第一年，成为了第一批下乡种田的女知青。 当知青的日子不好过，借住在老乡家里，缺衣少食没油没盐，还得每天辛苦劳作。 还好陶湘有个空间，空间里吃穿都有，她的日子过得总要比别人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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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妈，我错了……”
“你翅膀不是硬了吗？连妹妹也敢打，你给我滚……”
“晚上之前不许回来，妹妹一天没好，你一天不许回来吃饭！……”
昏暗的窄小房间外隐隐传来女孩尖声哭泣的声音，期间偶尔夹杂着中年妇女不耐烦的低声呵斥，混在一起杂乱极了。
听在耳朵里，仿佛远在天边，又好似近在眼前。
这样争吵的情景每天都在发生，持续了起码有一周。
躺在里间一张小单人铁床上的陶湘充耳不闻地听着，好半天才忍不住捂着耳朵翻了个身，离得那扇近在咫尺的房门远了些。
纤柔圆润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头上被纱布包裹的伤处，猛地一疼起来，陶湘颓然地叹了口气。
自她穿越过来，换到原身这副18岁年轻的身体里，也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说是换了个肉身，但陶湘找小镜子照过，这幅身体与18岁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没出意外，即穿越前，26岁的陶湘是一个走温婉路线的现代十三线小明星，靠着抓经纪人指缝间落下的别人不要的通告活着。
没办法，她孤儿出身，比不得其他明星背景深厚，更没有且拒绝干爸金主这种锦绣外力，因此始终不温不火。
但就算如此，从业多年、擅长兼职，精打细算的她依旧是囤积了不少钱财。
只可惜千算万算，陶湘没想到她一条命竟然栽在了低血糖上。
低血糖对于少时孤苦的陶湘来说是个顽固的老毛病了，出事的时候，陶湘正连夜在拍一场落水戏。
成本极低的网络剧，又是个戏份不高的配角，经纪人手下的几个明星不高兴接，于是就便宜了陶湘。
蚊子腿多少是点肉，她素来是来者不拒的。
与陶湘搭戏的是个新秀，空有一副好皮囊，演戏半点不会，不知又是哪个大佬塞进来的人，一整个剧组陪着她玩。
一遍遍地跳水，又一遍遍地NG。
因着是夏季，加上陶湘水性好，拍个落水戏跟玩似的，谁也没有多想，就连陶湘本人也是这样想的。
因此在最后一遍落水前，尽管脑袋有些晕昏，显然是低血糖的症状，她仍是咬着牙打算硬扛过这波。
甚至还想着等上岸了再吃颗糖缓缓，却不想就此眼前永远黑暗了下去。
无力在水中挣扎的窒息感犹如实质地梗在喉口，吓得陶湘不敢再回忆，连忙捂着脖子惊惶地睁开眼。
她连连喘着粗气，周围依旧还是那个灰灰土土的小房间，外面的争吵声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陶湘穿来后所在的俨然是一个1966年城镇普通居民家庭，家庭里的大家长们是双职工，都在附近的火柴厂里上班。
他们生育有一个女儿，后来又在远方表叔那过继了一个儿子，前些年还收养了一个父母双亡，与自家女儿同龄的侄女。
原身正是这个侄女，尴里不尴尬的身份。
如今，这个家现在还面临着更大的冲突。
眼下知青下乡建设农村运动兴起，根据时政，但凡家里有两个以上年满十四岁的孩子，则必须出一个下乡去响应国家政策。
而陶家三个孩子里，满足条件的有两个，原身与她的堂姐陶兰。
说是堂姐妹，其实两人也差不了几个小时，都是陶家妯娌在同一家卫生所一前一后生的。
不说原身，作为享乐主义者的陶湘当然是不愿下乡的，别说去那么远的陌生地方人生地不熟，其次，她也不确定自己可以适应乡下那种劳作贫瘠的苦闷生活，想想就觉得痛苦。
可是纵观眼下这个收容原身的叔叔家，对待她的态度也同样耐人寻味。
侄女与亲女，外人想总归是放弃她的面子大，可偏偏夫妻俩竟是选了自己唯一亲生的女儿去下乡……
“吱嘎”一声，薄薄的木板房门被人打开，一下子打断了陶湘深想的思绪。
“湘湘啊，晚饭好了，今天要不出来吃？”房门外探进来一张带着笑的妇女脸，三四十来岁的样子，瘦削的面皮有些发黄，不笑时带着丝天生的刻薄，好似难以相处。
不同于对待别人时的不耐烦，她面对陶湘时竟软和了许多，语气也是温和殷切的。
蹙着眉头的陶湘扶额从床上坐起身，饶是相处多日，但心中的感觉更古怪微妙了。
一时听不见陶湘的回答，陶家婶婶又扬声道：“头还疼吗？要不婶婶还是给你端进来吃？”
说到头疼，陶湘就有些牙酸。
她穿过来时正是原身被打破头咽气的时候，于水中窒息的恐惧感还没有散去，下一刻头痛欲裂的剧痛就席卷全身，也就是求生欲高强的她咬着牙才忍了过来。
陶家婶婶说着就挪动脚步准备去端饭，听到脚步声离去的陶湘连忙阻住了：“哎婶婶，不用，我……我出来了……”
自从陶湘头受伤躺在床上休养，一连七八天都是这位陶家婶婶顿顿不拉地端饭进来给她吃，像是伺候祖宗似的，养得她懒骨都快生了。
陶家叔叔每晚吃好饭后也会进房里瞧她是否好转，而表姐陶兰和小表弟陶光荣就见得少了，陶湘至今也没对他们有多大印象。
英雄汉醉死温柔乡，闷在狭小的房间一久，连脑袋都必不可免变得迟钝，陶乡想出去了解下周遭环境。
毕竟自身的处境与未来也该考虑起来了，免得两眼一抹黑，届时给人卖了都不知道。
陶家地方不大，位于火柴厂单位分配的家属楼中。
二层筒子楼里一室一厅的迷你布局，粗看也就四十来平米的大小，像个蜗牛壳似的，却住着五口人。
难怪陶湘住的那个房间那么小，床旁边就是门，人站着都转不开身，完全是从一室里划割出来的。
至于客厅也大不到哪里去，正中间一张八仙饭桌就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四周墙壁角落处也摆满了各色各式摆件物品，给人行走的地方十分有限。
头蒙着纱布的陶湘坐在饭桌旁好奇地打量着逼仄的周围，她并不知道自己眼里嫌小的房子与挡路杂乱的家件，对于外头其他人家来说，却是大房，是眼热不得的家当。
家门口大开着，陶湘放眼往外看去，只见陶家婶婶站在外头廊上，正弯腰从煤炉上座着的锅里盛米粥。
夏末晚霞的余光照亮了这幢楼，一切都变得亮堂堂的。
在这个时候做饭的人家还有许多，周围一圈好几户门前都燃着袅袅炊烟，这里的人习惯在屋外头做厨。
时不时有手拿在楼下公共水池里洗好的菜准备上楼做饭的妇人从门前走过，大多穿着黑灰墨蓝色的布工装，就像是电视里演的建国时期人们的穿扮那样，古板得不可思议。
因为门是开着的，走过的人很容易就看见坐在屋里等待开饭的陶湘。
“哟，湘湘看上去好起来了嘛，人也有精神了……”他们对着陶家婶婶客气地寒暄道，态度带着些微亲近讨好。
也是，陶家叔叔是火柴厂里的车间主任，陶家婶婶也是车间某一小组的组长，大小都是个官，值得人高看。
这些都是浅存于陶湘脑海里的印象，只模模糊糊一个大概。
很奇怪，原身留下的记忆并不清晰，好些都需要靠她自己琢磨，想得多了才能显出一些来。
陶湘伤得重，如今却好得七七八八，门口的外人都瞧着稀奇。
可陶湘不喜那些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她有些做贼心虚，深怕被周围的人瞧出不妥来，于是便掩耳盗铃般地将头转到另一面去，眼不见为净。
可门口的对话却仍是飘进了她的耳朵。
身为另一个车间主任妻子的女邻居对于陶湘做出类似孤僻的行为表现出了惊诧和不理解：“咦，你家湘湘的性子变了很多嘛？以前小姑娘傲点，也没不理人啊……”
“要么……别是头打坏了。”这一句，她说得有些幸灾乐祸。
一周前，陶家的陶兰和陶湘起了争执，陶湘被素来文静的陶兰狠狠砸破了脑袋的事，在这家属区谁家不知道，大家明面上关心，实则心底里都等着看笑话。
“那哪能？湘湘也就是现在受了伤没什么精神……”陶家婶婶拍了拍手上沾染上的木炭灰，急急匆匆反驳道，“看的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的。”
看陶家婶婶一副要紧护着的模样，邻居也不好再多提，连忙转移了话题：“对了，过几天就要知青下乡了，你们去街道上说了名了吗？你家小孩谁去？”
“还能有谁？不就陶兰，那妮子混该好好去乡下吃吃苦头，才能转转性子……”说到女儿陶兰，便会想到陶湘头上的伤，陶家婶婶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继续做着手里头的事。
这态度不像是以教育为主的恨铁不成钢，更像是恨恼。
邻居并不意外她这种态度，陶家人对兄弟留下的侄女与对女儿，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在他们火柴厂是出了名的。
拿到明面上大多是赞扬陶家夫妻俩视侄女如己出的美名，但也有心慈的阿婆婶嫂背地里心疼爹不疼娘不爱的陶兰。

第二章
有心人更是觉得陶家夫妻俩是在拿女儿做戏，这样才能哄得侄女把身为烈士家属的津贴拿出来补贴他们。
陶湘也有些这样怀疑……
原身去世的父母都是军官职级，作为烈士子女，她每月可以拿到父母工资粮票的一半，而这笔补助是足足能拿二十年的。
陶湘在小房间住了几天，闲着无事的时候把原身的东西都翻了个遍，其中就在床底下一只密码铝箱中找到一个木盒。
木盒子里大半都是各种各样看不懂的票据，以及一大叠零零碎碎的钱钞毛票，大的十块，小的一分，密密麻麻地随意堆叠在一起。
陶湘当时没高兴一张张数，看了一眼就原样放回去了。
不过现在能确定的是，原身并没有把自己的补助交给叔叔婶婶，或者说没有全部上交。
也许陶家叔叔婶婶之所以对原身那么好，就是看上了这木盒子里的东西。
等天边的晚霞再艳丽一些的时候，陶家的小儿子和陶家叔叔也接连回来了。
陶家堂弟陶光荣今年才十一岁，在附近火柴厂附属的小学里读书。
他人长得胖实矮墩，脾气也坏，对寄住在家里的陶湘像有些仇视，毕竟这个堂姐总是欺负他和陶兰。
一进门连个正眼都不看陶湘的，像个小炮弹似的甩着军绿色斜挎小书包就跑去小阳台上找陶兰，只是阳台上搭建的简陋小床上空空荡荡，陶兰并不在。
陶光荣一下子就生了气，转身冲陶湘发着火：“你又把我姐赶去哪里了？”
“？”陶湘闻言顿时满脸问号黑线。
躺在房间里养伤的她都已经两天没见着陶兰面了，更别提欺负人家。
话说陶湘接收到的记忆并不全，本以为原身在陶家只是有些霸道，但如今看来好像要更过分一些。
在门廊上准备一家人碗筷的陶家婶婶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骂，后一步迈进家门的陶家叔叔就先皱着眉训斥起来：“你怎么跟姐姐说话的？”
这是一个面容长板的中年男人，身材比较瘦长，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蓝色工作装，看起来十分严肃沉默。
陶光荣显然是怕他养爸的，嘴里一边嘟囔着“她算我哪门子姐”，一边“哒哒哒”就直往主房里去放书包了。
家里地方小，叔叔婶婶们带着陶光荣一起住，陶湘自己住一个小隔间，至于陶兰只能住在更加狭小的阳台上。
陶光荣一走，陶家的客厅里就只剩下陶湘、陶家叔叔和进来摆碗筷的陶家婶婶，三人之间气氛顿时肃穆起来。
陶湘在叫了一声叔叔以后没有再开口，不免觉得陌生尴尬。
反倒是陶家叔叔最近不曾见到陶湘出房门，应了声后，不禁多看了小姑娘几眼。
而这几眼，让本就心虚的陶湘内心忐忑起来，她开始后悔自己冒冒然出房门的决定，觉得不能草率冒底细被人看透的风险。
好在陶家叔叔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着陶家婶婶指了指桌上自己带回来的铁饭盒，示意对方加餐开饭。
饭盒里是叔叔从火柴厂食堂里打回来的红烧肉，油汪汪里几块大红，难得的好菜色，给陶家寡淡的餐桌增色不少。
一锅新煮的稀粥，一碟咸菜炒油炸，一海碗黄芽豆腐汤，一盒子红烧猪肉，再添上一篮早上吃剩的开花馒头，这在如今年代是普通城镇人家里中等甚至是偏上的吃法，因为可以饱腹，味道也不错。
从闻见香味又跑出来的陶光荣小堂弟难掩惊喜的表情上看，饭菜起码还是不错的，可陶湘并不喜欢吃油腻的肥肉，也因为担忧与头伤，压根没有胃口。
陶家婶婶将特意留出来的一碗浓香白米粥摆在陶湘跟前，如果不是陶湘拒绝，她甚至还想将红烧肉也夹出两块给陶湘，边上的陶光荣见状撇了撇嘴，倒是没敢再乱说话。
尽管陶湘不想吃，但陶家婶婶还是特意留了两块下来，今天不吃，万一明天想吃了呢？那可就没有了。
今年火柴厂效益不好，食堂里的饭菜质量也下了降，往年一个星期就能供上一回肉，而现在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一丁点肉沫子。
想去供销社凭肉票买吧，那么几斤猪肉，周遭一整片地方的人抢，绝大部分人压根抢不着，所以陶湘这次不吃，真是可惜了，得给她留着。
晚饭开吃没多久，被陶家婶婶禁止回家吃饭的陶兰回来了。
陶家婶婶一看，立刻瞪圆了眼，刚想怒斥，但在见到陶兰身后随即出现的男人后，又熄了火。
陶兰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还带来了高三时期的班主任，或者说她和陶湘两人共同的班主任。
这个年轻的男班主任是特意来陶家将多余的学杂费退还给学生家长的。
如今□□兴起，学校都被勒令停课小半年了，学生们的高中毕业证本来也早早地发放完毕，可学校里的校长老师们依旧被人举报是资本主义走狗，理由是课时没有上完，但学费却也没退。
这可是个飞来横祸的高帽，校长为此吃了个大□□，本来可以在家安心养老，现在也不知道被发配到了哪里去。
而他们这些小老师，只能趁着灾祸还没殃及，自己出钱去偿还班里面学生们的学杂费，说起来也只能苦笑。
不过就是一块几毛钱的事，还累得老师多走一趟，爱面子的陶家叔婶有些过意不去，想留男老师吃饭。
班主任自然不肯，就在长辈双方互相推拒的时候，陶湘悄然偏头抬眼瞧着木讷讷里拘谨地站在门口的陶兰。
与对方身上胆怯可欺的气质不符的是，陶兰竟生得五官相当秀美，只是美中不足，肤色有些粗糙暗淡，人也瘦弱不堪，减色不少。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少女，竟会打得原身头破血流。
三个大人寒暄了老半天，男老师才终于被送走，但陶兰却是被留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杵在门口不敢进来。
面对这个女儿，陶父显得有些淡淡的，而陶母更是直接破口大骂：“一整天了，人连鬼影也不见，不会帮家里干些活，到了吃饭的点才知道回来，我养条畜生也比养你好啊……”
这话就说得难听了，只见被骂的小姑娘低埋着头，下巴处一滴一滴落着泪，好不可怜。
“好了！”陶家叔叔低斥了一句，倒没责怪陶家婶婶的意思。
“还不快来吃饭！”这句话是他对陶兰说的，语气似溢着不耐。
话音一落，陶兰还没什么反应，陶光荣倒是欢欢喜喜从座位上跳了出来，直牵着陶兰的手落座饭桌。
稀粥馒头都是现成的，直接舀了吃就行，陶光荣还想去碰桌边的饭盒，里面有肉，照理陶兰也该分到一块。
却不想他的手被陶家婶婶一把拍走：“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给我姐夹肉！”陶光荣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呸！这些都是湘湘的！”陶家婶婶侧脸吐了一口，也不知是朝着陶光荣还是陶兰，“她还有脸吃？你问问她，她要是说有脸，我就都给了她又怎样！”
啧啧，好好一对母女，相处得怎么会跟仇人一样。
陶湘面上事不关己地坐那安静喝粥，实则耳朵竖得滋滋响听着。
可万万没想到，下面话锋一转，她竟成了话题的主角。
“那要不是陶湘撕了我姐的毕业证，我姐哪能跟她打起来？”陶光荣不服气地说道。
嗯！？
陶湘一听，当下就震惊了，猛地抬起了头看向陶光荣和他旁边的陶兰，模糊朦胧的记忆霎时打开了一部分，像是泄洪的洪水席卷她的脑壳。
前因后果，她突然都想起来了。
事件的原由确实就如陶光荣所说的，原身撕了陶兰的高中毕业证。
作为知青人选之一，陶兰同样不想下乡，但她也清楚家里面不会有人帮她，于是便索性先斩后奏，自己去了离家好几里路的钢铁厂应聘学徒。
她是高中学历，家里根正苗红，这样好的条件做个学徒绰绰有余。
钢铁厂本来都要她了，只需要陶兰带着毕业证去他们那办入职就好，但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会被原身知道。
原身是个被父母宠坏的小公主，之后又常被叔叔婶婶偏袒，素来无法无天惯了，她怕陶兰去当学徒后，下乡的人只能成她，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堂姐的毕业证撕了个干净，让其没办法做工。
原身做这事就没瞒着别人，不怪陶兰找上门来算账，气盛之下把她的头砸得稀巴烂。
陶湘一想到这就开始头疼，直搁下了筷子，用手扶着头。
正巧陶家婶婶愁没法子回答，见此连忙将陶湘扶进了房间休息，饭桌旁只留下愤懑不平的陶光荣和默默哭泣的陶兰。
至于陶家叔叔，他从不轻易参与家里头的争吵，只有太过分的时候才会对彼此斥责上一两句。
但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对家里地位最低的陶兰的不公平。
“这几天就别老出去了，在家收拾收拾行李，免得到时候什么都没准备好。”饭毕，陶家叔叔对着陶兰丢下一句话，就起身出去溜圈了。
可怜的小姑娘顿了一下后，连眼神都开始变得绝望，她终究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场晚饭算是不欢而散，但陶家决定让下乡去做知青的孩子却没变，还是陶兰。

第三章
早早回了房的陶湘听着客厅里传过来的动静，躺在床上思虑万千，她怎么也没想到原身竟然还干出了那样的好事。
而陶家叔叔对陶兰下的最后通牒，陶湘也记在了心里。
回想起对方遭受到的委屈，陶湘抿了抿唇，又捂着脑袋起身下床，去扒拉床底下的铝箱。
铝箱是一个手提行李箱的模样，应该是原身父母留下的，涂着漆黑的涂层，外表有军用的字样，还带密码。
箱子不算大，但里面东西还挺多，一些是原身的秋冬季衣裳，被叠得歪歪扭扭挤在正中间，之前陶湘翻过一遍后也没管，所以依旧是那么杂乱。
陶湘将衣服都一件件拿出来堆在床上，准备等着一会儿再整理，她要的东西还在下面。
然而衣服一拿空，好些藏在里头的小宝贝就都扑簌簌地掉落了下来。
都是些金银玉的小耳环戒指，以及两三条金光灿灿的项链和一对碧绿剔透的翡翠玉镯，这些是原身母亲留下来的遗物。
除此之外，还有两只机械表，一只原身父亲的劳力士手表和一只属于原身的瑞典表，并一小堆五颜六色的水晶发卡头绳。
陶湘摸出了所有衣服里藏着的东西后，床面上已经堆出了一块了，看上去着实有些壮观。
原身的私房虽多，但看在陶湘眼里还远称不上贵重，因此在归拢到一起后，她又继续捧起行李箱中的小木盒，清点着里面的粮票钱币。
这工作量可就大了，票面不一样的票据各占一垄，面值不一样的钱币各占一堆……
等把木盒清空时，小房间里的床面也都被占满了。
面值一元以上的钱钞好数，总共有四百九十五块，陶湘用一根皮绳将它们好好地捆扎了起来。
但还剩下许多的角票毛票，看着挺多，乱乱糟糟数不清了，陶湘也角票归角票，毛票归毛票地整理好。
好不容易将钱整了一遍，轮到购票时，陶湘又犯了难。
什么粮票、面票、油票、布票、肥皂票、棉花票等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还有像什么一市斤、一市寸的单位，陶湘压根就没有概念。
但好在票证上有到期时间可寻，陶湘先把一些年底到期的各种类票挑出来，其他长期和还没那么快到期的票则分类归拢。
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陶湘才发现，年底到期的票还挺多，于是她找了原身一块棉帕子，将快到期的票与所有毛角钱都包在了里面。
这些是陶湘打算送给陶兰的，就当做是代替原身赔偿，好让对方下乡以后能过得好些。
鼓囊囊的棉帕被好好放置在枕头底下，陶湘安心地拍了拍枕头，这才转过身将整塌钱和剩下的厚厚一叠票据整齐地放进小木盒里。
木盒子空出了好些地方，见那堆首饰也没处摆放，陶湘又随手取了块棉布包好了一同放进盒子里，于是原本还稍显空荡的木盒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至此，原身留下的所有私房都归陶湘所有了。
床面上除了乱七八糟的秋冬衣物，其他地方都干净了下来，唯剩有一张薄薄的硬纸，那是原身的高中毕业证。
陶湘正捡着细看时，突然房门口传来异动，那动静像是有人在她门外。
怕那人径直推门进来看见些不该看见的，电光火石之间，陶湘下意识慌里慌张地对着床上所有的东西一挥手。
刹那间，她只感觉脑袋一疼，随后床上的物品就都不见了。
木盒子、衣物、铝箱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她的空间又好用了？
陶湘忍受着脑海里的疼痛，一边惊喜地想到。
而在陶湘门口踌躇的正是陶兰，她敲门来找陶湘的意思很简单，一是道歉，还有就是为了借车去买下乡要用到的东西。
原身有一辆小型的女士自行车，这可是原身父亲托人从外国带回来的舶来货，属于高贵的外汇物品，家属楼众所周知。
陶湘微红着脸还沉浸在空间恢复的喜悦中，因此在听见陶兰的请求后，她从脑海里回想起关于这辆车的信息，也没有多想，很轻易地就从床铺某处摸出钥匙递给了陶兰。
陶兰拿到想要的，即刻就起身走了，像是怕陶湘反悔。
在她走后，陶湘一摸下巴，她忘记把枕头下的小包给陶兰了。
但再一想，万一现在就给了，届时被陶家叔叔婶婶发现也是一桩说不清的麻烦事，还不如陶兰走前再给。
打定主意的陶湘很快就把这件事与借车事件放在了脑后，她现在心心念念都是识海里重新出现的那个独属于她的空间。
空间的具体来源已不可考，反正陶湘穿越前打记事起就能感应到它的存在，后来逐步运用得得心应手，是她最大的秘密。
不过这个空间并不是无限大的，大概只有三四立方米的样子，像一口半人高的大箱子。
但尽管如此，陶湘还是觉得十分满足，并且习惯于将自身积攒的全部家当都存放在里面，方便随身携带着。
陶兰已经出去了，小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一时半会没有人打扰。
陶湘这才放心地将空间里的行李箱与衣服都甩在床尾，继而美滋滋地坐在床中央，查看打点起自己的存私。
一瓶瓶琳琅满目的贵妇级保养品和化妆品、应季的几套夏季服饰，各色各式好吃的零食蛋糕与大量水果奶糖……
还有就是少量的现金，及一只膝盖高的装有翡翠金块珠宝的百宝首饰箱。
这只首饰箱里装满了陶湘前世收集的各色贵重珠宝，大多造价高昂，极其精致昂贵，可惜到了这个时代，都不好拿出来戴了。
陶湘颇为爱惜地将它们一一抚过，又好好地塞进箱子，把所有东西重新收回空间，包括原身的那盒子私房。
接下来的时间里，陶湘一直嘴角上扬地把床上杂乱的衣服都叠好归进行李箱里，哪怕闭上眼睛睡觉时，梦里都是甜的。
她的头一点都不疼了，甚至还感觉自己浑身满是用不完的力气，果然有空间就才有底气。
然而陶湘的这份好心情只持续到第二天。
陶兰不见了，还带着她的车子一起了无音讯，同时又是在去街道填知青下乡表的紧要关头，她陶湘显然被摆了一道。
意识到这一点的陶湘抿紧了唇，她倒不是为心痛那辆丢失的自行车，只是有些感慨于陶兰的心机，更多的则是直面即将成为知青下乡的惶恐。
她压根就还没有做好准备。
陶家婶婶为此很是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看管好陶兰，一连两天面皮都是苦的，觉得无颜面对陶湘。
而陶家叔叔也很无奈，他特意寻街道上办事的人问过了。
只是人家公事公办，说“知青下乡是光荣的事，作为人民的一员要积极响应国家新出的号召，打倒一切反动势力。”
这是无论如何都要陶家出人去下乡当知青的意思，不然两口子火柴厂的工作别想要，说不定还会升级到政治层面被抓典型，后果更难料。
一切都来得措手不及，知道这个消息后的陶湘沉闷了一天，直到一天一夜后陶兰也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她也就只能接受了现实，沉默地随陶家叔叔去街道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这是陶湘第一次出陶家门，踩过长长的水泥陡梯，跨过吱嘎作响的家属楼铁门槛，望着弥漫出浓浓时代特色的旧日街道，一种说不清是悲壮还是怆烈的情绪席卷她的心头。
陶湘想，她竟然就要下乡了。
尘埃落定，第一批知青下乡的火车后天就会开，留给陶家人做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陶家夫妻俩有些心急，他们本来就对陶兰不上心，更别提悉心为其准备下乡的行李，如今知青的人选换成了陶湘，他们顿时焦虑起来。
两个人拿着家里的票和钱，一连两天直奔百货商店和供销社采买各种东西，就怕陶湘下了农村后处处缺衣少食，过辛苦难捱的日子。
陶家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就连陶光荣也不敢再上蹿下跳胡闹捣蛋，安静了不少。
但这个时候根本没人理他，陶湘不了解陶家叔叔婶婶的良苦用心，此时的她正忙着办理转粮食关系。
原身父母的津贴一向是由城镇军民办事处发放，如今陶湘去了乡下，津贴总不能再挂在这城里。
然而粮食关系并不是那么好转的，哪怕陶湘有属于原身父母的粮本和副食品本也不行，还得有户口本、街道证明等各种证件。
也就是无论怎样，陶家叔叔婶婶都得知情。
这操蛋的规矩真让人头疼，陶湘只能向陶家夫妻俩坦白，顺便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话才刚说出口，却见对方两人的反应与所料的完全不同，竟好说话地一口答应了。
“你以后一个人孤身在外不容易，我们也照顾不了……”陶家夫妻俩面上担忧之色不似作伪，巴拉巴拉径直说着，“不用说给我们留一半了，把粮食关系都转走吧，免得急用时不够……”
原来原身每月还分一半津贴给陶家做生活费的吗？
陶湘闷闷地想着，觉得有些窒息，事情的走向好像跟她猜测的完全不一样。

第四章
今儿一早是第一批知青下乡的日子，火车站里月台边上人山人海。
穿着一水绿色军装的知青们胸前各配着朵大红花，正大包小包往火车上挤，不乏有许多人在与送行的家人告别，其中就包括陶家一家。
陶湘直到现在都没弄清楚陶家的叔叔婶婶为什么会那么好说话，每月总共四十五块钱和三十多斤的粮食并副票关系说转就转了，竟大方如斯。
不光是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夫妻俩还为陶湘准备了整整三包行李。
一个最大的编织袋大包里装的是棉被席子与脸盆热水瓶搪瓷杯，都是要用票才买的到的城镇紧俏货，怕陶湘在乡下买不到，两人索性一口气都备全了。
还有两个装着吃食的小布包，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其中一个是陶家婶婶连夜在家做的火车速食，另一个是在百货商店里买的糖果面点，能吃得长久。
而陶湘本人则只拖着那只铝箱，箱子里不过就是些衣服，重要的东西，她早已经放进了空间。
四样行李被陶家叔叔沉默地背进火车厢中安放好，陶家婶婶则在外头帮着陶湘整了整头上那顶军绿色的帽子，眼圈泛着红，恋恋不舍地一一念叨着。
“那个蓝色碎花小包里是给你做的在火车上吃的东西，这路上两天两夜，肚子一定不能饿着……”
“还有那个麻布包里的都是些点心果子，以及一桶麦乳精，你可千万不要分给别人，等到了地方，藏起来自己慢慢吃。”
“对了，之前给你的几把锁还在吗？以后一个人住了，东西都要习惯锁起来……”
“身上有带零碎角子的吧？你行李多，一个人肯定拿不动，等到了地方就拿钱请个棒子给你挑……”
陶家婶婶红着眼碎碎念叨，神情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即将送孩子远行的母亲，就连车厢里正在默默布置座位的陶家叔叔也是。
这让陶湘破天荒感受到了被亲人呵护的感觉，心中挺不是滋味。
没想到自己的唠叨竟引得孩子心里难受，陶家婶婶连忙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故作轻松凶狠地说道：“等把陶兰那臭丫头找到，我一定好好打她几顿，给你出出气。”
煽情不过三分钟，陶家婶婶又恢复成了原来泼辣的模样。
陶湘却不想他们因为自己再起波澜，反正这么多天她也想开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不要，算了……”当下她就劝说道：“到底都是我欠她的。”
原身欠陶兰的，只能她来还。
说罢，气鸣声响起，火车就要开了。
仍待在月台上的人群顿时嘈杂拥挤起来，陶湘被陶家叔叔急急忙忙从人流中拱上火车，因此也就没有看见陶家婶婶听了她的话后，霎时变得雪白的脸。
火车开了，从此很长一段时间内，天各一方。
当晚，陶家婶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终忍不住推醒了陶家叔叔询问。
“你说，湘湘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陶家婶婶将陶湘在上火车前的那句话复述给丈夫听，恨不能连语气表情也描画一遍。
本来还睡意昏沉的陶家叔叔闻言立刻一个激灵转醒了过来：“不会吧……”
当年，他们换子的事做的隐晦，照道理除了他们夫妻二人，不该有第三个人知晓。
虽然这事做得不地道，可那时日子不好过，处处闹饥荒，总不能让女儿也跟着他们过苦日子……
陶家夫妻俩这夜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不管两夫妻是怎样的猜测不安，另一厢，陶湘却正安安稳稳地坐在了去往北方偏僻地区的火车里头。
绿皮火车里泛着一股新鲜的铁腥味，长长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
放眼望去，红丝绒椅布座位上端坐着的全是戴着红花城镇户口的下乡知青，而过道上也站满了包袱款款的乡民。
大串联时期，乘车不用买票，于是挤着上火车的人就杂了。
有的知青同陶湘一样，穿着家里扯布新裁的军绿色类工装，精神活跃极了，俨然是家庭条件不错的那一类。
还有的没有军装，只是穿了自己的衣服，但看着也干净整洁，显露出几分知识分子的气质。
不管怎么说，大家头一次独自出门在外，惴惴中也充盈着几丝好奇，叽叽喳喳凑到一块满是说不完的话，车厢里热闹极了。
陶湘上火车以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解开胸前系着的大红花。
这花球系着着实有些土丑，但还不能扔，到了下乡的地方还得上交落户的大队，她随手放进座位底下的行李铝箱里。
与陶湘同坐一个卡座的是两男一女，他们应该是其他同一城区里出来的，三人之间都互相认识，言语间也略显熟识。
与其相比，陶湘一个人就显得颇为冷清。
坐陶湘旁边绑着双麻花辫的女孩看起来岁数不大，但为人看上去极其热情，她拉着其他两人对陶湘介绍道：“我叫苏梅……”
“他是杨国光同志……”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对面戴着一副眼镜，正笑着同陶湘点头的青年说道，“我俩都是城东印刷厂的。”
“还有这个，是王爱国同志……”苏梅又点了点坐陶湘对面，稍显腼腆拘谨的男青年，“他是城郊农村的，你呢？”
“我是陶湘，火柴厂里出来的。”陶湘同样笑着回答道。
“噢，这样啊！火柴厂离我们印刷厂远得很，难怪从没看见过你。”苏梅有些羡慕地看了眼陶湘身上的新军装，“这衣服是家里新给你做的吧？真好看！”
四人之间，只有陶湘穿了身新衣服，还戴了顶漂亮的军帽，格外打眼。
“嗯……还行吧。”陶湘不自在扯了扯衣摆，“对了，还没问你们都是被安排到哪呢？咱们一个车厢的，不会也都在一个地方吧？”
“那应该不会，不过车厢里都是落队同一个省市的，估计离得也不远。”杨国光主动插嘴将自己打听到的说出来，“我是落在杨市镇下沟村，苏梅同志是在高台子镇靠山屯村，王爱国同志是在……是在……”
说到王爱国时，杨国光有些想不起来，还是苏梅回答的。
“王爱国是在阜新镇王岗屯村！”苏梅有些得意地看了眼杨国光，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好记性。
杨国光连忙一拍脑袋，冲苏梅和陶湘笑得十分不好意思：“对，没错！哎呀，瞧我这记性……”
那厢不怎么爱说话的王爱国不知什么时候脸上早已一片粉红，不知是羞恼还是尴尬。
“那可真巧了，我也是在阜新镇，不过是旮沓村大队，也不知道离王岗屯村近不近？”陶湘望着王爱国说道。
王爱国脸上的红散了些去：“到……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走。”
“行。”陶湘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继续说着话，路过火车暂时停靠的几个站台也没停，转眼就到了午间。
该是吃午饭的时候，有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普客车厢贩卖吃食。
盒饭、老面包、鸡蛋煎饼、馒头包子……绿皮火车俨然变成了食堂。
餐车里食物的种类不少，卖的还都挺贵，足足高出外面好几倍的差价，一般人可买不起。
可是它不收人粮票，因此光顾的知青还蛮多，加上道上本来就挤着的乡亲，道路转瞬水泄不通。
陶湘自然不需要去买火车里供应的饭食，陶家婶婶给她做了整整一个布包的食物，够她美美饱饱地吃上两天完全不成问题。
正当陶湘起身去拿头顶行李架上的蓝色碎花包时，其他三个人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中午饭。
杨国光是一包四五个用油纸包裹起来的肉包子，苏梅小姑娘则要精细些，是一个有些年头的铁皮饭盒便当。
而王爱国条件就明显差了，几大块糊黑的硬烙菜饼，看着格外粗粝剌嗓子，让人没有丝毫食欲。
这是当下大多数包括城镇居民里最常见的吃头，可拿到火车上知青们的面前来说，就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毕竟年轻人要面子。
苏梅与杨国光各瞥了一眼，没有多说话，只埋头吃着自己的饭。
陶湘没注意到卡座里的风起云涌，她正踮着脚去够行李架上的布包。
陶家叔叔怕陶湘的东西给人偷，于是把每个行李包都系得死紧，因此陶湘也拆得分外艰辛，好不容易才拿了下来。
陶湘不知道陶家婶婶忙活一晚都准备了什么，她解开布包上系着的结，饶是有心里准备，但在见到里头种种食物时，仍是惊了一跳。
白糖稀淋的糍粑粑、烙猪油饼、裹着咸菜炸油酥皮的窝窝头，一罐肉沫大酱，甚至隐约还见着几颗熟鸡蛋……
尽是些油煎油炸方便食用的东西，对于这个时期大多数人来说堪称不错的吃食，可在陶湘看来……就挺没有胃口的。
不过胜在量多，只她一个人，怕是三四天都吃不完。
因为头伤未愈，没什么食欲的陶湘仅捡了两颗水煮蛋出来吃，其他的又原样包好，放回了行李架上。
她没准备要分些给新认识的同伴吃，原身给的模糊记忆里三年饥荒才过去没几年，食物素来是顶宝贵的东西，不能轻易分给别人。
卡座上其他三人见状吞了吞口水，他们自然也瞧见了陶湘包里的食物。
“你就吃这一点啊？”苏梅看着桌面上陶湘剥下来的蛋壳，连块的壳上还沾着一层蛋膜，那也是可以吃的，但陶湘显然是不要了。
“啊？对，我没什么胃口。”陶湘将两颗鸡蛋掰成小碎块慢慢塞进嘴里。
她其实有点食不下咽，逼仄的车厢里什么古怪的味道都有，火车又开得动荡，座椅也不够舒适，一想到要硬生生熬满两天，陶湘就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要秃了。

第五章
绿皮火车一路叮当作响昼夜不停地从最南边开到了最北边，从阳光高照的农村水田到凉风习习的平谷高原。
九月末，北地秋天到来的日子。
两天时间里，陶湘在摇晃嘈杂中睡去，又在颠簸吵闹中醒来，头发倒是没秃，命却去了半条，浑身酸痛不已，真是要了老命了。
同行的知青们也都一脸菜色，任谁在硬座上一连硬挺两天，精气神都能消了大半。
艰苦疲累的旅程，这是下乡生活给他们的第一个下马威。
北地末站终于在一天清晨到了，火车发出垄长的吱喳声随后停下，像是不堪重负后的叹音。
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台上到处都是背着行囊的年轻青年，这里是南边知青下乡的大本营，由南到北的人不少。
青白着脸的陶湘推着铝箱被人群拥挤着从气味浑浊的车厢里下来，箱架上牢牢系着那两只装满吃食的布包袱。
看其体积都没有怎么减少，显然整个行程中，并没有被主人如何消耗，两天里她都没怎么吃东西。
至于陶湘的另一个大编织行李袋则是由王爱国和杨国光两人自告奋勇地帮着拿，苏梅则跟在最后头。
陶湘本来是想听从之前陶家婶婶的叮嘱，花钱在站台上找个棒子帮她拎行李的，可是同坐一起的知青们太热情助人了，下车的时候非要帮着拎，她怎么都拦不住，便只能作罢。
对比别人的乐于助人，孤独自力惯了的陶湘不禁觉得有些汗颜，她对于这个时代始终是格格不入的。
一席四人顺着人流来到了车站外，入目满是尘扬的黄土道路，周边的建筑也稀松破旧，与他们来时繁华的南方城镇简直无法比拟，让人大失所望。
唯一相同的怕是只有各处都贴着的大字标语，充斥着浓浓的生产时代感。
不过老社会的场景对陶湘来说感官就不是那么分明了，她大口呼吸着外面混着泥腥与尘香的新鲜空气，只觉得自己总算又活了过来。
牛道边上显眼地停了一整排拖拉机，竖着各式样的大队红旗，有的车斗里已经站满了知青，而有的还在上人。
知青首年下乡的大日子，各村队都派了最好的交通工具来接，其他三人很快接连都找到了自己队上的拖拉机，然而陶湘却迟迟没有找到属于旮沓屯的。
大家也不急，放下行李后，陪着陶湘慢慢找。
直到一路走去，将近末尾时，才终于看到了一辆牛车，有个“嗒嗒”抽着旱烟的老汉正坐在上头，手里执着面旮沓屯的旧红旗。
灰土土的牛车车板上已经堆了大半行李，三个女知青与两个男知青正站在车旁与老汉说着什么。
“就是这里了……”陶湘脸上露出了点笑意，松了口气。
“怎么是牛车啊？”在帮陶湘将行李搬上车的过程中，苏梅小声问了句。
但其实大家都听见了，包括牛车上看似年纪挺大的老汉。
老汉砸吧了下烟嘴，实话实说道：“那也没得办法嘛，我们大队穷，又没得拖拉机。”
这话堵得人没法接，苏梅小姑娘脸皮薄，红着脸不好意思多待，扯着杨国光就要离开，陶湘索性让他们都走了。
其实也不光是旮沓屯大队，也有别的大队没拖拉机，还有用驴车、马车来接知青的，都不少，是城里的孩子少见多怪了。
加上陶湘总共六个知青，人齐了，坐上牛车就可以走。
可有个女知青不干，发着娇小姐脾气不肯坐牛车：“那么脏！怎么坐啊？”
说话的姑娘大概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应该是自小被家里娇宠着的，有一丝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稚，也不知怎么会被舍得送来做知青。
老汉依旧是笑着，好似天生一副好脾气：“哪脏了，前两天刚洗过，为了接你们知青，我都没让它拉重活儿……”
其他人也是在劝，可女知青仍旧不依，指着牛车上的土与草屑还想闹。
陶湘不太耐烦听人争吵这些没用的，浪费时间也浪费精力，当即就开口阻拦道：“这位同志，你要实在觉得膈应的话，拿块布什么的挡挡坐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大家闻言都看了过来，包括那位老汉也停下了往嘴里递烟嘴的动作。
陶湘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因为疲累，语气好像过于严厉了。
她迅速想了想，又挽救了句：“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这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嘛……”
陶湘的嗓子软，于是语气一放缓就显得像是在示弱，被说懵的女知青反应了过来，小脸一皱刚要发脾气，却被老汉挥手挡了下来。
“就是，哪那么多问题？实在不行，你就跟在牛车后边走吧。”老汉虽说笑着，可瞧着还真有女知青不应，就让她一路走回大队的意思。
加上周围的人也在劝，女知青红着眼眶瞪了下陶湘，倒是安分了下来，寻了个小包当垫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最棘手的剌头拿捏住了，众人也纷纷上了车，陶湘摸了摸鼻子坐在板车最末尾自己的行李处旁。
老汉“吁”得扬了一声鞭响，牛车开始启程回旮沓屯了。
路上因为之前的事情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有其他女知青在安慰那个“娇小姐”，便只听得那位小声又委屈地回道：“我从没有坐过这个，我家里都是坐的轿车……”
别人怎样陶湘管不得，被乡间混着树木与草香的秋风一吹，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连带着肚皮也咕噜咕噜开始唱空城计。
等到了地方一定要好好吃顿饭，再休息一下，陶湘想。
然而下乡的第一天，事情还有的忙。
老汉驱着牛车先是走的大道，继而又开始走乡间小路，到最后连山野间的土梗都开始上，直到午时的日头起来，才到一处破旧又落后的村落里。
陶湘撸开袖子看了眼腕上的瑞士表，快十一点了，他们足足花了四五个小时在路上。
旮沓屯不愧于它的名字，偏僻又偏远，瞧着生活条件也不好。
放眼望去，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是黄土搭的墙，茅草堆的檐，有砖瓦的人家极少。
见着老黄牛车驶进村子，衣着邋遢的半大孩童们地吸着鼻涕跟在后面吵闹，吸引了不少屯民出来围观。
见此情景，知青们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好，手足无措地在老汉的催促下拿行李下了车。
很快大队长被人通知出来安排，这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裤脚上还沾着泥巴，像是刚从田里回来。
“哟，来啦！”旮沓屯的大队长面上带着笑，眼角褶子特别深，“首先欢迎欢迎啊，这知青路上肯定也不容易，不过来了呢，那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大队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废话也不多说，客套了两句后就开始回归正题。
“咱们这屯里地方小，本来后头那个食堂准备给你们做宿舍的，但是呢还没修好，只有两张床，你们六个人……”
“只能委屈其中四位知青暂时先住在我们社员家里，反正不拘什么，一户一位，有看对眼的尽管拎着行李住进去吧……”
大队长讲话带着乡土幽默，不少屯民都笑了起来，知青们也跟着笑。
“还有呢，现在也不吃大锅饭了，你们来前应该被通知过吧……”大队长对着屯民压了压手，让他们安静，复又对着知青说起了借宿与吃饭的问题。
“是这样哈，你们每个落户我们大队的呢，上头都给了200块的安家费，我的意思是这钱就当你们的住宿费，还有就是生活用品的采办……”接下来，大队长话风一转，“至于吃饭……”
“吃饭也就先跟着老乡家里吃，每个知青先分袋荞麦，当你们的口粮，等吃完了估计秋麦也收好晒干了，到时候交完公粮再按工分给你们分粮食……”
大队长说的大部分都是之前街道里通知过的，农村按工分年底分粮分钱，这些大家都知道，因此并没有异议。
见无人反对，大队长心情甚好地挥手让屯里的社员去粮仓搬荞麦过来给知青，也让知青自己去选住食堂还是选住谁家，自己则借口还有事先走了。
大队长一走，原地就只剩下六个知青和周围一堆看热闹的屯民。
“我习惯一个人住，我要去住食堂那边。”娇小姐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除了陶湘，剩下的两个女知青窃窃私语了一下，偶有“脏”“虱子”的词汇流出。
继而她们也说道：“我们两个挤一挤吧，也住食堂。”
一下子三个人安顿好了，两个男知青也在与周围的老乡攀谈，还剩下陶湘尴尬地成了孤儿。
屯民们在周围看着，时不时指指笑笑似在看猴。
陶湘又累又饿，她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打算给自己找一户干净心好些的人家。
但看来看去都不甚满意，不是家里孩子多，就是不爱干净，眼看着两个男知青也找好了借住的老乡家，她刚要闭眼选一个，忽然就被不知哪里来的一个苍老女声打断了。
“女娃子，要不住我家？倒是还有一间空房……”说话的婆婆是个独眼，另一只眼睛瞎了，身上破旧的衣服也打满了补丁，看着家里条件不是很好。
不过她稀少的头发抿得极紧揪成圈绑在脑后，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女孩乖巧安静地躲在她身后，露出了黄黑却干净的半张脸。
陶湘听着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搬荞麦的人很快回来了，一共六个小口袋，一知青一个地分发完毕。
陶湘领到自己的那份，拎了拎，轻的很，大概也就七八斤的重量，却要吃到下下个月大队交完公粮的时候。
原来大队长看着人豪迈，其实抠的很。

第六章
但目前，知青们对滑头的大队长以及贫穷的旮沓屯还没有很深的认识。
他们看着属于自己的小袋口粮，便单纯以为秋收后新的粮食立刻就会分发下来，总不会饿到肚子。
此时，大家对未来还是抱有幻想与希望的。
知青到来的第一天不用上工，算是自由时间，所有人拎着行李各归各去整理未来居住的地方，陶湘也跟着独眼阿婆回村尾对方家中。
阿婆人看着瘦弱老迈，但出人意料劲大的很，陶湘的那只大编织行李袋她拎起来就走，好像完全不费事似的。
就连她的孙女也主动抱起陶湘分到的那口袋荞麦，跟在奶奶后头走着，时不时好奇地抬头瞧一眼陶湘这个城里来的知青。
旮沓屯里的村民更是爱凑热闹，好些跟在后头指着陶湘的衣服、样貌，甚至还有她的行李说些什么。
陶湘都不甚在意，村里的路都是土路，风一吹满嘴都是沙尘，她只紧抿着唇一个劲往前走。
阿婆姓陈，她的家在旮沓屯最末尾的大四合院里，青砖绿瓦的房子漂亮极了，可惜有一半都是废墟。
这个四合院以前是个土地主的，被打下来以后塌了一大半，还剩下大半个正屋与厢房就分给了陈阿婆与另一户赵姓人家，所以难怪贫下中农能住上好房子。
陈阿婆分到的是西厢，大房套小隔间的样式，地方倒是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当然里面的家具摆设也没几样，所以看着显得宽敞空荡。
“就是这里了，女娃子，看看中不中意啊……”许是陶湘看堆满杂物的隔间时间有些长，陈阿婆心里有些忐忑，“要成，老婆子我马上就收拾出来。”
小隔间不过四五平米大小，之前被当做贮藏室用来堆放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因此稍显凌乱与脏污，难怪陈阿婆会担心陶湘嫌弃看不上。
但事实恰恰相反，陶湘中意极了。
小隔间虽然面积狭小，但是它有扇开关完好的门，东西墙上还有两个小小的窗眼洞子，私密与通风都有了。
虽说不那么亮堂，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买些蜡烛煤灯就行。
陶湘当即就点了头：“成！”
此话一出，住下的决定敲了案，陈阿婆面上泛出喜意，立刻带着独孙女开始着手收拾。
也难怪她那么开心，知青住下来，家里是有一笔住宿费可以拿的，多少是个进项。
陶湘也整理起自己的包袱，她把行李袋里的棉被、垫被趁着中午日头好拿到外面翻晒，铝箱里原身的秋冬衣服也见见光吹吹风，好一通忙活。
见屋里没有像样的床椅家具，陶湘也懒得费力再去找大队长支生活费采买，直接自己掏了兜置办。
好在旮沓屯里就近住着位木匠，半成品的家具都有，还一个赛一个的便宜。
陶湘才使了两块钱便换到一张适合隔间尺寸的单人木板床与一副床头小型书桌椅，她又搜罗来一些报纸贴在落土的墙面。
一顿饭的时间，小隔间里很快被布置得有模有样，看着干净利落了不少，勉强像是个人住的地方了。
不同于陶湘的如鱼得水，其他知青却要愁恼许多，甚至还与当地的大队长社员等人发生了冲突。
像陶湘这样千里迢迢辛辛苦苦自带被褥，还手头富裕阔绰的毕竟还是少数，有些什么都没准备的知青自然只能去找大队长，要求购买新床品等物，只是却被对方以没棉花票、布票为由拒绝了。
“费那个钱做啥，屯子里谁家没有？我让他们拣新的给你们……”大队长打着哈哈，始终不肯松口，把来支钱的知青俱拒了个遍。
至此，双方梁子虽没有结下，却都心存不满起来。
陶湘不知道其他几位知青与屯子里人发生的矛盾，整理好住处的她正端着一只海碗坐在西厢房屋门口的板凳上吃得欢快。
那袋分到的荞麦，包括蓝布包里吃剩下的食物陶湘都大方地交给了陈阿婆，作为未来一段时间里自己在陈家的口粮，对方欣然答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海碗里装着的是荞麦仁与红薯块简简单单煮成的杂粥，荞麦仁是陶湘的，红薯块是陈家的。
但陶湘的这份尤其稠浓，最上面还盖着三个蒸软了的糖糍粑。
婴儿巴掌那么大的糍粑上白糖化成了丝丝的糖浆水，虽没有陶家婶婶刚做出来时口感酥脆，但如今软了以后再吃，一入口便像是一块香浓的甜软糕，吃得人分外满足。
同样捧着一碗稀粥的小女孩坐在不远处门槛上小心翼翼地瞧，她也不敢明目张胆眼巴巴地盯着，只是看一眼低头喝一口粥，看一眼低头喝一口粥这样，胆小又可怜的小动物模样。
毕竟糖糍粑是知青陶湘才有得吃的殊荣，她是没份的。
与其相比，同一个院里住着的赵家孩子们就要胆大放肆许多，站在边上直勾勾望着陶湘碗里的吃食，只差没有流着口水下手去捞了。
“来……”注意到小女孩的陶湘将对方招到近处，主动夹给了她一块糍粑，“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了？”
听到问话，陈家的小女孩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睁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陶湘摇了摇头。
“她是个哑巴！”有个小男孩大声嘲笑了句，周围其他的孩子也轰然大笑起来，还唱起了拙劣编造的童谣。
歌里的地方话音太浓，陶湘没有怎么听出来，但猜测应该是嘲讽陈家阿婆与小女孩两个人眼瞎哑巴的意思。
赵家的大人们还在家里午休，没有人管教这些小孩，一个个的也不怕生人，皮上了天。
陈阿婆在里屋听到动静拿着竹棒跑出来，虎着脸把他们都赶走了。
这个老人给她残疾的孙女支起了一片天。
“老恶婆出来了！”孩子们尖叫着一哄而散，行为无知又恶劣。
小女孩也就是陈果果被陈阿婆领进屋子里，她既没难过也没伤心，像是习惯了这种遭遇，甚至还对着陶湘甜甜地笑了笑，让人看着不免怜惜心疼。
吃完饭后，陈阿婆拿着碗去洗了，陶湘则坐着晒太阳消食，屯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阵尖锐的哨声，社员们要开始上工了。
陶湘看了眼手表，恰巧一点过半。
旁边正屋里的赵家人拿着锄头、苗篮等物也出来准备下地了，那是一对其貌不扬的中年夫妻。
男人比较沉默寡言，而女人就显得十分泼辣，不好相与。
她瞪着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夸张地上下打量着陶湘，那目光令人不适，好在他们很快就走了。
陈阿婆与果果也是要去田里做农活的，在乡下小至五岁小孩，大到八十岁老人，只要是下地干活，都有工分可分，就多点少点的事。
陈家条件差得很，所以果果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着陈阿婆下地，现在也算是个熟练工了。
不像赵家的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二三岁，还整天撵猫逗狗，不做什么正事。
西厢里两个原住民一走，便只剩下陶湘一个暂时没钥匙的外来户看门，赵家的孩子们也不知都跑去哪里疯了，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感觉没什么好玩的陶湘无聊极了，吃饱喝足后困顿又上头，她便打算收拾了外面晾晒的被褥回房去铺着休息，饱饱地睡个午觉后再说。
恰巧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飘飞的云遮住了太阳，天气一下子变得阴阴的，有种秋意盎然的凉爽，也带着一丝平原地区少有的潮气。
见再晒下去也晒不到什么阳光，陶湘赶紧抱着院子里晾衣绳上的铺盖回了自己的小隔间。
这些都是陶家婶婶给陶湘准备的新被盖，从店里买回来以后就及时将被套等都拆洗晾晒过，此时上头还弥漫着一股干净暖洋的皂香。
光秃秃的单人木板床很快被陶湘铺上厚实的柔软织物，齐整且舒适。
她又将洗干净的蓝色碎花布包敞开成整块布盖在狭小的书桌上，大小合适，看着也顺眼多了。
只是隔间到底还是面积太小，给人收纳的地方有限，陶湘只能紧着外人看不见的床底下塞。
不着急穿的秋衣冬袄依旧放回铝箱里置在床下，其他热水壶、搪瓷杯、洗脸盆却都要拿到面上来，这些都是每天要用的。
除此以外，陶湘发现陶家婶婶还给她准备了诸如雪花膏、万金油和牙膏牙刷木梳等物，就连女儿家用的月事带和草纸也给带了一些，实在不是一句体贴可以称道的。
小东西杂而乱，陶湘已经没地方摆放了，只能姑且先一股脑儿丢在书桌上。
她想着等一会儿陈家祖孙俩回来以后，自己就去找木匠再订做两个收纳箱，还有小鞋柜也要来一个，到时候统统放在床底下，既不占地方，瞧着也清爽……
陶湘心里一边盘算着事，一边去关屋门准备睡觉。
但就在她站在西厢门口预备关时，四合院里忽然进来了一堆人，正是中午时分开的那五个知青。

第七章
如今大队长拿捏着大家的安家费不肯放，日子眼见即将过得捉襟见肘不说，以后也肯定难熬。
知青们越想越窝火，决心联合起来抗争，所以特意来找陶湘一起。
“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属于大家的东西必须要争取！”一个女知青说得义愤填膺，其他人也立即高声附和起来。
陶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看其他人同仇敌忾的模样，她心中隐隐觉得十分不妥，知青们就这么贸贸然冲过去对上大队长，怕是会吃亏。
眼见众人情绪愈来愈激动，恨不得下一刻就去找大队长对峙，陶湘连忙安抚阻止道：“有什么话好好说，咱们先商量商量……”
听了陶湘的话，场面变得有些安静下来，但很快有人反驳道：“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安家费本来就是给我们下乡帮助建设农村的知青的，当然要拿回到我们自己的手里来！”
“没错，就是这个理！”这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中，稍熄的气氛轰得一下被点燃了。
故意与陶湘唱反调的便是那位“娇小姐”黄自如，陶湘见状唇角一抿，果然是早上的时候得罪了人家。
光她一个倒也不要紧，可其他人的情绪也被煽动起来，这就麻烦了。
知青们在说到旮沓屯与自称的时候总喜欢用“他们”“我们”这样撇开关系的词汇，潜意识里带着隐隐在上的优越感，觉得就算闹掰了也没有什么，农村人与城里人素来不是一条道上的。
他们认为自己可是知青，是国家与主席委以重任的知识青年，与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可有着天壤之别，完成建设农村任务后就要返城继续过城里人日子的。
这种观念在第一批下乡知青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陶湘相处时自然察觉得到，可笑愚昧之余，不免觉得担心。
她对旧时代这场旷日持久的下乡运动可没什么底气，自然不同其它知青们那样乐观无知。
在陶湘上辈子那么一丁点对知青的认知里，六七十年代的返城可不是那么好返的，背井离乡呆在贫困农村里熬上二三十年到运动结束的例子比比皆是，现在就得罪落户乡里有权势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因着陶湘不同意立即去找大队长讨要安家费，双方一下子僵持在那，大家都不理解同在知青阵营，为什么陶湘竟然就能一点没有集体意识，拖后腿得厉害。
就在这时，屯里有一群玩耍的小孩跑过四合院，见着新来的知青们都站在院子里似是在吵架，连忙好奇地围拢过来围观。
几个人都要脸面，当着屯里外人的面也不好再争执，没好气地各自转开身。
两个男知青见西厢的门开着，半劝半拉着将四个女知青哄进屋子，准备六个人寻个安静的地方坐着再好好商议商议。
四合院外的小孩们也都鬼精，见知青们背着他们说话，眼珠子轱辘一转，便风也似的一股脑跑去屯里找大人打小报告了。
一进西厢屋里，大家便看见左手边门没关的小隔间敞亮着，这个时候也没隐私不隐私，径直就站在门口看着。
只见里头家具崭新，被褥松软，更醒目的是在小桌上那一盆齐全的家什物事，活脱脱一个讲究的闺阁小姐房间，这些显然都是陶湘的。
想想自己还在为了一条被子争来争去跑断腿，别人却舒舒服服什么都准备好了，知青们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黄自如更是嘲讽道：“难怪你不加入我们，原来是看不上啊！”
这话就相当于把陶湘放在了知青们的对立面，简直诛心之言。
偏偏其他人看陶湘的眼神都变了，显然是听了进去，也觉得如此。
被误会的陶湘饶是脾气再好，此时面上也淡了下来：“这些都是我辛辛苦苦带过来的，你与其嫉妒，不如写份信让你爹妈寄过来，也省得在我这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你说谁嫉妒？”黄自如怒气冲冲地瞪大了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活像个资本主义家小姐的作派！”
“黄自如同志，慎言！”陶湘交叉在胸口的双手蓦地放下，本还娇软的气质中陡然呈现出不怒自威的气势，“你该知道诽谤军烈家属是什么罪！”
万万没想到陶湘竟然还是个烈士的后代，后怕的黄自如立刻住了嘴，知青里也发出嗡嗡不停的诧异声。
陶湘却不耐烦跟人掰扯这个，她今天必须要跟他们说清楚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免得做错事被人记恨连根拔，届时还牵连到她。
只可惜提点的话还没说出口，四合院门口忽然一阵骚乱，大队长领着屯民来了。
“这是怎么了，大家一个个地聚在这里？明天可就要上工了，怎么不休息休息？”大队长脸上一片笑意，但看在打过交道的知青们眼中便活生生是只笑面虎。
脾性最烈的黄自如忍不住直截了当地开了口，因着先前受了陶湘的制衡，所以她对着大队长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了气：“大队长，我们怎么说也是城里下来的知青，可现在这安家费我们一丁点都动用不了，这是什么意思？”
“别说住下了，安顿都困难，实在不行，我们也只能去向上头反应了！”黄自如近乎威胁地当众发言道。
“都是误会……”大队长摆了摆手，“这不是想给你们省些钱？”
说着，大队长招来了村里的记账工，好似因害怕而妥协的模样，　“本来这钱是生产队打算替各位知青同志统一担负支出时用的，但既然你们觉得不好，那咱们就分开算算……”
知青们尤其黄自如见状有些得意起来，早知如此，早些行这一步不就好了。
黄自如勾着眼轻瞟了陶湘一眼，像在夸耀自己的功勋，而其他知青将其围在中央，很是追捧。
被微妙孤立的陶湘倚立在西厢的门前，眉目安静地低垂着眼眸听大队长算账，一边暗忖这都叫什么事。
那边大队长还在一笔笔清算着明细，屯里所扣修建知青宿舍的费用，毛竹20根、樑骨2架、中脊1根 ，还有一些小的建筑材料，诸如黄泥、板门、窗框、砖瓦、床木桌椅等……
包括运输费、招待费与瓦工费，还有三个知青借住的费用，共计609.16元，分摊到每位知青身上便是101.52元。
大队长嘴里一项项报着数，旁边记账员手里的算盘打得都不带停，一时只听得噼里啪啦的珠响。
宿舍修建费一减，知青每人的安家费便去了二分之一，这些还不算，还有下地干农活时的工具费，镰刀、锄头、钉耙等铁具都是需要屯里出具了说明统一向县里公社采买的，每人一套也不是小数……
知青们不耐地听着，他们对这一笔笔的支出流水并不敏感在意，大部分只关心最后自己能拿到多少钱。
大队长一溜的话说完，终于到了知青们最为关心的部分，他们的生活费。
预扣掉需给屯里的662.5元，知青们还剩下537.5元可以做一整年的生活费，每月屯里便付给六位知青每人七元四角六分。
从200元骤降到7.46元，差距可不谓之不大。
但大队长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找不到错处，况且每月七元多也不算是个小数目，织厂女工转正前一个月也不过十来块工资，最重要的是这笔钱可以让人自由支配。
只要努力些挣工分，粮食有了，钱也有了。
想到这里，黄自如等知青失落的情绪又有些好转，等到大队长开始补发九月份并提前发放十月份的生活费时，大家重新恢复了满面的雀跃兴奋。
一下就是近十五块钱拿到手里，这可都是他们争取来的，知青们高兴坏了，想着再问大队长咨询购买生活用品的事。
却不想大队长别着手招呼记账员收拾账本钱箱，面上笑意淡淡：“我们屯里的东西哪配得上各位知青，现在也有钱了，自己想办法吧……”
说罢，大队长等一行人便又匆匆走了，原地只留下知青们面面相觑。
握着把碎钱的陶湘心里直道不好，这下是真真得罪了人，偏偏那边的其他几位性子依旧蠢直，并没有在意，还在兴高采烈地商量着要去哪里采买。
不同于知青们的欢天喜地，离开的大队长等一行屯里干要却满面愁容起来。
“马上就要秋收了，屯里的钱分给了那知青们，租拖拉机还有扩田买种就要不够了……”有要事开口说道，“再说以后每个月都要给，依着咱们屯里的情况那哪行啊？”
旮沓屯地方穷，属于屯子里的土地也不够多，分粮食时挨家挨户都要攒着裤腰带数米粒地过上一整年的日子，有知青们的安家费倒是还可以周转，这下一分算就又回到了以前的地步，让人苦恼。
走在最前头的大队长随手折了一根路边的草藤放进嘴里，不笑时的他脸色凝重极了：“那知青都说要向上反应了，不给还能怎么半？他们还当咱们要害他们一样……真他娘烦。”
“以后不管他们了，生活费照给，其他的跟屯里没关系，吃喝住他们自己费心去 ……”风中隐隐传来这句话。

第八章
因着大队长不肯再管知青们的生活起居，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只能知青们自己去想办法得到，好在手里头有钱，几个知青打算趁下午有空，去趟旮沓屯所属的阜新镇上看看。
包括黄自如在内的三个女知青围成团说话，边讨论着待会要买什么，边往外走去，谁也没有要搭理陶湘的意思。
反倒是两个男知青有些看不过眼，对站在门口的陶湘询问要不要一起去镇上。
彼时，陶湘正思考着，如今知青们与屯民们发生了不可调谐的矛盾，里子面子都被撕扯开，眼见着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和好了，而她又无法拒绝自己本身也是知青的身份。
不能再同知青们闹更僵了，想通了的陶湘在心底叹了口气，朝两位男知青点了点头。
她用行李里带来的锁锁了自己的房门，又阖上西厢的门，跟着走在了众人后头。
说到去镇上，陶湘忽然想起来倒正好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旮沓屯离阜新镇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步行需要走三刻钟，是离镇上最远的村屯之一，好在天上的大太阳隐了，温度还算怡人，没叫人热得晕厥昏倒。
一路上几个女知青并不和陶湘说话，只有两个男知青话还多些，他们对陶湘是烈士后代这件事好奇极了，连连追问。
“我父母都是烈士，几年前就去世了……”
“别的记不清了，后来我就跟着我叔叔婶婶们生活……”
“不孤单啊，叔叔家里还有弟弟和姐姐……”
“他们对我挺好的，这次下乡还给我做准备……”
都不是什么叫人难回答的问题，陶湘方便的就简单回复一下，不能回答的就推说记不得，有问必答的态度乖巧又和顺，加上她本就音软貌美，引得男知青们对她改观不少，连走在前头以黄自如为首的三个女知青也侧耳听着。
趁此机会，陶湘循循善诱道：“我是觉得咱们现在下了乡，以后就要在农村里过活了，吃穿住都靠着屯里，没必要同大队长他们闹得太难看，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咱们……”
“肤浅！胆小！”黄自如忽地转过了头大骂一声，“咱们吃穿住又不靠他们，靠的是主席！是国家！是我们勤劳的双手！”
“妇女能顶半边天！陶湘同志，你不能再那么软弱了！”
她喊得大声，其他知青们顿时激动地应和道：“是！说得没错！”
一脸正毅的他们以黄自如马首为瞻，觉得她说得有理有据，简直堪为知青楷模。
“……”三观完全不同的陶湘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勉强笑了笑。
“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接下来一路无话，就连两个男知青也不再特意寻话与陶湘说了，魏晋分明的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阜新镇上。
因着是知青大批下乡来的日子，许多明显穿着时新的男女青年在街道上走动着，被增了亮色的旧镇上显得热闹极了。
黄自如等人缺的东西都差不多，无非是些日常用的，几人挤在供销社里挑挑拣拣。
陶湘想着来都来了，便凑热闹去看，只见这个坐落于古庙，芦苇吊顶、手工砖铺地的供销社地方还是比较宽敞的，商品种类也不少。
油盐茶酒，布料纽扣，化肥农药，箩筐扁担等商品在三尺柜台后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些用油布细密包起来的糕糖点心被小心存放在玻璃矮橱后，吸引了不少人。
不需要购买什么的陶湘很快被越来越多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连陶家婶婶特意在百货商店买的崭新白塑料底布鞋也差点给人踩掉，陶湘连忙率先避了出去。
瞧着里头旮沓屯的五个知青买东西还有一会，陶湘索性准备先去办理自己的事情，将粮食关系挂到落户乡镇的军民办事处。
阜新镇不算大，办事处也好找，陶湘寻了个本地的乡民问路，不过走了十来分钟，就在某处街尾的房区里找到目标，镇上到处都是人，唯独这边疙瘩人烟稀少些。
见着陶湘是烈士子女，还是个南方来的知青，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不禁高看一眼，十分迅速地就把她的粮食关系落下了，并没有为难，还好心告知她每月的月中来领粮票与副票。
拿到两份刻了本地办事处章印的购粮本与高干副票本后，陶湘这才松了口气。
时间还早，不用着急回去，她问清了寄信的地方在哪后，又起身往邮局跑了趟。
邮局其实也好认，此时里面到处都是寄信寄包裹的人，陶湘问柜台借了纸笔，便给陶家叔婶去了份报平安信。
因为要寄去南方比较远，贴票员一共贴了两张邮票，一张八分，两张一共一毛六。
这钱普通人家都能买上一两多猪肉炸油过过嘴瘾了，但陶湘还是眼眨也不眨地从兜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小钱包，从里面数了十六张分票递出去。
自从陶兰离家出走后，枕头底下那包准备的碎零钱和临期粮票就没能送出去。
陶湘索性问陶家婶婶要了块结实的牛津布，自己按照现代样式缝了几只小包充当零钱包，就放这些东西方便随时取用。
只是零钱倒不着急，那些快要到期的粮肉票与各种工业副票必须得在年前用掉，陶湘寻思着等回去了再好好翻看翻看，争取赶在年节前将票都换成实物，免得过期浪费了。
就在陶湘埋头沉思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她的名，是上午时才分开的王爱国，他所落户的王岗屯也隶属于阜新镇。
乍见到老熟人，陶湘忍不住露出了笑：“我刚寄完信，你也来寄啊？”
见到陶湘的王爱国也同样很高兴，他扬了扬手里的信件，难得连贯地说了句长话：“是啊，你等我会儿，我马上就寄好了。”
不同于火车上时见到的，王爱国给家里寄信倒是舍得，他同陶湘一个地方来的，邮费相同，都是一毛六，付钱时却一点不见心疼。
王爱国是坐他们王岗屯的拖拉机同屯里其他知青一起来的，在得知陶湘是步行过来的时候，连忙红着脸磕磕绊绊开口邀请道：“我们车上还有空位，反正两个屯离得也不远，我跟拖拉机手说一声，载你们一程好了。”
“这会不会不太好？麻烦人家了吧。”话是这样说，但陶湘又有些心动。
她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忙活了大半天累得不行，一想到晚点还要走四十多分钟的路返程，就生无可恋，能搭顺风车自然最好。
王爱国闻言一口应承下来：“不麻烦，他是我们屯里大队长的儿子，人很好的，我去跟他说。”
同为知青，王爱国倒像是已经融入了王岗村的集体，人缘出人意料好得不行。
只见王爱国领着陶湘去供销社旁路边找歇息的拖拉机手说了声，对方瞧了陶湘一眼，十分爽快地一口答应了，就连顺捎带上她的五位旮沓屯同伴的提议也没有异议，果真好说话得很。
这让陶湘多少有些感慨，要是自己也同王爱国一样去了王岗村，或许也就没那么多糟心事了。
等最后一个知青上了车，时间已经将过五点，天边绚丽的彩霞照耀着大地，拖拉机上满是语笑喧阗。
托陶湘的福才能上车的五个知青倒是没有再露冷脸，他们第一次坐上这种铁玩意，新奇极了。
就连自诩从小坐轿车长大的黄自如也没有嫌弃什么，拖拉机比起牛车可不知高出多少档位，哪怕只能站在车斗里吹风。
一路上，见旮沓屯知青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两个屯里的知青不免相互攀谈起来，期间就说到从旮沓屯大队长手里勇争生活费的故事。
“咦，你们还有生活费？多少啊？”王岗屯知青面露诧异地问道。
陶湘这边的知青们得意洋洋：“那是我们辛辛苦苦抗争来的，一个月可是能拿……”
正说到关键时，拖拉机一个急刹，顺势停在了旮沓屯下的一处盆路上，车斗里的人往前一冲，话题被自然终止。
“旮沓屯到了，下车！”王岗村的拖拉机手冷着脸喊人下车，那态度更像是赶。
同是一个地方上的人，本就要比同外人亲近些，也见不得别人说自己人的坏话。
非常厉害的，他们旮沓屯知青又成功引起了王岗屯人的不愉。
一路走回旮沓屯，傍晚天边还亮着光亮，家家黄泥搭的土屋上烟囱里袅袅升起炊烟，到时间吃晚饭了。
住处都不在一道，两个男知青在村口向陶湘道别，陶湘点了点头。
其他三个女知青并没有说什么，陶湘也只当没看见她们，冷着脸径直率先往村尾四合院走去。
什么狗屁知青阵营，就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中二，她也是傻了，才会想着去站。
从村头到村尾要经过不少人家，只是像听说了下午时的事件，有大队长的态度为风向标，原本还称得上和睦的旮沓屯民涌起了排外的情绪。
一路上并没有几个人给陶湘好脸，陶湘见状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余晖满地，背山的陌生屯里飞快昏黑了下来，风也开始起来了，破旧的窗户与门落下暗影，一个个浑像是吃人的孔洞。
陶湘难得感受到了自心底涌起的不知名恐惧，她忍不住伸手环住自己，却忽地摸到了之前顺手放进兜里的小钱袋。
还好，她有钱，有空间，日子肯定能过下去的，陶湘努力给自己打气道。
眼看离四合院近了，陶湘刚准备放松下身体，又忽得被墙角处某道黑影吓了大跳。
她忍不住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一个男人弯腰在避风暗角处生火，好像是在煮什么东西吃。
陶湘没敢多呆，也没继续细看，飞快地跑回院里去了，一惊一乍的背影像是只兔子。

第九章
“咯咯咯”旮沓屯的鸡鸣两声，侧边屋里渐渐传来陈阿婆起身去开四合院大门的动静，老年人都觉少，农村里的尤其勤快。
早秋微凉的晨风从窗眼里弥弥透进，就着不甚明亮的光线，被吵醒的陶湘看了眼手表，方才五点过半，她就这么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乡下农村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更是舍不得浪费一丁点蜡烛煤油，昨夜陶湘吃过晚饭与陈家祖孙俩闲聊过两句后，早早地就摸黑上了床，不知不觉间一觉睡到现在，睡得还算踏实。
眼见时间还早，睡意犹存的陶湘缩在自己狭小却软和的被窝里，蒙着耳朵刚想着再睡个回笼觉，却只听得与床一墙之隔的后墙外隐隐出现老人咳嗽与走动的声音。
那声音清晰，仿佛近在咫尺，陶湘吓了一跳，连忙裹着被子坐起来，探头往小窗外看去，但并没有看见什么，视线被低矮杂乱的茅草遮掩住了。
那是一座位于四合院后头的废弃牛棚，毗邻着陶湘的小隔间，因着位置关系，白日里并没有被发现，现在一看里头俨然似是住了人。
如此一吓，陶湘的瞌睡虫顿时跑了个干净，她坐拥着被子懵了会儿，决定起来先上趟厕所压压惊。
从昨天到现在，这是她下了火车第一次方便。
如今农村流行集体经济，旮沓屯里私养家禽的人家极少，因此作为肥自留地的免费物料，人粪是家家户户不可多得的宝贝。
四合院里陈家与赵家的茅房是分开的，陈阿婆家的在进四合院门口旁的小角落，用一块半灰不黑的油布围着，里头挖了一个小坑，半埋着一只粪桶。
粪桶里半满不满地积累着大半秽物，看上去有几天没倒的样子，稠稠的黄水让人直面惊恐。
捏着两张草纸的陶湘见状脸色开始难以言状地发绿，但条件就是如此，总得要习惯，好在天气已经转凉，起码没什么臭味，不然还要糟糕。
好不容易解决完人生大事，陶湘憋着一口气从里面跑出来，睡了一宿没解的两条□□花垂在耳侧，像极了兔子的耳朵。
先起的陈阿婆还在摆弄着西厢门前土制的灶台，见陶湘起了，她连忙问道：“陶知青，今天早上想吃啥？”
来旮沓屯的六位知青姓氏都不一样，因此屯里人索性统一用姓加知青的形式来称呼这些城镇出身的青年。
“都行，阿婆你看着做吧。”只穿着一身衬衣与宽裤的陶湘想了想又说道，“对了阿婆，那些火车上带下来的吃食时间都有些长了，你今天要不多热一点，咱们尽快作几顿吃掉，省的坏了吃得肚子疼……”
初次相处，陈阿婆小心到几乎称得上严苛，陶湘带来的稍微称得上体面的吃食，她是不允许自己与果果吃上一口的，锁在柜子里，每顿只拿出一点热着给陶湘吃，就怕被人说占知青便宜。
然而对于陶湘来说，总是吃剩食就很成为负担，她只想吃新鲜的食物。
陶湘的话对于陈阿婆十分受用，谁不希望自己的房西是个大方慷慨又不斤斤计较的人，推脱了几下不过，随即起身进屋开柜子去了。
这年头饥荒阵阵，粮食如命，一米一粟都要好好藏放起来，免得遭了祸害，越是穷的人家，那么一点点吃的东西就看得越是严紧。
陈阿婆回屋后，只留陶湘的四合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正屋赵家依旧没有动静，这个时间还太早，上工的壮劳力还没有起床。
陶湘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便打算去院子里的水缸旁舀些水先洗洗手，冲把脸清醒清醒。
然而走近了，她才发现水缸里的水只剩下浅浅一薄层，缸旁边的地上还湿着，显然早起的陈阿婆用完了最后的水。
这可怎么办？没水用了。
就在陶湘站在缸旁边烦恼时，四合院的大门忽然“吱嘎”一声被人给推开了。
那是一个穿着半旧不新衬衫的年轻男人，挑了满满两桶水，正微弯着腰一桶一桶地拎进四合院高高的门栏里。
他身量应该很高，身体虽称不上强壮，但露出的手臂极其劲瘦有力，沉甸甸满当当的水桶在他手里没晃出一滴水来。
“呦，小顾来啦？”恰巧陈阿婆也拿好东西出了西厢，一抬眼笑着熟稔地打起招呼来。
被称作小顾的年轻男人朝陈阿婆点了点头，他的面容出人意料的俊毅，肤色带着久经劳作后的蜜麦，微绷着的下颌没有松动的痕迹，仿佛天生不怎么爱说话，倒是不似普通屯里人那样土气。
陶湘只见着对方淡漠的眸光从自己身上一扫而过，并没有停留，像是阵风迎面吹过般沁凉。
“哗啦，哗啦……”沉重的两桶水倒尽，原本还空置的水缸立即充盈了起来，浸着晨河里的冷。
倒完水以后，年轻男人没有久留，很快就提着两只空桶离开了，期间并没有和陶湘产生任何交流。
自他走后，陈阿婆却特意同陶湘交代了一声：“他们成分不太好，以后见着远些就成……”
从陈阿婆的嘴里，陶湘这才知道原来她小隔间外头的牛棚里确实住着人，就是年轻男人与他的外公。
两人被下放到旮沓屯接受改造，借住的是陈家的牛棚，所以对方才会每天清晨帮陈家挑水以作答谢。
陶湘不知其中竟还有这么一个典故，回想起曾经见过的影视剧里臭老九们被下放□□的场景，她怎么也无法将那些同方才见到的男人联合起来。
不过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并没有深想。
用水缸里头的冷水刷好牙洗过脸，陶湘的双手间还残留着初秋河水的冰爽，冻得本就体寒怕冷的陶湘一阵颤栗。
现在天气热没关系，等冷起来再这么用水怕是连牙齿都能冻掉，还有自己住的那间小隔房，青石铺就的地面与显旧的砖土墙怕是抵挡不住从地底下升起的寒意。
严秋俨然已经到了，寒冬还会远吗？
除了现在已有的热水瓶，还得想办法再弄一个煤炉才行，这样既能取暖，又能彻夜暖着水壶方便有热水可以取用，摆在自己屋里，偶尔还能开开小灶。
陶湘一边在水缸旁收拾着自己的洗漱用品，一边默默盘算着。
“呦，陶知青这起得可真是早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亢利的女声，是正屋赵家的当家媳妇严丽君。
这声音刺得人耳朵疼，陶湘手里的毛巾一时没拿稳，掉落进脸盆中，正好遮住了里面的牙膏牙杯等物。
下一刻，只听得赵家嫂子捂嘴嗤笑了一声：“这盆里放了什么好东西啊？怎么都不让人看看？”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陶家婶婶给准备的洗漱常见之物，陶湘都没敢拿别的东西，但对方这么一问，总归感觉十分变扭。
陶湘闻言微蹙着眉看向赵家嫂子，一时没有应话，她都不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嘲讽，语气怪异极了。
见陶湘不回应，赵家嫂子有些不高兴，刻薄的脸面拉下，像是又想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好在陈阿婆及时出现，解救了无措的陶湘：“陶知青，早饭好了，快回屋吃吧！”
这话简直天籁，陶湘听了忙不迭端着自己的脸盆进了西厢。
原地只留下神情阴晴不定的赵家嫂子，对着陈家的方向冷哼一声。
“那赵家的就是个十三点，你别理她，越理越得劲！”陶湘侧身路过的时候，站在门口的陈阿婆小声告诫道。
作为生活在旮沓屯的老原住，陈阿婆自然对屯里人的脾性都有一定了解，尤其是比邻而居的赵家，她清楚他们是什么德行，也懂得规避。
陶湘点点头，心想以后还是少接触那样的人家为妙。
陈家的早饭还是老几样，荞麦红薯煮的稀粥，糙米捏的小窝窝头，还有一盘陶湘带来的猪油饼。
如今还不到农忙时节，陈阿婆准备的饭食就少些，勉勉强强够三个人囫囵肚子，不过就算这样，陶湘也还是没吃完。
昨天她实在是饿了，也顾不得挑剔味道，吃了许多，如今都堆积在胃里，因此今天早饭就吃得少些，还剩下一块猪油饼与一只窝窝实在是吃不下。
看得陈阿婆直犯嘀咕，只好又收回到柜子里头，这陶知青太好养了，就跟个小鸟的胃似的。
吃过早食略休息了会儿，七点过半，旮沓屯里尖锐的哨声又响起了，上工时间到。
这是知青们头一天上工，得同屯民们一样在村口集合，由大队长一一安排做什么农活。
秋收将近，公田地里头其实也没什么重活累活要干，都是一些轻省活计，诸如除草挑粪、打猪草做猪食等，还有一些有泥瓦匠手艺的会被安排去修建宿舍围墙，但这些大队长并没有安排给知青们。
“你们刚来，田里精细的活也做不了，这样吧，先去开几分荒田……”大队长指着旮沓屯旁山根脚下的荒地轻飘飘地说道。
大队长说得轻松，可山脚下开荒田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知青们也是到了才知道，杂草丛生的荒地里到处都或点缀或埋掩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头，要想开荒，首先得先搬干净石头。
这哪是什么好活计，根本就是辛苦又繁劳的重体力活，大队长在玩阴的收拾他们呢。

第十章
开荒田的除了知青，还有其他一些旮沓屯民，陶湘就在里面发现了今早见到的小顾同志。
他们的进度显然要比知青们快上许多，在属于他们劳作的地头上，石头与杂草基本已经除干净了，眼下正拿着锄具进行深翻耕犁等操作。
说是开荒，还真是人力开荒，一点都不打马虎眼。
陶湘分到的是最边上一块，远离人群，面积属知青里头最小，但是毗邻山脚，因此岩石、杂草也更多，要想弄干净，怕是得费上好一阵功夫。
周围其他地里的知青在抱怨了一阵后，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埋头干起活来。
好在大队长把农具分给了他们，锄头、镰刀、铁耙，还有一只结实的小篮筐，没真叫大家空手上场。
先搬石头、再除杂草，陶湘想得细致，做起来却困难重重。
地表的石头好搬动，但半截埋在土里的就难弄的很，更别提全部都隐在地下的，陶湘撬了两块以后，浑身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
再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九点刚过，但荒地还是那片荒地，除了少一点石头，别的看上去无所差距，力气倒是平白用掉不少。
早上吃的那碗稀粥早在不知不觉间消化掉了，又累又饿的陶湘开始怀念没有吃掉的那两块饼，旁观其他知青，也大多是她这幅模样，面朝黄土有气无力地扒拉着石块。
纵然大家一开始内心充满了挣满工分的抱负，但无奈干活教做人，以前的念想成了一纸空谈。
“咕叽”肚子又轻轻叫了一声，尽管只有自己听见，但也着实尴尬。
见没什么人看过来，颇有些做贼心虚的陶湘丢开手里的农具，一边蹲在地上以身体为遮掩，偷偷从空间里拿东西吃。
穿越过来的这幅身体好了许多，也没有陶湘以前低血糖的毛病，可她还是害怕，只要一饿，就习惯了吃有糖分的东西补充体能。
几小块酥香甜软的指腹蛋糕入肚，被敷衍多日的味蕾得到了天大的满足，但陶湘却郁闷地发现，自己更饿了！
那种饥饿像是在火车上三天未进米食后的爆发，她甚至想吃光空间里所有蛋糕甜点的存货。
但是不行，未来那么长，现在就吃掉了，以后更没什么盼头。
最后，陶湘只好从空间里剥了一颗水果糖丧气地含在嘴里，一边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们这样是不行的。”清哑的声音忽然从边上传出，吓得陶湘差点把糖又吐出来。
她蹦跳着起身，转过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小顾同志，对方手里反握着一把镰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陶湘没敢说话，她怕一动嘴，口里含在舌上的糖珠就会掉出来，因此只睁着一双大眼，努力地表达着自己的懵懂疑惑。
她的杏眼无疑是好看的，黑白分明得像是碧波潭里倒映出来的被雨洗过的天空，甚至仿佛还映射着星星点点的辰光，又圆又亮。
顾景恩看着陶湘眸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身影，有些不适应地别过眼去。
他也只是看在对方与陈家有所关联，才忍不住开口指点一二：“一个人做这些活怕是几天都做不完，不如找别人组个队一起，效率上会快得多……”
“老乡，这怎么说？”旁边一块地上的男知青闻言凑了过来。
但还不经细问，顾景恩却已经退开进山了，根本不欲多解释。
“这个人真奇怪。”男知青摸了摸脑袋，还是决定按顾景恩说的去做。
就这样，知青们很快都知道了这个技巧，也快速地分好了队，两个男知青自然一组，两个同睡一张床的女知青也要好地成了一组，剩下的陶湘只好和黄自如凑成一组。
“九点半了……”陶湘看了眼手表，对黄自如商量道，“十二点下工，这样吧，你帮我一个小时，然后我帮你一个小时，怎么样？”
这听上去似乎很公平，也是其他知青组选择的一种。
只见黄自如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不过得你先帮我。”
谁帮谁都一样，反正时间是相同的，陶湘很干脆地同意了：“可以。”
许是彼此搭配干活不累，有些搬不动的石头，或是拔不上来的野草在双倍的力下轻而易举就能解决。
一个小时飞速而过，等陶乡看着时间停下来的时候，黄自如的这块地上显眼的石块与杂草已经基本上清理干净了，同一开始接手时的大不相同。
“好了，到时间了。”陶湘有些欣慰地看着面前自己劳动过后变整洁的荒地，同黄自如说道，“该到我那块地上去了。”
黄自如眼眨了眨，倒是没拒绝，十分配合地就去了陶湘的地头，只是陶湘很快就发现了不妥。
往往自己清理了几块石头，黄自如才只帮她弄清一块，像是在磨洋工一般，不给力极了。
“你是不是累了？”陶湘有些狐疑地问道，她虽不想胡乱揣测别人，但是黄自如的这种行为实在不能让人不多想。
“你要是累了，我就让你歇几分钟，麻烦你待会干活利索些行吗？”陶湘抿了抿唇，她有些生气了，因为对方的说话不算话。

第十一章
彼时上午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人空站在阳光下都觉得受不了，更别提还需要劳作。
碰上这档子事，陶湘卷起袖管抹了把脸上的汗，脑袋发晕脾气更烈，骂都不想费力气骂，只想把黄自如丢进河里去。
“如果今天下工前，你不能帮我把这地弄好，那我就去告诉记分员，你的工分有一半得是我的。”
“凭什么！”
眼看两人即将发生争执，旁边地里的两个男知青见状打着哈哈缓和气氛道；“肯定是累了，我们两个大男人都快干不动了，更别提你们小姑娘……”
“都休息会儿，去喝口水歇歇。”男知青们一人一个推着黄自如和陶湘往边上树荫头底下去。
那里算是休息据点，离得山上也近，气温比起太阳直射的外头低了好几度，知青们的水杯也都在那，累了可以过去歇歇脚。
不同于农村里需要有人用碗装着去田里送水喝，他们知青可都有从城里带来的搪瓷套杯，一张工业券才换的来的金贵物。
一行人刚走近，便感受到了丝丝凉意，直呼舒爽，但体质偏弱的陶湘却有些不适地皱起了小脸。
她干活的时候出了不少汗，连贴身的小衣都湿透了，再这么一遭凉，便感觉那冷意直入骨肉里去。
“这一上午都在搬石头，我哪还有力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的黄自如鼓着腮帮子诉苦。
她也看出来了，现在大家都听她的，必然也应该站在她的这边。
果不其然，立刻有人接话道：“可不，咱们知青头一天下乡来上工，就让我们干这种活……”
说着说着，话题又扯远了，连旮沓屯和大队长都被抱怨上，等另外两个女知青也过来，大家愈有越说越愤懑的架势。
陶湘没有怎么加入进他们的对话里，她坐在石头上捧着手中陈阿婆给她装的白水细细喝着。
白开水已经放凉，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滋味，陶湘勉强喝了两口润润口舌，这才想起来空间里还没有糖盐等调味料。
煤炉、煤块、调味品，最好再弄个铁水壶与锅铲……
这些都是需要想办法添置的东西，起码要在冬天到来前准备好。
正当陶湘思考得出神的时候，坐在正中央讲得最起劲的黄自如拿水的时候却忽然惊慌失措地惊叫了起来。
“啊！蛇！”
原来一条两只手指粗细的褐色尖头蛇不知什么时候游弋到她身后，盘身于她水杯之上，正“嘶嘶”吐露着猩红的蛇信子，让人感觉别样恐惧。
所有人都立即退开了数米远，跑到远处惊恐地回首张望着，只有边上的陶湘动作慢了一步。
她急急起身，却感觉头部一阵眩晕，伴随着恶心无力感，显然是轻微中暑的症状。
而就在陶湘将将站直前，惊吓到极点的黄自如下意识将手中盘着蛇的水杯扔向她的方向，简直愚蠢恶毒不自知。
看着对方动作的陶湘吓愣在那，像只被鹰盯上的兔子，连躲都忘记了躲。
不过杯子是丢了过来，蛇却没有。
纤长的蛇身灵活地一翻转，径直一口狠狠咬在了黄自如的手腕上，与杯子落地声一同响起的，是她崩溃的喊叫。
恶人自有恶物磨，一口咬毕，被黄自如硬生生掐松了口的蛇悄然滑落至地上，游进丛子里去了。
山脚下偏僻，不知蛇是否有毒的知青们也顾不得再继续上工，草草收拾了工具物品后就带着哭叫不止的黄自如急忙返回屯里。
身体不适的陶湘落在了最后头，经方才那么一吓，脑子倒是不怎么晕了，但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快。
后怕的她收整了自己的农具和随身物品，待跌跌撞撞离开时，脚下却有什么东西一骨碌。
手里的东西没拿稳散落一地，险些跌倒的陶湘白着脸低头一看，是黄自如落下的搪瓷杯及杯盖。
七八成新的样子，粗看瓷白，细看却不是一套，此时里头的水都已经泼没了，便显得愈发明显，隐约间仿佛透露了什么。
一个自称从小坐轿车长大，出身富庶家庭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连茶杯都不是一套的。
蹲坐在地上的陶湘这样想着，却听得隐在丛林里的山间小路上传来有力的男人脚步声。
她仰头望去，正是之前上山去的顾同志下山来了，对方身上除了一把镰刀，此时还多了一只用棕榈叶现编的篮子。
篮子上用一把草遮掩着，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但看上去好似颇有些重量。
见到场面一片杂乱，顾景恩直觉不对，忙搁下篮子，快步走到蹲在地上的陶湘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怪顾同志误会，只见小姑娘脸色苍白，原本干爽的鬓边此刻也都布满湿漉涔涔的汗迹，衬得原本娇嫩的容颜像是被雨打风吹过后的憔悴，农具砸了满地，场景触目不已。
浑像，浑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可不就是被欺负了，陶湘一想到那条蛇，就心有余悸，与此同时对差点把蛇扔到她身上的黄自如也就愈发憎恶：“没什么，就是刚刚有一条蛇把我们的一个……一个人咬了。”
“那你没事吧？”顾景恩倒没有去管别的，只是见陶湘面色实在难看，瘫软在地上好似站不起来，他见状挪不动步子离去。
听到问话，陶湘沉默了片刻，后才决定实话实说：“……我有些难受，好像是中暑了。”
如果换做其他人，她是一定会强忍不适，选择立即离开，就怕对方起什么歹心思。
但如果对象变成顾同志……陶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从心底涌起莫名其妙的信任。
男人俯身靠近，陶湘这才闻到一股苦苦的药味从对方的身上传出，像是沾染上的草药味，就着主人清冷如山泉的气质，简直别样特别好闻，连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我扶你起来。”一只结实又充满力量的胳膊伸到陶湘面前，哪怕是在凉爽的山林里，也让人感受到一股热意。
顾同志身体一定很好吧，火气很旺，这是陶湘搭上对方温热的肘臂时，内心霎时涌过的念头。
另一边，黄自如被紧急送到了旮沓屯里简陋的卫生站中，赤脚老大夫看了看咬口，又仔细询问了那条蛇的模样。
在知青们七嘴八舌回答完毕后，赤脚大夫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松弛了下来：“没事，虎松斑嘛，没毒的。”
说完，他利索地帮黄自如在伤口上重新放了点血，又敷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药草，寻了块布草草包扎后，就准备喊他们出去。
“就这样啊？我可是被蛇咬了……”哭得涕泗横流的黄自如非常不满，她在这鬼地方吃了这么大的痛苦，怎么肯愿意被敷衍了事。
恰在此时，听说了知青被蛇咬的大队长急急赶了过来，一听大夫说是没毒的蛇，这才放下心来，但看到闹事不肯停休的黄自如时，他头脑又是一阵胀痛。
“黄知青啊，那今天就给你休息一天吧，工分给你记满……”大队长主动退步道，他也是怕知青们将事情捅到知青办去。
“一天？不行！我伤得这么重，一天怎么够……”黄自如相当不满，“起码要三天！”
不过就被蛇咬了一口，还是没毒的那种，黄自如张嘴三天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大队长直脾气也上来了，根本没同意她所说，当下开口道：“随你休息几天，但工分只能给你十分！”
“不过看在你们知青头天来的份上照顾一二，搁我们屯里的人，哪个缺胳膊断腿还不得上工的？就你们城里来的矫情！”说罢，大队长甩手就走。
只留下知青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黄自如本来还想不依不饶地发脾气，但当听说上午知青们所做的活大不过三四工分，最低的是陶湘的两分后，她又奇迹般地被安抚了下来。
怎么说也有十个工分，好歹有个一天半不用上工可以休息，总比起别人还得继续下地干活要好，想通了这点的黄自如破天荒不闹了。
然而下午没干活的，除了黄自如，还有陶湘。
尽管被顾同志扶着抄小道回了村尾陈阿婆家，但犯了热症的陶湘依旧没什么活力，在自己小隔间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哪怕被叫来的赤脚医生灌了解暑汤也没什么大的效果，看上去虚弱得厉害。
内热不比外伤好治，这可比黄自如的蛇咬看上去严重多了，看上去时刻会死一样。
大队长这回是真愁得不行，索性大手一挥，也给陶湘划了几天时间休息，还让养殖房的人送了几枚鸡蛋给陶知青补身子，期盼她能立刻好起来，这可比黄自如得到的丰厚多了。
等众人一走，躺在床上本应浑不知事的陶湘却打了个哈欠悠悠哉地睁开了眼，没想到前世今生，还都得靠她演戏的本事。
其实在吃过顾同志给的薄荷叶后，陶湘身体里的暑气就消散了许多，不过在听说黄自如仗着被蛇咬得到了工分和休息，她索性也就任性地这么装了一回病。
蛇打七寸，陶湘忽然知道了该如何掐住黄自如的命门。

第十二章
对付虚荣心旺盛的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永远生活在羡慕嫉妒里，并为自己的欲望持续买单。
大队长令人送来的六只鸡蛋，陈阿婆每天早晚各给陶湘煮一碗蛋羹，而这碗蛋羹，陶湘总会有意无意拖到女知青们下工来看她时再喝，到底是给谁瞧的不言而喻。
本来凭着陶湘与女知青们的关系，她们不应该如此高频率地来看望，但无奈陶湘总能拿出别人未曾见过的有趣玩意，牢牢地抓住了女孩们的眼球，连独自在宿舍呆着不肯下地的黄自如也难掩心中新奇，不得不找机会跟过来看。
“陶湘，你今天好些了吗？我们又来看你了。”很快，不大的隔间被三个女知青站得满满当当。
除黄自如以外的两个女知青才刚刚下工，灰扑扑的罩衣上还沾着泥土，大队长没敢再暗地里使绊子，只中规中矩安排了一些田里的活计。
下地干活不比别的，穿没有补丁的好衣服实在是糟蹋了，因此两厢相比，只着一身棉质白花睡衣的陶湘显然整洁干净极了，尤其看在黄自如的眼里十分碍眼。
陶湘搁下手里喝了半碗的蛋羹，露出了一点稍带病容的笑意：“你们来啦，我今天好多了。”
说着陶湘还想起身，却被除黄自如以外的两个女知青制止了：“快别动，瞧你脸色还黄着，再躺躺，别急着下床……”
陶湘闻言故意摸向自己涂了深色粉底液的脸：“很黄吗？可是我倒是觉得自己快好了。”
听到这话，几人又细细打量了下陶湘的面容，只见虽然气色不怎显好，但皮肤却光滑极了，与她们风吹日晒的燥枯完全不同。
当下就有女知青羡慕地开口道：“陶湘，你的皮肤是天生的吗？我们天天干活，脸都变糙了。”
是女孩就没有不爱美的，陶湘继之前拿出的水晶发卡和五颜六色的头绳后，又掏出了一玻璃瓶雪花膏出来。
这年头女人用的润乳也有讲究，自己带家什装的散膏最便宜，其次是装在蛤蜊壳里的蛤蜊油，最最好的要数装在玻璃瓶里的雪花膏。
最后一种最上档次，当然价格也老巨，一瓶得要三块钱，一般人家买不起，也不会舍得买。
陶湘拿出来的就是这种，也是陶家婶婶舍了大本钱给准备的。
“怎么会？都是雪花膏涂出来的……”陶湘笑着将盖子打开，里面香喷喷的膏体肉眼可见已被挖空了一大半，像是主人用得非常勤似的，“还别说，虽然贵点，但贵有贵的好处，确实好用，我擦脸擦身体都用它。”
“天，你还舍得用来擦身体？”有人惊叹道。
作为这个时代的奢侈品，陶湘的用法堪称浪费。
“是啊！”陶湘一边大方地让几个姑娘试用，一边撸开袖子让人看自己白花花藕段般的细腻胳膊：“女孩子就是得对自己好一点，养出一身雪肤，自己看了也欢喜，再说以后嫁人……”
一席话说得女知青们都红了脸，嘻嘻哈哈团在一块：“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可舍不得这么花钱……”
“我也没什么钱，就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才舍得花。”陶湘也跟着笑，不过却注意到最边上的黄自如咬着唇，一脸若有所思的纠结表情，显然是被勾起了购买欲。
很好，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陶湘索性又加了一把火：“我都用了不知道多少瓶了，唉这瓶也又快要用完了，等我身体好点，还要去镇上再买一瓶！”
“哇……”女知青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呼，“难怪你皮肤那么好……”
说了整整大半天的话，直到天色擦黑，几个女知青才恋恋不舍地离去，陶湘也有空喝口水润润喉咙。
不用上工的日子格外舒适，其实陶湘压根不缺旮沓屯里那么点工分。
不提自己本身就有的粮票与钱，她每个月还能固定领上一笔，同城镇人口的物资定量生活一模一样。
甚至因为只需要供给自己一人，她的手头绝对富裕阔绰，并不需要迁就农村里下地干活挣工分粮食的疴苦生活。
但除了陶湘，这些底细旮沓屯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而为了给黄自如营造出一种两人条件相等、消费习惯相近的假象，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做这些不仅是有意为之，也是顺手的事。
知青们讲究抱团，吃了自独教训的陶湘准备和女知青们打好关系，之前被蛇咬那一回已经让她产生了些危机感，如果不是顾景恩恰巧路过，她回到屯里还有的磨，另一边也好顺带消磨消磨黄自如的气焰，让对方难受下也好。
“咳咳……”一墙之隔外的牛棚里忽然传来刻意的咳声，很明显是年轻男人的音色。
墙面不隔音，显然之前和女知青们的闺房对话被住在旁边的顾景恩同志听见了，陶湘往嘴里送水的动作猛地一停，差点被呛住。
她胀红了脸，像是只兔崽般缩在床头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什么声响被人揪着，破天荒感受到了害臊。
而那厢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顾同志好像是出去了。
陶湘脸上的热度这才慢慢消退下去，但她明亮的瞳仁里依旧充盈着水光，像是被水冲刷过后的澄澈轻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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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下乡的第五天，恰巧是阜新镇上赶大集的日子，旮沓屯里半数人都不再上工，而是选择挑着箩筐去赶集。
借口养病的陶湘已经在小隔间蹲了有两三天了，碰上这样热闹的日子，她难得也想出去逛逛，顺便把手里边一些闲散的票证都用出去。
大队长给的工分不多，这么多日不下地干活，完全就是一副懒婆娘模式。
陶湘虽说是养病，但窝在房里久了，也难免惹来屯里妇道人家的闲言碎语，起码同一个院子的赵家嫂子就已经明着打探暗着挤兑许多次了，这次总得要出去露露脸。
陈家阿婆和果果倒是没准备去，只托了陶湘带些针头线脑，她们祖孙俩一天差不多共能挣十四五个工分，可舍不得把时间花在别的事体上。
知道她要去，知青宿舍的两个女知青们也亲亲热热表示可以同行，黄自如虽说不大乐意，但还是板着脸一起去了。
知青们如今手里头剩下的钱不老少，从家里头带来的票应该也没用完，看不上辛苦一天挣的那么几个工分，觉着还不如出去玩玩。
出屯子去镇上坐的还是老汉的牛车，全屯能驮东西的家畜没几只，老汉闲时像赶集这样的大日子便会捎人挣点零碎，一人一趟两分钱。
不贵，也就一只冰棍的钱，知青们付了钱，利索地挤上了牛车，谁也没提嫌脏的事。
阜新镇同知青们刚来时见到的没什么大差，国营饭店、百货商店那都是没有的，这里唯一上点档次的地方就是供销社。
因着大集，供销社里上了一大批经济物资，小到锅碗瓢盆、大到扯布裁衣，最多的还要数各色酥饼糕点、油盐酱醋等生活必备物品。
由于要帮陈阿婆带针线，陶湘也只好跟着人群一起往柜台前挤，老半天才轮到她。
“劳驾，一盒线针，一盒衣线。”陶湘学着其他人的话式同站在柜台里的营业员说道。
只见营业员从玻璃柜台里捡了陶湘要的两样东西丢放到柜面上，态度不甚好地快速说道：“一共两角五分。”
客人多，柜台中的几个营业员忙得陀螺转，陶湘也没反感对方冷傲的态度，回忆了一下小包里临期票的种类与数量，随即开口又要了许多。
“那核桃酥饼给我两袋，红糖也来半斤，奶糖给称上个一斤吧，长的蜡烛也来三根，……”难得出来一趟，空间储存的包括陶家婶婶准备的糕点小食已经吃了大半，陶湘索性将自己爱吃的以及用具都备了个齐全。
酥饼一袋三块钱六两粮票，红糖一斤一角四凭副票本，大白兔一斤五块一斤糖票，长蜡一根九分……
一下子十一块多的毛角钱并许多花花绿绿的票花了出去，塞得鼓囊的小零钱包终于瘪下了一些，这让陶湘涌起些成就感。
边上同样排队等着买东西的女知青们看得有些啧舌：“陶湘，你倒是省着点啊。”
“不打紧。”陶湘一边将营业员包扎起来的食品拽在手里，一边笑着回道：“之前我用的那些都是从家里带来的，不像你们是现买，所以现在剩下的钱跟你们差不太多。”
女知青们听了一盘算，发现陶湘花用的还比她们多，想着每月可以让家里寄一些过来贴补生活，下个月还有屯里发的七块多生活费，当下便就放开了手脚采买。
不怎么搭理陶湘的黄自如买得最多，发带头绳那些都不需要票，她便捡样式最新的买，还同陶湘争柜台里最后一瓶高价的雪花膏，硬是咬牙花了整三块钱入手，赢得其他两个女知青一阵惊呼。

第十三章
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下乡近半个月后，陶湘的小隔间不知不觉已经大变了模样，新增了无数实用的玩意，小窝被铺垫得舒适又温馨，勉强有个家的样子了。
只是始终不如陶湘意的是，铁制的煤炉筒实在难得，需要城市户口一户一个凭工业票购买。
而她手上大部分票证都有，就是没有城里工人单位少量给在职工发的工业票，如今落户农村，也不再是城市户口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难得财大气粗的陶湘感受到了无措，暂时只好作罢，想着要是入冬前还没有办法，就索性厚着脸皮去一封书信问问陶家叔婶有没有法子。
穿越过来那么些时日的相处，陶家夫妻俩给陶湘的印象并不是心狠手辣的叔辈，反而对原身是带着慈爱的，若是如此，日后当一门亲戚常走动也好。
十月的天，北地平原上的荞麦叶子开始普遍返黄，为月后的全熟做着最后的准备冲刺，作为二类主食的红薯也生得郁郁葱葱，眼看长势甚好。
旮沓屯里的土地大多种植这两类粮食作物，荞麦是专门用来上交公粮的，交完以后剩下的一些以及收获上来的红薯才是屯民们奉上餐桌的主粮，深彻贯行了何为“交完公粮，留足集体，剩下自己”的硬规矩。
越到秋收活越少，仿佛人们的力气都用在了等待上。
知青和社员们现在都不需要每日上工了，大部分时间都赋闲着，算是忙碌前难得的一段闲散时光。
除了旮沓屯，其他村屯也差不多都是这种状况，因此走街串巷补贴家用的铜锣人顿时多了起来。
比如“投机倒把”边缘线的走货游郎，给人剃头的剃子，像是旮沓屯就来了一位外屯的磨刀老师傅。
面皮黝黑的老师傅看着年老，身板倒是壮实，推了一辆独轮小木车徒步挨家挨户叫着，小车上放了一些磨石、铁片等用具，不论是菜刀锄头铁耙，不论或磨或补，都成。
然而还不到分配后分粮分钱的日子，眼下屯里人手头都拮据着，因此这位老师傅的生意显然不怎么好，从村口到村尾推了一路也没做成几单，口干舌燥地到四合院门口讨水喝。
陈阿婆好心给他端了一碗，听到动静出门来的陶湘便倚在院门口好奇看着老师傅独轮车里黑黢油墨的行当。
没想到不一会儿，住在后头牛棚里的顾景恩也出来了，这是中暑事件后，他俩第一次见。
也不知平时顾同志都在忙什么，明明住得那么近，恢复上工后的陶湘竟一次也没碰上过他。
顾同志问老师傅买了一块油磨石，陶湘站旁边听到了价钱，九分。
对方给钱时倒也没避讳着她，只是掏了钱后将东西一裹就走，碍着成分不好，并没有要和她交谈的意思，连眼神也完全避过去了。
村尾偏僻人少，陶湘背着手靠在院门前，风吹过她额角处细碎的绒发，边线分明的粉唇不笑自弯，透着浓浓软糯和气。
错身走过的那个男人余光瞥见，便忽然不自觉连锋利冷厉的眉眼都柔和清润了下来。
四合院门前
“老伯，你这边煤炉能打吗？”观察半晌，陶湘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看这位老师傅，像是有些手艺在身。
“打啥？煤炉？”老师傅瞪大了眼睛，他虽说以前是个铁匠，但是打煤炉现在可不好说。
眼下炼钢厂兴起，前些年又使劲祸祸铁具，稍能算是铁的疙瘩都被投入了公方的熔炉里，如今早就不允许私下炼制铁器了，被抓到是要吃枪子的。
不清楚其中底细的陶湘点点头，伸出细嫩的手比划着：“也不用太大，小小的，我能搬动就行……”
“那不成，现在不让打了。”老师傅连连摇头：“再说我铁铺里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打不了。”
“老伯你想想办法呗？”陶湘好不容易见着些希望，并不气馁，继续劝道，“你想要什么？我都拿来跟你换！”
老师傅只当年岁不大的陶湘在空口白牙说玩笑话，笑着刚想摆手拒绝，却又见她穿得一身体面，浑像是城里来的知青，说不定手里头真有些农村没有的好东西。
这可是笔大生意，想起体弱多病的孙子，老师傅又有些犹豫：“你要的那些，我还得给你去找材料，现在难找呐……”
“嗯？”陶湘认真地听着，看上去是真想要。
老师傅见状定了定心，将陶湘拉到墙角根边商量起来：“你要的那个老头我也做过几个，只是材料难找还杂得很，装起来怕要费上十天半个月功夫的……”
陶湘一听便知事情十有□□有门路，当下便忍住喜意，一心听起老师傅说要的报酬。
只听对方开口说道：“你要真想要，那我开口也不要多的……”
他用手比了个“五”的字样：“五斤细粮票，二十块钱。”
说罢，怕陶湘嫌贵，老师傅又急急解释道：“这可没多要你的，以前我城里的客人都是这么让他们付的……”
二十块钱是材料与手工费，而细粮票则主要是为了去换白米给他孙子煮米汤喝。
白米在北地是属于罕见供应的细粮，由此细粮票难得，农村里也压根见不着这种票证，老师傅是想在陶湘这里碰碰运气。
好在他运气不错，陶湘什么都有。
属于原身父母的粮本上每月可以凭本定量获得细粮米面，不多不少，一个月恰巧五斤。
顺利愉快地与老师傅约定好了交易，陶湘先付了十块钱的定金，其他就等半月后对方拿货来换。
一想到即将要有煤炉可以用，陶湘就兴奋地想去屯外问问，看哪里有煤球可以买。
只是还不等她行动，天忽然开始下雨了，一下子哪都不能去。
北方空旷少雨，气候素来干燥，这一场雨无异于是一场生灵的盛宴，滋养着广袤大地。
起初谁也没有把这场雨放在心上，既然下雨无法出门，便就闲然自得地坐在家中等着雨停。
然而出人意料的，这场雨竟越下越大，一连数日未曾停歇，屯里的泥路都化成了烂泥地，就连农田中也逐渐积累起了雨水。
陶湘对这场雨颇为反感，她不凑巧地来了月事，身体不舒服倒还在其次，最最要遭的是她的月事带洗了根本干不了。
农村神圣的灶头又不允许她随意烘烤女儿家的物品，陶湘就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一条全部用脏，再换下一条干净的，如此才勉强好不容易将整个周期度完，别提有多变扭难受了。
至此，陶湘愈发想念那只定下的煤炉，决定等雨停了，就去老师傅那催一催。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她身上干净的第二天，依旧下着雨的旮沓屯出大事了。
公田里种着的公粮——荞麦头竟开始返青发芽，在枝上发了芽的荞麦是不能吃的，有毒，更别提拿去交公粮，必定会被全打下来。
大队长简直急得嘴角起泡，挨家挨户砸门让人去田里抢救荞麦，也不管熟没熟透，总比都烂在水里好。
在这种紧急关头，哪怕是村里最没什么担当的懒汉也疯了似的随家里人出门下田拯救口粮，一时间遍地都是披着蓑衣顶雨忙活的屯民。
被这种气氛感染的陶湘本也想随陈家阿婆与果果一道下地去，但是临出门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雨笠。
从知青们下乡开始，天就一直是晴的，没有人会想到要提前准备雨具。
陶湘孤零零站在四合院前的门匾下，简直冒雨不是，不冒雨也不是，滂沱大雨像是一堵墙，给了她最纠结的选择。
就在她踌躇的时候，身体忽得一暖，一连套还温热着的雨蓑被摁在了她的头顶，视线霎时被掩盖住。
等陶湘手忙脚乱从蓑衣里挣脱出来后，她这才看见，一道清冷却雄伟的男人身影正头也不回地大步迈进雨帘中。
雨石狠狠砸在他的肩头，也像砸进陶湘的心里。
这场砥砺笃行的收割全屯不眠不休持续了整整三天，收回来的荞麦还滴着水，红薯也被泡发得几乎烂了皮。
铁青着脸的大队长好半天一言不发，屯民们看着如此收成，心中直道下一年怕是要不好过了。
湿淋淋的作物堆满了屯里的粮仓，接下来还要被赶紧安排烘烤干水分，这在阴绵的雨天又是个麻烦不小的活计。
但接下来就与知青陶湘无关了，她已经进足了自己的本分。
脱下顾同志给的那件蓑衣挂在外墙上，进入小隔间的陶湘头一件事就是换下身上那套穿了整三天的衣服。
陶湘随手取了块棉布擦拭着皙白身体上的水渍，偏在脑后的单马尾微湿，连将其束起的发带也可怜兮兮地揉压成了一条乱布。
屋外的雨声很大，但坐在小床上的陶湘却准确听见了旁边牛棚里传来的阵阵咳嗽声。
一道显老，一道年轻，显然年轻的那声是属于顾同志的。
生病了？感冒了？
抿着唇的陶湘捏了捏手里的棉布帕子，随即换了身家常衣服，从床底下取了些上回月事后吃剩下的红糖，起身找陈家阿婆去了。
“阿婆，煮些红糖水吧，给大家驱驱寒。”

第十四章
由陶湘大方提供的红糖很快变成了外头灶台上新煮成的一锅热糖水，陈阿婆还切了几小块生姜进去，勉强有点姜糖汤的味道。
捧着碗的果果安静满足地坐在门槛上小口喝着，余烟袅袅中，她连表情都是甜的。
顾不得自己先喝上一口，陶湘用自己的铝饭盒满满盛了，又将蓑衣抖干净水叠好，一手拿着一物离开四合院沿着壁角屋檐直往牛棚走去。
这是陶湘第一次来院子后头，只见这里堆满了废旧的石块柴木等物，有一座小小的圈棚坐落在这杂乱中，透过虚掩的木栅栏门，轻重不同的两道咳嗽声越发清晰了。
“有人在吗？”站在门口的陶湘探着脑袋往门里深处看。
她的身体站在边上的篷下避雨，头却歪歪伸着，姿态略滑稽却也可爱。
昏暗的棚里很快迎出来了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新换上的旧衬衫，浑身冷清的气质在陋室里掩也掩不住。
微咳着的顾景恩一把拉开吱嘎作响的柴门，随即后退了一步，给姿势古怪的陶湘让出避雨的位置，同时黝黑的眼眸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女人，像是询问陶湘为什么会过来。
“我来还雨衣给你……”陶湘举了举手里的蓑衣，抬起头笑着看向顾同志说明来意。
她的眼睛本来就大，笑弯起来的时候分外清澈璀璨，眼角如同自带眼线般精致可人，顾景恩只草草望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根本不敢细看。
他伸出手接过，喉咙里只沙哑地发出一声“嗯”。
陶湘没有在意对方的这种反应，蓑衣被拿走后，底下还烫乎着的锃亮铝制饭盒便露了出来，她献宝似的高高举起，甜软的声音像糯到人骨子里去。
“我还给你带了这个，生姜红糖水，听你们的声音一直在咳嗽，喝这个或许会好点……”盒子里水声叮铃咚隆，像是装了不少。
有浅白的烟气隐隐在盒盖细缝间逸散，鼻尖萦绕着甜甜的糖水味道，勾人生津。
顾景恩随之看向陶湘举起来的手中饭盒，这时只听得昏黑的棚房内里传来老人再抑制不住的咳嗽，是顾同志的外祖父顾老。
听到声响，陶湘下意识往里头看去，只是下一刻，顾景恩的身躯却牢牢挡在了她的眼前。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顾景恩哑然的语气淡漠，仿佛忽然之间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们不需要。”他伸出一只手，这是毫不容情请陶湘出门的姿势。
莫名其妙被如此冷淡对待，空怀一腔好意的陶湘疑惑之余又有些受伤，但她习惯伪装，脸上的笑意不减，反而异发灿烂。
“哎，客气什么，我还没谢谢你借我雨衣呢，快趁热跟你外公一起喝了吧……”陶湘一把将饭盒放到了顾同志伸在半空的大手上，趁对方来不及推拒，立刻转身就跑。
她陶湘不要面子的嘛，给出去的东西，没有人可以拒绝。
女孩被发带束成几段的马尾落在脑后轻甩，漂亮温婉至极，男人连拦都空不出手拦。
良久后的牛棚里
“小姑娘性子不错。”顾老就着损了边的青籩碗美滋滋地嘬了几口还算滚烫的红糖水，顺便打趣自己的外孙道，“难得有吃得消你脾气的。”
而边上的顾景恩并没有接话，只是埋头摊晾着木架上一些开始返潮的贵重草药，手头旁边的旧医书上静静端放着陶湘那只被清洗干净的新铝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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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这场雨季持续了快大半个月才停休，只是雨停了，温度却一直没上来，气候变化相当异于往常。
旮沓屯仿佛一夜之间入了深秋，之前还穿着短衫的屯民们全部都加起了厚实的外衣。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不仅打破了秋收的脚步，还带来了大范围地区的大降温，西北风呼啸着吹过每一寸土地，剌得人脸皮疼。
粮仓里硬生生被烘烤干的荞麦与红薯缩水不少，个儿不大，产量也少得可怜，甚至还有不少荞麦空壳，风一吹就剥落了。
叼着个烟屁股的大队长让社员们将荞麦粮抖了又抖，准备留下最饱满最好的拿去交公粮，而筛剩下的包括荞麦壳就作为即将分配给屯里人的口粮。
可是称量完一看，粮仓中所有的新陈荞麦加起来竟然都还不够，必须得添上部分红薯才能足秤。
初见时他脸上的笑容，如今已完全不见了，莫名显得狠戾不少。
八九月的时候，乡里曾有干部下来估粮，那时田里庄稼长得好，眼看是个丰收年，因此估上去要交的公粮量也大。
可今年受了这么一次大雨灾，乡里却久久没有传来减负的消息，显然还是让各个屯按原计划缴粮，真是不给农民活路。
然而一篮篮粮食仍是被从粮仓里挑出，绑到各家的独轮车上，等全部都挑完，粮仓俨然空了一大半，旷兮兮的看上去像个孤独的空洞。
去镇上粮站送公粮是个辛苦活，其他知青们都不愿意去，大队长也没刻意要求，但陶湘却是主动背上箩筐跟着粮队去了。
她答应给做煤炉老师傅的报酬还没有准备好，对方虽说是要五斤细粮票，但陶湘的粮本却不能给他，想必直接兑给老师傅五斤现成的白米，应当也是不要紧的。
粮站位于镇郊，与陶湘要去的办事处相距并不远，此时站内站外排满了各屯来交粮的人，见还有得等，陶湘索性离开队伍先去兑粮本。
临走前，她听了一耳朵，大队长正在跟几个其他屯里的人说起用红薯添称的事，称怕会被打下来。
而对方几人也有同样的顾虑，那些人的屯子要上交的公粮更多，压秤的红薯自然也放得更多，显然各屯都歉收得厉害。
与人山人海的粮站相比，办事处就要清静许多，里头的人还记得陶湘，毕竟十里八村，下乡来的南方知青又是烈士后代的唯有她一人。
“有白米吗？这个月的精细粮份全兑白米。”陶湘将粮本和副票本递给对方。
从下乡后的这个十月份算起，陶湘凭着原身父母的票本，每个月可以领得三十五斤的粮票（包括粮本上五斤细粮份额），四十一块钱的津贴以及若干副食品票。
“有，我给你拿。”办事处人员之前接触过一次，好说话得很，当下就进了后头库房给陶湘取精白米。
库房里还帮存着粮站堆不下的麦稻公粮，一时耽搁得有些久，陶湘无聊极了，便与里头的工作人员闲聊起天来。
“像我这种普通粮票可以换精细粮吗？哪怕折个比？”陶湘捏着箩筐袋子问道。
如今陈家的伙食已从陶湘来时的荞麦红薯浓粥退化成稀汤，一家人全靠不值钱的野菜糙米窝窝填肚子，挑嘴的陶湘只能背地里靠面糕点心续命，实在是想吃上一顿正正经经的白米饭。
只可惜对方出来后摇摇头：“不成，我们这没这种换法的。”
足五斤的白米被放进了陶湘的箩筐里，办事处人员又继续给陶湘发放本月的普粮票与副票，这些可以在各个国营地方使用。
见崭新的票证本在桌面上被翻动，陶湘这才想起询问秋收交公粮的事：“今年节气不好，落了好大一场雨，我们屯里的粮食收得不怎么好，但是我见粮站这边公粮倒是交得还挺多？”
“那当然，公粮可是要上交给国家的。”办事处员工说得挺自豪，“一颗一粒都不能少！”
他就是吃公粮的，饿死谁也饿不死他，当然陶湘也一样，他们吃的粮食都是国家给发放的，与地方农民并不同。
“噢，原来是这样……”无意间打听到这些的陶湘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一根莹润纤长的食指压在即将被裁的票证上，手指的主人下一刻露出讨喜的笑脸：“同志劳驾，帮我把粮票也都换成粮食呗，就要那个荞麦……”
办事处人员：“……”
出了办事处，背着总共三十五斤粮食的陶湘只觉得肩膀都快勒断了，连忙找了个无人的巷道将箩筐里的东西收了大半进空间，这才感觉好些。
其他钱票暂且不论，原身积攒下的粮票之前陶湘买点心并没有花去多少，大概还剩有七八十斤的样子，这次她打算全部用掉，还好带了个箩筐可以遮掩。
然而夭寿，到了粮店陶湘才发现，每个月能凭粮票换的粮食都是定量的，而刚刚她已经把这个月的份额都用掉了……
好在主粮定量，但是供销社里需要粮票购买的糕点却不用。
可惜陶湘也不敢买多，在粮店还能有借口，供销社这地方就算了，小地方上露个面都能被别人记住，她可不敢做出头鸟。
最终陶湘只花了十斤粮票，买了数大包够吃一段时间的核桃酥饼与油麻饼，吃不下糙食的时候，就全靠它们顶着了。
饶是这样，也被眼皮子忒浅的人暗称有钱，陶湘只好当没听见地走开，决定下回去远些的地方上买。

第十五章
旮沓屯生产队十一月的大秋总分配提前到了十月中下旬进行，这是所有人秋收后最值得期待的事之一。
难得天气稍晴些，大队长号召了所有屯民与知青集合，记分员抱着本子坐在最前头一张简陋的桌子上算账，空旷的村口场上堆了许多化肥袋装的粮食。
寒冷的秋风里，陶湘同知青们站在一起，等待着即将吃到春耕的口粮发放下来。
大部分知青还穿着下乡时体面的那一套，有的外头披了件薄夹衣，站在风里瑟瑟发抖。
放眼望去，大多瘦黑了许多，越发朝屯里人靠拢了。
陶湘也裹着一件旧袄，这是她在原身行李箱里找到的最不出彩的一套，但仍比其他人的要质感一些，起码没有补丁，穿在身上看着就出挑。
前头大队长还在报着数，什么人多少工分，能获得多少粮食，每人超过三百六十斤定量，剩下的就全折算成钱。
从分多到分少，先分上的是屯里的劳动标兵模范，十分制他们能拿上满分，加起来的数字无比骇人，自然粮食与钱也分得越多。
旮沓屯怎么说也有上百口人，期间耽误的时间不少，但并没有人感到无趣，都削尖着脑袋往前排望。
而先拿到粮食的人家也没急着走，拖着口袋站到边上去，他们不光想知道自己家分得的粮食，还想知道别人家的概况，这事在没什么娱乐活动的乡下足够拿出去翻来覆去地说上一年。
陶湘听到一些三姑六婆在后头低声谈论着八卦，无非就是谁家的小子挣了不少工分，瞧着是个有能耐的，可以介绍给谁谁谁家姑娘，又譬如某家粮食分得多，是个家底殷实的大户……
诸如此类的家常话语里充斥着羡慕、笑讽，神游天外的陶湘自动屏蔽掉这些没有什么营养的话题，因此也就没发现还有其他角落正在评论着她和知青们。
“这城里来的姑娘就是好看精神噢，看那陶知青……”
“人家有钱着呢，供销社的常客，听我镇上的老表说，前些天还见到她买了不少吃食，也是舍得……”
“对了，你打听她做啥？怎么？想娶个知青回家做儿媳妇？”
“那哪能，城里来的知识分子怎么会肯留在我们屯子……”
……
好不容易旮沓屯里的人都分完，终于开始轮到知青。
只见大队长握着本册子，一板一眼地念道：“陶湘，九十三工分，五十四斤。”
听到大队长报出的工分数，陶湘吓了一跳，她正儿八经上工也没多久，工分怎么算也不会有这么多。
陶湘这样想着，便没第一时间上前领粮，只听得大队长继续下报道：“黄自如，七十六工分，四十四斤。”
很明显，黄自如比自己上的工多，被记的工分竟这样少，应该就是算错了吧。
陶湘刚想开口纠正，却听同侧的黄自如已经不满地嚷嚷起来：“这分乱记的吧！我每天上工才得七十六，陶湘还空躺了好多天呢，怎么她就有九十三！”
被这么一打岔，原本还算安静的场面顿时嘈杂起来。
工分是命，每个人都指望着工分活，如果里头有错，那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大队长闻言表情变得没变，只是略有些不耐烦地一摆手：“她参加抢收了！一天八个工分，三天三夜就是四十八个！”
所有参加抢收的人都会有额外的工分被分配，这跟秋收上工是一样的道理。
旮沓屯民至此不再发出质疑，反而对陶湘言语间多有惊奇称赞，毕竟知青里除了两个男知青，也就她一个女知青下地帮了忙。
众目睽睽之下，陶湘受宠若惊地领到了自己的那份口粮，五十四斤红薯瓜。
而其他知青除了男同志上了六七十斤，别的女同胞更是少，四十来斤打底的样子，别说吃到来年春耕，就连吃到年底都悬，更别提有钱分了。
但目前并没有人关心知青们艰难的处境，眼下年景不好，旮沓屯能吃饱的只有人口最多的几家，好些还挣扎在饥饱线上，哪有心力去管别家的事。
等粮食全部分发完毕，见没什么热闹可看，场上的人很快推着自家的粮食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储藏去了。
陶湘自然是跟着陈阿婆与果果走的，陈家有一个老旧的独轮车，左右两边各安着一个盛满红薯的大苗篮，推起来虽吱嘎作响让人害怕散架，但着实省力不少。
路上还遇见了同路的顾同志，对方轻轻松松扛着两大袋红薯，步履轻松极了，犹有余力的样子。
见男人垂眸望过来，陶湘弯着唇角对他笑了笑，笑意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对待别人时的一样。
很快一人进院中，一人过墙角，外人看来完全陌生无言的两道背影。
没高兴去想别的，按照老规矩，陶湘把自己的五十来斤红薯信任地交给了陈阿婆处理。
不过之前用粮票换的那三十斤荞麦她却没有交予，而是全部藏在了自己的空间。
年岁忽然变得贫瘠艰苦，旮沓屯连正经麦粮都没有了，只能用口感不好的白心红薯糊弄成村里人的口粮，粮食危机四个大字在陶湘的心头发出警告。
从现在开始积攒粮食总是没有错的，她想。
比起敏感多思的陶湘，陈阿婆虽然也焦虑，但程度就要轻上许多。
乡下人都是从六零年初节粮度荒活过来的，野菜挖过，观音土吃过，这年头再怎么坏，如今半数粮食总归是捏在手里的，熬到开年就好了。
然而比起陶湘陈阿婆，或是旮沓屯的其他户人家，集体住在知青宿舍的女知青们才是最最着急的。
三个女流之辈，粮食却只有一点点，压根不够吃。
更主要的是，她们与一起吃饭的原住民人家闹翻了，以后得自己开锅做饭，境况变得更加尴尬不说，还得罪了不少人。
之所以闹翻，是因为那户人家后期每天只给她们喝清汤寡粥配野菜窝头，滋味不好也就罢了，还吃不饱肚子。
由黄自如带头觉得人家克扣了口粮，由此闹了一波便散伙了，可之后再想找别的人家合厨却屡屡被拒。
“所以你们找我是为了？”陶湘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三个女知青，忽然感觉麻烦找上了门。
自认与陶湘关系到位的某位女知青直接开口说道：“我们看你借住的这户人家蛮好，要不你去跟阿婆说说，让我们也跟着你们一起吃呗？”
另一位女知青则更加直接：“我们把粮食都带来了。”
她用手一指，旁边地上是三个矮墩麻袋，排了一排，显然黄自如也在里面。
“……”不方便。
陶湘见状不着痕迹地微蹙着眉头：“可是你们这些粮食并不能吃多久啊？到时候不还得散……”
“你们怕是不知道，我们这做饭都是要称的，你多少我多少算得仔仔细细，吃不了少也吃不了多……”陶湘越说越偏，索性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是我说，你们还不如自己去采点野菜煮着吃划算些，知青宿舍的锅炉不是都起好了吗？”
这么多日，陶湘在女知青们面前还是挺有话语权的，只见她们听了，纷纷都有些踌躇。
但黄自如却心神清明，她冷哼一声：“你还不是不想我们跟你一起吃？算了，我们自己去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陶湘反问道。
就在双方僵持着的时候，远远的走过来一群婆婶，直往四合院里来了，像是来找陈阿婆话家常的。
陈阿婆虽然性子孤僻，但心好，因此在屯子里人缘不错，眼下农闲，便会有人来与她叙叙话。
“呦，知青小姐们这是来做什么？”有婆婶问道。
小姐一词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什么好话，被人说出口的时候总会有些反讽的意味。
黄自如气红了脸，又自持城里人身份，不肯与乡下人一般计较，当下一把拿了自己的口粮，转身就走。
剩下的两个女知青彼此互看了一眼，也没有多说话，拎着各自的麻袋也离开了。
在他们走后，有个嫂子吐了口唾沫，她就是之前被寄住那户人家的媳妇，姿态间对几位女知青多有愤懑的模样。
一见她这个样子就是有事，其他人连忙追问起来，表情透露着兴奋。
“都是些城里来的懒烂货。”那个嫂子也是憋得狠了，当即痛痛快快吐露出来。
“她们还当我们扣了她们粮食呢，呵，也不看自己当初拿来的是多少！就那么三小口袋粮食，够她们吃上这么久的吗？我还没问她们要我家贴进去的红薯钱呢！”
“吃过饭也不知帮衬下收拾个碗筷，我都不要她们洗碗，就能吃好饭抹嘴就走，简直是走资派小姐……”
陶湘在旁边听得讪讪，别的不说，她在陈家其实也不会洗碗，只偶尔端个菜拿副碗筷，说起来她与黄自如等流并无差。
但没想到陈阿婆竟也为她说了话：“我家陶知青还是蛮好的，性子和顺，人也大方，粮食什么都交给我管，她吃什么，我们吃什么……”
陈阿婆说得笼统，但周围的婆嫂婶子哪个不是人精，都听出了里头的意思，羡慕夸赞不已。
接下来的，陶湘就没再听了，听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第十六章
秋收并不意味着一年劳作的结束，等公地里收获上来的荞麦杆子都晒得枯干，新的忙碌又摆在眼前。
种植过冬菜、给地里沤肥、收集柴火……桩桩件件都是顶重要的事，大家需要为过冬做起准备。
屯里其实每年冬天都有饿死冻死的人，前些年饥荒的时候死得还要多，因此只要还有一口气，旮沓屯里所有人都像蚂蚁般辛勤积囤着生活物资。
每当这个时候就体现了人多力量大的好处，一些人口多的门户，几件事情可以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人口少的人家就吃了亏，能忙到陀螺转。
更像是知青，或者说游离群众外的三位女知青，做这些事情怕是只有哭的份。
上回与陶湘不欢而散后，三人退回了知青宿舍，好些天没怎么出来露脸，更别说出来干活，不知道又在里头捣鼓什么鬼。
这些都是陶湘从往来的三姑六婆那听来的，托陈阿婆的福，如今陶湘也打入了本地婆婶的圈子，且融入得还挺融洽，知晓了好些屯子里的秘事。
大多都是叔媳扒灰、兄弟阋墙等污糟事，当然也有一些确实重要的信息，比如山尾废弃的煤场经过一场大雨后，露出了一些琐碎的煤石，好些人偷偷捡去卖。
这个消息听得陶湘心头一动，她没有煤卡，正愁没法子去买煤。
小隔间靠门的墙壁角落放了一只崭新的铁皮煤炉，它是被老师傅前两天刚做好送过来的，对方拿了钱和白米千恩万谢地走了，陶湘却反过来还要谢谢他。
这个煤炉同陶家的那种笨重家庭煤球炉子并不一样，依照陶湘的要求，比较秀气小巧，外形像是只铁皮桶，但却内有乾坤。
里头用上好的黄土捏了泥搪胚子，外头裹着一层被打磨得鲜亮的铁皮，底下还有一个小洞可以推送易燃物点火，无论是煤球、柴火，还是时新流行起来的蜂窝煤都可以烧。
陶湘曾用木柴试过几次，效果确实不错，只是枝木燃烧得太快，俨然不及煤块经用。
有了买煤的思路，陶湘也不再烦恼，而是一边忙活种青白萝卜过冬菜，一边开始寻找去接触卖煤人的机会。
知青还没被分自留地，陶湘帮忙种的是陈家的地，离得公田不远，边上是山，再过去一些就是他们第一次上工开垦的荒田。
这个时节，屯民大都在自家的地头上忙活种菜，给公田沤肥的主力军就成为了屯子里被下放来的臭老九们，包括养殖房里的顾老先生与垦荒的顾同志。
与粪便打交道的都不是什么体面的活计，恶臭、污秽如影随形，现在还不算太冷，空旷的田里就已经臭不可闻了，每每劳作都需要屏息。
也就是这期间，陶湘第一次见到了顾同志的外祖父顾老。
顾老给陶湘的第一个印象，便是这是一位身体不好却相当有学识气质的老人，哪怕因挑着两只沉重粪桶的他背脊微微佝偻着，但看起来就是与本地屯民们不太一样。
眼看着对方慢慢走近了，准备越过陈家的地去到公田里，陶湘忙不迭埋下头继续挖掘着土坑埋种子。
盯着人看未免不太礼貌，尤其当下这种一身清风傲骨的知识分子，自尊心总要强上一些，陶湘心不在焉地想着。
但万万没想到，本应越过她离开的顾老却在她身边的小路上停了一停。
陶湘难掩好奇地偷偷抬头去看，只见老人家原本还带着苦气的褶皱面容在她望过去的时候，忽然对着她绽了个笑，还挤眉弄眼做了个小小鬼脸，实在是与陶湘想象中严谨的老学者形象反差极大。
顾老没有做过多停留，在边上的陈阿婆望过来之前就很快离开了，但陶湘看着老人的背影却忍不住弯了唇角，嘴边笑盈盈的。
很快，跟在顾老后面的顾同志也同样挑着桶出现了。
不同于顾老的性子洒脱，男人不苟言笑极了，眸子里满是清冷，哪怕此时做着最脏污的事情，也像个清贵的世家公子。
陶湘迅速收回了笑，像只鹌鹑似的挪转了个身子。
顾景恩垂下眼眸暼了眼陶湘毛茸茸的头顶，直到两人错身而交，那犹如实质的视线才落幕而去。
陶湘有些丧气逃避地抿了抿唇，随即想起，现在最主要的是如何安全舒适地度过冬天。
趁着屯里忙活得如火如荼，陶湘抽空去了镇上几次，只是哪里都找不到那些卖煤人的影，或许有，只是她没门路见到。
眼看时间过去了不少，事情却一点进度都没有，陶湘咬咬牙，收拾了空间，决定亲自去山尾那边看一看。
将空间里的东西除了贵重物品与部分食物，其他都取出藏在床尾，陶湘背着自己的那只箩筐出门了。
“就在外头逛逛，别进深山里，有狼！”清晨正坐在院子里劈柴的陈阿婆关照道，她的旁边是高高堆起的堂木。
像是吃过冰天雪月的苦，这些都是她这段日子和果果祖孙两个拼了命从山上弄回来的，陶湘偶尔也帮衬着扛回来几根，但仍是不够。
北地的冬天素来漫长得很，取暖做饭用的柴火与食物自然越多越好，因此陈阿婆也就没阻止陶湘进山。
当然她也没想到陶湘会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然必定是要拦着的。
“哎，好。”陶湘一口答应，“阿婆，中午我就不回来吃饭了，晚上可能也会晚些回来，你跟果果先吃……”
其实她也没有准备进山，她的目标是沿山脚去到山尾。
陶湘曾探听过山尾煤场的位置，离旮沓屯不算远，大十来里地的样子，大概就四五个从旮沓屯去镇上的距离。
不过山路比陶湘想象中的难走多了，等她背着箩筐一行脚印一把汗地来到煤场，已经是中午时分，她整整走了快四个小时，好在终于走到。
废弃的煤场里确实如那些婆婶所说有人在捡煤石，但是捡的人一点都不多，就几个小孩拎着个篮子跑东跑西在捡。
至于所谓煤矿石也不是陶湘所想象的那种黑色晶体燃物成品，而是一种泛着黑灰的石矿，硬邦邦就像个石头，根本不能拿来直接烧。
都是吃了没常识的苦，是陶湘自己想当然了。
背着只大空箩筐的陶湘哭笑不得，又没力气立即返程，也舍不得空手而归，便索性去看那些小孩捡煤，顺便歇歇脚。
孩子们的篮子里已经半满，见到陌生的女人，那些小孩倒也不怕生，提溜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浑身透着股机灵劲。
陶湘看得有趣，便开口逗他们：“捡了这石头有什么用啊？又不能烧。”
“谁说不能烧？我家里就用的这个！我还能拿出去卖呢！”有个小孩不服气地嚷嚷着。
“哦，这么厉害呀！”陶湘用逗小孩的语气夸了夸他，好看眉眼一转，随后掏出了一把供销社买的廉价水果糖出来。
这糖果花花绿绿的包装纸看着好看，一分一颗，但实则就一股糖浆冲出来的滋味，陶湘挑剔的嘴一尝就知道，因此买来只吃过一次，现在用来哄小孩最适合不过。
她先是大方地一人发了一颗：“姐姐家里正好缺煤用，你们的煤怎么卖啊？姐姐要那种能直接放炉子里烧的……”
小孩们本来还沉浸在被人发糖的喜悦里，一听到陶湘要买煤，个个都活了。
“我家里有现成的……”
“我们家里也有，煤球、煤饼都有……”
柳暗花明又一村，得来全不费工夫，陶湘跟着小孩们去了他们的屯子，是一个在半山腰的小小山村。
山村里男人很少，几年前矿难，在煤场上工的男人死了个绝，留下的多数是老弱妇幼，这让警惕的陶湘稍稍放下心来。
得知陶湘是专门上来买煤的，又背着一个大箩筐，山村里的人热情极了，个个露出质朴期待的笑容，极力开始推销自己家的煤炭。
原来这些煤炭都是他们从煤矿石里手动提取的，敲敲砸砸筛选下煤炭粉，随后捏成煤球成品，再通过二道贩子销到外头。
等陶湘问了问价钱，内心更是大感意外便宜。
这里的煤球论斤卖，一斤只要两分钱，煤饼贵些，一斤三分，且看上去纯度比较高。
正好有个土灶在做饭，陶湘随手丢了一块进去试试，烟气并不大也不呛鼻，还很经烧。
用煤就这点好，陶湘当下拍板，要了四十斤煤饼，如果不是怕自己在别人面前背不动太尴尬，她简直想全部都买下。
“用得好的话，我过两天会再来的……”陶湘一边说着，一边递出去一块二角钱。
出手就是一两块的富有女子，这更让山村里的人认定了陶湘是个大客户，还分外体贴地送她到了山脚。
挥别还想再送的山民，陶湘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将箩筐里的煤饼全塞进空间，耽误了买煤这一会儿的功夫，时间早已过了饭点，往两点钟方向去了。
想想回时也要再花四个小时，到时六点天都黑了，陶湘顾不得再留出时间停下吃饭，索性从空间里拿出糕点一边走一边吃，节约时间。
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陶湘光顾着吃饭，忘记了山路的崎岖，踩上碎石的脚一滑，她整个人径直栽下山路，晕厥了过去。
吃剩下的松软糕点落在她流着血的脑门边上。

第十七章
陶湘是在一阵“咯咯咯”野鸡叫声中醒来的，有喙嘴在不停叼啄着她脸边的糕碎，身边触手都是柔软的干草，粗看十几只野鸡卧伏在她身旁，浑像是跌进了一个野鸡窝。
好吧，其实就是一个野鸡窝。
林子里光线阴暗，陶湘伸出手看了眼腕表，快三点了，她晕过去整整将近一个小时。
还好伤得不是太厉害，晕得也不是太久，不然这荒郊野外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屯子，陶湘坚强惯了，也没有怨天尤人。
趴在地上的陶湘一动，那些野鸡也跟着骚动起来，但是并没有跑开，而是依旧挤在她的旁边，像是把陶湘当成了它们的一员。
原本背在背上的箩筐落在一旁，已被压得变了形，陶湘抹了把额角的血渍，坐起身准备捞回来。
结果一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身下竟压着两只肥硕的死鸡，俨然就是摔下的时候压死的，倒霉地成了她的背垫。
陶湘的动作有些大，野鸡群开始不安地鸣叫起来。
“是不是哪里有鸡叫？”陶湘头顶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道中年妇女闷沉的声音。
听见有人，陶湘先是一顿，随后心中一喜，刚准备要呼救，却又听得另外一个中年男子说话。
“别管了，专心赶路，免得去的时间晚了，多生变故！”
“等做完这一回，你要吃多少鸡不成？带你去国营饭店吃！”
那两人脚步匆匆，这句话刚抛下，下句话就已经渐不可闻。
“也是，那三个可是水灵灵的大姑娘，这回可得能好好挣上一笔了……”
陶湘这才琢磨过来，那两个铁定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人贩子，就是老鸨，现在正要去干着坏勾当。
想起这世道外头坏人多，陶湘也不敢再磨蹭浪费时间，将两只死鸡往箩筐里一塞，便囫囵背上往山道上爬，“咕咕”直叫的野鸡群渐渐落在了她的身后。
从日落到天黑，背着两只鸡的陶湘一路往旮沓屯走，终于隐隐能看到屯子里的火光，甚至还依稀听见了一些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陶湘放下心来，可还不等她加足脚力继续往前走，却看见一行人正摸黑疾步迎面而来。
“姑娘们放心，我跟我家那口子都是客运车开惯了的，保准把你们都送到家门口。”顶头一个妇女打着包票。
陶湘定睛一看，后头跟着的正是黄自如等三个女知青，而那个妇人的声音也熟得很，像是之前听见过的。
“你们别跟她走！”陶湘顾不得其他，连忙好意上前阻拦，“他们是人贩子！”
“呀！陶湘？你怎么在这！大家伙都在找你呢……”最后面的一个女知青惊讶地叫道。
如果说女知青们的出走计划是预谋已久，那陶湘的失踪就是碰巧而为，屯里人为了找陶知青几乎全员出动，她们今天差点没走成。
“我为什么在这下次说，现在你们不能跟她走，她不是好人！”陶湘坚定地拦在路上。
听到陶湘如此斩钉截铁，后头两个女知青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有些犹豫，她们本就心神不定，全靠黄自如拿主意。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说话的？张口闭口人贩子，你也不去道上问问，我张凤娥走南闯北拉人运货这么些年了，有谁不认识我？”那个中年妇女显得十分生气。
如果不是陶湘听见过她在山道上说的话，指不定还真要冤枉了她。
陶湘当即就想反驳，却不防被中年妇女堵住了话头。
“快点，你们还走不走了，不走我可走了！”张凤娥对着身后三个女知青说道：“我先说好，这钱不退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片嘈杂的人声忽然临近，屯里人似是找过来了。
与张凤娥并排站在前头的黄自如心里一着急，上前使劲将陶湘往山道下一推：“我们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别的女知青阻止不及：“可是……”
黄自如的动作出人意料，陶湘连躲都来不及躲，直直被推进了山道下的某处一人高的坍坑里，一时只听得一行人迅速离去的声音。
而屯里人的动静也很快消失了，他们并没有找过来，不知又去哪寻了。
独自呆在坑底的陶湘只道是流年不利，她朝外喊了几嗓子，但是并没有引来回应，外面重新恢复了寂静。
坑底空空荡荡，是陶湘刚刚掉下来时才弄塌的洞，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上去的地方，她尝试了许多次，决定将空间里那四十斤煤饼弄出来踩着上去。
这样对煤饼无疑是糟践了，踏碎的不止一二，可陶湘此时顾不得心疼可惜，丢开背着的箩筐，一块块堆高了，踩着开始攀爬。
然而还是不够，她身体疲乏得很，根本没有什么力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秋月弯起了一道镰刀，有银白色的清冷撒进洞里。
坐在一堆煤渣土泥上分外狼狈的陶湘迷迷糊糊地仰起头：“有没有人……”
微弱的声音像是萤火，可忽地洞口出现了一道黑影，是特意寻过来的顾景恩同志。
陶湘被男人半托半抱着从坑里抬上去，她实在是没力气了，等到要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脚软得不像话，根本站不起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在这的？我还以为自己要在洞里待一晚上了。”陶湘看着正单手撑着坑口爬出的顾同志没话找话地问道。
她的头昏昏沉沉，一切都只是在强撑。
额角泛着湿糯汗迹的顾景恩并没有回答，来到陶湘身边的他就着月光细细查看了女孩的伤势，悬在半空中修长的手指好半天不敢落下，生怕弄疼了她。
“我好困啊……”陶湘喏喏道，这一整天失血又失力。
她的脑袋很快被搁置到了顾景恩的肩上，有暖热的温度透过底下薄薄的衬衣倾氤出来。
男人将自己的外套披在陶湘身上御风，严严密密地遮掩着女人的身体。
“睡吧。”顾景恩将陶湘稳稳地一抱而起，快步往屯里走去。
恍惚间，陶湘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但是枕在男人的脖颈，嗅着那醇厚爽凉的木质体香，她一下子就安睡了过去。
顾景恩将陶湘抱回四合院后，整个旮沓屯一下子炸开了锅，好好的知青上了趟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哎呀，不成啊，这怕是头里面有伤，得送镇上医院……”赤脚大夫看着陶湘高高红肿着的脑勺，满头大汗地摆了摆手，这他可治不了。
大队长一听，连忙喊了人去邻村王岗屯借拖拉机，连夜送陶湘去了镇上，至今还没有人发现三个女知青出走的事实。
陶湘醒来以后已是第二天，简陋且充满旧时代感的病房里嘈嘈杂杂，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呵斥交杂在一起，饭菜与药水味交织刺鼻难闻。
守在她身边的人不多，陶湘恍一睁眼，便看见陈阿婆带着果果正在病床旁的小矮桌上调着奶羹，那是医生特批的病人餐。
见陶湘幽幽转醒，陈阿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陶知青你醒了？感觉咋样？”
安睡了一夜的陶湘其实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头颈依旧还闷痛着，她摸了摸自己的头，纱布之外触到一块面巾。
这是陈阿婆怕她吹风头痛，特意给带上的抹额。
面色苍白的陶湘想起昨夜见到的黄自如等人，立刻挣扎着想起来：“大队长呢？我有事跟他说……”
“陶知青别急，大队长就在外头给你交医药费哩！”陈阿婆安抚着，“我帮你喊他……”
恰巧大队长等人交完费用开门进来，轰一下涌进来许多屯里的人。
陶湘急切的面容稍缓：“大队长，我昨天晚上见到黄知青她们了，三个人好像被一个中年女人带走了，您快派人去找找看……”
她是真的担心，黄自如这个人就算了，其他两个罪不致此，要是能追回来自然最好。
不过大队长与其他人也是真的诧异。
“她们仨儿？”大队长转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屯民们，“刚刚交钱时还看见的，不是在后头跟着？”
大队长要见的人很快被推搡到了前头，正是黄自如等三人。
她们逃避着目光不太敢与陶湘对视，衣服和鞋上都沾着土，像是做了一晚上贼似的。
陶湘见状目露诧异，黄自如她们昨天不是走了么。
“我们不都在这里？帮忙找了你一晚上呢！”怕陶湘说出什么不中听的，黄自如梗着脖子先发制人道。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陶湘的身上，大队长看着陶湘头上的伤，拍了拍脑门：“是不是陶知青记差了，毕竟脑袋伤得这么重……”
陶湘一时没有证据，又见其他两个女知青一脸哀求地看着她，想想知青出逃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此质疑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
“可能吧，头还疼着……”陶湘蹙起眉头抚着额，垂下了自己的眼眸。
因是陶湘自己私自进山才受的伤，大队长就事论事：“那就多休息，对了，陶知青的这七块钱医药费大队里先帮着垫付了，从下个月安家费里扣，陶知青你看可以吧。”
七块钱对于陶湘来说不过是毛毛雨，因此也没多想，便点头同意了。
解决了钱这边的事，大队长也不久留，叮嘱完陶湘好好休养，又留下三个女知青陪同照顾，自己便又带着屯里人风风火火回屯子里忙活事情去了。
病房里一下子空了大半，陈阿婆将奶羹端在手里，开始一口一口喂陶湘吃下。
陶湘心里想着事，吃得是慢条斯理，有一口没一口吞着。
可边上的女知青们却心急极了，某个女知青主动请缨道：“阿婆，我来吧。”
见陶湘没反对，陈阿婆便就顺手给了碗，随即忙不迭又带果果去外边水池清洗陶湘换完药后那些带血的纱布，都是用钱买的，根本舍不得扔。
别人喂来的奶羹，陶湘更不着急吃了。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陶湘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看对面三人如何交代。
一想到昨晚的事，两个女知青面上就有些难堪不好看：“昨天……”
“昨天什么事都没有，你别问了。”黄自如低声阻了一句，私心底她并不想把昨晚的事说出去，仍想着掩耳盗铃。
陶湘不禁嗤笑几声：“你当然没什么事，可我却被你害得不清！别忘了，是谁把我推下去的！”
病床上的姑娘额头带血面容憔悴，但是双眼却目光笃笃，看得人哑口无言，黄自如一时无力反驳。
其他两个女知青内心深处其实也对黄自如存了意见，言语间对其诸多埋怨：“好陶湘，那我们就跟你说了吧，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讲……”
原来昨天晚上三个女知青确实胆大包天跟着张凤娥夫妻俩离开，但是半道上，那对坏心眼的拐子二人担心陶湘将事情透露给屯子地方上的人，怕惹来麻烦，因此威胁着搜刮干净几人的行李物品后，又把身无分文的女知青们丢下了。
黄自如她们之后完全是徒步连夜走回来的。
“也不知道黄自如是哪里找的客车司机……”两个女知青拧着眉头，“唉，昨天晚上要是听陶湘你的就好了，他们果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也不至于东西都被抢了，好些钱和票……”
陶湘抿着唇，没有说话，这遭遇真是让人同情不起来，尤其她自己还因此吃了一个大苦头。
黄自如闻言挺不服气，见两人把责任都推在自己身上，她气得连面容都扭曲了：“那都怪我了？没出事时千好万好，一出事就全推我身上，我叫你们去吃屎怎么不去？”
哪里还像一个知识女青年说的话，简直粗俗不堪，两个女知青红白着脸，不知该怎么怼回去。
“难道黄知青你还觉得自己没错吗？你差点就把她们带到火坑里去了，你还把我弄成现在这副模样……”陶湘语气淡淡，但话里的重量谁也不敢小觑，“说轻点是故意伤害，说重点就是意外谋杀，黄知青是想让我请公安来评评理吗？”
有陶湘帮衬，两个女知青立刻顺着话头说了下去：“就是！可不是我们让你推陶湘的。”
黄自如最怕的就是这个，当下就惨白了脸，比陶湘的病容还要更难看上几分。
“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黄自如难得低下了头，却被陶湘毫不留情地退了回去：“别了吧，我可承受不起黄知青的道歉，怕是会折寿呢。”
“那你想怎样？”黄自如定定地看着陶湘，双手捏成了拳。
自打被丢下车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切都要不对了。
“怎么能叫我想怎样，是黄知青想怎样才是。”陶湘看了会儿黄自如，忽然笑了，笑靥如冰化春风：“我伤得这样厉害，医药费、营养费……林林总总，这些黄知青总要补给我吧？”
黄自如的手握得更紧了，声音有些涩意：“我没有钱，本来就没有多少，昨天晚上还都被……”
陶湘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笑容依旧甜美，声音却冷了八度：“那，就是黄知青你自己的事情了。”

第十八章
黄自如有没有钱根本不在陶湘的考虑范围之内，没有钱，写了保证书在限定日期内也得尽数还完。
管她怎样挣，怎样攒，哪怕不吃不喝。
总而言之，这钱必须得补上。
陶湘在镇上的医院只住了两天，随后就准备回旮沓屯，倒不是为黄自如省钱，只是看着陈阿婆和果果一老一少每天往返好几里路给她送饭，觉得太麻烦人家。
反正她的头伤主要还是靠静养，那还不如回四合院里躺着去，起码能自在些。
至于让黄自如来照顾是陶湘想都不想就直接否定的，她怕对方在饭菜里下毒，就算不下毒，吐上几口唾沫也够恶心上几辈子的。
脸皮都已经扯得这样开，陶湘不认为自己还有跟黄自如和好的可能，最好双方日后都别见。
陶湘回旮沓屯还是坐的王岗屯的拖拉机，边上除了常见的几个人之外，还多了一个王爱国。
王爱国比起初见晒得更黑了，看见陶湘时笑得露出一口子白牙，憨得很：“上次我听小王哥说拉了你们村一个姓陶的知青去医院，我一听就是你，所以这次捡着空特意来看看。”
他口中的小王哥就是上次的那位拖拉机手，王岗屯大队长家的小儿子，陶湘略有眼熟。
大家都是朋友，被惦记关心总是好的，于是陶湘也耐着性子笑谈了一路。
拖拉机一路开到了村尾四合院门前，后头跟了一连串小屁孩追着这铁疙瘩，屯里的人纷纷出门瞧热闹，陶知青回来了。
陶湘下拖拉机的时候，王爱国扶了一把，前头开拖拉机的小王哥也跛着脚帮衬，看上去腿脚像是有些不便。
屯里有人见了就问：“那搭把手的小伙子是谁？”
王岗屯的跛脚拖拉机手大家都见过，只有王爱国一个是生面孔。
“是陶知青的朋友吧，好像也是对面王岗屯里的知青……”
远远站在人群外的顾景恩安静听着别人的每一句评论，黝黑的眸子里一时看不出什么情绪。
男人生得俊逸清朗，身材又挺拔劲瘦，哪怕离得不近，但陶湘还是第一时间捕捉住了他的身影。
鹤立鸡群，这是陶湘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词汇，她更记着，是他把她从坑里救出来的。
但还不给陶湘多看两眼，那边的顾同志却转身离开了，同他沉默寡言的性格一样，离开得也悄无声息。
陶湘歪着脑袋笑了笑，倒也不是太在意，她已经对顾同志闷骚的性子有所了解，一边继续打起精神应付起边上屯里诸人或关心或好奇的话语。
而等迈进四合院里，周围堵着的人顿时少了大半，陶湘松了口气，却又很快因西厢墙边整整齐齐码起来的完整煤饼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陶湘偏头惊讶地对着扶持她的陈阿婆问道，城里姑娘的眼睛瞪得滚圆，黑紫溜溜像两颗水灵葡萄。
“这些煤不是陶知青的吗？”陈阿婆瞧着乐呵，倒是没怎么大惊小怪，“小顾说是你的，还帮忙堆起来了……”
陶湘倒不是对煤出现在这感到意外，只是没想到竟有人帮她将四十斤的碎煤又重新捏好了，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对了，还有一只铁皮饭盒和箩筐里的野鸡，他也说帮你拎回来的，本来是要做给陶知青你吃，但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吃……”
“再过两天才能开荤，陶知青你想怎么烧？……”提到家里的野肉，陈阿婆显得十分兴奋。
不到年关大队杀年猪，陈家的饭桌上都难得见到些荤腥。
“都行，听阿婆的吧。”陶湘心里慢慢溢出莫名的甜，浑像吃了蜜一般。
陶湘被拘在西厢养伤的日子难熬得很，不能动弹吃油腻，为身体着想，只得乖乖躺在床上静养。
每天不是荞麦粥，便是红薯粥，要不然就是菜粥，最有营养的顶多称得上医生特批的小米鸡蛋与营养奶粉，这些是当下病人才有资格吃的好东西。
可陶湘吃腻了，空间里的食点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她想吃肉配大米饭。
何况她又不真正是这个时代的人，穿越伊始早在陶家就吃过一遍，如今再吃，清淡到嘴巴里一连数天都没什么滋味。
因此在伤口结痂后，陶湘头一件事便是让陈阿婆把挂在西厢梁上风干的其中一只野鸡收拾收拾给炖了。
那两只鸡之前被陈阿婆拔完毛以后，用粗盐抹着，一直悬在梁上空置。
搁以前这种卖相极差的生肉，陶湘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下乡到现在一回肉都没吃上，实在是馋得不行。
秋鸡肉多肥硕，野鸡的肉尤其弹性劲道，哪怕被拔毛风干以后，拿在手里掂量也有两三斤的样子，足够烧上一锅吃两顿的了。
坐在门里洗鸡的陈阿婆乐得唯一一只眼睛也眯成了条缝：“倒是难得，山里头野鸡精的很，屯里也就猎户能吃到。”
她没有问陶湘是怎么得来的野鸡，想想总归应该是偷偷使钱跟人买来的，还有外边那堆煤饼。
看破不说破，陶知青有能耐是好事，她们祖孙俩也能跟着沾点光。
蹲在旁边看阿婆忙活的陶湘闻言想起了自己摔下去的那个野鸡窝，粗看里头可起码有大小十来只，如果它们没有逃跑，日后吃鸡算是不愁了。
祸兮福之所倚，想到这里的陶湘弯起嘴角不禁露出些满足，抱着膝守在边上等着喝鸡汤吃肉。
怕鸡烧出来太香引人侧目，尤其是防邻居赵家的孩子们，陶湘和陈阿婆特意用了煤炉在屋子里炖，充作燃料的煤饼管够，放了好几块一连烧了整整一下午。
从中午到晚上，用慢火炖出来的鸡果真喷香，骨肉酥烂至极，金黄的鸡汤滋补养身，待在边上的果果眼睛眨也不眨地直勾看着。
陈阿婆就要淡定一些，她用汤勺撇去些汤面的油脂，率先给陶湘盛了一碗，碗中还挑了完整的鸡腿与翅膀，随后才轮到果果与自己。
果果碗里放了两小块鸡胸肉，至于陈阿婆就只是一块鸡屁股，绝不肯多拿。
用老人家的话来说，她已经老了，吃不了那么好，陈阿婆嗦了一口浓稠的鸡汤，表情难得的安逸。
陶湘先捧着碗尝了一口，虽不似鲜鸡般美味可口，还带着点粗盐化开后的苦涩，但也不差了。
这可是难得吃到的肉，足以弥补一切不足。
想到一墙之隔外牛棚里的人，陶湘又搁下碗，拿着那只顾同志还回来的铝饭盒，执筷子在锅里挑拣起来。
心肝、大腿、鸡爪……几乎拿了半只鸡，装了满满一盒。
末了，见鸡汤还烫着，又盛了几大勺将饭盒尽数补满。
“阿婆你们先吃着，我趁热拿些去后头，别人救了我总要感谢感谢……”陶湘边说着，边起身开门朝外走去。
对陶湘的大方颇感意外啧舌的陈阿婆挽留不及：“那倒是先吃完了再去啊，或者俺帮你去给……”
“不了，我送完回来再吃！”远远地传来陶湘的声音。
傍晚的牛棚被余晖撒上了些许光亮，茅草屋顶在夜风中摇曳如海草，陶湘带着饭盒敲开了顾家的棚门。
开门的仍是顾同志，男人清冷的表情一如既往，似乎对陶湘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陶湘有些疑惑地将手里的饭盒往前送了送：“今天炖了鸡，我特意给顾老先生端了一碗来。”
男人润凉的目光落在了陶湘手上这个还回去没多久，又被送回来的铝皮饭盒上，像是件信物一般。
“呦，是陶知青啊，快进来。”待在棚房里的顾老咳嗽像是好了很多，言语间中气也比以前足。
陶湘闻言刚准备端进去，却只听得顾同志沉声说了句“我来吧”，随后她手里沉甸甸的饭盒便被接了过去。
棚房狭窄，男人也就转个身的事，那碗盛着满满鸡肉的铝饭盒就被放到了顾老的面前，而陶湘还是连门都没能进去。
不过倒是被接受了好意，勉强算是个进步。
她依稀见着些棚内的场景，不大的地方里满是层层垒起来的中药晒笾，弥漫着股股清浓的药味，混合起来正是陶湘在男人身上闻到的味道。
“行吧，那我先回去了，谢谢你上次救我回来啊，还有你帮忙给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陶湘眼观鼻鼻观心，笑得杏眼弯弯，极其讨喜可亲。
男人的衬衫严谨地系到第二颗扣子，喉结在衣领间若隐若现，莫名显得有些性感禁欲。
无意间瞥到的陶湘随意想着，只见顾景恩的喉口上下动了动：“风大，你伤还没好，快回去吧。”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被对方开口关心，陶湘内心难免新奇，正想开口打趣打趣，却听到旁边院里清晰地传来了赵家三个孩子上西厢讨要的声音。
“你们在吃肉啊，好香，俺们也想吃……”
显然，他们吃鸡的事情被发现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被黏皮糖粘上可不是什么说笑的事。
陶湘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匆匆与顾同志和顾老告别完：“好说好说，那下回再来看你们。”
顾不得再继续耽搁时间，她随即转身，利索地要紧赶了回去，自己还一口肉都没吃上，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陶湘有这样的想法完全是情有可原，毕竟赵家的家教一言难尽，混不吝的赵家媳妇是阴沟洞里的货色，总喜欢撺掇自家的小孩跑去好说话的人家里饭桌上蹭食，以便节省自家的粮食。
小泼皮们被教唆得无法无天惯了，不给便抢，难免被人找上门，这时赵家媳妇又故作出一番姿态假意教训，让人摘指不出什么错，只好无功而返，下一回却还是这样。
她柿子专挑软的捏，除了在屯里风评差些，一时真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早就都见怪不怪了。
就连陶湘前些日子卧床时也吃过亏，被从廊下灶头上摸去不少吃食，陈阿婆拿棍棒守着也无用，小无赖泼皮嘻嘻哈哈开了锅盖夺鸡蛋就跑，打也打不着，后来家里基本改用煤炉做饭才好些。
这让陶湘对赵家有了更深的认识，难怪许久之前好性子的陈阿婆就对其如此反感，还在背地里骂十三点，都是积久成因的毛病。
一路慌里慌张赶回去的陶湘着急忙慌，要是她的一锅鸡都被祸祸了，那她铁定是要一桶粪都砸赵家门上的。
敢吃她的，就得敢给她吐出来。
回到四合院的陶湘只见西厢的门被赵家三个小孩大大推开，他们神情贪婪地拥堵在门口，一副不给肉吃就坚决不走的态度。
而赵家的屋门紧闭着，也不清楚大人是否在家。
“你们干嘛呢！走走走，回家去！”陶湘质问着走近，她实在是对这种熊孩子无感，能顺利赶走自然最好。
可惜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赵家的孩子们早就摸清了陶湘轻易不发怒的脾气，当下呆在原地动都没动弹。
三个孩子还好意思腆着脸皮：“陶姐姐，给口肉吃呗。”
“这次没有，下回吧哈，乖点，快回家去……”陶湘不太耐烦地诱哄着，没道理别人家的小孩还需要她来费心教育，一心只想赶跑算了。
然而赵家的三个崽子依旧死赖着，并不肯挪窝，气人的很。
陈阿婆大骂道：“臭小棺材们，滚回你们家去！”
隔以前，她老人家早拿着棍棒上去抽了，只是这回小无赖们门推得突然，煤炉与锅碗还放在门后头，陈阿婆担心鸡汤与果果被碰倒伤着，没敢离开去取棍子，也就便宜了他们多站这一会儿。
陶湘隐隐觉着有些头痛，她看向赵家的方向。
天还没黑，因此都没点灯，也就不清楚他们家里到底有没有大人在，不过如果有，那也应该出来管教了，不出来那铁定就是故意的。
“过会你们妈要来打你们了，你们又想屁股开花？”陶湘尝试着跟小屁孩们讲道理。
许是她的态度不像屯里别的人那般凶狠，某个年纪最小的小孩看了眼他们家，倒是多提了一句嘴：“俺娘才不会，特意让俺们来吃肉的。”
不管小孩会不会说谎，陶湘打算将这笔账算在赵家媳妇身上了。
她灵动的眼一转，眨眼就有了主意：“不就想吃肉嘛，可以啊，姐姐给你们吃！”
“不过……需要你们拿些东西来换。”陶湘摸着自己额上没拆的白纱布，寻思着给赵家媳妇吃点苦头。

第十九章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屯民们都回了家，在外头逗留的寥寥无几，唯有这几个不肯回家的孩子眼睛精亮。
“你想要什么？”赵家最大的孩子狐疑地开口问道。
要是陶湘让他们用劳力换那还是算了，嗤，还不如抢来得快些。
“很简单的……”心中早已有了主意的陶湘素手指向自己脑袋后的伤口，“头发，我要头发。”
万没想到陶湘会开口要这个，赵家的小孩们弄不清楚她的意图，当即困愣在那。
只见当着一群小破孩的面，陶湘开始了自己胡咧咧忽悠的表演事业：“姐姐的脑袋后头破了道口子，大夫就把口子周围的头发全部剪了……”
“那哪成，姑娘家家难看的哇，所以姐姐想再搞点头发重新长上去。”陶湘显然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可用来骗骗没什么见识智商的孩童却完全足够了。
“喏，也不用太多，就这么一把吧！”陶湘将食指与大拇指随随便便圈了个小圆，示意给争相靠近过来的赵家孩子们看。
“俺们给你搞来头发，你就给俺们吃肉？”赵家的小孩子们一愣一愣，仍旧有些不太相信。
“当然啦，我说话算话！再说这鸡就在这里，还能变没了不成？”陶湘言辞凿凿。
她继续一本正经比划述说着要求，“不过可不是什么头发都要，就要女人头上的，黑的，长度么跟我差不多长吧，最好是刚从头上拔下来，方便我再黏回脑壳上去……”
完全照着赵家嫂子那样比喻的陶湘胡诌着越说越离谱，但对面三个孩子却当了真，竟认真地思索怎样可以得到头发换肉吃。
而等陶湘说完今晚剩的肉不多，交得晚的没得吃，交得越早可以多吃两块后，小泼皮们一下子纷纷涌回了旁边家中。
“俺家有！”他们知道怎样最快拔到头发了。
近在家里的母亲头上就有，大晚上拔不了别人的，拔娘的就好，嘿嘿他们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于是待在家里坐等孩子们吃饱回家的赵家嫂子还不知道一群“小食人鱼”正向她靠近。
也怪她对孩子面上暴戾，内里却极度纵容，从不以身作则教导为人处世，这才养出了各个人嫌狗憎无法无天性子的讨债驹们，还敢到她自己的头上动土。
很快，赵家屋里一阵鸡飞狗跳，时不时传来赵家嫂子的呼痛与呵斥打骂声，而赵家当家又不在，根本没人制止得了，当然也没人想管。
四合院中一时热闹极了，就连旁听的陈阿婆与果果也忍不住露出了快意的笑。
赵家纵容孩子去别人家里混抢吃食，若是家境真的贫穷也就罢了，但其实根本不是，他们家里的男人在石头场做工，每月有固定收入，比起屯里许多人家条件都好，就这可不是绝别人活路。
旁边西厢里发生的事，一墙之隔外的老少两个男人听得一清二楚。
顾老美美地吮了一口鸡汤，脸上深刻的皱纹也仿佛被抚平，他没出声，只是比着陶湘所在的位置冲自己的外孙子竖了竖大拇指。
边上的顾景恩同样安静地垂眸没有说话，但打眼瞧着轻抿的薄唇似是隐约起了些弯翘，心情俨然不错。
等赵家的小孩都离开以后，怕他们再跑回来，陶湘连忙招呼着陈阿婆一齐将汤里稍好些的鸡肉尽数捞起，用海碗盛着藏去了小隔间。
鸡大腿、鸡爪子、翅根什么的都是宝贝，她可舍不得丢进赵家那些熊孩子们的肚里，就连梁上悬的最后一只野鸡也给塞到了橱柜里去了。
好不容易藏好，下一刻气势汹汹的赵家嫂子便一手拎着一耳朵地带自己家孩子找上门来，准备寻陶湘算账。
别看她举止脾性上不了厅堂，模样年龄也都三十开外，但人却真是个穷讲究的细致人，往日里衣服穿不了好的，发丝就总爱用头油抿得一丝不苟，养得黑亮纤长好卖钱，走到屯外多少能让不知情的人称道声体面。
可看现在的赵家嫂子，盘在脑后的头发糟乱无章，刻薄暗黄的面孔长长拉下，还布着几条浅红挠痕，狭小的眼里更像是烧着火光，正咄咄逼人地看向陶湘。
“是不是你唆使我家娃来害我！”赵家嫂子的语气几乎定罪质问，衬着她凌乱的发型显得无比可笑。
看来赵家三个娃的战斗力还是相当可观的。
陶湘心里憋着笑，却学会了跟她装傻充愣；“嫂子，这话怎么说呀？我看这三个孩子上门来讨肉吃真是可怜的紧，心疼还来不及，怎么就会叫他们去害人了？”
胡搅蛮缠谁不会，陶湘打死不认，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我不耐烦跟你掰扯，你们城里人精怪得很！”赵家嫂子内心更愤恼了。
但凡自己说些什么不中听的，都能被软绵绵地堵回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气都没能甩出去，这让她多少觉得有些挫败无力。
而就在这时，被母亲抓住衣领良久的赵家大儿子赵大宝不停挣扎着，嘴里还嚷嚷道：“我要吃肉！让我吃肉！”
说着，他还将自己始终紧握着的拳头伸到陶湘面前摊开：“换肉！”
陶湘仔细一看，心里头乐开了花，是新鲜出炉的一大团黑乎乎刚扯下来的女人头发，赵家嫂子当时一定痛极了吧。
“还说不是你！”真别提，赵家嫂子一看到儿子手里的头发就下意识头皮一痛。
她用力掐住大儿子的脖颈，指甲尖泛着白，似是要掐进肉里去：“赵大宝，你来说！陶知青是不是让你回家拽我头发了！”
赵大宝被母亲用真力气打骂，一下子懵住了，又见到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自己，一时觉得自尊心受挫，哭得嗷嗷：“是她！是她！”
“好啊……”赵家嫂子松开了赵大宝，转而将怒火都对准了陶湘，“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我今天非得撕了你这张烂嘴……”
“嫂子，你别急呀。”陶湘面上好脾气地摆了摆手，一把拉过被赵家嫂子放开的赵大宝，“这孩子都快被你给打坏了，小嘴里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陶湘打量了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破孩，啧，怪不好看的，还是不帮他擦眼泪了。
“不哭了，姐姐给你肉吃……”陶湘夹了一小块鸡胸放在赵大宝面前。
这举动很快抓住了对方的眼球，哭声渐小，转化为抽噎。
但陶湘却没立即给他：“我问你，你们今天干什么来我们西厢这了？”
抽抽噎噎的赵大宝张了张嘴，但老是打哭嗝，并不能完整地说出话来。
陶湘便下意识地引导着他：“是不是想来吃肉？”
想起是赵家嫂子让他来吃的，赵大宝有些迟疑地点了下头，完全不敢出卖自己盛怒的母亲。
“那我有说不给你们吃吗？”陶湘又问。
一开始是不给的，后来才说要给，赵大宝停顿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
“咱们是不是约定好，只要你们送来头发给姐姐补，姐姐就送给你们肉吃？”
一提到肉，赵大宝立刻猛地点起头来，没错是这样。
一连两三次问答下来，见赵大宝渐渐失了抗拒心理，于是陶湘趁热打铁道：“姐姐有说过想要谁的头发吗？”
没有，只要是女人的、黑的、长的就行，赵大宝当下就毫不犹豫地摇起了头。
“那有让你去拔谁的头发吗？”这个问题陶湘提得毫不停顿。
只见赵大宝也摇头得毫不停顿，没。
完美，一切水落石出。
“嫂子，看来都是误会呀，啊？”陶湘对着赵家嫂子挑了挑眉，露出一抹宽和又大度的微笑。
不过筷子上的肉，陶湘还是给了赵大宝，算是感谢人家配合的辛苦费，毕竟后头肯定还有好大一顿打要挨，得先补补身体。
一小块连着骨头的鸡胸肉，口感白柴没甚滋味，却被小孩吮了又吮，馋得边上两个小的口水都快落下了，场景简直感人。
别人家的鸡是好吃吧。
赵家婶子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她还从没在别人手上吃过如此败仗，当即一把拍开赵大宝手里的鸡骨，一手拧耳朵，另一手大力拍打着孩子的腰臀。
“我让你不听话，让你嘴馋，被人当猴耍了吧！”她也不知是在骂孩子，还是在骂自己。
陶湘看得有点欢乐，嘴里随意劝着：“哎呀，小孩子懂什么嘛，以后慢慢教，快别打了……”
然而赵家嫂子听了，心火却愈渐旺盛，越打越狠。
这些话都是以前那些被占了便宜的人家哑巴吃黄连时劝的，那个时候的赵家嫂子心底还有些得意，但现在她只气得想吐血。
眼看院里头是没脸再待下去给人看笑话了，她一手拽着三个孩子回了赵家，一个两个都跑不掉，四合院正屋里头很快小孩哭声阵阵。
院子这般吵闹，陶湘和陈家祖孙俩却心情好好，别的不提，好歹是出了口气。
不过陈阿婆仍是有些忧虑，担心日后会被记恨上。
“没事的阿婆，跟他们闹矛盾的是我，同你跟果果又没什么关系。”陶湘开口安慰，“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他们要是敢找麻烦，我就敢正面硬刚。”
陈阿婆不知道什么叫“正面硬刚”，但看着日渐变换了性子的陶知青，她心底忽而隐隐升起了一种依赖感。
“阿婆，把鸡汤再热热吧，吵得正好有些饿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陶湘摸了摸肚子，虽然废了一块肉，但看到这么长一出戏也算值。
“别剩了，咱们把多的都吃掉吧，省得再被人惦记上。”
就着邻居赵家的嘈杂声，三人围着煤炉继续大口吃喝着。
于是这一晚，托陶湘的福，陈阿婆和果果吃肉吃到饱腹，大家捧着滚圆的肚皮，连表情都是满足的。
一墙之外的顾同志也放下了心，他还以为陶湘会吃亏，没想到……
黑暗中，男人的嘴角轻轻地勾起。
另一厢，赵家嫂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等丈夫半夜打好牌回到家里，她忙不迭愤愤不平地告起状来。
对于蛮横无理的妻子，还算有些脑子的赵家当家其实并不重视，但对自己的三个孩子他还算珍视。
因此等听完赵家嫂子添油加醋的抱怨后，他摸了把下巴上的胡茬：“别急，刚在大队长家里听了一会儿，马上这知青的地位怕是要翻个个了。”
“怎么说？”赵家嫂子好奇追问。
但丈夫却不和她说了，翻了个身兀自睡去。

第二十章
从九月第一批知青上山下乡到现在十一月，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北地各知青委收到的生产队抱怨投诉不计其数，甚至还有知青逃跑事件屡次发生，大大影响了城市与农村的结合，这引起了上头的强烈重视……
集体会议开过无数遍，一道新的充满命令意味的指示开始下发各地暂待传达，那就是年后即将严格要求知青们接受贫下中农教育。
从下乡建设农村，再到接受贫农教育，其间的落差可谓飞流直下。
但现在谈这些还太早，犹不知情的旮沓屯知青们仍沉浸在知晓今年过年竟不释放探亲假消息后的急躁情绪中。
按之前宣传时所说，每人每年可有半个月的时间回家探亲，然而如今假期被无故取消，他们都得留在这个穷地方过年了，这让大家回去探望亲人与补充物资钱票的期望落了空。
其他几个知青一连几天忙着找大队长鸡噪，陶湘倒是无所谓，无论留下还是离开，总归都不是她的家，更没什么归属感，当下她正待在陈家继续悠哉悠哉养伤。
而赵家那三个小鬼头在吃了赵家嫂子好一顿排头后，也好久不再敢往陈家来凑，生怕又如他们母亲所说的，着了陶湘什么道，浑像她是个妖精鬼怪似的。
旮沓屯里其他吃过赵家暗亏的人家听说之后却都笑开了怀，大感畅心，交流间对陶湘这个不怎么闹腾的城里知青更有好感起来。
但不管如何，陶湘借住在陈家的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某天甚至还收到了由镇上邮递员送来的陶家叔婶的书信。
这是陶湘下乡以后收到的第一封家书，在时间迈入十一月中下旬的时候，书信来回跨度一个半月。
秋收以后的天气各顶各的好，尽管大风节气，狂风吹得人面皮生疼，但平原上阳光却是热烈的，晒在人身上暖意洋洋。
裹着件小袄的陶湘半张脸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明媚杏眼地蜷在西厢廊下的旧竹躺椅上避风晒太阳，一边查看着新到手的信件。
不同于自己寄出去的简单报平安手信，陶家夫妻俩回给她的可要厚重许多，还夹带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裹。
将包裹暂先搁置在一旁，陶湘拆开信封，只见里头好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笺，充斥着对她的浓浓思念与疼爱。
“湘湘乖囡，见信如唔……”
噫……陶湘看着信里这文绉绉的用词，只觉得肉麻，一点都不该像是写给隔房原身侄辈的，写给自己亲儿还差不多。
陶湘心里古怪了一句，不过也没太在意，这种感觉刚穿越来的时候就有，或许两家人关系极其亲近，视如己出这也说得通，她依旧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几页纸很快被快速阅读完一遍，撇去通篇述说想念堪称累赘的话语，陶湘提炼出两个要点，一是陶兰已经被找到，且成为了去北京面见过主席的女□□，二是他们夫妻俩给她寄了一本最近风靡流行起来的再版□□，即《毛/语/录》，就在同寄的那个小包裹里。
关于陶兰，信里相关的篇幅不多，甚至还不如原身的那辆自行车来得详细，那辆车被陶兰骗去卖了以后，换成了在北京时的饭宿费，说是都花用完了。
但卖车的钱到底花没花，谁都不知道，毕竟这个时候的□□出门在外吃住行都不要钱，鬼知道钱到底哪去了。
陶家叔婶在信中道着歉，说是会给陶湘再准备一张自行车票，等她什么时候回来就买，至于有没有教训打骂陶兰，信件里没提。
到底打没打，陶湘没高兴胡乱猜测，不过陶兰成为□□这件事倒是挺有意思的，想起来靠着这层身份，小姑娘应该也不会被怎么刁难，顺带陶家也有了这层外壳的保护，算是一举两得。
看完书信，陶湘拿过一边的包裹准备打开，暗黄色的牛皮纸上贴着与邮票性质相同的寄票，一张五块钱，十分昂贵，没想到陶家叔叔婶婶也舍得寄。
里头放着一本印制精美封皮特制的□□与钢笔，作为全民搞个人崇/拜时代下的产物，又是大城市里最新生产的正版读品，看着就崭新精致。
陶家叔婶怕陶湘在乡下不好买到，便体贴地送了一本过来，顺带还有一支笔，方便她每日诵读学习。
然而陶湘却没有立即打开新书的塑封，她将“英雄”牌钢笔捏在手里欣赏把玩了几下，随后收拾好杂乱的信封纸袋，起身准备进屋给陶家叔婶写回信。
就在这个时候，在外头浪了一天的赵家孩子们呼拥着跑进院子里。
一见到陶湘，他们立刻像炸了毛的土狗。
“秃子！秃子”小狗东西们不停辱骂着。
因为陶湘曾说过自己后脑勺上曾被大夫刮秃过一块，他们便以此嘲笑，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非常厉害的把柄似的。
眼见被赵家婶子耳提面命不允许同她接近的三个小孩不再容易忽悠，且对间接诱使他们挨打的自己又抱有很重的敌意后，陶湘也不高兴再按捺住性子骗哄了。
她弯着唇，摸索着解了依旧缠在头上的白纱布，一席柔软纤长的乌发顿时齐齐坠落了下去，垂在半腰，风吹过，发质顺滑无比，还冒着幽幽香气。
背对着赵家三个熊孩的陶湘随意用手撸了撸头发，只见茂密的发根处压根就没有秃口，她脑后的伤也用不着剃毛，小狗东西们显然被骗了。
“骗子！”最先反应过来的赵大宝被气得嗷嗷直叫，像极了发怒的小狗。
呵，陶湘则侧转过头，对他们嫣然一笑，被骂两句又不会掉块肉，反而见他们如此生气，她倒挺开心的。
别的做不成，能气气小鬼头也好，省得一天到晚被胡乱针对，令人烦不胜烦。
说到陶湘的头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被此拖累，她也不好去镇上办事处领取十一月份的津贴粮票。
算算日子，已经拖延了快七八天，只能等下回去寄信的时候再顺带领了。
就在陶湘一边想着，一边单方面逗弄赵家三个孩子的时候，四合院外忽然跑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伙子：“陶知青……”
乍见陶湘眉眼含笑，肤白发美的模样，那小伙子霎时红了脸，连讲话都磕磕绊绊起来：“陶，陶知青……不好了，陈婆在地里被锄头砍着脚晕倒了，俺娘叫俺来喊你。”
人高马大的小伙，这么重要的事情，讲话却吞吞吐吐，一点都不利索。
陶湘闻言立刻担心地紧皱起眉：“你等着，我放个东西马上同你去！”
回个隔间再出来的功夫，陶湘已经梳好了头发，还换了件衣服，这回她没有再头绑白纱布，看着同方才的慵懒病容相比，多了些精神英气。
等在外头的年轻小伙脸红面红，闪躲着眼神说不出话来。
陶湘“咔嚓”一声顺手锁了西厢的屋门，即刻就同小伙子出了四合院。
院子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不行，这个骗子，俺们总要给她些颜色瞧瞧！”赵大宝眼珠子骨碌碌转着。
至于陈阿婆砍不砍着脚晕不晕的，他可不关心，一心只想着报复陶湘。
赵大宝的眼睛从锁上的西厢门上掠过，落到了墙角根旁那堆不起眼的黑色煤饼上，坏主意一下子有了。
都说住在四合院里的女知青考究，连烧饭用的燃料都得是好几分钱一斤的煤炭，今儿个俺们让你用！
赵大宝领着自己的两个弟弟，在院中没人之际，恶心恶眼地靠近了那堆煤饼……
然而高高升起的脚还没狠狠跺下，离得院门最近的赵大宝却被人一把揪住了衣领，来者正是恰巧特意趁人少时过来还饭盒的顾同志。
一言不发的顾景恩眸色冷得很，他盯着赵大宝及其他两个小孩的视线像是没化开的冰，高大挺拔的身材又给小狗东西们带来极大心理压力，觉得下一刻就会挨揍。
于是在他骤然松手后，赵大宝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怂气地尿湿了□□。
他夹着腿苟起身，带两个小的边哭边跑：“你给俺等着，俺要告诉俺娘……”
这种跑前放狠话的不入流威胁手段也不知跟谁学的。
顾景恩没有理会赵家孩子们的恶言恶语与记恨，他看了眼完整的煤饼堆以及门窗紧闭的西厢，握着那只饭盒便又回去了。
四合院里发生的事，陶湘一点都不知道，此时她正火急火燎地赶去陈家的自留地里。
远远地，就瞧见那块地里围了十来个人。
见着陶湘过来，站成一圈正悉悉嗦嗦商量是将陈阿婆送卫生所，还是送回家里的的屯民们立刻让开了一条道。
“陶知青来了！”有人高喊。
不知为什么，陶湘看着那些人看自己，浑然像是在等她拿主意似的，可明明她只是一个房西而已啊。
等走近了，陶湘打眼细瞧，中间躺坐着的正是昏过去的陈阿婆，老人家某只穿着破草鞋的脚面此时一片血红，伤口被人抓了一把土暂时掩住。
而果果则牢牢地守在她的身边，因为是个哑巴不能说话，在人群中存在感很低，小脸上糊着的尽是泪水。
陶湘被这严重的伤势唬了一跳，完全想象不了前几天还一起吃鸡说笑的老人现在却如同了无生息一般：“快叫车，先送医院去啊！”
然而人群并没有动，大家面面相觑：“这伤送医院怕是要花不少钱呢？”
“不能找大队长预支？”陶湘记着自己前段时间住镇上医院那回，可是大队长用生产队里的钱垫付的。
“那哪成，不会的，大队长可不管这档子事。”好些人摆摆手。
这句话让陶湘忽地想起了刚下乡那会儿，因为知青们娇惯，做不来农活，气极的大队长好像说过屯里有人断手断脚都在上工挣工分，当时只觉得夸张，可结合如今处境，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旮沓屯风气的冷漠。
“那大家凑凑？”陶湘又尝试着问道。
这会儿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表□□言又止，其实每家每户拼拼凑凑肯定是够的，只是陈家是独户，又没个男丁，他们怕还不回来，这与关系好坏无关，全都是穷闹的。
陶湘叹了口气：“没事，这钱我出，大家快去找车！”
有她这话，场面一下子就如同快进一般，陈阿婆很快被借了邻屯的拖拉机送进了镇上的医院。
陶湘带着始终紧捏她衣角的果果一路随行，好在床底下的贵重物品在买煤回来后又被重新归纳进空间，节省了不少因还要回去拿钱而耽误的时间。
陈阿婆脚上的伤裂得很大，差点就破了血管，但也没众人想象中那么严重，医生给她细细地缝了皮，挂了几吊瓶血浆消炎药水后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彼时陶湘刚交完费用和陪着她的屯民一起回病房，一下子二十多块钱花出去，旁边人眼神都不对了，啧舌又羡慕，城里的知青就是有钱哈。
病房里，刚醒过来的陈阿婆还在回答着屯里人的问题：“人老了，不中用了，眼睛忽然糊了一下，什么都看不清……”
陶湘闻言凑着上前，只见陈阿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许多白絮状的织物，不知是白内障还是什么眼部毛病。
或许以前就有，年纪大就开始加重，连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老了。
陈阿婆的伤应该得在医院里住上几天，可老人怕再花陶湘钱，死活不肯住，瘸着条腿非要下床，眼泪都快下来了，一定要回旮沓屯。
陶湘劝也劝不住，只好松口答应。
只是临走前，她特地去了镇上办事处一趟，去领当月的津贴与粮票。
“你这个月怎么才来？钱、粮票和副食品票我都早给你准备好了……”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又一眼认出了陶湘。
在阜新镇与周围村屯里，能有资格每个月来领津贴票证的人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么些，办事处里的人早就能做到认脸认名了。
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沓钱钞与票，陶湘又递过了自己的粮本：“劳驾，还是给我上五斤白米吧。”
陶湘准备用这五斤白米回去给陈阿婆煮营养粥，对方在她病的时候那么细心照顾，现在也该轮到她回报了。
可惜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换不了，仓库里没白米了，前些天已经全被换走。”
“那还有什么细粮？我家里有病人，最好是能给病人吃的……”一时没料到会没白米的陶湘紧接着问道。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仓库里的库存单子：“倒是还有一些白面，你要吗？新到的富强粉，不过也不多了。”
“换，都换！”陶湘掷地有声。
没有白米，白面也行，细粮总归比糙食有营养。
想到手里积压着的粮票，陶湘还想换些粮食：“对了，还有荞麦吗？”
“没了。”工作人员指了指空荡荡的仓库，“这个月的都发完了，你要不去粮店看看吧。”
主要还是陶湘去得太晚，办事处里细粮粗粮种类不多，且每个月总有限，碰不碰得上完全得靠运气。
陶湘闻言告别了办事处里的人，忙不迭拎着五斤富强粉又去了粮店。
路上她随手买了一只竹编背篓，上次的那只在落下山道的时候就压坏了，这回顺便换个新的。
等来到粮店时，陶湘这才发现里头买粮的人很少，主粮也少。
正是北地秋收过后，可店里麦稻等粮食根本没有，多的是红薯、玉米、土豆之流，且粮票配比也令人瞠目，杂粮与主粮竟是一样的价，三十五斤的粮票只能换三十五斤的杂粮。
一问粮店老板才知道，今年本地的粮食收成都不好，主粮都被收走去给上头审阅，只剩下些杂粮用来填填场面。
想起陈家在旮沓屯分配时分到的红薯，与上个月自己换到的三十五斤荞麦，无言以对的陶湘索性要了二十斤的玉米和十五斤的土豆，将陈粮票花去一张。
也不知是年年都这样，还是光今年这样，怕暴露自己不懂规矩的陶湘决定等回去了，好好写一封书信问问陶家叔叔婶婶如今南方的状况。
从和平小康时代过来的陶湘俨然并不理解、也不习惯六十年代天灾频繁、饥饿贫穷与缩衣节食的生活现状，这对于当代人来说习以为常的事，对于她来说就是灾难。
她也不知道将有更重的担子压在自己的身上。

第二十一章
陈阿婆伤了脚，躺在西厢里虚弱地下不了地，屋内屋外的活一下子就全压在了陶湘的肩上。
老实厚道的陈家祖孙俩不太好意思，陈阿婆更是掏出了家里的积蓄说要还陶湘垫付的药费。
她不知从哪个脏兮兮的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一块灰扑帕子，里头包着一小沓毛角票，其中还包括今年秋收时分到的十来块钱，勉勉强强凑了二十来块。
“陶知青，你先拿着吧，剩下的再想办法还给你。”大伤一场的陈阿婆看上去老迈了许多，头发花白病容憔悴。
陶湘当然不会拿她这么些钱，这怕是陈家全部家当了，全给出去以后她们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因此连连推拒着不肯拿。
躺在床上的陈阿婆又无法硬塞，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推了边上的果果一把：“快给陶知青磕头，人家这么帮衬咱们，果果以后一定要好好听陶知青的话。”
果果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着就要对陶湘下跪。
“唉，这是做什么？不至于，咱们也是互相帮衬……”陶湘当然也不会受这种“大礼”，她扶住果果，寻了个由头急忙避了出去。
可惜果果还小，不过五六岁的年纪，长得矮小瘦生，还没有灶台高，也顶靠不了她做什么，能照顾好陈阿婆就挺了不起。
至于别的，诸如生火做饭、下地干活的事，还是只能陶湘自己来。
然而接手了家事，陶湘才发现远不如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往常陶湘总是习惯待在小隔间里，口粮交了以后就只管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他事情很少参与，对于陈家的印象除了客气贫穷，是自己包饭的房东以外就没有别的了。
如今近距离一接触，她才发现这对祖孙俩过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积弱些。
陈家的粮食全放在西厢主屋靠墙旁的那只宝贝大铁皮柜子里，陶湘问陈阿婆讨了钥匙打开来一看，才发现里头的粮食种类单调极了。
一小袋攒剩下的带皮陈荞麦，两大筐表皮完整的白心红薯，其他表相差些的就堆在老架子木床下。
其间还包括陶湘秋收分到的那么一些，另外就是一点存放在柜上层的盐糖酱醋等，都是她去供销社里买来给陈阿婆做饭用的，量本就不多，如今里头竟还剩大半，浑似没怎么用。
加上新买的三十五斤苞玉米与土豆，这些就是明面上三个人过冬的全部粮食了。
陶湘不怎么会用土灶煤炉做饭，做了也不敢给病人吃，因此回来后先是冲了几顿奶粉米糊给陈阿婆当病号饭，自己跟果果则随便吃些水煮的红薯荞麦粥。
粥这玩意好做，混着水烧熟了便成，哪怕口感味道不怎么样，但加点糖勉强还算入口。
只是不知道陈阿婆是怎样做成甜滋滋的，陶湘放了好些糖也只不过带起一点甜度，到后来索性搁下糖罐子，都不敢放了，生怕全被自己倒完。
果果还是第一次喝到甜粥，捧着碗就不肯放，陈阿婆以前做粥饭时，只单独会在陶湘的那碗里放糖盐，他们祖孙俩吃的还是锅里头没滋没味甚至是苦涩的汤露。
陶湘并不清楚里头奥秘，她让果果先自己吃着，自己则给陈阿婆用白面鸡蛋简单兑了些米糊糊。
白面自然是陶湘从办事处带回来后放到柜子里的富强粉，也就是阜新镇地处偏僻北地，搁大城市里早一拿出来就被人群排队抢光了，而鸡蛋是她问大队长从生产队养殖房里买的，两分钱一个，都快赶得上煤炭价。
陶湘先花钱买了十个，全塞在柜子里，陈阿婆吃米糊的时候就给她敲一个，同之前对方照顾自己的时候一样。
不同的是，陶湘那会儿吃的鸡蛋是生产队免费给的，可这回陈阿婆受伤严重得多，想吃点鸡蛋还得自费买，可想而知之前大队长也是看在知青的面上给了优待的。
白面和盐水搅成的蛋花糊糊刚成型，陶湘又淋了两滴农家自制的芝麻油，顿时屋子里充斥着浓浓的香味，闻着香吃着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此时果果已经吃好，小小的人非常熟练地接过陶湘手里的碗，人一丁点大，手倒是拿得稳，径直走到了陈阿婆的床边喂食。
见状，陶湘开始放心地吃起自己的饭来。
生手与熟手做饭果真是不一样的，陶湘全程皱着眉吃完自己亲手煮的东西，寻思着要不还是去屯里请个会做饭的婆婶来，也免得自个儿赶鸭子上架，垃圾做饭手艺毁了本就用度紧张的口粮。
在陶湘看来陈家的粮食就是紧张，撇去空间里的存粮不算，就外头现有的这么五六百斤正经粮都算不上的杂粮，三个人用来捱到来年春耕怕是难。
就在陶湘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无功而返的五位知青们来四合院里找她了。
大队长还是不肯批他们的探亲假，没有介绍信，哪都去不了。
不光是旮沓屯，就连其他屯里的知青也是一样。
在四合院不合适说这些知青们的事，陶湘同里屋还在吃饭的陈阿婆打了个招呼，便与其他人一道出门准备去知青宿舍细说。
临出门前，正好一个体型微胖的婶子进四合院来，瞧着直往西厢而去。
陈阿婆回来的这些天，屯子里有许多人上门来探望，陶湘见怪不怪，因此在对方笑着看她时，还回以浅笑。
知青宿舍
“咱们今年过年是回不去了，大队长还说过段时间要让我们去学习！”两个女知青表情不太甘愿地说道。
过年回不回去的陶湘不在意，她比较好奇：“学习什么？”
两个女知青摇头：“不知道，大队长没说。”
“总不会是学习种地吧？”两个男知青开着玩笑，看上去像是已经接受了不能返城的结果。
同陶湘一样，他们也借住在老乡家里，因此同屯里的关系总要比另外三个独居女知青好些。
陶湘配合地笑了两声，没再问下去。
她看了看四周，只见知青宿舍已经修得大差不差，屋子也从原来的一间扩展到东西四间，中间的正厅充作堂屋与厨房。
此时里头都空荡荡，还泛着湿润的土腥气，等转年黄泥都吹干，家具就可以搬进来了，届时就是所有知青住进去的时候。
“什么时候咱们都要住一起就好了……”有个女知青抱怨着，“就我们仨也太冷清了。”
黄自如没说话，以前数她最活跃，如今却像是变了性子，在陶湘面前尤其不敢说道。
陶湘没注意她，倒是想起了女知青们自己开火的事，想起自己要寻一个做饭的婆嫂，便问道：“你们现在吃饭怎么说？还是另找了人家？”
“还能怎么说？我们三个女同志轮流做呗，好在厨房也搭好了……”女知青说到这里有些愁恼，“就是粮食不怎么够吃，天天红薯稀粥……还有你也知道的，那件事……”
陶湘当然知道那件事是指的三个人被抢骗走钱票的事，估计损失非常大，不然她们的口粮不会那么快告急。
“前些天接到了我姆妈的来信，可惜没给我寄些钱和粮票过来，我又给她回了封信叫她寄，但怕是得下下个月才能收到了……”另一个女知青为难开口道，“陶湘你要是手头方便，能不能……”
被小姑娘们主动搭理，陶湘就知道准没好事，又是借钱又是借粮票，搁以前她手头阔绰时，或许就当打赏给了，可现在显然是不行的。
陶湘斟酌了一会：“我哪有什么多余的钱和粮票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前些天陈阿婆脚被砍了记，送去医院的药费都是我帮着给的，那可不是笔小数目。还有月前的那七块钱生活费也被大队长当成我的看诊费扣了，都已经好些天没进账了……”
“对了，你们十一月前拿到的那笔生活费呢？去黑市买粮也能买到多少吧？”陶湘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黑市虽是个非法买卖的地方，但若是粮食实在不够吃，那里也是个好去处。
趁男知青们都忙着去参观宿舍风貌、挑选未来的房间，女知青们大吐苦水：“别提了，我们去找过，最便宜的五毛钱一斤苞米，七块钱才能买多少？哪里够吃？”
陶湘闻言给了个主意：“生产队里上次见倒是有多余的粮食，你们可以拿钱问队里买，兴许可以便宜些。”
但女知青们并不赞同，甚至还很嫌弃：“啊？那这钱不还是要交到大队长那边，这样我们当初争回来还有什么意思？”
这也不好，那也不要，活该饿着。
“行吧，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陶湘内心摇了摇头，懒得再搭理。
正升起了想离开的念头，忽而瞧见黄自如瑟瑟缩缩坐在一边，她心里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黄知青，好久不见，你那钱准备的怎么样了？该不会忘记了吧？”陶湘气定神闲，那边黄自如听见后却慌了神。
恰逢两个不知情的男知青走了进来，一边问道：“什么钱啊？”
“没有说到钱啊？你俩听错了吧！”这回剩下两个女知青也急了，怕陶湘说出不该说的，连忙拉起她，送其出门，“陶湘，你不是说还要回去看看阿婆的嘛，快去吧，别让老人家久等。”
不曾想还有这歪打正着的时候，陶湘被客客气气地送离了知青宿舍，至于钱和粮票自然不会再有人问她借。

第二十二章
等陶湘回到四合院的时候，西厢里那个胖胖的婶子还没有离开，正坐在床边态度亲近地同陈阿婆说着什么。
“那行，婶子你躺着好好养养，再细想想，我过两天带娃过来你看看，到时候给答复也成。”见她回来，胖婶没再久待，面上一团和气地起身告辞，端的是屯里难得有修养的妇人。
听到胖婶以“婶子”称呼陈阿婆，陶湘还以为陈家就一对孤寡祖孙俩，没想到在屯子里也是有着沾亲带故亲戚的。
她这般随意想着，刚推开门，准备进隔间睡个囫囵午觉，不防却被陈阿婆叫住了：“陶知青你来，有些事跟你商量。”
同隔房的侄媳妇说了番话，陈阿婆的精神看着好了许多，也有了些力气坐起来。
她身边的床头放着一只饭碗，正是中午时陶湘给做的一碗奶糊糊，里头还剩下小半放着没吃完，已经冷得干硬。
“阿婆，怎么了？商量什么？”陶湘笑着走近问道。
她看到了那小半碗奶糊，心里若有所思，莫不是嫌自己做的饭不好吃？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糊糊里放的料贵重，陈阿婆觉得陶湘是城里人大手笔，实在太费好东西了，这样精贵的食物怎能说给她一个乡下老太婆吃就给她吃，真是糟践。
“是这样，刚刚来那个是我堂侄子的媳妇……”陈阿婆开始絮叨了起来。
原来胖婶子是陈阿婆夫家大伯小儿子的媳妇，早些年那个小儿子被过继到陈家做养子，原是为二老养老送终、捧灵摔盆，不曾想后来陈阿婆又怀有孕，生了儿子，也就是果果的父亲。
那个养子又被陈家大伯给讨要了回去，当时两家大人闹得有些难看，因此这么些年一直不怎么来往，直到陈家大伯前两年过世，关系这才略有缓和。
听陈阿婆这么一说，陶湘这才知道，那侄媳妇是想将自己的女儿送来照顾陈阿婆，而陈阿婆本人看上去似乎也颇为心动。
“陶知青你怎么看？俺想着总也不好太麻烦你……”陶湘已经仁至义尽付了药费，再让她照顾她们祖孙俩，陈阿婆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
家里来个人帮衬当然正中陶湘下怀，她本来就有去请个做饭婶子的打算，现在陈阿婆那有了可靠的人选，陶湘自然乐见其成。
不过家里多了个外人，有些事还是得事先说好才行，免得到时候有什么矛盾说不清。
陶湘想了想，开口问道：“我当然都行，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过来多久？是住在家里，还是什么？她的吃喝怎么管呢？”
见陶湘同意，陈阿婆笑得抿起唇：“那是俺侄子家的大女丹桂，比陶知青你还大上一岁呢！”
说起以前充当儿子养过几年的侄子，老人家连表情都放柔了好些，语气充满怀念。
“说是让丹桂来个把月，就在俺这床边给她支个小榻……”陈阿婆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吃住都随俺们，她的那份从俺和果果的粮食里出。陶知青放心，你的口粮都标过记号，不会错拿的……”
家里平白多个人吃饭，这对于本就吃食紧张的陈家着实雪上加霜，但同样比起麻烦陶湘，陈阿婆觉得这一人份的口粮从自己与果果的嘴里省省也是能省出来的。
最主要的，这意味着两家关系的拉近。
“行，那阿婆你做主就好。”陶湘弯着唇点点头，应了这回事，甚至还有心情与陈阿婆开玩笑，“我还当阿婆你是觉得我做饭不好吃，要跟我说道说道呢。”
“那哪敢？”陈阿婆的笑一收，表情作紧连连摆手，“这么好的吃食都嫌弃，要被老天爷天打雷劈哦。”
至于那碗剩下的糊糊，其实是陈阿婆舍不得吃，特意要留到晚上的。
就此，陈家隔天多出来个人，十九岁的陈丹桂。
陈丹桂是个典型的农家女娃，皮肤黝黑身量结实，绑着两条黑麻麻的□□花辫，嘴巴像是被特意叮嘱过一般，出人意料的甜，一来就把老人家哄得分外开心。
陶湘倒不在意人家性子怎么样，见家里的活干得还算利索，她这才放下了心。
为了表示欢迎与鼓励，她还送了对方两条农村里罕见的漂亮蕾丝头绳。
原身留下的那些小女孩饰品，除了很久以前在女知青们面前秀上一把后，陶湘就再没有翻动过。
一是想不起来，二是自己又不爱用这些。
她从来都是清汤挂面将头发束成一束，用发带扎着垂在脑后，清爽又干净，还能防脑勺上的伤口被风吹，因此这么些东西压根无用武之地。
收到陶湘小礼物的陈丹桂惊奇极了，抓着两条头绳就不肯放，眼中闪着奇异的光：“真漂亮，真的是要送给俺的吗？”
她一边问着，一边将头绳往自己的辫子上比划，瞧着十分爱不释手。
这动作不禁让人感到好笑，但陶湘也能理解：“当然是送给你的，快戴上试试……”
“谢谢陶知青！”陈丹桂声音高昂地道着谢，面上喜不自禁地拆下泛旧的红头绳，开始试戴。
从西方传过来的蕾丝头绳在六十年代极其少见，更不是简陋质朴的红头绳可以比拟，一拿出手，足以牢牢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边上的果果安静睁眼瞧着，她稀少的头发被陈阿婆用衣线绑成了两个小揪揪，小孩子的发量还不是太多，头发也不很长。
陶湘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等果果再大一点，姐姐也送你两条。”
这些对于陶湘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但旁边背着众人打理头发的陈丹桂埋头听了却忍不住移了移眼。
随随便便送给她的就这么好，那送给关系更要亲近的陈果果可不得好上天？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嘟哝，面上还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有了陈丹桂在陈家帮佣，陶湘确实觉得轻松了许多，每天洗菜做饭、收拾屋子的活都被人包揽了去，自个儿像是一下子回到刚下乡那会儿。
不仅如此，陈丹桂自小做惯了农活，力气也大，偶尔天气好时还能把陈阿婆抱到西厢外头吹吹风晒晒太阳啥的，而这些陶湘之前根本做不来，不禁感叹这姑娘真来得及时。
但也有不好的，比如陈丹桂做饭就挺不好吃，同陶湘的菜鸡水平差不多，都只会囫囵水煮，应付应付。
陶湘最后一次做饭的时候看过铁皮柜，里面的调味料已经被自己用去不少，她琢磨着下回去供销社要再买些才行，让陈丹桂的做饭手艺提升提升，还有不能忘了给陶家叔婶寄信。
上次陈阿婆出意外得突然，后来陶湘就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左右，各种垮塌担子压下来，寄信的事早忘到脑后去了，最近才想起来。
说到回信，陶湘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信还没写，连忙返回隔间翻起信纸与笔。
第一次在阜新镇上的邮局寄信以后，陶湘曾就地买过一刀信纸与信封放在身边备着，许多日没用过，也不知被压到了哪里，得好好找找。
至于笔，用陶家叔婶刚寄来的那只钢笔就行。
她下乡得突然，根本就没带纸笔，而也就在下了乡之后才发现，笔这种东西根本不是印象里现代那种常见的玩意，买它是要凭票的，高贵的工业票。
好不容易都找着，坐在狭小书桌前的陶湘一掀笔盖，这才发现笔里竟然没墨，陶家夫妻俩只给她寄了钢笔，却没寄墨水。
陶湘挠了挠下巴，有些忧愁，她要写的东西还挺多，大概含括了最近身边发生的事，去邮局现写怕是来不及。
屯里人肯定没几家有墨水或是笔的，知青倒还有可能，然而陶湘并不知道男知青们住在哪家，而女知青们那就更不愿意去了，没得被缠上借票借钱，活活惹上一身骚。
陶湘托着腮左思右想，觉得旮沓屯里可能有笔的熟人就一个，住在后头牛棚里的顾同志。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笔墨纸砚总该有些吧，要是没有，去看看也好，毕竟都这么多时日未见了。
想到这里，陶湘一把推开椅子，开始在床底下翻箱倒柜，准备带些礼品去拜访顾老。
潜意识里，她还不太想承认自己的真实意图是想见顾景恩。
之前在供销社买的糕饼糖果，除了一部分放在空间，大多数都放在床下新做的点心匣子里，由于空间拿取方便，因此空间里头的都快被吃完了，而匣子中还剩有许多。
陶湘寻了张之前吃剩下的酥饼油纸，包了三四块桃酥，想想又抓了几把奶糖一同包起来，这才觉得包裹鼓囊好看了些。
“阿婆，我出去借只笔！”陶湘同在门外晒太阳的陈阿婆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正在屋里帮陈阿婆铺着架子床的陈丹桂听见动静连忙走出来：“姨婆，陶知青这是要去哪啊？”
陈阿婆正闭眼打着瞌睡，闻言眼睛都没睁：“人家不是说了，要去借笔？”
可陈丹桂看着陶湘拎东西出院门的背影，心里还是觉得疑窦。
她实则铺床，其实忍不住盯了在隔间找东西的陶知青一下午，知青的房里像是放了不少好东西，就连拎着的那袋也像是供销社里高价的点心。
这时只听得陈阿婆询问了一声：“丹桂啊？床铺好没有？姨婆想进去睡了。”
“铺好了，俺这就抱你！”
被母亲再三吩咐要奉承好姨婆的陈丹桂再顾不得多想其他，连忙把陈阿婆抱了进去。

第二十三章
陶湘第三次轻车熟路来到牛棚的时候，顾同志恰巧不在，牛棚里只有看门的顾老一个。
夕阳西下，高高的枯树枝上一群乌鸦在“啊啊”叫着，声音嘈杂不已。
老先生正弯腰提着一把铁钎往墙角砖石堆搭起来的膝盖高简陋灶台里塞树枝生火，旁边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旧铝锅，铝锅的盖子已经严重变了形，盖不怎么严紧。
陶湘走近的时候从细缝间垂眸一瞧，锅里面尽是一些切成小块的沤烂红薯块，还有就是半锅子水。
陈阿婆家纵然也吃的这个，但起码还有一些别的杂粮或菜干可以掺和着，单吃白心红薯，可谁都吃不下，噎得慌。
旮沓屯专种白心的红薯，这种红薯产量最大，但也最不好吃，内芯发干发白，还有不易消化的老硬丝，吃多了堆积在肠胃里会胀气便秘，是旧时地主家专门种给猪吃的猪食，然而现在却成了这片疙瘩人的主粮。
这个时代人分三六九等，粮食也分三六九等。
旮沓屯里稍好些的红薯都分给了成分良好的屯民，至于成分不好的以及下放而来的臭老九们只配吃烂的破的。
谁还没个窘迫的时候，陶湘看在眼里，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更不会小瞧。
像顾老这种有大本事的知识分子，如今被下放都是暂时的，只要熬到日后平反，未来多的是锦绣前程福荫后辈。
“顾老，我来看您了。”陶湘露出了抹笑，看上去乖巧又白净，像个城里来的乖崽。
听到动静的顾老转了个身，在瞧清是陶湘后，皱瘪的表情顿时乐呵起来：“是陶知青啊……”
“快来，爷爷给你找张凳子坐……”说着，顾老开始四下寻找着板凳，见找不着，便加快了脚步走到牛棚里去拿。
陶湘一边跟着走，一边连连推拒：“不要麻烦了，我就来看看，给您送点东西就走……”
话是这么说，但顾老还是执意从里头寻了张凳子给陶湘坐，而陶湘也是第一次看清楚牛棚里的景象。
很小的棚房，大概只有小半个西厢那么大，挤住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却丝毫不见杂乱，稍显单薄的被褥都是叠整齐的，房子里空气也干净。
尽管像样的家具稀少，但并不空荡，唯一显眼的是满屋子中被采集晒干的中药，很多，像是个小小药材铺。
为了表示礼貌，坐在棚屋门前的陶湘只顺势往里掠看过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她将手里一路拎来的油纸包递给顾老：“前阵子去镇上供销社多买了些糖块油酥，吃着还算新鲜，给您带了些尝尝……”
“咦，顾同志怎么不在啊？”陶湘四下看了一眼，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那小子进山去了，回来怕是有一会儿呢！”顾老捏着陶湘时不时投喂过来的吃食，只觉得苦巴巴的嘴里终于有了些滋味，“对了，你住着的那家伤好些了没有？”
陈阿婆受伤的事旮沓屯里众所周知，更遑论就住在墙外的顾家，自然也有所耳闻。
听老先生念叨起陈阿婆的伤势，陶湘正愁没法子拖延时间等顾景恩回来，当下便详详细细地回答起来。
从陈阿婆伤重进镇上医院，再到如今请了个表侄孙女在家照顾，一连说了许久。
期间，顾老曾仔细询问过陈阿婆的伤况，陶湘闻着旁边牛棚里传来的阵阵药香，不禁有了个猜测：“顾老，您该不会是老中医吧？”
这话陶湘说得小心翼翼，怕触到对方霉头。
不曾想顾老哈哈大笑地承认了：“那是，我们顾家可是中医世家……”
一听“世家”二字，陶湘一下子生起了兴趣：“那这么说顾同志也是学医的了？”
“那可不，这孩子三岁起就跟在我后头背医书、认药草……”兴致上来的顾老不停说着顾景恩小时候的事。
陶湘听着认真，心里倒是微微诧异，顾同志与顾老都姓顾，再结合顾老对顾同志幼时的事如数家珍，很显然顾同志是随的外祖家姓，且常年跟随顾老生活，这在重视父族根系的旧时代是有些不可思议的。
两人正聊在兴头上，说曹操曹操到，顾同志回来了。
落日的余晖洒在男人的肩头，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霞，衬得男人伟岸如涛，一步步逐渐将陶湘的身影笼罩。
顾老不知什么时候避去了牛棚里，原地便只剩下陶湘。
“你怎么来了？”顾景恩在陶湘的面前站定，清凉的眸子里完完全全是女人的倒影。
陶湘嘴角勾起笑，答非所问道：“顾同志，你不欢迎我来吗？”
顾景恩定定瞧了陶湘一会儿，并没有回答，他脱下肩上的装药的背篓，兀自埋首整理起来。
感受到对方的冷淡，陶湘显得有些挫败：“好吧，其实我是有正经事要来找你。”
“顾同志你有笔或者墨水吗？我正好要给家里写信，结果发现钢笔里没墨……”陶湘凑到顾景恩面前，看着他不停摆弄的手轻轻问道。
女人的声音带着天然的软糯酥甜，沁香的气息浸润到男人颊边，掩在短发里的耳尖竟就悄悄地红了起来。
顾同志分着草药的手一停顿，看上去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两样：“有，我去给你拿。”
男人起身进了棚房，陶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用肉嫩的舌尖舔了舔干涸的唇角，方才说了那么多话，真是口渴。
顾景恩进屋子拿了墨水，刚要出门，却被顾老叫住了。
正含着一颗奶糖的老先生朝桌上一包中药呶了呶嘴，那包中药是顾家外祖孙俩配了给陈阿婆调理用的，这回遇上陶湘过来，正好可以托她转交。
顾景恩拿着药与墨水，想了想，还是又从旁边架子上抓了一把晒干的野菊花，用药纸包了起来，准备一同送出。
看着自己外孙的动作，老先生调皮地咧了咧嘴。
牛棚外
“给。”顾景恩将墨水与药一起递到陶湘手中。
陶湘看着手里的中药有些诧异：“这是？”
“给陈阿婆调理用的，煎成汤就行。”顾景恩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声，随后继续去整理地上的药草。
“哦。”陶湘将手里一大一小两包草药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鬼使神差又问了句：“两包都是吗？”
听到问话，顾景恩这才抬眼看向陶湘：“那包小的是给你的，里面是野菊花，可以泡茶喝，清热败火。”
顾同志打今儿第一眼起，显然也发觉了陶湘的唇瓣不复以往所见的柔嫩，反而有些干燥起皮，中医学上讲这些都是上火之症。
这回男人说的话可比叮嘱陈阿婆用药时说得多多了，陶湘心里那丁点失落顿时不见了踪影，笑靥如花开绚烂。
“行吧，那我谢谢你啦！”陶湘欣喜地摇了摇手里的小药包。
细看之下，这药包扎得还挺别致。
陶湘的目光全在自己的掌心上，大而斜长的眼角像是晕染了眼线，睫毛迤逦如蝶翼，眸光清润专注，让人不由奢望她的视线能尽数看向自己。
顾景恩望着陶湘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忽地转过头去，还轻咳了几声以掩饰尴尬。
“你脑后的伤好些了么？”顾同志看向别处问道。
霞光恢黄，陶湘看不太清男人脸上的表情，也没发觉对方的不自在。
她拍了拍头顶，笑得有些欢快：“好得都快差不多了，就是有时候风吹得多了，还是会有些头疼……”
“嗯，那你也别在外面多待，快回去吧，夜风要起来了。”男人的声音莫名开始变得冷淡。
纵使顾同志说得委婉，但陶湘依旧听出了这是一句逐客令，她脸上的笑意收了一收。
又来了，如同苦行僧般克制的男人，一言一行绝不逾矩。
“好，那我先回去了。”陶湘顺着顾景恩的话语起身，语气已然变得冷静，“药我会带给陈阿婆的，你的墨水等我写完信就拿来还给你，还有谢谢你的野菊花。”
情绪平静下来后的陶湘思路变清晰了许多，说话也不疾不徐，最后同牛棚里的顾老告了个别，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陶湘离开以后，牛棚里的顾老气得直跺脚，对外孙顾景恩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把小姑娘气走了，人家还好心好意给咱们送些吃的，再这样下去你可怎么找得到媳妇！”
对于不着调的外祖父，顾景恩眼睛都没眨一下，自顾自忙着手里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个屁数，有数就不会陪着我这糟老头子在这鸡不生蛋的地方受苦！”想起当初自己疼爱的外孙毅然决然跟随自己下放农村劳改，顾老这心里头就又是气又是心疼，“跟着你那爹多好，现在指不定吃香的喝辣的……”
“外公！”顾景恩抬头看了顾老一眼，眸子里更冷了，充满着排斥。
“好吧，不提不提。”顾老人摆摆手，“那这陶知青……”
眼见话题又要绕到陶湘身上，顾景恩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外公怎么会喜欢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姑娘。
他果断打断道：“外公你忘了吗？我有未婚妻了。”
顾老一时无言，牛棚里安静了下来……
那厢陶湘径直回了四合院，正碰上陈丹桂在外头灶台上烧着晚食，对于小巧的煤炉，那姑娘表示还是习惯烧土灶大锅饭。
“陶知青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陈丹桂好奇打探着，目光犹如探照灯般一一扫视着陶湘手里的东西。
陶湘心情本就不好，也反感丹桂的追问，更是不打算满足别人旺盛的好奇心。
她简单丢下一句：“去借了只笔，今天晚上我不吃饭了，你们吃吧。”
说罢，陶湘就进了西厢，将药包给了陈阿婆后，就再没出隔间。
外头的陈丹桂不免嘀咕许久，又是觉得陶湘娇气，又是觉得对方房间里一定藏着许多上好吃食，才能说不吃饭就不吃饭。
不过今晚四人份的口粮三个人吃，她又能多吃上一些了，掌勺的陈丹桂越想越饿，见外头没人，便忍不住馋嘴地从锅里捞出一块红薯塞进嘴里吃着。
她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手脚慢点根本不够吃的，因此每回她做饭都习惯了先偷摸着吃上一点。
这画面却被出西厢的果果恰巧撞见，见只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孩，陈丹桂也不当回事，招呼着还想哄果果也吃一块。
但果果完全没理，飞快地又跑回了屋里。
陈丹桂见状背地里暗骂了一句，小怪物。

第二十四章
不过几天的功夫，时间眨眼间跨入了腊月，北地的气温一下子就降了下来，清晨的河道上都布着薄冰，冷飕飕的。
西厢里青石墙壁地砖越发拢不住火气，而陶湘原本盖着的那床从陶家带来的棉被也已经快扛不了夜里头的寒冻，早上起床只觉得冷，尽管被窝里温热，但一触及外头的冷空气，还是能被冻个哆嗦。
现在刚入冬就这样，等到寒冬腊月天还不知道要怎么熬，看来还得想办法再去搞条厚棉被，过了几天冷日子的陶湘这样想着。
旮沓屯里鸡叫三声，在棉被底下蜷缩成一团的陶湘艰难地爬了起来，拿过被子上盖着的棉袄快速穿上，今天难得是镇上赶大集的日子，她得跟着屯里的牛车去邮局寄信。
穿戴好衣服的陶湘正坐在书桌前对着面小镜子梳头发，这时只听得正屋里陈阿婆咳嗽了两声，随后是榻上陈丹桂起身的声音，伴随着农家大姑娘睡意朦胧的响亮呵欠，西厢门被吱嘎一声推开，“咚”一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天也不知怎么回事，冷的很，往年好像也没这么快入冬……”躺坐在架子床上的陈阿婆斜倚着床头一边摸索捏拣旧袄上的线球，一边嘟哝道。
从小隔间里出来的陶湘闻言顺口回了一句：“可不是，最近晚上睡觉总觉得冷，像是风一阵阵往骨头缝子里吹。”
陈阿婆一听正色起来：“呦，莫不是那两扇窗漏风？赶明请个瓦匠给陶知青补补。”
“不打紧，都封上了还嫌闷，这样就挺好。”陶湘连忙笑着摆手拒绝。
陶湘当然不想把那两扇小窗封补死，它们只是洞眼子，不像大窗户那样可以开关，她还指望着过些时日隔间里烧了煤炉取暖后，能有个可以通风换废气的地方。
两人说着话时，鬓发微湿的陈丹桂从外面捧着一盆烟气袅袅的热水进来给陈阿婆洗脸，看她出去也没多久，动作倒挺麻溜。
陶湘见状止住了话头，也抱着自己的脸盆出门去院子里洗漱。
千里迢迢带下乡的热水瓶在这段时间派上了大用场，天冷下来，这瓶里的水什么时候用都是热的，又是陶家叔婶精挑细选，保温效果一绝，装水放隔夜第二天还是烫的，省得麻烦再现烧。
陶湘之前照顾陈阿婆久了，自己早上又懒得烧水，一直习惯将热水瓶放在隔间外头，同陈家祖孙俩合用，反正容量也大，用来洗洗漱怎么都够了。
大锅灶上已经被陈丹桂点了火在做着早食，陶湘顺手拎过灶台边上的热水瓶，只是里头轻飘飘的，重量出乎她的意料。
陶湘诧异地将瓶里剩下的唯一一点水倒进自己的牙杯里，刚刚才凑个半满，洗脸就没了，明明昨天晚上还关照好陈丹桂将热水瓶灌满的。
自己没动过，陈阿婆更不可能，果果又是小孩子，素来不会动这种东西，应该也就陈丹桂了。
陶湘想着待会儿问问丹桂，一边就着缸底剩下的面子水冲了杯温漱水，一边拧了牙膏皮刷牙。
伺候完陈阿婆以及果果洗完脸的陈丹桂很快出门来了，见着陶湘嘴里讲究的牙具以及满口白沫子，哪怕已见过多次，她的目光依旧惊奇又兴奋。
“陶知青，你在刷牙呢！”陈丹桂嗓门惊人，同赵家嫂子有得一拼。
陶湘乍一听，耳朵都快炸掉了，她猛地闭了闭眼，慢条斯理含了口水，将白沫冲吐掉，莹嫩的唇上水光潋滟。
“是啊。”陶湘回看着她，“对了，丹桂啊，我这热水瓶里怎么没水了呢？”
陈丹桂听完，一把拎起旁边地上的热水瓶大力摇了一摇，随后打开塞子往里看：“不会啊，我给陶知青你还留了些的……”
“不过还别说，这城里的东西真是好用嘿，装里头的水搁一晚还是热的，俺还是头一回早上用热水洗面。”
敢情陈丹桂不拿自己当外人，瞧陶湘与陈家祖孙俩早上用水都热乎，也眼热的紧，今早分了瓶里的热水用。
一个小姑娘用点热水瓶里的水，陶湘自然不会排斥，更不会舍不得，只是作为热水瓶主人，她的用水被严重缩减成这般，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如此“神仙操作”，这热水瓶到底是她陶湘用的，还是方便别人的？
思及此，陶湘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沫子，垂下眼眸，面容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好看。
陈丹桂虽表面性子爽朗憨傻，但其实内里最会看人脸色不过。
被陶湘摆了脸子，她面上的笑也稍稍隐了去：“怎么了？陶知青是不想让俺用吗？”
这话就说得有些讥诮直接，尤其还用天然呆傻的语气说出，更像是在衬托陶湘的“小气”与自己的“无辜”。
也是因为这，陶湘第一回 正眼打量了面前这个面相憨厚的农家少女，心里若有所思。
“怎么会呢？”她勾了勾唇，眼角眨眼间一下子化开，浸起了温和的笑，“我只是觉得这热水瓶里的水吧，太少了，一点都不够咱们四个人用……”
“看来以后还是需要麻烦丹桂每天早上早些起来烧洗脸水。”
说完，陶湘笑看了略错愕的陈丹桂一眼，继续低下头去往脸盆里盛水缸底的凉水：“最近晚上总是口渴得很，我这热水瓶还是叫我拿隔间里去吧，免得晚上想喝水都找不着水倒。”
这些话可不是说说而已的建议，更像是通知，带有命令色彩。
谁叫陈丹桂来陈家是帮忙的，而不是做客，帮忙要有帮忙的觉悟。
陶湘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热水瓶拿了回来，还平白往陈丹桂身上安了个每日要早起烧水的辛苦差事。
陈丹桂是屯里未出阁的黄花姑娘，顶多使点小聪明，一时摔进陶湘挖的坑里，连脑袋都摔懵了，哪还有之前的狡黠。
她唇瓣呶动半晌，勉强说道：“这……姨婆也是要喝水的……”
这回陶湘就更没耐心同她废话了：“阿婆要喝水，你给她烧就是了，你娘托你来，可不就是得照顾好老人家？”
陶湘的一言一语都有理，但听着总让人觉得心口疼。
陈丹桂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时尴尬地站在原地，她本以为陶知青性子软和好拿捏，不曾想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陈阿婆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忙唤陈丹桂进去询问。
“刚刚怎么那么吵啊？是不是跟陶知青吵起来了？”陈阿婆皱眉看向陈丹桂。
陈丹桂一脸委屈地低声说道：“俺就用了那热水瓶里一丁点水，然后陶知青就不高兴了……”
陈阿婆却没顺着她的话安慰，更没对陶湘表示什么意见，只是对陈丹桂眉头皱得更深了。
“谁教你碰知青的东西了？那些都是人家的东西，给你是情分，不给是本分！”陈阿婆好意提点着自己的侄孙女，“下次可千万别动了。”
“是。”陈丹桂乖乖地点头应下，可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谁都不知道。
陈阿婆想了想又交代了一句：“以后要用水，你就自己在灶上烧。”
这下，也算陈阿婆间接支持了陶湘让陈丹桂早起烧水的倡议。
陈丹桂闻言，表情有一瞬间扭曲，以后越发天寒地冻，早起不得要掉半条命。
站在西厢外的陶湘没心情理会这等污糟事，她自顾自洗着脸，用的当然是冷水。
沾湿的毛巾碰到脸上柔嫩的肌肤，冰凉感顺着毛孔达到四肢百骸，人一下子被冻了个机灵。
就在这时，虚掩着的院门开了，顾同志循旧帮忙挑了水来。
陶湘脸上龇牙咧嘴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下去，不想竟在男人眼前这般丢脸，她故作镇定地将毛巾挤干，收拾了盆具转身回西厢。
翩跹姿态算是利索好看，实际她手指通红，都快冻成萝卜干了。
回到西厢，气氛暂时有些沉闷，但陈阿婆没有因为自己的侄孙女与陶湘发生矛盾，就偏帮偏信，还替其向陶湘道了个歉。
看在陈阿婆的面子上，陶湘难看的面色这才好些起来，对于这个老人家，她还是怀有敬重之心的。
“阿婆说笑了，我哪里会跟丹桂计较这些小事。”陶湘笑得可人，完完全全一副豁达不在意之态。
可实际上，她早就将陈丹桂踢出了自己人范围，甚至还打上了需防备的标签。
囫囵吞掉碗里水煮的红薯杂粥，坐在饭桌边的陶湘撩开衣袖看了眼腕表，耽搁这么久，都快八点了，得赶忙去到屯口集合。
牛车过时不候，再想去镇上就得一步步用脚走。
“咔擦”一声这些天来第一次锁上小隔间的门，裹上件厚外袄的陶湘拎了个装信的布兜，对陈阿婆打完招呼后就快步出了四合院。
然而才走了没多久，路上竟遇见了同样要出屯的五个知青，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几个人身上都背着大大的空背篓，看着就是要去驮什么重物似的。
“陶湘，我们要去县城，你去不去？”其中一个男知青摸了摸脑袋，不太好意思地问道。
原来上次几个人找到的黑市就在县城里，这回为了不向大队长低头，他们咬着牙还是准备花钱去黑市里买高价粮过冬。
而如果不是路上碰到了陶湘，他们自己偷偷摸摸便也就去了。
陶湘不是不识趣的人，尽管对县城黑市挺感兴趣，但别人显然没想着带上自己，下次还是独自去就好。
当下她便拒绝道：“不了，我还要去镇上，你们去吧，路上小心些。”
可惜，一语成谶。

第二十五章
同上次大集一样，阜新镇比往常来时要热闹得多，放眼望去人头济济。
下了几乎满员超载的牛车以后，陶湘去邮局寄了信，随后又挤在拥挤的供销社里看布与棉花。
她想裁条做棉被，必须先来了解一下行情。
因着天气比较冷，供销社里布匹柜台上了好些毛料与厚棉料布，颜色样式大多显眼土气，但攒着布券买的人却络绎不绝。
成人扯布做新衣大多要十来尺勉强才够，小孩就少些，而做被子最费，几丈的布才够缝里子面子，充当填物的棉花至少也需要费上几斤棉絮票，原身留下的那些布券完全是不够的。
如今年月物资匮乏紧缺得很，每人一年不过五尺的布票定量，原身只给陶湘留下三尺不到的布票，顶多可以买布缝上几条月事带或是手帕，别的可做不了。
陶湘想起床底下铝箱中的那一身身体面的秋衣棉袄，怕是爱美的原身这些年把布票都用那上头了，可那些衣服却不能当被子盖，都拆了或许能做一条，但无异于杀鸡取卵。
见棉被的事还有的磨，陶湘索性放在一边。
蜂拥冲到柜台前买年货的人越来越多了，陶湘被挤得心燥，忍不住一拍存着临期票券的口袋，也加入了抢购的行列。
草纸、蜡烛等日用品都是经常消耗的，陶湘一口气将票本上积攒的份额全花了出去，买来的东西装满了她的布兜。
一刀草纸可裁成小块用上小半个月之久，一支蜡烛也够夜间许久的照明，陶湘买的足够她用到来年开春。
普通人可舍不得这么壕气地买，不提份额，少说也得花出去四五块钱，但陶湘买这些的时候却眼睛眨也不眨。
她本来没想囤货的，甚至连背篓都没带出门，可一到镇上才发现，百姓似乎越到年关手里就越有闲钱，平时节约惯了，一下子购买欲上来止也止不住，供销社怕是直到过年生意都不会冷清。
陶湘担心之后每回来每回挤，她自个儿过冬的物什会买不齐全，索性就准备多买些回去放着，好在带来的布兜够大，差不多都能放下。
至于原来本盘算着要买了放陈家公用的油盐酱醋茶等，此时陶湘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选择给自己换了些耐吃的黄豆糕油酥饼、上等贵价糖果等，私下里好填填肚子。
这些可都是供销社里最新拿出来的限量供应面点，抢着买的人不少，恰巧让陶湘赶好时候碰上了。
于是先前属意去县城里低调采购的主意暂时没被想起，她将身上的全部糖票与部分粮票都花了个干净，纷纷换成手里油纸包扎的袋袋沉甸，看上去比那些拎着东西走娘家看亲家的人都气派，但其实都是她自己吃。
光她一个人买的，都够一户人家正月里走亲访友招待客人的量。
热水瓶事件给陶湘提了个警，陶湘可不愿意以后再拿自己的东西供养着生人，觉着还不如进了自己的肚子安生，狗不理包子，谁也别惦记。
身上背着的布兜装得鼓鼓囊囊，双手还拎满沉重的糕点盒，陶湘左右闪躲着避开拥堵的人群，终于护着买到的吃食来到了供销社门外喘口气。
在她这一阵有意识地消耗中，那些临期的票证大部分都被及时用了出去，不过手里却还依旧残留着一些诸如布票、肥皂票、火柴票、酒票和烟票等暂时派不上用场的多余票。
陶家婶婶在陶湘下乡的行囊里塞了两三打洋火柴，足有十来盒，每天晚上陶湘点蜡烛就是用的火柴。
他们本就是火柴厂的，整点火柴容易极了，因此火柴票就被省了下来。
至于其他的票也多，烟票酒票都没处用，肥皂票也用得慢，一块肥皂能使好久，这些票暂无用武之地。
下次还是再去县城里看看，能在黑市里买到新被子最好。
陶湘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迅速去街边又买了只带盖的大箩筐将所有东西装上，顺带寻了个偏僻的地方将沉重的糕点等物都装进空间减负，这些够她美滋滋地消磨好长一段时间了。
在地方乡下吃不了肉，连鸡蛋也只是生病时才有的福利，陶湘只能靠这些续命。
大集市会开上一天，正当陶湘优哉游哉逛着的时候，屯里突然有人着急忙慌地来找她了，说是知青们集体犯了大错，大队长叫她快些回去。
对方的话说得含糊，像是怕被周围其他屯里的人听见这不甚光彩的事。
陶湘听得眉头一皱，其他知青不是早上去县城买粮了么，集体犯错又是哪出？
虽这样想着，但她还是动作不慢地随对方回了旮沓屯。
路上人少，陶湘又问了一声，这下对方回答了。
说是县城里公安查投机倒把时被当场捉住的，现在人被带到了旮沓屯，正找大队长让反应情况呢。
投机倒把在这个时代可是大罪，是要严查的，被捉住关教育班、吃牢饭都是轻的，尽管知青们只是买方。
陶湘捏着箩筐背带，抿紧了唇：“待会回了旮沓屯，咱们往四合院拐拐吧，箩筐碍事，我把它先放了。”
临近屯里的半道上，陶湘寻着机会，将空间里存着的糕点都放了进去，还有粮本、副食品本与票券也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未雨绸缪，这下可别惹了大遭，沾一身腥。
陶湘进四合院也就来得及放下自己的箩筐，很快又被急急忙忙喊去大队长家接受调查了。
旮沓屯还是头一回出这种事，又涉及住在家里的陶知青，躺在床上行动不便的陈阿婆焦急极了，直让陈丹桂去打听清楚情况。
陈丹桂盯着地上那只盖得严实的箩筐看了几眼，终是没敢当着陈阿婆的面去打开看看，而是依着老人家的话出了四合院。
不过她也没有照姨婆说的去大队长家打听，反而径直来到了她自己的家。
时至中午，陈丹桂的母亲陈婶还在家里做着饭，破旧的土房子里乌烟缭绕。
家里人口多孩子多，除了陈丹桂，底下还有她一个妹妹与两个年幼的弟弟，一家六七口人挤住在一间小平房里，吃顿饭也不容易，难得陈婶体型还能那么富态。
“你怎么过来了？”见到自己的大女儿，陈婶显得并不热络，当然也不冷淡，“不是叫你去服侍好你姨婆？”
住惯了西厢好房子的陈丹桂第一次觉得自家踩脚不下，她寻了个板凳坐在门口：“娘，就让俺歇口气吧，天天干伺候人的活……”
听出了大女儿话语里的埋怨，陈婶表情顿了顿，随即温和下来：“那还不是为了咱家？丹桂啊，你爹没什么用，咱家可全靠你了”
“要是你弟弟能过继过去，以后占了房子，咱都能过好日子，你也能配得上更好的人家……”
被胡乱打了一通鸡血的陈丹桂当即觉得自己能耐极了，便也没同母亲说自己与陶知青有矛盾的事，而是兴致高昂地一起身，去大队长家打听消息。
大队长家
“原来陶知青你还是烈士子女……”在场的人大多惊呆了，没想到知青里还有一个竟是这样的红色身份。
陶湘是烈属的身份除了曾告知过其他知青，在旮沓屯她是从未说过的，而知青们与旮沓屯素来有隔阂，自然也不会互通消息。
“是……”被盘问的陶湘冲拿着原身父母军粮本的几个打投办的公安点了点头，一边暗想他们该不会还要去西厢检查吧。
就在陶湘绞尽脑汁开始回忆小隔间里究竟有没有禁品存在的时候，只见对面几个神情严肃的公安忽然朝她笑了，紧张僵持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
“不愧是我们军人子女，思想觉悟就是高，是这么多知青里唯一没有犯错的一个！”其中一个公安合上粮本，将其还给陶湘。
他们说得郑重其事，被夸的陶湘晕乎乎地接过粮食本，没想到烈士子女身份还能成为挡箭牌。
场面一时轻松起来，站在一旁被公安气势压制的大队长也趁机开口把陶湘夸了又夸：“难怪这么多知青里也就陶知青最出彩，俺还记得上回抢收数她……”
托在陶湘身上这一打岔的福，抱头蹲在地上行李被扔满地搜检的其他知青们也被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
纵然如此，公安们还是将知青们狠狠批评警告了一番，连带着大队长说了进去。
“你是生产队大队长，这些知青落了户就是你的人了，要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好，还当啥？”公安们尽管语气还是不好，但听上去还是有放缓的迹象。
“是，是……”大队长极懂眼色地一一递上“大前门”香烟，这都是一年年在粮站交公粮时练出来的本事。
吃了大队长发的烟，公安们也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去了。
这件极丢旮沓屯面子的事暂且没怎么传出去，知青们的颜面算是保住了，可里子却丢了个干净，还有他们带去的钱也被作为赃款没收了，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公安一走，大队长转过身顿时拉长了好大一张脸，对着灰头土脸的知青们就是一顿狠批。
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以后知青们的生活费都不发了，改为屯里代为派发粮食。
今年歉收，哪能有什么好粮食，不过就是白心红薯罢了，吃不饱饿不死，吃多了还烧心。
日后想用钱吃些好的改善改善也没机会，毕竟知青们手里没钱。
教训完知青们，大队长倒是对陶湘露出了一张好脸：“陶知青，县城月底的大会咱们旮沓屯就派你上台讲话了！”
陶湘意外成了这个事件里唯一受利的，还被莫名其妙安排上了一件荣誉差事。

第二十六章
知青们被勒令回去各思己过，赶明儿天天都得强制下地干活弥补过错，这是惩罚，没有工分可拿，完全是免费的义务劳动。
而陶湘是烈士子女的事则经由在场人的宣传，很快传遍了全旮沓屯，她是在社员们的围拥下回的四合院。
这场面堪称热烈，陶湘隐隐成了屯里的活招牌，谁叫她是烈士后代，在一个兵哥都没出的旮沓屯当属独一个。
“嘿呦，你们是不知道，那些神气的公安在陶知青面前甭提有多客气……”来人讨论得夸张，愣是能把打投办的人友善的态度说成是毕恭毕敬。
这大爷绝对有演讲才能，作为主角的陶湘在对方的大嗓门下眼见沦为了配角，只好安静地陪站在边上，面带微笑地旁听，内心却忍不住布满黑线。
她习惯了低调行事，突然被人这样当众放在台面上展示，哪怕是出于好意，也感觉既尴尬又不适。
但坐在床上的陈阿婆却听得一脸满足，西厢难得这么热闹，老人家面色红润，终于恢复了些气血。
她一遍又一遍听不断上门来的人说着白日里大队长家发生的事，攒着孙女果果的手不放，神情激动极了，陶湘走到她身边帮着抚了抚气。
这时代的人对军红都有强烈的爱戴情节，包括陈阿婆。
老人家以前就觉得陶湘古道热肠，特有本事，如今果真连身份都根正苗红，而这样的知青就住在自己的家里，实在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
就在气氛极好的时候，墙角忽然发出了很刺耳尖利的一声划拨声，像是指甲划过硬木，陶湘放在那的箩筐无缘无故被人撞倒了。
这动静太大，众人一下子停止了谈论，西厢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墙角处，那是陈丹桂所在的地方。
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陶湘挑了挑眉，但身形却半点没动，淡定得不行。
“咦，这不是老陈家的孙女？”
“现在让喊来帮忙服侍陈婆了，还算有些良心，当初陈婆没白养那几年……”
有人认出了陈丹桂，一下便又谈论了开。
处在众人对立面的陈丹桂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在箩筐上，只觉得面红欲滴血，手忙脚乱好半天才爬起来。
她还以为里头装着不少好东西，会很重，所以花了大力气去栽绊，没想到竟只是个空篓子，花出去的力气一时收不回来，就这么摔倒了。
然而她爬起来以后，那只箩筐却是肉眼可见地废了，同当初陶湘摔下山道压坏背篓一样，这些手工的编织物尽管容量大，但在强压之下还是容易损坏，质量算不得好。
“人多，俺没看见它，这走路不小心撞到了……”陈丹桂手足无措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第一不是道歉，而是下意识选择为自己开脱。
在家里也是这样，陈丹桂做错了事会推给底下的弟弟妹妹，要是推不了就极力否认推卸。
大家都打眼瞧着，一只箩筐好几分钱呢，要搁自己家里的小孩弄坏，肯定上手打了，陈阿婆也为陈丹桂的毛手毛脚皱起了眉。
“没事的，是我不好，将箩筐放在了那里挡路……”作为箩筐的主人，陶湘笑着开口问了声，“坏了就坏了，倒是你没摔疼吧，丹桂？”
没想到陶湘又变得这么好说话，陈丹桂自早上被怼了以后，认为陶湘性子小气刻薄，还以为对方会让她赔，谁料陶湘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陈丹桂抿了抿唇，再不敢多说话：“不……不疼……”
“那就好。”陶湘笑弯了眼睛，眸中却含着深意，“下次可要小心一点。”
她早就担心人多会碰到自己的箩筐，到时里头大量的糕点轧糖被人发现，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从大队长家一回来，陶湘就借着给跟过来的屯里小孩吃糖的由头，将新箩筐锁进了隔间，至于现在外头被压坏的那只，也不过是换出来的旧箩筐，毕竟隔间没地方摆，所以只能两只箩筐换了换位置。
不是什么大事，众人赞了陶知青几声大方，这件事很快就过了，大家继续谈论起方才没说完的话，可陶湘却垂着眸，没在认真听。
陶湘曾细想了想陈丹桂来陈家以后的种种表现，察觉对方俨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淳朴的姑娘，怕是个会挑事的。
不管这回陈丹桂是否故意，这个姑娘不能再留了。
西厢这一天被一拨拨听说了大队长家事的屯民拜访着，比之前探望陈阿婆的人还多得多，直到渐渐入了夜，这才慢慢停歇下来。
应付了一整日的陶湘只觉得腰酸背痛，但她还不能休息。
受打投办不顾及人权、强硬搜查知青们行李的训诫，后怕的陶湘回了隔间后，头一件事便是关门整理东西。
一些原本从空间里拿出来用的现代护肤品、内衣背心等都拧巴拧巴拾掇了重新放回空间，相反有些为了方便而存在空间的诸如原身身份证明、高中毕业证与烈士父母遗物又取了出来，安藏在军用密码铝箱里。
至于箩筐里那满满一篓子的东西已经实在是没地方归整了，铝箱里已满，点心匣子也满着，还有一些订做的木箱里头也放满了各类杂物，一时还是只能放在原位，只能等原来的都消耗掉，再补上空缺。
陶湘拉下过长的床单遮住床底，这下面可都是她积攒的家产。
如此这般上上下下彻底清理了三遍，就着蜡烛发出的昏暗光线检查完毕的陶湘这才放下心，腊月里的天，她硬生生忙出了一身汗。
好不容易都收拾妥当，口干舌燥的陶湘一开门，只见陈丹桂正拿着把竹扫帚在她门前磨磨蹭蹭地扫着之前人群留下的果壳碎屑。
陶湘倚门看着这姑娘，嘴角微勾了勾，想看看对方还要耍什么把戏。
此时，陈丹桂心里其实也在泛着嘀咕。
房门不隔音，陶湘之前在隔间里头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都被她窥听了去，好端端这样大动作，实在显得古怪。
鉴于两人白日里才闹过，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对方又被爆出这样好的家世，那箩筐里原本也不知装着哪里来的什么好东西，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钻进牛角尖的陈丹桂又妒又气，忍不住在内心恶意泛滥，狐疑地猜测道。
同住一个屋檐下就是这么些不好，只要有心，总能被人窥探到什么，偏偏这些还都是陶湘避不过去的坎。
不过陈丹桂还是咬着唇，磕磕绊绊地开始认错：“陶知青都是俺不好，早上不该用你的水，还压坏了你的筐子，姨婆已经说过俺了，你就原谅俺吧……”
听到话语间还提及陈阿婆，陶湘下意识看向架子床方向，只见阿婆并没有看过来，但正侧着的耳朵显然是关注着的。
请神容易送神难，陈阿婆眼下对这个侄孙女可喜爱稀罕得紧，只怕短时间内还不好弄走。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就是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炸了自己。
陶湘敛眸思量着，半晌露出了个宽慰的笑：“不打紧，都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放宽心，在家里好好干！”陶湘伸手拍了拍陈丹桂的肩膀。
她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小姑娘显然是还不服气，不过陈阿婆却已经面露欣慰。
四合院里与陈丹桂一样对陶湘不满的还有赵家婶子，她与陶湘那才是真正撕破了脸，哪怕同住一个院，也已经不来往许久。
因此在听说知青们被公安抓起来以后，她还幸灾乐祸以为陶湘也在里面，恨不得拍手称庆。
然而后来得知陶湘根本没出事，反而被众人捧夸后，气得在家当场摔了筷子。
不管有的人怎样看不惯，陶湘还是在旮沓屯过得如鱼得水，除了要写大会上诵读的稿子让她有些头痛，但看陶家叔婶凑巧寄来的红宝书勉强也有些思路。
为了让陶湘写好稿，大队长还特意送来了一沓以往屯里每年开大会时用过的稿子。
在陶湘看来，这些稿件都是前些年炼铁时期鼓吹旮沓屯丰收用的，今年应该也大差不差，说些好的往死里吹。
她心里有了些数，知道大概应该怎样写。
再往后翻翻，竟还夹杂着一张两年前的大会流程图，上面按村屯为单位排着许多表演节目，说相杂技皮影戏，还有的陶湘连听都没听过，偶尔夹杂文艺团歌舞，充满着浓浓的乡村土气。
而写着旮沓屯节目的最后一行被水浸污了墨，也不知到底写的什么，但无外乎都是类似的。
陶湘看得欢乐，一连几天蜗居在隔间里，为了避免屯里人再上门找她磕叨，只说是要埋头写大会上念的稿，其实就是吃吃喝喝、看看原来的稿件，也很少出门，乐得清静。
与她相比，那几个时运不济的倒霉知青就相当苦不堪言了。
腊月初，西北风开始呼啸着席卷平原盆地上每一寸土地，旮沓屯的冬菜却还在地里茁壮成长着。
北地的冬天，大风素来伴随着大雪，这节气眼见着快要落雪，知青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些过冬菜上铺好晒干的荞麦秆保暖。
搁在风和日丽天，这活三岁小孩都能干，可是风一大，难度就蹭蹭上赶。
每每一铺好，风就会把杆子都吹刮走，有时搁石头也不管用，一连得返工好些次，简直在可怕地消磨人时间与精力。
陶湘还是在准备去陈家自留地里拔些青菜烧瘪子团汤吃时，才发现他们的苦样。
粮食柜子里特意给陈阿婆换来的那些白面，对方在身体好些了以后，就不肯再吃了，老人家总是这种固执思想，闹得陶湘没办法，想吃吧又没那脸独占，说起来还是她孝敬陈阿婆的，索性取了些捏成瘪子团，大家一起吃。
期间难免会便宜到陈丹桂，但也没法子，只希望对方看在难得吃到她提供的这么好的吃食份上，能听话些，别总惹她麻烦。
空旷的地里头，原本穿着干净时新的知青们已经同以往大不一样，他们整日劳作，中午吃饭也被严格规定了时间，像女知青们回去还要费力自己煮。
每天周而复始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个个灰头土脸的，瘦了大圈，瞧着真是可怜兮兮。
他们也不敢再反抗，被公安唬了那一跳之后，胆子就缩的只有指甲盖般大。
乍见陶湘站在田头，知青们一言不发直起腰来，虽说埋怨她有些亏心，但他们实在高兴不起来，尤其还是在对比如此明显的情况下，是个人心里都会有疙瘩。
“你怎么来了？来看我们干活？”某个男知青尝试着开了个玩笑，但语气里的酸意止也止不住。
揣着个菜篮子的陶湘没听进去他们的酸言酸语，知青们本是同根生，一批人挨训，就她一个被捧得高高的，这着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得护着自己，所以必须先把其他人拉拔起来。
“哪里话？大家都自己人不是？”陶湘靠近了众人几步。
她刚打算安慰几声，拯救些好印象，脑褶子突得一转，脑海中想到那张流程表，忽然又有了新的计划。
大家不知她所想，只觉得这话说得挺暖心好听。
陶湘给人的感觉素来是坚韧可靠那一类，性子也同外表一样温软和糯，知青们为自己先前的所思所想感到愧疚，人家明明是在关心，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要不我去同大队长说说吧，总不好老是干这个，换些别的做做？”陶湘开口问道。
“那能让我们去做什么？本就是挨罚！”女知青抿着嘴抱怨，“总不能像屯里的下放犯一样去收拾猪圈浇粪吧，那我还情愿做这个！”
说到猪圈养殖房，陶湘就想起在那里头的顾老，然后就是顾同志。
自上次不欢而散，她已经许多天没正经想起过他，哪怕现在还在用着对方的墨水。
这么一琢磨，陶湘忽然记起自己像是说过会马上还墨水的，不过现在还在用，那便晚些再还吧，相信嘴硬心软的顾同志是不会计较的，目前总得先把知青们的事处理好。
“别担心，月底就要开大会了，按流程咱们屯得出节目……”陶湘将历年歌舞表演的事娓娓道来。
因为是现想的计划，陶湘不能打包票，话便也没说死：“你们要是愿意，我就去同大队长商量，给咱们时间排练表演，可不比下地干活体面？也好算你们将功折罪。”
知青们听了有些心动，但又有些犹疑：“那谁教呢？我们可都不会啊？”
“要是大队长同意，实在不行就我教吧。”说到这里，陶湘顿了顿，表情似羞赧，“以前倒是学过几年……”
何止学过几年，前世陶湘的天赋大半点在了这上面，从异域风情民族舞到规规矩矩宫廷舞步，涉及面极广，偏又身态娇柔音软嗓美，简直比科班出身的还要专业。
可惜后来伤了脚，只能专心表演事业，偶尔将唱歌当成兼职。
被她这么一说，当即有了精神的知青们一致同意，陶湘便索性趁热打铁去找了大队长。
听见陶湘说要带知青们排练节目的事，大队长有些惊讶，旮沓屯里能人少，他们屯子出的节目历年来都是同一个，也是大会的压轴。
不过多一个也是好事，听陶知青说自己会舞，能带领知青排练好节目，给旮沓屯争脸，大队长想了想，最终看在她身份的份上，答应了下来。
至此，陶湘功成身退。
终于不用再去地里干辛苦的活计，知青们热泪盈眶，对促成这一切的陶湘几乎感激涕零，简直唯她马首是瞻，就连素来不睦的黄自如也没有再露出异样神情。
陶湘倒是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心血来潮竟能得到知青们的认可，真是惊喜的意外甜蜜的负担，其实她也只是单纯的同情心泛滥了一下，而已。
不过无论如何，排练的事敲定了下来，只是到底表演什么节目还需要商榷，而时间似乎也迫在眉睫。
月底大会就要开始了，去掉给屯里审视、彩排的时间，留给知青们练习的最多也就十天出头。
陶湘快速地在心里盘算着，知青们基础差，难一些的动作他们根本做不来，而这个时代局限性也大，可供挑选余地便更小了……
知青们排练节目的事就没瞒着别人，屯民们很快都知道了，陈阿婆是最雀跃的。
她俨然成了陶湘的簇拥，直感叹怎么会有陶知青这么能干的人，以往真是太谦和了。
一时没啥事干的大家都对知青们的表演充满了期待，然而谁能想到，此时的陶湘连编排什么舞蹈都还没想好。

第二十七章
旮沓屯是个落后的穷地方，精打细算的大队长虽然同意了陶湘让知青们参与表演的请求，但并没有要批下经费的意思。
拿他的话来说，那就是“整那花样子干啥？凑合跳就行了，要钱没有。”
生产队不给钱，陶湘原本想要购置统一服装道具的计划落了空，一切还得自己去想办法。
想想几个知青们也就一身刚下乡时候穿的绿色军装像些样子，另外再问队上借下乡时大家上交的大红花球作配饰，这总不至于不给……
如此限定下来，舞蹈与歌曲的选择就框定得很死，左不过就是一些时下流行的革命歌舞。
好在陶湘之前在火柴厂家属院的大喇叭里听得多了，一些脍炙人口的曲目音调熟记于心，她再简单教几个舞蹈动作，只要看着整齐，就能很漂亮。
不过麻烦的还不仅仅在于服饰上的凑合，这个时代贫富差距极大，城里有的人家都以三转一响为彩礼嫁妆，而旮沓屯偌大的村屯，却连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都没有，难怪之前喊社员们上工都是吹的哨子，因为根本没有广播。
无法播放音乐，难道让他们这些知青盲聋哑跳？
过来四合院集合的知青们了解到现状，纷纷表情焦急起来：“那怎么办？学不了了？”
不怪他们这么上心，要是排练不了，大队长还是会把他们赶去田里做活。
攒着一张草稿的陶湘咬了咬手里的钢笔，烫金的笔别撵在她娇嫩的唇上，泛出白色的印痕，漂亮得心肝颤。
院门口蹲站了几个跟过来看热闹的屯民，时不时指指这个点点那个，嘻嘻哈哈地窃窃私语着。
就在知青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越说越大声地时候，陶湘将小脸一板，正了正身子说道：“安静，都急什么！”
她用纤嫩圆润的指尖弹了弹手里的信封草稿，上面是一首《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词，在如今属于人人都会唱的流行曲。
“咱们表演就用这首歌了，大家都会吧？跳什么舞我待会教给你们，现在你们照着歌词唱出来，我先示范给你们看！”陶湘将稿子递给站得离她最近的黄自如手上。
一本正经的陶湘看起来有说服凝聚力多了，大家不由自主照着她的话去做。
干巴巴的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很快响起了知青们声音轻重不一的合唱声：“大海航行靠舵手……”
与此同时，只穿着一身毛衣背心与束着衬衣衣摆单裤的陶湘，抿着唇尽量忽略了院外站着的吃瓜屯民，开始跳起自己编排的操舞来。
考虑到知青们来不及现学难的舞蹈，陶湘就将节奏明快姿势夸张的热舞与穿越来前当下时新的网红舞步相结合，编了几个看似厉害实则相当简单的动作，一首歌个跳两遍也算是应付交差。
在陶湘看来这些并不算什么，但周围的人却看得直呼过瘾，惊叹陶知青确实有一手。
知青们嘴里在唱着歌，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陶湘，更别提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屯民们都是怎样的咄咄称奇，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舍不得在她身上移开。
以一个利索漂亮的姿势收尾，跳得酣畅淋漓的陶湘转过身来，女人/少女面颊上红扑粉嫩，皮肤光亮白皙如上好羊脂美玉。
陶湘随意抹了抹额角溢出的细汗，看着众位知青说道：“大概就是这样了，非常好跳的，下面我分步骤教给你们……”
话还没说完，只听四合院里忽然响起掌声来，不知谁带的头，起初只有知青们和坐在西厢门口观看的陈阿婆等人在鼓掌，后来就连外头的屯民们也一个个拍起手来，赞赏声源源不断。
捧场的人多，陶湘眉眼弯弯，忍不住用手别了别耳边散落下来的碎发。
她看向远处的院门口，想着下次排练把院门关上，或者寻个安静的地方带知青们练习，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却一眼就望见了那个身形高大、与众不同的顾同志。
顾同志站在人群后头，也不知看了多久，身上虽还是那件看旧的衬衫，却也有一种遮掩不住的风华气度。
陶湘敛下眼眸，没有多看。
她转过脸面对着知青们开始授教：“现在条件是艰苦了些，但我们自己唱自己跳也是一样，下面大家跟着我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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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找了人少安静的屯外荒地作为练习场，一连七八天练下来，知青们基本都练得差不多了，这舞蹈是陶湘现编的，本就简单，而几个知青又是一心想做好这件事，自然事半功倍。
见大家跳得大差不差，可以跟得上歌词节奏，陶湘便拿着每晚赶工终于写出来的讲稿准备去找大队长，一是让人家审审她的稿子，二则借红球。
稿子当然是没问题的，里面被陶湘大量引用了□□里的词句，驴蛋粪子表面光，纵使没什么底蕴，通篇都是华丽虚伪的溢美之词，但谁敢说主席不对？
大队长看了大加赞赏，毕竟陶湘的稿件完全是自带夺目光环，一看就出挑得很。
满意了的大队长变得很好说话，听陶湘说要借红花球给知青们表演时用，他沉吟了两声，很快轻松答应了。
这些红花球在知青们下乡之后就上交了，之后的时间里一直放在生产队的仓库，完全充作了大队的归有物。
专门摆放杂物的仓库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大队长使来的人一开仓门，一股莫名难闻的恶臭味就溢了出来，里头像是住了窝老鼠。
那些大红花球被很快翻了出来，颜色依旧鲜亮着，但却泛着股老鼠尿的味道，边角上还有啮齿类咬痕，且少了一只，像是被老鼠拖去做窝了似的，总而言之找不到了。
六个知青，花球却只有五个，必定有个人是得空着手的，但那样就显得很不好看。
陶湘给知青们排列的队形是“一二三”型，加起来正好六个错落排站，无论谁手里没东西，都分外打眼。
“陶湘，你把花球都给我们了，那你表演的时候怎么办？手里不拿东西吗？”有女知青抱着陶湘分发的，被洗干净后的红花球问道。
按安排站第一位的陶湘摇摇头：“花球不够了，我拿别的吧。”
说着，她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本巴掌般大的红封面皮厚书向众人示意了一下，正是陶家叔婶给寄的□□。
这本□□是出版社特出的精装，陶家夫妻俩好不容易才给陶湘抢到一本，这不之前眼巴巴地给寄来了，现在一手拿在手里也算合适。
“我家里人给我写信说，现在城里又流行起诵读这个红语录了，大街小巷、每家每户都在读呢！”男知青艳羡地摸了摸陶湘的书，“这本摸着纸感真好，肯定要不少钱呢吧？”
目前□□还没有在穷乡僻壤的北地大量传播，他们这旮旯地里是没得卖这个的，起码现在还没有。
陶湘大方地挨个给他们看了：“我也不知道多少，是我叔叔婶婶给寄来的。”
“你叔叔家对你可真好……”有女知青禁不住感喟了一声。
陶湘摸了摸滑腻的下巴，她其实也这么觉得。
□□第一次被陶湘拿出来就吸引了知青们的目光，很快因为大家拿着道具排练的时间长了，屯里人便也看出了陶知青手中这本语录书格外的特殊宝贵。
这个时代最为老百姓追捧的就是伟大领袖的一言一行，而陶湘手中有着旮沓屯唯一一本主/席语录，这看在别人眼中就是高大上的象征，简直是个人崇拜的楷模。
陶湘的形象无意间又拔高了许多。
对此，泯然众人矣的陈丹桂就挺不服气的。
她不是不服气陶湘的优秀，一个人厉害到一种程度，那些原本嫉妒的人妒忌就会全部转化为求之不得的羡慕，因为他们清楚自己达不到那种高度，而陶湘如今在陈丹桂眼中就是这种状况。
小姑娘只是生气，陶湘这一个外姓人在陈阿婆的眼中，竟看得比她们同姓亲戚还要重要。
原来眼看陈丹桂在陈家呆得蛮好，她的母亲陈婶就有些坐不住，想更近一步开展计划。
为此，她把自己的两个小儿子送到大女儿这里，名为白天照看晚上接回，实则就是想让陈婆在接触下能看中自己的某个儿子，好过继。
可没想到出了陶湘这么一个会跳舞的优秀知青，陈阿婆又非常喜欢，脚好些以后，每天都要陈丹桂背着她，同果果一起去屯外荒地看知青们排练，拦都拦不住。
至于陈丹桂的两个弟弟，也只能在她背完姨婆回陈家后接着带，一连两天下来，一点进展都没有，陪着她的除了两个捣蛋鬼，就是西厢里的两道锁。
一道是在陶湘小隔间的门上，还有一道是放陈家粮食的铁皮柜上，一个两个像是都在防着她呢。
防着她什么？难道是怕她做贼吗？
陈丹桂想到这里就不禁心生怨愤，内心渐渐涌起了一种逆反心理，类似于你们怎么冤枉我，那我就要怎么做，绝不白受你们冤枉。

第二十八章
不过陈丹桂始终没找到机会，但凡陶湘离开小隔间，必定会把门锁得死紧，而陈家的东西就更不能偷拿了，少一丁点都会被怀疑到自个头上。
坏念头得不到实施，陈丹桂的内心快憋屈坏了，也就是这档口，她发现了赵家与陶湘的矛盾。
因着都是同一个院里住着，赵家人平时对陶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些陈丹桂都看得分明。
之前一直没有多想，只当是两家面上处得不好，直到有天她发现西厢廊下陶知青的煤饼被赵家那几个又开始胆大起来的小孩偷踩着玩。
诧异之外的陈丹桂不禁心里舒坦了些，同时她也有丝庆幸，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不是她做的，与她无关。
于是在陈丹桂若有似无的无视偏袒与大开方便之门下，陶湘放在外头的东西大半遭了小屁孩们的祸手，先是煤饼成了煤渣灰，之后就连晾在外头的衣物也开始不翼而飞。
陶湘还是在两三天后才发现的，她这些日子每每一排练就是一整日，晚上再同陈阿婆一起回来时天色都晚了，人也疲惫不堪，一时便没及时察觉，白白让人捣了几天蛋。
“丹桂，我这煤饼怎么碎成了这样？还有这几天我洗了放外面的衣服都哪去了？”好不容易排练告一段落，有个半日休息，陶湘整理内务时这才发觉不对。
陶湘当下便找到了在外面带弟弟的陈丹桂皱眉询问，西厢白日里只有她在，这些问题自然只能问她。
然而牵着自己两个弟弟的陈丹桂却挺不以为然，直梗着脖子嚷嚷：“俺不知道啊，俺每天要带俺弟，哪能啥事都赖俺。”
陈丹桂说得大声，像是事先知道后有所心理准备，一副有恃无恐的旁观者模样，毕竟本来就不是她做的，无论陶湘怎么怪，都怪不到她身上。
“行吧。”陶湘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很快甩手离去。
这些亏虽然对于陶湘来说不痛不痒，不过她并不打算这么咽下，平日里吃了她的好处，却还成天想着使绊子那哪成，喂条狗还比喂白眼狼强。
陶湘转头就去找了陈阿婆，陈丹桂是她老人家招回来的人，自然也只能由陈阿婆去管教。
也不知陶湘同陈阿婆说了什么，隔天老人家就托人寻来了陈婶，委婉地表示自己不需要那么多人照顾，也怕吵闹，让把两个侄孙子带回去，或者要是怕孩子没人带，侄孙女也可以回去帮衬家里。
不清楚事实缘由的陈婶又惊又乍，还当是计划哪里出了差错，好说歹说把陈丹桂留下了，而自己则抱了两个儿子回家。
其实陶湘找陈阿婆的时候也没说别的，只是将粮食提了一嘴，而这正好戳进了阿婆的心里。
老人家本就爱计较口粮，现在又多添了两张小嘴，虽说吃得不多，也不经常来，但偶尔来西厢蹭吃一回，但对于家底薄的陈家来说还是项不小的支出。
再加上陈丹桂吃住在陈家，可又守不住家里的东西，一心只带着自己的两个弟弟，连陶知青的东西丢了都没个印象，实在是没干好本分之内的事。
甚至如今连陶知青也忍不住开了口，这让陈阿婆越想越亏，觉着自己冤大头一般，花费了粮食却是在给别人家养孩子。
弄成这么一出，陈丹桂没料到陶湘没伤筋动骨不说，弟弟们还被谴回了家里，自己也被母亲狠狠痛批一顿，连姨婆看着也不怎么疼她了。
陈丹桂只当是陶湘手段厉害，去向陈阿婆告了自己的黑状，内心越发愤懑不平，有陶湘在陈家一天，她就要倒霉一日。
可她又着实没什么办法，除了对自己的母亲抱怨，当下只得老老实实，手脚勤快了不少，表面上是不敢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可陶湘却不敢再掉以轻心，如果不是看在陈阿婆腿脚不便需要人帮扶，以及大会在即不能再出意外的份上，她绝不会将这件事如此轻轻放下，一定是要追究到底的。
滴水成冰的腊月末，年关的鼓锣敲响前，位于县城的大会开始了。
大会一连开两天，这次去县城参加的村屯有许多，大队长还以大队为名义特意给每个去的人都开了一张介绍信，方便大家留宿。
知青们的行头早已洗干净备起，道具也统一收纳在了一个包袱里，由男知青拎着，就等着上台表演的时候拿出来用。
旮沓屯去的人除了六个知青，还有大队长等七八个屯里干部，以及大部分除老弱病残外想跟去凑热闹的屯民。
小小的牛车可坐不下这么多人，因此知青们在大队长安排下都搭了隔壁王岗屯的顺风车。
王岗屯的拖拉机宽敞又气派，干净锃亮，车头还系了一条红球绸带，看上去体体面面，后头的车斗里也站着他们屯里的知青与部分屯民。
不同于旮沓屯的屯民们去趟县城看大会都得自己想办法去，王岗屯是直接一齐坐拖拉机的，阔绰极了。
陶湘等一行人一上去，顿时把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人贴着人肩比着肩。
知青们都很小心地护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深怕被压皱了碰脏了，上台会不好看。
陶湘就没讲究那么多，她裹着一身旧棉袄靠在车斗最后侧打瞌睡，清晨的寒风一股股肆虐地割在脸上，像是要把人脸皮都吹皴，但却吹不走陶湘的瞌睡虫。
愈到年关，天气就愈发寒冷，然而新棉被还是一件没影子的事，这几日陶湘只能烧了煤炉取暖。
还别说，煤炉确实暖和，夜间用煤也不多，两三块新捏成的煤球就够凑合一晚上的，只是那烟气虽说不重，但人嗅多了还是会咽喉肿痛。
再加上这段时间加班加点地教许是累着了，一大清早起了床的陶湘此时喉咙像是塞了块铁，沉甸甸喇着血腥味，脑袋也昏昏沉沉，浑似得了重感冒的症状。
陶湘将脸埋在夹衣里，闭眼迷迷糊糊打着盹，露出的额头上碎发被风打得凌乱，她不由得埋得更深了。
而车斗里的其他人却依旧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县城里的事，她耳边嘈乱烦杂，一句都听不清楚。
有人奋力从车斗里头挤到了陶湘的边上，来人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正是王岗屯的知青王爱国。
下乡的知青到目前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像旮沓屯的知青，与当地社员们关系搞得特别僵的，一种就像是王爱国，在原住屯民里特别吃得开。
眼看王爱国在王岗屯里融入得特别好，就连性子也变得开朗了许多，陶湘瞧着稀奇，当下打起精神交谈起来。
多个朋友多条路，王爱国会来事，以后应该混得不会差的。
与此同时，旮沓屯里也牛车、驴车齐上阵，大队长和屯民们正在手忙脚乱地集合启程。
车子后头还用麻绳系了几个屯里的劳改犯，顾老与顾景恩祖孙俩也赫然在列。
牛鬼蛇神、黑五类是没有资格可以坐上车的，必须得绑着走去县城，接受这一回年底大会上人民的□□。
而旮沓屯作为北地最贫穷的地方之一，当初被戴了帽子下放来的知识分子也尽集结于此，条件不好的地头才能更让这些人吃吃苦头。
对此恍然未知的陶湘正准备进县城，她还是第一回 来，这里离旮沓屯有两个屯里去镇上的距离那么远，但是拖拉机“突突突”却开了好长一会儿才到，比起人走也快不了多少。
县城里的房子看起来比阜新镇多不少，这边的人穿着比起镇上屯里的也要更齐整干净一些，周围的商铺开了不老少，望过去琳琅满目。
陶湘边瞧着边下了车，随众人一道进开大会的剧院里，吹了会儿风，她脑袋清明了不少，心里头则想着待会儿逮着空得出去好好逛下，不能白浪费了这次赶趟来县城的机会。
充作会议厅的大剧院是问县城里的文工团挪来用的，老式褐红色垂地帘幔上正当中贴了几个“XX县革命学习大会暨文艺汇演”的红纸字样，充斥着古旧年代感。
眼下时间还早，不过八点过半，剧院里偌大的地方也只零零散散几小堆人，而大会要十点才开始，正陆陆续续地有人进场。
大队长他们那些干部在外头处理事情还没到，但已经开始出现屯里人的身影，与超载的王岗屯拖拉机前脚后脚，都是来得比较早的。
陶湘一抬头就瞥见了几个正杵在剧院门口往内张望的熟悉面孔，诸如赵家婶子和她的三个孩子，以及陈婶，甚至还有不呆在西厢好好照顾陈阿婆的陈丹桂……
都是些让人瞧了心里不痛快的角色，陶湘没高兴多看，正打算招呼着知青们再去外头彩排一遍，但偏偏还是有人硬迎了上来。
陈婶拽着陈丹桂走到陶湘的面前，语气爽利妥帖，态度却有些刻意伏低做小：“听说前阵子丹桂惹了陶知青不高兴，都是在家宠得厉害了，这回特意带她来赔不是……”
大庭广众之下来这么一出，都不知是想取得陶湘原谅，还是想把她推上风口浪尖。
陶湘见状挑了挑眉，看着陈婶没有说话，附近的人闻言也纷纷望了过来，知青们围拢到陶湘身后。
见陶湘不开口，陈婶下头的话一时没想好怎么接，听多了闺女的诉苦，就连她也以为陶知青是个心眼贼小的城里人，正想着拿那些芝麻大点的事好好燥一燥她的脸，却不想对方根本就没按她想的来。
“陈婶这是哪出啊？”陶湘沉默了好半天，“听说？是听谁说的？”
“这我自然是听别人讲的，这不前些天……”陈婶说着还想往之前的事上去靠，却不防被陶湘笑着打断了。
陶湘表情报赧，话语打得人措手不及：“那一定是听岔了，明明是我惹了丹桂不高兴……”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更加摸不着头脑起来，就连陈婶也一下子怔愣在那。
只听得陶湘继续说道：“前些天也怪我，整天忙着排练，放在院子里的一些衣服、柴火都被人偷拿祸祸了个干净，我就问了看门的丹桂几声，想着她或许看见了……问得是有些着急，丹桂可能觉着是我怪她了……”
絮叨完这些，陶湘又闭上了嘴，好半天没有说话，众人的胃口被吊得足足的。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到底是谁偷拿了？”
那些东西到底是被谁偷用了，这是所有人心头的疑问，比起陶知青与陈丹桂谁气谁，大家更关心这个。
陶湘抿唇一笑，眉眼笑得可人：“那就要去问丹桂了，她也没跟我说是谁……”
忽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跑陈丹桂身上去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与问题抛到小姑娘身上，嘈杂得令人头疼。
四合院里发生的事，陶湘从来没有拿到院外去说过，就是不高兴被人当成话料，但现在开个先河也未尝不可，总归不是她受罪。
被人围问的陈丹桂更是难受：“俺不知道，俺没见着！”
别人不相信：“你咋会不知道？一天到晚待在你那姨婆那的……”
陈丹桂被追问得头疼，又恼了硬拉自己过来的母亲，她下意识看向始作俑者赵家的三个小孩，却见他们被赵家婶子护在怀里，而对方正用一种刻薄阴冷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唬人得很，浑像透露出一个字，就要被撕了嘴似的，陈丹桂当即不敢再多说话，也不敢久留，拉着自己的娘避了出去。
“这里头肯定有古怪，陈家那大丫头说不定真知道些什么，不敢说……”
“难说的，陈家那么穷，或许就是大丫头干的……”
闲着没事，屯里人开始天马行空猜测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反正不费什么力气。
本还有些担心的赵家婶子听到这里，心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念头，她知道自家的娃都不是什么好主，平日里顽劣也就算了，偷盗的坏品行可不能像这样堂而皇之地传出去，还得想办法堵住陈家丫头的嘴。
这么一吵吵，陶湘头晕不舒服的症状出人意料竟解了大半，只是肚子却饿了，出西厢时灌的那碗薄粥消化了个干净，她胃里挠心挠肺地饿。
眼看大剧院里的人越来越多，她又不放心立马走，便对着看管包袱的男知青说道：“现在人多，咱们的包袱得看好，里头东西都是齐的吧？”
如今陶湘俨然成为了知青们的主心骨，但凡她说的话，就没有人不听的。
男知青当即打开了包袱，对着陶湘又确认了一遍道具数量：“花球五个，□□一本。”
见东西都还在，陶湘点着头：“行，那你们坐着吧，我出去转转，顺便给你们带些包子回来。”
陶湘心情好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大方的，知青们一时喜上眉梢，他们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吃过菜馅或肉馅的包子了，哪怕只是素馒头干烧饼，想想也能流一下巴口水。
搁下一群嗷嗷待哺的知青，陶湘双手揣袖筒里，满怀心事老父亲似的出了门。
这天是真的冷，人刚走到剧院外就被冻了一个激灵，陶湘不自觉地开始缩着脖子弓起腰来，衬着身上穿了许久的脏袄，越发有种屯里人的既视感。
看看时间，九点还没到，足够她好好找个国营饭店先喝上碗胡辣汤暖暖胃，然后点几个包子美美享用后，再带回去些。
反正粮票、肉票她都有带在身上，无论需要什么票都可以满足。
陶湘在腊月中旬的时候挑着时候赶早去了趟办事处，一些循规的钱票还是老三样，但这回却还多了些肉票、油票、副票等，都是年关前最后一个月城镇军民才有的福利。
这种节礼下发的时候不打折，因此陶湘得到了原身烈士父母全部的份，一下子二十来斤肉并几斤油到手。
比起旮沓屯，今年秋猪养得不肥，上交了供销社站后也没剩下多少，西厢陈阿婆与果果那份只分到了几两肥板，炸了小半罐子油以后就半点不剩了，而光这点油还得吃到来年。
难怪陈家的饭多是水煮，实在是炒炸太过费油，一般都舍不得用。
至于知青们就更少了，不过二指的排骨，烧汤都嫌没有滋味。
陶湘好不容易进账了这么多，本想着多换些肉油好好吃一顿过过嘴瘾，但在看见陈丹桂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情愿将票都攒在手里积灰，也不愿意拿出来，顶多私下偷买了填补自己的胃，总之是再不想半点充当公用花在外人身上了，尤其还是那种不懂感恩的人身上，一分一厘都是丢进水里听不见个声响的。
县城里的国营饭店好找，位置也最为醒目。
这年头饭食用量都实，做出来的食物也喷香，陶湘靠着自己的“狗鼻子”，一下子就寻味找到了地方。
在单位吃饭全靠食堂，在外头吃饭则全靠国营饭店，县城里人民生活条件普遍都好，多的是人去国营饭店里打牙祭。
陶湘进门的时候，国营饭店里已经过了早上的用食高峰，一些比较抢手的肉包、甜糕、油条等都已经被卖光了，柜台橱窗后盖着白布的食筐里只剩下一些泛冷的花卷、烧饼等。
价格却没变，依旧还是要□□票、五分钱。
这也没法嫌弃，该买还是得买，陶湘想吃口热乎的念想落了空，只好将剩下的打包了几个，回去好跟等着吃的知青们交代。
许是她付粮票付得爽快，又或者是她身上的某种劳动气质吸引了别人，陶湘走在回去的路上被一路看中她的人搭话了。
叫住陶湘的是一个背着箩筐的老奶奶，老人家年纪大了，佝偻着个背，操着一口流利的土话，像是趁着大会来县城赶集的。
陶湘再细细一听，琢磨透老人家话里的意思后，这才惊觉不对，对方是来冲她推销自家产的东西的。
前段时间知青们被抓投机倒把的典型还竖在那没有撤下去，陶湘哪里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当即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连连摆手推拒。
老奶奶也很无奈，她今天一早问了好几个人，愣是没人愿意买她筐里的土布，问多了还要抓她去见公安，她只能找看上去好说话的碰碰运气。
都说城里头有黑市，可她老人家踮了小脚寻来寻去找不着，实在是没办法。
老奶奶不肯放弃，站在陶湘跟前还想再三游说，她从自己的筐篓里抓了一把碎布，这些都是自家纺机织出来的土布头。
虽然颜色单调，但是极其柔软，用的也是上好的棉线。
她实在是找不到地方卖了，供销社今年不收他们村里的土布，没了销路，大匹大匹的土布只能烂在家里，人守着一堆布头迟早饿死。
见到土布，陶湘皱眉拒绝的动作顿了顿，不由自主开始摸了上去，手感确实还不错。
那边老奶奶见陶湘有想要的意思，还在不停使着方言介绍着。
陶湘囫囵听了一下，大致了解到老奶奶所在村屯是被安排了专门种植棉花的，那里也多人工巧匠，会纺布织衣。
今年秋收时的大雨来临前，他们屯里已经把棉花都收上来了，因此并没有遭到雨灾，还称得上是大丰收，除了上交掉的，各家各户还分到不少。
陶湘听了心头一动，她正好还缺条棉被，要是老奶奶这边能做，她或许就不用挨冻过冬了。
想到这里，陶湘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五分，还来得及。
她把老人拉到了附近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里，见陶湘如此，老奶奶的眼里开始弥漫出希冀。
“阿婆，你那能做被子不？”陶湘伸手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阵，又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盖的……”
有布，有棉花，被子当然好做的很。
只是老奶奶有些犹豫，她家里的棉花大多捻成了棉线，土布积攒得比较多，剩下的棉花大概只够弄两个枕头的。
陶湘了解到老奶奶的顾虑，也不当回事：“棉花不够，就去别人家收，钱不够我来，您帮我做出条新被子就行。”
想想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冷，一条被子怕是不够。
陶湘摸了摸下巴：“不，还是两条吧。”
一条十斤重的被子五块钱，两条就是十块，这可是笔大生意。
老奶奶惊得露出满是□□的牙床，哪怕知道陶湘明天走，所以只有一天功夫来彻夜赶工两条棉被时，也当即一口应下了，那可是整整十块钱，搁以往得多久才能挣回来。
陶湘问清楚了老奶奶的住址，又与其定好明天下午的时候来这边交易，随后利索地付了两块钱定金。
她肯定是没那功夫追去对方村屯的，就算亏也只是亏了两块钱，可要是老人家诚信，那可反手就是两条暖和的大棉被。
陶湘心里颇为美滋滋，一看时间快到了，连忙一溜小跑赶回了大剧院。
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陶湘提着袋花卷挤回知青圈，却见除男知青们以外的三个女知青脸色都凝重着。
“这是怎么了？”陶湘蹙起眉。
却只听黄自如面色发白地开了口：“我刚刚见到那两个人了，就是那对夫妻俩……”

第二十九章
三冬天气寒冷，可更冷的还要数女知青们的心。
她们的钱和票都被尽数坑抢走了，这段时间过得苦不堪言，简直生撕了那两个人贩骗子的心都有。
几个人在昏暗的大剧场里面面相觑，帮着去追的男知青们是半知不懂，气鼓鼓的女知青们则面色难看，而陶湘却眉头稍松地落了座，她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
“在这县城里看见的？”陶湘将手里的花卷分发给各个知青，自己也咬了一个吃着，“没事，等下空了咱们再出去找找，抢了咱的东西总得让他们吐出来。”
不知为什么，陶湘说的话总让人感觉分外有重量，知青们听了觉着像是有了依靠，不由得信服，挨个点头吃起花卷来。
撒了葱花的花卷面上淋着一层红胡椒面，零星点缀着几颗芝麻，尽管有些干冷稠重，口感也不好，但咬上去依旧泛着硬香。
知青们连许久没怎么动用过的唇齿也嚼动上了，味蕾与嚼肌被大大满足。
耽误什么不能耽误自己的肚子，几大口真实的干粮下肚，陶湘被糊弄了月余的肚皮终于开始产生愉悦的饱腹满足感，那是吃再多汤水也补足不了的饥饿。
旁观其他知青也是大口大口狼吞虎咽着，浑似饿死鬼刚投胎过来，噎得脖子梗直也不愿撒嘴，他们真的是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过白面做的东西了，今天早上也不过囫囵灌了些粥汤，肚里的馋虫闹翻了天。
本还苍白着脸色的黄自如捧过陶湘一视同仁递来的花卷放在嘴里啃着，内心一时五味杂陈，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
她眉头深锁，显然这段时日心理压力也大。
陶湘可没有兴致关注黄自如的心理活动，如今对方能乖下来自然最好，笼中鸟兽已经得了报应，她不会指望多的，更不会恶意去寻人麻烦，至于那些欠下的钱，要是以后也能一直不作妖下去，那她也不会再去提，什么时候忘记了，就当两清。
外债什么的从不被陶湘放在心上，拿出去的钱就再没想着可以收回来，自己的药费是这样，帮陈阿婆付医院钱时也是这样。
她只要守好口袋里入账的津贴与粮票就行，这些是维持生活的重要来源，绝不能出差错。
同时陶湘还在想着另外的问题，那就是黄自如今天所说的看见人贩张凤娥夫妻俩的事，还有就是她想搬出西厢了。
抢钱骗钱的人贩子自有公安去追捕，之前因此所吃过的血亏也可以另外再追究，陶湘这倒是第一回 寻思起要搬出四合院。
小隔间已经被她捯饬得有模有样，更可贵的还是个私人空间，可老是受人针对算是怎么回事，同住一屋檐下的陈丹桂搞些小麻烦也就算了，近邻赵家也不是好相与的。
陶湘猜测自己放在西厢外面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这两伙人破坏偷窃的。
如今就已经处成了这样，时间长了怕是内忧外患还有得磨，加上陈阿婆也是息事宁人的性子，陶湘掂量了下自己，觉得怕是难搞哦。
以前只赵家还不算什么，现在又多了个与陈阿婆沾亲带故的陈丹桂与她娘，关系户最难处置，陶湘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忍不住脾气就同她们来掰扯一顿，陈阿婆搁在中间怕也为难。
之前谁来都不怕、撸袖子就干的态度一下子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萌生了退缩之意的陶湘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要不还是提前离开搬进知青院吧。
也不用等年后了，越早走越好，等回了屯里就同陈阿婆提这件事，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也省得老被别人视为肉中刺眼中钉，当成假想敌的日子可不好受，平白又受些许磋磨。
然而陶湘并不知道，她已经被别人盯在了眼中。
第一天的县城大会不像想象中那么刻板垄长繁琐，它的流程里甚至是穿插了表演节目的，一道发言一个节目的会议方式颇为新颖，起码能一直让人产生新鲜感。
旮沓屯知青们表演的歌舞《红球舞》被安插在了第三，正好是吃饭前的最后一场，时间上有些赶，陶湘等人在第三个县城干部开始讲话时就被喊到了后台做准备。
其实也不用特意准备什么，把外衣一脱，大家伙里面就都是齐整干净的绿色军服，再分了包袱里的道具，一切就齐活了。
可当大家围在包袱前等着分红花球时，看着里面散落出来的玩意却纷纷傻了眼。
原本之前看时还鲜亮的红花球此刻像是被坨泥巴里的烂泥抹了，个个都黑黏糊糊的，就连陶湘那本大城市里寄过来的珍贵□□也不见了踪影，看起来像是被谁恶作剧了一般。
知青们见状一个个表情都变了，他们扒拉着包袱，但是就是没见着陶湘的那本□□。
表演不表演还在其次，□□被人偷了可是大事，毕竟那是陶湘叔婶寄来的，贵重得很。
知青们一下子慌了神，尤其是被叮嘱要看好包袱的男知青，内心更是愧疚忐忑，他们还吃了陶湘给的花卷，没想到临了却出了这么大纰漏……
陶湘自然也有些错愕，秀气的眉毛高高皱起，目露震惊诧异。
不过现在可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眼看上台在即，他们却丢了最重要的道具，要知道他们报上去的歌舞名称可是《花球舞》，作为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花球绝不可或缺，不然就成一场笑话了。
在陶湘看来，当务之急是要先把表演过了，其他的事后再查明也不迟。
“别慌，没什么大不了的。”陶湘抿着唇，努力稳定住众人情绪，“你们先在这等着，我出去想想办法。”
“可是快开始了……”有女知青如弱兽般认命道。
但陶湘摆摆手，只留下一抹背影，旋即钻出了后台。
就在知青们都站在后台垂死等待的时候，陶湘那边却是径直找上了坐在剧院后排的王爱国同志。
世事变幻莫测，早上才想着搞好关系，这下就突然有求于人了。
陶湘笑得眉眼弯弯，吐露着自己的诉求，其实也就帮忙开口问王岗屯拖拉机手借用下绑在拖拉机上红球的事。
张一张嘴的功夫，王爱国没有什么不应的，当即起身去剧院外头找王岗屯大队长家的小儿子说事。
见事情有了转机，陶湘切实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跟上。
王岗屯拖拉机手二十来岁的年纪，正坐在剧院外的石梯上听其他屯里的拖拉机手谈天说地，有些人年岁大了，走过南闯过北，那些经历可比剧院里的唱歌跳舞吸引人的多。
“小王哥！”王爱国远远喊了声，“借你车上的红球使使呗！”
王岗屯的拖拉机手是叫王国华，陶湘心里暗暗忖，面上露出笑，简略地解释了声：“唉是这样，我们屯里马上要上台了，但是原先准备的花球出了些差错……”
陶湘说话好听，有求于人时姿态也摆得低，是个能屈能伸的漂亮姑娘，这世道上少见。
这种小事，邻屯的王国华直接点头应下了，跛着脚去摘拖拉机上的花球，陶湘这才注意到他腿有问题。
而其他拖拉机手老大哥也个个都是爽快人，见陶湘还缺，便把自家车上的也摘了借来。
不一会儿，陶湘就集满了六个红花球，足够包括她在内的知青们一人一个。
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陶湘连连道谢了两声，抓着几个红球就往剧院里跑，松软馨香的马尾辫在脑后摆甩，不过她也没忘记掏了一张烟票和几角钱，托王爱国买盒上好的香烟，分给诸位帮过忙的拖拉机手。
没有他们，这回的表演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陶湘紧赶慢赶回到后台的时候，知青们都已经手足无措地站在了红帘幕后，厚厚的幕布微垂着，边上有剧院里拉帘幔的人在催促，外头也开始传来观众悉悉索索的交头接耳声，表演已然延迟了一会。
老旧的木板舞台走上去吱嘎作响，好在还是赶上了，踮着脚尖走到前头的陶湘将几个新红球分别丢给站好位置的知青们，随后笑着冲工作人员打了个准备好的手势，站在了首位。
预备动作行云流畅，情绪没受一丁点影响，素质还挺专业，工作人员嘟囔了一声，倒是没说别的，
于是帘幕缓缓拉开，激昂的音乐声通过旧式喇叭响起，旮沓屯里的知青开始表演了他们准备的歌舞《红球舞》。
哪怕之前并没有跟随音乐系统地练过，但陶湘教会了大家认拍子，再加上有她主跳在前头任担当，知青们的这场表演到底也算顺顺利利地走完了，赢得满堂喝彩，没给旮沓屯丢脸。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台上其他人就不去说了，那个打头阵的小姑娘跳得却是真好，像是有些舞蹈根基，坐在首排的女团长看得分明，眸中闪过欣赏。
陶湘还不知道自己竟入了受邀来参加大会的文工团女团长的眼，那可是响当当的北地军种文工团，里面的人都是有编制的，吃的可是国家的大碗饭。
回到后台的她还在同知青们调查着包袱的事情。
那些脏污的红球上泥巴都已经干了，结成了干巴巴的黑土，东一块西一块，难看得很，但同时也透露出使坏的人下手时间不早不晚，应该就是在知青们跑出去追人的时间段里。
知青们的嫌疑可以初步洗刷清楚，但可供怀疑的人就更多了，大剧院里人来人往，说不好是谁。
“我们当时都出去了，包袱落在位子上也没细看，指不定就那个时候被人钻了空子……”知青们七嘴八舌。
陶湘一言不发地听着，她仔细观察了下花球表面的土迹，在翻看了几个后终于隐隐约约看到几处手指印，像是小孩的手印似的，她心里渐渐有了些底。
陌生人一般是摸了财物就跑，像这样使大力气捣蛋的更像是闹了矛盾的人才会做的，得罪过的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直接拎出来问问就知道了。
“我们还是去跟大队长说吧！这丢了东西可不是件小事！”知青们义愤填膺，这回遭受损失的不光是陶湘，差点还有他们。
陶湘拍了拍手上的浮土，也无不可，不管是谁，敢偷她的□□，就要有脸当众还回来才是。
然而去找大队长时，对方还在跟着其他村屯里的干部说话，甚至还有县城里的干部支书。
见到陶湘时，大队长显得十分高兴，黝黑的面皮上泛着黑红，忙不迭器重地将陶湘引荐给其他人。
这个场合就不适合说些不中听的，陶湘抿去了话头，只乖巧地露出笑。
她在旮沓屯里基本上就是只吉祥物的存在，总不能顶靠她做什么事，这种场面微笑就好了，至于偷□□、弄脏包袱的人，她之后总是会揪出来的。

第三十章
世上没有不透墙的风，就算陶湘不说，但是知青们的道具与□□损坏丢了的事还是很快被大队长知道了。
“咋不早说？当这是小事吗？”“嗒嗒”抽着旱烟的大队长瞪大了眼。
他询问着刚还完红球回来准备去吃饭的陶湘和其它知青：“依你们瞅像是谁干的？”
这是在问大家平时有没有什么仇，毕竟一看就像是被人打击报复。
那就海了去了，女知青们不敢吱声，她们以前同挺多屯民有过龌龊，像是同寄住过的人家就曾狠狠闹过一顿，指不定什么时候被记恨在心。
陶湘也没开口，她知道是谁干的，无非就是赵家的三个小孩，许是受了家长教唆也说不定，但自己说出来与真相被人挖掘是两回事，她自然不会横冲直撞地去当前者。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被偷也不是件小事，大队长忙黑着脸又去盘问周围的屯民。
旮沓屯基本都是坐了屯里的车一起来剧院看县城大会的，好些人都没有走，正聚在一块讲劲头。
陶湘只草草观望了一眼，就转过头没有再看了，赵家的人根本不在里面，这场询问注定不会有结果。
反正沾着土的红花球已经被作为证据严格保管起来，陶湘只等着大队长寻查无果后去报公安，届时旮沓屯内部消化不了问题，势必会闹大起来，再把证据往外一甩，怕是事佬千的赵家人不死也脱层皮。
内心已有了计划的陶湘没高兴跟着大队长去挨个白费功夫，径直借着午间歇会的短暂时间准备去外头逛县城，老奶奶的大棉被是个意外之喜，陶湘想着再去外面碰碰运气，囤积些好吃好喝的好过年。
与此同时，远在南方城里的陶家叔婶俩却接连碰上麻烦事，一桩桩接踵而来，闹得他俩是焦头烂额、□□乏术。
自从陶兰说也不说一声跑去当小红卫，北上一趟回来以后，浑像是变了个人。
小姑娘不再是从前温顺服从的模样，性子孤僻冷漠了许多，眼中时常隐藏怨怼愤恨的情绪，况且就算回来了，也早出晚归并不着家，整日跑出去，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附近清楚陶兰改变的人都夸她是开了窍，只有陶家夫妻俩内心发急，他们心里本就有鬼，陶兰的转变太过突兀，可惜捉不到她，也管教不了。
也就是打陶兰回来的那天开始，一切忽然都乱了套，根本不像是他们在回信里同陶湘描绘的那样平静。
不知什么时候，火柴厂里流言开始四起，都是传的陈年往事，讲陶家当年互换了兄弟家的孩子，那些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一时传播甚广、越涌越烈。
陶家叔婶心里的恐慌达到了顶峰，当年做的事隐蔽，他们想不通有谁竟会知道。
就连作为当事人，他们的弟妹，陶湘的母亲，不是也帮他们白养了这么多年孩子不曾发现。
尽管充满疑惑焦躁，两人却又不得不故作镇定地抵挡各路人马的探究，日子过得可以说火油上煎熬，心里头轻飘得很，就怕被人戳穿了底细。
陶兰回来一个月后，更是开始祸不单行，夫妻俩双双被火柴厂里停工待职了。
原来是有人匿名举报陶家夫妻二人借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厂子里的人但凡有点权力地位，都会想着往自己手里巴拉东西，陶家叔婶自然也不例外，这些年油水捞得足了，不然也养不活家里这么多孩子，还过称得上是体面的城里人生活。
要知道陶家前一辈不过是农村乡下人出身，好不容易才出了一个当兵的，而陶家叔叔也是借着这股春风，想方设法才来到城里落了根，拥有了城镇户口，还把自己的妻子也弄进了厂里。
这在其他兄弟姐妹眼里就是自私，大家伙闹得十分不愉快，至此陶家渐渐不再与乡里的亲眷联系，一心一意当城里人。
但现在要是他们监守自盗的行为被恶意端到了明面上，再被单位杀鸡儆猴认真计较，这些都能将其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再被厂里复用。
城里呆不下，村里回不去，处境两相皆难。
然而菩萨不保佑，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
不过短短一两个月，被迫在家属楼等消息的陶家叔婶求爷爷告奶奶，礼送出去不少，但结果依旧打听不到，说是仍在商榷，再后来就连礼都送不出去了，收过礼的领导闭门不见，以前那些见面就讨好的同下级也都没了好脸。
陶家很快收到了两张来自火柴厂的退工通知，他们即日起被迫下岗。
这些日子陶家叔婶简直愁坏了脑袋，他们想不通到底是得罪了谁，一件件坏事就没个停歇地发生，出门又要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与不怀好意的试探，甚至连正经工作也丢了个干净。
像是犯了太岁般，家中境况一落千丈，已经许久都冷锅冷灶，未曾开过火做过饭，夫妻俩都没心思。
有素来瞧不惯陶家行事作风的人家说着风凉话：“人在做，天在看，他们以前是怎么慢待闺女的，就活该有老天爷赏的这么一天……”
墙倒众人推，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时候，陶光荣的亲生父母家又上门来寻事，闹着要把儿子再讨要回去。
作为养儿防老的养子，同时视为将来为二人摔盆哭灵的男丁，陶家婶婶虽说面上看着严厉，但实际对这个抱养来的儿子还是十分偏宠的，更别说想要有个男孩的陶家叔叔了。
陶湘没来的那些年，陶家夫妻俩还没有如今的地位，当时年道不景气，日子过得很苦，可但凡家里有些什么好的，都进了这养子的肚里，至于陶兰更是连碎末都吃不上。
从抱来时的一岁养到如今的十一岁，陶家夫妻二人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哪能说还小孩就还，再说他们当初可是花了不少钱的！
村里人眼皮子浅，只要给了钱，什么誓都发得出来，当时约定好拿了钱就断绝关系，以后孩子归陶家养，但现在又巴巴地闹上门来做什么，还算是陶家的远房亲戚呢。
暴脾气的陶家婶婶气不过，一连与上门来的讨骂对方吵闹了好几天，白白惹正幢家属楼的人看了几日笑话。
陶光荣的那对农村里的亲生父母其实也是听说了陶家夫妻俩要下岗的事，这才坐不住了，多年前他们愿给孩子一是为了能得到笔钱，二则是盼着能继承个家产啥的。
眼看着陶家如今不顶用了，风评又差，到底是自己骨肉，他们断不会再让孩子留下来受苦，更何况半大的小子还能帮衬着家里做农活……
要想他们改变主意也容易，除非陶家能把名下的房子过给陶光荣。
家属区里的筒子楼是火柴厂盖了专门给工龄长的员工居住的，本属于集体，但也有那么几户是买断工龄后，自己个儿拥有产权的，比如陶家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买下来的时候是夫妻俩咬死牙花了所有工龄与存款换来的，不管多大都是属于自己的窝，这也是陶家在火柴厂被人羡慕的原因。
眼下水深火热的陶家还值些钱的东西，也就这房子了，夫妻俩因过错被下岗，一分钱补偿都拿不到。
见对方讨要孩子不够，还被惦记上了这间屋子，于是就连轻易不喜怒于形的陶家叔叔也彻底黑了脸色：“当初两家都说好的，你们现在想把孩子讨回去？那就把钱都还来！”
能做出卖孩子举动的父母说不上舍不舍得孩子，但肯定是舍不得钱的。
果然只听农村夫妻断然拒绝道：“俺们没收你们劳什子钱，快把孩子还来，不然告公安去！”
当初说是免费抱养，但其实那对夫妻俩还是以家庭困难为借口问陶家借了三十块钱的，并未立字据。
双方心里都清楚这就是孩子的买断钱，陶家婶婶还买来对方的一句断绝关系的承诺，现在想想就是个屁。
搁以前哪有这种糟心事，去哪里说都是陶家占理，可经历了流言、双下岗后，没了收入来源的陶家再经不起任何波澜，尤其是被这种摆明了耍赖皮的人缠上。
可夫妻俩又实在舍不得养了多年的养子，不得已，陶家婶婶喊出了一直关在屋子里不让人见的陶光荣，让他来决定到底跟哪对父母。
一方是泪眼婆娑和蔼可亲的农村亲爹娘，一方是面色不大好看的养父母，回忆起往日里后者对自己的严厉对待、严格要求、动则呵斥的情景，陶光荣本就不坚定的信念一动摇，想法也不过脑子，直接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要跟亲生父母。
如果那边不好，他再回来，陶光荣个小梗蛋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他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陶家夫妻俩没料到自己养了这么久的孩子竟是个白眼狼，这么多年的饭还不如都喂给狗吃，当下心都冷了，没看陶光荣一眼，任由他被那对农村夫妻俩带走，连行李也没给收拾准备。
衣鞋裤袜，哪样不是他们陶家置办的，还想顺摸着都带走，休想！
他们只当是白养了这个儿子。
原本还被陶湘嫌弃拥挤杂乱的陶家火速冷清空旷了下来，只留下两个大人困坐在饭桌边，神色临近崩溃，桌上是陶湘寄来的第二封信件。
信上的每个字都被陶家夫妻俩熟读过数遍，可是他们还不知道该怎样回复，家里近阶段发生的事总归不能让她知道，免得孩子担心。
夫妻二人商量琢磨片刻，依旧还是提笔编造下了几纸日常，说不定以后的日子还会好起来。
可有人不想他们好。
左臂系上红袖标的陶兰领着自己组织起来的红卫小队正穿梭在城郊一户户被清算的人家里打砸，她精神不振面色冷漠，隐隐显出一种病态的恍惚。
如果陶湘见了一定会认出，这正是她刚穿越来时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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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遭受到的磨难，陶湘目前一点都不知情。
眼下她正热火朝天地围着合作社里的生花生瓜子等摊头，同其他县城住户一道挑肥拣瘦着，忙得是不亦乐乎。
她手腕上还挂着两大袋一上柜台就被抢买完的果饼脯子，堪称为战利品。
年关将至，一批批过年物资将投放到各地的供销社、街道处，上架时间并不固定，需要靠人一一通知，能否买到好的新鲜的全凭人品。
陶湘运气向来不错，赶巧又碰上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每年快过年的时候是最热闹的，那时发的临时票也多得很，由街道居委通知凭票可以在哪天买到什么副食，花生瓜子、干饼果子都是热门年货，也有一些河鲜海鲜，每人限量供应。
那种票有效期很短，原身都不会自留，全给了陶家叔婶，让他们去排队购领。
但阜新镇旮沓屯可不是人口密集的南边，需要自己算时间用票的陶湘住在屯里，也并不清楚镇上的供销社里这些少见的干果年货什么时候能有，不然她早就在办事处领到各色副票后就直接用掉了。
不过今天遇见也不迟，陶湘手里足足有八斤花生、六斤南瓜子、四斤栗饼果脯等等的份额，除了已经买到的果饼，别的不说，花生瓜子今天起码也能到手，不用怕到期浪费不能用了。
陶湘挑的早，布兜里选的都是个大饱满的，而摊头上经过几轮挑拣后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仍是照样放在那边按原价称卖，典型是全国供销社物价统一的弊病。
这些还都是生货，要想吃必须得回去再自己炒炒，陶湘也不在意，掏了供应本和副票就直接买下。
供销社里人挤人，陶湘没有注意到边上一个穿着军装的短发女人正在观察着自己，那人正是县城文工团里的团长苏尚香。
眼看陶湘大包小包拎了要走，苏尚香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苗子溜掉，终于忍不住上前拦了下来。
“请稍等下，我是省文工团的苏尚香，我看了你今天上午与同伴表演的歌舞，很有意思……”苏尚香是个脾性相当直爽的女人，三十来岁，说话也直来直往，“是你自己编排出来的吗？”
被人乍拦下，陶湘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听到对方的疑问，她就更怔愣了，当下迟疑谨慎地点了点头。
只见苏尚香面上开始泛出笑，她的直觉没有错，陶湘就是那种有舞蹈天赋的苗子，也是团队需要的人。
“我们团里正在招人，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加入？”苏尚香代表团队正式发出邀请。
陶湘望着苏尚香肩上的军徽感觉有些不真实，她们不过才只说过几句话而已，对方竟然这么欣赏自己？
看陶湘沉默着不说话，以为她是不了解的苏尚香继续耐心介绍着文工团。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地方军种文工团，本营是在县城里，偶尔需要外出进行军队汇演，里面的每一位团员也有着正式编制，享受国家级待遇。
文艺兵作为军职的一种，收入自然也非常可观，起码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来说，是最最最体面的工种了。
“听说你父母都是烈士？你是烈士子女？团里的政审考核一定非常容易过……”苏尚香讲着讲着，又说到了陶湘的身上。
这么一说，好像前途确实不错，然而陶湘舔了舔唇角，表示还想再考虑一下，要是决定了，会直接来县城文工团给答复。
她话也没说死，苏尚香深深地望了一眼陶湘，也没有再多劝，客气地道别离开了。
对方走后，陶湘没有在供销社旁久留，拎着几大袋子东西就去县城旅馆用屯里的介绍信预备先开个房间存放，也不是要住，只是这么多东西放剧院太打眼了，不如先寻个地方放下。
至于苏尚香的邀请，她也只当是供销社里简简单单的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进文工团工作确实是一个十分宝贵的机会，但陶湘细想想还是作罢了。
现在的生活有钱有闲，日后无论做些什么，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自己何必现在这么上赶着辛苦，她怕是最没什么抱负的不上进女知青了。
扛着几袋重干货走了一路的陶湘难得感到疲累，在小旅馆里泛懒躺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又起身回大剧院，只是远远地她便瞧见旮沓屯的人围在剧院旁的小巷里，包括大队长也在。
众人林立，隐隐传出哭声，气氛显得很是微妙。
见着陶湘回来，围在最里面的知青们表现得最兴奋：“陶湘，快来！□□找着了！”
陶湘闻言第一时间走近，一边感叹赵家人这么快就被捉住了。
只是走到近处时她才发现，跌坐在人群中央的是正哭泣着的陈丹桂，边上对方带来县城赶集的箩筐倒在一旁，里头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什么情况？
“是这本吗？”一本沾着黑色泥印的□□被知青们献宝似的递到手边。
陶湘顺手接过打开来一看，没错，确实是她的。
只是原本精致的□□此时破烂了不少，比废旧站里的旧书还不如，书面的泥也在传送中被拍走了一些，但书页中却依旧还残存着不少指头印子，那些像是被人恶劣翻阅过后留下的痕迹，粗糙且破绽斑斑，显而易见是小孩子的手笔。
但怎么会是在陈丹桂那里？陶湘皱起了眉。
与陶湘同表情的还有大队长，他也是突发奇想，才照着之前公安来屯里的做法，把在场社员们的东西都翻查了一遍，没想到竟还真查出来了，顿时心情像是吃了果子里的半截虫子般。
大队长无话可说地将目光移到地上陈丹桂的身上，听说陈家这丫头和她娘早上的时候还在剧院里同陶知青发生过矛盾，这么一想，做出这种事来报复也不奇怪。
可干什么不好，非要去毁□□，这下可要怎么收场，往大了说，陈丹桂被抓进监牢，牢底坐穿都不为过，往小了说，挨□□□□也免不了！
“不是俺……俺真的不知道……”陈丹桂哭得厉害，两只眼睛都红肿成了核桃，声音越发有嘶声力竭的趋势。
大队长听得头疼欲裂：“再哭大声点！最好把公安招来，抓你去坐牢！”
他说的自然是反话，陈丹桂也不是真傻，好赖还是听得出来的，当即消了声，只不住地打着哭嗝，鼻腔里还冒着鼻涕泡，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看在别人，尤其是知青们的眼中，陈丹桂的表现就是死不认账，都人赃并获了，还敢说自己不知情。
不同于其他人，陶湘看着陈丹桂沾满灰的衣裤，神色若有所思。
大队长抽空瞥了瞥陶湘的面色，若不看在陈丹桂是自己屯里人的份上，他哪里高兴管她的死活，但是现在还是不得不基于立场多说几句。
“也不知你娘怎么教你的，俺们屯里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大队长冲陈丹桂点着手指，那力道重得像随时会点到她脑壳上去，“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被当众这么辱骂，陈丹桂想死的心都有了，嘴里却还强犟着为自己辩解：“不是俺！”
陈婶一早就回去了，此时只剩下陈丹桂一个人孤苦伶仃接受众人指责。
大队长被陈丹桂的反应气到不行，事到如今还在抵赖，就不兴老老实实向陶知青服个软，再把钱或者东西赔了，这事说不定也就这么过了，非得要弄得见了公安才罢休是吧。
接下来大队长也不高兴再理会陈丹桂，他搓了把裤腰带上的烟杆把子，直接对着陶湘说道：“陈家这娃根眼里也不是个好的，不过怎么说也是俺们屯里的事，要不还是带回去，想怎样陶知青你吱个声，要打要骂赔钱还是干啥都成，让她老子娘赔罪也行！”
主要是陶湘不言不语的神情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大队长心里也不定，怕她一定要报备公安，那就没说头了。
没想到陶湘其实只是在发呆，回过神来以后也没跳脚愤怒等过分情绪，只是点头开口道：“都行，听大队长的吧。”
这一句话可给了大队长极大的面子，觉得陶知青大度宽容如斯，简直任何美好的词汇此时都能在她身上堆砌。
于是陈丹桂偷窃损毁□□的事暂且就被按下不表，等着回了屯里再行处置。
知青们对此却都非常不理解，之前陶湘还十分生气，现在却又对偷了自己东西的人如此放纵。
没错，就是放纵，明明应该狠狠追究才行。
别人的疑问陶湘都听在耳中，她也头疼着，总不好说是自己知道罪魁祸首其实另有其人吧，连她也想不通陈丹桂为什么好端端会被栽害，看着同赵家又没什么矛盾。
这场闹剧到这里明面上就算是休止了，陶湘捏着自己破破烂烂的□□继续参加下午的大会，顺带开始暗忖着接下来该如何揭发赵家那三个熊孩子……
时间跑得飞快，转眼间临近傍晚，夕阳西下，大风节气里落日的余晖透过剧院的老式七彩玻璃绰绰洒进来，莫名显得悲凉庄穆。
旮沓屯也就是陶湘的演讲在最后一场，已然到了她去后场准备上台的时间。
陶湘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与帽子，拿着演讲稿起身离开座位，她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剧院里，气氛开始莫名变得古怪兴意。
在后台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舞台上乒乒乓乓像是在被人准备着什么道具，陶湘捏着稿子几次好奇想掀开条帘缝去看，但又怕被客席台上诸人看见，想想还是没动手。
因此在演讲开始，她依着步骤面带笑意地走出侧幔后，顿时就被面前所见惊住了目光。
一连排被束着手脚的放下犯被扒了外衣撅跪在舞台中央，白纸糊脸、大帽高戴，没有一丝尊严地面向群众，都是一副接受判驳造改的姿势。
陶湘甚至在里面看见了顾同志和老顾的身影，两人哪怕姿势变扭，背脊也挺直。
第一次直面时代的瘤毒恶丑，难以置信的陶湘以为自己一定会失声顿足，但是身体控制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强一些，顺利走到台前的她连贯地念完了手中的讲稿，没出任何差错。
剧院里全场掌声不断，当然不是因为她写得好，而是因为稿子里全是录语之言。
这是人个拜崇的时期，斗批与算清才是主流。
学习汇演结束了，乌烟瘴气的斗批大会正式开始，原本还算有秩序的剧院里顿时嘈杂了起来，分不清是县城还是村屯的人在大声吼叫，念着不知哪来的批驳讲稿，满嘴空喊命革号口，引得一帮人跟随附和。
氛围越来越夸张，其中放下犯里的本地农富、农中富是被“教育”得最惨的，几乎所有民众都参与了对他们的斥驳，哭诉着往日被主地欺压的苦日子，努力宣泄出自身不满，随后将他们大打一顿出气。
陶湘听见不远处大队长正指着台上对陈丹桂厉声告诫道：“看见了吧，要不是陶知青放你一马，你也是蹲台上跪那的命！”
会场景象嘈杂，充斥着浓重的语言力暴辱羞，知青们都去听贫农忆苦思甜了，陶湘站在中排席位间，眼中只瞧得见顾景恩和他的外祖父两个人。
她看着别人作秀般骂辱推搡着他们，唾沫星子不要肾似的乱吐，一帧一频都在眼中清晰慢放。
沉默忍受着的两人面上沾着的白纸渐渐变湿，脊梁也被压得更弯，像是低到尘埃里去，陶湘细嫩的手指紧紧攒成了拳头，眼眶泛着红。
好在就快要过去了，天黑时便是散会的时候，苦难将被终结。
陶湘在心里为顾家外祖孙俩计算着时间，却只见赵家婶子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正挤在舞台边上往改劳犯里阴沉盯伺。
妇女瘦削无肉的面颊上更显刻薄了，黑黢黢的小眼珠子像是蟒类的眼，怎么看怎么阴冷，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从哪个地方掰下来的棍棒，尖顶犹带着利刺。
陶湘见状暗道不好。
果然，只见赵家婶子像是找到了目标，捏紧棒子一个健步冲上台去，劈头盖脸就胡乱打向顾同志，嘴里还喊着：“俺叫你不好好接受造改！叫你不好好干活！”
她是为了报自己孩子们之前偷踩陶湘煤饼却被顾景恩阻止捏了手的仇，赵家乡下妇女背地里俨然记仇得厉害。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但并没有人阻止，反而还纷纷鼓掌叫好起来。
知识分子被认为是产资阶级，活该接受农中下贫的判批教育。
赵家婶子干惯了活，力气大得很，棒头直直落在顾同志的背脊、肩头。
只穿着单衣的顾景恩背部很快洇出血来，人却咬着唇一声不吭，额头青筋直冒，着实骇人。
旁边同样趴跪在地上的顾老心疼得厉害，再这么打怕是要出人命，他忍不住抬头伸手去阻，却被外孙子一把摁住。
噼里啪啦打了约有二十来棒，赵家婶子手里没力气了，她丢开棍子，朝背上殷红的顾景恩吐了口唾沫：“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好！”周围人又是一片喝彩。
大家像是在夸赵家婶子的英勇，敢于同产资阶级争斗，没有人在意这是不是私下泄愤，更没人关心台上那帮被斗批得东倒西歪的资走狗。
只有陶湘始终死死盯着赵家婶子，圆润的杏眼弥漫出一股罕见的冷意。
感受到冰冷的注视，赵家婶子四下张望着，在见到是陶湘后，略停顿了一下，旋即自然地移开视线，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陶湘将手里的□□捏得吱嘎作响，实在是气的很了，她此时多么想让对方也角色互换，尝尝被孤立斗批的滋味，可惜还不到火候。
不过也快了，她会将顾同志今日所受的辱屈都加倍返还，希望那个时候的赵家婶子还能有如今漫不经心的心性。

第三十一章
俗话说大雪兆丰年，但北地至今却一颗雪粒子也没有落下，眼看着年关将至，反倒是风吹得一天比一天猛烈。
县城大会从第二天开始，天色就一直阴郁青白，直到下午旮沓屯人回屯也没晴朗起来。
陶湘在县里头买回来的那些年货东西，包括老奶奶守信做好的两床大棉被，都被她套了化肥袋子遮掩着，光明正大安置在自己的隔间里。
眼下心里存着事的陶湘正搬着一小篮子花生就着午后的阴白坐在西厢门槛上剥壳，已经勉强能下地的陈阿婆和果果也待在旁边帮忙，而陈丹桂自打回了屯就再没出现过。
廊下的土灶上正咕嘟嘟烧着一锅开水，屋里头最后剩下的那只风干鸡安安静静躺在铁盆里，同几只土豆一起等待着清洗剁碎下锅。
鸡当然还是在屋里煤炉上开小灶慢炖的好，天气越发冷得人不想出门，外头的大锅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平时只充作加热生活用水的用场，陈家正经做饭还是煤炉用得多。
衬着隔壁墙外牛棚里顾同志沙哑伤痛的咳嗽声，剥着手里花生壳的陶湘越发心不在焉起来。
气氛有些古怪沉闷，四下里只有三人“噼啪”剥壳的声音。
陈阿婆知晓了县城里侄孙女偷盗红宝书的事情，但她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生怕惹得陶湘不快，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做事。
摸着饱满沉甸的花生，眼睛模糊了大半的老人家虽然已经看不清什么，还是忍不住暗暗称道了一声好。
剥了半篮子花生壳，陶湘掂了掂手里小半盆裸花生，打算弄些油盐炒着吃。
想到这里，她便问了陈阿婆要粮食柜钥匙去开柜子看看，顺便瞧瞧自己的口粮还剩下多少。
一直以来，陶湘用粮票和副食本换到的主粮都习惯同陈家的放在一起，诸如十月末秋收后分到的五十来斤红薯，去粮店里换的三十五斤玉米土豆，以及一些她之前当家时吃剩下的两斤不到富强粉等等。
东西太零散，陶湘都已经记不清，现在正好看看，要是口粮没多少了，那就她可以提早搬到知青院里住，也不用同陈阿婆她们去计较那么一点两点。
如今盘算盘算，目前除了放在自己身边的三十五斤荞麦与许多还没吃完的糖果糕饼点心外，还有就是县城里刚拿回来的那些年货，以及积攒下来的粮票等各种票证，靠这些东西她自己个儿阔阔绰绰地过完这个冬天完全没问题。
只是以后去了知青宿舍，离得牛棚就远了，陶湘也一直还没想好要怎么与陈阿婆提，只想着先看下余粮后再说。
陶知青说要钥匙，陈阿婆没什么不应的，当即就从衣领里摸出了一把铜钥递来。
老人家把钥匙看得死紧，外人轻易见不着粮食柜里的东西，就连住过一段时间的陈丹桂也鲜少看过几次。
钥匙伸到了自己眼门前，陶湘刚想去拿，却忽然注意到陈阿婆从旧线衣里露出来的一截枯瘦手腕上竟冒着几块新鲜烫斑，那是水泡破裂之后留下的痕迹，手背面也有，只是先前被她当成冻疮忽略了去。
原来陶湘和陈丹桂这一两日都不在，陈阿婆只好自己强撑着下地煮饭吃，她眼睛又不大好，加上不能说话的果果瘦弱矮小帮不上什么忙，就落得被热水烫一手的意外。
“不打紧，过些日子放着会好的……”陈阿婆怕陶湘担心，给了钥匙后忙不迭将手藏进了破旧的袖口里。
陶湘接过钥匙，忍不住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声，看这情形阿婆身边也离不了人，陈丹桂纵使万般不好，一时却也缺不得。
人就经不起念叨，提到陈丹桂，对方就来了，不仅仅是她，还有她的母亲。
像是负荆请罪一般，跨入院子的陈婶一见到陶湘和陈阿婆，立刻就拧着自己女儿的耳朵大步来到两人面前。
“都是家里这眼皮子忒浅的细妮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还弄坏了陶知青的书……”陈婶当陶湘面数落着，一边面上赔着笑，心里却尤为暗愤。
陶知青那本精装红宝书的昂贵一早就传遍了旮沓屯，这要是照价赔出去，可不得在心里挖块肉，陈婶简直吃了女儿的心都有了。
越想越心疼，陈婶便更是加重了死捏陈丹桂耳朵的力气，哪还有往日好脾气的模样。
可怜陈丹桂耳朵被拽得鲜红欲滴，痛得几乎整个都被拧了下来，院子里都是她尖锐的呼痛声。
这声音引来了许多周围的屯民看笑话，就连四合院正屋也开了门，赵家婶子带着她的孩子们一道涌出门来看戏。
粉墨登场的生旦净末丑站了一排，乡下邻里间缺说嘴的，众人眼睛里都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见人愈发多起来，陈婶到底还是要脸的，低声询问能不能进屋里去商量。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连陈阿婆都下意识让开了路。
陶湘本也无不可，但一见到边上赵家婶子的身影，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心头，她的思路变得格外清晰，转眼间便有了其他打算。
“陈婶子，也没别的什么好说的吧？陈丹桂又是偷又是弄坏了我的书，其他也就不追究了，原模原样赔一本就行。”
站在原地的陶湘声线沁软清亮，一下子就把陈家的遮羞布扯开丢在了地上。
陈家的大女儿竟是个小偷，这下屯里知道的不知道的都知道了，四下里都是议论纷纷的声音。
见陶湘不肯给脸，陈婶忿忿地撒开扯着女儿耳朵的手指，但想到即将赔付的金额，她又努力按耐住性子。
“陶知青，俺们乡下人家要去哪里搞这金贵的东西哦，您还是说个数吧……”陈婶皱起眉头，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奢望陶湘不要狮子大开口。
拨弄着手里铜钥的陶湘一时没做声，像是在思考讨要多少合适。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略责怪的陈丹桂彻底崩溃了，她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几乎要在泥地上打滚。
“俺都说了不是俺做的！为什么不信，真不是俺！”陈丹桂好似发了癔病，模样实在滑稽。
周围人指指点点，陈婶见状心火都快起了：“快起来，你这什么浑样!”
赵家的几个孩子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她直骂是赖皮泥鳅，就连赵家婶子刻薄的面上也勾起了笑，愈发显得皮薄肉少。
“笑什么笑！”陈丹桂从地上鲤鱼打滚翻了个身，灰扑扑的脸上满是泪痕，直勾勾怒瞪着那几个赵家娃，“小棺材板板都不是什么好鸟，陶知青的煤饼子、衣服，哪样不是你们搞的？”
陈丹桂到底还是把真相吼了出来，可赵家婶子怎么会任她恶意自家小孩，忙撸起了袖子像是要干架。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眼看事情渐渐朝着互相伤害上去，陶湘摸了把下巴，转身进屋去取那本被收放好的红宝书。
有红宝书作为证据，陶湘本想以此找个恰当机会一举将赵家人送进监牢里，也吃吃斗批的苦头，不过现在有人替她事先教训也妙极。
院子里，赵家婶子仗着自己农家妇女有个把子力气，成功狠狠在陈丹桂的头上挠出几把血印子，算是给了教训。
“细妮子少乱说话，当了贼还有脸吭声！”打了胜仗的赵家婶子“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神情得意。
拦也拦不住对方的陈婶满心痛恨无奈，早在大队长回屯后第一时间找上门来说了女儿做的好事后，她们的立场就已经屈居人下了，做什么都矮人一头，有苦说不出。
陈丹桂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绝望，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没有人相信，还要为别人的诬陷埋单。
陶湘很快抱着自己的红宝书从屋里出来了，上面大块的泥印已经掉落，但页面内一些盖着清晰的指纹还是被她有意识地小心保留了下来。
“这本书是我叔叔婶婶花了五块钱买的，寄过来也花了五块邮寄费，买这种印刷书还花了不少工业券……”陶湘高举着红宝书同陈婶仔仔细细算着账，“你们赔不了书，也没有券，那给我二十块钱吧！”
二十块钱？所有人都震惊住了，他们屯里秋收时凭工分分到钱最多的也不过三四十块，而那些是要用一年的，陶知青一本书竟就要二十块钱。
“主/席在上，我可没多要你们的……”陶湘垂下眸子，“这书的标价、邮寄票证我可都留着呢，工业票你们也可以去外头打听打听行情，知道了再回来跟我说话。”
在这个偷东西就要被抓的时代，二十来块钱就该要判刑了吧，更别提还毁了红色出版物，数罪并罚怕是连命都会去掉半条。
听陶湘那么一说，陈婶心都凉了半截，但仍抿了抿唇尝试着开口问道：“这书看着还算好，要不少赔些？”
搁别人，陈婶指定会骂讹人，但放在陶湘身上，她就万万不敢造次了。
“这书哪里算好？你自己过来看，里头全是陈丹桂不知哪抹来的泥手印，字都看不清了，还叫我怎么读？”语气假装埋怨的陶湘说着打开划了几页纸。
陈婶初时并不敢上前看，她实在是怕了这本精贵读物，反倒是陈丹桂一听，一骨碌来到陶湘身边渣渣咧咧伸手比划着，弄得陈婶与周围人也十分好奇，纷纷上前围观。
只见陈丹桂自小做惯粗重活计，十指生得粗糙肥大，一只只比过去，都没办法同红宝书上细小的指印对比起来，那些指印更像是小孩子的。
“都说了不是俺！娘你看见没有！”陈丹桂几乎喜极而泣，激动得不行。
连带陈婶也松了口气，不要自家付这二十块钱就行。
人群外的赵家婶子着急起来，横插一脚，劈手想来抢：“给俺看看！”
然而陶湘早有准备，假意没有听见，一把合上收在自己手里：“那我可不管，谁害的你，你自己去找她，我这书是在你身上发现的，那我就只管找你！”
陶湘绕了这么大圈子让陈丹桂和陈婶意识到是被人栽赃陷害，除了出于保护自己不当出头鸟，其次就是做惯了懒汉，完全不想自己冒头，只高兴看人两败俱伤。
陈婶的智商到底要更高一些，她迅速在脑海里过滤与自家结仇的屯民名单，随后很快定在了才发生过矛盾的赵家婶子身上，这下一切都对上了。
“走，咱去找大队长把屯里这个人揪出来！”陈婶一扫之前落败公鸡的模样，顿时雄赳赳气昂昂起来，“还无法无天了，连个女娃子也稀得栽害！”
人群轰然，赵家婶子一听慌了神，她当然知道红宝书里的指印是谁的，可不就她孩子们的。
之前在剧院里看到了知青们清数包袱里的东西，她一时之间鬼迷心窍，就嘱咐娃们去报复了一下。
这下颠倒过来，焦急的变成了赵家婶子。
她望着陶湘手里的那本东西，脑子一热，刚想冲过去夺下，却不妨被人反手推了个正着，一下子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梳得细致的头发被人紧紧抓在手里，疼得赵家婶子不停挣扎使唤。
一脸舒畅的陈婶却没想放过她，手中使足了力气，像是全心的怨气有了出处：“一看就知道是你这个老婊……”

第三十二章
屯子里股股吹着刺凉入骨的冬风，四合院里却吵吵嚷嚷，没个停歇。
都是战斗力强悍的乡下妇女，干惯农活的手上力道没个把门，最会寻阴私地方下手，加上新仇旧恨，发作起来的陈婶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赵家婶子径直掐在地上，招呼着自己的女儿陈丹桂就一起下手，简直是往死里抽打。
二打一，被单方面欺辱的赵家婶子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起来，就连护养得珍惜的头发也被连血带皮硬生生扯掉了好几缕，整个人只有抱头蜷在地上哀嚎的力气，没半点还手反抗的能耐，再没之前半分神气。
“叫你个老紊婆打俺！”陈丹桂是下手最狠的，她把这些天的怨气通通都发泄到了赵家婶子身上。
因着她身材壮实情绪疯癫，去劝拉的人都没成功，躺在地上的赵家婶子很快脸皮上血肉模糊起来，还被打掉了几颗牙齿，沾着血的面貌十分可怖。
“啊敢打俺娘，俺们跟你们拼了！”
说话的是赵家的几个小孩，他们见母亲被打，一个个急红了眼，跟小炮弹似的直往陈婶和陈丹桂的身上撞去。
这样的攻势完全没被陈丹桂放在眼里，只见她揪着赵家婶子的头发半弯起腰，将缠上来的赵家小孩一人一个窝心脚，活生生踢出去几米远。
小鬼头们挣扎着爬都爬不起来，捂着胸口直喊疼。
面对这种畅人心脾的场景，远远脱离风波口的陶湘站在西厢门前垂眼看着，但内心依旧还不甚满意，她眨着蝶翼般的眼睫，黑如墨潭的眸子里愈发清冷了。
四合院发生这么大的事，很快便有屯民去通知了大队长。
彼时大队长还在家里同支书等人商议着上午县城大会里通知知青接受教育的事情，至于陈家母女去陶知青那赔礼道歉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但万万没想到事情如此复杂，其中真相还牵涉到别人，匆匆赶来的他脸色难看至极。
“都别打了！”看到扭打在一起的陈赵两家女眷，眉头紧皱的大队长连忙唤人将她们拉扯开。
打得最凶的陈婶和陈丹桂被人束手拉住，仍躺在地上的赵家婶子终于能喘口气，她“哎呦哎呦”叫唤着，浑身上下愣是没块好皮肉，身体处处泛着裂口伤血，简直惨不忍睹。
但其实也就是表皮伤而已，并没有真的伤筋动骨，听见大队长声音的赵家婶子心里一个咯噔，嘴里哼哼唧唧躺在地上更起不来了，浑像是伤重快断气的模样。
大队长一见如此场面就头痛，他招呼着刚刚一同在家里商议的赵家男人去安抚自己妻子，自己则先向陈婶等人打听具体情况。
“没死就给老子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赵家婶子旁边的赵家当家伸脚踹了这给他丢了面子的臭婆娘一脚，嘴里低声呵斥道。
屯里男人的力道哪怕放轻了，那也是很重的，更何况这踹出去的一脚里蕴藏着浓浓的怒意，赵家婶子只觉得自己浑身的伤处都被波及了一般，顿时疼得脸色都变了。
见惹得丈夫不喜，斜躺在地上的赵家嫂子也不敢再卖可怜，呲牙咧嘴忍着痛，笨拙地撑地爬起。
那边，陈婶还带着陈丹桂朝大队长声泪俱下告着状：“大队长快看呀，陶知青那书上的手印跟俺们丹桂的一点都对不上！俺丹桂命苦哇，给人做了替死鬼，白白受了诬陷委屈！”
赵家婶子见状忍不住张了张嘴，想为自己开脱几声。
却又听陈婶说道：“大队长去看看陶知青那书，书上全是小娃娃的指头印，十成十就是赵家那几个臭崽子的！您快比比去！”
大队长听了陈婶的话，还真问陶湘要了红宝书看，被擦去大部分累赘泥印的书本上小孩指印分外清晰，果真不是陈丹桂的。
又见赵家婶子一副做贼后的心虚忐忑，都不用真正去找她娃比划，显而易见就是对方干的，偏生涉及到知青，而赵家当家也是屯里亲信，感到为难的大队长皱着眉迟钝片刻，好半天才给出交代。
“赵家的，别人可没说错，都是你家娃做的吧！”大队长对着赵家婶子用红宝书捶了捶掌心，语气痛心疾首。
围观的屯民还在七嘴八舌地看着热闹，但陶湘却双手交叉于胸，面色渐渐冷凝。
大队长说这话，显然是想将错误都归咎到赵家三个孩子身上，由他们背锅，将赵家婶子脱罪出来，说出去顶多算是小孩子不懂事，赵家的名声也不至于太难听。
可这就违背了陶湘的初衷，也打断了她想让赵家婶子得到斗批教训的计划。
院子里的大队长还在继续训诫着，这回骂到了赵家三个孩子身上：“小小年纪不学好，弄坏知青的东西，还晓得嫁祸人了？谁教的你们？”
赵家三个孩子这次不敢再开口说话了，捏着脏兮兮沾满灰尘的破衣角，缩在赵家婶子背后躲着。
大队长也不稀得理他们，他正过脸对着赵家婶子说道：“红宝书既然是你家孩子弄坏的，那赔给陶知青的二十块钱你们就一分都不许少，听见没？”
“成，回头俺就给！”赵家当家连忙替自家婆娘应下。
眼看风波就此即将停息，而面对大队长自说自话就敲定赔偿条件的独权行为，身为当事人的陶湘内心极度反感。
不过她也不会傻到当场反驳，只是抿着唇角，嘴里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别人却只当她是默认同意了，自认为解决了一桩屯里矛盾的大队长心情甚好地将脏污破烂的红宝书捏拿在手里，俨然并没有要还给陶湘的意思。
在他看来，既然陶知青同意了接受赵家给的赔偿，那以钱换物，这本红宝书自然不能再留在她的手里，况且斗批之风盛行，如此要命的东西还是想办法尽早处理掉为好。
陶湘聪慧，一下子就看出了大队长意欲何为，察觉到不对的她连忙当着众人的面开口要书。
然而大队长一本正经地拒绝了陶湘的讨要，举止如同回到自己地盘上的土皇帝，再没有县城里半分商量客气。
“这书烂成这样也看不了，等回头赵家给了钱，陶知青你再去县城里买本好的，到时候让屯里的牛车载你去！”
许是见陶湘面上不愉，自觉过了的大队长也打个巴掌给颗红枣：“大会上说了，知青们来年正月里都得去县城上贫下农中教育班，咱屯里也就陶知青数这个……”
说到这里，大队长夸奖着对陶湘竖了竖大拇指：“到时候就陶知青组织咱屯里的知青去，赶明儿开会，陶知青也来听听吧。”
相当莫名其妙的，最怕麻烦的陶湘又被安排上一件差事，但这回她的心情却是跌到了谷底。
不仅是惹人仇恨的赵家婶子，如今就连两面三刀的大队长也被陶湘打上了厌恶标戳。
天凉了，或许旮沓屯该换个正直恳干的大队长。
想到这里，打定主意的陶湘就越发适淡：“好说好说，别的都可以听大队长的，只是……这钱一日两日是还，一月两月也是还，我看还是现在当面给了吧，免得拖到日后我也拉不下脸面去讨要。”
这话虽说得直接，但更显得真实，换别人也会这么想。
大队长沉吟了两声：“是该这样。”
其实陶湘也只是想挽回些损失，不曾想赵家眼下竟根本没钱。
赵家当家在石头场做工的工钱离下发还早，家里的积蓄也有限，因着只赵家婶子一人务农挣工分，总分配时分到的钱粮有限，根本就不够陶湘要的二十块钱，且马上年关，上下里外哪哪都要用钱，手头就更拮据了。
照这情形，赵家未必不是打着拖延赖账的主意，可惜碰上陶湘即时就要，连大队长都不愿给他们帮衬借付。
没有钱，就只能打欠条，作为在场文化程度最高又是债主的陶湘当仁不让执起了笔，而纸上写什么自然也是她起稿。
陶湘打好腹稿，很快在纸上简略地写下了赵家欠账的原由，包括如今破损的红宝书由大队长保管等信息。
简简单单两三行，着重突出了欠款金额，一式三份，瞧着并没有什么问题，作为担保人的大队长也签字按了手印。
“这样总行了吧？”赵家当家阴沉地看向陶湘，目光像是隐藏在深潭里的毒蟒，阴狠又毒辣。
陶湘早就知道自己的举止会得罪别人，连多一眼都没搭理，收好欠条后只微抬了抬下巴。
事毕，大队长挥手哄散开周围旁观的屯民，四合院继而恢复了平静。
赵家婶子与三个小孩被赵家当家拽回了正屋里，也不知会不会讨来一顿好打，院中便只剩下陈家母女一对外人。
陈丹桂的脸上还留着眼泪与鼻涕的湿痕，由陈婶在一旁小声安慰着，一点都看不出之前还打架得风生水起的样子。
见此，陈阿婆也难免宽慰了几声。
知晓陈丹桂本性的陶湘懒得看她们在那腻歪，一时也失了做鸡吃的心思，见天色还没有黑，她索性出门到知青宿舍溜达去了。
知青们与屯民的关系还是称不上好，不然有热闹也不会没有人喊他们去看。
关于下午四合院里发生的事，几个女知青仍旧是不甚了了，还是陶湘来了，她们才知道一二。
“天啊？原来是赵家的人干的？”女知青们一阵惊呼，她们事先完全没想到。
“可不是……”陶湘点头应道，“跟那户人家一个院里住着，糟心着呢。”
“那陶湘你现在可怎么办？”有女知青忍不住问道，“还要在那边跟人耗着吗？咱们毕竟外来的，怕是会吃亏……”
这就说到了陶湘要搬回来的事，眼下知青宿舍已经修得大差不差，屋子里新增了几张木床，原本挤着睡的两个女知青也各自拥有了单人床铺，看起来宽敞舒适了许多。
“我应该不会再在那边呆多久了，不过一时半会也还过不来，毕竟要收拾的东西多得很……”陶湘没给准话，但口风算是透露了。
女知青们闻言开始欢喜起来，总觉得有陶湘在，她们的心里才算踏实。
又同大家聊了几句，见时间已然不早，陶湘起身准备回四合院，但临出门前，她把黄自如也叫了出来。
“听说你最近这段时间过得挺节省的？”慢步走在知青宿舍外小道上的陶湘同黄自如说着话，“别是为了凑我那药费吧？”
以为陶湘是来讨钱，还没准备好的黄自如闻言有些失措：“那钱我迟早会还你的……”
“别紧张。”陶湘笑得甜软可人，安抚道，“我跟你开玩笑呢，那钱也别放在心上，女孩子吃好喝好，保重身体最重要……”
她喊对方出来只是为了一件事，就是让黄自如帮她跑个腿。
“这样吧，你帮我做件事情，很简单的，做成了，那钱咱俩就一笔勾销。”陶湘的瞳眸清澈又明亮，但光亮照不进的地方，却有无数精细思维在盘算计划。

第三十三章
等交代好事情的陶湘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陈婶和陈丹桂都已经不在了，西厢里只剩下陈阿婆与果果两个人。
放在盆里的鸡与土豆已经被老人家洗好，剁成了块儿等待下锅，廊下的土灶也重新烧上了水，正由果果看着火。
陶湘走之前没说晚上吃什么，所以陈阿婆也没敢轻易做，但准备工作是都做好了。
灶膛里火光红亮，就着越发寒冷的冬夜，莫名变得温暖起来。
陈阿婆到底没有再让陈丹桂留下来侍候，借着这次的事情，她也看出了侄孙女与陶湘之间不太对付，留着总归是个隐祸。
没见到让自己难受的人，也不用分享难得的食物给不喜欢的人吃，陶湘的心情如乌云散开，彻底好起来一些，她大手一挥，决定今晚吃土豆炖鸡汤。
陈家条件简陋，陶湘也好久没有去费心备齐油盐酱醋，因此这次的鸡汤除了一些在墙角拔的小葱、老姜外，调味料就只有盐了。
但就算是这样，陈阿婆和果果也满脸的期待。
这年还没过，短短的几月时间里，她们就吃了两回鸡，还不是屯里分得的年猪肉，这日子过得让人格外有盼头。
相比较而言，陶湘就不是那么馋了，她在县城的两日靠粮票与肉票好好胡吃海塞了几顿，吃得肚皮圆滚，当下只丢了五六个生红薯进灶膛里烤，充当主食。
搁以往陈阿婆那，是绝不会这么“浪费”粮食的，火里烤出来的红薯虽然好吃，但表皮焦黑如碳，还得祸祸掉好厚一层薯肉，能把老人家心疼得肝痛，都恨不得洗洗干净，把皮也吃下。
不过同陶湘住了这么些日子，阿婆过度节俭的性子也稍稍放开了那么一点，不像以前那般苛刻，只一门心思调理着愈渐浓香的鸡汤。
这回家里没再被人堵门要肉吃，赵家婶子同她孩子一大三小被赵家当家摁在屋里打得屁股开花。
平白要从家里拿出去二十块钱赔偿别人，要他在石头场搬多少石头才能弥补得回来，赵家当家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当下打得更厉害了。
可怜赵家婶子被陈婶与陈丹桂狠狠收拾了一顿还不得停歇，回头又得受丈夫的打骂教训，真是怨愤得涕泪直掉，哆哆嗦嗦在孩子们面前一个劲认错，这一整天里子面子全掉了个干净。
天色越发深黑，一股股的腊月底寒气肉眼可见从木门外直往屋里冒，衬着煤炉上翻腾滚烫的喷香鸡汤，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温和错觉。
灶膛里的红薯烘烤好了，冒出阵阵薯香，别看口感不怎么样，香气倒是一绝，陶湘捡了一只破竹篮子将它们装着拎回了西厢里。
这次的晚食是陶湘主动分的，一共六只红薯，她拣大的给了陈阿婆与果果一人一只，剩下的依旧留在篮子里。
还有炖好的满满一小铝锅鸡肉，也被陶湘划拨出来一半，盛满了三只青籩碗，一人一碗。
“哎呦，不要那么多，留点明天……”
陈阿婆被陶湘的大方惊呆了眼，连连摆手拒绝，还想要把碗里的肉倒回锅里去，被陶湘眼疾手快阻拦住。
“别，阿婆，今天都吃光算了，一年到头总要吃顿好的。”
旁边安静坐在小马扎上的果果也懂事地没有去夹碗里的鸡吃，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奶奶与陶湘说话。
许是被陶湘的话劝服，陈阿婆倒没有再抗拒，就着煤炉里微亮的黄光，老人褶皱的脸皮上泛起了些些褐黄。
陶湘又给三只碗里都倒了些鸡汤，至于铝锅里剩下的则被盖好锅盖，继续搁炉上温着。
三人围着煤炉开始吃起晚饭来，因着这回的鸡烧的时间不长，肉还不是特别烂，陈阿婆和果果吃得都不快，细嚼慢咽地嘬着，陶湘却是一早就吧唧完了。
但她也没闲着，起身去到隔间里点了蜡烛翻找起东西来。
左不过就床底下点心匣子里那些宝贝糕点，陶湘拣没开过封的拿了两包桃酥饼，又抓了一大把果糖用纸细细地包好，好一通忙活准备。
坐在原位的陈阿婆和果果便只见到陶湘不一会儿拿着几包东西从房间里出来了，同地上篮子中剩下的红薯放在一起挎着，接而又把炉上的鸡汤连锅带汤一齐端起，打了声招呼就后往四合院外走。
这回去哪不用陶湘多交代，陈阿婆也知道必定是后头牛棚，老人家见状筷子一停，嘴微张了张想叮嘱什么，但细想想还是闭上了。
她自认没什么立场管知青的事，况且陶知青做什么心中都有数，犯不着自己去多嘴，想到这里，陈阿婆便又安心坐下，同孙女一起吃起肉来。
大篮小锅拿着的陶湘出了西厢，见正屋赵家门窗紧闭，便一溜烟跑出了四合院，摸着黑直往牛棚那去。
外头风大很，剌得人脸皮生疼，陶湘将铝锅抱在怀里，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牛棚门口。
隔老远就听见里头传出顾同志沉闷不停的咳嗽声，像是动了筋骨，显得不如以往那么有气力。
陶湘到的时候，愁眉苦脸的顾老还在外头摸黑生炉子煮药，他们用的是山林里拣的落枝，细细小小不禁烧，而那些烧火用的正经柴木是不许被臭老九们砍了用的。
见到陶湘，顾老脸上勉强起了些笑意，直招呼着陶湘往屋里坐，为此还特意升了盏煤油灯来照路。
煤油灯与蜡烛是旮沓屯大多数屯民所用的照明之物，陈家也有一盏，只是一直不见阿婆点着用，说是费油。
这用到的油一般是农家自榨的菜籽油或是花生油，精贵极了，人吃都不够，毕竟如今一人每年也就两斤油的用度。
陶湘笑着进了牛棚，倒不急着坐，而是先把还温热着的铝锅与竹篮放在门口简陋的瘸脚木桌上。
“今天又烧了鸡，拿点过来你们尝尝，还热着呢……”陶湘边对顾老说着，边看向里面躺在榻上的顾同志。
可惜视野内一片昏黑，男人的模样怎么也看不清，咳嗽声却停了。
“哎，这怎么好意思，总给我们送吃的。”微弓着腰的顾老站在门口，脸上虽是笑着，但并不见什么喜色。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之前还算怡人，如今闻起来竟混杂到格外刺鼻，也不知道顾同志上了药有没有好些。
脑海里想到这些的陶湘摇了摇头：“不麻烦的。”
说着，她去掀锅盖准备盛一些出来，然而一掀盖才发现，里面的鸡汤早已经转凉，只是外头摸着暖热而已。
一路走来热乎气散了个干净，需要再热热，好在顾老正在外边生火熬药，将鸡汤倒进炖锅里混些中药，煮上半锅药膳鸡同样有效用。
接过活的顾老去外头忙了，一时没什么事的陶湘在原地呆站了片刻，终还是朝着躺在里榻的顾景恩迟疑地问了一声：“顾同志，你伤好些了吗？”
牛棚里没有人应答。
陶湘也不气馁：“那我……我进来看看你？”
下一刻，就有人屏不住咳嗽了一声。
以为是同意信号的陶湘弯起嘴角，持着桌上的煤油灯就径直往里走，步履间格外轻快，相距十来步很快走过大半。
正在这时，床榻上的男人发出沙哑的制止声：“站住！”
感受到自己语气严厉，他又哑着声补救了一句：“别吓着你了……”
但陶湘已然看到伏趴在床铺里的顾同志，精裸劲壮的上半身擦着仍未干的药草汁，有新鲜赭色交缠在他背后，那是错落的累累伤痕，即使厚重的药味也遮掩不住其中血腥。
陶湘见了心头一梗，鼻子开始冒酸，端着煤油灯不知该上前还是离开，呆愣在原地像是只傻兔子。
顾同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其实一直在看着陶湘，从她进门到如今走近。
“快回去吧，别在这里久留。”男人声音低沉。
一言一语都是为了陶湘好，给人撞见知青与挨斗批的人在一起，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陶湘就要心大一些，见顾同志按捺着脾气，破天荒一副好说话的迁就模样，她便得寸进尺地来到了床边，不错眼地打量起对方身上伤势。
期间顾同志又咳嗽了几声，牵一发而动全身，肌肉牵连着整个半身都在颤动，因此连带着密集的伤口也撕扯不已。
陶湘担忧地蹙起了眉：“伤得这么重，不会连肺脏也给打坏了吧？”
女人湿漉直视的目光让此时背脊光凉的顾同志有些不适应，他没有答话，只艰难地侧着身去捞落在边上的被子，妄图把自己遮盖起来。
陶湘哪能让一个病患动手，当即主动上前接过薄被安置好顾同志，末了还不忘掖严实被角，这床被子实在太单薄了。
她身上总有股好闻的香味，像是少女自带的体香，两人临近之时，一股股活跃地如同夏天池塘里的蝌蚪，直往顾同志鼻腔里而去。
在这样一个寒冷却静谧的冬夜，男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躁动，这实在不应该。
顾景恩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子已然清醒理智。
“够了。”他对自己说，
“陶湘……”男人第一次唤这个名字，“抱歉，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第三十四章
狂风席卷的初冬早晨，犹如阵阵锣鼓敲砸在耳门旁，弄得人越发离不开被窝，好在懒冬也没有要紧事可干，四合院里包括旁边牛棚都静静悄悄，没什么动静。
窗棱子外渐渐泛起露白，缕缕细密的白雾冷流肉眼可见从窗户细缝间直往隔间地上垂降，压得煤炭火星微闪的煤炉也无法发挥保暖效用，温度在一点一点降低。
明明气温寒冷，可陶湘却郁躁得不行，蜷缩在暖和柔软的新棉被里翻来覆去，像是有些懊恼泄愤的样子。
新被子十分厚实，但她依旧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脑海里一个劲地重复昨晚与顾同志的对话，这种对话类似于跟人拌嘴回来觉得自己当时没发挥好的沮丧。
昨天晚上
“陶湘，抱歉，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乍听见顾同志说这话的时候，陶湘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琢磨到对方真正的意思。
顾同志不仅仅是身体，怕是连脑壳都被打坏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又莫名其妙冒出个未婚妻来搪塞她。
她抿紧娇红的唇线，内心感到有些尴尬，也有些诧异无措，但执意不肯丢弃风度，倒不是怀疑事实真假，只是对方直白透露出来的拒绝意思陶湘也懂了，怪挺没劲的。
本来就没什么，只当这种清清浅浅还未成型的暧昧被直截了当地戳破之后，总难免让人感到有些恼羞成怒。
“我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当初你救了我，我一直很感激，一心想着哪里可以报答你……”低埋着头站在原地的陶湘顿了顿，态度比刚来时冷淡了许多，“但既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那我也不好再做让你困扰的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顾同志始终没有回应，只是睁着一双俊朗清冷的眸子看陶湘发挥，颇有种局外人旁观的架势。
一番话说完，陶湘看着面上不显，心却凉了半颗。
她抿了抿唇，像一个真正来做客的访者模样似的，当下只轻声嘱托了顾景恩保重身体，随后与门口的顾老道了声别，利索地拎着空锅径直离开。
步伐不慌不忙如同往常，哪怕她此时郁闷的情绪愈渐在内心翻涌……
大清早的，陶湘越回忆越难受，又听堂屋里老旧的木架子床发出“吱嘎”声响，显然是陈阿婆起来了，她也懒得继续躺下去，一骨碌翻身起了床，打算做些事情分散下自己的注意力。
边上的牛棚里，听陶湘辗转反侧了一夜，与其只一墙之隔的顾同志同样一晚上没闭眼。
“你这是何苦？那陶知青人看着不错，瞅你这不近人情的样都不知跟谁学的……”顾老捶了捶睡在里侧的外孙，“现在咱什么处境啊？你那爹前几年给你定下的婚约到现在作数不作数还两说呢！你倒上赶着绝自己后路来了……”
之前说到这些的时候，顾景恩从来都不予回复，顾老也习惯了。
但没料到对方这回竟开了口：“婚约的事既然未曾解决，那我就不能随便应承别人。”
顾景恩的身上有种超乎世俗的古板，既是担当，又是责任感。
顾老被堵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成吧”。
*
丝毫不知顾同志心中所想的陶湘裹紧了身上的小棉袄，用陈家缸里剩下的半缸子冷水洗巴了一下脸，开始帮着阿婆烧火做早饭。
严冬不比酷暑，陈家的用水少了许多，基本上以前的一缸水，放到现在能用上好几天，听陈阿婆说，等年脚下雪的时候，就更不需要跑大老远去挑水了，直接化雪用就好。
无论如何，短时间内不用见到顾同志，以及对方伤好以后也不用看见，陶湘略略松了一口气。
晚间用作取暖的煤炉还没完全烧完里面的炭块，陶湘把它从房间里提出来，取了一小把干草重新点燃，加了新的煤饼进去后，很快炉火就起好了，这可比烧外面的土灶要容易，也节省燃料得多。
用的次数多了，就连陈阿婆也对这小巧的煤炉赞不绝口起来，直夸城里的物什好用。
那些祸害成煤渣的煤炭被陶湘与陈阿婆后来又重新捏成了煤饼，也不敢再放在外头，而是被挪进了西厢里，占了陈家一个墙壁角落。
就在陶湘与阿婆果果在廊下忙活的时候，四合院里正屋也开了门，赵家婶子挎个脸盆蹒跚着走出来，面皮青淤脖子浮肿着，看得出身上伤得不轻。
她对陶湘是相当怨愤的，望过来的目光似淬了毒，气氛一下子冷凝起来，像坠进了冰窟窿里。
都一个院里住着，处得好不用去说，处得不好谁都难捱，陶湘也不是泥菩萨心肠，以德报怨的傻事不会做。
在西厢外呆着也难受，她索性问陈阿婆讨了钥匙继续昨天未完成的计划，进屋看粮食去。
粮食柜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在县城的那两日，陈阿婆与果果把家里好好收拾了一顿，其中就包括放粮食的铁皮柜子，空置的地方都被从床底下重新拿粮食填补上，看上去满满当当。
至于陶湘拿回来的那些土豆、玉米什么的都还在，一点没少。
陈阿婆已经默认将陶湘当做家里的一份子，因此大家的口粮实际上是共通的，你吃我一点，我吃你一点，像陶湘至今吃的红薯粥就是从陈家的粮食里拿出来的，而她自己的那点早没了。
陶湘不在的时候，阿婆盘算过，家里这些粮够三人节省点一起吃到春耕不成问题，只是老人家从不拿到明面上说。
见陈阿婆这般考虑，陶湘越来越不好意思提及要搬出小隔间住到知青宿舍那去的事，恰巧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又提及收地里过冬菜的事情。
煤炉上“咕噜噜”煮着红薯荞麦的薄粥，陈阿婆率先给陶湘盛了一碗，嘴里欲言又止地说道：“陶知青，马上年关要到了，地里的冬菜也到时间收了……”
秋收后，陈家的自留地上种了不少菜，诸如一些青菜萝卜雪里蕻等常见冬蔬，有些比如大青菜，打了霜落了雪也不着急采摘，但像是做咸菜用的萝卜与雪里蕻等就要抓紧时间收回来了。
先前陶湘又要忙着排练，又要准备县城大会，陈阿婆出于种种考虑一直忍着没说，眼见一天天寒下去，怕地里的菜被冻坏，脚仍旧没好全的她还是忍不住羞赧地开了口。
陈阿婆那脚也就在家里走走行，地是下不了的，一切只得拜托陶知青。
陶湘听了以后连忙点头应承下来，陈家的田不多，她一个人忙活个两天足够了，至于搬出去的事，还是等帮陈家收好了菜再说。
说干就干，打定主意的陶湘几口喝完了碗里的粥，把青篦碗交给陈阿婆接手去洗，自己则提溜起小隔间床底下的背篓与一把镰刀准备出门割冬菜。
临出门前，陈阿婆还想让果果跟着，好帮忙做些事情，但陶湘摸了摸果果的手，摇头拒绝了。
只见小小的女娃因着没有厚实的冬袄，身上被陈阿婆套了一层层单衣御寒，脸却依旧被冻得通红血丝，冰凉的小手上也长出了几个暗红色的冻疮。
陶湘哪还舍得让她做事，只是从自己的屋里拿出了曾经演戏用剩下的半罐雪花膏塞在果果手里，让她涂手脸。
平心而论，陈家这对祖孙俩品行都不错，不会倚老卖老仗小卖小占便宜，陶湘也乐得对她们大方，如果不是周围糟心事太多，实际上住西厢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独自出了四合院，陶湘也没着急往屯外菜地里走，而是先拐去了知青宿舍。
宿舍里只有其他两个女知青趴在桌边扒拉着碗里麦粒可见的稀粥，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黄自如并不在，据说是一早就出门去了。
陶湘闻言心中有数，她早与黄自如商定好，只要对方去县里成功上交匿名举报信，那她俩之间的债务纠纷就一了百了，对方显然已经是去做了这件事。
两个女知青还不知情，见陶湘一副下地的打扮，忙惊奇地问道：“陶湘，你这是要去哪？”
“去地里收菜……”陶湘简单解释了一下。
自打入了冬，地里没活计可干，知青们都闲了下来，又无法回家过年，只是被拘在屯里无趣地过着日子，等待接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排好的贫下中农教育。
总而言之，女知青们呆在宿舍都快闲出毛病来了。
听见陶湘说要下地干活，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冷不丁期待地问道：“能跟你一起去吗？到时候分我们一点菜吃就好……”
知青在屯里是没有自留地的，只有宿舍周围的一些边角土地可以使用，只是这时节补种菜苗也晚了，女知青们又同屯里人关系不好，在生活费被抵扣之后，身边留下的菜金平均到每天也少，一天才一两厘钱，根本换不到绿叶菜吃。
这种吃么吃不饱，饿么饿不死的生活最是难熬，女知青们苦着脸，眼巴巴等着还未到来的家书，急切盼望里面或许夹杂了全国粮票钱钞。
分出去一些菜这种小事，陶湘还是做得了主的，关键是有人帮忙事半功倍，她也不用那么累，一举两得，当即便点头同意了。
有了女知青们的加入，陈家地头上的冬菜开始飞快地被装进三人带来的箩筐里，照这速度，只要辛苦一天就能都收完。
日头渐高，寒风慢慢停止了呼啸，屯里开始飘起炊烟。
不知不觉忙活大半天，陈家的地处理了过半，陶湘看了眼腕表，都快到中午了，见两个女知青都出了不少力，仍在一声不吭埋头苦干，她也爽快一回，额外答应承包她们的午饭。
就锅里多撒一把荞麦，再添两双筷子的事，却把两个女知青感激得不行，三人背着箩筐返身往屯里四合院走。
然而没行几步，迎面就看见有屯民疾步来寻她们。
原来旮沓屯来了县城的公安，说是有屯里的人去交举报信的时候被当场碰上了，这回带过来认认。
陶湘一听，心中一个咯噔，应该就是黄自如被捉住，这回怕避不过了。

第三十五章
远远望去，那个被抓住的举报人果真就是黄自如，她被八九个公安围着站在大队长家门前，包括屯里的几位支书干部，两群人正面对面神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私毁红色出版物是重罪，如今光公安警卫就来了两车，可见县里有多重视。
临近年关，闲散事少的屯里人此时基本都聚在大队长家的晒麦场上看着，大部分人没见过这种大场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气氛沉闷肃穆，无端营造出一种压力。
现实比陶湘预想得还要复杂严重，这回可不是当初打投办领着知青们上门稽查投机倒把那么简单，照这架势，弄不好整个屯子都是要被清查的。
更要紧的是，但凡结果出现偏差，等赵家人或是大队长喘过气来，作为举报者的黄自如今后在屯里将会有怎样的下场，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更别提里面还牵涉到陶湘自己。
依现在所见，黄自如似乎还没有供出她来，陶湘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边紧跟其他两个女知青一道往前走。
等三个女知青背着大筐小箩一出现，人群纷纷望了过来，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顿时扎眼极了。
尤其里头还有公安们鹰隼般的探究目光，这可不是之前几个好忽悠的打投办，陶湘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付。
“你就是陶湘？被毁的那本红宝书是你的？”有一个公安操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开口问道。
陶湘琢磨着也不知道他们之前在黄自如那探听到多少，多说多错，当下只谨慎地微微点了点头。
好在公安们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把陶湘当成了苦主，让她站到他们面前，也就是黄自如身边。
靠得近了，陶湘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起黄自如，只见对方面上带着些微慌张，显然是被突发状况吓蒙了脑袋，正无措地看着自己。
观其上下，衣衫还算整齐，除了脸色白些，不像是受到苛待审讯的模样，只是受了点惊吓，陶湘安抚性弯了下唇，示意稍安勿躁。
不曾想黄自如还真就此渐渐安定下了心。
公安们沉吟几声，还想细问陶湘些什么，却听人群里突然发出躁动，赵家夫妻和他们几个小孩被大队长使人带来了。
像是被事先叮嘱过一般，乍一见到公安的面，赵家婶子立刻哭喊着坐在地上拍起了大腿：“都是家里几个不懂事的娃儿干出的混账事，毁了陶知青的书，得让俺们家赔一大笔钱不说，现在还把青天大老爷招来了……”
尽管赵家婶子咋咋呼呼，中心思想却表现得相当明显，就是把事专往小孩子的身上推，县里斗批总不能斗批半大的孩子吧，他们一心一意想推卸过去。
原本还算有秩序的场面经这一闹变得混乱起来，公安们不悦地皱起眉头，又见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索性清退了外人，十几个人一齐进大队长家掰扯清楚事实。
公安们照章办事，让众人分别陈述事件缘由。
陶湘自然也说了，只是她说得浅显，与大队长大差不差，相比较而言，最后一个发言的赵家婶子就要夸张废话得多，满嘴都是说自家孩子调皮捣蛋才入了歪道做错事，对于其他闭口不言。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一切看上去似乎就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且两家也已经商定好了赔偿。
“都是娃娃惹的祸，还麻烦各位跑一趟……”大队长面上赔着笑，还想一一给公安们递烟，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公安们没有说话，表情狐疑，他们掏出一张纸，正是黄自如去上交的举报信。
陶湘看着他们将信拿出，心里其实十分清楚信上写着什么，因为正是她动的笔，只不过委托黄自如跑腿而已。
“黄自如，你来说说看，你这信上还写了什么！”公安们声音威严，胆小的人怕是根本架不住质问。
然而黄自如还算争气，虽然紧张得声颤，但磕磕绊绊说得还算掷地有声，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举报者：“公安同志，你们不能听她一面之词，什么小孩胡闹，要不是大人指使，小孩怎么会做这种事，他们甚至后来还恶意诬陷嫁祸给屯里其他人，真是小孩子，哪里能想得到这些……”
结合听陶湘之前来知青宿舍随口说的一些与信上所见，黄自如越讲越顺畅，代入感十足。
如果不是场合不太对，目露赞赏的陶湘都想给这位姑娘鼓个掌。
与此同时，有人欢喜有人忧，对面坐着的赵家夫妻俩和大队长脸色也越发难看，感觉像是隐隐有什么脱离了他们的控制。
公安们差人去请陈婶与陈丹桂过来详谈的时候，大队长寻机阴沉着脸对黄自如问道：“这同你有什么关系，俺记着昨天下午黄知青你都不在吧？这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队长脸上完全失了笑意，莫名变得阴狠许多，大有找黄自如秋后算账的意思。
黄自如做人不怎么样，但性子还算直，越被威胁就越破罐子破摔：“知青都是一家，欺负别人就同我有关系，再说这些事挨家挨户去问问，还有谁不知道啊！大队长你办事偏袒，还不让人说了？”
难得她讲话这么动听，陶湘听完都快有些喜欢这姑娘了，如果忽略对方曾经做过的那些事的话。
大队长被堵得哑口无言，又碰上被公安们勒令不许说话，当即一口气闷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屈至极。
陈家母女很快被叫到了大队长家，本来一见着公安，她们内心还有些惴惴不安，但见到赵家婶子后，两人意识到这是个痛打落水狗的绝好机会，立刻将在县城里时如何受诬陷被嫁祸的事翻来覆去说了个透彻。
直到把肚皮里的话都倒完，心里舒坦了的陈婶这才看到旁边大队长瞪大了眼的警告表情，吓得一个咯噔，倒是不敢再吱声了。
“既然还有这些事情，你们方才怎么没说？是想袒护谁？”了解完整内情的公安们冲陶湘与大队长不满地质问道，同时也对赵家人产生了浓重的怀疑。
都是办过许多案子的老把式，几个公安敏锐地嗅到了里面的古怪，恶意毁坏红色出版物可不是民众私下里就能解决的小事，都够县城拿到层面上来抓典型，必须得深究严惩。
因而很快，赵家人有一个算一个，从两个大人到三个小孩都被公安们决定带回县里好好审讯。
首当其冲的赵家当家一下子慌了神，神情焦急地拽着大队长不放：“大队长……”
“哎，各位公安同志……”见事件愈发严峻，自己的人要被带走，大队长也着急起来。
但万万没想到之后会连他也被牵连上。
公安们没理会大队长的求情，冷着脸开始询问到进屋子后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陶湘：“你那本红宝书在什么地方？”
一听这话，坐立不安的人霎时换成了大队长，只是一时还没人发觉他的不安。
比起其他人，陶湘看上去要冷静乖巧得多，不过公安们依旧对她没什么好脸色，饿着肚子听人絮叨了上午，他们一心想拿到物证好回县城交差。
说到红宝书的去处，自然是在大队长那里。
陶湘下意识地想抬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大队长，但眼角余光却率先看见了对方欲言又止急切望过来的焦灼表情。
大队长难得的情绪外露，显然是放在他那的红宝书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不会这么着急，这倒是个意外的好消息。
可说吧，等于直接得罪大队长，不说，又等于给自己与黄自如挖坟，无论怎样选，自己都讨不了个好。
两种选择在陶湘的脑海里交互碰撞着，其实依陶湘原先的计划，这件举报事件设计时本就不应该牵涉到她与黄自如，浑该是赵家人与大队长都各自受到纠察，一个犯私自损毁红色革命书籍罪，另一个则是徇私舞弊包庇罪……
如今弄这么一出，突然得让人没任何准备，陶湘也吃不准自己到底如何做才是最好，内心实在挣扎。
说时迟那时快，尽管陶湘的心里还没转过弯，身体却先做出反应来，硬生生将脖颈转向公安处。
“不在我这，红宝书被我们大队长收着呢。”最终她看也没看大队长回答道。
陶湘表现得自然无辜，又好似无意懵懂，仅如陈述事实一般，一秒捡起了闲置已久的演技，唬得众人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妥与恶意。
但也就是她这一句话将大队长牢牢地钉死在了地上。
看着公安们望过来的探究眼神，进退两难的大队长额上一下子溢出了冷汗，心底边责怪陶湘给他挖坑，边疯了似的一遍遍想着说法由头。
那本破损的红宝书早就为了不给赵家留祸患而被烧毁了，现在又要他去哪里弄出来本红宝书交给公安。
偏偏公安催的急，他还给不出来红宝书的下落，大队长都快急秃了脑袋，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真是要命。

第三十六章
公安们要红宝书，本该代为保管的大队长又拿不出来，嘴里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看着就十分蹊跷，因此带回县城审讯的人里又多了大队长一个。
见往日里说一不二的大队长被公安押走的事板上钉钉，不管屯里其他人如何，知青们却都打心底笑开了怀。
自打生活费被扣下，他们去找大队长领粮食的时候总要先被冷嘲热讽一番，之后才肯放粮，给的粮食也是最次等的烂心红薯，这让被人拿捏住把柄的知青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除了咬牙和血吞，根本没地方抱怨去。
如今眼见对方有这种下场，无论结果如何，乐见其成的众人心里总是畅快的。
陶湘也诧异事情竟进展得这样顺利，暗想的撕破脸画面并没有出现，且都不需要她使什么其他手段，眼见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大队长与赵家直接就各食恶果了。
县城里的公安们没有久留，饭点还没过，他们带着赵家婶子等人又开车返回县里。
腊月还没过完，屯里的主心骨大队长临近年关前被带走，这件事在旮沓屯里一下子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下午安排好的教育知青会议也被临时叫止。
本该被叫去开会的陶湘没了行程，一时又有许多屯民来找她探听，颇有些难以应对，索性打着哈哈，带众知青包括黄自如一起避回四合院吃午饭。
这回黄自如卓越的表现大大出乎了陶湘的预料，她有心给对方一个改过自新的接纳机会。
毕竟这一次黄自如也是因她受过，若不是原本下午要在屯里开会没时间去县城，这回被公安碰上的举报者该是陶湘本人。
被陶湘主动邀请吃饭，倍感意外的黄自如表现得有些受宠若惊，在面对大队长时的意气风发早收了个干净，与其他人一般，一副小媳妇模样似的安静跟在陶湘身后，思及以往，内心五味陈杂，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多想也没用，当下她只是在陶湘往前走时，更加快了脚步追随上去。
越走到村尾人越少，屯里的人此刻都围在前头大队长家门外谈论着，因此陶湘一眼就看见了正倚在四合院外墙边的顾同志。
对方微弓着背脊，眉心紧紧皱成一条缝，一手握拳挡在唇边轻咳，侧面看上去平白显出几分病弱公子的姿态，俨然身上受着不轻的伤。
尽管昨晚与对方的经历不太愉快，但陶湘还是忍不住挂念担忧，她蹙眉腹诽，昨天看对方还躺在床上动弹不了，现在下床出门逞什么强，有什么事不能等伤好了再说。
然而周围的知青们还在浑然不知地直往四合院里走，陶湘不能在这时候表现出任何异样，只得最后偷觑了顾同志一眼，随即错身与其它几人一同踏入了院子。
看见陶湘安好，顾景恩也放下了心，原本在对方面前强撑着的病体也一下子松懈下来，佝偻着弯下了腰，转过身又扶着墙粗喘着气，被赵家婶子棒打之后，他的脏腑也受到了损伤，其实现在最应该卧床静养，免得留有后遗症难消。
先前在听说了屯里来公安，且屯里人来四合院寻陶湘后，顾同志还是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大队长家发生的事一早就传遍了旮沓屯，哪怕是无人问津的村尾牛棚里也有所耳闻，这件事牵涉到陶湘，因此就算顾景恩清楚地知道对方并不会有事，可仍旧不禁想出来看看。
在很久以前，久到他把陶湘从坑里抱出来，或许还要更久一些，他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个女人放在了自己的眼底，但凡有任何牵涉到对方的事，无论主观抑或潜意识，顾景恩都会不由自主地关注。
西厢里，陈阿婆已经做好了三人份的午食，见家里一下四五个知青上门，连忙在陶湘的授意下，又开了粮食柜，打算多做些饭。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知青们却不用陈阿婆忙活，下乡的这几个月间，为了不被饿死，生火做饭成了大家的拿手活计。
男知青们纯粹是碰上了蹭顿饭，出力的时候也最义不容辞，生了西厢外廊下大土灶里的火，“咕噜噜”地烧水煮面疙瘩吃。
赵家大门紧闭的四合院，只剩下陈阿婆一家热热闹闹。
陶湘贡献出柜子里那小半袋之前吃剩下的富强粉，混着陈阿婆特意煮的一小盆红薯荞麦干饭，熬出了一大锅面疙瘩稀粥，里面还被切进去两根刚从地里收上来的土萝卜与冬菜，如同大杂烩一般，就着一盘土豆丝小菜，颜色各异甚有滋味。
知青们打从被抓到投机倒把那一天起，就没有哪顿吃得如今天这般丰盛，当即像小猪拱食盆般，吸溜得头也不抬，实在被磋磨得狠了，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真香。
陶湘也盛了一碗沿着碗边慢慢细吮，心里却没有其他人这般心大，她始终想着大队长他们的事。
纵然眼下抓是都抓进去了，可还不知县城里怎么判，要是还有完好回来的那天，她们这些牵涉其中的知青一个两个都逃不掉，早点晚点都要挨教训。
想到这里，陶湘忍不住考虑起前些天那个女团长主动邀请她进文工团的建议。
到底不真正是这个时代的人，心虚没底的陶湘难免瞻前顾后，生怕露出一点不符合当代的马脚，尤其还是在军种性质的集体内，要是给人发现，逃都逃不掉。
况且一进团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训练，陶湘躲懒惯了，地里的农活都已然不高兴费力干，工分挣多挣少对于她来说无大用，又何必五斤喘着六斤日夜练歌舞，之前短短十天的排练都吸了她大半精力，实在不愿如此费劲。
但现在陶湘不得不考虑起这个被她搁置一旁的选择，看上去似乎是唯一躲避灾祸的出路……
五个知青吃了陶湘一顿饱饭，也不好意思白吃，在得知陈家地头的过冬菜还没有收完，立刻化身为脱缰的野马，纷纷背着箩筐就往地里奔，拉都拉不住。
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陈家地里的菜头就都被收了回来，堆满了整个四合院的晒场，陈阿婆见状喜得合不拢嘴，给每一个帮忙的知青都分了一些冬菜，皆大欢喜。
拿了菜，几个女知青们不着急走，留在原地像是有什么话要问陶湘。
原来还是搬知青宿舍的事，陶湘没有给出准确答复，她们也拿不准什么时候帮着清空打扫闲置铺位。
说到搬宿舍，陶湘也犯了愁，眼下陈丹桂回了陈家，赵家也身陷囹圄，身边一切糟心事犹如往日云烟，说没就没，再提搬走，就显得非常没有必要，本来小隔间住着就挺不错，且里头她那么多东西搬来搬去也麻烦，叫人帮忙更有透露财物的风险。
陶湘思考了一番，对着女知青们摇了摇头：“现在屯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等这阵子风波过了再说吧，还不知道县城里大队长和赵家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要是赵家婶子全头全尾地回来了，那她铁定搬。
得知陶湘短时间内还搬不回知青宿舍，女知青们都显得有些失望落寞，就连黄自如看着也一副不怎么高兴的神色。
注意到黄自如，陶湘这才想起自己答应对方的东西还没给她，一张由黄自如亲笔写下的欠条保证书。
此次中途虽出了个小插曲，但是陶湘对结果还算满意，与她原本的计划大差不差，总归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期间黄自如出了不少力，甚至也没出卖她，这份东西是对方应得的。
从陶湘的手里接过那张稍带余温的纸，黄自如还有些不敢相信，轻飘飘的一张白纸黑字却成为她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头的巨石，每晚不得安眠，可现在拿在手里，她又有些怅然若失。
黄自如看着陶湘此刻对她展露的温和笑脸，心头一酸，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但再也没有对陶湘的敌意了。
当天晚上，陶湘在小隔间里琢磨了一夜，最终打定主意，准备上县城寻女团长入文工团。
第二天一早，天空开始洋洋洒洒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雪粒子，这算是北地的第一场雪，预示着寒冬的到来。
陶湘早早地起了床，随意吃了些陈阿婆煮的薄粥之后，就进小隔间准备今日进县城要用到的东西。
老奶奶给做的那两床大棉被又重又大，陶湘一条铺一条盖，把床铺隆起得巨高，像是睡在云端里，连带着床边垂下的部分也十分厚重，她好半天才扒拉开，从里面翻出存放各种票证钱钞的小木匣。
好不容易去一趟县城，自然不能白去，但凡家里缺的不怎么缺的，只要是碰上了的好东西，她都想买了带回来。
“阿婆，家里还差什么？我今天去县城，可以帮忙带回来！”收拾到一半，陶湘转过头朝隔间外的陈阿婆问道。
陶湘实在不知道陈家还缺什么，除了一些油盐酱醋等调味料，别的似乎都齐全了，粮食也足够三人吃到正月过后。
她也长了一些经验，不像初到时患得患失着急忙慌，外头虽主粮少见，却总是不缺杂粮卖的，到时候及时补充就好，并不需要囤积。
陶知青又要出门花钱了，这回陈阿婆没有再见外，而是嘱托陶湘裁一些红纸、打上二两最便宜的烧酒回来。
北地过年素来有贴红联祭祀等习俗，今年陈阿婆脚受了伤，本都打算用旧时的凑合凑合，不想乘了陶湘这股春风。
陈阿婆的请求对于陶湘来说简单至极，她还捏了捏果果的脸颊，笑着说道：“成，我再带几包鞭炮回来吧，给果果丢着玩……”
果然果果一听，看着陶湘的眼眸一亮，再安静乖巧的孩子，也渴望玩耍。
陶湘裹了毛料大袄，提着一只带盖的空背篓出了门，她还要去跟赶牛车的老汉商量一声，看看送去县城里要多少钱。
然而才刚出了院门口，陶湘就被候在墙角根儿上的顾老叫住了。
这天实在是冷得很，对方将手揣在袖筒里，嘴里冒出阵阵白气，面上的表情显得十分为难。
陶湘还以为是顾同志出了什么事，要顾老来找她帮忙，急忙连连追问。
细问下，顾老这才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原来他是想托陶湘带东西，卫生所里的药水玻璃瓶。
“这天太冷了，夜里没个暖和的，还真受不住……”顾老手里攒着几张碎钱，希望陶湘能帮他捎几个药水瓶，好晚上灌热水塞被窝里。
他也是听陶湘在西厢里跟陈阿婆说要去县城，这才腆着脸皮来求帮忙，以往他们外祖孙俩硬熬也能扛过去，但眼下外孙受了伤，低烧阵阵，自然不能再同往日比。
“行。”又不是多大不了的东西，陶湘一口就答应了。
她还想问问顾同志的病况，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第三十七章
临近年关，县城里年味渐浓，街道上开始张灯结彩，弥漫出过年的喜庆气氛。
天空中下落的雪花有些变大，被风吹着“呼啦”刮人脸上，沁凉到了心底。
陶湘竖起毛领，向送自己来的老汉挥了挥手，拎起箩筐往隶属文工团的大剧院里走，上回女团长就是让陶湘考虑好了来这边找她。
赶牛车的老汉笑眯眯地斜靠在自己木框车架上原地等待着，顺便抽搭起自制的土烟。
陶湘许诺一包大前门香烟，让他特意赶了这一趟。
供销社里一盒大前门就要两角钱，还得搭上一张农村里罕见的香烟票，无论哪样都是屯里的老烟民消费不起的。
正好陶湘那里有许多的烟票花不出去，也不缺钱，这样一来，正好一拍即合，双方都满意。
不过这对于老汉来说实在是占了大便宜，陶湘也不是默默吃亏的主，平时别人坐车才两分钱，她不可能为了包这趟车付出这么奢侈的代价，两人商量好，以后要是陶湘再坐车，前头十来趟就不用再给钱。
其实更主要的，还是陶湘说了要来县城找文工团团长商量事情，看陶知青连县里团长都认识，老汉不是木讷没成算的主，也高看一眼，自然有心交好。
拎着箩筐的陶湘走进大剧院的时候，男女团员们还在空旷的台下排练着。
越到过年，就越是他们“业务”最繁忙的时刻，各地都在准备借调文工团过去表演，往往一个正月里要走遍各县镇，有时还要出省去外地。
正当陶湘琢磨着该找谁打听女团长所在时，忽然从排练的人里走出来一个盘着发揪的年轻女孩上前来阻止她继续往前走：“你是谁啊？这里是我们排舞的地方，现在不允许外人进入！”
对方表情严肃，像是把陶湘当成了不懂事误入的乡下女人。
此时陶湘穿着一件褐赭色的毛料袄，脸埋在厚实的领子中只露出半双眼睛看路，手里还拎了个碍事的竹筐。
大剧院里光线昏暗，她粗看起来不起眼极了，确实有那么一点乡巴佬的意思。
陶湘性子好，没计较别人堪称呵斥的态度，边伸出手摸索着将自己的衣领下拉，探出脸问道：“我是旮沓屯的知青陶湘，同你们团长约好的，就是在这里见她，不知道她在不在？”
对于陶湘的自报家门，年轻女孩闻言皱起眉还想细细盘问。
这时只听得更远处有女人应了声：“团长今天在的，你稍等等，我去问一下……”
“谢了，同志！”陶湘扬声道了句谢，一边找地方放下箩筐，开始解裹在身上嫌热的大衣，动作间并没有再理会边上的年轻女孩。
年轻女孩也就是秦丽，今年才刚十八，是团里岁数最小的，平时大家也都让着她，养出了一副心浮气盛的脾性。
当下见陶湘不理她，秦丽撇了撇嘴，继续站在边上双手抱胸打量着。
后头有其他文工团成员渐渐围拢上来，无论男女，都穿着一身束身舞服，表情好奇。
敞开外套的陶湘对着他们露了抹笑，白嫩皙软的脸哪怕粉黛未施，但看上去依旧掩不住底下的好颜色。
这才是南方知青该有的精神面貌，边上北方众人看着恍然，不禁揣测起陶湘寻团长的来意。
不一会儿，听闻陶湘到来的文工团团长苏尚香急急从剧院二楼走下来。
在县城大会结束以后，陶湘就跟着旮沓屯人回去了，对方始终没等到应诺的回应，难得她这回主动找上门来。
“你们继续练习！”女团长对着剩下的人挥了挥手，转身将陶湘迎上了二楼办公厢区详谈。
其实也不用多谈什么，有苏尚香的属意与帮扶，文工团意外地好进，陶湘也就喝了杯茶的功夫，就与对方说定了入团与待遇的事。
正规编制的团员一个月能有三十四元的工资，与四十斤的定量粮食，逢年过节还有福利礼品，可谓是个相当丰厚的金饭碗了。
因着马上要过年关，团里活动多，腾不出时间来带陶湘，苏团长索性让陶湘先回旮沓屯准备好审查资料，等过完年出了正月再直接入团。
陶湘身为烈士子女，家庭成员与社会关系简单，因此文工团只需要她原户籍街道上开具的烈士家属证明及临近亲属的相关情况介绍。
这些都是去封信给陶家叔婶，让他们帮忙准备好寄过来就能解决的事，陶湘直接应下，苏团长给出的时间相当富裕，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陶家将材料加急寄出，多付些寄费罢了。
两人谈笑间商量好入文工团的事情，苏尚香半开玩笑道：“趁这段时间你再好好休息，到时候等进了团可就要忙起来了……”
届时每天大量的训练必不可少，旮沓屯离得县城也远，路上一来一去怕是要花费不少时间。
陶湘弯唇默默思量着，边将杯中的茶慢慢喝完，也没有久留，旋即告别起身离开，以上这些留到日后再考虑也不迟。
她今日还有得忙活，得去县城里的邮局给陶家夫妻俩寄封加急信说明缘由讨要材料，还要去趟供销社买答应给老汉的香烟与其他准备过冬的东西，最好再去国营饭店换上一些馒头花卷等可以充当主粮的适口食物，还有顾老交代的空药水瓶子也不能忘……
剧院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虽还没有积雪出现，但晶莹剔透的雪粒子依旧洋洋洒洒地落下，掉在人脸上冰冰凉凉，好一阵颤栗激灵。
天色越到过年越像是晚晴，一下子变得昏暗落寞下来，人来人往的街头仿佛披上了旧时日的滤镜。
陶湘裹紧了身上的毛料袄子，拎着自己的箩筐，疾步走进了这旧相片的场景中。
她去邮局借了纸笔临时写好信件加急寄出后，又来到供销社采买，供销社里依旧还是一片繁忙景象，比起以往有过之无不及。
办好事情的陶湘人逢喜事精神爽，逮着空子就往里头柜台边上挤，不拘什么临时供应的咸鱼、鸭蛋，或是油盐、炮仗，只要是她有相应票证的，都买了丢进筐里，等着回去给陈阿婆料理。
不一会儿，她手中腊月里新发的机动票就花了个七七八八，也就是县城供销社的规模大，货品的种类与数量也多，不然陶湘还真买不到这么全。
与其相比，远在千里之外的陶家叔婶过得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
夫妻俩双双下岗，家里的事一团糟乱，名声不好的他们地位在火柴厂家属区里也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日子过得拮据不说，还要承受别人愈发异样的目光与风言风语。
眼下1966年末，南方罕见地竟比北方先开始下雪。
陶湘这边才刚雪花飞扬，南方的火柴厂家属区已经积满了没过脚面的厚雪，行人踩过，“吱嘎”作响。
陶家夫妻俩工作断档了几个月，连火柴厂往日里常发的年礼也没分到，为了节省粮食，顿顿都只能煮些薄粥吃下，没有收入的城里人一时过得连乡下人都不如。
没有源源不断的工资维持生活，两人全靠以往的积蓄撑着，勉强维持家中的体面，只是驴粪蛋子表面光，仅有他俩才知道家里到底什么境况，短时间内饿不死，坐吃山空也维持不了多久生计的现状。
寒风穿过筒子楼里的每一个角落，陶家婶婶用围巾裹着面容在屋外避风口生炉子，她特意提前了时间做饭，就为了能赶在厂里大部队下班回家属区前做好端回屋里，顺便等外出找活做的丈夫回来。
充作燃料的木柴烧起来废烟浓重，直往鼻腔里冲，呛得人想掉眼泪，滋味很不好受。
三个孩子分出去以后，煤卡上的煤量按人口减半供应，为了顺利过冬，陶家的煤炭用量必须精打细算，就这些柴火还是靠夫妻俩夜半时冒着被巡安抓的风险去郊外偷砍的，真是想想就觉得心里苦，偏偏以后的日子还没什么盼头。
锅里的杂食还没有完全煮熟，家属楼外忽然传来大队人马嬉笑临近的声音，下工的铃还没打，俨然是火柴厂提早放工了。
怕给别人看见笑话，要面子的陶家婶婶抹了把不知什么时候洇湿的眼角，顾不得还在燃烧得正旺的煤炉，将炉子与上头的锅一手一个拎起就急匆匆往屋子里躲。
可她实在低估了铁锅的重量，单只手根本无法将它的耳把牢握，沉得几欲翻倒。
急里忙慌的陶家婶婶心疼锅里稀薄的粥水，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一整顿的嚼用，若是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她硬是咬着牙将滚烫的锅边用手掌去撑，另一只手则放下煤炉来接，短短一瞬的时间里，灼烧感席卷了陶家婶婶的四肢百骸，空气里仿佛都能嗅到焦肉的气味，作为患处的手也变得不再像是自己的，毫无感觉。
痛必然是极痛的，陶家婶婶的眼泪当场就落下了，流在消瘦了不少露出柴骨的脸上，隐进旧围巾里，但她还是忍耐着将炉子与锅都搬进了家里。
大门一关，陶家婶婶忙着找水泡手，屋里杂乱的物什绊倒了一地。
那厢诚心爱凑热闹的人却在外头敲起门，带来了一个对于陶家来说堪称没顶之灾的消息，陶家叔叔在外头被小红卫抓了！

第三十八章
雪粒一颗一颗积攒在人的头顶，天空素灰发黑，层层叠叠厚重的云系压下来，这天实在是太冷了。
鼻尖冻红的陶湘一双水眸雾蒙蒙的，从供销社出来后，满载着货品的箩筐被她背到了肩上，两串大红鞭炮从鼓沉的筐口露出段段鲜艳，底下拢着许多小孩子玩的炸炮。
除此之外，还多了两盏柜台新出的红灯笼竹扎纸皮，回去挂在屋檐下瞧着也好看，意喻平安吉祥。
初来乍到，见别人都在买这红澄澄的喜庆之物，陶湘便以为是极好的东西，想着多买总不会有错，索性一举都买了下来。
作为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春节，已然明白自己回不去的陶湘决定好好度过。
于是在买好供销社的东西后，陶湘又掏了口袋里剩下的粮票与零钱，包圆了国营饭店里卖剩下的早食面点。
那些馒头花卷装了两个布面袋子，被她硬压进箩筐里，这下是真再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从旮沓屯来一趟县城不容易，总让老汉送也不现实，屯里人还是习惯去镇上得多，陶湘便一口气买上些许备着。
国营食堂做起东西来用料就是足得很，现在天冷，搁上几天也放得住，哪怕难免会变得冷硬，切成片煎着烤着煮着吃都行，总比自己现做要方便些。
陶湘嘴中地叼着一只大肉包边吃边往县城里的医院走去，肩上的大背篓沉甸甸的，满是收获的喜悦，不过也不需要再买什么了，还剩下顾老恳求她带的药水瓶子，等问医院里头要上几个就可以启程回旮沓屯。
然而这玻璃制得的盐水瓶子却并不是那么好讨的，陶湘没有关系，医院里的人根本不给她。
“同志，我是出钱买，都不行么？”微皱起眉的陶湘疑惑地问道。
却遭对方一口拒绝：“不行!”
临近过年，医院里门户冷清，陶湘这边发生的事很快引得边上几个诊室里的医生护士出来围观。
大家笑着，这年头医院里像空药水瓶这样可供保暖的紧俏货，私下里他们内部员工都抢着要，一早就分完了，哪里会有多余的轮到外人，况且这类瓶子都要被回收，本就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
再说换瓶子的三瓜两枣铜板，大部分人谁也不会缺，吃着医院公家的饭，犯不着为挣那俩钱费工夫。
得知这些的陶湘一时犯了难，顾老还在等着她带玻璃瓶回去，这要是没办好，心里总归觉得有些落脸。
见在医院换药水玻璃瓶无望，陶湘也不久留，出了门站在一旁角落里躲雪，心里则琢磨着或许可以找那些有瓶子的医护私下里换几个，总会有生活不宽裕的，又或者去找那些小诊所……
一个两个都是办法，就在陶湘思索哪个更好些的时候，一对陌生却熟悉的男女身影从边上的小巷子里快步走出，匆匆往城郊去了。
神色匆忙的他们并没有发现陶湘，但陶湘却一眼就认出了两人中的女人，正是之前拐带三个女知青走的张凤娥。
原来前几天被黄自如撞见以后，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县城，而是出于不知什么原因，依旧留在这里，也是胆大。
陶湘可还记着月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的命都差点丢在山间坑道中，当下也顾不得顾老的托付，一把将袄领竖起遮住脸，埋头跟了上去。
夫妻俩走得很快，背着重物的陶湘勉勉强强能够跟上，身后箩筐一时找不到地方存放，变得碍事至极，好在那对夫妻没多久就停在了郊外一个土制房屋院子中。
这个院子着实有些小，像是被荒弃了一般，边角上的屋廊塌了大半，若不是远远见那两人走入，真叫人难以置信这里头还住着人。
四周都是空旷的野地，陶湘无法靠近，只好躲在临近的大树后偷偷打量，等着记住方位地点就去喊公安过来捉捕。
这种拐子一看就是老手，身上背着的案子不会少，多少可以敲打出来些什么，起码女知青们就是鲜活的一例。
陶湘快速地记住了房子的外貌，刚准备返身去寻巡逻的公安，这时只见院子里最中间那栋土屋子的大门忽然开阖了一下，女拐子张凤娥从里头走出，转身进到旁边偏厢。
虽然她很快又把门关上，但陶湘还是鬼使神差在一刹那瞧清了，屋子中似乎隐隐现出几个被绑住的身影。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陶湘的心里一咯噔，没时间再细想，立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时间过得飞快，正午雪微停，那厢赶牛车的老汉久等陶湘不来，气温又冷得让人直抖手，索性将牛车绑在了树下，自己则去边上的公家摊头要了碗热面汤啧啧喝着，想起陶湘一会要给他的大前门，不禁觉得连这寡淡的汤水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可谁曾想就这么一会会儿歇脚的功夫，县城里就吱哇乱了个大套，大家都在说公安捉住了几个人贩子！
这可是年关脚下第一件大新鲜事，又是发生在自己身边，许多人都按耐不住好奇蜂拥到县局前看热闹。
望着人群过去的老汉砸吧着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也有些想去看看，但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回来的陶湘，还是按捺住好奇作罢，听别人谈论也是一样。
他却不知心里念叨着的陶知青正在局里接受夸奖。
有了陶湘的及时举报，拐子夫妻还没反应过来，就莫名其妙地被公安捉住了，临落网都不知到底遭了谁的害。
不仅如此，公安们还当场解救出三四个被拐的妇女，其中甚至不乏有知青身份的年轻女性。
对于这件事，最高兴的要数县城公安，毕竟白捡这样一件大案子，任谁都会喜笑颜开。
他们一反之前在旮沓屯审讯□□事件时的严肃态度，对提供情报的陶湘客气喜爱极了，并许诺等结案后会当众公开给予她嘉赏。
面对这板上钉钉的隆重奖励，陶湘却破天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她在被解救的女人里看见了苏梅，那个三月前一同坐火车过来的女学生。
苏梅是被分配到高台子镇的靠山屯，在市区北部，与旮沓屯这简直一个南一个北，几乎横跨一整个北地县市，远得很，陶湘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也会遭到拐卖。
或许远不止如此。
陶湘离开前，有去暂容被拐妇女的房间前小心朝里看了几眼，初见时还朝气蓬勃的俏丽女孩如今只剩下衣不蔽身的麻木不堪，遭遇什么让人不敢轻易猜测。
此情此景往深里别的不说，名声大于天，苏梅的名声算是彻底丢了。
大家都认识，为了避免引起对方崩溃消极的情绪，陶湘并没有冒冒然进去，而是在探视过后悄然离去，留给她足够的尊严。
不过托公安们的福，厚着脸皮询问的陶湘还是在其中某个的医护亲戚那匀到了药水玻璃瓶，不多，只有两个，拿回去也总算可以去顾老那交差。
终于等到陶湘回来的老汉仍旧不知道公安擒拿人贩中，陶知青是个出了不少力的关键角色，因此犹不知事地乐呵呵说着听到的趣闻，边赶着牛车一同回了旮沓屯。
陶湘素来低调惯了，回屯里后也没有同任何人说起，屯子里的人自然更是无从得知，因此大家伙的目光还聚焦在大队长与赵家人身上，闲聊的也都是□□的事情。
雪接连下了几天，放眼望去连绵的山幕白雪皑皑，颇有几分大雪压山的意思，好在还没有封山，出入的人依旧有。
也就刚刚好是在除夕这一天，县城里对于损毁□□的结案下来了，出去探听的屯民带回消息，大队长看管不力，被扒掉职务游街示众，而赵家的三个小孩也被打上反动小帽，暂先留在教所看管。
至于赵家当家没出什么事，过两天就能回来，有事的是他婆娘，直接被判了死刑。
赵家婶子似乎是一力承担了大部分的罪责，不然光光唆使孩子使坏，量刑也不该这么重，主动的与被动的两说，但死刑是确确实实定了。
更具体的就打听不到了，公平公正得过了头，放下心的陶湘感慨完这个时代刑法的森严沉重，随后又一头埋进了同陈家阿婆收整西厢的活里。
收拾大屋还是陈家祖孙俩的事，陶湘主要负责的是自己的小隔间。
每逢年关都有除旧迎新的习俗，旮沓屯里勤快些的人家一天都不知要打扫多少遍，陈家着实是晚了。
陶湘擦完桌椅床凳，又将床底下的东西一一翻出来整理擦拭一遍，除开原身留下来的体己，其他零零碎碎不知不觉竟积攒下了许多，最多的还要数各色可供长期食用的糕饼点心，都够开一个小型卖铺。
四合院里开始传来果果甩炮仗的声音，陶湘从县城里带回来的那些，足够小姑娘玩上一整个正月的。
就在里里外外都忙活着的时候，四合院的院门忽然被人大力地推开，感觉经久不见实则只过去一小段时日的赵家当家阴沉着面目重新出现在眼前。
果果如同感受到危险的小动物天性般跑回了西厢，那削骨憔悴的赵家当家却谁也没看，径直回了尘封的正屋，“咔擦”关上门后再无声响。
一时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果果也不敢再玩炮仗，四合院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得到落雪的声音。

第三十九章
尽管屯尾四合院的气氛变得莫名古怪诡异起来，但仍没影响西厢里陈家过年的氛围。
四合院外满地鞭炮炸裂过后的红皮纸屑，大红灯笼挂在了西厢的两边屋檐角下，门上也张贴着福字春联，黑门红纸格外喜庆好看。
进屋一看，大厅被收拾一新，因着陈家的亲戚少，来拜年的除了常打交道的那几户，也没别的什么人登门，闲适极了。
大年初一午后闲来无事，屯里几个人同陈阿婆亲近的婆嫂端着小板凳来陈家边吃盘里的瓜子边插科打诨。
廊下的土灶上还煮着半锅生花生，用盐炒的虽然好吃，但太费油和盐粒，陈家招待不起人，还是盐水花生来得实在。
陶湘带着果果一边坐在灶膛边上烤火添柴，一边听着西厢门口那些嗑瓜子的妇女话家常。
她们身后的空地上又多出了一小堆煤饼，因着赵家的熊孩子们在县城受管教不在，陶湘也放心将黑黢黢的煤炭重新挪出来放置，西厢本就不大，这段时间放在里头耽搁了陈家不少地方，还难于清洗。
一整个多月取暖做饭用下来，这些煤饼也不剩多少了，陶湘打定主意等过了年，趁着大雪封路前再去那个小村子多买些下来。
外头的雪簌簌落着，而老式锅炉上烟雾袅袅，裹着厚棉袄缩坐在火边的陶湘被烘烤得昏昏欲睡，却只听得那边几位婆婆婶子提起了赵家当家卖房子的话茬，当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得不说各种流言消息在旮沓屯嘴碎的妇女口中流传得极快，赵家当家昨天才回来，今天就传出了他准备卖房保释孩子的动静。
这都确有其事，其他人只当是个乐子随便听听，没什么人放在心上，可倚在灶膛边上的陶湘却一下子坐正了身子竖起耳朵认真听着，试图收集某些零碎有用的讯息。
六十年代末，农村打地主分下来的房子都是直接落户给贫民的，经由贫民再转手的实例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只要手续到位，房屋契书换个户主也就双方谈好，大队里、镇上街道办签过字就能办成的事。
陶湘有些想要赵家的那套正屋，哪怕是被人住过的，她也不嫌弃，到时候雇人里外细细修缮装潢下，再养一只大狗看家护院，齐活，异地他乡也算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这时，只听那些婆婶又在说道：“赵家的这房子好是好，不过价钱也是价钱，听说开价要这么多！”
说话的那妇人伸出四根粗壮手指比划了下，示意四百块钱往上。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旮沓屯穷乡僻壤的地方大多数人家家底都没这么多，至于外头的人就更不会来这边买房子了。
“还不如重新讨个婆娘，再生几个娃算了……”不知是谁打趣的玩笑话轻声一出，所有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世态炎凉，倒没什么人可怜赵家婶子被公判死刑的事，可见平日里作恶事太多，弄得人心都凉了，不怪招人冷漠。
而面对赵家婶子和大队长的下场，时代局限刑法如此，多行不义必自毙，陶湘虽有些感叹罪不致此，但并不会背负上心理负担，这一切她只是推动者，冥冥之中都有定数。
后头的闲谈都没甚营养，陶湘没耐心再听，嘱咐果果看着火，自己则忙不迭回小隔间去了，她得去数数自己的钱匣里还剩下多少钱票。
陶湘下乡的时候曾带了原身攒下的四百九十五块钱，并若干毛角票，来到旮沓屯后，用钱的地方除了一开始让屯里木匠打家具柜子，还有就是每次赶集去镇上与县城里花的钱。
那些同各种票证一起花出去的，对于陶湘来说都是小钱，零散的毛角票就能应付，即使后来还为陈阿婆垫付了医药费，也不过是动用了二三十块钱而已，眼下卷着大钱的帕子中还剩下四百四十块安安静静躺着。
再加上变更领烈属津贴地点后的这几个月，陶湘又在镇上办事处领了三次四十元的工资发放，行忙郎当加起来，她目前能找出来的足足有五百六十元整，显然足够买下赵家的房子了。
然而房子却不是那么好买的，其他不说，卖主赵家当家对称得上害了自己一家的黄自如心怀怨恨，更是迁怒到屯里别的知青，包括□□之主陶湘。
因此陶湘想要出钱买房的意愿还不曾透露出来，就在同对方日常中打消了念头。
赵家当家决心卖房子救孩子，却绝不属意卖给知青，甚至还抱着一种仇视的敌对态度。
盘算好积蓄的陶湘怕透露了自己的念头后，遭到对方逆反拒绝，只得暂时偃旗息鼓，很是头疼了一阵。
但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决，还全要靠体贴心热的陈阿婆。
因着陶湘这些时日对赵家的房子极为关注，老人家自然也会意到了什么，见陶知青为了买房子的事踌躇不已，陈阿婆索性主动提出了一个办法。
那就是借她之名买下赵家的房子，虽然感觉有些奇妙古怪，但老人家的品行陶湘还是深信不疑的。
再说对于赵家当家，尽管隐瞒对方不太道德，不过卖房钱却确确实实是能拿到手的，且陶湘自觉占了便宜，房子的价格也不准备还了，对方开口多少，她就给多少，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都尽量满足。
这总比赵家当家卖给别人要划算得多，也算是陶湘的一种补偿。
于是年初五新煮的饽饽还没开吃，被陶湘授意的陈阿婆就与没起怀疑的赵家当家说定了买房子的事。
一个是绝对要卖，一个是真心要买，价钱成了最先谈拢的部分，一整栋正屋的房契连同土地都被赵家当家以四百三十块钱的价格交易给了陈阿婆。
由于过年期间各处放假，去镇上的街道办事处过户的事得后推到年十五才行，因此双方先签了房契交易书，还在屯里让支书代表大队做了见证人签名，陈阿婆代陶湘付与了三十元零头的定金。
大队长出事后，旮沓屯里难免要重新众选一个新大队长出来，在所有人选中，老支书算是赢面比较大的。
这回赵家与陈家的房契交易又选了他“做主”，老支书不免觉得自己受到了屯里人的敬重，一时也更重视这场房屋买卖来，决意要将这件事主持办好，好积下些口碑。
陈阿婆买房子的事就没想着能瞒过别人，在这旮旯小地方，东家放个屁，西家都能听到，屯里人都震惊陈家老少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着像是挣扎在贫困线上，这时竟能拿出不少买房钱来。
对此，陈阿婆也有自己的应对，说着自己编出来的替亲戚代买的借口混淆视听：“是果果她娘那边的亲戚，说要在乡下买块地……”
陈阿婆性子孤僻执拗，却是大家印象中的老实人，况且陈家的境况这么多年来外人也看得见，屯里人有怀疑的，但将信将疑的居多，倒是都没眼红滴血。
而听闻了这件事的陈家婶子心思难免又活跃起来，她可不信陈阿婆的那套说词，果果她娘都死多少年了，就算有亲戚也早断了干净。
她一心以为是陈阿婆自己掏了家底才买的房子，试图重新恢复起关系，打心底仍想着可以把儿子过继过去好继承房产。
纵使陈阿婆那边的事还有的纠缠，但买房的事将将说定，陶湘还是忍不住开始心满意足起来。
在旮沓屯有了房子，以后再雇个车夫送自己去镇上文工团排练，高兴时做做饭，懒得动弹时就在县城解决三餐，勉强算是个简陋版的小资生活了。
不过陶湘现在最要紧解决的，还是煤饼所剩无几的问题。
天气越来越冷，晚上取暖用的煤饼量就会蹭蹭蹭上去，哪怕铺盖着厚实的被褥也无用，无数寒气会从开敞的两面窗口溢进下压，不把炉子燃旺点，她一整夜蜷缩在被子里的下半身都是凉的。
听说按往年惯例，不久之后北地这边都会有持续一段时间的大寒流停留，那可真是西北风呼啸，冰冻三尺。
趁着如今山路还好走些，择日不如撞日，陶湘打算花上一天时间，再去上回那个小村庄买些煤饼回来用用。
另一边知青宿舍里，自赵家当家回了旮沓屯后，黄自如却不禁小心谨慎起来，没什么事的时候总呆在屋子里，并不轻易出门，深怕受到打击报复。
然而再过躲避，落单的机会总是会有。
这天厨房里堆砌的柴火见了底，又轮到做饭的黄自如去宿舍外的柴垛子上搬些补充，而其他两个女知青怕冷，缩在被窝里不愿陪伴。
想着来去不过几步路，黄自如也没多想，拎着盛木柴的破竹篓子就出了门，谁曾想这一出去就遭了难……
陶湘丝毫不知黄自如那边发生的事，她凭着旧日的记忆顺顺利利来到之前的那个小山村，成功又买到整一背篓的优质煤饼。
一下又是三四十斤的煤饼入账，陶湘有了过冬的本钱，心里舒坦得意，返屯路上见着之前的野鸡窝还在，又顺手捉了只活鸡绑着准备回去煮鸡汤吃。
都说这山里的野味精怪，可她碰上的却总乖巧可人。
收获重重的陶湘一口气沿着绵延的山路雪地走回旮沓屯，完全没料想前方还有恶人候着自己。

第四十章
从头到尾整件事情里，赵家当家其实也当真无辜，家里的婆娘小心眼家子气，惯养出来的几个孩子也都是沾患惹祸的主，有这么一些搅家精，不怪他们家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陶湘本是同情他的，但以上想法在她被对方追砍着，错步滑下山道跌进冰河中时，就烟消云散了。
彼时陶湘从山村启程回屯已是午后，在微雪覆盖的山林小道上走了一路，天色暗得飞快，转眼便是傍晚。
山林外隐隐显出旮沓屯里的户户烛火，有袅袅的炊烟飘摇在灰青的昏色中。
冬天夜色都降临得比较快，眼看离得屯子也没多久，陶湘松了口气，越发加快步子往前走去，却陡然间发觉在山道尽头突兀于雪里站着的赵家当家。
天色昏暗，对方脸上的神情与姿态看不怎么清，但他身上肩头积攒的雪花却显示了对方站了怕是有许久。
师出反常必有妖，察觉到不对的陶湘心头涌上危机感，下意识顿住脚步，将身上的背篓脱下放置在山道旁边的丛子里。
连绵的山脚下只有这么一条人走出来的小道通往旮沓屯，陶湘也不过刚刚出现，就被那头面色难看铁青的赵家当家发现了。
在赵家当家看来，一切都源自陶湘这个暗地里的始作俑者，从黄自如那知晓了事实的他怒不可遏，当即从怀里掏出被衣服掩着的镰刀，大步冲来，像是要取了陶湘的命。
见着对方这幅暴怒模样，陶湘就知道要糟，顾不得其他连忙转身就跑，嘴中边发出呼救，惊起林子里一群黑压压的候鸟……
旮沓屯临山，两者中间山脚下就布着一条河，屯里人夏秋取水的时候就取的这河里的水。
如今天气寒凉，河面上布着一层薄冰，体力不支的陶湘为了躲避伤害脚滑摔下山道的时候，正正巧巧就摔进了沿岸的冰面上。
一脚滑出去老远，完整的冰面破了块大洞，陶湘“噗通”摔进了冰洞中，刺骨冰凉的河水一下子就浸湿了她的衣裤鞋袜，身体犹如千斤重，哪怕陶湘本是会水的，也直直往水底坠，怎么扑腾都扑腾不起来，顶多只能在水中挣扎沉浮。
见到陶湘落水，牢牢追至岸边的赵家当家顿足，面上露出阴狠怨愤的笑意，他甚至还从岸边捡了几块石头，直直往落在冰洞中间的陶湘身上砸去，阻止她冒头。
惶恐慌张无助的情绪在一瞬间席卷了陶湘的脑海，眼前仿佛又浮现起穿越前因为低血糖头晕目眩被活活淹死的场景，紧张的她心脏皱缩成了小小一团，漫天冰冷的河水直往鼻腔里涌去，呛得四肢无力抽筋，体温在迅速消散，下一刻几欲溺死。
但赵家当家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头，并举手劈向了他的脖颈，用力迅猛方向准确，犹像带着澎湃的雷霆怒意，空气里似乎能听见令人感到牙酸的骨裂声。
赵家当家只觉得脖子一阵剧痛，如同要断掉一般，连话都没能再多说一字，更是无法看清背后的人，下一秒颓然身死地倒在了夜风寒凉呼啸的河岸边，不省人事。
匆匆赶来的顾景恩没有再关注地上的赵家当家，他焦急地皱起俊朗的眉眼看向冰河里声息微弱的女人，一边快速解着身上冬衣的扣子大步奔向河中……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夜雪簌簌地打在洞外枯萎的山爬子干叶上，落落有声，四下里只有干柴噼里啪啦被烧裂的声音。
陶湘躺在一个被人为封闭的小山洞里，只身蜷在层层叠叠零碎的男人衣袄里，眼前一堆燃烧得正旺的火堆给她取暖。
封了洞口的山洞内还算暖热，而外面却正值冰天雪地。
被冬衣勉强掩盖下的女人身子不着片缕，只露出半张脸的她迷蒙地睁着一双朦胧杏眼，眸子里水雾弥漫懵懂，像是落入凡间的仙精。
之前那场在冰凉河水里的垂死挣扎仿佛消耗了她所有的力气，此时慵懒又疲累地卧着。
黄色的莹莹火光成为了这黑暗的洞里最光明的东西，跳动的火苗映衬在陶湘的眼眶里，晃得人眼花缭乱，连周围其他的东西都看不太清了，包括在火堆另一头烤着女人的湿透衣物，衣着单薄的顾景恩同志。
唉，陶湘忍不住暗叹了一声，思绪复杂地往身上的衣袄中使劲埋了埋脸。
一股属于男人身上的熟悉草木清香顿时腾得直往她鼻腔心底里冲，当即继续埋进去也不是，撤出来也不是，只得怔愣在当场，只余下一双小动物似的眼睛在暖和的衣边游移不定，恍恍惚惚极了。
空气里渐渐传来荤食的味道，火堆上架着的正是陶湘从野鸡窝里逮出来的那只鸡，被扒光了羽毛与内脏烤得金黄流油。
怕被别人摸鱼拿走，清醒过来的陶湘在有了些力气以后，就喊顾同志去原来的地方把鸡捡了回来，“烤了吃掉吧，拿回去也不方便……”
事急从权，之后二人再也无话，山洞里气氛静谧却也尴尬。
现如今野鸡烤熟了，顾景恩烘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眼避着他的陶湘，索性放下手里软锦微湿的女人织物，取了树枝上串着的烤鸡，起身迈近。
感受到男性气息不容忽视的靠近，无衣蔽体的陶湘脸都红了，冷不丁蜷缩成了白嫩粉荔的一团，更往深处藏了藏。
她手足无措地眨巴着眼，密如蝶翼的纤长眼睫不停眨动着，依稀可从清澈的瞳底望见不安与畏怯，没什么安全感。
无关其他，仅是狭小空间里，柔软下意识屈服于刚硬的抵触示好。
意识到陶湘的不自在，顾景恩见状走近的脚步一停：“鸡可以吃了，我拿来给你……”
“我……咳咳！”陶湘使劲清了清含糊不已的嗓门，“我吃不下，你……你吃吧。”
她低低哑哑地说着话，素来软糯的声音不复，带丝成熟女人的沙哑烟嗓，听上去别有味道，却也显出了她精神上的萎靡与不振。
在河水里扑腾许久，陶湘所有的气力早已被花费了个干净，虽然此刻情绪上恢复了镇定，但是身体无力疲乏的后遗症依旧存在着，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顾同志闻言出人意料没有再劝，他从洞壁旁的干草铺上又扯下了一把草禾，作为坐垫放置在陶湘旁边，兀自屈膝坐下。
顾景恩对这个位置隐秘的山洞很熟，也经常住过许多时日，里头一些诸如柴木干草药铲等物几乎都是后来被添置进去的。
而陶湘落水原因不明，此地离得旮沓屯又远，同样全身湿透的他无法将她迅速带回，只能先落到这个临近的山洞里再做打算。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到最近，斜躺着的陶湘倒是忽然不怕了，只是有些疑惑向来克制受礼的顾同志准备要做什么。
她半侧着头，像小乌龟翻身般，要细瞅瞅对方。
这动作着实可爱，顾景恩心底里像是软了大半，面上流露出不着痕迹的笑意，虽如以往看不出什么大不同，可那抿紧的薄唇此时俨然却像是被春风吹过后的柔和。
“失礼了……”头顶男人的声音温柔。
陶湘只觉得脖颈处一热，自己的脑袋被一只大手托着，很快底下空档处就被一只温热的大腿填补上了，有源源不断的热气从男人腿上传来，温暖着陶湘发寒的后脖。
总而言之，舒服。
别看顾同志衣衫单薄，又大病初愈，但是男人总归还是跟女人不同的，只一个火气就比不过。
姿势变为仰躺的陶湘努力忍住嘴中的喟叹之音，她眨着双眼枕在顾景恩的腿上，男人俊朗的脸就在自己面前，视线相交汇融合，山洞里的空气也随之变得停滞起来。
那边燃烧得正旺的柴火突然劈啵发出炸裂声，陶湘顿惊两人姿态仿若不太合适，她蹙起眉，反手撑着地想起来，盖在胸上的衣袄顺势微微滑落，露出的是比细嫩脖颈更要滑腻皙白的锁骨与深沟……
顾景恩只来得及腾出一只手，连忙压在她肩上阻住，那必不可免碰触到的些许女人肌肤，简直比蚌肉还要滑嫩三分，手感实在是要命的紧。
男人的手有些粗粝，摩擦在身上引起阵阵战栗，惊惶自己差点意外出丑的陶湘攒紧了身上对方的袄衣，乖巧地半躺下去，不敢再动了。
为掩饰尴尬，顾同志轻咳两声：“你不要动，我喂你吃……”
陶湘没有力气，但她的身体又急需进食食物补充体能，光靠烧火取暖是远远不够的。
顾景恩低垂着眼，他从烤鸡的身上撕下最为鲜嫩的肉条，一遍又一遍体贴地往陶湘嘴里喂去。
食物可以给人带来满足的饱腹感，也可以驱逐消极蹙悚的情绪，陶湘在吃完了两边的大腿肉后，就已经大饱了，表情也欲渐放松闲适。
“别喂了，我吃不下了，剩下的你都吃掉吧……”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舔舐着嘴边的盐粒味儿。
那是顾同志不知从哪掏出的调味料给鸡上的增味，寡淡的鸡肉也变得美味起来。
男人吃饭确实是快，陶湘猫儿洗脸般唇瓣都还没舔干净，那边的烤鸡就只剩下骨架了。
顾景恩慢条斯理地将一丝肉都没剩的鸡骨丢进火堆里，瞧他腹部平坦劲壮，也不知大半的鸡肉都吃到哪里去了，陶湘咂舌偷觑了一眼。
见到女人因为没有帕子，还在笨拙地舔嘴，顾同志暗叹了一声，下意识伸出大拇指细细地揩去了她唇边的油渍。
这实在太过亲密，陶湘没有防备，一下子怔愣在那。
她不敢说，也不敢问，更不敢呵斥，因为没有立场，身上的湿衣服是谁换的，在这只有两个人的山洞中不言而喻，此时责怪，仿佛有过桥拆河、翻脸不认人的意味。
一切都开始变得复杂脱离正常轨道起来。
仿佛感受到了陶湘的心绪不宁，顾景恩抿了抿薄唇，难得不守格地伸手理了理她略显杂乱的鬓发，素若淡然的面容下破天荒藏着一抹宠溺与赧红。
“陶湘不要怕，这件事我会负责。”
这时，山洞外远远传来屯民上山寻人的动静，他们来找陶知青来了。

第四十一章
旮沓屯民寻人的呼喊声渐渐往山洞这边靠近，陶湘还来不及欣喜，却只见到火堆旁她那叠褪下来的衣服还半湿着挂在枝上。
冬季衣物难干，她又是生生落下水，那些袄裤尽管被顾同志烘烤了有些时间，但仍然潮皱巴巴的不能上身。
然而眼下衣衫褪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现在可不是他们能被人发现的时候！
陶湘咬了咬牙，又往衣被深处缩了缩，鸦羽墨黑的纤长眼睫垂下，忍不住捏紧了身上属于顾景恩的男人衣袄，女人青葱般圆润纤嫩的指尖开始发白。
赵家妻离子散至此，陶湘之前本也是抱着歉意，这才对其百般忍让堪称退让，大额的卖房钱一口应下一分没还不说，就连□□的赔偿欠条也只是搁置在那，当作废不再追究了，可如今看来竟都是狗咬吕洞宾一场。
提起赵家当家，又惊又恐的陶湘这才想到要询问顾同志自己落水后发生的事，她从被对方救起来后就一路昏昏沉沉，直到如今吃了些东西才算彻底缓过气来。
“我把他打晕以后就将你救上了岸，之后抱着你来到这山洞，并不清楚他后来怎么样了……”顾景细致地掖了掖陶湘脖颈处的衣边。
话到这里就落下了帷幕，陶湘闻言微抿起唇，乌黑的睫羽敛下，颊边因着抿紧的唇线而微微隆起，悄无声息鼓出两小团白嫩满感的颊肉。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顾景恩捏着袄边的修长手指莫名有些发痒。
陶湘没注意对方这些小动作，纵然鬓边有几缕半长不短的碎发垂下，她也没有心思去整理，澄澈明亮的眸子里像是浸了墨，泛着幽幽的黑，倒映出边上忽闪忽闪的火光，似是在筹算着什么。
她不是吃亏的主，这回在赵家当家身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连命也差点丢掉，无论如何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山道外本还稍显遥远的人声忽而近了许多。
顾同志安置好陶湘，随即起身快速地把放在正中央的烘衣枝杈挪去了边上，又用边角上的砂石熄灭洞中的火堆。
这个洞不深，因此火堆点得浅显，即使火光不大，也有照射出去的危险，十分容易就让别人知道里头呆着人。
他心中清楚今日此种情况下绝不能让屯里人发现陶湘同他一个被下放的臭老九在一起，否则就是有七八百张嘴也说不清，还会害得陶湘名声白白受损。
明火被扑灭，没有了光亮的山洞一下子黑暗下来，热度依稀可见地迅速消散开去，寒冷开始从藤蔓虚掩的洞口往内一股脑席卷到人身上，冻得鸡皮疙瘩直起，仿佛置身于雪窖冰天。
地上阴气浓重弥漫，陶湘连忙拢着厚厚的袄衣坐起，不自觉打了好几个寒颤，裸/露在外的肌肤渐渐变得冰凉，四肢百骸也仿佛灌入了冰浆。
“陶知青，黄知青……”社员们一声声越发清晰，隐隐约约甚至还有几抹手电筒与火把的光亮打到了洞口。
更让人心焦的是，黄自如似乎也不见了，不止如此，山洞口的枯枝藤蔓被撞动，乡亲们的呼喊声近在咫尺。
陶湘整个人都快冻僵掉了，又生怕别人闯进来，一动不动不敢发出声音，只身体微微颤动着，心中可惜空间不能进活物，要不然进去躲躲也是好的，这黑灯瞎火谁也不会发现。
她抿紧了唇努力辨认着屯民们断断续续的话中关于黄自如的信息，从背后看，柔弱的身躯像是雨天伏趴在草垛子里的幼兔，分外软润怜人。
好不容易等到一行人快要过去，两人还来不及松口气，可惜现实总不尽如人意，枯蔓被队伍末尾的人发现并忽地拨拉开一角，有人微探进脸来：“陶知青？黄知青？你们在里面吗？”
纵使有心理准备，陶湘仍被吓了一大跳，心脏怦怦似要跳出胸腔，她连忙抚住胸口。
就在她神经紧绷到达最紧张的那一刻时，身后悄无声息地围上来一堵肉实的身躯，暖热又充斥着浑厚的男性气息，给人带来浓浓的安全感。
顾景恩准确地将陶湘拥在怀里，微凉的大手轻轻捂住了陶湘的唇颌，阻止她发出声响。
男人刻意放缓的鼻息就在耳边，陶湘颊边的碎发随之飘动，刺得娇嫩的脸痒滋滋的。
山洞里没有传来回应，挑藤蔓的乡亲喊了几声，见依旧冷冷清清，便又在后头人的催赶下缩回脸，急急忙忙同队伍一道往更深处的山林里去了。
先前众人看到在离旮沓屯屯口不远的山道上倒着一堆零落的炭块箩筐，显然正是没回屯的两个女知青之一的，这场景谁见了都揪着心，就怕是遇见年脚下杀人越货的歹人，或是被山里的野狼黑瞎叼去，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嘈扰的脚步声愈发遥远，陶湘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才惊觉滑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黄自如不见了，难不成也是被赵家当家寻了仇？
对方不似她还有顾同志出手救，这么长时间不见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陶湘一心惦记着黄自如的事，好不容易等重升起来的火烘烤干衣物，便连忙换上了自己褶皱的冬衣，收拾好准备回旮沓屯里去看看。
没有镜子，沁凉滑软的长发被她摸索着胡乱分成了两半，马尾扎起后露出的前额与后颈白皙又圆润，只是陶湘依旧还觉得冷，寒气仿佛聚在四肢不散。
“你好了没……”陶湘坐在重生起来的火堆旁抻了抻懒腰，转过头刚想催促顾同志，便见着后侧的对方正慢条斯理又动作流畅地系着袄衣扣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是竹雕一般青白修长。
世家里出来的公子，性子尽管清冷，但落魄至此，涵养矜贵却仍未丢掉，这样气质显拔的人若在现世，必定会有一番作为，可惜生在了时事动荡的六七十年代。
细想想十年文革结束还早得很，如今才刚刚开始。
难得碰上合胃口的，可真要她陪着熬过这段漫长时间的时候，陶湘又有些拿不定主意，想到这些她忍不住细瞅了眼顾同志。
埋头整理衣服的顾景恩自然敏锐地发现了陶湘的注视，他埋着头只做不知，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耳尖子上却红得发紫，意外纯情温柔。
也不知是因为陶湘明显的目光，还是衣物上将男人牢牢包裹起来的属于少女的绝美体香与余温，破天荒显得可爱柔和得紧。
这个时代的人单纯，情感也含蓄坚韧，认定了一个人一辈子也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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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冬夜滴水成冰，夜雪簌簌落落方才下过两场，四下里静静悄悄，明明还没过两个小时，但距离屯民们上山来寻人却像是已经过去了许久。
等两人迎着割面的寒风“吱嘎”踩齐小腿高的积雪沿漫长山路艰难回到屯里时，整个屯子还灯火明亮着，家家户户山瓦屋檐角下凝结出的细长冰锥被衬得通体透亮。
乍一见到独自回来的陶湘，屯里所有剩下的人顿时炸开了锅，至于顾同志，早在屯里人发现前，就悄悄走小路离开了。
“陶知青回来了！”
“老天保佑，快去山上通知老支书……”
先前听知青院与陈阿婆火急火燎说黄陶两知青不见了，因此老支书就赶紧带着旮沓屯大部分壮年人进了深山寻人，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屯里余下的人也不敢睡，纷纷点火等候着。
“陶知青怎么就你一个回来了？黄知青呢？”周遭人七嘴八舌地问道，都以为同时不见的两个知青是在一起的。
被围聚上来的人群簇拥在屯口的陶湘摇了摇头，声音颤抖：“她没和我在一起……”
被屯里明亮的火光一照，陶湘全身上下的狼狈显露无疑，衣裤脏污头发杂乱，浑似在泥地里滚过一般，很是遭了一番罪的模样，小脸愈发苍白皙嫩。
众人见了更是追问不止，有好心的阿婆看不过眼，引着瑟瑟发抖的她回四合院休整，身后跟了一路的人。
陈阿婆带着果果早已经在西厢等得焦灼不已，看见陶湘好端端地回来了，心底的巨石这才算落了下去，连忙跛着小脚端来锅里温着的热姜汤伺候她喝。
不停打着冷战的陶湘凑向边上取暖的煤炉，滚热的汤碗捧在手里，热流顺着腕子一路到达身体，立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院子里站着的人不少，陶湘随意张望一下，却发现并没有看见赵家当家的身影，而赵家正屋也黑着灯锁着门，不知是不是对方畏罪潜逃了，还是怎样。
面对好奇的屯民们，陶湘呼出一口寒气，索性将赵家当家是如何伺机害她命的事娓娓道来。
回来的路上她已将腹稿都打过几遍，为了隐去其中顾同志救她的事实，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很是下了功夫。
赵家在旮沓屯里是土生土长的门户，有不少沾亲带故的亲邻，纵使陶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但信的人还是少数，大部分将信将疑。
陶湘也没有再过多解释，早在一先就有人去赵家拍门，但是赵家当家并不在家里。
连露面也不敢，指不定是躲在哪了，陶湘也不主动白费功夫浪费口舌，只等着能做主的老支书回来后再说。
果不其然，收到传讯的老支书不一会儿就领着队伍风风火火赶回来了，除此之外，他们甚至还救回了在深山意外碰见受伤昏迷的黄知青。
“黄知青差一点就要被狼吃掉了，当时绿眼泡子就离她那么近……”有跟去的年轻人一回屯便夸夸其谈起来。
随大伙打了一回狼，情绪难免雀跃又夸张，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一场针对两个知青的报复谋害。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赵家当家，却意外遍寻不得。

第四十二章
这几乎是一个动荡而又忙乱的冬夜。
黄自如受的伤太重，流了满脑袋的血，眼瞅着屯里压根治不了，老支书果断安排了年轻靠谱的后生与知青们连夜借拖拉机送她去镇上医院救治。
至于陶湘所说的被赵家当家袭击的事，老支书愁皱巴着脸，只嘱咐屯民们先将赵家当家找到再说。
至此，旮沓屯两知青被寻仇的事放到了台面上，一时间在村屯里涌起轩然大波。
剩下的就暂时与陶湘无关了，一切被抛之在脑后，身体疲累至极的她缩在自己狭小却充满安全感的小隔间，睡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困倦到不行的觉。
许是受到的惊吓不小，又或是落了水种下病根，陶湘接连几天都没能爬起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发着低烧，恍惚中只听得到外头别人高高低低的阔谈大论声。
正月上旬，四合院西厢的空气中除了弥漫在外灶台上阵阵营养饽米食的香气，还有就是人来人往密匝的探听，衬得现在的西厢越来越热闹了。
“呦，陶知青好些了没有？不会真的是赵家男人干的吧？”
八卦的婆婶们日日乐此不疲地来往于西厢找陈阿婆打听，有时也会带来些新的消息。
“那黄知青躺在医院里还没醒呢，伤得实在是重，也不知道人还成不成了……”
“这赵家的门几日没开了，没丁点动静，大伙也寻不着人，看来是跑了！”
“可怜赵家那几个孩子，母亲不长眼撞枪口上了，父亲也不着调，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过……”
兴许赵家当家是真的弃家逃跑了，接连几日身影不露，卖房保孩子的事更是没了下文。
屯里的人见状口风便又变了，先前还在怀疑，随着时间过去，如今猜测起赵家男人的屯民是多了起来，都说他是报复俩知青后畏罪潜逃，连小孩也顾不得管。
毕竟赵家的几个犯了罪事的孩子还关在县城等着被保回去，四合院的屋子也只过了一半，剩下的全是糊涂账。
冒着浓密炊烟的灶头棚子下，三姑六婆越说越停不下来，手里剥着的干豆壳伴随着嗤笑怜悯声落了满地。
除在旮沓屯里，赵家当家报复知青们的事于外屯仿佛也隐隐成为了十里八乡的谈资，这年头别想有什么秘密，也就外人说得隐晦。
旁边站在灶台前的陈阿婆一边听着，一边继续挥动锅铲搅拌锅里的粟粥，她正在准备中午的饭食，果果则蹲在她脚边安静乖巧地往灶中塞着柴料。
这些天来陶湘一直昏睡，就没起来正经吃过顿饭，祖孙俩索性就把自己的早饭与午饭合在一起吃，如同往年一样，节俭又苛刻。
底下灶膛旁堆着的正是陶湘后来去买的那批炭块，那些散落在山道上的破碎煤饼被好心的屯里人又重新收集了回来，只是大半碎损得不成样子，仅剩少数好的勉强能用来给陶知青热煤炉取暖，其他还得等天气好起来后再重新捏团。
此时，有人朝陈阿婆问道：“哎对了，你家亲眷不是问赵家买房呢么？现在要怎么说？”
屋外女人们讲话的声音终于把长眠的陶湘吵醒，醒来时这句问话正好窜入她的耳中，便只听得陈阿婆搪塞道：“这俺哪里知道……”
隔间里的煤炉早已温凉，冷空气四处席卷，冻得陶湘一个激灵，人瞬间清醒了许多。
虽快到中午，但透过小窗往外看，外头的光线昏暗，薄雪在空中纷扬洒落，正是天气阴沉的赖冬午时。
躺在隔间床上的陶湘揉了揉嗡疼的脑门，一时有些摸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当被赵家当家追砍就是昨天的事情。
至于买房，她想要赵家的房子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众所周知，知青下乡运动历时久远，眼看着她得在这落户屯里生活好些年，在当地有个属于自己的房产总归方便些，更何况对于远在南边的陈家来说，自己到底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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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依旧苍白着的陶湘裹上最厚实的袄衣蜷坐起来，挪着身子下床打算去隔间外嗅嗅新鲜空气。
碰巧被端着饭食进来的陈阿婆撞见了，对方顾不得欣喜，连忙劝她：“就在床上吃吧，别挪腾了……”
“不打紧，我躺得腰疼，起来走走。”陶湘扶着墙，走得很小心。
一连睡了数日，她的腿此刻麻得厉害，不过精气神是都恢复了回来。
在四合院里讲劲头的人还没有散，见状又难免熙攘惊呼起来，不一会儿，陶湘恢复精神的消息就传遍了旮沓屯。
见屋外人多，怕吵闹的陶湘拢了拢衣服，索性在堂屋里饭桌旁寻了把竹板凳坐下，这引得不少婆孺挤在门槛外探头看她，场面喧嚷不已。
而与西厢一墙之隔的牛棚里，正翻动蒲筐里草药的顾同志听见隔壁动静，忙碌着的双手一顿，神色微不可见地松缓了下来。
他从旁边的晒筐里挑拣了几样补气益血的干药草，复又拿了角落的一只瓦罐，迈步往屋外简陋搭建的砖头灶走去。
“哎，吃饭了，干什么你去？”顾老才刚把煮好的豆饭端进来，见外孙出门，连忙唤道。
顾同志闻言脚步没停，声音清冷：“我去煎碗药。”
这药是煎给谁的不必多说，比起看似健康，实则身娇体弱的陶湘，男人的身体则要健壮许多，自然也不需要吃药。
那边陶湘还没来得及忆起“同甘共苦”过的顾同志，她只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冗长，连日子也过得模模糊糊：“阿婆，今天正月初几啦？”
听到问话，陈阿婆先是愣怔，随后腼笑着看向陶湘，露出萎缩了大半的肉牙龈：“知青这些天睡得太久，怕是睡糊涂了，今儿都十四了……”
正月十四一过，十五的元宵佳节就近在眼前，再看完元宵灯会，这年也算是过完了。
陶湘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年节的后半段自己是睡过去的，连镇上和县城里的庙会、露天电影等等节目都没能饱饱眼福，实在是有些遗憾。
等陈阿婆端过来的热米汤，陶湘捧着嘬了几口，这才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对了阿婆，那隔壁赵家，人找着了吗？”
陶湘得到的必然是“没有”的回答，她又问起黄自如，依旧是情况不容乐观。
赵家当家失了踪，一时谁都找不到他，黄自如也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由其他两个女知青日夜照顾着。
在镇上医院住了那么些天，药费花去不少，全靠老支书用大队里的钱垫付着，这才住到现在。
城里下来的知青就是要比屯民精贵，话说县城里传来消息说是抓住了贩卖知青的人贩子要被执行死刑，那个知青所在的大队所有干部也统统受到处分。
如今自家屯里两个知青又受到这种大罪，老支书怕知青办怪罪，一直将赵家当家的这件事压着。
这不一听说陶湘醒来，老支书连忙赶了过来商量……
西厢里的人一波一波的就没停过，顾老看着自己的外孙劳神在在坐在小马扎上定定心心煎着那半罐子补汤，从两碗水煎成一碗，又从三碗水煎成一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虽然不至于减轻效用，但味道绝对不会太美妙就是了。
老支书来说了半晌午的话，说到天色都快晚了，明里暗里就是劝陶湘不要报公安，屯里会替她与黄自如做主，给予补偿。
陶湘一开始并不乐意，甚至还有些愤怒，她与黄自如受到的伤害就这么轻而易举一笔勾销怎么可能，她定也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让赵家当家得到应有的报应才算罢休。
可在老支书不厌其烦堪称哀求的劝说下，陶湘又转念想到了顾同志，若是真报了公安，有些细节必定会被刑侦追究到底，譬如她一个人是怎么逃脱的，逃脱之后去了哪里，种种细节之下顾同志的存在根本瞒不了人。
想到这里，陶湘迟疑了，她不能把顾同志拉扯进来，这对对方毫无益处，因为他黑四类的身份，或许别人只会以为他是别有用心。
毕竟哪怕顾家祖孙俩在屯里一向勤勉谨慎待人和善，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但被□□时仍是没有人为他们说上一句公道话。
这个时代，出身定所有。
陶湘心里杂乱极了，顾景恩、赵家当家、赵家房子、文艺团，甚至还有黄自如等知青，这些东西在她脑海里不停闪过，一时毫无头绪，根本拿不定主意。
“那我再想想吧……”陶湘语气迟疑，稍显病弱。
只要不是斩钉截铁，那就还留有余地。
“成！”以为是自己的话起到劝导作用的老支书喜滋滋地应话离开。
至于那些嘴碎的婆婆婶子早在老支书登门后就被请走了，眼下傍晚雪雾弥漫光线昏聩，四合院里更是静谧无人，只亮着西厢里的灯。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生炊烟做晚饭，鲜少有社员在外头。
陶湘这才有空站到院子里透气摸雪，冰冰凉凉的软雪衬得她的手心愈发青嫩了，也让她的情绪开始镇定下来。
“咚”一声，虚掩的老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陶湘惊诧地抬头望去，直到见到那抹笔直而立的男人身影，这才如受惊之兔得到安抚。
她面上一喜，轻声道：“你来啦？”

第四十三章
偏僻沉暗的院墙角落，陶湘将小脸掩在袄领里，低埋着头斜靠在后头墙上，细碎零粒的落雪吹掉在她乌黑的发梢上，看上去乖巧安静。
顾同志身直而立，站得笔挺，手中还握着一块软布包裹起来的东西。
他是来送药的，或者说补汤，就装在陶湘先前落下的那只铁皮饭盒里，解开布头与饭盖，半饭盒触手暖烫的汤液就露了出来，余烟袅袅药香四溢。
只嗅了一口，陶湘清澄的眉眼顿时一皱，立刻屏息，面色稍显苦巴：“药啊？”
她并不喜欢吃药，穿越前但凡生病，也是能不吃就不吃，西药如此，更遑论苦口的中药了。
“是四物汤，对滋补身体极其有用。”顾同志难得详细地开口解释道，顺势将饭盒递送到了陶湘嘴边，“快趁热喝。”
随着他端碗凑近的动作，一股浓浓的药味铺天盖地直往陶湘鼻腔里涌去，只见饭盒中装着的汤液棕黑澄亮，显然药性十足。
陶湘都想给这苦药径直跪下了，犹豫着瞪得眼睛滚圆。
“不了吧，我身体好着呢，真的不用吃药……”她连连摆手，表情有些抗拒。
而顾同志在耐心地劝了两声但无用后并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眸看着陶湘，视线分外认真。
陶湘便也歪头看他，见对方没有再劝导，心里还以为他是回转心意，总算不再逼迫，很是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顾同志沉默了半晌，又低声说道：“这是我特意为你煮的……”
寒风中，这句话语一字不漏地跑进了陶湘的耳朵。
她从没有听过眼前气质清冷的男人用这种如此温和的语气说着失意的话语，惊诧之余又过意不去，觉得自己仿佛罪大恶极，辜负了顾同志的好意。
她脑子一热，声音软软叭叭地迟疑道：“那我尝一口……”
其实也就是为了糊弄敷衍下对方，皱起眉的陶湘为难地就着顾同志的手小小吮了一口饭盒里犹冒热气的药汤。
本还以为必定苦似黄连，没想到竟是甜的？
甜中带着蜜香，苦味就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陶湘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只觉得嘴中药香与蜜甜相互交织，神奇不已，且随着烫热的药液流进胃里，温凉的四肢百骸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
“你放糖了？”陶湘又主动喝了一口，慢慢细品，奇怪问道。
她总觉得这甜味不太对，不像是砂糖或者红糖。
顾同志回答：“是野蜂蜜。”
境况贫窘的顾家是买不起供销社专供的食用糖的。
回忆半小时前，在另一堵墙尾后头，牛棚里的顾老正抱着乌黑的小瓦罐气得吹胡子瞪眼：“臭小子，你做了什么！”
瓦罐里头澄黄的半凝固体被肉眼可见挖去一大坨，那是在山里得来的上好优质野蜂蜜，少见难得不说，具有极高药用价值，也是一贫如洗的顾家稍微值些钱的东西，如今被人牛嚼牡丹拿来调味，老人家难免觉得心疼。
而顾景恩闻言只姿势稳稳地持着手里的调羹搅转药液：“等开了春我再进山看看，那窝野蜂巢应该还在。”
顾老听了表情并未好转，但态度倒是迟缓了下来：“唉，那还是算了，野蜂凶悍得很，你可别去又被蛰着了，还剩这么多够用了。”
却见顾景恩瞥了眼罐头后摇头：“怕是不够……”
四物汤适宜长期喝才会有大效用，顾同志打定主意每天都给陶湘烹调一碗，区区一小罐野蜂蜜自然是不够的。
知道了外孙的打算，顾老搂着那可怜的小蜜瓦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既然是送给陶湘的，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些：“唉，随你吧。”
正月隆冬的傍晚暗得几乎与深夜无疑，昏黑黢黢且寒风肆虐，但此时气氛正好。
不知不觉喝完那一饭盒补汤的陶湘舔了舔嘴角，就着隔壁四合院隐约透出来的煤油灯光，她的眼中仿佛缀满星星点点的璀璨光亮：“喝完了！”
“嗯。”顾同志应了一声，收拾好空饭盒，看着陶湘神色都温柔了几许，“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我再给你带。”
在陶湘眼中，此时此刻的顾同志纯得过了头，仿佛只晓得巴巴对人好，先前身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荡然无存。
不，漠然还是在的，但只对别人，并不包括自己。
得知这一点的陶湘内心泛起浓甜，像咂了一口蜜糖。
她眉目好似弯月，眼眸荡着澄亮的水光，主动牵住顾同志闲垂下的袖管邀请道：“明天可是元宵，好不容易过个节，咱们不出去玩玩吗？听说镇上有花灯节……”
至此，男人的嘴边隐隐露出笑意：“好。”
然而还不待两人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地点，周围却开始嘈杂起来，是那些跑出家门放未放完鞭炮的小孩子们。
因为年节还没全部过完，年味便也没散，屯里陆陆续续有吃过晚饭的孩童拎着摔炮烟棒出来玩闹。
三五成群嘻嘻哈哈，时不时泛出零落的脆响与光亮，露出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静谧的氛围即刻被打破了。
眼看着人多眼杂起来，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陶湘下意识扯住顾同志的衣袖微微晃动，将脸塞在袄领里，压低了声音快速问道：“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去啊？”
她的嗓音软柔，无意识做出的少女举动又有着莫名的情态，绵软得紧，让人一刻也不舍得与之分离。
顾同志捏着饭盒的修长手指紧了紧，指骨处发白，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回握住陶湘青葱般的嫩指，唇角随之微微勾起：“明天傍晚前，我在村口等你。”
这手怎么能这么软，他这般想到。
陶湘却不似顾同志内敛稳重，性子要外露许多，只见她听完后，脸上露出明媚的笑意，衬得面颊上那抹小小的梨涡分外惹眼。
她将对方牵握来的手反捧住，细嫩的手掌托牢牢执着亲昵地托到下巴蹭了蹭，像只粘人的猫咪，眸光温软：“好，那我们明天见！”
陶湘准备就这样告别完离开，但顾同志却又舍不得了，倒映在墙上的男人影子推也不动。
彼此三番开始难舍难分起来，两人在偏僻无人的角落难免又多耽搁了一会儿，这才互相分开。
因着明天要与顾同志一同过元宵，陶湘这一晚就兴奋得有些睡不着。
白日睡了太久，她本就觉意少，索性披上袄衣点了蜡烛盘腿坐在床下一块毯子上，开始扒拉床底下的那些东西，煤炉取暖燃起的淡淡炭烟在她身旁轻袅飘荡。
左不过就是几个大木箱匣子，大部分用来装着原身的财物体己四季衣衫，陶湘随意翻查了下，发现并没有被挪动碰触的地方，显然在她昏迷的时候没有人来动过。
剩下的就是一些买了还没吃动的糕糖点心瓜果肉铺，这些将她的床底塞得满满当当。
陶湘先前受惊晕厥，由此正月里大部分时光都躺在床上休养，因此也顾不上祸祸这些贫瘠时代少见的昂贵美味，余了不少下来，硕大的食匣子里几乎未动。
乍见到眼前堆积着的琳琅满目，陶湘一下子来了兴致，顺手从包袱里捡了块手帕，东翻西选开始趴在地上兴致盎然地挑拣起明天同顾同志一起逛灯节时要吃的东西来。
看看这个不错，瞧瞧那个也好，陶湘跪坐在食盒子旁越整理越精神，神采奕奕挑了半宿……
不同于生活闲适的陶湘，人丁稀零的陶家此时却无比孤寂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屋内摆设凌乱，灶台柜面上浮了一层薄灰，造饭生火的炉子也随意摆着，无丁点人气的房子竟比外头寒冬腊月天还要更加寒凉。
显然可见，陶家叔婶俩已很长时间没回过家里了。
之前陶家叔叔在外头找活干时与竞争的盲流起了冲突，被陶兰所指使盯梢的小红兵当械斗典型抓了个正着，刻意关在学习班里久久不放。
唬得陶家婶婶很是着急上火了一阵，涕泗横流地拉下脸面四处去找人求情。
然而四处碰壁没求来个结果不说，她也逐渐自顾不暇，手心烫伤的伤口开始大面积溃烂，连累整个人高烧不退，不得已只能住进最便宜的卫生所治疗，每片药都要数着铜板花费。
这是住进诊所的第五天夜晚，病情稍有好转的陶家婶婶独自躺在简陋的通铺病床上默默流泪，再不见往日尖酸霸道的脾性。
唇角干得起了皮，但床头的杯子里却一滴水也没有，她并没有能照顾她的人。
医院逢年过节也难得冷清，旁边数个空床位上只睡着两个病人及他们的家属，此起彼伏的呼噜在空旷的病房里打得震天响，吵得人越发心神意乱。
也不知是遭了什么报应，流年不利得很，陶家婶婶目光恍惚地想着。
她从孤身在外的陶湘想到叛逆造乱的陶兰陶光荣，又从被关的丈夫想到手里仅剩下的家当钱，脉络便在心底一点一滴清晰起来。
是陶兰这个小贱妮子！一定是她在报复！
联想到在火柴厂流言四起的换子传言，陶家婶婶喘着粗气全凭内心一口气强撑着床坐起，她眼珠不停转动着，目光愈渐愤恼怨懑，如同淬着无法言喻的悔怒。
这么多年竟养出来了只白眼狼，所有的事情肯定都与陶兰脱不了干系。
此时的陶家婶婶还不知道陶湘给他们寄了封信件，而那封千里迢迢寄来的加急信如今却是在陶兰的手里……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冬雪暂停，地上却仍积攒着厚厚的冰雪。
屯里的道上有不少人握着铁锹铲雪，“唰唰”声杂乱闯入梦境。
陶湘拥着厚实的棉被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来便只觉得浑身暖和有力，看来昨晚的半饭盒药汤确有奇效。
今儿正月十五元宵节恰巧是个好天，天边露出了久违的冬日阳光，晒得地面的厚雪反光又刺眼。
只是气温还算不上高，呼吸间都是刺凉的寒意，但起码光线明媚。
按时新的阳历，眼下正是二月初，显然离下地播种的阳春三月不远了。
西厢外头陈阿婆正与人说着什么，陶湘打头一听，莫名觉得女声有些熟悉，又细细听了几句，这才认出原来是陈家母女俩。
院里冷冷清清，家家户户忙着过节看灯会的日子，往日里的那些婆婶今日并没有往西厢这凑，便就只有陈家母女上门。
陈丹桂之前在西厢帮忙照顾陈阿婆时与陶湘闹了许多不愉快，后来又涉及□□、煤炭被毁的事，关系已然僵得不成，而这回她们腆着脸上门，正是送元宵认错来了。
说是打着对陶湘道歉的旗号，但其实更多的还是冲着陈阿婆而来。
“唉她姨婆，丹桂这孩子都给俺惯坏了，先头还说是要送来伺候您的，结果不添祸都算好的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别跟自家小辈一般见识……”
陈家婶子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在陈阿婆面前说了许多软话，还狠狠痛骂了陈丹桂一顿，里子面子都给阿婆做足得很。
不得不说她的这一举措十分有效果，倒说得陈阿婆不好意思起来，想起侄孙女总归是侍候了自己一段时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当下她便安慰道：“瞧这说的，丹桂还小着呢……”
陈家婶子笑得抿起唇：“也不小了，等过两年就打算给她看人家……”
照理说陈丹桂过了年二十的岁数已称得上大龄，搁屯里结婚生子的也大有人在，但陈家婶子还想将这个女儿多留一留，谁叫家里还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子需要照顾。
寒暄了几句，见陈阿婆态度和煦，陈家婶子忍不住打听起赵家房子的事，那可是独栋的四合院正屋，青瓦砖墙地方宽敞，羡慕的人不少。
陈阿婆都不知道应付过几波人了，当下只草草扯过话题，想着晚些时候再询问下陶知青的想法。
眼看四合院里的双方还有的聊，陶湘也不着急出门去洗漱，索性披上夹袄斜靠在床头，举着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至于外头提及的赵家房子，她也早已有了打算，那间房子自己绝不会再接手，甚至之前付出的定金与□□欠条也必须一分不少的地拿回来，免得便宜了别人。
原身这头长发生得乌黑油亮，再加上许久未剪，层层叠叠馨软地散落在背后，千勾百搭蜿蜒缱绻已然长及腰际。
念着下午与顾同志的约会，陶湘特意从床底下翻出了首饰匣子，里面除了原身父母的镯子项链、大钞手表及粮副食品本外，还有许多漂亮的水晶发卡与头绳。
堆得整个匣子显得分外堆金叠玉。
发饰等物都是城里头小姐用的，精致是精致，就是太华贵了些，并不适宜在这个偏僻的山屯里拿出来用。
陶湘琢磨半晌，还是打了退堂鼓，重扎回原来的素头绳，又懒得将面前的匣子重新塞回床底，便顺手都收进了空间里。
朴素的双麻花辫衬得她下巴尖尖，脸上的婴儿肥已悄然退去。
这段时日陶湘肉眼看着孱瘦了许多，但这根本无暇于她的貌相，甚至身段也开始凸显。
时间漫漫，陶知青避而不见，饶是陈家婶子有再多话也说完了。
陈家母女俩站在院子里，眼看西厢的门一直没打开的动静，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待下去。
幸而刷陈阿婆好感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陈家婶子又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留下一碗滚肉元宵就先行带女儿打道回府了，只道以后有机会再找陶湘赔礼道歉。
见人终于走了，被堵在隔间里憋了许久的陶湘也总算可以出来，她不是爱计较的性子，但跟不喜欢的人也热络不起来，尤其双方还闹过矛盾。
“陶知青起了？这里有一碗元宵给你热热吃了吧？”陈阿婆用手触碰着灶台上的一小碗元宵有些爱不释手，边上灶锅里的红薯粥翻滚着麦香。
家里早已没有了猪肉荤腥，而陶湘早些时候拿回来的富强粉也用来做春节的面食汤团用了个干净，当下陈家婶子拿来的这碗元宵真是救急，也勉强算是给陈家应了过节的景。
老人家眼睁得很用力，原来她那完好的一只眼睛不知何时漫上了一层阴翳，黄白黄白的浑浊体萦绕在棕色的瞳孔周围，视力已然不大好了。
因为陈阿婆低埋着头，走到近处的陶湘便也没察觉。
自己哪里会吃陈家婶子母女俩拿过来的吃食，陶湘当下只摆了摆手，眼神望向旁边的冒着热气的木锅盖：“不了，肚里胀紧得很，怕吃了积食，我随便喝几口粥汤就好，元宵还是给阿婆和果果吃吧……”
她说的不是假话，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期间也没有下来解决排泄问题，像得了便秘一般，肠胃着实不太舒服。
况且若真想吃汤圆，陶湘大可自己买面粉回来做。
算算时间，也到了去镇上领取新津贴粮票的一个月，有固定的的收入总是让人觉得安逸欢喜。
“阿婆，我今天下午要去趟镇上，到医院看看黄知青，顺便要是办事处开门，再领些粮食……”陶湘装作自然地开口道，“可能会晚点回来。”
这些都是要紧事，陈阿婆没有不答应的。
只是想到尚未出现的赵家男人，老人家依旧有些担心，怕陶湘独自出门再遭遇什么不测。
陶湘却是要心定一些，她自然也怕，但料想赵家当家应该不会蠢到在这风口浪尖上露头，更何况还有顾同志的陪伴，当下连连答应陈阿婆会早些回来，对方这才松口。
“对了阿婆，还有件事……”陶湘打定主意，同陈阿婆开口道，“隔壁那屋我看着晦气，还是不买了吧，定金我准备去找老支书要回来……”
赵家的房契与陶湘的三十块定金先前都被双方存放在公证人老支书那里保管，纵然陶湘执意反悔，但如今老支书既许了诺，讨要回那钱应该也不成问题。
这件事出钱的陶湘做了主，陈阿婆得到准信，便知道往外头该怎么说，心里甚至还隐隐有些高兴。
于公于私，老人家还是希望陶湘能同她们祖孙俩住在一起，毕竟家里的日子有了陶湘的帮扶，眼看是好过了许多。
谈话间，果果一直坐在门槛上十分安静地听着，小手里玩捏着一根响炮。
这是陶湘从县城里特意给她买回来的炮仗，果果玩得十分珍惜，屋里还剩下不老少，小小的人儿存在感低得很。
陶湘端着红薯粥走回屋里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稚嫩的脸：“果果乖，等姐姐去镇上给你带些苞米果和麦糖回来……”
都是小孩子爱吃的零碎，果果一听眼都亮了，下意识抿起唇角甜甜地笑了起来，模样懂事乖巧，却也让人可怜心疼。
然而好不容易打点好陈家祖孙俩，但这一天陶湘到底还是没能和顾同志去成镇上。
当陶湘裹着件黑袄背上箩筐往屯外走时，尽管脸和脖颈都用大红围巾拥上，看起来仿佛毫不起眼，但仍是被屯口许许多多社员认了出来，他们热情地打着招呼。
“哎！陶知青！身体好了？”
“陶知青也去镇上吗？跟俺们一道走吧……”
镇上的元宵节晚上开始，旮沓屯有不少人正准备启程好早些去抢位置，屯口到处都是人。
赶牛车的大爷抽着陶湘之前给的大前门，一脸热络地想请她上牛车，而陶湘好不容易借着牛车满员而拒绝，之后又被同样预备步行去镇上的屯民邀请一道走。
眼见几乎大半个屯的人都要去镇上，陶湘懊恼地几乎都能预想到今天晚上五步十步就能遇见个熟人的场景。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站在人群远处身姿笔挺的顾同志，对着乡亲们干笑了两声：“不用不用，我就去菜地那摘两颗冬菜……”
陶湘的声音莫名有些大，像是刻意说给某人听的，只见那厢顾同志听见动静敏锐地望了过来。
互相对视一眼，陶湘没有久留，皙白的双手紧了紧胸前的背篓带子，率先往空寂无人的菜地那边走去。
顾同志很快也跟来了，来的时候陶湘正背靠着菜地边枝杈繁多的枯树，单脚撵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显得有些懊恼。
“失算了，今天好像很多人的样子，咱们怕是不能去了……”
陶湘抿着唇，脸颊处鼓起的颊肉幼嫩又白，像是筛过数次高级面粉后做的白团子。
“没关系。”
顾景恩低头看她，忍不住捻了捻手指，想起曾经还没下放过来时吃过的母亲亲手所作的酒酿圆子。
真像！
他敛手斜靠在陶湘旁边，脸上却破天荒带了抹笑，其实能同陶湘在一起，无论干什么都好。
闻着身旁男人传递过来的微微身体热量与一股熟识的药草木香，陶湘起初还不太好意思，后又不自主散发思维想到了那天山洞里吃的烤鸡。
如此一想，她嘴里口水津津，忆起自己一晃又是许多天没有吃肉了。
回想山道隐秘处的那窝野山鸡，陶湘主动拉住了顾同志的手，仰起笑脸来露出星润水眸：“走！带你去吃鸡！”
这一晚，陶湘没能和顾同志看灯会，吃野鸡与野蛋倒是吃了个饱。

第四十五章
一过元宵十五，这年节就算是过完了，但停顿许久的小雪却又重新飘扬起来，只不过懒懒散散成不了什么气候。
北方冬季漫长，一年中有三四个月都在飘着雪花，连同冰河也要阳春三月才会渐融。
旮沓屯大队没有着急组织屯民和知青们上工，大家依旧在家里躲着最后一段时间的赖冬，干活的事总要等开春融冰了再说。
陶湘便趁着这时带陈阿婆找上了老支书家的门，她要找对方做主，把自己的钱讨回来。
“支书，现在赵家的事也没个下文，我们再不怎么计较，这些钱总是要收回来的。”
陶湘伸出指尖点了点摆在矮桌上的两张纸头，她纤指软嫩，但态度却有些强硬。
一张是二十块钱宝红书的欠条，一张是三十块钱买房定金的凭证，都走的大队流程，上头还戳着大队公章，抵赖不得。
总共五十块，光鲜的中等工人阶级两个月的工资，也是将近陶湘每月领两份烈士津贴的钱，实在不菲。
如今颓败无人的赵家显然是拿不出来的，这是个难题。
年过五十的老支书抽巴了两口自制草烟，面色有些难看，他看向陈阿婆：“那房子真不要了？”
陈阿婆点点头：“俺家亲戚嫌晦气，让退了……”
她腿脚不好，坐在堂屋的小椅上，说完这句以后就闭了嘴，全靠陶湘拿主意。
此时老法头里的乡下没有“定金、订金”等说法，不想要了便能反悔，更何况眼下赵家也找不出个能做主去办事处过户的，三个娃又还被拘在县城里等待被领。
赵家落败成那样，就剩个房子孤伶伶死落着。
老支书披着件旧袄子，一时没说话，只闷头吐了口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冰冷的穿堂风夹杂着雪粒子从大开的门扉往里扑，这时老支书二十出头的小儿子红着脸从后头灶房里端出来两碗热糖水，一碗给了陶湘，顺带一碗给了受宠若惊的陈阿婆。
在农家，红糖称得上精贵，于是满堂屋里的几人就听见老支书的老婆娘在后头低声骂骂咧咧。
老支书觉得落了面子，没好气地把面前杵着的腼腆儿子赶了下去。
不怪适龄的青年这么献殷勤，陶湘先前在县城表演的时候大出风头，谁人不认识，年纪轻轻的小伙多少都存了些爱慕的心思，只是她难得出四合院，自然也碰不上。
陶湘道了声谢，没有多想，捧起热碗暖暖手，还在等着老支书的回复。
只听对方语气为难得很：“唉，这一时半会赵家也整不出钱来，陶知青你说让俺去哪给你弄这钱……”
老支书的难处陶湘能理解，当下也没觉得懊恼，只听她的声音清缓：“赵家不是还有房子在么……”
“房子也能值不少钱，不如以大队的名义拿钱出来还了赵家的债，那房子就顺势抵押给大队，或租或卖都好，都由大队做主……”
陶湘的意思是想化零为整，把赵家的散债更换债主，都集合到大队名下。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赵家的根落在屯里，大队的债务总是逃不掉的，况且那钱虽多，但对于整个旮沓屯生产队来说未必拿不出来。
可老支书闻言脸色并没有松快下来：“虽说屯里的事现在都找俺管，可队里的钱……”
原来之前的大队长虽然失了势，可是管着旮沓屯其他事务的人都是大队长上马之后提拔的亲眷，包括屯里管钱的会计。
这时让老支书去支钱，无异于热脸贴冷屁股，别人给不给面子也难说，毕竟正儿八经的生产队队长职务调令县里还没有发下来。
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茬，出乎陶湘的意料。
她皱着眉放下手里的碗，收回手指拍了拍短袄衣角处沾染的薄灰，掩在厚袄领里的小脸低埋下去，心情有些不愉起来。
天冷不兴洗衣服，外衣只能隔三差五翻来覆去地换穿，不仅如此，陈家床底下的红薯杂豆等主粮经过大半个冬天的消磨已经将将吃完，连同紧俏的肥皂、盐糖等生活必需品也快消失殆尽，急需补充。
尽管对于陈家祖孙俩来说贫瘠的日子才是家常便饭，但从南边来的陶湘受不了。
陶湘原本还琢磨着今天讨得钱后她得去镇上领津贴背粮食回来，要是好运发下来的副票里有皂票，还能去供销社买肥皂，可现在照老支书所说，钱要不要得回来还两说。
虽说自己手头还有四五百块钱，可五十块也不算小数目，她心里委实不可能得劲。
眼见陶知青面色凝重，老支书点到为止，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那俺帮着先去跟大队里商量商量看看……”
老支书把自己的难处往外摆了摆，又说尽力去尝试，饶是陶湘占着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先将钱的事搁至一旁，由着对方先行去交涉。
待陶湘跟陈阿婆走后，老支书的小儿子忍不住出来说道：“爹，大队里现在谁敢不给您面子？陶知青她们的钱……”
“格老子的，混小子懂个屁！”老支书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他没好气地将儿子赶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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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支书家一无所获地出来，白费了一番功夫的陶湘心里头气闷，她看了看腕上手表的时间，才刚刚十点。
这个点吃午饭嫌太早，陶湘便让陈阿婆帮忙烙了几张菜饼，准备等下带去镇上的时候吃。
往常都是月中去领烈士津贴，昨儿个没去成，今天又因到老支书家说事耽误了会儿，陶湘生怕像上回那样，办事处的好东西都被人给领完，索性背上背篓，怀揣副食品、粮本，带着几大张热热乎乎刚出锅的菜饼启程去镇上。
搁以前陶湘自个儿麻溜地就去了，但这次她出门前想了想，还是特意冒着小雪沿院墙角落来到后头牛棚问了声顾同志要不要一起。
牛棚里的顾老听见外头动静吓了一大跳，他沉浸在昨夜外孙带了只野鸡回来的喜悦中，乍还以为是屯里知道了消息来人抄家。
反倒是顾景恩要淡定许多，甚至唇边还露出不甚明显的喜悦笑意，快步向外迎去。
他认得陶湘的脚步声，清清浅浅，步调缓慢，一步步像走在人心上。
陶湘一见到顾同志从牛棚出来，连忙开口问道：“我要去趟镇上，你……要不要一起啊？”
难得再次收到邀请，顾同志自然不会说不，他弯了弯嘴角：“好，你等我会儿，我去拿个东西。”
像是怕陶湘等，男人疾步又进牛棚里去了，笔直修长的双腿走起路来带阵风。
背着空竹篓的陶湘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边上的碎雪，心里倒是有些诧异，初见时顾同志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不知何时已经消弥，如今待人如似春风。
或者仅对她来说是这样，察觉到这点的陶湘脸上不知不觉泌出血色，眸子雾蒙蒙水漫漫，不知是喜是羞，映着出色的精致的容颜霎时好看极了。
将匆匆出来的顾同志诱得看了好几眼，好不容易狠下心肠移开视线，唯剩下耳根子通红，而始作俑者陶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恍然未知。
人只要确定自己是那个例外，就会觉得无比心安。
陶湘觉得在这个孤身只影的时代自己终于有了可靠的对象，她还未发现自己的依赖感正在无形中以几何式增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旮沓屯，在无人泥泞的土道公路上碰头。
这种情景下，陶湘跺了跺脚上的湿泥，忍不住埋头嘟囔了句：“咱俩好像地下工作者……”
“都是我不好。”顾同志认真地道歉安抚道，一边主动脱下陶湘身上的竹篓背在自己身上，动作间充满了浓浓的纵容宠溺意味。
他甚至心动地还想摸摸面前少女圆滚毛绒的脑袋，但因怕引起陶湘的反感，只好反复作罢。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想……”
顾同志的成分本就不好，自己说那话像是直直往人家心上捅刀子似的。
陶湘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焦虑地伸手拉住男人的衣袖讨好地摇了摇，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看在别人眼里有多娇气嫩憨。
路上虽然步行的人没有，但偶尔经过的车却有两辆，邻屯的拖拉机“啪嗒啪嗒”在上盆的一条大道上驶过，下方一对男女无意间被年轻的王岗屯拖拉机手看在眼里……
陶湘的行为取悦了顾同志，男人心头一动，将少女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里。
滑滑嫩嫩，又冰冰润润，像是握了块软嫩的豆腐，叫人不舍得放开。
顾景恩心底感叹了一声，面上仍旧不显：“我没有多想...”
“那你…别生气？”陶湘试探地问道。
顾同志一听这话便笑了，这是他正正经经第一次笑，如同冰雪初化，雨后初霁，看得陶湘都呆愣住了。
“湘湘，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他一字一句道。
自己的小名不被同意地经由男人低柔的嗓音说出来，简简单单并非拈词造句，却让人浑身酥麻不已。
无形被撩的陶湘顾不得追究，红了脸：“咳咳，快走啦，去镇上吧。”
她收了收手，但没能成功把手抽回来，男人把持得很严实。
陶湘又试了试，但不知是顾同志有意无意，大手牵着她的就是不放，甚至一马当先领着她开始往前走。
算了，就当取暖吧，陶湘小媳妇模样般乖乖跟在男人后头，一路执手往镇上走着。

第四十六章
陶湘领着顾同志在办事处熟门熟路领了四十五元的工资和相应的食品粮食定量，凭购粮证与粮票当场抢要到35斤去年打下的冬麦粮后，又攒着副票本冲进了供销社大肆采购了一番生活用品和糖，将新发的副票几乎都用了出去。
只可惜店里没有富强粉，糕饼也是过年剩下来的陈货，让人觉得意兴阑珊，犹不过瘾。
不过难得有正经的麦粮，回去之后总算可以不用再吃红薯果腹，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剩余的钱票被随意揣进衣兜里，心情甚好的陶湘拽了拽背绳，只觉得手上一重，乍还拎不起来，这些日子养病把身子都养娇了。
然而顾同志却能轻轻松松就提溜到肩上，仿佛并不费什么力气，轻巧得很。
时至中午，下着小雪的镇上行人三三两两，陶湘没敢再与顾同志做出亲近动作，两人来到巷尾隐蔽的角落里开始收拾整理满满当当的背篓。
陶湘特意拿了小袋额外装出一些调料搁在篓子最外头：“这些红糖和盐我买多了，你带点回去给爷爷吧……”
“算是我孝敬他老人家的。”她言笑晏晏话语软糯，连由头都帮忙找好了，直让人无法拒绝。
早在山洞烤鸡吃的那晚，陶湘就发现顾同志抹的盐是山里手工提出来的矿盐，虽有咸味但十分粗粝，且吃多吃久了对身体有害，比不及供销社专供的食用精盐。
放开手脚买回来的粮食物品把篓子装得沉甸甸的，搁普通家庭那是一整户人家一月的用量，但在这里都是陶湘一人所用，任谁见了都要咋舌艳羡一番。
“还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背回去……”陶湘抬起头笑得开心，捶了捶顾同志健壮的肩膀，像是讨到了什么便宜。
有雪粒子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睫羽浓墨翘卷，将化不化的冰晶剔透惹人。
陶湘随意揉了把眼睛，眼角处湿意明显，满是水浸润后的沁凉，她浑不在意。
简直又纯又欲。
看着对自己毫不设防的陶湘，男人心底暗叹一声，到底是谁占便宜还不好说。
陶湘是烈士后代，这个消息自打知青们一入屯就被社员们知道了，经由宝红书事件的发酵，饶是被生产集体排斥的顾家外祖孙俩也有所耳闻。
但她每月都能领到去世父母余荫下的补贴，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楚知晓此事，可想而知放到屯里去会引起多大波澜，农村青年娶个家境甚好的城里媳妇也不过如此。
并不是贪图陶湘的好处，可一想到会有别的男人觊觎，顾同志心里开始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准确来讲是难以启齿的占有欲和假想后升腾起的怒恼。
他喉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上衣口袋里带出来的一件旧信物仿佛越发烫手，然而陶湘却已经移开了话题。
“饿了吗？我有带饼。”她弯着眼睛跺了跺脚上的积雪，解开腰腹鼓起的衣袄，里头揣着的菜饼还带着喷香余温。
等婚约解除之后再说吧，顾景恩暗想。
于是就着巷外漫天飞舞的细雪，两个人交头分食完这几张温热的薄饼。
既然来了镇上，陶湘后知后觉记起黄自如还在镇上医院住着，自己顺道应当去看望下对方，恰巧顾同志也要往邮局去寄家书，两人索性暂先兵分两路。
“篓子你帮我背着吧……”
“对了，还有要是有我的信，那你就先帮我拿着，我去医疗所看下黄知青就回来，等下咱们还是在这条巷子碰面……”
从加急信寄出到现在都半月了，哪怕知道碰上年关速度会慢些，但陶湘仍旧不免在心里惦记着。
她边絮叨，边蹲着从背篓取出一小包红糖和奶油硬糕。
对于此时贫困挣扎的劳动人民来说算是昂贵体面的礼物，陶湘出手大方极了。
这是要给病情严重的黄自如带去的探望礼，还好之前在供销社有多买，不然剩下的带回四合院怕是要不够用。
“好。”顾同志低低应着，弯腰伸手轻柔地拍去陶湘头顶积落的雪晶。
天气冰凉刺骨，落下的大掌却犹似带着暖热，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春意盎然起来。
娇小的少女蹲在地上像是只软团小兽，而男人的身影看上去则将其整个笼罩起来。
陶湘心里坏主意起，仰头趁顾同志不备，往他嘴里硬塞了一块奶油糕饼：“甜不甜？”
有细碎的奶屑落在男人唇边，看上去既邋遢又傻气，但依旧俊朗让人难掩惊悸心动，仿佛引诱着什么。
陶湘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下意识就吻了上去，尽管只是唇角，等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已然跑出了巷子。
而保持半蹲姿势的男人半天错愕不及。
但他旋即嘴角抿开笑意，用料十足的奶糕在嘴里化开，却不及落跑少女落下的吻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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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着脸的陶湘一路唾弃懊恼，等她迎雪赶到医院的时候，却见病房里只有一个女知青面色不好地陪侍着病床上被打满绷带的黄自如，还有一个男知青去打饭了，没有回来。
自从陶和黄接连受伤，知青院里剩下的四个知青分成两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每天轮换着来照顾黄自如，已经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了。
看到陶湘，病床上的黄自如显得很激动，只是她声带坏了，嘶嘶哑哑说不出什么话来。
而病房里，突然见着一个新的知青面孔，其他的病患及他们的家属则热切地窃窃私语起来。
气氛莫名古怪，女知青的脸色更不好了，显然那些人说得不是什么好话。
见状，不明所以的陶湘把手里的红糖糕点纸包放到病床旁边的小桌上，一边摆手安抚着黄自如：“先别动，好好躺着。”
黄自如倒也听话，慢慢地平静下来。
病床边挂有白帘，陶湘将帘子拉展开，将这个临窗的床位暂时遮掩上，同时也阻隔了外人窥探的视线。
三人这才能待在一块，好好说话。
黄自如眼见着放松下来，只是当听见陶湘说没有作恶的赵家当家消息后，她那红药水痕迹遍布的面容仍不免露出愤懑表情，堪称狰狞。
赵家当家是把黄自如往死里打，下完狠手以后随手往野外一丢，根本没有要让她活下来的意思，是黄自如福大命大，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然而她住院的这些日子，外面的流言蜚语却少不了，如花似玉的女知青好端端被打成这样，揣测什么的都有。
外头议论纷纷，知青们也不是不想解释，可是老支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耳提面命要压下屯里的丑事。
社员屯民们素来心向一处，没人帮衬，因此几个知青只能称黄自如是与屯里的人拌嘴打架，受下这个委屈。
倒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黄自如虽然受了难，伤势严重，但并没有性命之忧，况且老支书承诺会想办法帮她做病退，提前返城。
女知青说起这个的时候，眼中的艳羡止也止不住，就连陶湘也略感诧异。
提前返城，多少知青梦寐以求的事。
只听对方继续解释道：“是其他屯子里出的先例，听说有个女知青想逃跑，但没想跟的是人贩子，被遭了害……”
女知青说起这个的时候又唏嘘又庆幸，许是想起了她们先前也妄图逃跑却遇人不淑的事，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知青们经常在镇上，消息灵通，知道有位其他屯镇的知青受到迫害，被优待回城了。
就连过年本该组织知青们参加的学习班不了了之，或也是因为这个事件的牵连，今年北地这片疙瘩地区都没有要知青集中学习的意思。
陶湘心想那知青应该就是她举报人贩子时解救出来的苏梅，她们去年秋天坐的同一列火车来北方下乡插队。
两人正说着话呢，去打饭的男知青回来了，说到学习班的事，男同志肚里的怨念显然要更大一些。
“唉，这春节过得……”
“完全没必要留咱们在这里啊，放我们回去探亲不是更好？”
后续的谈话多是抱怨，陶湘左耳进右耳出听了一阵，心里开始着急去与顾同志会合，便准备起身与知青们道别离开。
可还没等她动作，外头突然声嚷起来。
“陶知青呢？陈婆说她来镇上了？”
“陶知青在吗？”
是屯里的人，来得还不少，匆匆忙忙来找陶湘，个个脸上都带着洋溢的笑，像是遇上了什么与有荣焉的大好事。
乍见待在病房里的陶湘，屯民们更激动了，七手八脚来拽：“快跟俺们回去！”
于是陶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扯出了病房，稀里糊涂被簇拥着坐上了回屯的拖拉机。
有镇上的人在后头追着问，便听车上的旮沓屯民兴高采烈地大声解释道：“俺们屯的陶知青干了件天大的大好事！县里头来了领导，指明说要见她……”
“哎，不是……”
陶湘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想起约着在巷子里见面的顾同志，她摆手想下车，却被周遭几双手无情摁了下去。
借来的拖拉机“突突突”往回屯路上开，屯民们拉着她:“陶知青快跟俺们回去，县里领导们来了好久，就等你了……”
就这样，陶湘都来不及同顾同志说一声，便被带回了旮沓屯。

第四十七章
拖拉机刚在屯口停下，陶湘就诧异地发现原本平静穷窘的旮沓屯完全变了样，脏污的土路上泥雪水被盖上麦草打扫一新，甚至道口上都挂了红色的横幅，像欢迎什么领导莅临视检，整顿得土气又红通。
屯民们密密匝匝几乎倾巢而出，喜气洋洋地把陶湘从拖拉机上迎了下来。
就在这时，依旧坐在车上一路没说话的拖拉机手突然叫住了她：“你篓子呢？”
陶湘闻声困惑地从人群中转过头，迟疑好半天才认出原来是邻屯的拖拉机手，也就是火车上认识的腼腆知青王爱国所在的那个王岗屯。
曾听王爱国说起过他们屯的拖拉机手是屯里大队长的儿子，应该就是眼前的年轻男青年。
篓子自然是在顾同志那边，对方好端端地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被发现了什么。
陶湘心里一顿，咽下了一小口唾沫，不知该作何回答。
少女面色发白，不知是被雪冰的，还是被风吹的，显得唇瓣越发娇艳，白皙肉嫩的脖颈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下，连接着雪玉做般的身子窝在一件暗色的大袄里，娇娇小小一只。
这位城里来的女知青，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好在热情的旮沓屯民们无意间帮忙岔开了话题，他们态度客气有加附和道：“是啊，陶知青去哪里了？县里来的领导等了您老一会……”
“我去镇上看黄知青了……”心惊肉跳的陶湘边轻声回答，边顺着人群一路往老支书家的院子里去。
至于邻屯拖拉机手突如其来的那个问题，她只好当做没有听见。
问话的王毅军没下车，侧身伸手握住车把，高大健壮的身躯上套着一件靛蓝色的旧工服外套，火气十足，浑不怕冷的模样。
他如炬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陶湘隐约露出的头顶，眸色深邃。
老支书家中，县里公安局来的科长领导已经带人等了一会，桌上轻易不拿出来待客的白瓷茶缸里茶水泡了一杯又一杯，昂贵的盒装香烟递了一只又一只，满屋子烟熏缭绕。
陶湘一进门，便又被惊了一下。
好家伙，几乎一堂屋的人，就等她一个。
除开县里来的人坐在中间被众心捧月围着，剩下的屯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来了个齐全，且各个穿着翻箱倒柜出来的或黑蓝或黑灰色体面衣服，胸口还别着或金或红的徽章。
所有人焕然一新，整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县里是为了嘉奖陶湘举报人贩子有功特意来的，这个时代以英雄荣辱为重，一丁点事都要放大了来看。
陶湘干了件大好事，能解救出被拐的孩童妇女数她功不可没，又有着烈士子女的特殊身份，这回不仅要被授予锦旗徽章，还有报社的记者过来采访拍照，不怪乎旮沓屯这么隆重对待。
“哎，陶知青也不事先说起声，俺们屯里好整起来，还是县里领导来了才晓得……”老支书的话不是嗔怪，更有一种喜不自禁。
方才被县里来的领导慰问了几声，还被拍进了相机里，光彩极了。
他满面红光，穿着一身压箱底的黑色中山服，宝贝地抚了抚衣襟，看着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将屯里的年轻人指唤得团团转：“屯里都布置好没有？陶知青的衣服像章呢？拿来了吗？”
衣服与像章？陶湘还在怔愣，就被县里来的领导唤过去讲话，左右不过几句场面话，却将气氛炒得越发热络。
众人欢欣鼓舞间，门外头忽然传来了陈丹桂的大嗓门：“拿来了！拿来了！”
蓝色的碎花包袱里头装着陶湘去年下乡时穿的那套绿色军装，还有一枚被收进床底匣子的学生时期小小红胸章，此刻都被人翻了出来。
甚至还有人拿来了库房里的大红球……
“陶知青看看都齐了吧？快进里屋换上……”
陶湘被老支书的婆娘与妯娌们满脸笑意地引进内屋，很快换上了单薄的军服，那枚章印也被端端正正别在胸口，胸前还揣着一颗大红绣球，要多辣眼有多辣眼。
偏偏所有人都觉得这样才喜庆好看。
人群里老支书的小儿子被挤在壁角，伸长着脖子几乎看直了眼。
接下来一切都理所应当的繁忙，装扮得傻气憨憨的陶湘礼貌而尴尬地笑站在桌子一侧，被带领着正式接受了县里领导亲民般的嘉奖与鼓励。
手中被塞上锦旗与奖证，新的五角红金色奖章挂在红章旁边分外夺眼，老式摄影机“咔嚓”声不断，将屋子里所有的人与景象都拍摄了进去。
轮到报社记者采访的时候，陶湘脸都笑僵了，好在都不是什么难问题，自我介绍之后简单回答一些当时发生的情况就好，对于去公安局走过一遭的陶湘来说简直手到擒来。
“……这些都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我们应该做的！”
陶湘发言完毕，又是一阵屯民们自发的激烈喝彩，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事情到这里基本就算圆满完结了，县里的领导解决了一桩事也挺高兴，看了眼时间不早，预备离开回县城，老支书连忙起身带着人相送。
这一送，所有屯里的人都跟着，陶湘自然也只能站在其中，甚至还得是前排，寒风阵阵夹杂着小雪直往衣衫单薄的她脸上扑，眼看清水鼻涕都快下来了。
路上，老支书踌躇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询问起县里领导关于他们旮沓屯生产队大队长职务调令的事。
“哦，这事得归县里民委办管，等回头叫人替你们屯说一声去。”
科长几句话同老支书说完，转过头又带着笑与陶湘在屯口握了握手：“陶知青年轻热心，堪为知青表率啊，社会正需要你这样的同志，欢迎以后来县里做客。”
“一切为了党为了群众，谢谢领导们的鼓励。”看过□□知道标语录的陶湘自然乖巧应道。
报社记者又“咔嚓咔嚓”几声将这一幕连同后面密集的围观群众拍摄下来，作为即将登上报纸的素材。
老支书一直喜形于色，连带着平日里低调的作风也高调起来，走起路来背杆都直了。
他冲着陶湘拍了拍胸脯夸下海口：“陶知青放心，赵家亏欠你们的钱，过不了多久大队会想办法给你们做主还回来的……”
对方哪还有之前表现出来的为难推脱，就冲屯里这位新晋的知青福星，恨不能任何事情都大包大揽。
陶湘吸了吸鼻子，只含糊应了一声，没法表现出特别高兴，钱不钱的暂时无所谓，她只知道自己再不穿上厚袄衣就要快冻死了。
其他人也是一样，身上的衣裳体面单薄，个个鼻涕冻得直流，但脸上又兴奋又冻冻索索。
下午三四点钟天黑得最快，雪虽然不再下了，料峭的寒风却径直往人脸上割。
陶湘回热热闹闹的老支书家拿了自己的黑袄后，并没有久留，想起分开的顾同志，她寻了个借口就匆匆回了屯尾。
一路上屯里的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热情敬仰，更有婆婆婶子直接上嘴夸，搞得陶湘一脸不好意思，脸颊绯红。
“这陶知青真是好看，又有出息，谁家讨到真有福了……”人群里不知谁念叨了一声，忽而众人背地里都有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陶湘没有着急回四合院，而是先去后头转了一圈，可牛棚里只有顾老一个，顾景恩俨然还没有回来。
她脸上的红意褪了个干净，心底一下子担心起来，自己走得着急，压根没有来得及同对方说上一声，顾同志可别还在镇上傻等着。
眼见天色越来越黑，陶湘咳嗽了几声，在无人的院门口踱来踱去，还打了好几个喷嚏。
正当她终于耐不住，准备去屯口的时候，却被院里的人发现了。
“陶知青回来啦？咋不进屋子？”西厢里作陪的婆婶们满面笑意问道。
旮沓屯今天有县里的人来找陶湘的事她们都知道，本着拿第一手资料的心思在四合院热热络络说了一下午话，也是看着时间不早，得回家做饭这才出来，恰巧就遇上了徘徊在外的陶湘。
“是啊，外头多冷，快跟我们说说……”这些人倒不急着走了。
身姿纤弱的陶湘被拉进了西厢，而陈阿婆和果果一早就在屋子里张望着等她回来。
可还不及陶湘说些什么，却见原本干净的西厢堂屋被吐满了瓜皮壳，这也就算了，自己的小隔间也明显被人打开进入过。
里头的摆设有些杂乱，床单褶皱像是被掀起过，床底下的匣子也半露着，一看就是被不少人动过了，连原样也不给她恢复，就这么草草拾掇了下，地上甚至还落着不少雪化了的泥脚印。
几个婆婆不以为意，继续用着夸耀的语气说道：“县里来的领导们指明要见陶知青你，还夸你住的地方收拾得干净，是个整洁人……”
陶湘只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在闷闷直跳，连带着堵塞的鼻子也气息不畅起来。
这些总归不可能是县里领导弄的，估计就是屯里人给她找军服时翻的，一想到自己隔间里的东西给人瞎摸瞎碰，乃至捡不起眼的浑水摸鱼，陶湘就觉得气恼，这都叫什么事。
婆婶们不知道陶湘正努力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依旧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自顾自笑闹不已。
正当陶湘怒气快憋不住时，院外头忽然传来了人唤她的声音：“陶知青，篓子给你带回来了！”

第四十八章
帮陶湘把篓子带回来的是两个换班回来的知青，也不知顾同志是怎么操作的，他们只当陶湘是将背篓寄存在了店里忘记拿走，其他一点没起疑。
“陶湘，你买了什么呀？怪重的。”中午时见过的女知青甩甩手，好奇问道。
虽然一路上坐的顺风牛车，下来也是男知青在帮忙背，但脱卸的时候她也是搭了把手的。
而这个沉重满当又被用布严实遮盖上的四五十斤竹篓自然又引起了四合院里婆婆婶婶们的注意，只见她们不住打量着，嗓门大极了，同样在问：“是啊，里头都是什么啊？叫俺们大家开开眼……”
小小院子里围着的人有屯民有知青，每个人都驻足看着，好像不弄清装的什么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在十数双眼睛的盯望下，陶湘再想低调也不能，只得索性掀开充当篓盖的布，露出里面的东西好满足别人的好奇心，免得被人诟病揣测。
她掏出了两小把橄榄糖分给两个知青当谢礼，一边简单解释了一下：“是我去镇上买的粮食……”
篓子打开，里面装着什么一目了然，都是些印有供销社字样的纸包，最底下似乎还有一个圆墩墩黑乎乎的麻袋，瞧着颗粒细碎沉甸，不知装的什么精细粮。
因为拿糖，陶湘开了其中一个纸包，里头满满都是用白紫色单薄糖纸滚扎起来的大咸橄榄球，湿漉漉的酱色浆液半浸出糖纸，让人不禁看着就口齿生津，想来其他的纸包里也尽是些精贵的吃食。
原本还鸡鸡噪噪的婆婶们深吸了一口气，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就这些在她们旮沓屯条件顶好的人家里，都是逢年过节走亲送礼才拎去涨脸面的礼品，一丁点也舍不得自己吃，而在陶知青这仿佛就只是日常吃用的物什？
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两个知青心里也不约而同这样想着，他们握着手里的糖包没有说话，只看着地上的背篓猛瞧，像是懵了圈。
之前因为安家费的事同原大队长和社员们闹得不愉快，屯子里每个月初只会给他们知青约定好的三十来斤粮食定量，但那些都是次级红薯等等粗粮，且秋收的时候遭遇大雨受过潮，大多发烂发霉，口感糟糕至极。
知青院里的知青们只得混些冬菜一起烧大锅汤糊弄糊弄肚子，不至于饿死，至于有些人想要吃好吃饱些，还得自掏腰包另开小灶，免不得写信叫家里寄钱寄票补贴。
不过亲人寄来的钱票也有限，绝大部分知青在城市里的家中兄弟姐妹甚多，由此可分摊到自己身上的资源就极少，更别提一些本就家里情况困难的。
知青们这场上山下乡运动与其说是共同建设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教育，不如说就是“忆苦思甜、白白受难”来着。
“这得花不少钱和食品票吧？”问话的女知青倒吸口气，说出了大家伙的心声。
旮沓屯众所皆知，城里来的陶知青手头阔绰、花钱大方，租赁了陈家的隔间住着，甚至还特意去木匠那买家具桌椅布置，连带独户祖孙俩也受到她的关照，提高了不小生活档次，乃至用的燃料都不是普通木柴，而是煤炭。
但奇怪的是，她手里的钱跟票好似花不完用不尽？
见这回是彻底瞒不下去了，陶湘也有心理准备，以前她不说是怕被人惦记打主意，但现在她在旮沓屯地位拔高，说出去也无所谓。
“我父母都是烈士，所以作为家属，我每个月都可以领到国家发放的补助，平日里买买东西是够用了……”具体多少陶湘没说，但看她往日做派显然不会少。
话音刚落，四合院突得又一阵惊诧哄然，众人只以为陶知青手中看似怎么也花不完的钱票是从城里带来的，谁曾想烈士津贴竟然都掌在她一个女娃子手里。
月月能领到的钱粮不菲，家里的大人爷奶也肯？
陶湘此刻没耐心理会别人的碎语，她还在生气自己的隔间被翻踩得一塌糊涂的事，因此只对男知青说道：“帮我抬屋里去吧。”
“成！”被点名的男知青高兴地将手里的橄榄糖塞在衣兜里，弯腰准备去抱篓子。
周围一群婆婆婶子也连忙主动讨好地围拢上来搭手：“陶知青，俺也帮你……”
看着自己的篓子被几双手争先恐后抱着，陶湘：“……”
像是知道了什么大不了的秘密，进屋的众人个个换上了恭维的面容，也不着急走，你一句我一句一个劲地问陶湘家里的事，像是要挖出她的祖宗八代，实在扰得人不胜其烦。
最后还幸亏陈阿婆出马，以要做晚饭为由，把所有人请了出去，陶湘的耳根子这才落了个清净。
折腾这么久，外面天几乎完全黑了，想起自己的屋子还没收拾，陶湘拒绝了陈阿婆好心要帮忙的提议，勉强憋着气点了两只蜡烛开始独自归整。
蜡烛用的料好，火苗极大，照得隔间里亮堂堂的，可陶湘的心却明亮不起来。
地上的干泥印被铲下扫尽，连同床底下翻乱的铝箱和箱匣也需要重新安放。
前夜拿首饰匣子的时候，陶湘用来装夏季衣物和贵重物品的行李箱恰巧没有上锁，因此别人来开时很容易就被打开了。
不出意外，里面的衣裳杂乱，一些原本归纳好不穿的夏衫被翻得不复平整，连同放冬衣的木箱子也同样被人翻看过，箱子里乱杂杂一大团。
更别提放吃食的食匣子，里头最上边的蜜枣跟糖块都不着痕迹少了一些，也不知进了谁的嘴里，瞧得人头疼火大。
陶湘一边一样样重新折叠盘点，一边不免庆幸自己之前开动首饰匣的时候嫌麻烦就直接放进了空间。
好在乱归乱，但丢的不过是点吃的，陶湘又重新查看了一遍，见重要的物品一件没少，这才彻底放下心。
“那帮馋嘴的！”陈阿婆知道了这件事顿时又气又急，也有觉得自己没有帮陶湘看好东西失了职的坐立难安。
眼见老实的陈阿婆一副恨不能下一秒就上门去找人算账的模样，陶湘连忙阻止道：“这哪里找得到谁干的？白天进来的人多，是断然不会有人认的……”
贸然一个个找上门，只会做无用功，也徒白引起反感。
“也怪俺腿脚不好，果果人又小，拦不住……”陈阿婆解释的时候满脸懊恼，还亏了她喊堂侄女陈丹桂看着，结果还是被人偷摸走东西。
“跟阿婆你没什么关系，是我今天出去的时候没有关好自己的门。”陶湘吸了吸鼻子，感冒后的鼻音浓重得像是委屈哭泣过。
当然并不是，却惹得陈阿婆内心更愧疚了。
在陈家住了小半年时间，尽管生活窘困条件简陋，但陶湘着实闲静惯了，原本箱匣房门上锁的习惯也不知丢到了哪去，这才遭了这么一件糟心事，以后是不敢再忘了。
想着这些的陶湘深吸一口，又吐出胸口小半口郁气，一时没有再说话。
陈阿婆也气得很，西厢里的气氛一时冷凝下来，只有安静待在角落里的果果一双晶亮眼睛眨动不已，想说些什么挪动唇瓣又踌躇胆怯的样子。
突然，屋后极清晰的“吱嘎”一声木门响，隐隐有含糊不清的男人交谈声传来。
是顾同志回来了。
意识到这点的陶湘心里倏地欣喜起来，糟糕的情绪刹那烟消云散，她忙返回隔间从背篓里拿出本来要送给顾老的盐糖，兴致勃勃揣着准备去后头牛棚。
临离开前，陶湘想了想还是还是将床底下食匣子里的吃食打包了大半预备一道带去。
她之前囤积得太多，在县里的大供销社里看什么都觉得好都想要，奈何嘴小喉咙大，靠自己一个人根本消耗不了多少，留下来也不知道像今天一样会便宜了谁，还不如都拿去送给顾同志和顾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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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恩是一路从阜新镇上走回旮沓屯的，雪夜路不好走，脚底一双旧胶鞋湿僵僵，灌满了冰泥水，鞋口裂得更开了。
他进屋没急着先换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微湿的信件放到桌上毗邻火盆的地方烤着，生怕被雪水浸毁。
破旧的牛棚里再四面漏风也总比外头暖和些，有冰晶从男人稍长发梢上融化滚落，湿了两侧鬓角。
窝在火盆旁烤暖的顾老丢给外孙一条破毛巾，见此情景不免有些感慨：“你说你呆在这破地方陪我一个糟老头子做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活得过……”
剩下的话随着顾同志越发严肃冷沉的表情而消失，顾老摸了摸鼻子，索性起身回榻上：“饭给你温着呢，别忘了吃。”
“嗯。”
牛棚里接而寂静无言，只有顾同志换完鞋后掀罐盖的细碎响声。
这时便只听得打前头墙院传来越发临近的踩雪声音，“咯吱咯吱”落地轻而脆，想来脚步的主人走路轻快。
顾老和顾同志不约而同露出了笑。
“是丫头来了。”

第四十九章
由着今天在屯里大出风头的事，怕被可能会来找自己的人意外撞见，所以陶湘没敢在后头牛棚与顾同志相处很长时间。
送掉手上的东西，与男人说了会儿话，又被对方摁着强灌下一碗伤风药后，陶湘就乖乖回四合院了。
与此同时，她也拿到了陶家给她寄的信，只是并不是陶湘期待的街道证明和证件资料，仅一份普通的家书。
这回信上的字迹跟之前的几封不太一样，更偏女气一些，陶湘猜想可能是陶家叔叔出于某种原因不方便写，由陶家婶婶或是陶兰代的笔。
果然，这份信拆开以后一如往常，含括了陶家一家人近月来的日常生活，连陶家叔叔没写信的原由也交代了清楚，说是火柴厂工作繁忙，加班任务繁重云云，还询问了陶湘生活如何是否平安。
看看落款日期，正是新年里的头几天，她将加急信寄出后的没几日。
如此一来，想来下一封陶家就会把自己想要的佐证资料给寄来，算算日子应该不出五天。
陶湘这般想着总算放下了半颗心，就是奇怪大过年的火柴厂竟也加班加点，可能是过年厂子里火柴的销量好吧。
读信久了，烛火晃得眼花，陶湘怕伤到眼睛不敢再看，她细细地将信折叠起来与旧信一道安放好，略感幸福地翻身滚进了温暖厚实的棉被窝中……
且说南方的冬夜比起北方的干冷素来更潮冷些，湿冷的冰意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
没有收到陶湘信件的陶家婶婶手伤稍好些以后为了省钱便出了医院，她惦记被关在学习班里的丈夫夜里头没有棉被挨冻受苦，特地带了铺盖卷和换洗衣服前去探望。
可没想到那边的人不光不给见面，自个儿竟连门都进不了了。
“不让见也就算了，连床被子也不让捎，哪有你们这么糟践人的！”
陶家婶婶站在学习班院门前气急败坏地抹眼泪，身形憔悴佝偻，原本消瘦略显刻薄的面容如今更是完完全全瘦脱了相，皮包骨一般瘦弱不堪。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吵就连你一道关进去！”那带着红卫徽章和红袖带的年轻红/卫兵皱着眉，说话丝毫不留情面，“坏分子家庭黑心鬼，挨点冻涨涨记性才叫好！”
被如此嘲讽对待，陶家婶婶气得七窍出烟，也看出来这是在刻意为难她，声嘶力竭道：“你一个人就能做主了？我倒要问问这是哪家的规矩？”
学习班又不是监狱，里头关着的也不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不过是被红卫/兵临时搞出来的禁闭室，简直拿着鸡毛当令箭。
“跟你们这种坏分子不需要讲规矩！”
原来看门的这人竟是陶兰的同学，同为“铲奸除恶”的红小兵，忍不住替陶兰打抱不平来着，“哼，不拿女儿当人看，你是亲妈吗？我看不像！怕正是流言那样，陶兰是你们偷换来的吧……”
万万没想到话题一转成这样，陶家婶婶陡然心慌起来：“胡说！这些年家里是短了她吃？还是短了她穿？还是没给她学上？待她还不好……”
这些话不光是争吵，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陶家婶婶愈渐意识到事情越发脱离控制，万一……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揪，那可绝对不行。
未曾想对方却并不吃她苦情这套，像是知道了什么般轻瞟嗤笑了一声：“现在还有谁不知道？等着吧，有你说实话的时候……”
碰一鼻子灰的陶家婶婶无功而返，胆战心惊退回到久未打扫的家中思索良久，还是硬着头皮决定去关系寡淡的乡下老家寻求丈夫兄弟们的帮助，现下只能想办法先把丈夫救出来再另做打算，其他的咬死不认。
然而事情并不会如她意，一切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许久没有出现在人前的陶兰带着其他卫兵队员此刻在一个邻乡的村镇上，正神情振奋地望着面前破旧的诊所。
自从卖了从陶湘那套来的女士自行车，凭着几百块钱以及分外好用的红兵小队长身份，她用可怜的身世之疑换得众人同情，大家开始自发帮助她一起寻找当年“真相”，个个积极得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进度堪称缓慢，但好歹现在有了突破性进展，十几年前陶家妯娌生产时所在的小医疗所被找着了……
物证有了，人证还会远吗？
激动的陶兰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或者说执念，前世今生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自己真正的身世，让一切回到正轨。
所以陶湘寄来的那封信她给扣着了，不仅如此，为了感谢对方和陶家这么多年的“招待”，她还决意要回送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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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切毫无所知的陶湘不知道自己等待着的资料被换成了一封带有恶意的匿名举报信，不过眼下她有了更糟糕难缠的麻烦。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竟有人来给她说媒，还不止一个。
起因自然是陶湘被县里领导亲临旮沓屯特意公开嘉奖表扬的事众所周知，而她身为烈士子女每月可得不菲津贴的事也经由那晚在四合院的婆婆婶婶们长舌宣扬了出去。
那帮人不光嘴馋，还甚是嘴碎，说得陶湘如同有泼天财富似的，这下就连外头镇屯上的人都知道了旮沓屯陶知青的名气。
娶了她就像是娶一棵自带荣光的摇钱树，虽然没有娘家，但对于他们北方乡下人来说却更好，不用怕南方城里来的女知青反悔跑路。
因而有心人就想试试，万一入了陶知青的眼走了运呢。
毕竟第一批知青上山下乡已经快半年了，其中不乏听说有男女知青入赘婚嫁乡里的例子，要真能讨得陶知青当媳妇，那可是祖坟上冒青烟，难得一遇。
陶湘初闻时苦笑不得，也感觉新鲜，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搁谁都想咬上一口的那种。
但无厘头的媒婆上门的多了，她就有些遭不住，甚至连风寒也被吓好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陶知青过了年十九了吧，那搁俺们这片地方来说岁数可不小了。正好俺这手里头有个年轻小伙，隔壁王岗屯的，今年二十六了，家里三辈贫农，那成分是顶好啊，正好与陶知青你相配配……”
一大早，媒婆说得舌灿莲花，却把陶湘听得是头晕眼花直犯恶心，连罕少尝鲜的荞麦仁早粥都要喝不下去了。
十九配二十六，祖上三辈贫农，这到底是让她相人，还是扶贫？
“婶，谢您跑一趟了啊，不过对于南方来说我这岁数还算小呢，真没准备这么早就看对象。”陶湘勉强笑着回拒了面前的媒婆。
许是陶湘太好说话，那媒人忍不住打蛇上棍道：“既然你唤了俺一声婶，那婶子就得好好为你说道说道，你们知青落户到俺们这片嘎达那也就算俺们自己人了，自然得依着北边的规矩……”
这都什么话，陶湘不耐烦继续听下去，连忙装作有事推开碗筷，急急忙忙站起来对着陈阿婆说道：“阿婆，我想起个急事得去知青院一趟，找他们有点事……”
媒婆：“哎，话还没说完，陶知青你怎么就要走啊……”
“成，那你快去吧。”陈阿婆利索地点头应了，又配合地拉住媒婆寒暄，好让陶湘顺利遁走。
这些天“游击战”打得多了，两人都打出默契了，也怪说媒的人一个赛一个的难缠，明确的拒绝像是说给聋子听，陶湘惹不起只得躲。
然而躲的次数一多，就又有人在外头说陶知青性子太过高傲，看不上他们乡下的人，当然大多都是被陶湘拒绝过的人家传得，许多人也只一听而过，该打主意的时候还是打，但总归惹人厌烦。
陶湘低着头一门心思往知青宿舍走去，半道上见没人便拐了个弯熟练地直往后山走，她知道顾同志就在山上采药等她。
这些天来一直是这样，男人仿佛是最安静可靠的存在，纵容任何撒娇与诉苦。
陶湘的兜里也早就预先装满了打发时间的花生瓜子，就算只呆在顾同志身边看他忙活也比呆在四合院听人絮絮叨叨强，能避开一刻半会也好，她实在是怕了那些上门说亲的媒人。
远远地瞧见树下弯腰做事的男人，陶湘忍不住嫣然一笑，先是轻踮脚步靠近，随后扑倒在顾同志宽阔的肩背上。
“对不起，来晚了……”陶湘伸出手臂环过顾同志的脖颈，露出的星点手腕肌肤滑腻雪白。
“你猜猜，今天媒婆给我介绍的人几岁？”她就凑在男人的耳根处问着，带着微微低低跑过来时的喘音，带着几分犹不自觉的迤逦，“猜猜嘛，嗯？”
“二十六，竟然是二十六岁！我才十九，比我大了整整七岁……”见顾同志不说话，陶湘先行把答案公布了，还觉得有些好笑，在男人的背上笑得花枝乱颤，像是时刻会掉下来一样。
然而下一秒少女娇嫩软绵的身体便被稳稳一把托抱住，随即一阵天旋地转，陶湘被反抱进男人的怀里。
“我跟你说过的吧？”顾同志紧了紧抱着陶湘的手臂，声音莫名低沉喑哑起来，“我今年也二十六了……”
剩下的声音消失在少女的主动贴近的唇瓣里，没什么比这一刻更让人萌动。

第五十章
正月二十，几个被关在县城教育的赵家孩子终于回来了，是老支书去县城取任命状时顺手接回来的，现在该改叫老支书新大队长了。
大队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是将赵家和陶湘事给利索解决了。
鉴于赵家男人依旧音讯全无，那几个孩子便没有再回四合院，而是被老支书分给了屯里几家赵家亲戚轮流管教照顾着，其中就有之前的旧大队长家。
至于赵家的房子也如当初陶湘建议的那样，以大队租用的名义包揽了下来，其中的租金用来偿还赵家的负债和充当孩子们的生活费。
“来，陶知青点点，钱都在这里了。”老支书守诺带着钱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脸的春风得意。
桌上一共五张热腾腾的十元大团结，是生产队会计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钞上还有压箱的划痕，一目了然。
钱财到手，陶湘抬头时眉眼都是笑。
她主动倒了杯水，还奢侈地抓了一小撮陶家婶婶给她下乡准备的上好茶叶进去：“以后咱生产队可都要靠大队长您带领了……”
尽管从回屯起不是第一次听这话，老支书依旧十分高兴。
不过他今天来还有其他的事要交给陶湘：“县里准备组织百来位表现好的知青们回城探亲，俺们屯分到了三个名额，陶知青看看分给谁好……”
原来年前人贩子那事传得甚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有位女知青被糟蹋了，可具体是谁却不清楚，县里头这么操作，就为了在回城过程中掩饰那个女知青的身份，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而旮沓屯除了三个回城探亲的知青名额，还有重伤恢复大半的黄自如被老支书帮忙做了特殊病退回城，这次一同跟别人坐火车回去，不用算在名额里。
陶湘闻言微皱了皱眉：“县里怎么不索性让大伙都回去？就几个名额这要怎么分呢？”
“这不马上春种了，总要留些知青下来帮忙犁地……”老支书喝了口茶回答道。
犁地是个真真正正的体力活，也最为要紧，被冻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北方大地土质梆硬，将其采垦松软可并不容易，还关乎着之后的播种灌溉，涉及到一整年农耕收获，实在马虎不得。
况且留下参与劳作是有非常可观的工分可拿的，相反选择回去探亲的自然不会有工分，因为工分涉及到生产队年中年末分粮分钱，重要性对于吃过苦头的知青们来说不言而喻，回去与否端看个人怎么选择。
“原来是这样，行，那我先跟其他知青商量商量……”为了工分，肯定会有人犹豫，那时名额就好分了，实在不行还能投票或抓阄，陶湘心里有了底。
她现在俨然成为了旮沓屯落户知青们的头，屯里但凡有什么涉及到知青的事都会先通知她。
老支书又交代了下关于探亲的其他事宜，随后一口喝完杯中余茶，嚼着茶叶匆匆忙忙起身出门，刚上任他还多得是别的事要处理。
陶湘也跟着送了送，刚走到西厢门外，便看到隔壁赵家的正屋里几个小孩跟着屯里亲戚们在搬东西，这间屋子即将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是他们的家。
许是知道自家的落魄与父亲的失踪跟陶湘有扯不开的关系，赵家小孩们个个目光阴沉地盯着她，那眼神瞧得人心口发凉。
陶湘只站在门口略略看了几眼，就有些待不下去，索性直接出了门去知青院里。
好在从今日起，赵家人彻彻底底搬离四合院，无法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知青院里众知青们都在，自从黄自如能下地以后就从镇上医院回来了，这段时日花了大队不少钱，就算黄自如不提回城的要求，老支书也早就急于把“多灾多难”的她送走。
于是陶湘开门见山，对着大家说了探亲名额与工分的事。
先说到能回城探亲，所有人都面上一喜激动起来，但提及工分时，知青们脸上的狂喜又有所收敛。
“陶湘，那你回不回去？”有人迟疑地问。
被问到自己，陶湘其实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次探亲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后天县里的知青们集体坐火车出发，下个月十号前就得回来，满打满算能待大半月之久。
可她有文艺团的事还没定下，跟女团长约定好的时间就在下月初，即使回陶家探望叔婶，也只能呆十天不到就得回来，更别提那封至关重要的信仍在路上没有到手……
想到这里，陶湘摇了摇头：“我应该就不回去了，三个名额你们看看谁要，要是都想要，那就抓阄吧……总之明天要把名单报给我交上去。”
黄自如不用算上，陶湘又明说了不去，四个人中选三个，屋子里顿时一阵嘈杂的讨论声，估计知青们这一整天都腾不开空去做别的事情了。
最后决定回去的是两个女知青跟一个男知青，可尽管陶湘决定不回去，但有些事发生得突然，由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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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收到女团长托人带来要求见面的口信后的陶湘坐上牛车，满腹疑论地往县城文艺团赶。
这些日子她每天老老实实坐老汉的牛车往来于镇上的邮局等待信件，可直到收到女团长的口信，陶湘才知道那封信似乎被直接寄到了文艺团？
陶湘很清楚肯定断然不会是陶叔陶婶寄的，他们要寄也只会寄去阜新镇旮沓屯，而不是绕过她寄到团里。
既然不是陶家人又会是谁？原身的社会关系简单，文艺团发生的事又是她来到北地之后……
一路上陶湘心里想了许多，内心涌现出的不安逐渐弥漫加重，等到进入大剧院二楼女团长苏尚香的办公室，这份不安成了真。
苏团长一上来倒也客气，态度和煦地寒暄了几句日常，之后才将话头慢慢引到了正题上。
“陶湘，你父母都是烈士是吧？”
“你是从小跟着他们的吗？”
“你……”
陶湘起初还配合回答了几个问题，但很快她意识到了苏团长话中有话：“团长，你有什么就直说吧？”
苏团长定定地看了陶湘一会儿，随后缓和了神色打开抽屉，她将里面一份匿名信递给了陶湘：“我看你也不知情，你先自己看看吧。”
陶湘见状疑惑更甚，接过信后直到读完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是举报原身狸猫换太子的不堪身世，其中还牵涉到陶家叔婶和陶兰。
这信上说得确凿其实，一时饶是她有心理准备，也久久缓不过神来：“这……怎么会……”
如此狗血。
“无论信上写的是真是假，我们都要调查清楚，这是为你也是为文艺团负责。”苏团长叹了口气收回信件，面容严肃地说道，“进团的事先放一放吧，县里最近不是在安排知青回城探亲？团里会派人跟你一道回去……”
陶湘出了大剧院，面色依旧凝重得很，看得赶牛车的老汉说话也不敢大声：“陶知青，咱们回屯？”
“回！赶紧走！”听到问话，陶湘这才回过神来。
既然回城的事已成定局，那就要做好准备，明天一早火车就会开，留给她整理的时间不多了。
回到旮沓屯已经过了饭点，但陶湘丝毫没有胃口吃午饭，她一边着急忙慌收拾行李，一边在心底担忧着陶家叔叔婶婶，陶家肯定是出事了。
“这就要回去啊？不是说不回去了？”陈阿婆一边帮忙，一边询问道。
陶湘哪里好解释，只是匆匆应了一声：“嗯，家里有事……”
她有预感，这回的事十之八九就是真的，怕是难了了。
说到收拾，来北地这么久，小隔间里积攒下的家当竟也有不少，除了衣服被褥，最为要紧的粮食吃食床底下也占满了半壁江山，更别提她这个月又买了一整篓子，多得都快堆不下了。
陶湘是准备全部带回去的，也不知陶家眼下是个什么境况，但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充足总归没错，这时许久未用的空间就派上了用场。
虽然里面本就堆了一些杂物，以及存放有保命用的六十斤麦粮，好在还剩下一些地方可以用来摆置厚重的衣袄跟各种各类糕饼糖块杂麦粮等物。
这时不免庆幸前几天没有将篓子里的粮食交给陈阿婆保管，不然眼下还真不好意思要回来。
等陶湘避开陈阿婆和果果，将不好拿的放进空间，好拿的归进铝箱后，小屋子里已经变得空荡了许多，只剩下床上两床厚重的大棉被没法带走，还有就是一些没用出去的当地票证，譬如烟票、茶叶票、火柴票等等。
这些票陶湘平时用不着，便忘在了脑后，今天集中翻找了一下才发现下乡的这么多月来竟也积攒下不少，握在手里厚厚一大叠，分外可观。
陶湘随意找了一个布袋子将它们装起来，她要去外头全部换成全国通用粮票，这样等回到南方也可以用。
可惜旮沓屯依旧是下乡时所见的那个贫瘠困窘的小屯子，尽管好些人都对陶湘手里的票展现出浓厚兴趣，但换的人寥寥无几，毕竟全国粮票此时在乡下还并不怎么流通，而有粮票的人也舍不得换。
趁还有一个下午的功夫可磨，陶湘坐着老汉的牛车又去镇上及附近几个屯碰运气。
也不知是不是气运的缘故，手里的票只换出去十分之一，寥寥十来斤全国粮票而已，在国营饭店吃个几顿就没了。
“算了，天都快黑了，咱们回去吧。”在最后一个王岗屯一无所获的陶湘看看天色，决定放弃了。
空间里九十来斤的现粮应该足够，实在不行她还有四五百块钱和若干零钱垫底，再说事情未必能有多坏，陶湘心想。
再再者，这次事发突然，她还没有跟顾同志说起声，可不敢再叫对方白等。
就在陶湘跟老汉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事情陡然出现了转机。
黄昏与黑夜交杂的昏暗光线下，王毅军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悠悠来到王岗屯屯口：“听说你在换全国粮票？”
陶湘可不敢小看他，她还记着上次的事：“是啊，你有？”
王毅军倒是直截了当：“你要换多少？”
“嗯，等下……”陶湘犹豫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布袋，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票，“能换多少就换多少。”
这些票中陶湘完全用不到的烟票居多，王毅军一看心中就有了数：“那你把这些票给我吧，我去给你换。”
光天化日之下，陶湘倒是不怕对方私吞了她的票证，也不是质疑对方是否有能力门路，她只是有些不能理解王毅军为什么要帮自己。
陶湘这样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王毅军回答简单：“当做好事了。”
他说完从陶湘手里扯过布袋子，转身就走，哪怕跛着脚背影也潇洒：“回你们屯等着，晚点我送票来给你。”
有王毅军打的包票，陶湘一下子安了心，她完全不知道对方在乍听见她到王岗屯换票消息的时候，来屯口的路上走得有多急，以至于踝骨的旧伤处隐隐作痛。

第五十一章
王毅军是真的有本事，也就陶湘回到旮沓屯同陈家祖孙俩吃顿晚饭的功夫，那半袋票证就被他从各屯相熟的老烟枪拖拉机手那换到了足足一百来斤的全国通用粮票。
看着风风火火过来的男人，陶湘不禁面露诧异，还不太相信：“你这么快就换好了？”
还是没换到，过来把票还她？
身板高大健壮杵在四合院院门口的王毅军没答话，大冷的天他额发汗湿犹似冒着热气，只一言不发地递给陶湘她的布袋子，微抬了抬下颌示意打开。
见状，陶湘期待地把布袋敞开，就着暗淡的光线，只见里头原本各色的副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尽是零散的全国粮票，新旧一大堆，想来王毅军应该找了不少人才换齐。
也亏得屯尾人少没人看见，否则指不定又要被津津乐道起来。
全国粮票可不似普通粮票，能换的可是精细粮，百来斤都够在国营饭店一日三餐精米白面吃上个三月半载的。
这简直是陶湘今天得到的最好消息了。
“你真厉害！”陶湘喜出望外，好看的杏眼弯成弦月，打从心底佩服夸赞了一句。
她只是笑了笑，可王毅军觉得自己一身的疲惫都没有了。
他不禁站直了些，原本古板严肃的面容在昏沉夜色的衬托下莫名显得柔和了许多，隐隐似带着暖意。
陶湘捧着袋子，面颊上欣喜显见，觉得自己应该多给些辛苦费才能还了这人情。
她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进来喝杯水休息一下？看你流了不少汗……”
四合院门上高高挂起的红蜡烛灯笼火光莹莹，陶湘微微侧过身子让路，抬头看向王毅军的眸子里水光星芒璀璨交映，煞是动人可爱。
时间已经不早了，进一个女知青的屋子听上去难免旖旎。
怕被外人传闲话，王毅军刚要摇头说不用，眼角余光忽得扫到院角外黑影处站着个人。
是个男人，身姿笔挺而立，俊朗的面容轮廓掩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眸清亮，正定定地看向他们这边。
王毅军认出那人正是之前在路上被他撞见过与陶湘在一起的，下放旮沓屯的被批斗分子。
于是拒绝的话到嘴边打了个旋又咽了下去，他一下子改变主意：“正有些渴了，给我倒一杯吧，我就在门外喝。”
“好，那你等会啊！”陶湘攒着粮票袋，脚步轻快地离去，除了倒水，她还要进屋拿钱 。
而后头两个男人各自站在原地相顾无言，仿佛在默默对峙较量，有些事只有在同性之间才心知肚明。
看似时间长，其实也不过短短几分钟，最终还是王毅军忍不住先紧锁深眉开口道：“离她远些，她不是你配招惹的……”
见顾景恩油盐不进依旧固执站着，不说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王毅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压低嗓门道：“你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
这些年被打下来的右派分子，无一不身败名裂境遇悲惨，老实些就该好好劳动、接受改造，表现出悔改的样子。
他还想再训诫几句，可身后忽然传来陶湘的声音，清清润润的：“你在同谁说话呢？”
这声出得太过突然，王毅军下意识回头看去，又颇有些心虚地回望了下已经无人的院角：“没谁。”
陶湘一边将手里冒着热气的杯子塞到王毅军手里，一边跨出四合院看了看方才对方说话时的朝向。
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席卷。
顾同志在见到陶湘给王毅军送水以后就离开了。
陶湘皱了皱眉眼，先前满怀的喜悦陡然沉淀了下去，变得冷静不少，面上倒看不出好赖。
“呦，这不是王屯的毅军么，怎么来俺们屯了？”恰巧有几个屯民路过屯尾，见此情景感到诧异，又露出揶揄的笑，“来找陶知青啊？”
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哪怕是大晚上的也太过显眼。
“是我求王大拖拉机手点事……”陶湘笑意吟吟，主动解释道，“这不明天要回城了，手头还剩下些副票没地换，正好他有……”
她表现得坦坦荡荡，反叫屯民们不好再开什么玩笑，互相又东拉西扯谈了几句，这才都打发走。
别人一走，王毅军也不好久留，踌躇半晌只巴巴地说明天早上王岗屯的拖拉机会来带旮沓屯的知青们一道走，让陶湘等着他。
陶湘耐着性子应付几声，心早就飘到后头去了，只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对方，因此也没留意王毅军的欲言又止，连钱也落在兜里忘了给。
好不容易一切都弄停歇，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黑黢黢的屯子静得早，只有寥寥几户还亮着灯火，后头牛棚更是没半点声响。
陶湘在棚外转悠了一会儿，故意弄出些许声响，但是棚子里始终没动静，她想喊顾同志出来，又怕不合适宜。
冰雨夹杂着雪粒子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生疼，陶湘失望地踢了踢墙角处的几颗石子，“吱嘎吱嘎”踩着冰泥又往回走。
只是还没迈开几步，身后的棚门忽然被人大力打开关上，有人拥了上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于是冰雪顿时都被阻隔开，温暖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天气寒冷，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气氛静谧极了。
落进男人熟悉而滚烫的怀中，还是陶湘忍不住先扁了扁嘴：“刚才你怎么不出来？不想见我？”
如果真不想见她，他也就不会急急忙忙奔出来了。
顾同志避而不答，转而伸手握住陶湘垂在身侧的双手：“冷不冷？”
待在室外而冰冷的手很快被捂得温暖起来，陶湘挠了挠顾同志掌心的软肉：“不冷了。”
心情因男人看重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圜，陶湘转了个身，满怀歉意地面对着顾同志软软说道：“今晚来是有个事要告诉你，我明天就得回城了……”
“……想换些全国粮票好带回去，因为比较突然，正好隔壁王岗屯的拖拉机手有门路，就找他帮了个忙。”陶湘简单将王毅军的事一带而过，算是解释了傍晚跟对方见面的原由，怕顾同志继续误会。
“嗯，所以……”顾同志低声应了一声，抬手整了整陶湘被风吹乱的鬓发，“怎么就要突然回去了？”
听闻问话，陶湘一时怔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二来也是诧异原来男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王毅军身上。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敏锐察觉到陶湘的迟疑，顾同志垂下眸子开始正视她的双眼。
面对与男人的视线交汇，陶湘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敢碰触。
原身的身世真相还没有解开，她究竟是烈士父母的亲生子女，还是陶家叔婶狸猫换太子的产物，这些都要回到南方去才能调查清楚。
陶湘很清楚未来即将有一场硬仗要打，万一是后者，则很大可能会对她未来的生活不利，这个时候不该再牵扯到顾同志，让他为自己担心了，左右还得等结果出来以后再说。
想到这里，陶湘将头重重埋进顾同志的胸膛，话题避开了属于自己的重点：“其实是家里面叔叔婶婶他们好像身体不大好，我不太放心，想回去看看……”
“长辈们生病了？”顾同志的声音透过胸腔震动传递出来。
陶湘被震得酥酥麻麻，更是紧贴着舍不得离开：“得回去了才能知道……信里又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们也是为你好，报喜不报忧，不想你担忧，你不也这样？”顾同志亲了亲陶湘的头顶，继而牵着手拉开两人的距离。
男人很少有主动的亲密举止，陶湘还来不及为此欣喜，面前便一空。
她有些疑惑：“干什么去？”
顾同志领着陶湘，径直往牛棚另一边新搭的空茅屋走：“等我一会就好，也没什么能帮你的，给你做些常用的内服外敷药带回去。”
牛棚实在太小，除了祖孙两人住，一些越渐增加的草药晒笾实在摆不下，顾同志便又重搭了间棚子专门摆放晾晒阴干好的半成草药。
男人的语气看似正常，但陶湘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醋味。
她心口一甜，上前了两步勾住顾同志的臂弯：“那我就替我家叔叔婶婶谢谢我们顾同志了！”
许是那声“我们”取悦了顾景恩，男人的明天唇角微微翘起，目光宛若盛载着和煦的日光：“明天就不送你了，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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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拖着一个铁皮箱的陶湘跟着屯里的知青们一道等在屯口，准备坐王岗屯的拖拉机去往火车站。
她有文艺团另外开具的介绍信，不用走旮沓屯的名额，这使得其他知青们知道后都大为惊叹了一番，可偏偏陶湘又不好解释个中缘由，只好尴尬勉强地应着。
更为尴尬的是，许是陶湘这段时间在旮沓屯太过出彩，赢得了社员们的尊敬，许多屯民都自发拿着自家准备好的便利食物前来送别，如同欢送什么了不起的“领导人”。
“陶知青，这是俺家腌的蛋，您带点回去……”
“这是特地给做的玉米发糕，还热乎着呢，您带着火车上吃……”
“还有还有，俺们家也准备了……”
与此相比，其他知青们就显得寒酸了，除了行李外仅随身携带了自己做的咸菜和一些地里新采的雪里蕻等冬菜，谁道乡下物资贫瘠，叫他们想带什么土特产也没有，只能了了胜于无。
额头冒汗的陶湘好不容易拒绝了大部分屯民们的好意，但临上车前怀里手上还是被热情地塞了不少，沉甸甸的……
陶湘的心情也由此变得愈发沉重，这叫她以后可怎么还。

第五十二章
新社会的钢铁疙瘩可比慢吞吞的牛车快得多，两个屯的知青们仿佛仅谈笑说话间，转眼就到了地方。
陶湘跟在一车知青后头慢慢排着队下拖拉机车斗，贴身的除了一个行李箱，还多出了个鼓囊囊的挎布包。
屯民们赠与的菜饼咸蛋等物都在路上被她临时用箱子里的蓝碎花布一齐兜了起来，挎在手肘处倒也不费什么事，起码比起初下乡时跟着牛车一路走要松快得多。
送他们来的王毅军站在底下接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行李，轮到最后陶湘的时候，他笑抹了把额角的汗：“把箱子给我……”
不过搭把手的事，陶湘没跟他客气，依言将行李和挎包给他，继而从高高的车斗上爬了下来。
爬的过程背后始终有一只大手撑扶着，这让陶湘内心多少感到不太自在。
“王同志，那咱们下个月再见了。”陶湘弯眼整整衣角，随其他知青们一起同王毅军感谢道别。
但走前她像想起来什么，急急忙忙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手帕包裹的小包塞进王毅军的手里：“差点忘了给你，谢谢你昨天帮忙换粮票！”
恰巧前头已经走出老远的同屯知青们回头催她进火车站：“陶湘，快点啊……”
“这就来。”落后众人的陶湘朝王毅军笑笑，一把拎起行李，再顾不得说什么，加快了步子往站里赶。
细嫩纤软的触感一触而过，王毅军看着手里留下的帕子，忍不住傻笑两声。
可等他在众人走后倚着车斗，像打开宝箱似的揭开帕子后，笑容一瞬间凝固了，里面整整齐齐包着的不是任何臆想中的东西，而是几张大团结，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此时火车站里人头攒攒，挤满了集合回城的各屯知青，其间还夹杂有其他往来的老百姓，比肩接踵，嘈杂得很。
比起说定的百来余名知青数量，陶湘看到的明显要多得多，且大多数病容满满由人搀扶，如同重伤初愈被旮沓屯知青护送着的黄自如一样，俨然都是做了病退回城的。
知青下乡初期受到的管理松散，有些吃不了苦的便会耍小聪明装病，看着病重其实只是假象，这样就好唬得生产队安排插队回城。
即便偷懒，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一旦户口再转回去就尘埃落定了。
陶湘还看见了远离人群的苏梅，脸颈用麻布围巾包得死紧，露出来的眼神闪闪躲躲，不太正常的模样，再不见当初火车上的朝气。
周围几个像是同伴的女知青也避得远，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显然都是知道内情的。
真是遭了个大罪，陶湘内心叹息，没有讨嫌地上前去打招呼，而是转身同屯里其他知青告别分开后，迈步去找自己的检票月台。
她的火车票是文艺团给买的，与大批统一回城的知青们列车号与上车时间都不一样，要更远点晚些。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文艺团派出的跟随她回陶家弄清楚真相的文艺团团员，口信上说是让两人在月台上碰面，坐同一列火车回去，因此陶湘此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在跨过数条铁轨后的月台廊上，光鲜亮丽的青年知青已经很少见了，更多的则是背着麻皮口袋忙碌奔波的北地乡下人。
这些人中男性众多，年岁正值三四十，特意趁开春农耕不忙时去外头厂子里找活干，充当临时工养家糊口。
因为没受过什么教育，个个素质极差，有的蹲在月台边吞云吐雾乱丢烟头，有的嗓子痒痒直往地上大吐浓痰。
就连带着孩子的妇女们乡语说话声也大得像是在吵架，剥下来的纸壳果皮随手就往轨路里扔，还有当众哄娃尿溺的，叫人不忍直视，与原来知青们待的月台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陶湘最怕吵闹脏污，感觉自己像是忽然进了一个畜圈，踩脚不下，连眼神都不敢望过去，生怕看到什么。
想到等下在火车上或许还要跟这些人同一个车厢待两天，她就有些忧郁踌躇，提不起劲来。
真是要老命了。
“哎，哎……哎！”
人越来越拥挤，细微尖利的女声混在其中几不可辨。
“喂！”
直到有人穿过挤堵的人群，气急败坏地拍了拍陶湘的肩，她这才回过神来。
陶湘抬起头正视过去，只见正是她第一次去大剧院找苏尚香时被人无礼拦住的那个女团员，秦丽。
对方横眉冷对，看起来不对付极了。
“我喊你，你怎么不理我啊！”秦丽拽了拽肩上滑落的大包背带，口气咄咄逼人。
心情本就不怎么好的陶湘闻言也懒得缓和气氛，有一说一道：“第一我没听见，第二你又没叫我名字，我怎么知道是你在喊我？”
话说回来，她其实是真的没听见。
但秦丽可不这么想：“我喊得那么大声，聋子也该听见了，你听不见？别是故意当没听见……”
陶湘敛下眼睫，一时没有开口，对方对她有意见的观念先入为主难以改变，解释再多也是白搭。
她顿时觉得回家的这些天里，在秦丽的伴随下自己的日子应该不太会好过。
见陶湘不说话，秦丽气恼之余忽而又转念一想，神情竟开始有丝得意起来，好似带着高高在上的悯意：“你心情不好我不怪你，反正底细咱们都清楚，这回团里派我下来就是为了跟进这件事……”
“什么底细？”陶湘忽然开口打断道。
“自然是你冒充烈士子女的事！”秦丽加大了嗓门，“劝你还是安分点，这样我还能考虑回来以后帮你说说话……”
她的声音太大了，引来了许多陌生人的围观，偏偏秦丽还愈发自得。
只是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口，陶湘连最后的好脸也不给了，态度陡然下降如同冰锥：“你回去吧，既然你打心底已经有了结论，何必白白再跟我走这一趟，回去直接向上面报告算了。”
也不知道苏团长是怎么跟秦丽说的，秦丽又是怎么理解的，一件尚在调查中的事在她的嘴里似乎已经成了既定事实，陶湘对此嗤之以鼻。
秦丽听到这话瞪大了眼：“什么叫让我回去，你可管不了我，我是奉了命令来的……”
“滴……”冗长的气鸣声从不远处响起。
恰逢列车进站，陶湘再不理她，抓紧了布包与行李箱准备上火车。
落了下乘的秦丽难以置信地铁青着脸，肚子里灌了一包气无处发泄，打定主意自己这一路上绝对不要再搭理陶湘，反正陶家的地址她有，到时候根本用不着陶湘指路。
就此，两人一前一后随着人群面不和心不和地上了火车。
同陶湘预想中的一样，车厢里被之前同一批等火车的爷婶们挤得满满当当，座位上都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买了便宜站票的也一齐往车厢里涌，木桶和板扎是他们的必备，放眼望去走道里都乱糟糟摆满了，叫人连路都不好走。
陶湘的火车票自然是坐票，只是她第一次待底层人民所在的车厢，实在是接受不了里边良莠不齐的氛围，更何况可能是与秦丽一同坐着，硬挺挺熬上两天。
因此陶湘连位子都没去寻，直接找了检票的列车员要求买张卧铺。
比起五毛钱的站票，两块五的坐票，卧铺可就贵了，足足要十块钱，除了走公差的领导，几乎没什么人能买得起，也舍不得买。
但里边环境确实清静，一个侧间里摆着两张床，床上的被褥枕头雪白干净，甚至还带毛巾茶杯，陶湘只看了一眼就利索地付钱决定要了。
这节骨眼上，省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养足精神好面对回陶家后发生的事。
陶湘略感满意与疲惫地在卧铺间安顿了下来，决定未来的两天两夜都躺在床上休息，哪都不去，将那十块钱歇回本来。
不得不说，高昂的卧铺钱花得还是有值得的地方。
比如列车员很快拎来了一个灌满热水的热水瓶特供陶湘取用，又比如每逢饭点还可以去餐厅车厢凭卧铺票免费吃一餐饭，不用像其他车厢里的人自己准备吃食，想喝水也只能趁靠站时自己去打，如此看来简直划算极了。
由于上火车的时间晚，陶湘才将自己的东西都安放齐整没多久，就到了中午饭时，列车员同志特意过来通知去餐厅吃饭。
本着节约一点是一点的小农思想，她将装满早上屯民们所送吃食的布裹放进空间保鲜，关上卧铺车厢的门，跟着列车员去了。
而与此同时，秦丽同志就不是那么高兴了。
她的位置与陶湘相连，只是身边此时坐着的是个陌生人，再放眼望去，整个车厢都没有对方的影子，甚至去接连几个车厢都晃悠了下，依旧没有看见陶湘。
别是逃跑了吧？
秦丽担忧自己的任务无法完成，忧心忡忡地回到座位上，然而转眼间便见原本空置的位子已经被一个抱小孩的妇女给坐上了，自己安放在座位上的背包此刻却成了垫脚砖丢在底下，被那娃娃有一脚没一脚踩着，让人看着要多生气有多生气。
“大婶，这是我的座位，麻烦让让。”秦丽按捺着脾气，面上就不大好看，语气也冲。
这引起了边上妇女同伴们的不满。
“俺说你这同志怎么回事？人抱着个小孩坐一下咋了？”
“就是哈，这小姑娘脾气咋这么坏捏？”
“……”
秦丽闻言气恼至极：“这可是我的位置，把我包丢地上自己坐着还有理了？”
“那你人都走了，还不兴叫人坐坐？”
“是嘿，什么大不了的事……”
眼看场面越闹越大，本就理亏的妇女嘀嘀咕咕索性抱着小孩起身：“得得得，俺们走还不成……”
秦丽已被周围人说得眼眶含泪，她可是文艺团里有编制的新生骨干，身份说出去要多体面有多体面，哪曾受过这等委屈。
她捡起包抱在怀里，一屁股坐在硬座上，心里又气又难过，抹着泪开始后悔接了这趟混差事。

第五十三章
绿皮火车上的伙食味道不算顶好，但却很抗饿，中午吃的是二两大白米饭配几个硬菜，晚上则供应馒头包子与爽口小菜。
陶湘午饭吃撑了，到了晚间便没有什么胃口，随意喝了点稀薄的粥汤，便拿着属于自己份量的面点回到卧铺锁上门休息。
昏黑的窗外已是广袤的北地荒原，唯有呼啸的夹雪寒风在刮迟着黄白枯草，远离了房屋林立的县城市级，周遭显得毫无人烟极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烧着煤炭的列车在无尽的铁轨上奔驰，一眼望不到头。
陶湘对外头单调的景色没什么兴趣，她裹着棉袄缩在床上开始再一次盘点收拾空间里的物什，原身与自己的东西从此刻起都要严格分开摆放。
一些从原身那继承的证件、证书和粮食副票本都要拿出来贴身保存，随时预防被人盘点；还有存放有贵重遗物的首饰匣子也要在空间中额外放置，方便拿取；密码铝箱里也特意放上几件合适的替换衣裳和轻省冬服，剩下的便是些钱和全国粮票了。
陶湘把所有七零八碎的零整毛钞与碎整粮票分开整合到两处，一一清点过后才发觉自己的存款竟然已将将达五百五十元之多，全国粮票也有一百三四十斤。
更别提空间里还有备用的六十斤荞麦粮与三十斤杂粮，并数大盒糕糖点心，及其他的一些零碎物件，包括乡亲们送的饼蛋等。
钱跟粮票自然是要拿出来用的，陶湘沉思了半晌，索性将其分成三份，一份是五十多元的零钞与三四十斤的粮票，剩下的则均分成两份塞进两个荷包装进空间里。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收整好，心头笼罩阴霾的陶湘有预感它们将会派上大用场。
她最后摸了摸空间角落里被冷落长久的瓶瓶罐罐和从起先就跟着自己的百宝箱，里边收集到的贵重珠宝至今散发着温润的煜煜光芒，哪怕一切都还回去，自己也不用怕，毕竟这些才是她真正的倚靠之物。
想到这里，陶湘一直隐隐不安的心这才稍有些安定了下来……
比起安静无人的卧铺区，坐铺车厢里就要吵闹嘈杂许多。
由于此趟列车沿新造铁路行驶，一路上只停靠大站，所以即便行程时间略有缩短，但是供人下车打水如厕的休憩机会就少了许多。
秦丽两顿吃完了自己所带的吃食，也喝光了杯缸子里的水，这拉撒便憋不住了，偏偏火车上的简易厕所都排满了人，走遍十数个车厢才找到个稍微人少些的。
她一边苦着脸等待，一边四处张望。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仅剩下前头被拦起来的餐厅和卧铺车厢没法去看，不过陶湘一个下乡知青总不可能在那吧？
真是会给自己找事，秦丽暗自在心底埋怨道。
这个时代娱乐活动少，于是火车上自打入了夜就开始安静下来，车厢里光线晦暗，不少人都倚坐在座位或走道上闭目入眠，停止了活动。
然而看似安稳，今夜却注定是个不平之夜。
临近四五点，天刚蒙蒙亮，正是众人熟睡的时候，车厢突然一阵阵激烈的动荡，刺耳的钢铁金属摩擦声响彻荒野，随后“砰”的一声轰隆巨响传来，前行的火车发出悲鸣骤然解体，这才渐行渐止。
火车停了下来，动力系统失去作用，于是最后一点亮着的灯光也没了。
期间猛烈的惯性冲击袭击了所有人，趴在桌板上的秦丽甚至毫无防备被里座直接压趴到了地上，下巴骨闷痛欲碎。
被波及的还有前后数十个车厢，人人滚作一团，摔得七晕八素。
还有人在大喊：“地震了，地震了！”
受此变故，昏黑的火车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小孩们受惊的哭闹声不绝于耳，所有人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敲碎窗户，争先恐后往外冲，惊慌失措的情绪在短时间内传遍了密闭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位于前卧铺车厢地上的陶湘此刻内心是最慌乱的，那场大动静几乎就发生在她脚下，以至于车厢里的杯碗茶壶连同她一起“乒乓”摔在地上，碎裂个干净。
且车厢歪斜，仿佛正半悬空着，一种叫人脚踩不到实地的虚浮感。
绝对是出大事了！陶湘心想。
眼下火车外气温低下，北地的冻原还凝结着霜雪，寒风依旧在肆虐。
从车厢里逃出来的人不禁裹紧了衣服，在冰地上跺着脚，张张都是惶恐不安的面孔。
好奇去前头查看的人在大喊：“一个好大的坑啊，火车头掉下去了！”
知晓了缘故，人群忽得就涌了过去。
那是一个硕大的天坑，直径足有十数米，将好好的铁轨路拦截成了两半，中间的一段莫名消失，由此火车头连同前面几节煤炭货厢、餐厅都惨遭沉陷，且深度不可预计，凭人力更没法施救。
人们议论纷纷：“这掉下去还有救啊？”
“这两年挖油挖煤太厉害了，煤矿场就经常出现这样的坑，碰上就是一个死！”
“现在要怎么办？等天亮会有人来么……”
“底下的人怎么办？咱也救不了啊……”
天坑旁半凌空着一节无人问津的卧铺车厢，厢头的铁制环扣受外力豁开一半残断着，也是幸亏了链接处的断裂，不然紧跟着掉下去的车厢还要多，全军覆灭。
就在众人对着天坑探头探脑议论纷纷的时候，好不容易想办法打开卧铺车厢后门的陶湘拎着行李箱缓步下来了，她不敢走太急，生怕摇摇欲坠的车厢坚持不住。
因而看在别人的眼里，便是这个下行的女子分外淡定从容，都忘了去搭把手。
“咦，这前头的车厢里还有人啊？”
“真是命大，差一点点就摔下去了……”
直到终于脚踩在实地上，陶湘吊起的心这才放下，谁也不知道当事人其实心底慌得很。
危机宣停，寒冷冲击着大家的身体与意志，毫无办法的人们只能继续回到车厢等待救援，毕竟外头实在太冷了。
但一回去，又发现了不妙，车窗玻璃被打碎的不算少，断了暖气的车厢里顿时灌入冷风冰凉如铁，坐着都冻人，也完全没有了热水暖食的供应，叫人简直坐立难安，只能硬生生捱到天亮。
陶湘心疼自己买卧铺票的钱，索性卷了铺上完好的铺盖卷，在后头车厢角落给自己圈了个地方暖和待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翌日的大上午。
三辆空载卡车姗姗来迟，无精打采的人群立即轰动起来：“来了来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些卡车却并不是载大家回去的，也完全乘不下那么多人，车上下来的救援队员只负责将珍贵的火车头从天坑里拉出来带走，顺便还救出了伤势严重的车长和几个列车员。
“那俺们这么些人怎么办？”
“就是说，没得吃没得喝，这是哪块都不晓得……”
“你们得带俺们走！”
大家焦急起来，纷纷拦着卡车不让走。
气氛开始僵持，卡车队里主事的人出来游说：“老乡们帮帮忙，出现坑洞的不止咱们这一条铁路，很多条铁路以及火车都遇上了天坑坏在路上，我们要赶紧把这些火车头拉回去修理，等修好了再调回来拉火车……”
一列火车上少说也有几百号人，光凭汽车载哪里载得过来。
他还给出了两个建议：“要么沿着这铁轨路往回走，北边的站头离得更近些，按你们脚程走上大半天就到了，嘿其实都差不多远近……不然就再等等，估摸着等上个一两天，等后天火车头修好了，到时候会来拉你们回去的……”
“你说的这叫什么屁话！”
“不管，今儿必须带俺们走！”
人群拥堵起来，甚至有的人还开始扒车斗，直到车上的人鸣枪示了警，被唬一大跳的大伙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任由卡车无情开走。
有的小孩哭闹起来：“娘，饿……”
“哭什么哭！不许哭了……”
也就早上一顿没吃，众人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比较愁恼要自个儿走回临近的站台，大人还好说，带小孩拖行李的就难免叫苦不迭了，白花了买票的钱遭这种难！
谁都没考虑要留下等待，整整一天两天不提吃喝难以解决，且说时间上就耽误不少功夫。
有人一想好就当机立断拎起随身的行囊追卡车去了，还有人则要迟疑些，犹豫直接去南站台还是回北站台。
车厢里渐渐空出一半，陶湘就显得十分明显了，一下子被秦丽看见。
彼时陶湘还在思索去哪个站台，她心里是偏向于去南边的，冷不丁面前杵一人，怔怔地抬起头来。
“你昨晚去哪了？”被撞到下巴的秦丽含糊不清地站在跟前叉腰问道。
失了颐指气使的苛刻气质，她此时看起来就像个质问丈夫夜不归宿的蛮憨媳妇。
憨头似的，起码看在陶湘的眼里是这样。
“你嘴怎么了？”陶湘心态平和地问道。
下颌青紫大片的秦丽一下子被带到了陶湘岔开的话题上，忍不住絮絮叨叨地碎念起来：“还不是昨晚……”
陶湘一边当背景音乐听着，一边开始收拾起铺盖来，秦丽这个姑娘她也看出来了，嘴贱话多带点莫名其妙的优越感，随便给个话头让其去扯就行，不必正面刚。
秦丽口干舌燥说了半天，眼看着陶湘自顾自把东西都收拾好，不免有些不高兴：“你听我说了没？”
“听了，你说是昨晚摔的……”陶湘将叠好的铺被放在铝箱上找绳子扎住，“你东西在哪？拿上，咱们走吧。”
“走哪？”秦丽问。
陶湘耐着性子：“你说去哪？直接去南边的站台，兴许天黑前能到。”
“不去！”秦丽脾气顿时上来了，委屈自己受了伤还要赶路，“不是说后天火车头就能到？为什么不等等？”
“万一不能到呢？那这两天你喝什么吃什么？就这么干坐着等？”
陶湘一连串的反问在秦丽看来根本不是个事，她满不在乎道：“跟别人换就是了，我带钱了，反正就不高兴走！”
“随你吧，我是要走了。”见秦丽不跟自己同路，陶湘甚至还觉得有些轻松。
不知为什么，赶快回到南方陶家的念头越来越剧烈，像是不赶紧回去就回错过什么。

第五十四章
陶湘最终选择了去南边的站台，尽管路途稍微远些。
跟她相同想法的还有其他一些乘客，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绕过天坑，沿着漫长无边的铁轨一路往前走，像是走进了未开化的荒地田野中。
正午时的阳光洒在辽阔的大地上，带来了暮冬时分难得的温暖。
这个时代的北方有个别样的称呼，叫做北大荒，不仅因为开发涩滞的土地资源，还因为地广人稀的贫薄，数十里之内都没有人烟村落。
但大家听了之前卡车队里人的话，都觉得时间尚早，自信自己脚力尚可，大半天的路程足够他们在太阳落山前赶到。
不过真到了走远路的时候，才惊觉其实并不是那么好走的。
铁轨两旁是齐膝高的枯长野草，坚韧纠杂最为绊人，而轨路中央满满又都是石子，走在上头不免脚底板生疼，大大地拖延了行程。
陶湘讨了个巧，跟在人群后头，沿着他们踩过的草路走，这才稍觉得好些，况且她有滚轮的铝箱可以拖拉着省些力，不用像别人一般把行囊都辛苦背在身上。
“等等我……”后头，秦丽吃力地挎着她的包跟了上来。
陶湘看了她一眼，倒没说什么话，默认让其跟在自己身边。
反是秦丽一路喋喋不休，不是肩膀疼就是脚累，最后竟肚子咕咕叫起来，把自己臊得脸红。
恰巧长队伍也接而停了下来，众人纷纷找地方坐下，拿出自己的吃食开始解决中午饭。
陶湘同样放倒了铝箱，一边坐下歇脚，一边解开挎包查看吃什么，屯民们给的食物各色各样，但经过一夜不约而同都变得梆硬，冰冰凉凉失去了口感，就连昨晚晚饭时留下的花卷馒头也都一样。
秦丽这时候不说话了，也不敢开口讨要，只蹲在边上眼巴巴看着。
被如此盯着，陶湘不是木头人感知不到，她头也没抬，直接递给了两个冷包子过去。
秦丽满怀欣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咬了一口，但很快皱起眉头：“好凉，又硬……”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使劲嚼着嘴里的包子皮咽了下去，最后总算将就着吃下一个，留一个揣在怀里预备温热了吃。
怪现下地处野外条件不好，只能勉强凑合。
而陶湘胃嫩，打从下乡或者说更早去到陶家，就没有哪顿是冰冰凉凉敷衍着吃的，因此看着挎包里那些油腻饼块她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抱了个花卷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想着等到了南边站台后，再叫大碗热乎乎的小馄饨暖暖肠胃。
队伍休息了没多久又开始启程，有了在前头吊着的动力，陶湘把吃了一半的花卷搁在一旁，拖着行李箱跟上。
就这样一路紧赶慢赶，本以为按计划所有人都能到达目的地，谁也没想到才下午三四点的辰光，天就暗了下来，不知从哪飘来几大片乌云，竟开始朦朦胧胧下起雨来。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放在赶路的人身上就不是那么美好了。
雨越下越大，起初还可以顶着零星小雨前行，可渐渐落在身上的雨珠密集起来，时间一长足够打湿所有人的衣袄鞋裤，连原本干垦的黄土吸收了水分也变得黏脚泥泞起来。
黄土平原变成了烂泥地，没走几步鞋子上就沾满了泥巴，平白添了几两重量，越发沉重得叫人抬不起脚，眼看着再无法赶路。
计划被打乱，队伍行进的步伐停滞，所有人都被困在了空旷无人的荒野上，进退两难的一群人像无头苍蝇般乱转，偏偏也没个正经躲雨的地儿。
“怎么下雨了！”满脸懊恼的秦丽将包顶在头顶上，这一路走得她又累又喘，偏又遇上天公不作美。
陶湘用袖子挡在额前，雨水顺着她滑嫩白皙的侧脸滑下，颊边却突兀地浮着两抹干红。
放眼望去铁轨路依旧无垠，南边的站台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有人趁荒原上枯草和枯枝还没完全浸湿前开始收集，有着丰富农村劳作生活经验的他们以三三两两为单位凑在一起，倒还真生出几个像模像样的小型火堆，一齐小心翼翼呵护着火苗。
只要燃料足够，雨水就浇灭不了。
有火堆的人要好过些，凑近温暖的火源，仿佛连夜寒都远离了几分。
没火堆的就难过了，陶湘不会生火，更靠不上秦丽，只能用包里的食物同几个带孩子的妇女交换了两人坐在火堆边的机会。
这一换，包里的吃食就去了一半。
“竟然问我们要那么多！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心疼东西的秦丽嘟嘟囔囔坐在火旁烤着两串包子，连同陶湘那份一起。
很奇怪，拿出食物付给人家的明明是陶湘，秦丽却也感受到了心疼。
两只包子，一只被烤得金黄，一只则偏焦黑。
秦丽顿了顿，将好些的那只递到身旁陶湘的面前：“哎，好了。”
陶湘没有反应。
秦丽再次晃了晃：“能吃了……”
她动作间不小心触碰到陶湘，肩上瞬时一重，随即颈窝里也扑进一阵阵的热风。
陶湘有些发烧了，倒在秦丽肩头，呼出的气滚烫：“别动，让我靠靠……”
“啊你……”秦丽一下子焦急起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陶湘的额头，“怎么这么烫啊。”
“这可怎么办？”没了陶湘，秦丽就像没了主心骨，手足无措了一会，不过还算记起要照顾病人。
她解下铝箱上的铺盖卷和被子盖在陶湘身上遮挡落雨，又拿了陶湘从火车上带下来系在箱杆子上的大瓷缸杯和自己的杯子接雨水放火堆上煮。
“这是咋了？别是淋了雨发热了吧……”同火堆的妇女们七嘴八舌，又看陶湘身上的被褥眼热。
有个身强体壮的婶妇冲秦丽说道：“这不成，俺们娃娃淋了雨怕也要生病，你们赶紧的得给条被子过来……”
这简直是趁火打劫，要了吃的不成，还想索要被子，秦丽死死按住裹着陶湘的被角不肯动。
但这却由不得她，对方态度笃定，不给被子就要被赶离火堆，甚至可能会被硬抢，陶湘在这节骨眼上又生着病，秦丽最终还是只能选择给出去一条。
拿到被子的妇女们将被子大大展开，一人顶着一个角，小孩子们缩在里头像是住在帐篷里似的，嘻嘻哈哈个不停。
“无耻！”秦丽气得要命，又无法表怒于情，也不敢声张，怕又被勒索些什么。
她只好加倍照顾陶湘，亲自喂吃喂喝，期望快快恢复。
……
荒原上入了夜，雨也慢慢小起来，最后完全停了，但所有人都不敢冒夜前行，因为有狼。
狼嚎声阵阵，吓得秦丽瑟瑟发抖，陶湘就在这呼号声中从她的怀里醒了过来。
好好睡了一觉的陶湘烧已经完全褪去，精神也变得饱满。
见她清醒，本还打着哈欠的秦丽激动坏了，瞌睡虫即刻跑光，赶忙端来火堆上温着的一缸子热水要伺候陶湘喝。
“等我吃颗药……”陶湘从怀里其实是从空间中摸出一颗顾同志先前给的草药丸子和水服下。
还别说，这名不见经传的药丸还真有效用，她白天赶路的时候吃过一粒，如今依然大好了，再多吃一颗固固本。
狼叫声依旧吓人，好似就在附近的阴暗处虎视眈眈着，如果不是铁轨两边的人群有火堆保护着，只怕它们早就扑上来了。
在这种危险情况下，大人们更是精神紧张地盼着天明，除了不记事的小孩睡得没心没肺，还有就只有陶湘舒舒服服被秦丽抱着躺了小半宿。
“要不要再睡会儿？”秦丽试探性地建议道，她实在是怕了陶湘的“体弱多病”。
“不想睡了。”陶湘小口喝着缸杯里的水，“就是有些饿……”
不用多说，晋升保姆候选的秦丽很快非常自觉地就串了张猪油菜饼放火上烤着，“等着，很快就能吃了。”
菜饼的香味经由烘烤弥漫开来，把对面一个在被子里四仰八叉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孩活活馋醒。
他拽住母亲的衣袖，眼睛直勾勾盯着秦丽手里的饼：“娘，俺饿……”
占便宜惯了的妇女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舔着脸冲秦丽说道：“妹子，那饼……”
但还不及她开完口，秦丽把烤好了的菜饼撕成碎一片片喂给陶湘吃，时不时自己也吃上两口，才不高兴理会对面的农村妇女。
没占到便宜，妇女拉下脸来，又想故技重施赶秦丽和陶湘出火堆，本以为能得到服软，却不想碰上个硬茬。
“我说，你最好别贪得无厌。”陶湘直起腰，神色清明极了，“之前约定好的，我给你们食物，你们就让我们在火堆旁待着，这可是一锤子买卖。”
“就是！”秦丽雀跃地附和道，她早就看对面这群农妇不顺眼了。
“话说，我们的被子怎么在你们那？偷的？”陶湘一早就注意到了那条被子，想必也应该是秦丽在胁迫下给出去的。
被人刻意说成是小偷，妇女那边其他人也忍不住开始辩解道：“胡说！那是你们愿意给的……”
秦丽急急解释：“才不是，明明是你们趁人之危……”
陶湘挥手，示意秦丽不要急，依旧平静说道：“既然如此，我也懒得追究了，你们平白得条被子，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继续得寸进尺！”
被陶湘这么一说，秦丽总算是觉得扬眉吐气，得意洋洋地看向对面。
然而乡下妇女们一旦被挑衅，都成了些泼皮无赖的主，才不管同陶湘的约定：“不听你瞎掰扯，要么给东西，要么就给俺们滚蛋，这火才不给你们烤！”
“行啊！”陶湘完全没有被威胁的自觉，“既然如此，我们走可以，但被子必须还回来！”
“咱们再找个有火堆的去换就是了，反正我也正嫌这火小，冷得很呢，是吧？”陶湘对秦丽问道，“反正雨也不下了，想要裹着被子的人应该挺多的，应该很容易换到……”
“嗤，想得美，被子是不可能还你们的，赶紧滚！”妇女们听得火起，忍不住起身赶人。
眼看对方来到近处，这时陶湘的表情完全变了，语气冷冷地说道：“像你们这么光明正大侵占公职人员财物的也是少见，怕是都想去保卫科走一趟吧！”
“知道我们是谁吗？就敢这么讲话！”陶湘一本正经道，“我们可是正规人民/子/弟兵，隶属县镇级女兵兵团，领了上级交付的命令即将去南方进行出差公干……知道国家对你们这种有勒索敲诈行为，尤其针对对象还是官职人员的是怎么个处理办法吗？”
“处拘役、管制，有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陶湘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
谁也不知道，她其实是在努力搜刮着脑海里关于量刑的一些微末知识。
“哦，这还只是普通量刑，以我们的身份告你，只怕刑罚会更重，有期变死刑也不一定，毕竟你们的行为可是亵渎人民/军，到时候所有人都以你们为耻，包括你们的孩子亲人……”陶湘开始结合实际所见乱吹了，“批/斗大会上，想让他们都抬不起头见人嘛！”
陶湘说得有鼻子有眼，农妇们大多并没有听懂，但不妨碍她们生出敬畏之情，有的害怕得缩了回去，少部分则继续半信半疑。
“把证拿出来……”意识到这点的陶湘推了推秦丽。
秦丽本还沉浸在陶湘连贯的好口才中，一听拿证，又心虚起来，她们可不是什么女兵团里的人啊，充其量只有她一个文艺团的女团员。
但陶湘赌的就是对面那群妇女不识字，她接过秦丽犹犹豫豫拿出来的团员证，看也没看展示在众人面前，停顿了几秒又宝贝地安放回去，像是什么不容人亵看的宝贵之物。
不出所料，这个时代文盲繁多，起码面前的妇女们都大字不识一个。
她们虽认不得字，却看得懂火光照耀下更显金面的国徽，前面的两女子确实是国家的人没错。
还有其他火堆旁的人围观凑着热闹道：“俺想起来了，这个女领导好像是住火车前头卧铺厢子里的……”
一转眼，陶湘又变成了别人嘴里的女领导，这下后怕的成了农妇们。
“领导们别生气……”她们在陶湘和秦丽身边好一阵鞍前马后，希望能挽回点印象。
被子很快被还了回来，火堆也按陶湘的意思生得更大了些，甚至还去割了厚厚的枯草烤干后给两人做铺盖垫。
恶人还需“恶人”磨，有时候刷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也是可以的。
委屈散尽的秦丽卷着被子缩在温暖的枯草堆上偷笑，她此刻对陶湘的敬佩喜爱之情简直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第五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有了农妇们主动做免费劳力，陶湘和秦丽的行李都不用自个儿操心搬运，接下来的路两人轻轻松松就走完了。
还有个更好的消息，出事列车的车票钱都是可以凭票退的，陶湘有两张卧铺票与坐票，直接就被退还了十二块五毛，相当于白坐了那么多站路，也白吃了两顿饭。
这时已经跨入南方地界了，作为连接南北两地的繁华中间地带，轨路四通八达，直达南边陶家的火车也有不少班次。
陶湘带着秦丽选了最近的一班列车，趁着离开车还有段时间，她们决定去吃顿像样的早饭。
难得有挖出去的钱再回钱包的时候，陶湘大方地掏了六两全国粮票和五毛钱请秦丽吃了两大碗撒满葱花与紫菜的小馄饨汤，配上南边特有的油条烧饼，这一顿热乎乎的早点吃得两人俱身心舒爽。
然而与此同时，陶家叔婶的状态却要比陶湘先前猜想的还要糟糕。
因为陶兰带人找到了当年在诊室为陶家妯娌接生的女护证人的缘故，陶家夫妻调换孩子这件耸人听闻的异闻正式引起了街道和厂委领导的重视，去乡下苦求陶姓叔族无果的陶家婶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上级批准同样也被抓进了学习班审讯事实真相。
有了大罪名后的审问可与之前针对陶家叔叔的学习教育性质大不一样，又因涉及到烈士清誉，一切都需要严肃彻查。
撞到枪杆子上的夫妻俩被暂时当做阶级敌人，只能任由搓圆捏扁，挨饿受冻都是小手段，为了审出结果，遭的恶心罪多了去了，这一切归心似箭的陶湘还犹不知情。
等陶湘与秦丽一路马不停蹄风尘仆仆地赶到火柴厂家属院门前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她们比原定计划的时间要晚上整整一天。
筒子楼中依旧灯火点点，紧闭的一些住户门里偶尔传出黑白电视机或半导体收音机的声响，陶湘很久没有见过通电光亮的城市生活，竟产生了种恍如昨日的感觉。
从底下见不到二楼拐角处陶家的景象，陶湘索性拖着箱子引秦丽踏上水泥长梯：“我先带你回家吧……”
可惜到了楼上，两人才发现屋子门窗紧闭，窗网上布满尘土，里头一丝灯光也无，了无人烟的样子，像是并没有人在里头。
“咚咚咚”陶湘皱着眉敲起了门，“叔叔？婶婶？陶光荣？陶兰？”
她边敲边挨个喊了一遍，但始终没有人应，所有人都不知道去了哪。
秦丽在后头冻得跺脚：“这是都去哪了？房子像是好久没住了……”
陶湘摇头，神情浮现出凝重，心陡然沉了底。
陶家婶婶素来是个干净人，屋子从来都收拾得妥帖，看当下蒙灰的程度，少说也有十天半个月没有好好打扫了，这么一看陶家的境况显然十分糟糕。
虽然这些都有猜到，但真当看见时，陶湘还是难免感到揪心。
她又转去敲邻居家的门，这下门倒是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婶子，认真算起来陶湘在这里待得不久，还认不太清，只觉得对方脸熟。
“哟，这不是湘湘么？”对方看见陶湘十分惊诧：“我说谁呢，怎么在那旁边敲门……回来得倒快，是在乡下听说了你叔叔家的事？”
还不等陶湘回答，那女人又朝里屋她男人挤眉弄眼道：“快出来看看，看是谁回来了……”
这婶子的声音响亮，很快二层的人都被吸引了出来，每一个见到陶湘的都目露惊讶，吵吵嚷嚷中整个家属筒子楼都沸腾了起来。
“我叔叔家是出了什么事，怎么都不在？”陶湘对众人问道。
“你还不知道啊？你叔婶他们都被抓起来了……”
“你叔叔是关进去好久了，你婶子是前些天被抓进去的……”
“说是当年调换了弟弟家的女儿，现在在查他们呢……”
讲到这里，有人冲陶湘指指点点起来。
“看起来是跟老陶他们两个长得像啊……”
“以前就说怎么那么对自己女儿陶兰，看样子亲生不亲生的到底就是不一样哈……”
“也不怕亏心，怎么说也是弟弟的女儿……”他们开始为自小遭遇悲惨的陶兰打不平了。
尽管鄙夷的目光看得人难受，但陶湘还是从七嘴八舌中拼渐渐凑出了陶家出事的时间线。
原来从她下乡后，陶家叔婶很快被人爆出挪用厂里物资为自己牟取私利的隐秘事，并因此革去了职务，之后失去收入来源的陶家叔叔为了补贴家用不得已去外头找私活干却被当场抓住，于是又被当成挖社会主义墙角关学习班，再后来就是暴露陶家夫妻俩偷换女儿的事情。
得知是陶兰带人找到的所谓接生证人后，陶湘一眼就看出关键点在于她。
陶家发生的种种事情看似无关，实则一环套一环，与陶兰绝对脱不了关系，简直叫人胆寒。
但当陶湘回忆起当初那个胆怯可欺的瘦弱女孩，主观上还是难以相信，她决定跟对方谈过之后再作考虑。
不过今晚的当务之急，是得先找个落脚的地。
南方夜寒如水，陶湘没有陶家的钥匙，就算有也住不下，来凑热闹的人一波又一波，她可没给人看笑话的爱好。
因此陶湘决定先同秦丽一起去外头找个旅馆住着，等天亮再做打算。
两人拎着行李走在外头空旷无人的道上，方才一直保持安静的秦丽细瞅着陶湘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看样子他们说的应该都是真的……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秦丽脸上显露出关心，生怕陶湘被剥夺了烈士子女身份后日子会变得难过，或许还会受生父生母的牵连。
陶湘却没她想得那么久远，垂下眼眸道：“还没有尘埃落定，我只看最后结果。”
“明天我要先去见一见我叔叔婶婶，问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看陶湘毫不关心自己的未来，秦丽不免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皇帝不急太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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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第二天，陶湘没能见到陶家叔婶。
就像往先被拦在学习班外头不让见丈夫的陶家婶婶一样，作为被收押的嫌疑犯，任何闲杂人员都不能进去探望那对夫妻俩。
眼看探视陶家夫妻的这条路走不通，陶湘索性决定先去找陶兰一探究竟。
“没想到你竟然会来找我？”看到主动找上门的陶湘，陶兰先是一愣，随后古怪笑了起来，“倒是省得我再想办法把你寻回来了。”
“怎么？这么想见我？”陶湘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
面前的陶兰已经变得与记忆中大不一样了，仿佛换了个人，曾经的窝囊畏怯尽数被洗掉，如今她的身上只充斥着浓浓的攻击性和那么零星半点隐藏不了的违和感。
如果导致陶家一系列落难事件的始作俑者是这样的陶兰，陶湘将毫不意外。
“我当然想见你，只怕你不想见我。”陶兰隐掉了脸上的笑，看上去莫名显得有些阴暗：“占着别人的东西，感觉很好吧？”
陶湘从口袋掏出了粮本等物在陶兰面前晃了晃：“你是说这个？”
只见陶兰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可见她最在意的便是自己被陶家夫妻俩恶意交换隐瞒的身世。
“你下定论太早了，据我所知咱们俩身世的事情还在调查中，事实到底是否如你所说还不一定。”陶湘面无表情地又转手将证塞回了自己的衣兜。
这行为惹得陶兰一下子发了怒：“你知道什么！我已经找到了人证，她亲眼看见那俩人换了我和你的脚牌……他们迟早会认罪，你等着吧！”
听闻陶兰提及受审的陶家叔婶，言语间的快意让陶湘感到心惊。
因此陶湘刻意放缓了语气道：“其实说到底就是我和你的事，我陶湘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是你的东西我不会抢，如果最后查出来我们真的是被交换的，那任何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我都举双手奉上。”
许是被安抚，陶兰的情绪不再像之前一样激动，但语气依旧咄咄：“呵，你自己是无所谓，当然可以这么说，因为有的是人替你扛着……”
她意有所指。
陶湘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是陶家叔婶他们不肯坦白，想替原身周全首尾。
毕竟只要死撑着不认，仅凭一两句口供，并不能定案，她陶湘还是可以以烈士子女身份享受津贴补助，宽宽裕裕地过好半辈子。
而如果认了呢？当前的法律对于这种换子的事例并没有明确的律文惩戒，死刑肯定不至于，大可能就是被下放改造，但这也比苦苦挨审没掉大半条命好，以后指不定会不会落下残疾。
“他们这么做何必呢……”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陶湘看了只想叹气，她并不是原身，为她受这些罪实在折煞她了。
也正是为此，拼着烈士后代的身份不要，陶湘更想救遭受屈打的陶家夫妻俩出来。
“怎么着，心疼了？”陶兰阴阳怪气的，“放心吧，他们骨头硬着呢，不然早就被撬开嘴了，不过也快了……”
“我是心疼。”陶湘直接承认道，“那你呢？看见他们那样，你内心就没有半点波动？”
“我该有什么波动，我恨不得他们立刻死！”陶兰几乎被气笑了。
她猛地凑近了陶湘，眼睛瞪得满是血丝：“他们这么多年是怎么对我的，拿我当人看了吗？你不是没看见啊？你怎么还能问我这种话？”
陶兰明明是笑着的，可却让人感觉她在哭。
陶湘内心一触：“对不起。”
立场不同，就无法感同身受，每个人的悲欢本质上并不能相通。
这句对不起是陶湘替自己，也是替陶家夫妻俩说的。

第五十六章
陶湘回来的消息很快在家属院里传开了，这下就连火柴厂与街道处的厂长领导们也多有耳闻。
她很快被叫去抽了好几管子血与其他人的一同验血型，血型对比结果出来要两三天时间，期间各式各人的问话自然少不了。
又是一场漫长无果的询问，等陶湘被允许回到小旅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南边天气要比北方更湿冷些，旅馆里被褥单薄，秦丽正生着煤炉取暖，呛人的烟味弥漫在小小空间里，场景灰蒙蒙的。
见到陶湘回来，秦丽连忙迎了上去：“怎么说？”
刚进屋的陶湘被一路的湿雨冻得小脸煞白，这些天被抽了太多血，又没有好好休息与补充营养，连累本就病弱初愈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往日樱粉色的唇瓣都没有了颜色。
“他们还是不肯让我见。”陶湘摇着头，坐到煤炉边暖手脚，方才觉得活了过来。
这种日子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快要过不下去，更别提被关起来受审的陶家叔婶了，只怕过得还要艰辛，偏偏他们依旧咬紧牙关仍不肯松口。
陶湘没办法直接见到陶家夫妻俩，只能寄希望于身份特殊的秦丽这张最后底牌：“秦丽，得拜托你帮我个忙……”
原来自打陶家的事被列入要案由当地进行调查，原本秦丽只需要等事情被查清后拿结果回去复命就好，但如今既然陶湘请求，她半分也没考虑就答应了，决心做一个“内应”，帮忙传递陶家夫妻俩的消息。
不过事实上，秦丽加入调查组并不容易，其中甚至是托了陶兰的福。
她虽是北地文艺团成员，有着团里开具的介绍信与身份证明，可仅凭外地艺术团组织团员的身份还是难免叫人轻视，起码要求介入陶家换女事件调查的请求是有些冒昧的。
“北边来的？”跟调查组领导班子混得极熟的陶兰一下子就想到了之前自己寄去北地文艺团的匿名信，看来是那封信起到了作用。
陶兰心中快慰，她本就对陶湘占了自己身份的事耿耿于怀，尤其得知陶湘需要证件加入文艺团后更是意难平。
“既然人家同志远道而来，看来那边的组织对这件事也很重视，多个人多份力，真相也能早日水落石出……”陶兰建议道。
“这倒是，陶兰同志说得很有道理。”调查组的人纷纷应肯。
所有人在了解到陶兰悲惨的童年和身世后，都忍不住对她报以同情，态度也更温和迁就。
因此在陶兰无意间的帮腔下，秦丽就这么顺利成了调查组中的一员，当晚便能参加对陶家婶婶的问询。
计划成功一半，饶是心里没什么底的陶湘也不免松了口气，对秦丽嘱托道：“你帮我好好瞧瞧他们，要是身上有伤，就把这个涂抹外伤的药膏和内服的药丸偷偷塞给他们……”
顾同志给的自制药意外派上了大用场，药效自然不必多说，陶湘是亲自体验过的。
怕陶家夫妻俩在里头挨饿，她还特意另外装了两个小袋子的糕饼一同放进秦丽的口袋，不用说也是给他们的。
“好了好了，今天晚上他们只让我审你婶婶，你给我这么多没用啊……被人发现就完了。”这吓得秦丽直摆手。
“万一呢？还是带着备备，碰碰运气。”陶湘拍了拍秦丽的衣兜。
“好吧，这回看在你面子上……”秦丽对陶家夫妻俩并没有什么好感，能做出偷换兄弟家女儿的事，显然人品不会有多好，她打心底看不起这两人。
但饶是如此，秦丽还是依陶湘所言，带着满衣兜的东西开始了自己的“卧底”行动。
说实话，秦丽自出生起还是第一次参与如此规格的正式审问，不安中又夹杂些莫名的新奇，觉着自己是见了大世面。
然而在看见被关起来的陶婶后，她心里的兴奋瞬时消退了。
无他，实在是太惨了。
这种凄惨无关打骂，却让她一个女人都看不过眼。
漆寒的晚上，南方夜雨淅淅沥沥下着，湿气从平房屋檐弥漫至砖屋地面，连带着屋里沉闷的气味也更加浓重恶腥起来。
这种刺鼻的古怪腥臭味正从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陶家婶婶身上一阵阵传来，她体态佝偻僵直，被勒令蹲在空荡荡的屋角，表情呆呆愣愣，浑身不自觉抖着颤栗。
不知内情的人，或许会以为这是一个衣裤脏污恶臭刚从下水道出来的老人。
秦丽刚进屋便忍不住皱眉捂了捂鼻子，有点嫌臭，那种仿佛某些陈年的发酵物直直往鼻腔里冲，搁谁都受不住。
而跟她相同反应的还有其他调查人员，有人并不意外地嘀咕道：“嚯，真是越来越臭了！”
围坐在屋门口的众人不约而同一边遮掩着口鼻，一边露出嫌弃憎恶的神情。
他们语气严厉苛刻地问询着：“我问你，当初换脚牌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肯交代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早也是说，晚也是说，早说还少受些苦……”问话的人意有所指。
“实话跟你讲，人证我们有，物证也马上出来了，劝你还是早点交代！”
“你要还嘴硬不说，到时候证据出来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可无论别人硬话软话翻来覆去地说着什么，毫无精神的陶家婶婶始终低垂着乱糟糟的脑袋一言不发，目光直勾勾望着地面，谁叫也不理，真像个叫花子。
这一场单方面的问话持续了一两个小时，耗得久了，屋里腐烂臭腥味愈发浓郁，有人终于坐不住，起身去外头透气。
凝滞的审问气氛稍霁，秦丽也跟在一个女调查员身后出了门。
她刻意搭话对方道：“那人身上怎么一股子味，难道之前给她泼粪了？”
泼粪、打骂、画大字都是斗批中常见的磋磨手段，意在羞辱人格自尊，但如今事件还没查明，这样对待仅仅是有嫌疑的人就有些过了。
“哪能啊？”女调查员诧异地笑了声，“这审都没审完，可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她的……”
在对方隐晦的提示下，秦丽这才知道，浑身脏臭的陶家婶婶原来是来了月事。
被关在狭小无物的屋子里，没有卫生用品，甚至没有干净的衣裤更换，一整场经期下来，经血流满了她的内外裤，甚至湿透了鞋袜，随后干涸结块发暗，结合体温不断地散发出浓浓异味，像个活着的咸鱼晒场。
关了多少天，就忍受多少天。
同为女人，秦丽面色难看地暗想，难怪自己在气味里头闻出了铁锈血腥。
真是让女性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穿着那样一身气味腥重的衣裤，尤其还紧贴着私/密处，被温热脏血布满浸湿的裆部干了湿湿了干，厚重血渍不停叠加，要活生生熬那么多天，期间还不停接受审问，被责难奚落，怕是人都要僵废掉了吧。
而陶家婶婶目前的精神状态正如秦丽设想的那样，甚至更加糟糕，因为手上未愈的烫伤，她其实一直在发着低烧。
反观女调查员，她的态度就不那么体谅了，甚至还觉得恶毒的陶家婶婶是得了便宜。
“这还是对她客气的了，要是像对另一位，那可是一宿一宿都不让睡觉的……”
意外从女调查员的嘴里得知了陶家叔叔的情况，秦丽无法亲眼去确认，但心中很肯定对方的处境一定更艰难。
夜深了，眼见问不出什么，审讯索性被暂时终止，待明日继续。
反正只要等隔日血型结果出来，即使陶家夫妻再消极沉默也没了用场，他们这些调查的人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调查队员们一派轻松鱼贯而出，故意落在最后的秦丽却暗自焦急，她根本找不到机会将陶湘交代的东西带给陶家婶婶。
眼看自己即将最后一个出门，这时屋子里昏暗的电灯光忽闪几下暗灭下来。
周遭一片漆黑，城市到点统一断电了。
欣喜的秦丽急中生智掏了掏口袋，假意将装了药和饼的两只小布包落在地上，随后伸脚直接踢向陶家婶婶处。
由于被布包裹着，滚动声几近于无，走在前头的人甚至都没有发觉。
“咔擦”，门关上了。
屋内光线昏黑，可被关许久的陶家婶婶早就已经习惯，她蜷缩着侧靠在墙边，用胳膊肘顶住隐隐作痛的胃，每天两顿粥水，即使饿不死，却也吃不饱，病弱的身体越发显得薄瘠不堪。
陶家婶婶死水一般的眼眸落在面前不远处的布包上，恍惚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要去拿。
布包打开，一股区别于恶臭且属于酥饼的香味扑鼻而来，是食物！
陶家婶婶暗淡的眸光亮了亮，也顾不得饼块稀碎成末，伸长了脖颈张嘴就去吃，很快就连布上的饼屑也被她舔得一干二净。
肚里有了积食，身上便有了力气，她一鼓作气将另一个落得稍远些的布包也勾到身边，里头是一些药丸与药膏，闻着满是盈盈中药香。
顾不得对不对症，陶家婶婶径直挖了一坨涂抹在双手的患处，烫伤经久不治已然化脓扩散，连同其他地方的皮肉也都肿胀不堪，稀稀拉拉流着腐化的黄水，两只掌心竟没一点好肉，眼看就不中用了。
凉润的膏体驱散了灼痛，陶家婶婶难得觉得好受了些，整个人总算再次活过来似的，也有心思去想到底是谁给她的布包，又为什么要给她。
然而想得最多的，还是她的湘湘……
如同思念着陶湘的陶家婶婶，陶湘也迫切想要得知陶家夫妻俩的境况。
于是秦丽刚进旅馆，就看见了守候在前头柜台旁的陶湘。
“你回来了？怎么说？”煤油灯旁，陶湘的脸上映衬出期待。
秦丽顿时叫苦不迭，又不敢说出事实，生怕陶湘担心，只好挑拣着说道：“没挨打，还没调查好呢，他们没打人……”
闻言，陶湘心里的石头放下一半：“那就好，那我婶婶他们看起来怎么样？”
这个问题是秦丽最想回避，却回避不了的，她斟酌道：“我只见到了你婶婶，她的精神不太好，问她什么也不肯说，蹲在墙角一声不吭的……”
陶湘蹙起了眉，情绪难免略显落寞：“我叔叔婶婶的性子是有些固执，还是得想办法劝劝他们……”
灯光下，她的身影好似只有小小一只。
“是啊，慢慢来吧。”秦丽看着心里不忍，努力插科打诨活跃气氛道：“还有，你一定不敢相信，我今天把你交代的东西成功送出去了！”
“真的吗？”这倒是出乎了陶湘的意料，简直是个意外惊喜。
提到自己的“壮举”，秦丽越说越来劲，“你都不知道当时有多险，说时迟那时快，我飞起一脚就把布包踢了过去……”
“真是厉害！”陶湘托腮认真地听着，嘴里不住夸赞，心情俨然好了许多。
回房前，陶湘和颜悦色道：“那要不明天你也再试试吧，我看你可以的。”
秦丽：“……”
只是一切都有定数，陶家叔婶再怎么负隅顽抗，决定命运的血型对比结果依旧还是在第三天出来了……

第五十七章
保卫所里的人兴冲冲地围拥着桌上正当中一份刚寄来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内装有雪白的红头文字信件，稀松的铅字上盖满了逐级审批下来的红章，看上去格外庄严。
“这是专门拿去省医院做的血型鉴定对比，绝对真实有效。”
专看末尾结果那一行，陶家夫妻俩、陶兰、陶湘，四人的血型分别是O、O、A、O，按照血型遗传统计规律来讲，两个Ｏ型血父母只会生出Ｏ型血子女。
所以同血型的陶湘是不是陶家夫妻的女儿两说，但陶兰绝不会是他们的亲女儿，这完全与夫妻俩人咬定的现有事实相悖。
结局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也更坐实了陶家夫妻俩偷换兄弟家女儿的谣言，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出抓住坏分子小辫子后的喜悦。
“陶兰，你快看啊！”有人兴奋地将陶兰拽至桌边，将档件展露在她面前。
陶兰怔怔地看着那一纸证明，心情复杂至极。
尽管自己早就知道真相，但是当一切果真如她所操纵预料的那般即将大白时，内心除了苦尽甘来，还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失重感，仿佛不敢相信压在心头的两座大山就这么轻易地搬开了。
“文的不成，咱们总算可以来武的了。”
众人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去审讯：“现在再去审审，看他们这回还怎么狡辩！”
血型鉴定结果被先后拍在了陶家叔叔与陶家婶婶面前，而面对陶兰不是自己孩子的证据事实，没有事先串通好的夫妻俩反应各不相同。
缺少睡眠的陶家叔叔面容憔悴，始终保持着沉默，实在抵不过去了才开口道是血型结果有问题，拷问过后又说许是医院抱错了，他什么都不知情，无论如何就是不愿坦白。
陶家婶婶则并没有同丈夫的默契，起初也不肯说话，直到保卫所的人拿陶湘激她，担忧事情败露，这才沙哑着嗓音胡乱错语道：“这能说明什么？就算陶兰不是我生的，也不能就说我们交换了两家的孩子吧？”
“那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知道陶兰不是你们夫妻俩亲生的了？”审问的人员们来了精神，犀利指出陶婶话语中的漏洞，并开始深挖，“老实交代，陶兰到底是你们从哪里抱来的？还有你们当初自己生的那个女孩呢？”
“这……我没这么说……”陶家婶婶在几次三番的追问下慌了神，她咬着破裂干涸的唇，重埋下头一声不吭。
然而已经晚了，审讯者们好不容易撬开一点她的嘴，自然不容放过，这期间用些教训坏分子的粗暴手段便也无伤大雅……
整场严酷审问下来，参与的秦丽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捱到了时间，她赶忙跑进旅馆通知陶湘：“陶湘，不好了！血型鉴定结果下来了……”
面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的陶湘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对于保卫所的人冲陶家夫妻俩严刑拷问这件事，她却有些束手无策。
“他们竟然还打人？”陶湘眼里盛满了担忧，又无计可施。
她无数次提出要求探视陶家叔婶，也承诺对两人进行劝导，但并没有人答应，甚至没有人愿意相信。
问得多了，陶湘还被拘禁于旅馆，在一切水落石出前不允许出来。
事情飞快往不利的方向发展，甚至在市镇上引起了广泛的热度，或许大家都不知道市长的名字，但陶家夫妻俩的恶名却无人不晓。
众所周知，这对夫妻拿亲骨肉偷偷换了兄弟妯娌的孩子，好让自己的孩子享受荣华富贵，如今兄弟妯娌成了烈士，又接手带有烈士津贴的亲女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谣言越传越烈，不知被添油加醋衍生了多少版本，一些恶意的揣测流传甚至连住在旅馆的陶湘和秦丽都有所耳闻。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关乎陶家叔婶的舆论，寻求不到办法的陶湘只能困在旅馆里干着急。
好在一场出人意料的转机很快到来…
作为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官方纸媒，全国青年日报上刊登了杰出知青陶湘的故事。
她身为一个响应下乡政策号召的南方烈士子女，那些在北地参会领舞、冒雨收粮、照拂孤寡、举报人贩等积极行为被知青办收集拿来当做当代青年的教育典范进行发表。
报纸传播的范围遍及全国，简直称得上是无上荣光。
南方省市领导一看陶湘的籍贯地就是在本省本市，出于爱惜人才宣扬本地的目的，立刻下达视听预备进行复访。
也是由此缘故，陶家叔叔婶婶的事很快被更上级的人发觉知晓，并引起重视。
毕竟涉及到被官报表扬的知青代表，但凡有着正面身份的陶湘内里反转，显露出一丝不堪，都会被大众质疑官方报社的公信力。
这可不是小事，必须得立刻调查清楚。
等陶湘走出旅馆已经是三四天后了，她是被市领导派来的人放出来的。
看见来人，陶湘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
果然，借着省市领导的这股春风，陶湘终于得以探视陶家夫妻俩，这时距离他们被关进去已经有整整大半个月了。
十几天不见天日不分昼夜的审讯，使得两个人头发花白，面容皱如松皮，瞳仁浑浊布满血丝，身体还遍布数不清的血迹暗伤，浑身上下充斥着浓重恶臭，瞧着分外卑微可怜，却依旧死咬着不肯说出实情，让人又气又恨。
陶湘见到陶家叔婶的第一眼就忍不住落了泪，许是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从来都是孤儿的她莫名产生了些亲人之间才有的心疼感，因他们受到伤害而感到痛苦难受。
“湘湘……”陶家夫妻俩也泪水涟涟地看着陶湘。
他们心里半是愧疚，半是惶恐，陶家婶婶还尤其担忧陶湘嫌弃，一步不敢上前，觉得是自己给她带来了麻烦和耻辱。
陶湘却没那种想法，她伸出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珠，主动握住了两人伤痕累累的手，本想说上几句，但喉咙像是塞满了棉花，眼眶又热又烫，几乎又要淌下泪来。
众人都在一旁等着，眼看陶湘和陶家叔婶只顾泪眼相看凝噎，便有保卫所的人不耐烦了，“砰砰砰”敲着桌子。
这时，审讯室外又有人走了进来，是陶兰。
一听说陶湘要同陶家两夫妻见面，她连忙赶了过来，前世今生的执念好不容易到这一步即将解开，决不能功亏一篑。
乍见到陶兰的身影，陶家叔婶不约而同展露出厌恶愤恨的表情，他们对这个白养这么大的女儿恨极了，恨不能早先就掐死！
如此一来，一室之内，四个当事人便都齐全了。
“我是该…叫你们叔叔婶婶……还是爸？妈？”
收拾好心情的陶湘哽咽着只问了这么一句，陶家夫妻闻言俩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没事的，说吧，告诉我真相……”陶湘不停擦着他们的眼泪，水光闪烁的眸中溢出坚定与鼓励，“我可以接受任何结果，真的，就算一切都失去，也没什么比你们更重要。”
话毕，陶家夫妻俩哭得更厉害了。
也不知是悔还是怕，但在陶湘不断的劝说下，两人渐渐还是松了口：“我们对不住你啊，我的儿……”
众目睽睽之下，这句哭腔暗哑的话一出，直接就坦白了陶湘是陶家叔婶亲生女儿的事实，也算间接承认了他们偷换兄弟家女儿的事。
审讯室里顿时哄然。
秦丽满面担忧，几个下来的市直领导代表大失所望，保卫所的人则个个面露喜悦，觉得战斗终将胜利，而陶兰也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们将忍不住激动哭泣的陶兰围在中央，细声安慰道：“别哭了，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组织这不是还你公道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们会有报应的。”
“是你的，别人抢不走，那些被偷换走的，组织会一个不落替你要回来！”
还有人对陶家夫妻和陶湘面露鄙视，小声嘀咕着：“呵，到底对不住谁啊，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他们对陶兰的同情，在此刻到达了巅峰。
实情浮出水面，陶家叔婶抽噎着不再说话，像是认了命。
保卫所的审讯者们语气严厉：“你们继续说下去，是怎么换的孩子？把事情经过都交代清楚！”
“对！快交代！”
审讯室里嘈杂不已，那些市领导派下来的人已了解到事情真相，忧虑该如何复命，不愿意多待多听，起身准备走人。
然而正当一切似乎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可以预见结尾时，更出乎意想的回转发生了…
陶家婶婶满不在乎地抹干净眼角的泪，破罐子破摔般，她竟嗤笑了一声：“是，陶兰不是我生的！”
“但我也没承认换了他叔家的孩子！”
场面急转而下，气氛陡然静了静，那几个领导代表也不急着走了，重又坐下旁听。
于是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下，陶家婶婶抬头直直看向怔愣的陶兰，继而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把利刃戳向对方的心肺，直打七寸。
“因为她根本不是陶家的孩子……”

第五十八章
在陶家婶婶的嘴里，大家又听说了另一个故事……
大约二十年前隆冬，陶家乡下老屋偏宅
“四哥，我要走了，玉华就拜托你和四嫂子照顾了……”陶家在外当兵的老五整理好行囊，背脊笔挺地站在老房子门口，同那时还很年轻的陶家叔叔陶四告别。
陶四刚从地里头回来，怀里抱着一大捧冬菜，发梢眉尾都狼狈地落满了雪，闻言诧异不已：“你和弟妹才回来，你咋就要走？再说马上就要过年了，留下过了年再说……”
“不成，刚收到队里来的信，前头战线吃紧，我必须得立刻归队了。”陶五说完这句话，又转头看了眼隔间的窗，“也不知道玉华生孩子前能不能赶回来……四哥，你多帮我照看照看，这家里头我能信得过的就数你了……”
多年前，陶家老爹老娘相继去世后，出嫁的姊妹不算，几个兄弟之间为了争几间祖屋和十几亩薄田打得是头破血流。
年纪尚轻的陶家老四和老五在年龄相差极大的老大老三手里都没讨到什么巧，那时还是光棍的兄弟俩统共就分到屋后一个带隔间的角房与三分最为贫瘠的自留地，更多的则是被两个哥哥以养育幺弟幺妹为由瓜分了，双方的关系就这般恶化下去，称得上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陶四经人介绍要娶媳妇，陶五便主动退让出屋子给他结婚，自己则直接进了部队。
一晃两年过去，陶五在外也有了自己的媳妇，听说还是他部队里上级军官的独生女，便就是这回带回来的五弟妹。
陶四劝说了几句，眼见阻止不了弟弟，只好拣了把伞一路撑着送对方出村坐车。
等到了村口车行道旁，只见陶五掏出一大卷钱不容分说塞进陶四的口袋里：“四哥，我岳丈和岳母前不久都过世了，如今玉华大着肚子没人照看，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是不会带她回来麻烦你跟嫂子的……”
陶四推拒不得：“唉，你这是什么话！信不过我？你媳妇就是我亲弟妹，看在你的面上我跟你嫂子也一定会好好照顾的……”
“那我就放心了。”陶老五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嘱托道：“玉华近来心情不大好，夜里总哭，她有了身子，还得劳你跟嫂子多顺着她……”
“那必须，你就放心吧。”陶四连连点头。
陶五这才笑了。
车到村口，他安心地上了车返回前线。
家里多了个长期留宿的外人，哪怕是妯娌，陶四的妻子也就是陶家婶婶姚春梅也满不高兴。
因为得把较好的隔间卧房让出来给人家住，他们夫妻俩只能龟缩在角房门口搭个简易的木头床，没半点隐私不说，还不舒适。
更别提这五弟妹说是心情不好，实则像是神经上有了大问题，每天只呆呆地望着窗流泪，晚上也不大睡觉。
坐在床沿边上那直挺挺望窗的黑影，每每都把起夜的姚春梅和陶四吓一大跳，好在除此以外，也没发生什么其他莫名其妙的事，让两人松了口气。
看在钱，以及陶五月月从外地寄来的补贴份上，他们对照顾弟妹玉华还算用心，尤其是姚春梅也很快发现自己怀孕了以后。
结婚两年无子无女，有孕对于这对夫妻来说是望眼欲穿的大喜事，他们觉得是接了玉华孕气，待五弟妹便更加周到。
恰逢战争迭起，外头动乱不已，物资极其匮乏仅供前线，可托了弟妹的福，姚春梅跟在后头也能吃些好的，为肚里的胎儿积攒营养。
这对妯娌腹中孩子相隔的月份仅一月有余，但自从姚春梅显怀后，怀相就慢慢的超过弟妹玉华。
倒不是姚怀双胎的缘故，而是五弟妹日日思念双亲导致心情抑郁，胃口也越发地变小，不愿进食，孕吐期繁复冗长。
“弟妹，这样下去不行啊，你不吃东西就没有营养，到时候小孩会不好生的，多少吃一些吧……”这是陶老四夫妻俩日日都会哄劝的话语。
然而没用，做出来的各种吃食依旧大半便宜了姚春梅。
而陶家老五被困在前线上，直到陶家妯娌由于意外在同一天相继生产，也始终没有回来。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冷，门口结了冰……”陶家婶婶沉浸在回忆里……
接下来应该就是“换孩子”的大戏了，保卫所里所有人都更加打起了精神聆听着。
彼时已是第二年秋冬交接时节，气温一日比一日降得厉害，角房门口的台阶下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几个小洼，表面布着薄冰，乍看与一般的泥路没什么两样。
陶家的两个孕妇素日里都不大爱出门，陶四就没多注意，径直往地里摘菜去了。
谁曾想就是那天，五弟妹听见外头车响，以为是丈夫回来，痴痴傻傻直接跑了出去，拽都来不及，就这么一脚踩在了湿滑处，连带要去拉她的姚春梅也一同摔在了地上，两个大肚子当场见了红。
乡下的卫生所条件差，环境嘈杂不已，人员也参差不齐，这给两个孕妇的同时生产带来了难度。
最终还是姚春梅先生的，她离预产虽还差二月之久，但平日里身体健壮，连带肚子里的胎也养得好，拼命诞下的女婴平安降生。
对于陶湘来说，也就是原身，她是个意外健康的早产儿。
反倒是五弟妹玉华，虽然几近足月，但她整个孕期都没养好身体，缺乏营养的胎儿先天不足，被产护拉出产道后，只挣扎了半天就没了气息，成了只有丁点大的死婴，交由陶四处理。
谁都没想到陶家烈士夫妻真正的女儿，竟一出生就夭折了。
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这么说那个女婴生下来就死了？”
“那陶兰是哪里来的？”
“有人说看到你们换脚牌又是怎么回事？”
陶家婶婶先前铺垫了那么多，早已说得口干舌燥，便只听陶家叔叔顺口接过话头道：“那孩子确实没了，陶兰……其实是我捡的。”
刚生产完的姚春梅躺在卫生所坐月子，陶五的妻子也因产后昏迷出血被输液观察，许多事都是陶家叔叔在地上跑，自然他知道得更清楚。
“那时我们谁都不知道，弟妹是得了疯病，生下来没看见孩子，她就疯得更厉害了，直嚷嚷自己的孩子被人偷走了，无论怎么跟她解释都讲不通……”
陶家叔叔吐露出的事实简直惊人：“因太过闹腾，卫生所的人想把我们赶出去，于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得已把春梅生下来的孩子抱到了弟妹那……”
“说来也奇怪，自打把孩子抱过去，弟妹的疯病竟就一天天开始慢慢好了起来……”陶家叔叔抬起头看向陶湘。
想起以前短暂却温馨的旧时光，陶家婶婶也同样激动，她握住了陶湘的手：“你那时候就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儿，虽然比只猫也大不了多少，但谁见了都喜欢。”
把刚生下来没多久的亲生女儿抱去失子的妯娌那，纵然能安抚对方，可姚春梅一万个不情愿。
陶四也舍不得，只能第一时间努力辗转联系上陶五，着急忙慌告知玉华诞下的孩子夭折和精神不正常的事。
“五弟跟我说，他一时半会赶不回来，叫我先给弟妹找个外头的弃婴应付着……”
“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生计困难，多添了张口哪里养得活，把孩子生下来就丢掉的多得是。”陶家叔叔说到这里，瞥了一眼陶兰，“我就是在卫生所后头的巷子里把陶兰捡回来的……”
显而易见，陶兰就是陶家叔叔口中的外头弃婴。
听到这里，陶湘忍不住转头看向陶兰，只见对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死死盯住陶家夫妻这两人，脸上泪水不住流淌。
泪流满面的人一下子换成了她！
陶四把啼哭不已的陶兰偷偷抱回了卫生所，洗刷干净后给她系了原本属于死去孩子的脚牌，本想趁此机会把自家的孩子给换回来，不想五弟妹玉华在别的事情上疯癫糊涂，唯独孩子不会认错，又生生冲到姚春梅身旁将陶湘给抢了回去，且日夜警惕，紧抱着不肯撒手，再没给陶四夫妻俩机会。
陶兰没有了去处，只能暂时被陶四放在姚春梅身边养着，这时难处来了，姚春梅没有奶。
因为早产的缘故，姚春梅的母乳很少，而女儿抱离她身边也有些日子了，如今更是完完全全断了奶，只好用米汤来喂陶兰。
相比而言，待在玉华身边的陶湘日子就好过许多。
作为军职的家属及子女，尽管是在外头物资紧缺的条件下，陶湘也能靠着陶五夫妻吃上喷香的奶粉和各种婴儿补剂，这对她瘦弱的身体大有好处，可比待在陶四夫妻俩身边要好得多。
日子稍长，陶四和姚春梅就开始产生焦虑与疑问，要是把陶湘抱回来，他们真能照顾好她吗？
促使两人做出决定的，是陶五打来的一通电话。
电话里，陶五说前线战状暂缓，自己马上就要回来了，回来接玉华走……

第五十九章
陶家夫妻俩知道，陶五一旦带着媳妇孩子离开，家里的日子就会立刻不好过起来。
没有了贴补，大人的生活难过不说，更遑论养孩子了。
紧张的情绪萦绕心头，两人商量了一整晚，最终决定在玉华熟睡时，冒险偷换了陶湘和陶兰的脚牌，顺其自然把一切装作陶湘才是抱来的弃婴假象。
乡下卫生所里人来人往，病人多医护少，规矩松散不已，认孩子只靠脚牌，况且陶四抱回陶兰以后一直都刻意低调行事，不会有人发觉两个女婴其实不一样。
再说便宜了外人，不如便宜自家女儿，无论如何，亲生的孩子总不能随他们一同受苦。
谁知这一幕会落进新来的守夜护工眼中，也亏了那人不爱探究打听，没放在心上，这件密事在乡下卫生所里才没有发酵，就此隐没下去。
陶五赶回来得很快，于是陶四带着姚春梅和玉华以及两个小的在卫生所没有多待，给孩子们取完名字做了证明后，两家人齐齐回了村里。
临近南方的年关，冰凉的冬雪淅淅沥沥落了一场又一场，农村许多人都开始窝在家里猫冬。
而陶家两个大肚子孕妇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就各抱着一个小孩的事落在所有人眼中，只当她们是顺利生产了，不断有人上门庆贺，角房小院里热闹糟糟的。
由于上门的人络绎不绝，稍有好转的玉华又出现疯病复发的迹象，看谁都像是要抢她的孩子。
陶五怕被村里人说闲话，也怕给哥哥带来麻烦，索性决定立刻启程，带神志不清的妻子回军队找医生治疗。
陶湘自然也是要带走的，她被玉华视为命根子，整日里抱手不离，陶五爱屋及乌，同样把这个女婴当亲女儿疼。
眼看离别在即，陶四和姚春梅揪心不已，两人深怕日后若是玉华精神好转，记起来这个女儿不是自己亲生的，就会把陶湘转手丢弃或是虐待，便再三叮嘱陶五道若以后不想养了，就送回来给他们养。
然而这个担心最终证明是多余的，玉华产后大出血，身体已被军队里的医生断言不再好生养，事实也确实如此。
十几年间，陶五夫妻俩统共也就陶湘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不仅生前宠溺疼爱，死后还将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她。
至此，两个女婴互换的秘密再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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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完了，在场的人听完后反应各异，实在是这件旧闻太过复杂异听，大家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细问。
就在这时，被忽略已久的陶兰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崩溃大声喊叫道：“你们两个都在胡说！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找来的证人根本没说当年其中一个孩子是抱来的，这些不过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都是假的，是假的！”
陶兰接受不了自己苦心等待揭露的真相竟会是这样，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与苦难仿佛都成了没有立场的笑话，她原来连陶家的血脉都不是，竟只是个捡来的弃婴。
“当然有证据。”陶家叔叔抿了抿干涸的唇，语气平稳，“当初那个孩子是我埋的，我可以带你们去看。还有以前卫生所里的老人，你们现在去找，说不定能找到记得的……”
此话一出，保卫所的人顿时躁动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带陶家夫妻俩去找曾经的死婴尸骨。
局势出现惊天转折，偷换兄弟家女儿的恶名似乎已经无法再安装在陶家叔婶的身上，而他们这段时日所受的磋磨也越发显得冤枉。
两人看着面貌风霜，浑身异味浓重，实则内里萎靡疲乏至极，一副强打起的精神。
“既然都水落石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心疼他们的陶湘拦着众人，预备将浑身狼狈的陶家叔婶先带出去梳洗：“我要先带他们回去休息上药！”
“那不行，这两个人身上的嫌疑还没有洗脱……”保卫所的人断然拒绝道。
“被你们审了这么久还不够？还要被关到什么时候？”陶湘蹙起眉头，毫不肯退让，“再说了，照你们说的只是嫌疑，又不是定了罪，我倒要问问，他们是犯了哪门子法要被这样折磨对待？”
看看陶家夫妻俩身上的血伤与污痕，还有憔悴枯竭的精神状态，对于重刑犯和多进宫者也不过如此。
陶湘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铿锵有力，就连秦丽也忍不住帮腔附和：“是啊，这些说到底就是陶家的陈年旧事，虽然不光彩，但也称不得什么伤天害理……”
说到这里，秦丽看了一眼不远处情绪激荡的陶兰。
对方低埋着头双手捂脸，单薄的背脊随着哭嚎而微微颤动，难堪可怜极了，再没有从前的风光，叫人不得不感慨一句“命运弄人”。
前有陶湘挡在陶家夫妻俩身前阻拦，后有代表北方组织的秦丽站队帮扶，还有那几个市政府领导代表虽没有说话，但瞧着隐隐也有偏向的意思。
保卫所的人纵然一意孤行惯了，此时也觉得分外棘手。
场面停滞下来，最终还是陶家叔叔开口缓解了这胶着的氛围：“让湘湘先带春梅回去吧，我带你们去看就行，反正当初也是我一个人埋的……”
这几乎是最好的方法，保卫所的那些人本就为难，因此没有怎么犹豫就同意了，甚至还找来辆解放牌的卡车载陶家叔叔与众人。
于是兵分两路，陶湘带着陶家婶婶回旅馆清洗，剩下的人都跟着陶家叔叔去乡下找当年女婴的埋骨处。包括陶兰也去了，不到最后一刻，她还是不能说服自己死心。
卡车一路开到了村里陶家角房门口的场子上，那里曾是陶家夫妻俩的家，自打他们受了弟弟的恩惠搬进城里以后就彻底荒废了下来，如今十几年过去，房屋都倒塌了大半，只剩下半个墙壁斑驳的屋角挺立着。
村子里大多都是这样砖土结构的旧屋，看惯城里头鳞次栉比的楼房后，这样的房子堪称简陋。
陶家几个兄弟还在，见陶四被人制着下车，想起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换子谣言和陶四媳妇下来求助，同被访询过几回无果的他们暗觉不好，便隐在指指点点的人群里，没有出面露头。
几个兄弟间的关系都断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陶家叔叔也当看不见他们，引着大部队就往村后自家自留地里去。
农村里都有这样的习俗，家中死了亲人就挑块地埋下，既省了墓地费，也方便祭拜。
陶家的自留地在最偏僻的边角上，如今还未到清明祭拜，上头都是枯败的杂草根枝，唯有两座半新不旧的坟墩头惹人注目。
那是陶五夫妻俩的烈士墓冢，几年前陶湘与两个骨灰坛子被人送回来的时候，陶家夫妻俩就把他们埋在了老家的农田里，权当落叶归根。
但陶家叔叔的重点显然不在那两座坟上，他拔开坟周围的枯草，一个小小的老坟头就出现在了大家的眼前。
陶家叔叔松了口气，直起腰颔了颔首：“这就是了，我们乡下孩子没立住脚的都不兴立碑。”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所有人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小坟顶多算是一个土堆，连刻名的石碑都没有，突兀地伫在两座大坟之间，没想到竟然就埋着当年的那个婴孩。
保卫所的人都是卫兵出身，不惧牛鬼蛇神，借了周围农户的铲子就开始挖掘，很快一个泥瓦罐被挖了出来。
瓦罐被砸开，里头是一股浓重的臭味，还有就是一具陈年婴尸，尸骨只有一点点大，像是刚出生就夭折的，与陶家叔叔所说的无异，但具体信息还得等带回去给专门的法医师辨别。
如今再看，两大一小的坟正应对了陶五一家三口，陶四在弟弟弟媳死后让他们与亲生女儿安葬在一起，也算是帮助他们全家团圆。
陶兰早在看见罐子的时候就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直到里头婴儿的尸骨面世，她再也站不住脚，摔在地上惊厥过去。
之前怀抱多大希望，希望破灭后就有多绝望，她心底的执念终将破碎……
另一边的旅馆，陶湘正帮洗完澡后的陶家婶婶上着伤药。
边上浴桶里的脏水换过三遍，连收了钱的旅店老板娘也面有愠色，服侍陶家婶婶洗浴的陶湘却始终面色如常，甚至还目露痛惜怜悯。
在知道陶家夫妻俩就是原身，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后，她想起初到这个地方时两人对她无微不至堪称过分怪异的那些关心体贴，陶湘的心肠就柔软了千百倍，她也是有父母的人了。
“原来这药是湘湘你送的……”安静的室内，陶家婶婶轻柔慈祥地开了口，“前些天多亏了这些药……”
“对，是我托秦丽送进去的，她是我朋友，这次回来多亏了她……”陶湘一边柔声解释着，一边在陶家婶婶手上的伤口处一圈一圈抹着药膏。
患处都是些结着黑痂的硬皮，面积很大，遍及整双手心，可想而知陶家婶婶当初受伤时有多严重。
“药都是我下乡的公社里一个朋友送的，他制的药很好，这些伤涂了以后很快就会好。”陶湘不敢去问她怎么受的伤，怕对方回忆到不好的东西，就只说着自己在北方时的一些趣闻。
陶家婶婶最爱陶湘，也爱听陶湘讲自己的日常故事，强着眼角听得完全入了迷。
眼看陶婶整个人放松下来，陶湘垂了垂眸，忽地想起陶光荣来，在她下乡的那段日子里，陶家真是发生了很多事。
陶湘不好问陶兰，便只能问问陶光荣：“光荣呢？听说他被人带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咱家情况不好，他爹妈来把他带走了，本就是抱养来的孩子，到底养不熟……”陶家婶婶叹了口气，“唉，到头来，还是一个儿子都留不住……”
陶湘越听越糊涂，照陶家婶婶的说法，像是养过不止一个男孩，她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
陶家婶婶闻言怔了怔，像是有什么事无法释怀，过了好一会才吐露出一桩压在心头许久的密事。
陶湘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牵扯出许多，这下陶家叔婶究竟为什么对陶兰态度那般恶劣的原因也有了真正的出处。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有过一个弟弟，如果能生下来，应该是比你小三岁，如今也该有十六了……”陶家婶婶看上去越发苍老悲情。
当年，许是将对亲生女儿陶湘的思念愧疚都移情到陶兰身上的缘故，陶家夫妻俩也曾好好养育了陶兰许久，但所有的一切都截止在第三年陶家婶婶怀上二胎却意外流产以后。
她肚里的那个孩子，被调皮的陶兰在玩闹时撞掉了。
“下来的是个成型的男孩，他没有你的好运气……”陶家婶婶又开始流泪了。
陶湘早产两三个月能活，可惜那个男婴不行。
肚里的胎儿死掉以后，陶家婶婶元气大伤，同玉华一样再也不能怀孕了，一度休养了好久才能下地动弹，整个人变得异常瘦削刻薄。
她将责任全部怪罪在了陶兰的身上，对她从此眼不是眼鼻不是鼻。
陶家叔叔要更理智些，知道陶兰当时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不能过分迁怪，但毕竟心里始终意难平，就此也不冷不热漠视起来。
他们打从那时起就已经放弃了陶兰，而陶兰的性子在打压下也从幼时的活泼烂漫飞速转变为懦弱可欺。
过了几年，陶家夫妻俩走出失子的悲伤，又从远方亲戚那抱了一个男孩到膝下养着，取名为陶光荣。
外人只道是陶家夫妻重男轻女，压根不晓得其中经历……
“……”陶湘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才好，只能不停地拍抚陶家婶婶的后背，默默陪伴着。
好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彻彻底底公开，陶家叔婶根本没有偷换兄弟家的女儿，保卫所也无法以此立案定罪，顶多就是陶湘归还属于烈士子女的荣誉与津贴。
这个结果对于自己来说不算什么，可比预设的好多了，事情很快就可以解决，她要回北方去了，陶湘轻松地想。

第六十章
很快，瓮罐里的婴孩尸骨经检实属幼龄，以及那个提供换脚牌证词的医护也证实了自己当年只是一个新晋临时工，被陶兰带人催问得紧才苦思冥想说了些依稀旧见而已，作不得什么数，这些都与陶四所说的无异。
至于从前的那些老医师大夫们，则因早年间乡下卫生所的关门解散而四散离去，寻找起来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力，但陶家夫妻俩的嫌疑已经可以初步清除了。
一晃两天过去，两人终于被保卫所放了出来。
彼时家属院里的房子已经被陶湘雇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苍老了不少的陶家叔婶刚一踏进屋，心头便涌上一种隔世之感。
家中一切如旧，墙角还整整齐齐摊放有陶湘花钱票买回来的新鲜米面菜肉与煤炭柴火等物资用品，换子的事成了一场乌龙，可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然而尽管陶家的事算了了，但外头的风言风语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外人指指点点看过来的目光里鄙夷与歧视犹存。
哪怕陶湘几次三番与周围主动好奇询问的近邻作解释，也仍是杯水车薪，更多的则依然将陶家视为毒蛇猛兽，不耻为伍，走在路上也会迎来各种异样的眼光。
保卫所只管抓人，并不善后，没有官方出具的具体公示说明，陶家的名声在周遭这片市区算是完全臭了。
陶湘经历过北地的斗批大会，知道名声在这个按“家庭出身”分类的特殊年代里极为重要，被众人误解的陶家叔婶平常连头都抬不起来，日后若有什么坏事也会被第一个怀疑到头上，而那时再被安上什么冤枉罪名，只怕就没有这回好过了。
这念头始终压在陶湘的心头，眼看对自己烈士子女身份的定夺结论即将下来，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她总要回到户口所在地去，届时鞭长莫及，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必须得在离开前先帮陶家解决了这件事，陶湘心想。
幸而这个问题也没耽搁多久，陶家叔婶宅居家中日日翻看那份印有陶湘光荣知青事迹的全国日报，这给陶湘带来了灵感，或许可以写一封澄清稿件自费寄给报社刊登。
在征得陶家夫妻俩人的同意后，陶湘决定亲自提笔叙写，她熟知整个事件脉络，以及不为人知的陶家婶婶多年前失胎秘隐，作为当事人，也是旁观者，由她来写最好不过。
为了扩大范围，吸引更多的人阅读，陶湘还挖空心思特意以第三人称白话文故事形式为行文载体，直到文末才点名情节中的陶家确有其人，想来本市的人一读报就会知晓这是火柴厂陶家的自传，固执恶意的思想能有所改变就再好不过了。
不得不说，即使文笔略微平庸，但情节题材都极为紧凑新颖，充满现实色彩，且结尾转折不按常理，当代坊间很少有这样真实的话传杂文，读来甚是引人入胜。
陶家叔婶看了十数遍陶湘写的三千字草稿，没发现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动的，这才难舍地交给陶湘寄去报社，若不是涉及到自身，或许他们会更欣喜于欣赏陶湘的文采。
经历过波澜壮阔百花齐放的文坛现世，陶湘自然不会觉得自己写得有多好，在她看来这篇文顶多只能称是平铺直叙，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这个特殊时代对于文学的限制。
本地的某报社很快采用了陶湘的稿件，出乎意料的，他们不仅退还了二十块巨额登报费用，还反过来寄给陶湘十五元的稿费和几张样报。
样报上同样惹人诧异，陶湘的这篇澄清稿位于闲逸B面报正当中，几乎是除A面外最好的位置。
许是报社站长预估得当，当期报纸在市区各地很是热销，简直到了人手一张的地步，只好加印许多以满足销量。
在流行的同时，也吸引了更多的人开始理性看待陶家的事情，甚至共情于陶家叔婶的境遇。
陶家又渐渐重新热闹起来，有不少看了报或听说报纸上故事的人来到陶家询问真伪，在获得肯定回答后，同理心便抑制不住了。
“虽说是把自己孩子换过去了，但怎么也算送了个有血缘的，总比养外头捡来的好……”
“是啊，陶家两房统共就这么一个血脉，陶五养了不亏……”
说到孩子，大家又想起报纸上故事里陶婶的孩子因陶兰而没了的事。
有些熟悉陶家情况的婆婶惋惜道：“以前总当你们两口子看不上女娃，没想到里头竟还有这样的名堂……”
“唉，遭了这么大事，还能把她养活养大，给她书读饭吃，又不是亲生的，你们也是不容易……”
见气氛沉闷，有人好意调侃：“可不，我乡下老家那边有户人家因女儿没看管好弟弟，叫掉水塘淹死了，那差点没活活打死，后来那女孩也不知给了谁家，你们算心善了……”
众人站在了陶家的立场上看待问题，从前吐槽陶家叔婶苛待女儿的，至今都纷纷变了话风，反倒说起了好话，不过也证明陶家再次被邻里间和善接受。
也有人想起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陶兰，她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火柴厂家属院了：“陶兰现在还跟你们联系么？”
陶家叔婶摇头，态度寒默，一副提都不愿提起的模样，只当是白养了这个女儿十多年。
事到如今，没有人再去探究之前这股换子谣言究竟是从哪里先传出来的，谣言能越传越烈，他们这些添柴的都是帮凶。
话题被岔开，所有人又热热闹闹说起了别的，但在始作俑者陶兰那里，她本人就不是那么好过了。
陶兰活了两世，一世更比一世坚定自己是与陶湘互换的身世，甚至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她，不然不会叫她觉醒上世的记忆。
她为此不断努力调查，好不容易到现在有了重大的突破，可现实却竟然如此讽刺……
捏皱的报纸掉落到地上，B版报上皱痕尤其惨烈，陶兰看到了那段属于幼年时她与陶婶的冲突情节，眼前像是豁然开朗般，一些模糊不清的、被刻意遗忘的回忆片段刹那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血，一地的血。
原来都是自己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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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的事过了没多久，针对陶湘身份的评定结论也下来了。
让陶家夫妻高兴的是，没有下达任何不利处置，连陶湘原本预想的被剥夺烈士子女身份的结果都没出现，依旧还是按以前那样享有津贴与补助。
这多亏报纸上刊登的那篇稿文，在市面上引起了广泛的传播和讨论，绝大部分人都站在陶家一边，促使保卫所和街道办事处不得不参考尊重民意，于是在城里某就诊医院查到姚春梅多年前确实有落胎不育的记录以后，便统一做出了以上的决定。
满城风雨悄然平息，陶家一家至此总算是安然无恙。
耽搁了这么久，时间早已跨度到二月末去了，离回旮沓屯的约定时间晚了快十天半个月，陶湘和秦丽必须立刻启程回北方。
动身前，陶湘将手头上所有积攒的百来斤全国粮票和几百块钱钞都尽数交给了陶家叔婶，充当他们未来很长一段失业时期的生活费。
至于空间里的米面粮食则没有给，拿出来太打眼不说，家里的情况也没差到需要这些，还是先屯着做救急粮，等她日后月月领了钱票兑换成全国粮票再寄回来就好。
陶湘安排得长久周到，陶家夫妻俩却万分不舍：“现在家里头就只你一个了，不如去跟街道商量商量，将你户口再调回来？”
陶家叔婶是真心不舍得让陶湘再去北地插队下乡，如今他们没了稳定收入的营生，以后无法为其提供帮助不说，还要连累陶湘每月都从津贴里拿大部分补贴他们，这让这对夫妻的愧疚感达到了巅峰。
况且就这么一个独女，两人生怕陶湘在那劳什子乡下土地方受苦，而他们看不见触不着，恨不能从此之后就直接留在身边捆到裤腰带上好好伴着，尤其当今一切都挑明的情况下。
陶家婶婶更是说道：“听说城里好些办了病退回来的，像隔壁筒子楼里就有买通生产队大队长给出了病退书的，要不你也……”
她将鼓囊囊的钱袋子往陶湘手头递了递，满目都是期待，就连陶家叔叔也一脸同意。
见两人神情庄重，陶湘不好一口回绝，但也绝不可能收下。
“放心吧，我身上有钱着呢……”她复又推拒回去，表情略作轻松地安慰道：“回来的事情我会看着办的，总要先跟那边的知青办先反应了试试再说，万一人家愿意放人呢，您二老别担心……”
陶湘说得极为轻巧，好像返城对于她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这反应极大地舒缓了陶家夫妻俩的焦虑。
这些时日，陶湘的一举一动都在凸显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性娇气需要人照料的小姑娘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反过来照应他们。
吾家有女初长成，因而无论陶家叔婶如何恋恋不舍，最终还是送陶湘和秦丽上了通往北方的火车。
彼时已二月末三月初，正是冰雪消融万物生长的春季，北地荒原不复她们离开时的荒凉寂静，处处泛着破土而出的盎然绿意。
火车上的陶湘与秦丽说话时面带轻快，心头正为解决了一桩事而感到舒朗，更为接下来即将与顾同志碰面而心生愉悦，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旮沓屯里有着其他的大事正等着她。
比如屯里又新来了一批下乡知青，又比如赵家当家的尸体在消融的冰河边被人发现……

第六十一章
正值北地春耕时节，田里都是下地劳作的生产队社员与知青，陶湘的归来让繁忙的旮沓屯很是热闹了一阵，她是所有知青里回来得最晚的，却也最受瞩目。
因身份特殊，晚回的陶湘没收到什么责难，只是少了这些时日的工分而已。
当了新大队长的老支书特意在傍晚时将所有人都聚在了大晒场上，指着方才回来连行李也没放的陶湘道：“这是俺们屯最优秀杰出的知青代表，以后你们知青就由她来管……”
被器重的陶湘已经不像当初那般容易受宠若惊，她顺势放眼看去，只见在场的不光有四个面熟的老知青，还多出来七位新面孔，甚至还有以前的大队长和一些他的亲信，那些人持着农具站在人群最边上，看上去在屯里地位低下。
新面孔见到陶湘大多都很激动：“原来您就是陶知青，我们在全国日报上读到过您……”
“没想到能跟您分到同一个地方，真是荣幸！”
“以后一切听从陶知青指挥……”
众人一一与陶湘握手，态度十分热络。
但轮到最后一个穿着薄呢衣的年轻女知青魏颖时，对方只是轻轻地颔了颔首，随后就面向一旁，一副冷淡无比的模样，仿佛对任何事物都看不上眼。
陶湘在她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来自上层阶级的傲慢味道，犹如前世在圈中碰到过的那些玩票性质的世家子女，充斥着上流社会的漫不经心。
不过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没放在心上的陶湘轻笑着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时，老支书摆摆手乐呵道：“好了，大家也都认识了，今天都早点回去，地里的活还差一些，明天继续……”
春耕翻土犁地最是累人，能早些收工再好不过，场上的人都轰得四散开来，连知青们也个个面露喜悦。
不同于上一个大队长，老支书同知青们的关系明显要好上许多。
或是吸取了前大队长动用权力霸占知青安家费的教训，老支书这回也不贪，直接将钱发放至个人，分派下来的活计也较为轻省，这使得知青们听话了很多，双方的关系融洽又和谐。
陶湘被知青们围拥着也想走，但却忽得被老支书叫住：“陶知青，你留一留……”
老支书明显有话要说，其他知青们知趣地帮陶湘拎着行李先行离去，留下陶湘与老支书讲话，场地顿时一空。
本以为许是要被叮嘱一些关于管理知青的事，陶湘已在脑海里想好了接下来的说辞，却没想到会听到有关于顾家当家的消息，那人竟死了！
“是前些天下个屯的人在河边发现的，一直冻在冰里，也不知死了多久……”
在老支书和陶湘交谈的时候，两人谁也没发现不远处草垛旁蹲着几个脏兮兮的小鬼正浑身戾气地盯着他们，那便是赵家的孩子。
之前受有个杀人犯亲爹名声的连累，几人在屯里非常不招人待见，大队也不太管他们，三个半大不小子只能辗转在几户赵家亲邻里要口饭吃勉强填饱肚子，平日偷鸡摸狗的事更是没少做，相当惹人厌。
而自从赵家男人的尸体被人发现后，他们就彻头彻尾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被排挤在旮沓屯的边缘地带，比起住牛棚的那些坏成分份子也好不了多少，像几颗毒瘤子。
“陶知青知道些什么吗？想来他也是当初在你跟黄知青受伤那天以后不见的……”老支书说到这里时看向陶湘，眼神颇有些微妙。
他倒不至于怀疑是陶湘杀了顾家当家，毕竟有黄自如头破血流在前，娇滴滴的城里女知青对上村里常年干重活的中年男人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只是双方归根结底有主要矛盾在，且陶湘多日不回，嫌疑便大了许多，总要例行问上一问。
“死了？”陶湘面露诧异与震惊，“这，这怎么会呢……”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一个咯噔，后知后觉回想起那天是顾同志出手救了她，难道是……
陶湘不愿深想，微微收敛了心神，继续说道：“我只记得那天他在后头不停追我，说要杀我，后来我跑着跑着不小心从山道上摔了下来掉到河里的冰面上，差点落进冰窟窿里，那人还紧跟到岸边，在我身上砸石头，我不敢回头，就只好在河的另一边爬上了岸……”
“之后怕他继续在路上截我，我也不敢回屯，窝在山道旁的一个野鸡窝里躲了好久，到了半夜实在待不住了才出来的……”
结合那天晚上的说辞，陶湘这回说得完整多了，又怕话语里有什么瑕疵被老支书捉到，她还刻意引开话题道：“总不会是看我在冰河上跑了，他也跟在后面追我，这才落水淹死了吧？”
见陶湘表情中的惊诧不似作伪，说话也有理有据，老支书还当真思考起赵家当家失足落水的可行性。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他家婆娘都没了，肯定迁怒到你俩知青身上，瞧把黄知青害成那样，想害死你也是该的。”
老支书自言自语猜测了几句，又摆了摆手：“也罢，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咱们说的也不算数，如今出了人命就归公安管了……”
陶湘没想到其中还牵扯上了公安，心中越发涌上不安，决定等天黑了先去找顾同志了解下当天的内情再说。
因此她也没留意老支书接下来说的话，“对了，陶知青，你那个院子里原来赵家的房子又住进去个女知青魏颖，她跟其他知青不怎么一样，你俩既然住在同一个院就帮忙照顾照顾，对你有好处……”
最后一句话，老支书说得嘟哝又轻，陶湘没怎么听清，只顺口应道：“行。”
老支书说魏颖不一样，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陶湘不知道，但她很快就见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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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比起以往迥然不同，陶湘一踏进院子，便见里头热闹非凡，院中央站了好些婆嫂，她们的手里都端着家中最好的吃食，正一个接一个往原本属于赵家的正屋里进。
那间屋子灯火通亮，每一个出来的人都面带喜色，手里还攒着几张钱或票，恨不能一步三回头，话语中透露出谄媚：“魏知青好好吃着，明儿个还给您送！”
送饭的人光陶湘见到的就不下七八位，魏颖这拿钱票换丰盛餐食的奢侈行为简直令人咋舌，也不知她一个人吃不吃得完。
陶湘没打扰他们，兀自回了西厢。
陈家祖孙俩见到陶湘回来倒是高兴极了，自打离知青们回屯的日子越近，她们就开始帮着陶湘晒隔间里的被褥棉被，可这一晒就是大半个月，眼看陶湘始终不回来，两人都有些着急，如今总算可以放下心。
陶湘笑了笑，从门边行李中掏出一份属于祖孙俩的南方特产递给两人道，“这不家里头有些事，就耽误了……”
陶家叔婶的事毕竟不甚光彩，陶湘没打算拿出来细说，好在陈阿婆也本分守礼，没有追问，还特意叫果果开了储物木柜的门，捡出来三颗巧克力糖送给陶湘尝鲜。
这外国糖果稀奇昂贵得很，供销社里根本买不着，陈家的这几块还是魏颖刚来时随手送的。
那位女知青出手极为大方阔绰，住在周围的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受过她恩惠，因而没有一个说魏知青是资本主义大小姐做派，大抵都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缘故。
陶湘一边听陈阿婆絮叨近闻，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行李，而心思早就飘到了一墙之隔的牛棚里，她从回来到现在都没见上顾同志一面，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总是冒出一丝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完全昏黑下来，四合院外的土道上也再无人走动，陶湘取了些南方的食点，与陈阿婆说了一声后便匆匆忙忙往院外走。
于是也就没看见陈阿婆面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更没瞧见西厢旁的正屋房门紧闭空空无人……
此时，离牛棚最远的墙边隔角
魏颖堵在身姿清冷的男人面前，径直将手里三层高的大提笼使劲往对方怀里塞。
“你接不接？不接我就直接拿进去给外祖父了！”魏颖蹙着眉头，露出鲜为人见的娇蛮神态，哪还有白日里的高贵冷淡。
顾景恩避之不及，被塞了满怀。
他拧眉侧过身，语气却薄凉如冰：“跟你讲过很多次了，不要再过来。”
“怕什么？又没有人看见。”魏颖满不在乎，甚至有些生气，“就算看见又有什么要紧？我是你未婚妻，我们是有婚约的……”
“未婚妻”三个字闯入陶湘耳中，犹如雷击，耳边顿时一片嗡鸣。
她才刚走到拐角处，便听得咫尺斜方处的魏颖这样说道。
陶湘看不见被墙壁阻挡住的两人到底是什么神态什么动作，她只知道脑海里忽然涌现大片大片的白斑，就连呼吸也即将喘不上来，周遭的空气在一点一滴被抽干。
而顾同志似乎也没有要辩驳的意思，良久没有出声。
陶湘忽然想起以前顾同志也曾说过自己有未婚妻，可直到今天之前她都只以为对方所说的未婚妻是托词，是拒绝她的一种体面方式，从没想过竟是真的。
自己成了横插一脚，陶湘感觉无颜再待下去，忍住发热的眼眶扭头就走。
也正是在她走后，顾同志暼了一眼魏颖从衣兜深处拿出来的一佩一环两个老物件，不容拒绝地说道：“我在信里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信物归还，婚约作罢，以你的家世想必能找个更好的。”
魏颖却越听越气，她握紧了两枚环佩：“可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
“这回要不是我凑巧过来，你外祖父的急病能这么快送医治好吗？”
“顾景恩，你还想窝在这个破地方多久？”
“如果你是放心不下外祖父，我可以去求我爸，他什么都听我的，你也不用再顾忌你父亲……”
魏颖许下重诺，又期待地将掌心家传的玉佩伸到顾景恩面前：“只要你跟我结婚！”
然而手头一重，两样意义不同寻常的物什差点坠地破碎，原来是顾同志将提笼重又挂回了魏颖的腕间。
“不可能，我说出的话从不反悔。你早些回去吧，不要再白费心思，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至此，顾同志再不留恋，转身快步离开。
徒留魏颖在原地气得将提笼连同饭菜一道掼倒在地，弄得满地狼藉：“我为了你都住进了死人的房子，你竟然这么对我！”
魏颖的气咒声在空地上传开，惹来丛植摇曳，偏偏夜晚的凉风掩住了这些细碎的动静……

第六十二章
重回旮沓屯的第一个夜晚，陶湘躺在床上一夜都没有睡着，直到天方蒙蒙亮，才略合了合眼。
等到起床，她又恢复了来时平静温婉的面容，仿佛那些悲伤难过的心情在心底打了个转，旋即就消失不见了。
只有陈阿婆人老觉浅，知晓陶湘翻来覆去摊了一整晚烙饼，可她并不准备劝些什么。
从前陶知青与屋后的小顾走得近，这是陈阿婆一早就察觉担忧的事，如今又多出了个魏知青与小顾不清不楚起来，同住一个院的陈阿婆更是第一个发现的。
于私心上讲，她情愿陶知青能因此与那些后进份子撇开关系，难过一时也好过日后耽误光明前程。
此时陶湘还不知道陈阿婆的良苦用心，三人吃过早点红薯粥后，上工的哨声就响了起来。
陶湘许久没有务农，临了才想起要去隔间套件防脏的褂子，便让腿脚稍慢的陈阿婆和果果先走，自己落后一步。
然而等她一边低头从下往上扣着衣钮，一边往院外走时，前头的路却突然被出现的男人挡住了。
陶湘没有注意看路，一脑袋撞上了那人的胸膛。
对方倒是没事，身形一动未动，她却额头一疼，撞得不轻。
已等候多时的顾同志看着撞进怀里的软糯娇小女子，面色虽毫无变动，但唇角已不甚明显地勾起，俨然心情不错。
“谁啊……”陶湘被撞疼了头，也顾不得还未看清来人，恼火极了。
不远处传来人走动说话的动静，下一刻男人伸出双手主动环住陶湘的纤腰，使了个巧劲后两人就变换位置来到了偏僻无人的院外侧墙根边上。
“别怕，是我。”顾同志将陶湘抵在墙前，垂下眼安静看她，眼神满含少见的温柔，与昨夜的冷漠简直判若两人。
陶湘听见声音，略带惊讶地抬起头与顾同志对视，复又很快别过眼去：“哦，是你啊……”
她话还没说完，闷疼的额前忽得一暖，是顾同志将手掌放了上来轻轻搓揉：“弄疼了吧？”
那掌心格外宽大，直接盖住了她的半张脸，遮挡在眼前似蒙上了层黑布，什么都看不见了，陶湘只得不停眨巴着眼睛。
她的睫毛浓密且极长，如同忽闪的墨色羽扇，映衬着边上细腻白皙的肤色，远看只觉得美，密切接触时又有另一番别样精致。
顾同志感受到了掌心的瘙痒，好似有人拿着羽毛一下一下挠动他的心弦。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还疼吗？”
“不疼了！”
陶湘心里别扭着，未婚妻的事梗在胸口，一时不大习惯与对方贴近，闻言连忙摇头，希望顾同志能拿开他的手，两人继而拉开距离。
果然，她的话一出，男人就把手放了下来，而那种被睫毛扑闪的痒意似有若无，依旧盘旋在掌心。
顾同志忍不住将垂放在腿边的手攒成拳捏了捏，心头软成一片……
于是还不待陶湘松气躲开，一道身影压低靠近，头顶被轻吻，酥酥软软的，鼻翼间也满是清凉冰润的男性干净气息。
搁以往，陶湘会很开心顾同志的主动亲近，但现在她却并没有喜悦的感觉，反而下意识想推开，可惜一推还没推动，只能险险将手撑挡在对方胸前。
面对陶湘展现出的抗拒，顾同志初时有些不解，他微微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低低哑哑传入耳中，陶湘耳廓通红，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不是欢喜。
“我已经知道你和魏知青的事了，你们有婚约……”她咬了咬唇瓣，移开视线看往他处：“我们以后不要这样了，还是当不认识吧。”
青天白日，陶湘说到做到，当即就想转身离开。
顾景恩绝不可能就让她这样走，他快速地拉住了陶湘的右手，将其又拽了回来用手按住，同时低下头直直地看向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先听我说……”
顾同志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肃穆过，觉得再不解释，就要失去什么了，素来不疾不徐的情绪里都不禁带了些急切。
陶湘动弹不得，皱着眉挣了挣禁锢：“还有什么好说的？”昨天该听见的都听见了，如今何必又到她面前假意。
这时，上工的哨声已到了结尾，就连轻慢的魏知青也出了正屋的门准备离开四合院去地里，声响近在咫尺。
“乖，别动气。”顾同志一边低声哄着，一边帮陶湘扣上褂子上未扣完的纽扣，嘴中快速说道，“是我不好，没有事先跟你说……我是跟她有过婚约，但现在已经取消不作数了，我与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具体等中午回来再跟你细讲，好不好？”
顾景恩整理好陶湘衣襟上的褶皱，眼中充满了诚挚，那种认真的光芒不允许陶湘回避。
陶湘被顾同志的话引得心思复杂起伏不已，又眼看时间即将来不及，自己得赶着去上工，只好红着脸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见陶湘同意重谈，顾同志这才露出了点笑，那一笑似冰山融雪，连空气里都是清冽的味道……
等陶湘从墙角边跑出来时，恰巧碰见了院门前没走远的魏颖，对方诧异地看看她，又看了看她出来的方向。
这个时候面对魏知青，陶湘总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更是有些羞愧，胡乱招呼了一声后便率先疾步去了地里。
魏颖望着陶湘的背影，心里感到不太对劲，但到底没有多想，也未再费心回头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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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湘和魏颖接连到的时候，老支书正在给旮沓屯的社员们分派活计，每个人每天做什么都不一样，其中知青们的安排则最让人头疼，重不得轻不得。
所以如今多了陶湘当知青们的领头人，老支书说实话是松了口气的，直接划了块未开垦的土地交给陶湘，让她代为安排。
虽有摆脱麻烦的嫌疑，但老支书此举也确实在众人面前给了陶湘很大的面子。
陶湘没有拒绝，欣然应下了，这题她会。
连她在内总共十二个知青，每两人一组平分土地，一人翻地一人弯腰捡石块根茎，过一小时再相互轮换，也算是劳逸结合。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可以说再好不过，知青们很快就各自组好了队，唯有魏颖被剩了下来。
她是大门大户里正正经经根红苗正的娇小姐，性格高傲淡漠，与其他知青相处不来也是情有可原，最后只好陶湘主动同她一道。
万没想到，魏颖还不愿意。
倒不是不愿意和陶湘一起，而是压根不想下地干活。
“我从没做过这个，要做你做，我不做。”魏颖告知完，就兀自站到田垄上去了，四处远眺也不知是在看谁。
她穿着一件与昨天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大衣，乍看一副城里小姐做派，完全就不是下地干活的模样。
联想起自己两次与人合作都没落着好，陶湘忍不住感慨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独自握着锄头下了地。
她还是有些偶像包袱的，觉得自己既然当了知青代表，就要事事做出个表率，包括干农活。
其他分好组的知青们也都站在各自的田地里，一边开始劳作，一边窃窃私语，大多都是在聊魏颖不听指挥，下了陶湘面子，还有说起昨儿连手都不肯握的事。
老知青们同陶湘交情要更好些，纷纷安慰道：“你刚回来不知道，她就这样，有时连大队长的面子都不给……”
“是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大小姐……”
陶湘其实没多在意，不管是因为老支书的话，还是因为顾同志，她对魏颖总要礼让三分。
她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我没放在心上，不会计较的，大家各管各，别耽误了挣工分……”
挣工分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大事，知青们靠着年底结工分来分粮食，闻言顿时四下散开，热火朝天操干起农活来。
陶湘也挽上袖子扒拉起硬地，对于犁地等重活她还是不太熟练，没过一会就磨得掌心生疼。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却回想起顾同志所说的话，他说他已经与魏颖取消婚约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思前想后没想出个所以然的陶湘叹了口气，一边重新使着力气夲地，一边暗自盘算着，还是看看中午顾景恩怎么解释再说。
要是真的就算了，可如果对方骗她，她就再也不在这旮沓屯受苦了，立马返城回陶家去……
陶湘想得挺好，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还是没能如约和顾同志碰上面。
上午的农活干到一半，屯里忽然来了几个县城的公安，点名要将陶湘唤去问话。
尽管知道赵家男人之死早晚会有人来调查，可陶湘没料到竟然这么快，她甚至还没能在顾同志那问清楚那天的事。
陶湘内心惴惴不安，却也只能跟着公安局的人走。
她被带走以后，整个屯子的人八卦心起，全都无心上工，赵家的事又被拿到了台面上大肆谈论。
而顾景恩作为黑九类分子，一直在屯外辛苦开垦山地，且为了能让外祖父在牛棚养病休息，他还不得不一人干完两份活计，等他知晓这件事立即返回屯里后，陶湘早已离开了许久……

第六十三章
公家的人在这个时代地位总显得格外崇高，陶湘回南方陶家的时候吃过保卫所的亏，现今面对更上一阶层的公安局，内心难免就有些发怵，生怕暴露了什么，牵连到顾同志。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公安局里竟有着老熟人，正是之前查投机倒把查到知青们黑市买粮的那几位，他们也还记得陶湘，并客气地招呼了一声陶知青。
有着这层关系在，带陶湘来局里的人在知晓陶湘身份后，随即对她表现得分外友好，他们搬凳子端茶招待，更像是将陶湘当成了自己人，只随便了解下情况而已。
说到底还是陶湘烈士子女的身份占了优势，又有优秀知青的荣誉加持，连局里的人都高看一眼，全程斯文客气。
陶湘心里吊起的重石终于放下了，把对老支书说过的那番说辞朝公安们又重复了一遍，其中自然也夹杂了她的猜测：“……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落水的缘故。”
“陶知青可听到身后有落水或破冰的声音吗？”有个公安随口问道。
“这……”陶湘顿了顿，迟疑一会后摇头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要拼命往前跑，没太注意后头的事。”
涉及到性命相关，危急关头无暇观察也是情有可原，能够解释得通，况且时隔这么久，一些痕迹细节早就找不到了……
几个公安互看一眼，表情愈发缓和：“经我们调查，那天旮沓屯及周边与赵家有过冲突的人都没有作案时间，如此看来应该是他作恶多端，自食恶果失足溺水没错。”
记录员将这个结论写在了案本上，他们将赵家当家溺死的事定性成意外，就此结了案。
陶湘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度过了这个坎，脸上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些，但很快又有人对着她好奇问道：“陶知青，你说你是躲在了野鸡窝里？”
周围几个人闻言也都看了过来，被几双眼睛盯着的陶湘只得点点头。
便听那人更热切地追问：“那野鸡窝里该是有野鸡的吧？”
这下，整个公安局的人都“唰”一下来了精神，纷纷看向陶湘。
陶湘：“……”
于是带陶湘来县城的几个公安又开车将她送回，本来是不需要这么多人跟着去的，但局里的人一听有野鸡，都馋极了免费的肉，让他们去捉鸡回来吃。
因为要靠陶湘带路，一路上车里热络极了，围着她有说有笑，也正是因此，车外的人大喊了陶湘许多遍，她才听见。
“你怎么在这啊？”陶湘面露惊喜地摇下后车窗，望向车后大步追来的男人。
是王毅军。
她还记得对方帮她兑换全国粮票的事，这可是个大人情，虽说给了钱，但再怎么感谢都是不够的。
“来给屯子运些化肥回去……”来到车旁的王毅军警觉地瞥了眼车里的公安们，“你这是？”
见王毅军误会，陶湘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还不就我们屯子里那个赵家出事的事，找我来了解下情况，这就送我回去了……”
王毅军听罢，这才面色松了松：“那就成，你有事招呼声。”
初春的阳光只洒下丁点暖意，但眼前的汉子却鬓边汗湿，只穿着一件旧汗衫，衣袖下的臂肌鼓鼓囊囊，肩上还有扛化肥留下的污痕，充满了浓重的力量感。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见到王毅军，对方总这副热气腾腾的硬汉模样，任何问题对于他来说都能轻而易举解决。
看在陶湘眼里，王毅军就是一个热心的兄长，有哥哥护着的感觉让她倍感心暖。
等陶湘琢磨着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街边忽然又有人兴高采烈地唤起了陶湘的名字，正是从文工团结束报告，回家吃饭的秦丽。
她们昨日才分别，今日便又见到了，陶家一行使得陶湘与秦丽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如同是好姐妹般。
秦丽大大咧咧，直接就大嗓门地告诉了陶湘一个好消息：“陶湘，我刚跟我们团长汇报完，虽然团长没说什么，不过我看她脸色，估摸着你很快就能来我们团了！”
陶湘生得漂亮，腰肢纤柔肌肤白皙，体态匀称音软嗓美，能唱会跳属于老天爷给饭吃的那一类，当初在县城大会上就大放异彩，如今身世问题又得以解决，可以说前路一片坦荡。
秦丽兴冲冲越过王毅军，偏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兴奋地拉住陶湘放在车窗上的手：“以后咱们能在一个团里真是太好了……”
依着秦丽的话，陶湘进文工团十有八九能成。
这可解决了陶湘的燃眉之急，她依稀还记得之前苏团长许诺的每月三十来块钱工资和四十斤定量粮食，要是多了这待遇，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当着众人的面，陶湘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高兴，她反手将秦丽的手合在掌心，眉眼喜意盈盈：“要是定下来了，我一定请你们吃饭，地方你俩定……”
这话陶湘是对秦丽和王毅军说的，两人都是她的“恩人”，帮了她不少大忙。
“行，等消息下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去你们屯找你！”
秦丽性格外向，她含羞带怯看了眼旁边五官端正的男人，颊边飞上两抹红霞。
哪个少女不怀春，陶湘这才发现车外的两人站在一起其实还挺郎才女貌，般配的很，或许可以撮合撮合。
她忍不住翘起唇角：“那我就和王大哥在乡下等你来。”
自打秦丽过来，王毅军就没有再说话，直到听见陶湘将她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他刚毅的面容一下子柔和了下来，看着陶湘颔了颔首。
秦丽更是笑抿着唇，连连点头。
同王毅军和秦丽约定好后，眼瞧时间不早，陶湘便带着一整车人回了旮沓屯，这阵仗引得正在吃饭的屯民们都竞相出来看热闹。
连老支书也带着人颠颠地迎了上来：“公安同志们，这是怎么了？”
“是这样，顾富贵的死我们已经查清了，属于意外溺水，你们赶紧去县城把尸体拉回来安葬吧！”
“我们这回过来是同陶知青还有其他的事，你们都别跟来！”公安们交代完，不假辞色地将老支书挥退，反过来面对陶湘时，却又客气有加：“陶知青，麻烦带个路吧。”
都到了这地步，陶湘只好带着他们走了一趟山林。
山道旁的野鸡窝还在，只是窝里的鸡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多了，不知是不是都出去觅食的关系，大概只剩下七八只正卧在丛子里头休憩。
可哪怕仅有几只也够让公安们喜出望外的，他们联手将野鸡都抓捕干净，因里头有着陶湘的功劳，还想给她也留一只。
但陶湘哪里敢要，别的不说，这野鸡生在属于旮沓屯的山头，山上产物都是生产队集体的，平日里没人知晓自己捉着吃就吃了，现在又怎好独占。
带回去也是归了生产社，还不如让公安们都捉走，起码能赚个人情。
果然几个公安看陶湘这般上道，也承了这个情，乐呵呵地直说让陶知青以后遇见事就去找他们帮忙。
公安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开着藏了鸡的车离开以后，老支书诚惶诚恐地拽住陶湘问缘由，倒弄得陶湘尴尬不已。
她总不好说是带几个公安去山上捉鸡吃，沉思了半晌实在找不到什么好借口，又见顾同志静静候在远处等着自己，便随口推说是公家的事，要保密，不可透露。
这下陶湘在旮沓屯更出名了，大家伙私下里都道陶知青与县城公安们都熟识，任官家人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顾家当家的死就此落了幕，像是投进水里的一颗石子，谁也没再放在心上，除了赵家的几个孩子。
他们始终不相信自己的爹是意外落水，所以当老支书叫人套了车预备带小孩们去哭赵家男人尸体回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见三个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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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民们散去之后，陶湘踌躇了会儿没有先回西厢，而是跟在顾同志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里。
“你说吧，要跟我解释什么？”眼见路上无人，陶湘率先停下脚步问道。
她低着头用脚踢山道上的石子，怎么也不肯抬头与男人对视。
未曾想顾景恩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陶湘一番，见她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你这回去县城，那些公安没有为难你吧？”
“能怎么为难？你不是都听到了？”
提及这个，陶湘更疑惑当日的事：“话说赵家男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你跟我说，那天在河边你跟他……”
陶湘的问话还未完，只见顾同志像是瞧见了什么，忽得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随后一手拢抱住她的腰。
男人的臂膀极其刚劲，托着她毫不费力，两人一齐下了山道。
因不清楚顾同志的意图，陶湘只能感受到自己被男人愈发贴近的气息整个笼罩起来。
她眨着眼躲在男人的怀里，乖乖的一声都不敢吭，以为是有人。

第六十四章
山道上确实有人，是赵家的三个小子。
他们自打陶湘回来便盯住了她，深信她绝对与自家亲爹的死脱不了关系，而今天依旧像昨晚一样习惯性躲在暗处偷看偷听，正听到关键处时，却不小心露出点衣角被顾同志发现了。
不知自己已经暴露的赵大宝领着两个弟弟躲在转角处树后竖起耳朵又偷听了会儿，可再无任何声响传来，他大着胆子偷觑一眼，山路上早没了人影。
淦！跑了！
赵大宝暗骂一声，想起方才听到的零星话语，更是坚信这两奸夫□□害了他爹。
他没冒险继续往深山里走，索性带着弟弟们下山回去从长计议。
缩在山坡上的陶湘一动不动，她看着身边的顾同志，对方常在山丛间游走，五感异于常人，此时正面色严肃地辩听着山道上的动静。
捂了一个冬天的他肤色从劳作久晒后的蜜麦变得白净起来，从陶湘的角度，她甚至能望见顾同志微绷着的光滑下颌线，以及连接着的皮肤细腻的修长脖颈。
他的下巴上没有一般男性都会长的粗黑胡茬，男人每天都刮得很干净。
注意到落在身上的视线，顾景恩偏过头看向少女，本该是锐利的眼神一下子温润起来。
陶湘不敢大声说话，见顾同志只是看着自己，却没半点反应，她忍不住凑近了，用气声询问道：“是有人吗？有没有走了？”
少女神态可掬，呵气如兰，那股子甜腻的气息萦绕盘旋，仿佛要钻进人心里去。
顾同志的耳根兀得红了，那红意从下逐渐蔓延到耳廓上，他不太自然地移开眼，摇了摇头。
陶湘没注意其他，以为顾景恩的摇头是指人还没走，于是她便又退回原处，按耐性子等待着。
正值春暖花开，万物发芽生长，就连灌木枝杈也长出绿意。
百无聊赖的陶湘颊边犯痒，眼角余光瞥见脑袋边好似粘了只肥绿的大肉虫，惊诧之余，忙捂住嘴往顾同志身边躲闪。
然而随后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是一片发了叶芽的嫩卷芯，那黑乎乎的纹路真是像极了肉虫。
意识到自己看错眼的陶湘松一口气，刚想把叶子挥开，只见那根不停往她脸边凑的杈枝就被一只大手挡开了。
顾同志的手绕过她的肩头，挡住了肆意生长的植物藤条，但从背后看，也是将陶湘拢在了臂弯里。
陶湘对自己的大惊小怪有些不好意思，她赧赧一笑，舔了舔唇角：“吓死我了……”
他俩的姿势极近，想说些什么，靠看唇语就能看出来。
顾景恩看着少女状若粉樱的嫩唇，眼神逐渐幽暗深黑，偏偏陶湘还一无所知。
她瞥了眼周遭密匝的树丛林子，对边上的顾同志哑声问道：“你看见是谁了吗？”
陶湘问的是山道上出现的人，那时她背对着，根本什么也没瞧见。
“没看清……”顾景恩也学着陶湘那般轻声讲话，他抬起来的手未再放下。
男人刻意压低的嗓音低沉得不像话，好似只有胸腔在震动，且体味清新，如同空山新雨。
被气味吸引的陶湘都没将顾同志的话听到耳朵里去，她像一只小狗，忍不住在男人的肩窝拱了拱，好香啊……
她的脸上布着自然而然的红晕，清澈见底的眼瞳犹如汪绿碧潭，那双水一样的眸子此刻正瞪得滚圆，充满了兴意。
空一脸不自知的妩软，偏又生得样貌清纯。
顾同志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头傻狍子撞了个正着，好半天也未曾动作，浑身恍若僵直了一般。
赵大宝没看见人，带着弟弟们离开的时候就随便了许多，山道上渐渐传来人走动远去的声音。
“听着好像是走了……”陶湘回过神，探头远望了一下，尽管什么也不可能瞧到。
“咱们要出去吗？”她又转回来看向顾同志，这才发现对方正垂着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满心满眼只她一人的专注模样。
就像陶湘容易受到顾同志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散发出的诱惑，她对于顾同志来说，本身也拥有着身为心仪女子软嫩糯香的极致吸引力。
环境隐秘静谧，有不可言喻的情绪暗自滋生。
算见过“世面”的陶湘在轮到自己时也控制不住脸红起来，但她脑海里还保留着一丝清明。
她后退些着，拉开些身位道：“你还没跟我讲，你跟那未婚妻的事情呢……”
顾同志的喉头动了动，勉力咽下了急恳。
于是在他的口中，陶湘听说了一个久远老套而又合乎情理的定亲故事。
顾景恩自小随的是母姓，他父亲当年入赘到了望门顾家，成了顾家医堂的上门女婿，后又投身军戎，至今位高权重。
那时的顾家在中医里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大拿世家，可惜独女顾母年轻早逝，甚有家底的顾家后来也被打成了走资派，掌家的顾老被下放牛棚劳动改造，反倒是顾景恩的父亲沾了划清界限的春风，安然无恙。
至于顾景恩的婚事，则是多年前在顾家树倒弥孙散后，他父亲一意孤行与女方魏家定下的，对方也是贵赫当权，两家门当户对。
谁料顾景恩在顾家没落之后，毅然跟随外祖父一同下放来到了旮沓屯，为此父子俩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
也正是遇见了陶湘，顾同志认清感情，正式寄出悔婚信，决意了断同魏颖的这纸婚约。
陶湘没料想其中还有这些缘由，闻言纵使心生欢喜，却也略怀烦恼：“可是我看她貌似挺喜欢你的，还特意大老远赶过来……”
她身上的醋意闻着且酸且甜。
“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顾同志忍不住伸手将陶湘牢牢抱在了怀里，声音极哑又字字清晰地将心迹吐露于她耳边：“无论如何，我只喜欢你。”
男人的气息愈渐深沉，让人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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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里，顾老躺在窄小的床上，咳嗽一声比一声重。
他这是肺里的老毛病，下放的这些年条件不好，只能靠外孙顾景恩上山采药勉强将养着，治是治不好的。
然而前段时间终是暴发了场大病，整个人一下子就病倒了，好在送医及时捡回来条命。
“咳咳，小颖，别忙活了，咳，我吃过了……”短短一句话，顾老说得十分艰难。
正将装满饭菜的新饭盆放在屋内桌子上的魏颖听完不禁心生庆幸，她快速收回手，悄悄站回牛棚口，半步也不敢再往前。
这个黑黢黢的简陋破屋子简直让她头皮发麻，更别提给顾老喂饭。
“那等您什么时候饿了，再让景恩喂您吃吧……”魏颖看了看昏暗的棚屋深处，又问道：“对了，外祖父，我哪里也找不到景恩，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顾老刚要开口，先出来的却是一阵好咳，好不容易等停下，看上去仿佛更苍老了几岁。
“他没跟我说，许是上山了吧，咳咳……”
顾老痰音浓重，上气不接下气，但对于帮忙送他进医院的魏颖是感激的，为此好言相劝道：“小颖啊，你是个好姑娘，咳咳，是我们家的臭小子没福气……”
“外祖父，你这说的什么话……”魏颖不愿听这个，“我和他是有婚约的，不管怎样，他得娶我。”
想当年，她见到顾景恩的第一眼，就对这个清冷汀凌的少年芳心暗许了。
“那您先好好歇着，我去找找他，改日得了空再来看您……”勉强说完这番话的魏颖迫不及待退了出来。
她深呼出一口气，眉头轻蹙着，胸口像堵了一堆石块，随即转头就出屯上了山道。
恰逢赵大宝带两个弟弟从山上下来，双方一打照面，魏颖不认识这三个小子，也没有正眼看，直接错身而过，但赵家的孩子们却认出了她就是那天晚上去牛棚找走资派说话的女人。
赵大宝年纪最大，半大的小子已经隐隐知道了些人事，二女争男的戏码百看不厌。
他不嫌事大，兀自对弟弟们咋舌：“俺滴乖乖，后头住牛棚的那个竟然带女的钻树林子了，看着像是四合院里的陶知青……”
其实他就是故意夸大说给魏颖听的，果然只见魏知青脚步一顿，显然是听到心里去了。
但以她的身份和教养，绝不允许让她拉下脸面询问一个毛孩，很快魏颖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往山上走去，只是步伐疾快了许多。
“哥，那咱们现在咋办？”魏颖走后，最小的那个拉了拉赵大宝的衣摆。
看着年幼的弟弟们，赵大宝脸色晦暗，思索了一会儿，发狠道：“跟俺去找前队长大爷……”
以赵家和前大队长家的辈分关系，他们确实该叫其大爷，而两家同时也跟陶湘有仇。
可能是吃过亏的关系，赵大宝变聪明了许多，他清楚地知道仅凭他们几个人小力薄，就算知道了陶湘和顾景恩的密事，也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说不定还会被狗男女反咬一口，不如去将此事告知前大队长，说不定还能有人帮忙报仇雪恨……

第六十五章
魏颖特意去了山里一遭，可并没有如赵大宝所说那样碰上顾景恩与陶湘，但怀疑的种子却就此在她的心里深深结下。
于是陶湘开始发现魏知青瞧她的眼神十分奇怪，那是一种若有所思带有审视探查意味的古怪目光。
起初是上工的时候，闲逸懒怠的魏颖不再满屯子张望顾景恩，而是就待在陶湘的周围，好像是看守着她，慢慢的发展到陶湘进出四合院，魏颖也时时跟随，且经常在正屋的窗后窥视，让不巧撞见的陈阿婆吓得差点心梗。
陶湘不明所以，那天她和顾同志换了条山路下去，没有遇见魏颖，更不知对方已经对他俩的关系起了疑。
然而无论如何，多了魏知青这双不加遮掩行为的盯梢眼睛，陶湘和顾同志的见面平白增添了许多阻挠。
两人只得暂且书信来往，一封封信纸裹着石头通过隔间里靠近牛棚那侧的破洞小窗隐秘传递，感情也就这样随传送逐渐沉淀弥深，沾染着浓浓笔墨纸香。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下月中旬，陶湘桌案上积攒的书信如同是屯里那一幅幅被犁播插种的土地般丰盈厚实了起来，同时她积攒的用来写字照明的蜡烛也见了底，急需补充。
三月的时候，陶湘曾去镇上领过一回津贴，但由于农事繁忙，她只请到小半天的假，换到主粮之后就匆匆忙忙回了屯，许多的副票留在手头连供销社都来不及进去逛逛，更别提买些生活用品。
而四月中屯里的农耕事宜暂告一段落，忙碌了两个月的屯民与知青们总算可以停下来歇歇脚，除却平日里除虫浇灌的活计，一时也没别的事。
这等农闲时期是乡里娱乐的好时候，有电影队即将来到乡下播放电影，第一个轮到就是阜新镇。
难得镇上有活动，旮沓屯里许多人过节一般都摩拳擦掌准备携老带少去凑凑热闹看看电影，陶湘同样打算跟着人群去镇上购销社里转转，顺便把四月的烈士津贴领了。
也正是这个档口，县里的秦丽姗姗来迟，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苏团长与市里的领导们开会决议吸纳陶湘与其余几个男女青年作为各县文艺团新晋成员，且让他们在四月底之前携带相关材料去市文化局办好入团手续。
“我一得到消息就自告奋勇跑过来告诉你，还把要填的资料也给带来了，省得你还要跑一趟……”
四合院里，坐在小板凳上的秦丽兴冲冲打开她的挎包，拿出了一小叠纸质资料。
她一边递给陶湘，一边解释道：“以前入团没这么麻烦，直接团里就能入，到时候团长给上头打个报告就行，但是今年开始不一样了，都要去市里的文化局统一办入团入编，然后分配到咱们团……”
陶湘接过东西，闻言眉眼含笑并不在意：“应该的，怎么说也是有编制的团员，流程繁琐规整些也是应当。”
十几张纸捏在手里，陶湘感觉抓住的不仅是失而复得的机会，还有沉甸甸的编制待遇。
入了文艺团，陶湘乃至陶家都不用再担忧日后的生计问题。
不得不说进文艺团是一件极其体面的事情，因秦丽进屯时不认识路，带她到四合院的那些领路婆婶们见到生人好奇极了，带完路以后也没有离开，三三两两围在四合院门口不走，就这样知道了陶湘正式要进文艺团的事。
她们不约而同瞪大眼咋咋呼呼：“哦呦，了不得……”
院门□□发了一阵小哄闹，秦丽忍不住看了那些屯民一眼，又转过头叮嘱陶湘：“那你可别忘了，月底前要去把手续办好……”
陶家与陶湘的底细，秦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她除了汇报给团长以外什么都没说，关于这件事未曾在外头流传出一点。
陶湘承她的好意与帮忙，将纸堆放在膝上，伸手握住秦丽的手：“知道啦，谢谢你今天特意跑这一趟……”
“那你等下还有什么安排没有？正好这段时间没事，我带你出屯去逛逛？”两人年纪相仿，看着就像好姐妹一样。
不过可惜的是秦丽还有事，她家里来了客人，得早些回去。
“过两天吧，等团里放了假，我再到你们屯来找你，我还是头次来这边乡下，要好好玩玩……”秦丽笑眯着眼，比起初见面时的颐指气使，已变得顺眼讨喜了许多。
陶湘自然一口应下：“行，那到时候我带你去镇上，这几天正好镇里有放电影的，肯定很多热闹……”
正屋的魏颖偏瞧到这里，不感兴趣地迈步走开，不再费心关注，也就没听见后头的事。
两人又兴致勃勃说了几句，秦丽忽然讷讷提起王毅军来：“你上次不是说还要请一个人一起吃饭的？那你要不要喊上他一起？”
陶湘被秦丽少见的扭□□得怔了怔，好笑揶揄道：“肯定会叫上他的，这两天我就去跟他约好，你放心吧。”
陶湘复又想起顾同志，便轻轻多说了一句：“我那天可能还会再多带一个人，到时候咱们四个一起。”
“是谁啊？”秦丽红着脸好奇问道。
“你不认识的，到那天就知道了。”陶湘卖了个关子，没把顾同志供出来，主要是她想把他介绍给自己在这个时代认识的朋友们，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答应出来。
所以这天晚上，天还没完全黑下来，陶湘就忍不住想同顾同志说与此事，当然是通过传信。
写有问话的纸片裹在石头上从小破窗上被丢出，“啪嗒”一声掉落在邻壁的牛棚顶。
陶湘踩在床榻上，略等了一会儿，但也没有什么声响传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顾同志不在。
想来晚点总会看见，陶湘便也没有着急，她索性穿鞋下床，在盒筐里摸索草纸预备去院里上个厕所。
然而专门存放卫生用品的盒筐底除了躺着几条白净的白布巾子外，一张草纸也无，不知什么时候都用完了，好在陶湘的空间里还有存货。
她素来喜欢有备无患，无论哪都存有备货，心随意动间一刀草纸就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陶湘随手取了几张，剩下的都放回床下盒子里，这才趿拉着鞋子走出隔间。
在屯子里呆了这么久，对于贫瘠的生活条件陶湘渐渐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往后同顾同志一起住在旮沓屯耕织到老的远景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想象。
左右还有空间里那些贵重不菲的珠宝首饰和月月都能领到的工资与津贴，显然足够承担得起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陶湘在心里勾勒的未来画面美好，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一墙之隔的后头牛棚外，顾同志与魏颖正面面沉默对立。
顾景恩静立侧耳倾听到陶湘离开西厢走去院里，这才挽了袖子去捡棚顶那块包着纸的石头。
“你还捡！”魏颖看着这一幕，又气又急地吼道。
顾景恩看都没看她一眼，兀自将纸从石头上取下塞进口袋中：“与你无关。”
魏颖心里既伤心又气极，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恼：“虽然我早就怀疑你们俩，但是一直没有发现什么证据，没想到私下你们竟然就是这样背着我往来的！”
顾景恩毫无应答，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多给，仿佛魏颖的质问根本不被他放在心上。
她继续问道：“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是因为她，所以你才一意孤行要跟我解除婚约，是吗？”
“是不是？你说话！”魏颖的眉头高高皱起，一副不得到回答誓不罢休的模样。
顾景恩依旧不予理会，只道：“解除婚约的事与别人无关，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有什么就冲我来，不要胡乱迁怒到她人身上。”
见男人神色清冷不耐，魏颖反倒情绪冷静了许多。
看得出顾景恩是在保护陶湘，她冷哼讽嘲一声：“呵，你倒是挺会护着她……”
“既然你不肯跟我说实话，那我就亲自去问她！”魏颖作势要走，“我倒要问问她到底是哪里来的狐狸精，为什么要勾引别人的未婚夫，简直没脸没皮！”
“站住！”顾景恩呵斥住魏颖，脸上面容凝重表情不愉。
魏颖眼眶里瞬间凝满了泪，从两人结识到现在，顾景恩对她从来没有如此态度恶劣过，而如今只不过是因为一个女人……
见状，顾景恩顿了顿：“外祖父的事上我很感激你，将来一定会报答，但是解除婚约我意已决，希望你早日……”
“我不！”魏颖冷不丁厉声打断道，“凭什么你说解除就解除，我不答应。”
面前的女人失态又固执，顾景恩对此有些无奈：“无论如何是我顾景恩对不住你，以后但凡有任何要求，我能做到的都必会应你，可是结婚，真的不行！”
顾景恩说完这些，再不多留，转身就往牛棚走。
魏颖被惹得愈发气急败坏：“我不会让你跟她在一起的，我现在就去找陶湘，我要让她滚出你身边，让她以后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顾景恩闻言脚步停了一停，却始终没有回头，语气恢复了淡然：“随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跟她一起面对。”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魏颖眼角通红无比，低声暗骂：“你一定会后悔的！”

第六十六章
陶湘要进文艺团的事很快经在场婆婶们的嘴传遍了整个旮沓屯，傍晚刚过，所有人都知道四合院里的陶知青马上要去县城工作了，还是人人艳羡的入编正式工。
这不光是她个人的大喜事，也是整个旮沓屯的荣誉。
老支书作为新大队长几次去参加县镇组织的会议时，会议主题常是关于知青与各屯镇的相谐发展，比如如何让知青们更好地融入到当地，又比如如何将知青们的才干运用到实际中。
而如今陶湘作为优秀知青，凭借个人能力成为文艺团正式工的事情在整个北地或许都能算头一个，她简直就是旮沓屯这块知青下乡地的活招牌！
老支书都能预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屯被县市领导们嘉奖表扬的场面，不禁胡子乐得一颠一翘的，一时喜意上头去四合院向陶湘询问，在得到肯定回复后，他再也憋不住了，连夜召开全屯会议宣布了这一喜讯。
“你们看看人家陶知青，长得漂亮做事体面，给俺们屯里挣来了多大脸，现在又要去县里文艺团了，是正式工呢！”昏黑的晒场上，老支书慷慨激昂地发言道，“大家都要多多向陶知青学习，特别是年轻人……”
公开宣布又与私下里流传的不一样，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火把灼灼的场面一下子哄糟起来。
有屯民好奇打听：“陶知青这是不是以后就要住到县里头去了呀？”
从西厢被硬拉到晒场上的陶湘望着面前暗影重重的无数人头，一时也分不清是谁问的。
她摇摇头没打包票，扬声道：“不好说，还得看团里安排……”
这话说与不说没什么两样，陶湘内心其实并不准备住去县城。
但绝大部分人都觉得陶湘往后是必在县里生活居住了，谁都知道县城要比他们这乡下土地方好上百倍。
果然这城里来的知青就是不一样，多少乡下人烧高香都没有去城里工作生活的能耐，她却一下子就鲤鱼跳龙门了。
有人为陶湘感到高兴激动，如陈家祖孙俩；也有人则妒忌恼怒，如陈丹桂魏颖；甚至还有人包藏祸心……
黑乎乎的人群外围
“大爷，她要去了县里咱咋办？”赵大宝带着两个弟弟站在前大队长一行人身旁，面露焦急，“俺爹的仇不能不报啊！”
见对方不为所动，赵大宝又唤了一声：“大爷！”
“闭嘴！急什么小崽子！”远处跳跃的火光照耀下年轻女知青笑意吟吟，前大队长目光浊冷地盯着人群最前头的陶湘，粗糙指腹间夹着的一卷自制纸草烟已快烧到尽头。
他比起去年看起来黝黑沧桑了许多，背脊倒垮烟嗓浓重，连带身上也总浸着一股子味，同屯里那些二流子老汉一般无二。
许是分配的活计太重，又或是日子失意，失去了曾经说一不二身份的前大队长得干各种累活脏活不说，连带所有沾亲带故的家属亲眷也都被压制排挤，为此备受埋怨。
一想到这些，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不甘，隐隐约约展露出令人心惊的歹恶：“看能让她，让他们好过几天！”
老支书新官上任，为巩固权威逮着机会就爱开会，但他腹里墨水不多，说不了几句就得喊解散了。
临时会议一结束，陶湘同陈家祖孙俩跟在人流后头一道有说有笑往四合院走，压根不知自己的把柄已经捏在了别人的手上，甚至还打着极恶的主意。
不过有的人坏意就表现在明面上，陶湘刚想跨过四合院的门槛，身后就挤上来一人，硬生生挤开她率先进了院子。
黑灯瞎火的，要不是有院门能撑一把手，陶湘身子娇弱必要摔到地上去。
先进西厢点灯的陈阿婆听到动静探头问了一声，陶湘扶着门框只说没事，但看前头魏颖脚步生风的气劲，心略一沉，对方怕知道自己同顾同志的事了。
而魏颖又何止知道，在听了顾景恩那番不惧与陶湘公开的话后，恼怒之余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绊脚这种小事上报复报复，可她心底的怨恨却一丝也未减，尤其今晚听说了陶湘要去文艺团的事后，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品行不堪的女人也配。
外人所思所想决定不了陶湘的心情，在看到隔间床下包着石头的纸上一个苍劲“好”字后，她内心的晦重陡然消失了，随之出现的是喜悦。
顾同志答应了，那还差的就是去隔壁屯邀请王毅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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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三四月青黄不接，屯里各家各户都已经把去年分的薯粮吃得差不多了。
然而新一季的主粮又刚下种还未长成，除了那几户被魏知青给钱给票换饭食吃的人家和屯干部们过得稍好些，绝大多数都只能煮些菜汤撒把陈面勉强饱腹度日，期待快快度过这段时间。
西厢陈家本来也该是这样，旮沓屯是贫困屯，她们家更是贫困屯里的贫困户，往年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陈阿婆都要领果果一起去外头讨一段时间的饭，直到夏初屯里发下聊胜于无的春粮。
但如今有了陶湘，陈家的境遇比起从前大不相同。
首先，因之前知青们集体去黑市买粮犯错，屯里为表惩罚将每个月给知青们的生活费改为分发口粮，按市价折算直到安家费清零，而这个变动从前大队长那流承至今，发的也都是屯里去年底积攒的白心红薯等劣粮，陶湘纯属牵连。
但好坏都是粮食，每月属于陶湘的那份口粮被老支书派人送到西厢时，陈阿婆从来都是高兴的。
其次，更别提陶湘还能月月去镇上领烈士家属补助与津贴回来。
镇办事处的好东西不少，连少有的富强粉和精米白面都有，陶湘馋精粮与荤腥，每次都会用定额粮票换那些好粮食回来，若是领到的肉票不少，还会带些猪肉与骨头回来做肉熬汤，糖果与糕点也随时补充，她很大方，向来都会与陈家祖孙俩分享。
沾了陶湘的光后，陈家再没扛过饿，半年来两人精神了很多，瘦弱的果果身上也长了些肉。
正逢四月的津贴也待领取，陶湘便打算在一天里同去隔壁屯约王毅军的事一道办了。
第二天一早，陶湘在隔间换衣服的时候，陈阿婆坐在床上教果果做针线活，老人视线越发模糊，许多事慢慢都得交到果果手上。
古旧的床下几大筐去年秋收后积攒的红薯都已吃尽，唯独铁皮柜里还剩下十来颗及一小袋玉米面，还有便是上个月陶湘刚背回来的荞麦精细粮，一大袋三十斤。
陈阿婆煮饭时小心得很，每次掺精粮都不多，且陶湘饭碗里永远都是最干的，也正因此，陶湘才放心将粮食都交给她来保管。
陶湘穿了件薄袄出隔间，一边背起墙边的空竹篓，一边主动问陈阿婆道：“阿婆，我去镇上了，家里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吗？”
陈阿婆闻言垫着脚下床去开铁皮柜门，只见里头的东西几个月下来消耗了不少，油瓶空了，糖罐子也见了底。
“要称油量糖了……”陈阿婆将余油倒进空碗里，将瓶子递给陶湘。
“行，今天我办完事买些回来。”陶湘接过油瓶放进竹篓里。
她副票中含有油票糖票，还是两人份的，上个月领了没用，加上这个月就攒了不少，不像农村只有在年末才能分到猪油麦糖尝尝油味甜味。
就在这时，四合院里进来个中年妇女，嘴角生着一颗大黑痣，脸上带笑，直直往西厢里来：“陈婶婶，陶知青在吗？”
西厢的门没关，那人径直走了进来，陈阿婆连忙手脚麻利地把铁皮柜门关了，这才转身招呼。
原来是十里八乡专给人结亲的媒婆王婶子，以前来过西厢不少次，于陶湘还是头次见。
“呦，都在呢？”王婶子一见陶湘，嘴边的笑意更浓了，不用说还是来打主意的。
陶湘已经见到媒婆怕了，见状立刻寻了个借口背着竹篓躲了出去：“我去镇上了，你们聊。”
王婶子挽留不及：“陶知青等等呀，婶子这回介绍的那个男孩真的挺好，人又长进……”
可惜陶湘已经走远，连头都没回一下，看背影像是在逃。
王婶子收了笑，表情埋怨道：“唉，这陶知青眼光也太高了，话都不肯听完！辛辛苦苦来一趟，也不说请喝口水……”
陈阿婆只好打圆场：“你看，她正好去镇上有事，本来就打算走了，果果快去打碗水来给你婶子喝……”
“免了吧！”王婶子做媒人这么久，给人捧得也有了气性，“叫人知道了，还说俺特意跑你家来讨水喝呢！”
“哼！走了。”王婶子没好气地出了西厢，都没像往常一样打探陶湘的近况，显然是心里存了意见。
出旮沓屯的路上，王婶子走得飞快，还差点撞上一群人。
“呦，王婶，来俺们屯又是给谁相看啊？”说话的是前大队长家里头几个游手好闲的后生，因家族里最有权势的人以那样不光彩的方式被革职，连带他们在屯里也更加不受欢迎起来。
见有人搭腔，王婶子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还不是你们屯那位大名鼎鼎的陶知青……”
一听陶湘的名字，几人互看一眼，他们如今常跟在前大队长身后走，自然清楚彼此双方的矛盾。
接下来王婶子便将陶湘如何不尊重自己的种种都抱怨了个遍：“你们说俺好心好意跑了那么多趟，介绍了那么多个，这陶知青也不给个准话，还见着俺就躲，当俺什么？”
“现在仗着自己年纪轻有本事可以挑挑，等她年纪再大些有哭的时候，女人要那么能干有什么用，谁敢娶啊！”王婶子狠说了一通，总算觉得心里顺畅了，拍拍屁股就走。
但这话听在几个人的耳中却有不一样的意思，想想陶知青的模样身段，还有其烈士孤女的身份，任谁都想娶啊。
这个插曲当做闲谈很快被前大队长知晓，他一直想给陶湘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闻言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有了计划。

第六十七章
避出四合院的陶湘坐着老汉的免费牛车来到了王岗屯前的土路上，她一手拽紧背篓带子跳下车板，回头朝老汉挥了挥手：“谢谢叔，等下我自己去镇上就好。”
曾受过陶湘香烟恩惠的老汉和蔼可亲笑应了一声，赶着牛车继续悠哉悠哉前行。
车上还挤坐着其他一些去镇上赶集的屯民，他们望着陶湘走向通往王岗屯小路的清秀背影，陶知青这是去哪？
众人好奇极了，但当着陶湘的面却又不敢随意打听，连之前两旁挨着坐的都不敢离得太近，生怕哪里碰触到了，冒犯陶知青。
有人大胆猜测：“是去找王岗屯大队长家的大儿子了吧？上次有看他到俺们屯找陶知青来着……”
“对，没错，俺也看见了！”
“你们说他俩是不是在谈对象？”
此话一出，牛车上顿时静了一静。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磕巴道：“不……不会吧？陶知青能看得上咱们乡下人？”
“乡下人咋了？”有个从王岗屯嫁过来的小媳妇不以为然。
他们王岗屯生产社的生活水平在周边十来个屯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她私以为比起镇上县城也不差什么，何况自己家还与王大队长家沾着点儿亲，更要帮着说好话。
“那可是俺娘家屯的大队长家，高墙大院房子盖得比谁家都气派，况且毅军哥又是社里的拖拉机手，还是劳动标兵，比起县里的人都要能干，这陶知青嫁了来也不吃亏啊……”
“呵，王毅军不是脚有残疾？陶知青能不在乎？”
话题越扯越偏，但大家的谈兴愈发浓郁。
陶湘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口中被与王毅军扯上了关系，她刚进王岗屯，说了要找人后，很快就有一群人热情地领她去了田里。
彼时王毅军正挽着裤腿在地里给番茄绑苗，听到有人喊，他直起身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田垄边上站着的陶湘正冲他挥手笑。
那笑宛如山中清泉，透着股沁人心脾的甜。
有那么一刻，王毅军谁也看不见了，满心满眼都是那抹娇美的身影。
他丢下绳子，拖着自己微瘸的脚，一脚深一脚浅往田边快步赶去，只着汗衫的身躯上汗意津津，在阳光的洒照下显露出澎湃勃发的精力，看红了不少远处姑娘媳妇的脸。
“你怎么来了？”王毅军迫不及待来到陶湘身前，又怕她嫌弃身上的汗味，忙不迭抬起手肘用衣袖擦自己脖颈和额头的汗。
周围好多人冲他俩笑，交头接耳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王岗屯农田肥沃广阔，风习习吹来，吹乱了陶湘额前的碎发，空气里飘荡的都是各种蔬类作物的清香，比起旮沓屯还挣扎在饱腹阶段的贫民生活，王岗屯可要鲜活富有得多。
“我有事来找你啊。”陶湘清澄如水的杏眼笑弯成月牙，白皙幼感的脸颊鼓成两个面团儿，“上次不是说了要请你和秦丽吃饭？所以后天你有时间吗？咱们聚一聚……”
陶湘问话直接，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不过他们统一忽略了话语里的秦丽，只当隔壁屯陶知青是要约王大队长家的大儿子一道出去玩，就连王毅军也是。
男人怔愣一下，刚毅的颌边瞬间柔和下来：“有啊，当然有时间。”
“那就约好了，后天咱们一起……”总算敲定完一件事情的陶湘心情极好，她紧了紧背篓带子，正准备离开。
“你这是还要去哪？”王毅军看见空竹篓追问道。
陶湘离开的脚步暂缓：“我去镇上供销社逛逛，要买些东西……”
谁都知道旮沓屯下乡落户来的陶知青是烈士子女，每月能领的津贴和补助不菲，甚至还有定量粮食，月月都要去镇上散财大采购，这些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众人心中有数，又是一阵感叹与羡慕。
“那我同你一起去吧，你先等等我。”说罢，王毅军便迈开步子率先去前头路边自家院里，他得换件衣裳，再推辆自行车。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我认得路……”陶湘阻拦不及，只能小跑跟在王毅军身后。
王大队长家的大院离农田很近，几步就到了。
他们家有三个儿子，王毅军是老大，眼下白天屋里人都不在，只有王毅军的母亲在院子里洒扫。
听得一群人的哄闹声由远及近，王母好奇抬起头，就看见自家速来稳重的大儿风风火火大步走了进来，神情愉悦极了，后头还跟着一个眼生的女孩子。
再定睛一看，那女孩生得极为皙□□致，好看的容貌五官在农村里甚是少见，皮肤更是白嫩得如同刚出笼的白面馒头，或许是哪个屯的城里知青，总归不是他们王岗屯的。
女孩的脸颊因疾走微微泛红，显得有些气恼。
“王毅军……大哥，真不用！”陶湘跟走到了院里，察觉到不妙，本想立刻退出去，可门口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堵上了，自己站在院槛里头进退不得，尴尬至极，再一次后悔之前的草率行为。
“我也要去镇上，等我换件衣服，马上就好。”
屋里传来男人浑厚的声音，陶湘更感到无所适从了……
等王毅军换上自己最干净体面的衣服出来时，陶湘正被王母拉着坐在院里喝甜水，家底子厚的人家就是不一样，连招待人的甜水都是用蜂蜜冲的。
一看王毅军出来，陶湘连忙放下碗告辞，再晚些，她连祖宗八代怕是都要让人打听清楚了。
这回有男人陪在身旁，谁都没敢再拦路，陶湘顺利出了王家的大院。
看着自家儿子推上院里的自行车和陶知青一路远去，王母的脸上好似笑开了花，她最愁的就是大儿子不开窍，一年年下来介绍了不知道多少个就是不要，眼看老大不小，未曾想他倒自个儿找着了，还是个上上佳的……
王毅军好心要跟，陶湘也不好拉下脸赶人家走，但更不可能坐上人家自行车后座，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路。
期间王毅军还执意要帮忙背装满粮食的背篓，陶湘拒都拒绝不了，后知后觉于外人不知凭添了多少引人遐想的话料。
“王大哥，你要讨不着媳妇了，信不信？”陶湘看着镇上人来人往的乡亲，对身旁载重物的王毅军抿唇道，“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陶湘努力想撇清关系的表现溢于言表，王毅军意识到这一点，面上的笑意很快收敛了起来，许久无言。
看他这般，陶湘心里也老不是滋味，但再说些关于顾同志的话无异于伤口撒盐，只期望后日双方见面，王毅军能想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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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转瞬即逝，很快到了四人约定的那一天，没想到顾同志那边却意外出了岔子。
病重的顾老需要去乡下卫生所输液，作为外孙的顾景恩自然得陪伴着。
尽管难免觉得遗憾，但毕竟顾老的病才是要紧事。
牛棚外，陶湘摇了摇顾同志牵着自己的手，语气轻软：“好吧，朋友过来我也走不开，那你好好照顾外祖父，我尽量早些时候回来……”
天越发热了，面前穿着一身衬衣的少女身姿滟丽，乖巧且体贴。
顾景恩不忍扫她的兴：“盐水也不需要挂一天，晚上镇里的电影我总能陪你看的。”
听到这话，陶湘立刻高兴了起来，弯成弦月的眼睫浓黑纤长，妆不化而盈缀欲纯：“那傍晚我回来找你，咱们一起去镇上！”
见陶湘开怀，顾同志的唇边也忍不住勾勒出清浅笑意：“你的朋友们怎么办？还是我去镇上找你吧……”
“别呀，让他们自己玩就是了。”陶湘本就有撮合之意，虽然想法并不是那么靠谱。
更何况她早些回旮沓屯，便能多些时间与顾同志相处。
想到这里，陶湘更是黏缠：“你等我回屯吧，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镇上看电影。”
陶湘既然说定了，顾同志便也依她，男人垂眸间，满是过分宠溺……
一切就像安排的那样顺遂，这一整天下来陶湘带着秦丽和王毅军蹿遍了阜新镇和周围乡屯，其实说是陶湘带领也不确切，主要都是王毅军发扬主人翁精神在前头带路。
他是本地的土著，对于一切都了如指掌，从无名溪流生长的浮萍蛙虾到偏山空挂的香花熟果，几人吃饭逛街后再玩水摘果别有意趣，而陶湘对北方乡下根本不了解，幸亏靠了王毅军主动代她招待秦丽，才未露丑。
庆幸之余，陶湘深觉辜负，更不敢抬头看王毅军，因此也就没有发现对方全程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落寞目光。
等到临近傍晚，陶湘一心惦记着顾同志，便让秦丽和王毅军先去镇上广场处占位等待，她则坐老汉的空牛车返回旮沓屯。
旮沓屯里有许多屯民正搬着板凳出门往镇上赶，有些老少腿脚不便就等着付上几分钱车费坐牛车，例如陈家祖孙俩等。
老汉已经往返拉过几批，还剩下一些。
大家都要去看电影，留下来的寥寥无几，整个屯几乎空了大半。
见陶湘返回空荡荡的屯中，不少人看见后都询问缘由。
“我不小心落下个东西，得回屋拿一下，大家先去镇上吧，别等我了。”陶湘笑着摆手。
见陶知青年纪轻轻脚力好，去往镇里的路上又多有一道走的邻屯行人，想来没什么危险，于是夜幕挂晓前，最后一牛车的人也放心地离开了。
可谁也不知道，一场针对陶湘的危机正是发生在旮沓屯里，这一晚是最为黑暗之夜。

第六十八章
前大队长被老支书一党压制得很惨，对陶湘更是恨之入骨，他们盯了许久，这晚总算逮到她落单的机会。
“快去，叫那群外地人过来……”前大队长对顾大宝差使道，自己则带人偷摸围上了屯尾。
他口中的“外地人”是指一群没有正经营生的外地流氓，身上多多少少都背过案底，只要给钱杀人放火的事都敢干，这个时代监察与刑侦失明，涉黑的人数不胜数，最适合拿来利用报复，完事再让其往外省一逃，谁都捉不住，也不会怀疑到他们身上。
况且今晚屯中人少，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刚隐藏好，前大队长手下有个眼馋陶湘许久的小子忍不住开口道：“做啥便宜了他们？俺们上不行么，说不定陶知青……”还会就此下嫁。
“你懂什么！这件事咱们谁都不可以沾，被人发现一个都逃不掉！”前大队长微眯起眼，表情晦暗不明。
一个女知青在落户屯堂然失去名节，向上牵连时生产社的领导干部都落不着好，严重些必定还要被处分卸任，想起老支书晚节不保以及陶湘残花败柳的样子，前大队长就忍不住心情畅快，这还是他从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人贩子事件里得到的灵感。
“都放机灵点盯着，别叫那丫头跑了，等没了名声，她还能嫁给谁？还不都让你们挑挑……”前大队长说归这么说，眼睛依旧紧盯着四合院的院门不放，显然警惕得很。
一听他这话，所有人都努力安静下来，可神色愈发热切兴奋，根本克制不住。
不一会儿，后到的几个陌生男子也神形猥琐地在顾大宝的带领下走小道来了，他们偷摸着进入四合院，按说好的那般径直往西边屋子去。
很快，屋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女性短促尖叫，粗听好似是屋后老树上的鸟鸣，随后就再没了动静……
许久之后，几人系着裤腰带鱼贯而出，脸上神情餍足，身上或多或少都背着满载西厢粮食的布口袋，一溜烟顺着墙根逃走了。
事成了！
前大队长带着人撤退前这般得意地想着，接下来就等引屯民们到西厢发现这件事。
感觉过了许久，其实也没多久，天黑得像是蒙上数层乌布，一丝光线也无。
隔间里气味难闻，夹杂着浓厚血腥与浑浊麝味，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白纸碎片，而魏颖就这样衣衫不整地趴在纸片上，下头流着血，看上去仿佛人事不知。
磋磨过后如同破布娃娃般被丢在地上的魏颖渐渐积攒起力气，她憔悴疲惫地睁开眼，衣不蔽体的身躯疼痛不堪狼狈不已，粘腻的身体仿佛被劈开，但一切都比不上她心口的剧痛。
像破了个大洞，恐慌惧怕厌恶自卑以及浓浓的悔恨等复杂情绪从胸口宣泄而出，魏颖清楚地知道，自己同顾景恩再不可能了。
但她更明白的，自己是替别人受了过。
明明那些人的目标是陶湘，这些都是她被袭击脖颈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后，昏昏沉沉中在那些欺辱她的恶人口中听到的。
可怜她全程有意识，但失力的身体连动弹都做不到，也无法开口解释……
魏颖颤着手想找到支点爬起来，但伸手一抓却是满掌心的碎纸片，这些都是她从西厢隔间找到且撕毁的陶湘与顾景恩往来的书信，以及陶湘进文艺团要填的文本资料。
原本被宝贝收进床底匣子安放的信件，如今都成了地上的废纸碎片。
魏颖将那些纸片攒得死紧，眼眶通红处又落下泪来。
她好悔，怎么会那么巧，如果不是傍晚去牛棚远远看见了那两人走小路相携出屯的亲密背影，她就不会在盛怒之下砸开西厢隔间的锁，寻这些信出气，也更不会被那波闯进来的恶汉误认为是陶湘而遭受打击报复。
世上无后悔药，魏颖每动一下身体，都会感受到一股触及神经的剧痛，来自自己肮脏的身体表面与内部，可她还是顽强地掐抓着旁边的木床爬了起来。
魏颖虚晃得厉害，一心想离开这个留给她无尽阴影的屋子，这时案桌上的蜡烛映入了眼帘……
那是陶湘用剩下的半截红蜡，洋火柴盒子就放在一旁。
火被点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床上的被褥一角，渐渐往上下蔓延开，火势愈发增大，四五月的天太干燥了，这助了魏颖一臂之力。
眼看整个屋子被点燃，地上的所有痕迹都将消失，站在院里的魏颖又哭又笑，屯里静静的，或许谁也来不及知道她发生了怎样的事。
然而沉浸在激动情绪中的魏颖忘记了一件事。
西厢隔壁毗邻的，赫然就是顾老居住的牛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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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八点了。
秦丽偷觑了眼身边的王毅军，脸微红，虽然她家门禁的要求不严格，但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
“陶湘不在，那我，我们……”秦丽讷讷地开口。
王毅军抿紧嘴唇没有搭理，他如鹰的眸子在济济的人群里搜索，很快就在偏角无人处锁定上了一对极为出众的男女，正是陶湘与顾景恩。
看见旮沓屯那个被下放的走资派与陶湘站在一起，王毅军的脸色忽然变得不愉起来，反倒是秦丽对陶湘身旁的年轻男人分外好奇。
秦丽甚至快步走近了陶湘，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臂挤眉弄眼道：“这是谁呀？”
被捉了个正着的陶湘脸“蹭”一下红了，她没有准备透露顾同志的身份，只为双方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他是顾景恩，跟我一个屯的，是我……嗯……”陶湘咬了咬唇，犹如透着一股软惜娇羞，叫人只觉怯怯，但其中意思大家都明白。
“知道知道，是你对象对不对？”秦丽心直口快。
王毅军的脸更铁青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顾同志含笑专注看向陶湘的清润眼神。
四人又互相说了几句话，看时间实在不早，陶湘便对顾同志和王毅军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送秦丽坐车回县城。”
却不料两个男人都断然拒绝：“不行！”
双方对视一眼，又快速移开。
顾同志先开口道：“路上天黑，我同你们一道去吧。”
王毅军更是直接：“我开拖拉机送你们去。”
秦丽回家，陶湘当然是要安全送她到家门口的，有王毅军开拖拉机送自然好，但是顾同志……又让人割舍不下。
可惜男人们之间的关系怪异，堪称王不见王，实在不敢把他们硬凑在一起。
就在陶湘犹豫不决的时候，秦丽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姑娘含羞带怯地直往王毅军身上暼，暗示明显。
陶湘只得咳嗽了声：“那就麻烦王大哥送一趟了……”
她又挽过顾同志站到一旁，仰抬起娇嫩的脸，声音莫名小了八度，颇有些底气不足：“要不你先回去照顾外祖父，我去趟县城送完秦丽以后马上回来？”
顾同志垂眸安静地看着陶湘，一句话也没说。
见状，陶湘心里更没底了，为难地咬了咬唇，下意识晃动着男人的手，像是在讨好撒娇。
娇气！
可下一刻，便见顾同志刚毅的侧脸柔和起来：“好吧，那我在屯里等你回来，路上小心。”
他的声音里带了丝无奈，或者说宠溺。
陶湘扬起笑脸，模样明艳软糯，瞳孔里似有星光闪烁。
站在不远处的王毅军看着这两人，手上的青筋不自觉鼓起，心情瞬时低落下来。
他多希望能让陶湘露出如此表情的是他自己。
就这样，四人兵分两路，顾景恩回旮沓屯，王毅军则带着陶湘与秦丽去县城。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刚把秦丽送到家门口，陶湘就开始打起嗝来，一声连着一声，打得心头隐隐作痛。
“没事吧？”王毅军露出担忧的神色。
陶湘蹙着眉头，摆了摆手：“没事，嗝……咱们快回去吧，嗝……”
出了这么个小意外，王毅军本想回程路上开慢些，好能与陶湘多点相处时间的计划也搁了浅。
他一路上开得飞快，很快就把陶湘送回了旮沓屯。
此时，屯里出乎意料竟人声鼎沸嘈杂，最远处的屯尾还冒着浓浓的黑烟，像是着了火，不少屯民拎着水桶水盆奔来跑去，步履匆忙慌乱。
大家都在喊：“陈婆家着火了！”
陶湘定睛一看，顿时着急起来：“那不是四合院的方向吗？”
陈家祖孙俩一老一少，遇见危险怕是跑都跑不掉，陶湘担心她们，当即连告别也忘了说，直直往四合院跑。
而王毅军见此情景也拧着眉，一路护在她身后。
着火的确实是四合院，整个西厢都被烧掉了，连带正屋的半边也被火舌撩了个遍，入目满是沾满水迹的黑灰色废墟，只剩半壁墙角仍挺立着。
陈阿婆哭倒在院门口，被众人安慰，果果陪在她身边。
见两人都没事，陶湘不禁松了口气。
房屋财产粮食肯定是保不住了，陶湘回忆了一下自己放在隔间的物什，发现除了一些被褥衣物及糕点吃食外，还有就是一些信件与入团资料。
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入文艺团要填的纸质资料应该也能再去申领一份，就是那些信可惜了，好在粮票副食品本等重要物品她素来习惯随身携带，没有遗落在火场里。
陶湘盘算完，紧蹙着的眉头一松。
但霎时，她的心又揪紧了起来，牛棚可就在西厢隔壁，这么大的火……
陶湘想也没想，立刻又往院后跑，始终关注着她的王毅军默不作声跟随在后。
越来越近了，与此同时女子的哭声也越发清晰，比起院前的人头攒动，这里要冷清寂寥许多。
陶湘缓缓停下脚步，只见隔角那边，灰头土脸的魏颖正趴伏在顾同志怀里哽咽。
她一边捶打痛哭，一边哑着嗓音连声质问：“你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你要是在，外祖父也不会……”魏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同志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任由她哭打发泄，陶湘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在两人的身旁，是被用布蒙上头脸的顾老，老人家安安静静躺在那，已经没有了声息。
陶湘难以置信，踉踉跄跄后退一步，仓惶间踩到了一颗石子，摔倒前她碰触到一堵硬物，是王毅军的胸膛。
男人伸手扶稳了她。
两人动作时发出的声响使得魏颖与顾景恩转过头来看。
陶湘感受到一抹毫无温度与情绪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正是顾同志的目光，极致冰冷……

第六十九章
一看见陶湘，瘫倒在地的魏颖来了力气，她几近疯癫，眼睛瞪得极大：“你这个贱人还敢来，都怪你……”
魏颖一边崩溃怒骂着，一边挣扎起身，带着汹汹怨恨似乎是想扑打到陶湘身上。
王毅军当即将陶湘拉至身后，他冷着脸挡在她身前，像个守护者，雄壮的体格仿佛能带给人无尽依赖感。
陶湘从王毅军背后探出脸来，眼眶里闪动着细泪，沾湿了睫毛。
她看向顾同志，可男人已经收回了目光。
陶湘并不知道，顾同志方才看的是王毅军搂在她腰身上的手，又是花了多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翻腾的心绪，没有把那只手从她身上撕下。
而现在，他正摁住魏颖的肩胛，让其无法再找陶湘的麻烦。
“魏颖！”顾同志低喝了一声，暗含警告。
魏颖本就身体憔悴不适，索性顺着他的力道重又爬伏了下去，她哭得伤心，不知是哭顾老，还是自己。
从背后看，倒像是顾同志主动拥住魏颖安抚似的。
陶湘的面容更白了，蝶翼般的眼睫微垂，隐隐有水光闪烁滑落，她微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如同堵着棉花。
复又看了那边两人一眼，无法再待下去的陶湘挣脱开王毅军的手，黯然后退离开，王毅军自然紧追着她走。
陶湘离开后，顾同志转身望了空空无人的墙角一眼，他眼中哀伤愤怒的复杂情绪才显露无疑，但并不是迁怒陶湘，而是责怪自己。
比起有人救火的四合院，牛棚几近完全烧毁，外祖父也在这场大火中葬身，旮沓屯的屯民们自是不会把一个臭老九放在心上，哪怕那也是条人命。
怪人不如责己，逝去的亲人不会再回来。
浑身脏污的魏颖还在凄凄切切地哭，她的手上有几处烧伤，因为之前试图将顾老从牛棚中带出的举动。
尽管最后还是赶回屯的顾同志自己将外祖父从火场抱出来的，但顾景恩无法不动容。
“别哭了，我这就联系魏家把你带回去……”他轻轻说道，同时移开了按在魏颖肩上的手。
那双手上满是烧疮，瞧起来严重极了，顾景恩却握紧拳头，让那伤口更疼，人也更清醒。
魏颖闻言倏地抬起头，语气里充满希冀与不安全感：“那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陪我一起回去吧……”
她看起来虚弱又可怜，一点也没有之前魏大小姐的光彩，还在巴巴找着理由：“外祖父总是要带回去安葬的，不是吗？”
不得不说，这句话讲到了顾景恩的心头，他母亲葬在家乡的墓园，如今外祖父自然也要落叶归根。
良久后，顾景恩点了点头：“好。”
见顾景恩同意，魏颖总算露出了点笑，纵然那笑比哭还难看。
有魏颖粘缠在侧，顾景恩整晚都没有机会去找陶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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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被烧了个干净，陈阿婆进去查看过，铁皮柜门大开，里面空无一物，只剩下些破碗碎盏被烧得漆黑，其他粮食东西都被掏得一干二净，包括陶湘从镇上带回来的那些米面粮油。
这场火显然不是意外，是有人闯入西厢偷东西后故意纵火消痕焚迹的，陈阿婆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旮沓屯闹出这么大的事，还是陶知青和魏知青所住的屋子，老支书的脸结成了冰碴，先安顿好无处可去的两位知青与陈家祖孙俩，随后派人在屯里挨家挨户搜查。
在没搜到任何结果后，他难得清明一回，没有擅作主张，而怀疑是屯外的贼人趁屯中冷清无人之际偷偷进来干的，还特意去邻屯借电话打给县城公安。
与他同去的还有顾景恩，老支书本看他是走资派，拉下脸不想带他，但这回有魏颖开口吩咐，他不敢不带。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魏知青与住在牛棚的臭老九原是旧相识……
这一夜风波不断，没了住处的陶湘被安排在知青院里凑合一晚。
可她一宿都没睡着，顾老对于顾景恩来说有多重要，陶湘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她带他出屯去，或许顾外祖父根本不会有事。
怀着这样懊悔不安的心情，顾同志那抹淡漠的眼神在陶湘的脑海里循环了一夜，她生怕对方是真的记恨她。
同陶湘一样没睡好的，还有前大队长一群人。
当看到四合院着火时，他们就预感不妙，直到最后陶湘好端端出现在屯口，不安成了真。
他们搞错人了！
“慌什么，弄错就弄错！”前大队长呵斥着，眉头皱得死紧，“公安来了也没用，又没有证据，都给老子稳着，明天别出马脚！”
其他人面面相觑，锣鼓震天的心跳缓缓平复下来，还涌出些庆幸，幸好进屋子的不是他们。
有人多嘴问道：“如果不是陶知青，那之前屋里的那位别是……”
四合院总共就住着两个女知青，除了陶湘就是魏颖。
魏知青来头大不好惹，连老支书都得敬退三分，要真是她简直想都不敢想，别说癞□□吃天鹅肉了，他们所有人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都不要说了，等天明再看吧。”前大队长一锤定音，但从他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来看，显然心里也沉重着。
第二天一早，县城公安姗姗来迟，比他们更早到的，是特意连夜赶来的两列警卫队。
一列属于魏家，还有一列则属顾家。
顾父只有顾景恩这一个儿子，爷俩再怎么不对付，涉及到性命干系，还是上极了心。
顾老的遗体被包好暂时寻了口棺材放着，魏颖的东西也都收拾整齐，反倒是顾景恩两袖空空身无长物。
他们要走了。
看着站在面前来找她的顾同志，陶湘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失落感席卷了她。
“你是要走了吗？”陶湘话音轻颤，始终低垂着头，像只落单的孤莺。
顾同志喉头一哽，伸出手狠狠将陶湘带到了怀里，他的力道大得像是想把她融入骨血中。
陶湘只觉得按在自己软嫩腰肉上的大掌烫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掐断一般，但熟悉的怀抱滋味又让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我还以为你怪我，不会再来找我了……”陶湘呜咽的话语还没说完，男人低下头去用唇堵住。
未言尽的话无法再说出口，只有破碎的啜音逸散在空气中。
陶湘的唇齿被男人用舌尖勾勒了无数遍，她眼尾泛着媚红，身体每处被触碰过的地方都敏感得不可思议，快软成了一滩水。
顾同志摁住陶湘的腰窝重重描摹，似是要抹去昨晚王毅军留下的印记，弄得陶湘都有些疼了。
她闪躲开男人的吻，将脸埋在对方胸膛上，如鸵鸟埋沙般不好意思起来。
“我怎么会怪你？”男人情动的嗓音沙哑，唯独拥着陶湘的臂力不变，“我这次送外祖父回去入土，很快就会回来。”
顾同志伸手将陶湘的脸抬起，望着她的深邃瞳孔幽幽泛着波光：“你等着我……还有，离那个男的远些……”
这是顾同志留给陶湘的最后两句话，一是要她等，二是要她与王毅军撇清关系。
陶湘觉得自己同王毅军本就没甚联系，但她并没有生气，心里反而泛起甜意。男人素来古井无波，很少会情绪起伏过大，但他既然破天荒说了这醋话，就说明他的心里认真在意了，同时也表明了自己在他内心的位置。
抱着这样的心态，陶湘乖乖点头同意。
屯口停了数辆军卡，制装笔挺的军人站成两排，连县城公安都随站在一旁不敢多话，气势夺人。
众屯民前，陶湘看着顾同志在簇拥下扶着顾老的薄棺与魏颖上了卡车。
坐在车里的男人回望了她一眼，目光深远温和，随后军车尾扬起浓重的尘灰，载着一行人远去。
可顾同志走后，来自魏颖的报复却一桩桩一件件毫不停顿地施加到陶湘身上，打击得她毫无回手之力。
文艺团入团通知忽然作废，南方陶家换子的坏名声突然在北地流传，镇上办事处从此再不肯发放精粮……
缺衣少食没油没盐的日子陡然难过了起来，每日辛苦劳作不说，还得节省下本地粮票副食品票换成全国通用票寄给陶家。
但还好有空间在，空间里吃穿多多少少都有些，缩衣节食的陶湘记着与顾同志的约定，始终辛苦忍耐着。
然而一天两天，一月两月，直到顾景恩与魏颖的婚讯传来……
被魏颖恶意寄来旮沓屯的是一张外地报纸，版面正中央偌大的男女照片夺人眼球，标题则是醒目的顾魏军政两家喜结连理。
合照中魏颖小鸟依人地坐在面容清隽的顾景恩身旁，满脸都是身为新嫁娘的喜悦甜蜜。
陶湘并不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既然是印在了报纸上，魏颖不会不知道只要去查下当地的日报就能发现端倪，所以他俩结婚的事绝对是真的，只是不知里头有多少隐秘。
手中的报纸被捏紧发皱，少女弯曲的指节泛白，但更白的是她的脸。
陶湘说服自己，或许这只是个误会，她一定要去亲眼看个清楚。
这时的陶湘还不知道，那是她在未来漫长时间里见顾景恩的最后一面。

第七十章
旮沓屯六月的夏粮即将收割，地里农活少不了人，陶湘的离屯请求被老支书无情驳回。
“现在正忙着，每天能赚的工分也不少，做啥要请假？”老支书砸吧着土烟，“再说你一个姑娘家家别出去遇上些事，屯里可经不起折腾了，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
旮沓屯的放火案至今还未侦破，公安们的调查毫无进展，老支书有此顾虑实属正常。
见对方不肯放人，碰一鼻子灰的陶湘没在他身上继续浪费时间，转身就出了屯。
她要再去找王毅军试试看，身为王岗屯大队长的大儿子，或许他可以帮忙开具一封去外地的介绍信。
说起来自打顾景恩离开后，陶湘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王毅军了，对方倒总来找她，她却因着顾同志的缘故每每避着，久而久之男人也就不来了。
这次还是自己头回主动找上门，她已做好了被冷待的准备。
谁料王毅军一见她便露出难以置信的欣喜，待她一如往日，甚至态度更加迁就温驯。
“你怎么来了？”得到消息的王毅军脚步匆匆进了自家院子，一脸受宠若惊地看着站在院里的少女。
他一路走得是那样快，生怕陶湘嫌弃等的时间太久，从而不耐烦离开。
陶湘闻言欲言又止，搁下手里的糕点盒子。
她来求人总要带些礼品，可腹里的话突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面色为难起来，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见状，王毅军把脸上的笑收了收，急忙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别怕，能办的我都会帮你办！”
他的语气分外关切，叫人不禁心头一暖。
陶湘抿着唇，踌躇了好一会才拿出那份印有顾景恩与魏颖婚讯的报纸，实话实说道：“你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开一封介绍信……”
她将自己想去外地见顾同志的计划全盘托出，而王毅军看着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没有利索地同意，那就是拒绝。
陶湘心里没了底，低着头更觉难堪：“我也知道难为你了，要是不行，就当我没说。”
但忽闻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让我跟你一起去……”
这话着实惊了陶湘一跳，她猛然抬起头，只见王毅军正定定地看着她，目中满是坚定之色。
他怕她路遇危险，更怕她受尽委屈。
有男人在，接下来任何事都不需要陶湘操心，她仅需要收拾几件衣物，跟着他走就行。
看在王毅军出面说服保证的份上，老支书也放下心来未曾再阻止。
无形间，几乎所有人都将他俩当成了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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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去往中北部军区的火车上更是闷热难闻。
王毅军提着两人的行李，径直花大价钱买了两张火车卧铺票，别看男人生活勤俭，可给陶湘花钱时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大方极了。
陶湘本想给钱，但被推拒后也就作了罢，没有强求。
事到如今，她欠王毅军的人情早已无法算清。
坐在卧铺上的男人看着陶湘，挣扎半晌终于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要是他们真的结婚了，你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陶湘怔愣住，她其实曾设想过，但脑海空空，根本没有答案。
“我也不知道……”窗外阳光刺眼，陶湘逃避般偏过脸朝向卧铺内侧。
有一道亮光照射在她散落的乌发马尾上，像是黑色锦缎上的波光，少女恍然不知。
王毅军却想捧起那拢馨香轻嗅，他喉口泛干，略微狼狈地移开视线。
冗长的安静后，狭小卧铺厢里，只听背对着的陶湘小声说道：“我就是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是真的，我也就死心了……”
这话使得王毅军心头大动，他想问陶湘如果与顾景恩了断，自己是否有机会，但看着沉浸在低落情绪里的少女，还是将这句话咽下了。
他不停告诫自己来日方长，要待陶湘更好些，她迟早会回心转意。
中北部离得不远，火车很快到站，然而部队军区却不是那么好进的。
下了火车的陶湘和王毅军只得先找了个军区附近的旅店安顿，可一连两天他们始终都被大院门口的守卫拦在外围，连陶湘无数次请求见面的通传也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有人在里头刻意阻拦，意识到这点的陶湘心里升起希望，越发觉得顾景恩与魏颖结婚是事出有因，必有隐情。
可惜从来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候在外头的陶湘在第三天不经意瞧见一辆军车驶进大院，后座的男人面孔分外熟悉，正是久不相见的顾景恩。
车内顾同志似乎正侧耳听魏颖说着什么，两人谈笑风生，一点都没有发现站在远处的陶湘。
陶湘仅来得及看他们一眼，军车便迅速驶进军区，大院的栅栏门又落下了。
她的面色难看得紧，双手握成拳，倒没有想哭，只有无尽的怨恼。
这说话不算数的男人!
“顾景恩！”陶湘追了几步，大声喊道。
下一刻，她就被院门口几个持枪的守卫拦下了。
他们的枪上了膛直冲陶湘：“军区重地禁止喧哗，闲杂人等立刻离开！”
场面争锋相对，王毅军连忙挡在陶湘的身前，护着她退到了安全界限外。
此时坐在军车上的顾景恩似有所感，他转过头一看，入目是空无一人的军院大门。
两人竟就这么错过了。
“怎么了？”一旁的魏颖柔声问道。
顾景恩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感觉像有人在叫我。”
魏颖露出了点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会亲自去帮你解释的……”
她的态度胆怯柔和，再没有了从前的张狂，让人看着心生怜意。
果然，只听顾景恩耐心说道：“不要想太多，现在你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
魏颖闻言乖巧点头，唇角微微翘起，低头轻抚着小腹。
她怀孕了。
腹中的孽种刚满两月，胎像还不稳定，由于落胎会伤到根本，导致日后再难有孕，这野种还必须留下。
家里人不断追问是谁的，魏颖总不能说是被/轮后的产物，这不仅会给家族蒙羞，也会成为自己今后永远抬不起头的话柄，她只能挟着往日恩情恳请顾景恩暂时来当这孩子的父亲，给它一个正经出身。
在她数次凄苦的跪求下，顾景恩终于松口答应了，还许诺会保密。
未婚先孕也算是双喜临门，顾魏两家都其乐融融地筹备婚礼，然而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顾景恩看向车窗外，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温柔：“我自会去跟她解释。”
话毕，只见魏颖的笑在脸上一寸寸皲裂，男人看不见的时候，表情竟无端显得分外狠戾。
于是这一天傍晚，陶湘接到了魏颖说要单独见面的口信，就在旅馆对街巷口的茶楼里。
地点离得很近，见面时间也紧凑，陶湘来不及等外出买饭的王毅军回来，索性留下纸条说明去向，自己孤身前去赴约。
然而久等魏颖不来，浑像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约定的时间过半，迟到的魏颖笑着主动挑了张屋里的椅子坐下，“你别介意，我身子重，景恩特意叮嘱让车子开慢些。”
她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手扶住并不显眼的肚子，想表达的意思明显至极，她有孕了。
陶湘看着魏颖的腹部，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面容凝固起来。
魏颖丝毫不奇怪陶湘的沉默，她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炫耀，能说到陶湘哑口无言无地自容，便是她的乐趣所在。
“当然了，我今天晚上是瞒着他出来的，你总不可能指望我会把你来的消息告诉他吧？”魏颖语气俏皮地开了个玩笑。
但看在陶湘眼中，总觉得莫名萦绕着一股违和感，魏颖不该这么好说话。
“我给你寄报纸的时候就预料到你会来了，给你透露这个消息，只是不想见你被瞒在鼓里……”魏颖凑近了紧盯着陶湘说道，“多可怜呀，我们都要结婚了，可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的气息太近，陶湘不适地向后倾了倾身：“那你肚子里……”
见陶湘忍不住问起这个，魏颖脸上的笑越发浓重：“这个啊，是我使了些小手段得来的，才两个月，不然景恩怎么会肯留在我身边？”
看着魏颖脸上故作的天真无害，陶湘捏紧了放在桌下的手。
她的脑袋嗡嗡直响，指甲死死钳进肉里，却比不了内心的痛。
他们有孩子了，尽管可能来得并不光彩。
这时又听魏颖继续说道：“你别以为是我在骗你，呵，说起来都是拜你所赐……”
“我和景恩本来就是未婚夫妻，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我也不需要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留住他。”
“好在他挺重视这个孩子，只要……”不知什么时候，魏颖脸上的笑都消失了，“只要你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当然，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她死死地盯向陶湘，眸光阴毒如蛇，看得人起鸡皮疙瘩，毛骨悚然感顿生。
陶湘突然发觉面前的女子再不复屯里当知青时的清丽高傲，反而如同披上人皮的黑蟒，令人心惊胆战。
出于一种女人的第六感，面色苍白的陶湘索性直接站起身来离开。
桌边的魏颖并没有阻止，反而饶有意趣地目送。
这里是她的地盘，陶湘又能逃去哪呢？

第七十一章
不知不觉，天已经很黑了，出了茶楼的陶湘暗道不好，匆忙想往对面旅馆去，但面前突然围上几人。
都是些肮脏不堪臭气熏天的乞丐流浪汉，守候已久的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陶湘，眼都冒了绿光，一哄而上堵住她的嘴就往巷子深处拉。
“救……唔！”娇弱的陶湘甚至毫无招架之力，直直被拽走。
没过多久，魏颖也下了茶楼，她往人影耸重的深巷里轻暼一眼，嘴角笑意轻蔑，转身坐车离开。
这便是她送还给陶湘的“厚礼”，要不是那份报纸骗得陶湘过来，这礼还真没那么容易送出去。
夏天的衣衫本就单薄，衣扣被拉扯得摇摇欲坠，惊慌失措的陶湘在拖曳中只能努力蜷缩身体捂住胸口。
泪水不停打转，她不知道这样柔弱可欺的自己更能激起别人的虐意。
偏僻街道上空无一人，那群流氓变本加厉起来，就在陶湘几近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如神将般从天而降。
闯进小巷的王毅军面色铁青，犹如泛着雷霆之怒。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手肌肉冗扎，一手抓住一个流浪汉就猛地往旁边地上砸，活生生在陶湘的周围撕开一个口子。
也亏了魏颖为恶心陶湘，尽找的一些天桥底下久不梳洗浑身脏臭的讨饭叫花子，这些人病态瘦弱，王毅军一拳就能撂倒一个。
不出一会功夫，所有人都被打趴下了。
陶湘的衣衫已变得破破烂烂，她双手攒住胸前的碎衣破条，泪眼婆娑地缩成一团，无暇去看来者是谁。
少女莹润洁白的肌肤在布条遮掩下若隐若现，泄露出不少春光，看得男人更是大怒，他一脚踹开倒在近处痛得嗷嗷直叫的两个乞丐，连忙脱下身上的褂子蹲身披在陶湘身上。
见王毅军是个硬茬子，那群人里有几个恶从胆边生，孤注一掷掏出匕首，直直就冲他来。
顾忌着陶湘会受到伤害，王毅军索性也不避开，后背与右手大臂被连续刺伤，他却丝毫不把这点伤放在心上，反手轻而易举地一把捏住对方的腕骨，只听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一声，那骨头竟被他大力掰折了。
场面一度十分失控，那些一脚跨进死亡线上的流浪汉用尽生平吃奶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丢下刀子，屁滚尿流逃离深巷。
转眼间，巷子里只留下陶湘和王毅军两人，危机解除。
险些被侵/犯的陶湘抽泣哽咽着，可怜又无助地缩在墙角，身上多处都是被掐或捏的青紫。
王毅军看得双眼猩红，内心的愤怒依旧在翻腾，他想去将那伙人都捉回来一一打死，但又不敢离开陶湘身边。
半晌，男人手足无措地蹲在少女跟前，小心翼翼地对其展开手臂：“没事了，别怕，我带你回去。”
惊吓过度的陶湘抬起煞白的脸，哭着一头扑进王毅军的怀里，软软娇娇的一团，像块水做的豆腐似的。
王毅军心疼坏了，将她拦膝紧紧抱在臂弯中，两人回到旅馆。
因为有伤，路过门口柜台时，刚上交接班的老板娘惊怪地看着背后受伤沾血的王毅军，又瞅了瞅躲在他怀抱里不露脸的陶湘：“这是咋了？”
王毅军怒气未消，态度冷凝：“撞见抢劫的了。”
“瞎说，我们这片邻着人军区大院，治安老好了……”老板娘不肯信，但还是主动借了药箱。
得到药箱的王毅军心情依旧晦沉，他勉强道了声谢，抱着陶湘和小药箱上了楼。
两人分别住在一个房间，但这回男人直接把陶湘带到了自己房里去，而屋内临窗桌上买回来的双人份晚饭早已凉透。
王毅军根本没看见陶湘放在他门口把手上的纸条，那张纸不知被谁拿走了，所以才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顾不得自己背后还在流血的伤口，王毅军拧了把热毛巾坐到床边，生怕吓到陶湘似的，语气特意放轻柔了许多：“我给你擦擦吧？”
在巷子的青砖泥地上滚了一遭，陶湘的衣裤上脏得没眼看，手脚处也都是灰土。
见少女裹着褂子没有吭声，王毅军试探性地握住陶湘的手擦了起来，继而是另一只手和丢了鞋子的两只脚。
很快，就连少女的脖子与满面泪痕的脸也被细致擦过，恢复了原本白嫩生生的模样。
还剩下的就是衣物遮掩的地方，王毅军红着脸没敢再动。
他打开药箱，取出棉花和碘酒：“我给你上点药好不好？”
陶湘脖颈处的伤痕落在她白嫩颈肉上，看得人触目惊心，王毅军细心持着夹子用沾了碘酒的棉花在她伤口处涂抹，末了还凑近吹了吹，加快碘液的风干。
“疼不疼？”他凑得太近，刚毅的侧脸就在咫尺。
或许是疼痛使得陶湘呆滞的神情转醒过来，她吸了吸鼻子，主动将脑袋埋在王毅军肩头，瓮声瓮气道：“没事，还好，就是被吓到了。”
那些流浪汉没能对陶湘造成实质性伤害，却把她吓得不清，也亏了男人赶到得及时。
因陶湘头一次慌张靠近的亲密举动而怔住的王毅军背脊僵直，动也不敢动一下，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好半天才堪堪回抱住少女的纤腰。
还是陶湘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硬要看他的伤口，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才被打破。
王毅军后身的伤刺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汗衫下摆都被浸湿了。
这次轮到陶湘帮他处理伤口，少女软软的手就搁放在男人劲瘦的腰后，伤口触碰到酒精的地方产生阵阵刺痛，可还不如王毅军心底产生的某些旖念来得强烈些。
就在王毅军忍不住准备喊停的时候，陶湘先开口说道：“我们回去吧。”
来中北部的这么多天，别说见顾同志了，人都差点被魏颖害死，通过今天遭遇的事，陶湘更彻彻底底了解到魏颖的危险，对方根本不是她现在所能够抵抗的。
为了自己与王毅军的安全，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回去？”王毅军闻言怔愣住，“你不见他了？”
陶湘顿了顿，放弃道：“不见了，有什么好见的，他们都快要结婚了。”
她低着头，因此也就没有看到，王毅军因她这一句话而嘴角瞬间绽开的笑意：“都听你的。”
两人连夜退了房，坐上回北方的火车。
他们走后，除了收到消息的魏颖，谁都不知道。
“啧，倒是低估了那个男的……”魏颖心里十分不畅快，但想到陶湘被赶离走，又高兴起来，“不过，算她识相逃得快！”
这时距离顾景恩和她的婚宴已经很近了，魏颖难得暂时安分起来，除了派魏家的人继续在北地散播陶湘的谣言，给她添堵外，一时也没出其他手段。
可陶湘知道，魏颖断不会就此罢手。
就两人最近的接触来看，这个女人接近疯癫，有权有势的疯女人最为可怕，陶湘惹不起躲得起，回城的念头与日俱增。
可这个时候的知青返城已不像之前黄自如时那样好操作了，上一届知青偷懒耍滑，装病回城的不少，所以如今知青办与各下乡屯领导干部为了避免此种情形，对知青返城抓得极严。
除了至亲丧病回去奔丧探视外，还有就得是知青自己生大病或落下残疾，无法继续在农村劳作。
陶湘纠结了几日，始终没有想出来一个返城的好办法。
她未将魏颖的事告诉王毅军，只把那次被流浪汉欺负说作是个意外，因为怕王毅军知道后掺和进来，让魏颖连着他一道对付，那她陶湘简直万死难辞其咎。
怀着这样的忧虑，陶湘又离得王毅军疏远了些，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城，不该平白耽误了他。
王毅军丝毫没有察觉，他正欢喜地在家里准备聘礼，想要求娶陶湘。
对于大儿子找城里女知青当媳妇这件事，见过陶湘的王母表示分外支持，她还特地拿出自己藏起来的两只陪嫁重金镯子给王毅军送陶湘当定情信物。
与其相比，王父作为生产队大队长就慎重了许多：“这陶知青……听说她最近名声不怎么好？”
陶湘身世存疑来路不正的事，闹得连王岗屯都沸沸扬扬起来。
王毅军眉头舒展，不以为然：“都是外人瞎传的，阿湘跟我说过，她确实不是亲生，但放在那对烈士夫妻膝下养了多年，不是亲生也是亲生了。再说，这在南方都登报澄清过，不知怎么在咱们这又谣传起来……”
“成，既然这样，你看中就行。”王父没有多想，转头就为这个大儿子置办起三转一响等彩礼来。
手表、自行车、缝纫机，还有半导体收音机，这些在城里都是稀罕物，更别提是在贫穷简朴的农村。
王毅军的两个弟弟看得眼红，但又不敢说什么影响自家大哥娶妻，毕竟陶湘可享有每月不菲的烈士津贴与补助，实打实的钱粮搁在城市都能嫁个体面的国家干部了。
不重礼表示，只怕人家还看不上。
可没有想到，等王毅军将这些东西捧到陶湘面前时，却遭到了拒绝。
陶湘红着眼眶：“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

第七十二章
王毅军看着陶湘，好半天才语气生涩地问了句：“为什么？我可以好好照顾保护你，往后也一定会对你好……”
他眼中有着难以置信，明明他们之前曾那么亲近，怎么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陶湘不敢直视男人的目光，眸子里盈满了水光：“我们是没有结果的……我不想在这里呆了，我要回城。”
她低垂着头，泪簌簌地落下，魏颖带来的阴影太大，像是压在头上的一座山，陶湘从来没有这么一刻如此渴求势力。
眼看在北方终日被压制，她想回南方去了，或许可以闯出一片天地。
“我知道乡下比不上你们城里，可是你们知青……很难回去。”王毅军艰难地说道，他还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可陶湘却连这一点希望也不给他：“我知道，但总要试试，大不了缺胳膊断腿，他们总不会压着我在这里吧？”
王毅军听到这话，立刻抬头仔细地看向陶湘，他想在她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意思，但少女面色认真，她说的是真的。
找个陡峭的山坡摔下去，摔断腿或摔断胳膊，随便摔断什么，这是陶湘一直在盘算的下下策。
“你不要胡闹！”王毅军板起脸，难得对陶湘如此语气严厉地说话。
就连他自己也不由得愣住。
过了好半天，王毅军像是丧气服软一般，再不复之前的挺拔朝气。
他眼中的光都消失了，看着莫名孤寂可怜，嘴里说道：“你千万不要胡来，要是真的想回城……我会想办法帮你。”
王毅军又帮了陶湘一次，他从石头场偷运了几块生石灰回来，细细地磨成了粉末。
这些生石灰遇到水会放出大量的热，如果不小心吞服，就会灼伤食管胃管，严重些还会吐血，但只要精心调养，身体总会恢复健康。
他之前在石头场拖运石块的时候，就见过有顽劣小孩掰开狗嘴硬喂，那只狗呕了几天的血，却并没有死掉，病恹恹了一段时间，很快就又活蹦乱跳起来。
两天后，王毅军将装着生石灰粉末的纸包递给陶湘，里头是他专门测试配好的分量，如若吞下并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看起来吐血的症状更严重些。
陶湘伸手想接过，男人却紧握着没放。
王毅军再次确认道：“你真的想好了吗？把这个东西吃下去，你就会吐血，虽然可以伪装成重病，但你的身体肯定也会受到伤害……”
陶湘抿了抿唇，径直将纸包取过：“总归比摔残好，放心吧，我能接受。”
当晚，她就水服下了这包生石灰粉末，喉咙气管胃道当即出现不适反应，火烧火燎的疼，喉口涌上血腥味。
陶湘勉强咽下嘴里的血沫子，把纸包用烛火烧毁。
为了离开，这点痛她忍得了。
半夜的时候，陶湘终于抑制不住开始大口吐血，枕面上大片都是殷红的血迹，吓坏了知青院里其他女知青。
被通知到的老支书火急火燎，连夜叫人去隔壁屯借拖拉机拉陶湘去镇上医院救治。
身为拖拉机手的王毅军早已掐着时间等待着，旮沓屯的人一过来说明缘由，他急忙就开车去旮沓屯接陶湘，毫不拖沓。
可即使都是安排好的，当他看见不停呕血的陶湘时，心脏仍不由自主地抽搐着，尤其是陶湘软软躺在他臂弯被送上车时，浓重的后悔情绪达到了巅峰。
陶湘被送进了医院急救，王毅军默然斜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旁，素来强壮勇毅的身躯在地上落下孤寥失意的倒影，如同一只战败的雄狮，垂头丧气。
如果这一切是她想要的，他会成全。
陶湘在急诊室抢救了一夜，天方明的时候，她才被医护推出来，虽然已经做过护理擦拭，但身上遗留下的斑斑血迹依旧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老支书吓得原本不多的黑发全都白了，忙问医生陶湘的病情如何。
“还好送来得早，这回是救下了，但后续还得看情况……”医生疲惫之余也感到奇怪，“病人以前有什么病史吗？或者吃了什么？”
急诊室里，怕陶湘是中毒或者误食其他什么，医生尝试过给她催吐，但是催出来的都是血。
老支书着急回想起来：“没啊，陶知青身体一向很好，就是最近去了趟外地，不知她吃过啥……”
他的话没什么说头，医生又问了几句，便摇头道：“按现在目前的状况来看，病人突发急病，情况并不乐观，怀疑可能是体内得了重疾，再观察观察吧……”
吐血是很严重疾病的一种表现症状，听医生这么一说，老支书更焦急了：“那这，这陶知青不会有事吧？”
医生仍是摇头：“不好说。”
眼见陶湘闭着眼躺在病床上，时不时咳几口血出来，一副得了大病的萧条模样，老支书恨不得不顾破除封建迷信政策，给她找个菩萨拜拜，保佑保佑。
兴许是老支书的焦虑感动了上天，又过了几日，陶湘的身体开始出现好转，起码人从昏迷状态下清醒了过来，只是咳血的症状依旧没有消除。
那血一口一口地吐，都能用盆装，看得老支书眼前都是红的。
类似老时候里的肺痨鬼，陶湘俨然成了吐血鬼，娇柔的身体愈发积弱不堪，别说下地劳作了，还要连累本就不富裕的旮沓屯也为她搭进去不少医疗费。
医生下了诊断书：“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只能好好养着吧。”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陶湘又当着病房里所有人，包括知青办领导的面咯了口血。
当吐血成为日常，陶湘也就习惯了，可搁在外人眼里却只觉得骇人，觉得这个年轻的女知青是病入膏肓。
知青办领导一锤定音：“陶知青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得赶紧给她办返城，说不定南方的大医院可以治好她的病……”
换句话说，其实他们是为了避免麻烦，害怕陶湘莫名其妙死在北方。
有了大领导这么一句话，陶湘终于如愿以偿，她可以回南方陶家去了。
重要的户籍与粮食关系自有相关的人帮忙办理转移，很快陶湘就被送回了旮沓屯，她需要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随后启程返城。
说到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的东西都在西厢的那场大火里消失殆尽了，身边替换的几件衣物也是后来花钱问屯里人买的，不值几个钱，唯有陈家祖孙俩让陶湘放心不下。
西厢烧没了以后，老支书将未完全烧毁的正屋简单修葺了下，补给陈家祖孙住，但并不是送给她们，待到陈阿婆去世与果果长大嫁人后，房子还是要被屯里收回的。
双方好歹也朝夕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承蒙她们的照顾，陶湘决定将自己在屯里剩余的月粮都转送给陈家，百来块钱的粮食足够这对相依为命的祖孙俩过上一年半载。
看着床边果果闷声擦着眼泪，陶湘轻轻对她露出了点笑：“等姐姐好了，就回来看你。”
果果看着陶湘，眼里开始闪过期待，小小的她还不知道以后是有多久。
就在陶湘与众人一一道别的时候，知青院的门口传来骚动，王毅军来了。
大家都知道陶湘和王岗屯的王毅军有过一段，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眼下陶知青生了怪病，这场婚事看着就要作废了。
见王毅军进门，其他人饶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给两人留下单独讲话的空间。
陶湘依旧靠在床头，声音沙哑透着虚弱：“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咳咳……这次多亏了你，好像每次我都要麻烦你。”
王毅军动了动唇，他本想说你可以一直麻烦我，但还是忍下了。
“不要说话，你需要静养。”王毅军的嗓音竟比陶湘的还要暗哑，他将手里带来的包袱放在陶湘床头：“我给你带了一壶羊奶，你在火车上喝，对你的病有好处。”
“回去了就好好养着，多吃些清淡的……”
陶湘始终静静地听王毅军念叨着，她想，自己总归是辜负了这个好男人。
末了，王毅军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绒布，布里是两个金镯子，他犹豫了一会，竟拿着镯子往陶湘的手上套。
不一会儿，推脱不得的陶湘雪葱般白嫩的腕间便挂上了两只金镯，璀璨得耀眼，像是男人沉甸甸的心意。
“这是我娘给我的，让我给我未来的妻子，可我觉得只配你戴。”王毅军说罢，便起身大步往门口走，背影看着像在逃。
他怕被陶湘拒绝，一步也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
这竟是陶湘在未来十年里最后一次见王毅军的画面，决绝又充满温情。
陶湘回南方的当天，正是顾同志与魏颖举行婚礼的时候。
顾魏两家实力相当，婚宴办得很大，许多军部名流都特意赶往中北部军区参加婚礼，而顾景恩作为顾军长的独子不得出面招待这些叔伯长辈。
婚宴过后，也由他一一将这些长辈们送出军区大院，也就是在此时，顾景恩意外在几个守卫的闲谈中得知陶湘来过的消息。
“那个姓陶的漂亮小姑娘怎么没来了？”
“谁知道呢，已经好久没看见了，之前不是几次三番说要找顾……”
看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顾景恩，几人不约而同闭上了口，因为男人的脸色黑得似要吃人。
于是当天晚上，女方的夜请宴里，男主角却始终没有出现。
顾同志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火速赶回北方，丢下了等他吃饭的两家人，去见心心念念的陶湘。
可惜一切都晚了，北方佳人已不再。
终还是陶湘回了城，顾景恩娶了妻。

第七十三章
十年后，香港尖沙咀
刚在陶氏中央商务区新大楼开完招商会议的陶湘接到了来自陶家的家书，信是陶光荣写的，在路上邮寄了三个月才到，说陶家叔婶的身体越发不好了，让她快些回家探视。
低头读着这封信的陶湘面容温婉丰熟，穿着一身合体的套装西服裙，身姿婀娜曼妙，颇有些成功人士的气质。
事实也确实如此，如今她是整个香港地区拥有房产地皮最多的人之一，人送外号“小楼王”。
她的鹊起在香港业界是项传说，谁也不敢想象，就是这么一个来自大陆的女人竟会在短短十年内，凭借着独到的眼光投资无数国内外新兴企业，持股回本后又毅然决然于香港创办下陶氏地产，至今声名大噪。
陶湘放下手里的信，圆润纤细的指尖低垂，薄薄的几张信纸夹在指间，更衬得指根葱嫩如玉。
她站在新CBD大楼的顶端俯瞰整个城市，底下入目的商业区广场与周边几个商品房小区，还有旁边邻座写字楼大厦都形成了属于她的庞大地产帝国，至于其他区星星点点的商铺房子就更别提了，多如牛毛。
以前这里只是郊区码头，陶湘刚偷渡到香港的时候根本不敢相信这个乱糟糟的小破地方是她印象里的尖沙咀。
后来她卖了空间里积攒的无数珠宝首饰，用那些钱去投资一些后世赫赫有名的企业，在里头占得不少股份，分红回本后又趁便宜买下地皮翻造高楼，一下子就带动起来周边的经济，比既定的香港发展轨迹领先了十数年。
在香港投资者眼中，她就像匹独角兽，可以点石成金。
前大楼的积累起立花了陶湘整整八年的时间，而新大楼仅用了两年，两座大厦并称尖沙咀双子星，成为了标志性建筑，但同时陶湘囤地圈楼的成绩也止步于此。
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来户”，哪怕陶湘入了香港户籍，但是在老一辈香港本土财圈中依旧瞧她不上，还模范她发家的路子，将整个香港的土地房产哄抢一空，提前进入炒房时代。
陶家寄的这封家信来得巧妙，正值陶湘在香港的房地产事业受到桎梏，无法发展成更大的时候。
一晃十年已过，她想，是时候回去了。
至于手头的这么多产业完全可以靠专业经理人团队替她打理，她只需季度查账收租就好。
几日后，处理好所有事宜的陶湘携带通用银行账户内大量流动资金坐上了通往大陆南方的飞机。
此时国内文/革刚刚结束，经济建设百废待兴，交通贸易的航道初打开。
刚落地的陶湘看着眼前破烂泛黄的街道，感觉从发达城市回来的自己像是再一次穿梭了时空隧道，梦回1977。
十月，南方已是初秋，肃杀的夜风夹杂着梧桐落叶撒了一地。
走到火柴厂家属院门口的陶湘无疑是引人注目的，她虽然年纪已过二十九，但因这些年没吃过什么苦头，保养得也好，瞧起来仍是二十出头的鲜嫩模样。
她的衣品自然也是极佳，价格不菲的纯黑风衣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双腿雪白修长，米色行李箱安静搁在脚边，看着像是画报上的模特走下来了一样。
恰逢火柴厂傍晚下工，家属院里不少以前陶家的老乡邻正走在路上，蓝衣黑裤灰扑扑的他们认出了陶湘，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不是陶家的湘湘吗？回来啦？”
在他们眼中，陶湘消失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下乡当知青的少女忽然拖着病弱的身体回了城，可没待多久又悄然不辞而别。
陶家夫妻说她到香港打拼去了，但他们这些老邻居却不信，香港那么远，一个女孩子如何敢去？
大家纷纷揣测是否是陶湘在北方乡下犯了什么事被遣送回来，之后又去坐了牢，不然这么些年怎么会连春节都不回来过。
多年来，说什么的都有，其中认为陶湘是去坐牢的占了多数，但现在一看她饶有出息地回来了，谣言不攻自破，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湘湘，这些年你都在香港吗？咋也不回来看看？”
“湘湘在外头该找到对象了吧？怎么没带回来？”
“湘湘，这么多年是不是在外头发了大财？”
回家属楼的一路上多的是人想同陶湘搭话，他们打量完她身上昂贵精致的穿戴，每个人眼中都透露出浓浓的艳羡好奇。
陶湘已经不记得他们了，顶多在婆婶里见到几个熟面孔，面对问询她并不答话，只偶尔颔首，笑意矜持又淡漠。
周围的人却并不觉得她冷若冰霜，反而更热情了几分，簇拥着她来到二楼陶家门前。
陶家屋门大开，里头是个面生的十来岁小媳妇正在门口烹饪晚食，一见到门口站着的陶湘，那女人怯懦地握住勺子直起身来，满脸疑惑踌躇。
“光荣家的，这是你夫姐陶湘！”有人帮着陶光荣媳妇宋草介绍道。
而面对陶湘时，他们的话更多了起来：“这是陶光荣从农村讨来的媳妇宋草，嫁进来刚满一年……”
陶湘对着宋草笑意和煦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宋草，在书信里。
大陆与香港通讯不易，头几年陶湘和陶家的联系几乎完全断开，直到近几年才联系上。
年前一封由陶家叔婶寄来的家信中就提到过他们帮陶光荣娶了一个乡下媳妇，虽然胆小木讷家境贫寒，但为人老实，惯不会捉奸耍滑，想来就是眼前这位。
宋草也显然知道陶湘，她有些惊又有些喜，唤了陶湘一声：“姐，快进来坐……俺去喊爹娘。”
在陶湘被迎进屋后，宋草去陶家夫妻俩的卧室喊他们。
陶湘便趁着这个时候好好看了眼屋内，只见摆设依旧同十年前一样，只是多出了一些缝纫机、黑白电视等这样的大型家具，上头的喜字还没有揭掉。
她微微蹙起眉头来，近几年寄回家的钱不少，可陶家既没有换新房子住，看着这生活条件似乎也仍然没什么改善。
卧室里很快传出动静，一听说是陶湘回来，陶家婶婶忙不迭就起身跑了出来，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宋草提着她的鞋追在后头。
“是我家湘湘回来了？”陶家婶婶睁大了眼睛往陶湘身上张望，比起以前刻薄的面相此时更显得瘦得脱了相，嘴唇毫无血色，果真如陶光荣在信中所说是生了病。
见陶家婶婶只怔怔地看着自己，陶湘先开口叫了她：“妈。”
“哎！”陶家婶婶猛地上前将陶湘抱在怀里，又是哭又是笑，抬手恨不得打她，可又舍不得，“你可算回来了！”
这时，陶家叔叔也慢吞吞从卧室中扶墙踱步而出，当年他受到的磋磨多，留下的暗疾也更严重，如今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得卧床。
眼下他苍白高耸的颧骨上印了些血色，想来是因陶湘回来的事被高兴得身体有了精神。
宋草连忙将他扶坐在桌边。
陶湘被陶家婶婶抱着，不好去扶，只好同样叫了他一声：“爸。”
陶家叔叔激动得嘴皮子都在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陶湘十年没有归家，陶家叔婶等得望眼欲穿，两人都极为思念他们的亲女儿。
不一会儿在钢铁厂当普通职工的陶光荣也回来了，二十一岁的他在陶家夫妻的安排下娶了宋草为妻，整个人沉稳了许多，尽管没什么本事，但胜在生活平稳，人也孝顺。
看见陶湘回来，他倒没怎么惊讶，反而还主动叫了声姐，与年幼时两人水火不容的情景相比，真是时过境迁。
天黑了，陶家婶婶将外头看热闹的人都赶离，一家人关上门来准备吃饭。
饭桌上陶湘放松了许多，一边吃着陶家夫妻夹给她的菜，一边讲述着香港的许多趣闻。
陶光荣和宋草都听得津津有味，唯独陶家婶婶红了眼眶，她嗔怪道：“外面那么好，怪不得你不想回来了，小没良心的，十年哪……”
陶湘知道陶家婶婶心里头有怨气，可她也有说不出的苦楚，当初背井离乡并不是她自己想离开，而是受人威胁。
“偷渡出去不容易，回来就更难了，前不久香港才和国内通航，我就回来了……”陶湘干巴巴地解释着。
陶家婶婶继续追问：“那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说走就走？只留下一张纸条，也不跟我们说起声？”
在外风光十足的陶湘，面对老母亲发问时竟无言以对。
“好了，孩子回来就好，翻这个旧账干啥？”陶家叔叔打起圆场，他转过头又朝陶湘小心翼翼地笑问：“湘湘，这回还走吗？”
陶湘摇了摇头：“不走了。”
见她保证，陶家婶婶方才破涕为笑。
陶湘不是空着手回来的，她行李箱里装了许多送给家人的礼物，高档茶叶烟酒、大衣丝袜、金银玉饰，每个人手边几乎都各有一堆。
宋草从没有被人送过这么多好东西，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夫家姐姐送的，震惊得都快哭了。
她是个贫穷懦弱的农村姑娘，家里重男轻女，从小到大受的苦多了去了，也就嫁到陶家之后才开始过上几天好日子。
见儿媳妇哭哭啼啼这没出息的样，陶家婶婶不悦地撇了撇嘴：“哭什么，还不去给你姐把床铺了，今天起你们俩都睡客厅，床让出来给湘湘……”
宋草听话得很，乖乖抹了泪，屁颠屁颠地进了里屋铺床。
她是陶家叔婶托人相看的，能嫁进陶家成为陶光荣的妻子，全靠陶家夫妻俩做主，因此对两位长辈很是敬重。
陶光荣也点头称是，原本陶湘住的那个小屋子，现在已经成了夫妻俩的新房了。
陶湘连忙摆手拒绝：“不用，这怎么行……”
然而陶家婶婶完全不听，既然陶湘回来了，那就要将其拘在身边。
她拉着陶湘的手，硬往主卧里拽：“让他们忙活去，湘湘你来，给你看个东西……”
陶家婶婶嘴角笑容神秘，像是藏了什么好宝贝要献给陶湘，陶湘只好跟着她进了房间。
夫妻俩的卧室弥漫着一股药味，不太好闻，光线也暗淡。
陶家婶婶熟门熟路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掏出来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邀功似的打开：“湘湘，你看……”
陶湘定睛一看，那是一叠邮政储蓄社的存折。

第七十四章
数张存折上的金额加起来足够捧起几个万元户的，陶湘这些年寄回来的生活费，陶家叔婶基本没动。
从香港寄钱回来并不容易，首先需要将港币兑换成国币，银行里兑换量限额稀少，陶湘兑一千块钱通常需要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有时还会更长。
且由于存在贸易壁垒的缘故，陶湘寄钱只能通过邮局邮寄，在海上飘数个月才能到陶家夫妻手里，更别提时而发生丢件的情况了。
陶湘在香港过惯奢侈日子，便希望陶家的生活也能改善，可看着眼前这些存折，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湘湘，你寄回来的钱除了光荣结婚取了一点给他换高价工业票，算你当姐姐的一点心意，剩下的一分没少，都给你攒着呢……”
“放心，都是你的。”陶家婶婶将匣子塞进了陶湘的手中：“别再出去打工了，这么多钱完全够用，家里头地方小，我跟你爸到时候给你在旁边置办个新房子，再帮你相个上门女婿，以后就好好留在家里吧……”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至今以为陶湘当初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才会断然去香港打工拼搏。
十年前，陶湘从北方回来时，一贫如洗的陶家除了陶家叔婶，还多出了一个陶光荣。
原来陶光荣被亲生爹娘带回乡下后，对于贫瘠的农家条件适应不惯，他的性子被陶家叔婶宠坏了，又哭着闹着要回去，结果被不耐烦的亲爹娘打得半死，大人打完又受哥哥姐姐欺负，那段时间可以说生活是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并不经打的陶光荣很快生病发起高烧，在用尽土家办法也无法救治后，那对乡下爹娘又把他丢给了陶家。
陶家叔婶早在断掉关系的时候就对陶光荣心灰意冷了，可看看到底是养在膝下多年的儿子，感情总归有些，索性咬着牙就用陶湘留给他们的钱送陶光荣去了医院。
在花掉大半存款后，陶光荣终于被救了回来，而且生死线上走一遭，脾气竟同以往大不一样，变乖巧听话了许多。
陶家夫妻接他回了家，继续当儿子养，只是情感上难免冷淡许多，不然去年也不会给他娶一个乡下媳妇，就为了好拿捏，可以伺候二老。
当年四个人住在家里，由于钱花去不少，剩下的就只能省着些花，每月除了能去街道领陶湘的津贴补助外，一时也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那些烈士补助陶湘在北方自己用的时候堪称滋润，如今分到四个人身上，那就是捉襟见肘。
陶家婶婶觉得一定是那时多养了个陶光荣，才会让陶湘一声不吭就这么独自跑去香港自力更生。
“这些年在外头一定很苦吧？”陶家婶婶知道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的道理，她握着陶湘的手，满脸心疼。
陶湘摇头：“没有，没吃什么苦。”
其实是真的没有，除了刚偷渡过去的那段时间吃了些苦头外，之后的日子可以说过得如鱼得水，毕竟香港不像大陆实行统购统销粮食票证制度，在那边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陶家婶婶不信，只觉得陶湘是故意安抚她。
“那你今天起就呆在家里，哪也别去了，听话。”她说这话的时候，固执得像个小孩。
纵使以前的陶家婶婶毒舌刻薄，待人处世也有问题，但起码对于陶湘来说，她倾注了所有母爱。
陶湘倾身抱了抱她：“好，听妈的。”
陶家婶婶这才完全放下心，她高兴得眼角发红，凑在陶湘耳边悄悄说道：“我跟你爸还得指着你……”
最后那匣子里的存折，陶湘没要，还是交还给了陶家婶婶，让她随意取用保存。
“行，那我继续给你保管着。”陶婶喜滋滋地将匣子放回箱子继续藏好。
亲女儿一回来她心里就有了底，因这么多钱产生的飘虚感也落到了实处。
当晚，陶湘睡上了弟媳妇宋草给她换成全新被褥的木床。
原本简单隔绝起来的小房间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翻整了一遍，木板与布帘都替换成水泥砖墙，隐秘性极佳。
陶湘没有不睡别人床的公主毛病，偷渡的时候她在脏污船舱地上一躺就是两个月，什么洁癖都没了。
她唯独担心的是自己换了环境会睡不着，可未曾想，这一眯眼就是好眠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陶湘在家属楼各家锅碗瓢盆叮当嘈杂的脆响中醒来。
空气里弥漫着早食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趿拉着床边的布拖鞋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中陶家婶婶正在给宋草菜金与肉票，让她去买菜：“去河边那些摊子上挑些新鲜的绿叶菜回来，再去供销社割两斤后腿肉，猪肝也割半块，要见着筒骨就带两根回来熬汤……”
宋草挎着空菜篮认真地一一听着，她觉得自己被器重了，婆婆连肉都放权让她去买，哪家的媳妇能有这福气接手如此大额的菜钱。
“对了，买完菜再去国营饭店装两根油条回来，你姐爱吃……”陶家婶婶拨了拨钱包里的粮票，一根油条半两粮票，她拣了张一两的递给宋草。
宋草点着头接过，完全没有半分不平，伺候公婆照顾夫姐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听见小房间的开门声，陶家婶婶闻声转过脸去，面上涌起了笑：“湘湘起来了？怎么也不多睡会儿？”
“饿了。”陶湘声音清软。
十年前吞下肚的那包生石灰粉意外没有对她的嗓音造成影响，只是胃病多多少少遗留了些下来，必须得按时吃饭。
陶家婶婶一听陶湘说饿，连忙端来粥：“粥给你热着呢，快喝。”
桌子上的粥盆已空，王光荣胃口大，吭哧哧扫完盆底就去钢铁厂上班了，但煤炉灶子还温着一碗，不用说也是特意留给陶湘的。
陶湘吃粥素来习惯慢条斯理，但这回几口就将那碗粥喝了个精光，又将正准备出门买菜的宋草叫住：“等等我，咱们一起去。”
见陶湘也要去，陶家婶婶又特意给她塞了些零钱与副票：“去吧，好好转转，见着喜欢的就买……”
手头只有大钱的陶湘没有拒绝这些方便使用的零碎，可她并未想到，就突发奇想出门透透气的这一小会功夫，竟见到自己曾发誓这辈子也不想看到的人。
彼时，陶湘和宋草正一人啃着一根油条，两人高高兴兴地从国营饭店走出来。
街上行人济济，可陶湘偏偏一眼就看见了对面街边专注直视着她的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犹如实质。
那人身姿修长挺拔，穿着一身笔挺质感的墨绿色制服军装，站在人堆中如鹤立鸡群，每个路过他的人都会下意识回望一番。
还没有来得及瞧清男人的面容，陶湘立刻脸色难看地移开脸去，连手里的油条也不香了。
她已经认出来，那是顾景恩，让她躲了十年的人。
宋草没注意到街对面的情况，她只发现站在身侧的陶湘似乎心情一下子恶劣下来，油条也不吃了。
下一刻陶湘拉着她，脚步飞快地往火柴厂家属院走：“咱们回去吧。”
宋草不明所以，又不敢吱声，两人回到陶家。
见陶湘这么快就回来，陶家婶婶有些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没多逛会儿？”
“又饿了，回来想等饭吃。”陶湘勉强挤出一抹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油条还剩大半，但陶家婶婶完全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只以为陶湘不喜欢吃油条了，忙催宋草快些洗菜做饭。
这一天，陶家的午饭是最近一年里最为丰盛的。
杯盘碗盏摆满了客厅的饭桌，连家属楼的最那边都能闻到陶家桌上红烧肉的味道，叫人看着自家寡淡的饭菜难以下咽。
明明是饭点，不少人索性捧着饭碗来陶家串门，他们看着桌子上的好菜色露出羡慕神情：“湘湘回来了，是该吃些好的……”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同时也有坏处，比如但凡想吃些什么好东西，一地方上的人全都知道了。
从前陶家万不敢这样，没工作的夫妻俩将日子过得很是低调，哪怕陶湘给他们寄了那么多钱，也从不拿到明面上用。
但现在不一样，陶湘回来了，有亲闺女在身边的陶家叔婶就有了底气。
不一会儿，从钢铁厂下工的陶光荣也回来了，带着一个装满排骨汤的饭盒。
钢铁厂里有食堂，只要是在里头工作的职工都能在食堂里免费吃顿中午饭，以前陶光荣都是在厂里吃的，今天早上陶家婶婶特意叮嘱他回家吃，显然是一早就打算置办出一桌好菜。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陶光荣带回来的不仅是一个饭盒，还有一个穿着军服的男性军官。
军官肩上密布的金星银杠别外闪眼，容貌也成熟俊朗，引得不少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姐，这人说找你，我就把他带上来了……”陶光荣的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一副好奇八卦的表情。
陶家婶婶甚至小声问陶湘道：“这是你在香港认识的？”
“不是！”陶湘蹙起眉头，她万万没想到顾景恩竟然追到家里来了。
眼看周围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陶湘咬了咬下唇，搁下筷子：“可能是有什么事找我吧，我跟他出去谈谈，你们先吃。”
她起身走出家门，路过顾同志时没忘了把他也一同拽出去。
见陶湘愿意主动靠近自己，顾景恩嘴角微弯，他贪婪地垂眸看她，顺从地跟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第七十五章
家属院门口人来人往，陶湘怕被人看见，径直将顾景恩拉到了外头无人的院墙旁说话。
她不耐地撒开手：“有意思吗？你到底来干嘛？”
然而手才刚刚甩离男人的手臂，下一刻她绵软的指尖就被对方的大手反捉住了。
顾景恩将陶湘的手握在掌心，使了力气往怀中带，动作如流水一气呵成，隐隐含着些急切。
事发突发，毫无防备的陶湘根本来不及反应，她下意识想停下脚步，可纤细的脚踝一扭，整个人完完全全摔进了顾同志的怀里。
女人的身体又香又软，细腻绵滑更甚上好的进口芝士奶油。
顾景恩抱着傻狍子一般撞进他胸口的陶湘，双臂越收越紧，就像拥抱住失而复得的宝贝，心里那块缺损整整十年的地方旋即被填满了。
他失态地埋首在陶湘白嫩的脖颈边，神情无餍地嗅吸着那抹幽盈沁甜的熟悉气息。
男人褪去内敛冷傲的外表后，内里竟无端显得脆弱又狼狈。
“我好想你。”
被顾同志紧抱的陶湘本试图奋力挣扎，但耳边传来的呢喃声让她一怔，桎梏在腰间的铁臂如同一幅镣铐，锁得她无法逃脱。
陶湘心头一震，渐渐失力停止了反抗。
感受到她的温顺，收敛好失控情绪的顾景恩微微抬起头来，墨黑的眼眸中化不开的情愫蔓延，折出眼尾几条彰显着年龄的笑纹，涵养又体面。
直奔四十岁而去的男军官虽已经不再年轻，可他摩擦着陶湘细嫩腰窝的手还是泄露了一点男人的卑劣心思。
顾景恩低垂着下巴，几乎要搁在陶湘面前，凑得亲密极近，将将欲吻。
陶湘都能感受到他浑郁的异性气息在她唇齿流转，那是一种全然陌生又刺激的战栗感。
两人呼吸间喘出的湿气交缠在一起，向四周袅袅飘荡，勾勒出纯欲画面。
就在顾景恩低头将要吻上的那一瞬间，陶湘侧开了脸，男人带着湿意的唇瓣虚虚地落在了她的颊边。
像是亲到了，又像是没有亲到。
陶湘趁此机会打掉顾景恩的手臂，后退两步稳当当地站到了男人的怀抱外，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她表情冷淡嫌弃，耳根子却悄然红了起来，好一副“表里不一”的别扭模样。
见状，顾景恩以拳抵唇轻咳几声，遮掩住嘴角控制不住漾出的笑意。
成熟又英俊的男人微笑时养眼至极，煞是迤逦好看，哪怕仅仅只勾着唇，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可看在陶湘眼里时却不是这样，她还记得顾景恩与魏颖结婚的事，一想到那些，心就突然冷了下来。
“你这是想做什么？”陶湘眼中尽是嘲讽之色，略带讥笑地说道，“怎么？想丢下你的妻子，与我再续前缘吗？”
她的话不仅讽刺的是顾同志，甚至还贬低了自己，不带温度的冰冷态度刺地男人心头发慌。
顾景恩艰难地张了张唇，眉宇间细看全是悔色：“都是我不好，湘湘，让你受委屈了……”
“道歉就不必了！”陶湘挥手打断他的话，“从今天起，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此划清界限。”
她说完就想走，转过身还没迈开几步，却被从身后跟上来的男人再次伸臂抱住。
“听我解释，湘湘。”顾景恩语气急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的陶湘悲哀地发现自己压根不敌男人的力气，她识相地放弃了：“好吧，你说。”
于是在顾同志的嘴里，陶湘这才知晓了当年全部的事实真相，简直超乎她的想象。
“你说那天晚上魏颖她被……”陶湘瞪大眼睛讶异地问道。
顾同志拥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场火是魏颖放的？”陶湘又问。
顾同志看着她澄澈剔透的眸子，依旧点头。
“那你外祖父他……”陶湘说出口才觉失言。
果然只见顾同志的情绪低落下去，没有再给予回应，但很显然，顾外祖父就是死于魏颖放的那场大火。
忽然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的陶湘心生感慨，比起经历了亲人去世、被始作俑者瞒在鼓里、骗婚等这么多事的顾同志，她的那点遭遇似乎都不好意思拿到台面上来说。
可陶湘不知道，关于她的每一件事，所受的每一点委屈，无论大小，后来都被顾景恩一一查实严惩。
前大队长那伙人，夜袭西厢的那群流氓，甚至还有茶楼巷子里的乞丐流浪汉们……他一个也没有放过。
也正是因此，她在男人的心中烙下了永不可磨灭的痛惜印迹。
男人比起陶湘看见的，其实要冷酷狠戾得多。
顾景恩轻轻将陶湘拢紧了，声音低沉庄重：“我以性命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
这话不仅是对陶湘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顾景恩永远忘不了那个他赶回北地的夜晚，发现陶湘离开后的心慌以及被束手带回去的无力。
后来他弃医从军，从基层士兵做起，豁出命去积攒累累军功，直到超越顾魏两家，谁也无法再对他形成威胁。
可那时候的陶湘已经不见了，她去了香港，与顾景恩咫尺天涯。
他弄丢了她。
许是看顾同志的面容太过冷沉，陶湘试探性地缓缓伸手回抱住男人。
这是十年后打两人见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做出亲密举动，澄亮透澈的大瞳仁里仿佛盛满了无尽星光，简直无一处不叫被锁在渊底的人感到欢喜。
顾景恩的眸色柔和下来，仿佛一只暗鸷的深渊巨龙，小心翼翼地收敛了一身威压。
他按住陶湘柔软的腰狠狠扣向自己，低下头吮取那口中的甜蜜，这回陶湘没有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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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陶湘带着顾景恩回到家属楼时，陶家门前的看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饭桌上，陶光荣为了赶下午的班已经吃好先走，而其他人还在等待着陶湘回来开饭。
见那个气质不凡的军官被陶湘带进屋，陶家叔婶、宋草不知如何称呼，纷纷看向陶湘。
陶湘快速缩回了一路被顾同志牵着的手，她不自在地开口道：“这是顾景恩，是……是我……”
说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顾景恩重新牵住陶湘，对着三人自我介绍道：“叔叔阿姨好，我是湘湘的对象，你们叫我小顾就行。”
“这次上门仓促，下回一定备好厚礼。”他显然非常清楚陶家夫妻与陶湘的关系，说话的时候很是郑重，甚至还对宋草这个透明弟媳妇也点头微笑了下，讨好众人的意味十分明显。
眼看陶湘没有出声反对，而是羞赧地垂下脸，陶家婶婶马上就热情起来，喊宋草取了新的碗筷，非要留顾同志一起吃。
男人随陶湘入了座，随即一连串关于他俩的问题就被陶家婶婶抛了出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
“认识多久了？”
“家里几口人？都在做什么工作？”
等知道顾景恩是军人以后，陶家婶婶又忙不迭问起了他的工资待遇，关心程度可见一斑……
顾景恩事无巨细，都认认真真一一作答，俨然一副好脾气，看得陶家夫妻俩暗自连连点头称赞。
陶湘可不管坐在旁边的顾同志遭遇各种来自陶家婶婶的“狂轰乱炸”，她只顾埋头吃着碗里的饭。
今天吃饭晚了，胃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可别又犯了胃病才好。
见她吃得欢快，顾景恩自然而然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又体贴地取了身上的帕子给她擦嘴角汤渍，摆在远处合陶湘胃口的菜也是看她碗空就添，还时不时哄她吃慢些。
一顿饭下来他自己没吃几口，反倒是喂得陶湘肚圆。
这些举动看在陶家叔婶眼中万分满意，他们本就属意给陶湘寻个能细心照顾她的，而眼前的男人虽年纪稍大但会心疼人，更合了要求。
陶家婶婶开始拿顾景恩当未来女婿看待，吃过饭后又留他喝茶消食，双方像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般，气氛和谐无比。
陪着他们的陶湘吃饱喝足后打了哈欠，她早上起得早，这回睡意上头，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顾景恩一边与陶家叔婶闲谈，一边暗地里捏着她指尖上的软肉轻缓摸搓捏揉，在发现陶湘打瞌睡后，不免频频分心看她。
他的走神被陶家夫妻俩发现了，两人笑道：“湘湘困了。”
亲闺女睡着了那肯定是舍不得吵醒的，陶家叔婶又没力气将她抱回床上，只能拜托顾同志上手。
陶湘对于男人来说自然是轻而易举就能抱起的，可当顾景恩真将沉睡的陶湘抱在臂弯时，却只觉得自己是抱住了一块绵软嫩肉，那滋味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当着陶家夫妻的面，顾景恩面上一派君子作风，规规矩矩将陶湘抱回了小房间。
可是当两人看不见时，男人则完全变幻成另一个模样，黝黑的瞳眸越发深邃，眼底深处仿佛有烈焰在盘桓。
睡到床铺上的陶湘是被身上的重量活活压醒的，顾景恩抛却了隐忍，他凑在陶湘颈边，呼吸浑浊浓重。
“干嘛呀？”陶湘隐隐感觉到不妙，她贴蹭着床往后退了退，可又被男人掐住腰拉了回来。
她心生讪讪，声音又软又糯，吞吞吐吐道：“你硌着我了……”
“……”顾景恩好半天才克制住异样，却没把埋在陶湘颈窝处的脑袋挪开。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那你也不可怜可怜我……”

第七十六章
男人说话间喷出的鼻息扰得陶湘肉痒，她笑扭着脖子往一旁闪躲，露出的皙嫩颈肉又白又香。
顾景恩眼眸深处的暗色霎时更浓了，他埋首贴唇上去，改细嗅为轻啄，一口一口叼着那嫩肉放在齿间舔磨。
不疼，甚至痒得厉害。
陶湘想躲也躲不了，忍不住弯着眼笑得花枝乱颤。
看身下的女人没什么良心的模样，顾同志忿忿地咬了咬她滑腻的下巴，两人的身影从背后看像是完全交叠在一起了似的。
就这么嬉闹了好半天，陶湘双手勾住男人宽阔的后背，声线温香如玉，她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个午觉呀？”
她的话语看似是邀请，实则恶意满满，充斥着欠收拾的小得意。
小房间的门还开着，陶家叔婶就在外头，陶湘笃定顾景恩不敢乱来。
熟料男人径自直起身来，以实际行动告诉陶湘他到底敢不敢。
顾景恩居高临下定定地望着她，原本穿在身上整齐笔挺的军装已经变得皱皱巴巴，连素来扣到顶的风纪扣都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两颗，隐隐约约露出里面上下滚动的喉结。
陶湘不明所以，呆愣愣地看向顾同志。
见床上的女人只呆呆看着自己，侧颈几处嫣红都是他留下的痕迹，顾景恩唇角微勾，抬手慢条斯理地解着军服衣扣。
男人双手的骨节修长有力，军装繁复的纽扣被一一解开，很快这件外套就被他搭在了床尾。
脱去外衣的顾景恩只身着一件白衬衫，衬摆束在黑色军裤里，底下强劲有力的体态肌肉将衣裤撑得鼓起，更显得他宽肩窄腰，散发出独特的成熟男性荷尔蒙。
这样孟浪的顾同志让陶湘破天荒感到有些害怕了，她蜷起放在床边的腿，下意识离得男人更远些。
顾景恩没着急捉她回来，垂眸单手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小臂壮粗有力，难怪可以轻而易举地抱起陶湘。
当最后一只袖子挽好的那一刻，他学着陶湘的语气，意味深长地对床上的女人说道：“湘湘，过来……”
木床就那么大，陶湘见顾景恩长手长腿，无论自己缩到哪都会被抓到，一时不禁觉得乐极生悲。
可她又实在不信男人真的会做什么，抱着这种天真烂漫的想法，陶湘慢腾腾地挪去了顾景恩身前。
她眨着澄澈圆滚的杏眼，冲顾同志笑得甜软。
像是在问，我过来了，你想怎样……
片刻后，小房间里很快传来陶湘的娇呼与喘声，偶或间杂着求饶服软，哪还有之前的嚣张恣意。
同宋草一起扶丈夫去卧室休息的陶家婶婶听见声音担忧又好奇，她连忙走到小房间的门口，只见门并没有关，里头的景象一览无余。
本该睡着的陶湘蜷着身体不停在床上打滚，墨色如长藻般的乌发伴随难以抑制的笑音四处散落，而白衣黑裤的男军官则随意坐在床边，黑色的长裤包裹着他笔直的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的从容感，可他的手此刻却做着与形象相反的事，正挠着湘湘的痒痒肉。
见两人玩得开心，陶家婶婶心里也满是喜意。
“多大人了！”她笑着嗔怪一句，没有多管，转身又回到卧室。
这下，再也没人打扰小房间里的两人了。
“还逗我吗？”顾景恩的声音不急不缓，手里动作不停。
“不敢了，不敢了。”陶湘急忙连声告饶，撒泼打滚的样子意外显得可怜兮兮的，“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随着这话，陶湘似翻过身的小乌龟手脚并用趴到了顾同志的膝上，她上半身紧贴着男人的腿，生怕敏感怕痒的腰际又被对方寻空挠痒捉弄。
“我以后真的不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陶湘乖乖低头认错。
她眼角处沾着激动时溢出的晶莹泪花，翩跹如蝶翼的黑色长睫犹如自带眼线般精致。
妩媚勾人而不自知。
顾景恩轻轻揩去了那抹水光，大拇指与食指将其摩搓许久，像是在碾着那颗泪，又像是在回味女人腰上的丰腴姣软。
一下又一下，就如同他此刻暗含见不得人想法的涌动内心。
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陶湘伏在男人膝头，她的心依旧跳得飞快，不过情绪是缓过来了。
见顾同志没有要继续追究的意思，她心神放松地将脸顺势靠在对方硬块分明的腹上，偷偷揶揄了声：“小气鬼。”
托平日里加强训练锻炼的福，三四十岁的男人依旧身体强壮健硕，敏锐感受到了陶湘呼出的热气通过薄薄衬衣接触到皮肤。
女人呵气如兰，男人小腹一紧。
察觉到脸下突如其来的异况，陶湘愣了愣，忙抬头想离开，却再次被顾景恩摁头重重按下。
“唔……”陶湘沉浸在窘迫中，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男人没有给她机会。
“湘湘真是不听话，它可禁不起你逗……”顾景恩浑身透着侵略气息，声音暗哑听得人脸红不已：“你挑起来的火，得你负责灭。”
在陶湘的印象里，顾同志还是曾经那个清隽寒冽的青年，哪见过这般欲重的情形。
像十年都未曾泄/过似的。
她这样想着，便也这样问了。
然而顾景恩揉捏着陶湘脸上的嫩肉，并没有回答，只反问道：“你呢？”
陶湘不好意思说自己十年里憋着一口气一心努力发展事业，她艰难地伸出两只手佯装掰数着：“那我经历的可多了，一个，两个……”
一只手都没数完，男人捏脸的力道陡然加大，她还来不及呼痛，身下忽然一空，顾同志站起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正当陶湘以为顾景恩是生气了，准备开口解释挽留时，才发现男人其实是去关小房间的门。
转身回来的顾同志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陶湘后知后觉，这男人怕是要对她来真的……
有两人嬉笑打闹的幼稚行为在前，之后小隔间里发生任何动静都没再引起关注。
那些碎细腻甜的吟呻、求索度无的低吼与木床摇晃时的吱嘎作响声一起，逸散在这个秋日暖阳的慵懒午后，没掀起半点波澜。
风吹过，雷霆雨露暂歇，有幼蜓悄然立于荷尖之上，放眼皆是汪洋。
藏在被子里的陶湘疲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坚持说着：“我没有……”
多么可怜的小模样，陶湘是不是第一次，狠狠疼爱占有过她的男人比谁都清楚。
倚靠在床头的顾景恩满脸餍足，他掖了掖女人颈边的被角，温和道：“我知道。”
陶湘迷迷糊糊地仍坚持不肯睡去，继续得寸进尺：“不要了……”
顾景恩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好，都听你的。”
“呜……”得到保证的陶湘这才满足地往被窝深处缩去，任凭自己香甜地陷入梦乡。
至于该如何面对得知发生此事的陶家人，那就等醒过来以后再说吧，这一刻陶湘只想睡觉，而顾景恩只想守着她。
两人发生关系的事几乎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大家都是过来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个七七八八。
陶家婶婶又羞又气，抓着陶湘打了好几下，只是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主要怪自己没能看住女儿和头一回上门的军官，早知道就不能放他们在一个屋子。
陶湘思想前卫，对于偷尝禁果这件事并不在意，唯一感觉对不起的就是陶光荣与宋草了，毕竟是在人家房间里成的事，还把他们借她盖的新被褥弄脏得一塌糊涂，都怪顾景恩。
但在顾同志主动把那些脏被都洗得干干净净之后，她就连这一点不好意思的情绪也消弭不见了。
自家女儿失了身，最着急的要数陶家婶婶。
她一直想给亲闺女找个上门女婿，本还想着磨一磨顾景恩，现在却眼看就要难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面对当上门女婿的试议，顾景恩竟然一口答应了。
“你说什么？！”陶家婶婶瞪着眼张大了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顾景恩对此只有一句话：“湘湘在哪，我就在哪，如果她想留在家里，那我也会陪她一起。”
印证顾同志话的，是他上交给陶家婶婶厚厚一叠的军官粮票本与副食品票册作为自己的口粮，那可比陶湘的烈士子女津贴补助丰厚的多，养活他们一家人也是绰绰有余轻而易举的事。
陶湘固然钱多能去换票，但也没有直接可用的票证来得实在，比起平白花出去无数倍的钱，陶家婶婶简直乐开了花。
“那你跟我们湘湘都这样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陶家婶婶已然将男人当成了准女婿。
顾景恩微微一笑：“自然是越快越好。”
就在双方一拍即合，开始商量结婚细节的时候，没想到在陶湘那里却出了岔子。
“结婚？为什么要结婚，太快了吧……”陶湘想也没想就摇头，面上的抗拒显然可见。
陶家婶婶恨铁不成钢：“怎么就太快了，你这傻孩子！”
“太快不是理由，我们十年前就相识相爱。”顾景恩闻言抿紧了唇，他蹲在陶湘身前：“湘湘，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跟我结婚？”
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渴求一个答案的男人，陶湘沉默了一会儿移开目光：“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
十年前，陶湘曾幻想过自己与顾同志婚后在旮沓屯的日子，可十年后，她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想过了。
尽管陶湘现在依旧愿意跟顾景恩好，愿意同他亲密，做尽情人间所有能做的事，却不再想着嫁给他。
到底为什么，陶湘不知道，只能用一句没有准备好来搪塞男人，搪塞自己。
由于陶湘的不配合，婚事的进展搁了浅，顾景恩向陶家婶婶请求带陶湘回北方散散心。
但在他们临行前，一个乡下的农村老妇堵上了陶家的大门……

第七十七章
来者摸约五六十岁的样子，面容黝黑粗糙，微佝偻着背脊，身上的衣服也不大干净，打着不少补丁，可看上去浑浊的眼里却闪着精光。
那老妇操着一口大嗓门，站在陶家门口直直叫嚷起来：“亲家！俺来看你们来了！”
她的脚边还放着一个脏污不堪的小麻袋，里头似装着十几个圆鼓轮登粮食式样的东西，就那么堆在地上。
家属楼里的民户们听到声音，有不少都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陶家婶婶面上泛红，略觉得难堪，忙让老妇余春梅进门：“快进来说话。”
正值早上□□点的光景，陶光荣夫妇俩一个去上班，一个去买菜都不在家，陶家叔叔仍旧卧病在床，只有晚起的陶湘坐在饭桌边吃着早粥，顾景恩则在她身旁帮忙剥鸡蛋。
如今男人已经完完全全打入陶家内部，跟着陶湘一起住在小房间里，像是真正的夫妻那般。
看见脸生的陶湘与顾景恩，余春梅有些讶异：“呦，这是……”
“是我女儿和女婿，刚打外地回来……”陶家婶婶简单回答道。
“就是那个听说去香港的？”余春梅显然对于陶家的情况十分了解，她眼珠子一转，对桌边的两人露出了笑，“吃鸡蛋呢？看着就有大出息样，这些年在香港那边赚了不少吧？”
顾景恩心神都在陶湘身上，根本未曾理会。
陶湘倒是看了老妇一眼，她以为是宋草的母亲，便礼貌地浅浅回了个笑。
余春梅见陶湘态度和煦，一下子得了劲，想凑过去说话，她一走动，身上一股味儿就出来了，熏得人皱眉。
陶家婶婶拦她在门口：“这大老远的，今天怎么想到过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说到正事，余春梅嘿嘿一笑：“大家都是亲眷，总要走动走动。喏，这不你们女儿总算让俺教会种地了，这就是兰种的薯瓜，俺寻思着让你们也尝尝味儿，就摘了些……”
她边说着，边将手里的麻布袋直往陶家婶婶手里硬塞。
听到这里陶湘这才知道，原来这个老妇竟就是陶兰的婆婆，十年未见，陶兰也嫁了人。
只不过送东西明显不是余春梅的目的，她叹了口气，继续开口道：“你们兰看着像好了，其实啊疯病还在，前两天又在家里干仗，把……都砸坏了。”
老妇说着土话，陶湘听不太懂，但主要意思还是明白的，陶兰疯了，把婆家东西都打坏了。
这是回来以后第一次听到关于陶兰的事，陶湘不免怔了怔。
旁边伸过来一只修长干净的大手，捏着半块鸡蛋块送到眼门前，她回过神来嗷呜一口吃掉。
陶家婶婶跟余春梅又交谈了几句，面色变得不太好看：“那这回又要多少钱？”
余春梅看了眼陶湘与顾景恩，伸手比了个数。
陶家婶婶挑眉：“八块？”
“八十。”余春梅搓着手，笑容讨好。
“八十？！”陶家婶婶震惊地语调都变了，“不就砸你几个碗，摔你几片瓦，怎么就要那么贵呢！”
余春梅不慌不张解释道：“她把家里墙都捅破半堵，屋顶也给掀了，请泥瓦匠修修怎么不要钱？还有从邻居家借来打稻米的敝篓耧车，哪样不得赔给人家……俺儿也被砸破了头，伤药费还没算在里头哩！”
反正怎么说她都有理，翻来覆去就想要钱。
陶家婶婶觉得太贵，陶光荣两个月工资都没八十，这余春梅真是敢说。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陶湘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道：“以赔据为准，总不能你说多少就多少吧？你先回去，该修的修该赔的赔，到时候打张明细过来，让泥瓦匠和你邻居签字画押，该给的钱我们自然一分都不会少。”
陶湘的话合情合理条理清晰，余春梅却面露难色：“家里穷，俺们哪有钱赔给人家……”
她说着说着竟还哭了起来，越讲越大声：“怎么着也是你们家女儿干的事，要不是娶了这么个疯媳妇，俺家哪能三天两头不得安生……”
余春梅的声音大得离谱，引得别人在陶家门外探头探脑。
陶家婶婶爱面子，怕给楼里其他的人看热闹，屈服道：“八十太多了，只能给你四十，陶兰嫁到你家就是你家的人了，咱俩一人得出一半，你爱要不要吧！”
哪怕是四十，那也是赚大了。
余春梅装腔作势了一会儿，很快拿着钱喜笑颜开地离开。
她走后，陶家婶婶骂骂咧咧把那只麻袋打开，里头是一些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看着倒挺新鲜。
见状，陶家婶婶心里稍微好过了一点，就当花四十买了十几只高价红薯：“湘湘，下午给你煮番薯吃。”
四十块钱与地瓜，陶湘都不在意，她唯独好奇陶兰的事：“看这婆婆经常上门来要钱？”
陶家婶婶闻言手里掏红薯的动作一停，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低落下来：“唉，可不……”
陶兰疯了，在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之后。
那时她已是孤家寡人，保卫所管了一阵，看她不见好就又送去了精神院。
几年以后听说她从精神病院里头逃跑了，因为寒心的缘故，陶家叔婶当时只是听过就罢，没有再理会。
但谁也没想到，一年前突然一户乡下人家找来陶家，说讨了陶兰当儿媳妇，又打听到他们是陶兰的父母，就过来拜访。
说是上门，其实就是来要钱的，因为陶兰的疯病，使得那户人家赔偿被打伤的邻居不少钱。
“那时候我跟你爸去瞧过一眼，陶兰整个人疯疯癫癫，其实有户人家能接手照顾她挺好……”
到底是养了许多年，哪怕陶兰曾做下过无尽错事，但看在对方境况如此可怜凄惨的份上，陶家叔婶还是替她赔了那笔钱，以至于一直倒贴到现在。
“那怎么把钱给她婆婆呀？要给也是给陶兰本人啊……”陶湘托着腮，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她像是津津有味地听了个故事，一点也没局内人的自知，明明当年自己也是被陶兰报复的对象，可一转眼心大得全忘了。
听到陶湘说的话，陶家婶婶也是一愣神：“那乡下地方远得很，我跟你爸也只去过一次，多数时候还是陶兰婆婆自己进城里来。”
陶湘听得无趣，转身携顾景恩回房间，随口丢下一句道：“这么久了都没见着面，谁知道陶兰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或许已经死了，她婆婆还过来骗钱呢。”
在她眼里，余春梅显然就是个骗钱的乡下老妇，像叮蛋的苍蝇，逮着陶家就不放。
陶湘说这话只是为了讽刺，但在陶家婶婶的心头却激起了巨浪，整整一上午坐立难安。
等草草地吃过午饭，她将陶光荣留了下来：“光荣，今天下午跟厂里请个假，别去上工了，跟妈去个地方。”
“湘湘还有小顾，你俩也跟妈一起去。”
陶家婶婶思来想去，仍是放不下心，决定亲自去乡下看看陶兰，家里就留宋草照顾陶家叔叔。
农村乡下离城市远得很，路上买票坐车要花费不少时间，可有顾景恩在，这一切都不是事儿。
只见男人随手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一辆七人座的军用吉普停在家属楼院门前。
开车的警卫员站在车旁“啪”一声向顾景恩行了一个军礼，尊敬道：“首长好。”
这一幕被楼里许多人都看见了，惊诧感叹声无数，陶家婶婶从没有像现在这刻扬眉吐气过，她看顾景恩如同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有军车代步开道，等一行人到乡下的时候天还亮着。
农村的土路不好开，陶家婶婶便带着三人步行去村子里，等寻到地方才发现印象里破旧不堪的土屋竟变成了带院子的新砖瓦房，房子屋门紧闭，余春梅还没回来。
可让人愤怒的是，他们看见了陶兰，一个被锁在猪圈里的脏臭女人。
猪圈里有两只猪崽，哼哼唧唧拱着石槽里的泔水，被铁链锁住脖子的女人浑身是伤，抱膝蹲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要不是光线还好，根本不可能瞧见她。
陶家婶婶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指着陶兰的手直哆嗦，陶湘连忙扶住她。
还是陶光荣先上前一步打开猪圈门，他看着锁住陶兰的链子，寻思该如何打开。
这时，陶兰也抬起头来看着大家，她起初先是震惊难以置信，随后竟默默流起泪来。
陶湘看她目光清明，可一点也不像是疯了。
发生这么大的动静，余家的屋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里头走出来了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额头包着纱布，很明显是余春梅口中受伤的儿子。
他没认出陶家婶婶，在皱着眉扫视了一下院子里的两男两女后，以为是有人多管闲事，刚想赶他们出去，眼神却瞟到了白嫩绝美的陶湘。
于是嘴里说出的话就变成了调戏，目光也露骨。
顾同志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可那个男人依旧一无所知，盯着陶湘上下猛瞧。
陶湘随后就被高大的顾同志变换站位挡住了，一片衣角也没露出来。
男人见瞧不见美人，不耐烦地走了过来：“进俺家院子干啥，奉劝你们不该管的别管，不然……”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男人被顾景恩单手卸了整个臂膀，躺在地上一下子昏死过去。
猪圈里的陶兰被解开锁链救下，跟随众人一起坐车回城，她眼眶通红，眼泪流了一脸。
陶家婶婶比她也好不到哪去，心里难过不已。
如果不是这回听了陶湘的话，临时起意过来看看，他们压根就不知道陶兰在这破地方竟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第七十八章
陶兰回陶家的当天晚上，余春梅和她儿子就被公安捉进了牢里。
他们的下场大快人心，在偿还了陶家一大笔钱后，以勒索拘禁虐待罪按律判刑，而陶兰也不是他们娶的，只是在外头捡回家用来生孩子的，压根就不存在婚姻关系。
余春梅还算好，直接去女囚坐牢，她的儿子可惨了，丢监牢前被狠狠收拾了几天，错骨的膀臂也没有医治，半死不活地剩一口气，不出意外的话，他以后就永远都是那副“歪把子”样了。
这两人自然是顾同志的手笔，为陶家好好出了口恶气，当然他更多的还是因为陶湘。
当夜，春意撩人的小房间里，木床长时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离得散架越来越近。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急速颤动过后，剧烈的摇晃才渐渐停下。
酣战停歇，可能是顾景恩要的太狠，陶湘总觉得肚子不太舒服，坠坠的有一点疼，像小日子快来时的前兆。
原被窝拱得又闷又热还潮，被顾同志伺候着清理干净的她如同一只海星似的，平躺着慢吞吞挪到了另一边干爽凉快的地方，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整个人昏昏欲睡。
很快，男人也跟着紧贴过来，大手一捞就将陶湘抱在怀里，他还主动支起一条腿放到陶湘的身下，这个姿势能让女人更容易受孕。
顾景恩亲吻着陶湘的头顶：“湘湘，给我生个孩子。”
“……”陶湘装作没听见，并未回答。
她只觉得双腿搁在别人身上舒坦得不行，肚子也不再坠痛，便不计较男人胸膛汗湿，粘蹭着将脸贴近了几分，陷入黑甜梦乡。
她馨香冗长的黑发洒满床头，干滑清爽不已，引得顾同志被诱惑般又亲又嗅。
黑暗中，男人紧了紧拢着陶湘的手，真想把怀中的女人藏起来，日复一日宠爱千弄，天天播种孕育子嗣，日日夜夜为他独享……
陶兰回来以后就住在陶家的小阳台上，那里原本属于她的小床被拆掉了，眼下只能打地铺睡觉。
她的疯病看着像已经好了，在家里住了几天，也没发生什么攻击行为。
据陶兰自己说，她是有一天在余家挨打时猛然清醒过来的，可那时她人身自由被限制，还不如继续装疯，余家儿子也近不了她身，就这样熬到了陶家人来救她。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陶兰跪在陶家叔婶面前哭了。
可能她也没有想到，从前被自己伤害最深的人，却是唯一救她出火海的。
如果说陶湘的归来是陶家的荣耀，那陶兰就恰恰相反，她成了家属楼里被津津乐道的对象。
那些风言风语每天都在流传，以往陶家夫妻俩经历过的谣言中伤，现在风水轮流转都到了她身上。
只有体验过才知晓那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压力，陶兰闭门不出，每天呆在小阳台，慢慢地连话也很少讲。
陶家婶婶担心她在这种状态下又疯病复发，便想着再给她找户好人家，寻个远些不清楚状况的，嫁妆给多点，料想陶兰的日子应该可以过得很好。
对此，陶湘却有不同想法，靠人不如靠己，如今高考恢复，陶兰完全可以好好复习考上大学，等学成出来要什么样的工作对象找不到？
两个选择摆在了大龄陶兰的面前，是重新嫁人，还是考大学？
她果断选择了后者。
好在陶湘与陶兰两人在高中里的书都被陶家叔婶留着没有扔，陶兰把那些书本统统拿到了小阳台上，日以继夜苦读翻看着，她必须牢牢抓住这生命里的第二次机会。
在陶兰的事告一段落后，顾景恩带着陶湘向陶家人辞行，两人坐上了去往北方的专列火车。
此时已是十一月深秋，寒风呼呼地吹了起来，刮得人脸疼。
陶湘嫌冷，本不高兴去，但是顾景恩用果果说服了她。
十年过去，陈阿婆早已经去世，只留下果果一个哑巴小姑娘，也不知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北方比起南方变化要小得多，入目依旧皆是盆地山丘，路上的车也仍以驴牛马车为主。
这里向来是顾景恩的地盘，一出火车站就有军车来接他们，这回不是吉普了，而是锃亮的红旗汽车，独属于男人的配驾。
因陶湘惦记屯里，顾同志便让车子直接开去阜新镇旮沓屯，可没想到他们在路上却遇见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王毅军。
王毅军开着一辆运输车，正蹲在路边洗脸，胡子拉碴的模样，陶湘差点没认出来。
向前行驶的汽车被陶湘叫停，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来到王毅军面前。
女人笑靥如花一如初见：“王毅军，你好啊……”
“你……你回来了？”抬起头的王毅军神情错愕吃惊，他侧脸都是修车时弄上的机油，整个人显得又狼狈又脏黑，唯独那身肌肉梆硬。
陶湘笑得甜美：“我回屯来看看，这么巧碰上你，你等下是要回王岗屯吗？”
王毅军激动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要回王岗屯，可他的车在半道上坏了，不得不停下来修理。
顾同志坐在红旗车上冷冷看着，眼眸泛起了一丝怒意，他开口打断道：“湘湘，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知道了，你再等我一下。”陶湘头也没回，她冲王毅军挥手告别，“我得先去趟旮沓屯，完了再去你们屯找你，那咱们待会儿见。”
“好！”王毅军急急应道。
见状，顾景恩的眼神更冰冷了。
陶湘恍无所觉地坐上车，一看见王毅军，她就沉浸在当年对方护着她的那些回忆里，以及他给的那对金手镯。
那两只镯子至今还在陶湘的空间里安放着，她想，也该还给原主人了。
由于心里想着事，陶湘接下来就开始变得心不在焉，顾景恩分外不满地握住她的手，但也没能引来丝毫注意，就这样，车子开进了旮沓屯里。
旮沓屯的大队长已换了人当，陶湘不认识也不在意，她更关心四合院的果果。
汽车在四合院门口停下，正值果果放学回家，陶湘一下车就看见了她。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衣着干净精神饱满，见着陶湘和顾景恩，果果愣了愣，旋即背着书包冲跑过来，一把抱住了陶湘。
她眼角泪光闪烁，嘴里“阿巴阿巴”个不停，向两人比划打着招呼。
原来这些年多亏顾景恩派人关照果果，还出钱送她去读书学哑语，不然果果在这贫困的屯里怕是会活不下去。
陶湘的视线终于落在顾景恩脸上，明媚笑容里带着赞扬与感谢，这使得男人的心情好了一些。
屯里还有陶湘的一些熟人，面熟的屯民们就不说了，知青院里几个同批的老知青意外还在。
众人看见陶湘回来，也显得格外激悦兴奋。
知青们比起肤白貌美的陶湘更衬得村土沧桑，让人不禁心生唏嘘，他们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片土地。
陶湘在知青院里略坐了会儿，带给他们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以及承诺会帮助他们寄来复习教材。
同时，知青们也给陶湘讲述了这十年里旮沓屯发生的逸闻。
比如某些女知青下嫁给了屯里的农户，又比如一些男知青当了屯民家里的上门女婿，还比如当年四合院那场火是前前大队长一伙人放的，被尽数捉起来之后其中某位还吐露了因报复旧怨从而淹死赵家当家的事实。
最后一个消息当真让陶湘感到吃惊，她一直以为赵家当家或许是因为潮涨才被淹死飘到河里去的，没想到竟是被屯里人给祸害的，真相真是出人意料。
等聊天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乌压压的黑云从远处飘来，眼见就要下雨，陶湘却硬是要再往王岗屯走一趟。
可惜到了王岗屯才发现王毅军并没有回来，陶湘只好掏出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绒布包递给王毅军的母亲，请她代为转交给对方。
王母看着回到手里的绒布，她掀开一看，见里头果真是两只金镯子，一时感慨万千。
看到镯子的还有陪在陶湘身边的顾景恩，男人一下子捏紧了拳头，眸光晦暗不明，指节用力得发白。
天边的雨终于落下了，下得又密又急，陶湘和顾景恩坐上车离开。
此时，与之相反的远处方向却冒雨奔跑过来一个男人，他在雨幕中硬生生开出了一条道，正是车坏在半道修不好的王毅军。
为了赴陶湘的约，他一路飞奔过来，可还是错过了，看见的只有汽车呼啸而去的后影。
雨一串一串砸碎了他的视线，就像陶湘走后，为了有一天能见到她，他丢下了爹娘的期望，从事由北往南的运输，次次南下却次次失望。
时间久了，王毅军便觉得可能命运就是这样。
雨下了一路，陶湘与顾景恩回到市郊军区大院，部队分发给顾同志的房子就在里面。
房子从外头看朴素老式不起眼，但是里面装修还算崭新，陶湘甚至惊喜地发现浴室里面还有浴缸。
打从香港回来，陶湘就没正经洗过一次澡，现下又淋了雨，她迫不及待想享受一个热水澡。
然而浴室的门还没进，陶湘便被顾景恩掐住腰按到了床上。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眸子里满是危险的暗光：“你跟王毅军到底什么关系？镯子是怎么回事？”
出于一种自我应激保护，陶湘不太想提及与王毅军的过往，因为那会让她想起过去那段饱受欺辱的黑暗岁月。
她眼神飘忽：“我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你别挡住我了，我要去洗澡……”
说着，她想翻身起来，但下一刻却被顾景恩撕开了衣裳。
他的力气很大，但凭怒气做事，陶湘趴在床上根本无力反抗男人的进入，毫无前/戏，疼痛不已。
哪怕正做着最亲密的事，顾景恩的声音依旧寒冽：“他有没有碰过你？”
就算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可若有其他亲近接触，光想想也足以让他怒不可遏。
陶湘根本没有思考男人的问题，她疼得快死了，肚子里的像是根铁杵，搅得肝肠都寸断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用这种姿势。
很深。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弄破了，湿湿腥腥的。
惨白着脸的陶湘颤着手摸了一把，一手的血……

第七十九章
这一夜兵荒马乱，陶湘被慌了神的顾景恩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浑身冒着雨汽的男人面上已经不见了阴佞冷峻，他无措地站在急救室门口，衣裤皱巴带血，那是从陶湘身上留下来的血迹。
洇成一团一团，红得刺眼。
顾景恩握拳狠狠捶了一下墙壁，用力之大使得皮肉碾碎出血，但那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悔痛。
他简直是昏了头，怎么能把陶湘伤成那样？
可事实确实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里的妇科医生终于摘下手术口罩走了出来：“顾首长……”
顾景恩连忙迎上去：“怎么样了？”
“血是止住了，接下来会将病人移到普通病房继续观察，不过……”
上了年纪的女医生正说着，诊室里头很快又接而推出来一个病床，陶湘就躺在上头。
顾景恩顾不得继续和医生说话，忙来到病床旁，他俯身柔声对清醒着的陶湘问道：“湘湘，感觉怎么样？”
陶湘不想理他，将头撇向一旁，一言不发。
她原本樱红粉润的唇完全失了颜色，苍白得刺眼，精神也不大好，像是不想看见顾景恩似的，索性闭上了双眼。
这时，只听老医生继续说道：“不过病人腹中的胎儿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影响，由于月份还小，一个月不到，有很大可能或许会因此先天不足……”
刚一听到陶湘怀了孩子，顾景恩又惊又喜地望向病床上女人的腹部，那里竟长着他与陶湘的结晶，他盼了好久终于得偿所愿。
无他，只是想和陶湘多一个牵绊。
可医生的后半句话浇熄了顾景恩的喜悦，他看向老医生，眼神锐利：“什么意思？”
妇科医生年纪大了，经验也足，平时又承担一些妇联的工作，看得出陶湘是因为被迫做那事时才会受的伤，甚至危及到了肚里的孩子。
因此对顾景恩这种待媳妇粗暴的男人恶感得很，哪怕是高级军官也一样，所以方才的话说得严重了些。
不过她还是遵从医生的职能，一板一眼如实相告道：“胎儿目前是保住了，但健康状况还得看后续发育，保留终止妊娠的可能。病人从现在起少说也需要卧床保胎三月，期间绝对禁止房事，顾首长……”
医生后面的话只差对顾景恩耳提面命，病床上的陶湘无颜再听下去，摆手让床边的护士赶紧推着她离开。
顾景恩让医院给陶湘安排了住院部最好的单人病房，屋子宽敞地方干净，连两人的行李也都叫人从大院搬了过来，俨然打着长期陪床的主意。
可怜陶湘这一回伤身又伤心，一连三天都没有同顾景恩讲话，摄入的饮食也少，身体很快消瘦下来，差点靠打营养针维持母体与胎儿的营养。
见状，主治医生态度严肃地对顾景恩说道：“继续这种状态下去，小孩是肯定保不住的，大人也会大伤元气……”
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女人，顾景恩胸口与日俱增的悔恨几乎倾泻而出：“湘湘，我接你妈过来看你了，大概明后天就能到……”
一听到陶母，陶湘这才有了反应，眸子里涌过光，她看向顾景恩。
见陶湘总算愿意睁眼看自己，顾景恩欣喜万分，他端起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营养粥想喂给陶湘：“多少吃一点，不然等阿姨过来瞧见你这副模样，肯定会心疼……”
可陶湘偏过头去，她抿唇开口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跟王毅军之间的事吗？那我就告诉你……”
“别，是我错了……”顾景恩目露哀求。
陶湘的淡漠态度带给了他不好的预感，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会拼命回去那天晚上，阻止那个会伤害陶湘的自己。
“他帮了我很多忙，甚至当年我去找你结果被魏颖派来的流氓围在巷子里时也是他救的……我知道他喜欢我，还准备彩礼送我镯子想跟我结婚，说实话，不是不心动，只是我过不去被人欺辱的坎，所以才执意回了城……”陶湘兀自说道。
她心态看似平静，却听得顾景恩心绪颤荡，喉口溢上一股腥甜。
“从那时起，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其实跟王毅军差不多，有时甚至还比不过他，起码他还救过我……”陶湘看着顾景恩轻笑一声，“包括我这次从香港回来，如果先见到的不是你而是他的话，那我也会和他在一起。”
“可你先见到的是我……”顾景恩急急地打断道，他心底的苦涩开始蔓延。
但陶湘却只看向远处：“你一直问我到底为什么不肯答应嫁给你，我想我找到了答案，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是顾景恩与陶湘心离得最远的一刻，他清楚地知道陶湘说的都是真的，也为此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挽回，因为是他亲手推远了她。
“不要赌气，湘湘……”顾景恩唯恐失去般，紧握住陶湘的手，眼中的伏讫几乎化为实质流淌出来，“我们已经有了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
说到孩子，顾景恩的内心更后悔了，为一时冲动，他丢掉了本唾手可得的幸福。
男人的眼眶通红干胀，他执着陶湘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不住忏悔着：“是我不够理智，不够信任你，忽略了你这么多年受到的委屈，看在咱们有孩子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陶湘感受到有一滴水“吧嗒”一下落到了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怔怔地看向顾景恩，却发现男人低埋着头，再没有以前的意气风发。
顾景恩继续说道：“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我爱你就好了，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把咱们的孩子好好生下来，叫我去做什么我都愿意……以后任何事都听你的，你不喜欢，我就不做，也绝不会再像那天晚上那般失控贪欢……”
陶湘听完，脸却一会白一会红，完全是被气的。
“你还知道我们有孩子？”她忍无可忍抽回被握住的手，顺势打了顾景恩一个巴掌：“你脑子里就只有那种事吗？！”
她力气小，还病着，手软绵绵地落到男人脸上，连个声响也没听见。
顾景恩眼疾手快接住了陶湘的手摁在颊边，抬眸的时候颇有种脱离年龄的反差感：“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你想打想骂都行，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任你处置。”在外行事果决的顾景恩于陶湘面前简直卑微到了骨子里。
也是，如果不是陶湘愿意为他怀孩子，又怎么会从不做保护措施？他们的频率那样高，细想想可能在陶家第一次的时候就怀上了，都怪他太不细心。
陶湘懒得再搭理：“等我妈过来，我叫她打死你。”
被放狠话的顾景恩眼尾还红着，却笑了起来，语气诱哄：“好，你想怎样我都受着，那你先吃点东西……”
他不怕陶湘耍脾气，只怕对方厌了，不再理他，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松口气下来。
陶湘不是真心要绝食，伤心了三天后也就顺坡下了，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必须尽快养好身体。
之后，两人虽默契地不再谈王毅军的事，但陶湘心底多少存着些愤懑怨气。
于是，陶家婶婶紧赶慢赶到达北方医院后，就意外在病房外见到了这样一幕……
“太烫了！”坐在病床边的陶湘蹙眉不满。
“好好好，我再兑点凉水。”蹲在地上的顾景恩好脾气地应道，连忙往洗脚桶里倒了些冷水。
陶湘依旧寻他差疵：“又冷了！你到底会不会，不会就叫护工来！”
“我会的，湘湘……”顾景恩又忙抓住热水瓶往桶里倒热水。
他的手一直放在桶里感受着温度，就连热水倒进去的时候也没有拿出来，男人的手掌顿时变得通红。
就这样几次三番之后，陶湘终于愿意把脚放进去泡着了。
她靠在后头叠高起来的被褥上翻读着杂志话本，顾景恩则仔仔细细地给她揉捏按摩脚底，一副小媳妇做派。
病房外的陶家婶婶看得好一阵目瞪口呆，她知道在陶家时两人要好，但没想到私下里小顾竟是这般伏小做低。
她正准备推门进去，便见里头又有动静了。
陶湘泡好了脚，示意顾景恩擦干。
男人取了干毛巾先将她的一只脚擦得干干净净，可陶湘并没有去穿鞋，也没有收起来盘上床，竟是直接就伸到了顾景恩宽厚的肩膀上。
她的动作太过自然，像是做过许多次。
顾景恩也像习惯了似的，甚至怕陶湘的脚滑下去，还特意贴心地拱了拱肩。
男人继续帮她擦另一只脚，等两只白嫩的小脚都擦完后，他将其捧在掌心，亲了亲那粉白贝玉一样的脚趾：“洗好了。”
陶湘却没给顾景恩面子，她直接踹了下对方的俊脸，嫌弃地收回了脚。
顾景恩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笑着任劳任怨地收拾起脚桶与脚布来，直到他打开门，与陶家婶婶面见面。
进到病房里的陶家婶婶简直不知该对陶湘说什么好：“你这妮子怎这么娇气……”
她还不知道陶湘进医院的真正原因，只当她是孕初期身体不适。
陶湘怕陶家婶婶担心，自然也不会跟她细说：“他自己愿意，又不是我逼他的……”
她牵着陶家婶婶的手，引着她坐在了病床旁的椅子上。
母女俩说了些体己话，陶湘报喜不报忧，陶家婶婶更是欣喜女儿已满一月的身孕。
“我和你爸总算等到抱孙子了……”陶家婶婶笑得合不拢嘴。
早在当初与顾景恩谈入赘事宜的时候，就说好了孩子跟陶家姓。
当即，陶家婶婶催促起陶湘的婚事来：“现在孩子都有了，你和小顾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回去也好和你爸准备起婚宴来，定要好好大办一场……”
陶湘闻言面色稍有些淡淡：“再说吧，孩子还不稳，医生说要卧床三个月。”
“啊？”陶家婶婶顿时着急起来，都要靠卧床保胎，说明陶湘这一胎并不稳，她轻轻摸着陶湘的肚子，嘴里不停祝祷，给予这个孩子属于祖母的祝愿。
陶家婶婶来了一段时间，在她的照顾下，陶湘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精神头也足了，早晚甚至能下床走动一会儿。
医生说陶湘可以渐渐缩短卧床的时间，慢慢恢复到正常孕妇的健康活动水准。
陶家婶婶一听这些，催婚的心思又涌了起来：“孩子的月份眼看一月月大了起来，你和小顾完全可以先去领了证，婚宴等孩子生下来连同满月酒一道办也不迟……”
她苦口婆心地劝着：“孩子这没名没分的，说出去总不好听，为了宝宝考虑，你还是得跟小顾先去领证……”
在陶家婶婶不厌其烦地劝导下，陶湘总算是点头同意了。
顾景恩庆幸地随站在一旁，脸上是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然而尽管陶湘点了头，但两人的结婚请求还是无法通过。
由于陶湘是港籍，顾同志的结婚报告几乎可以说刚递上去，就被打了下来，军部委员会不予批准。

第八十章
大陆的高级军官怎能和外籍女子成婚，光初步审批都通不过，更别提后续的背景调查了。
这下失意的变成了陶家婶婶和顾景恩，陶湘却不以为意：“婚要是结不成就不结了吧……”
顾景恩听见这话倏地看向陶湘，他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瞧你这孩子说的叫什么话！”陶家婶婶小心觑了一旁沉默男人一眼，又对陶湘提议道，“那港籍不能改么？要不咱改回来，外头的户籍有啥好的……”
“当然好了，您不懂。”陶湘本就对结婚不感冒，当下就摇头道：“不改。”
这个年代，外宾的身份特别好使，她如今是香港户籍，在国内诸多地方都可以享有外籍贵宾的尊享待遇。
哪怕到时候同顾景恩过不下去了，也能拍拍屁股离婚就走，可若她是国内户口，她与顾景恩之间还不知谁站主位。
陶湘至今还记得当年她饱受不平与威胁的时日，港籍是她给自己穿上的护身符，无论如何都不能脱掉。
就在陶家婶婶想与陶湘继续争论的时候，顾景恩径自截住了陶家婶婶的话头道：“这件事与湘湘无关，我会想办法去解决……”
“哪怕卸任军职，我也要和湘湘结婚，成为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顾景恩掷地有声，他看着陶湘与她藏在衣服下的小腹，目光坚定温和。
男人的目光太过于实质，陶湘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
她皱了皱鼻子，将脸转向一旁：“随便你吧。”
陶湘态度的软化使得顾景恩心生希望，他试探性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次陶湘没有再拒绝。
只有陶家婶婶在一旁急得跳脚：“这……这怎么行，再想想啊！好好的官说不当就不当了？”
然而陶家婶婶的反对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顾景恩还是提交了卸任申请。
自打他毅然提交了卸任申请书以后，一时在军队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个可以说前途最无可限量的新贵竟然要提前内退了，但有知晓内情的人知道，他是为了一个女人。
这件事渐渐传到了中北区顾父的耳朵里去，他虽然与顾景恩父子关系一直不好，但这么多年也始终关注着独子在军队的成长。
有关于陶湘和她怀孕的病历资料被放到了顾父的案桌，他直接派人压下了顾景恩的卸任申请，决意亲自来北地军区看一看。
顾父到医院的时候，陶家婶婶不在，她回军区大院的房子给女儿煲汤去了，病房里只有顾景恩和陶湘两个人。
彼时，陶湘正被顾景恩抱着从卫生间出来。
她虽说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但是顾景恩仍不敢掉以轻心，除了早晚短距离的散步，其他时候是绝不叫陶湘下脚碰地的，去哪都得抱手上，包括上厕所的时候。
就连陶家婶婶也不禁笑他，是拿陶湘当女儿养了。
陶湘慢慢习惯男人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自打上次顾景恩说出了卸任的话后，她也不再平白无故看他不顺眼，两人开始恢复到以前的相处模式。
这段时间是两人最为和谐的时候，被放到病床上的陶湘舒坦地仰面躺了下去，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肚子。
却看得正帮她脱鞋的顾景恩惊慌失措，忙伸手按住了陶湘不安分的小手，他轻哄着：“别拍，孩子经不起你闹。”
陶湘没有着恼顾景恩的说教，她反过来主动拉过男人的大手在自己的肚皮上四处摸索：“你来摸摸……”
“我总感觉我这肚子大了些，不像是两个月的，看着都快赶上人家三四个月的了。”她有些烦恼，“是不是我最近吃得太多了？听说胎儿大了，以后会不好生……”
身为孕妇，陶湘的焦虑情有可原。
顾景恩皱着眉轻轻摸着，这还是他在知道陶湘怀孕后第一次被允许摸她肚子，他摸得很是仔细，感受这一股属于他与孩子之间的奇妙联系。
在摸了好一会儿后，顾景恩微微点头：“好像是有点……会不会是怀了两个？”
陶湘：“要不要再叫医生检查检查？”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然后同时愣住。
门外的顾父：“……”
针对陶湘的第二次细致检查很快开始，在她的体内，医生果真检查出来两个孕囊，只是月份还小，不好确定胎儿性别。
孕育双胎是双喜临门的事，顾景恩不禁欣喜地在陶湘的额头吻了又吻，恨不得赶紧走完卸任流程，他好同陶湘回南方尽快成婚。
就在两人为肚子里两个结晶而感到欢欣雀跃的时候，病房门忽然被敲响了，顾景恩转过头往门口一看，表情沉凝下来。
来者正是顾父，他在外头等了有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便敲门进来了。
陶湘并不认识他，也没看见顾同志难看的面色，她从男人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望着进门来的陌生军官，以为是顾景恩的上级领导过来慰问，还露了点不好意思的笑。
能做到省级军委员会一把手位置的顾父浑身充斥着不威自怒的强大气场，可此时在准儿媳面前，他却收敛了一身威势，甚至还生疏地挤出几抹慈爱笑意，像是生怕吓到陶湘似的。
吓到陶湘，便是吓到他未来的孙子孙女，这点轻重顾父还是知道的。
“您怎么来了？”顾景恩态度疏离，实属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顾父闻言冲着他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我不能来吗？要不是传到我耳朵里，你是不是一辈子不打算跟我说这件事？”
“这种小事不劳您费心。”顾景恩垂眸掩住眼中冷光。
他们的父子关系实在是差，说不到一两句就要吵起来。
果然只见顾父吹胡子瞪眼：“这都有孩子了，还算小事？”
陶湘蹙眉旁听了半晌，忍不住在顾同志耳边轻声问道：“这是谁呀？”
男人捏住了她的手：“是我父亲。”
这是陶湘意料之中的回答，可她不死心，还是想问上一问，争锋相对的父子俩都没看见，陶湘霎时变得难看无比的脸色。
“好了，其他的事我不跟你多说，你的卸职申请被我摁着了，赶紧拿回去！”顾父以命令的口吻安排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俩的婚事，这件事我来办……”
身为军委会要员，顾父自问还是有权利决定是否通过一个下级军官的结婚报告的。
有顾父在其中操作筹划，顾景恩难得没再多说什么，他紧了紧陶湘的手，却诧异地发现那只手冰凉无比。
顾景恩担忧地转过头看向陶湘，只见对方柳眉倒竖，贝齿死咬着唇瓣，脸上血色尽失，俨然在克制着极大的怒气。
便见陶湘抬起眼，怒视着顾父说道：“顾军长好大口气，还想着操办婚事，怕早忘了我是谁吧！”
一听陶湘的口气，顾景恩与顾父都怔愣当场。
顾父更是摸不着头脑：“你是？”
陶湘冷哼一声：“我是那个十年前被你特意派人去南方赶走的陶湘！”
当年陶湘回城以后，病弱的身体还没有养好，便被几个声称是顾军长派来的人拿着枪堵上了门。
那时陶家叔婶带着陶光荣去医院复查，家里只有陶湘一个人在，若不是她拼死喊叫，引来楼下家属院乡邻，惹得那帮人落荒而逃，只怕早就遭到不测了。
那天发生的事，陶湘并没有跟任何人说，对外只宣称是自己见到了老鼠感到害怕才尖叫。
甚至为了怕累及陶家，她隔天就收拾包袱偷渡去了香港，直到十年后羽翼渐丰才回来。
逃亡路上被恐惧所支配的她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自然也就对顾父这个始作俑者厌恶难消。
“出去！”顾景恩站起身，冷冷地对顾父说道。
他为了陶湘，连起码的父子颜面都不顾了。
病房门也忽然被人大力推开，“砰”一声撞到墙上，提着饭盒的陶家婶婶面颊阴沉地站在门口：“我说那时候我家湘湘原本好端端地待在家里，怎么忽然去了香港，原来都是你这个老不死害的！”
陶家婶婶沉浸在愤怒中，为了给女儿出气，操起门背后的笤帚就将顾父灰头土脸地赶了出去。
可叹顾父大半辈子位高权重，却败在了儿子儿媳和亲家的手里，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明白自己被误解的顾父出了医院后怒不可遏，倒不是怪陶湘及其他人，他铁青着脸对副官下命令道：“去给我查！我倒要看看当年到底是谁打着我的旗号在外行的事！”
说查其实也好查，陶湘的叙述里透露了很多关键点，从北方下南方还带着枪的人，一看就是出自部队军区。
以顾父的权势，底下人不敢耽搁，很快就查出了十年前中北区军中休假买票去南方的配枪军人。
随着一个个被顺藤摸瓜，十年后的这些人不乏有在军区担任要职的军官，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魏颖父亲魏军委书记的下属或干将。
一大沓证据被顾父送去了医院病房里，他短时间内是不想再登门了，免得又被大扫帚轰出去。
且不说陶湘与陶家婶婶看见这些资料内心作何感想，顾景恩却是因为陶湘的缘故而完全记恨上了魏家。
已经把卸任申请书拿回来的他在军中开始了疯狂的清除行动，一个个属于魏家的支系根落被寻到把柄拔空铲除，一时之间北区乃至整个中部往北军区遭遇大换血，没有留下一个出自于魏家的军兵。

第八十一章
顾景恩排除异己的手段雷霆，几乎被削成光杆司令的魏父毫无办法，他虽然在政界能说得上话，但是在军区却完全插不上手。
且由于当年魏颖的婚事被悔，独生女产子后发疯病自缢身亡，顾魏两家因此交恶，早就不来往许久了，连说情都找不到人帮忙。
眼看家族式微，经人提点，魏父也明白是他当年对陶湘下手的事惹怒了顾景恩乃至整个顾家，这才招至报复。
为了保护剩余的文职残部，以及养在膝下尚且年幼的外孙，这是魏颖留下的父不详骨肉，也是魏家唯一的血脉。
两鬓斑白的魏父在消磨了一日后，主动递交了辞任书，一代政界巨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下了台。
至此，陶湘所受的全部委屈都被顾景恩用他自己的方式讨还了回来，一场军政界的腥风血雨悄然停歇。
此时已是将近新年，陶家婶婶放心不下家里头的几人，看陶湘情况稳定，她便先回了南方，打算等来年开春再过来接陶湘回去。
在这期间，陶家还发生了一件事，陶兰去参加高考了。
提到高考，陶湘才想起答应知青们的复习资料还没寄，打从旮沓屯回来就接连发生了许多事，她一时也没能想起来，等现在想到的时候，高考都快过了。
陶湘神情恹恹地趴在病床上，脑后的一袭黑发更长了，披散在她的身后如同一条薄毯，发尾千勾百搭弯成一个个小卷，漂亮软糯得勾人。
“放心吧，那些资料我早替你寄去了，误不了他们的事……”顾景恩揉了揉她的脑袋，又将她小龟似的身板翻了过来，怕她姿势不当压到肚里的孩子。
见事情已被男人解决，陶湘的心情轻快了些，但还是有些不大高兴。
“今年过年回不了家也就算了，难道还得在医院里过吗？”陶湘仰着脸看向顾景恩，偷偷发问道，“要不我们出院吧？我已经没事了……”
她的模样太过娇俏，顾景恩忍不住凑上前去亲了亲那澄澈如碧潭的杏眼，小巧精致的琼鼻，状若樱花的粉唇……
男人的火憋得实在太久，吻着吻着就动了情，没用的很。
感受到他身躯的僵直，陶湘为了能出院，更是来了劲往他怀里钻，瓮声瓮气撒着娇：“孩子都三个月了，到底还要住到什么时候呀……”
然而顾景恩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不行，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湘湘乖，听话。”
他努力放松着身体，好让陶湘在他怀中能躺得更舒服些，因此某些凸显的傲物是长裤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尤其医院里集中供暖，两人都穿得轻薄宽松。
陶湘哪怕怀了孕，此刻还是轻轻软软的一团，窝在顾景恩身上坏心眼地兀自折腾把玩了会儿。
她的手极嫩，只见男人下意识挺了挺腰，肉眼可见处撑出鼓囊囊的一大团，羞死个人。
他咽喉不断上伏，俨然口干舌燥到了极点，嘴里溢出的哀求似濒死的小羊般脆弱可怜，却到最后仍没有松动之意。
感受到手心粘稠的糯湿，目的并未达到的陶湘气急败坏地丢开了手里属于男人的物什，抬头狠狠咬住顾景恩喉结处的皮肉，还不忘将那污浊擦到对方的衣裤上。
你的东西，还给你。
她的唇柔软盈香，说是在咬，不如说是舔啮来得更为恰当。
小小的虎牙缀在男人脖颈，一下一下像在碾着顾景恩的心，刚消下去的欲气不知什么时候又拔高了三丈。
“湘湘，不要这样……”
食髓知味的顾景恩恨不能把命给她，他伸手拢抱住陶湘的腰，埋头在她的颈窝里辗转厮磨，索取更多。
女人馨香的长发洒满了他的臂弯，腹里还怀着他的两个骨肉血脉，男人多么希望此刻可以停留直到永远。
单人病房里气温在升高，充溢着古怪的咸腥麝味，那味浓重得让敲门进来的小护士腾一下红了脸庞。
“顾……顾首长，外头有人找……”护士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都不敢抬头看那边交叠着的两人一眼，忙转身跑了。
护士走后，还在顾景恩身上的陶湘忙不迭爬了下来，害羞地躲进被窝里，瞪得圆滚的眼睛像小动物般湿漉漉的。
“都怪你！”她还沉浸在窘迫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能在医院就做出这件事。
比起知道廉耻的陶湘，快四十岁才尝到女人滋味的男人则要欲求不满许多。
顾景恩喘息未定，掐了把她的脸，随即起身下床，披上大衣遮盖住身上的黏浊与气味。
临出病房门前，他在陶湘耳边落下轻轻一吻：“等我回来……继续……”
回应他的是陶湘丢来的枕头：“滚吧你！”
来找顾景恩的是顾父的副官，他带来了被审批通过后的结婚报告。
有顾父出马，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军区各部不敢招惹现今如日中天的顾家，因此这份内陆军官与港籍女子通婚的报告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审批通过了。
羡慕顾家权势的有，想看顾家笑话的也有，可谁都不知道，身为顾家儿媳的陶湘后来作为首个招商引资的港商，为连接两岸、发展大陆经济做出了多么巨大的贡献，顾家为此也更上一层楼。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有被批阅通过的结婚申请报告在手，接下来只需要顾景恩带着陶湘，两人一起去军区当地的民政局登记结婚就好。
怕夜长梦多，顾景恩回病房前还特意拐去了医生办公室询问陶湘目前的身体情况，得知出院需要达到一定指标，而陶湘还差上一点。
当孕妇，陶湘无疑是懒散的，尤其在男人事事包办、照料妥帖以后，更是懒得动弹一下。
可当从顾景恩那知道需要多运动来恢复身体原有的体质水平，这样才能尽快出院后，陶湘破天荒开始积极起来。
不仅早晚，也不用男人搀扶，平日里多能看见她扶着微凸的小腹，在医院走廊上一圈圈地走。
这样的毅力下，陶湘的健康状况终于被医生认可，可以出院回家了。
这时已到了小年，离过年也就差两天的样子，看顾景恩收拾行李的陶湘踩着羊绒鞋子格外兴奋，任谁在医院一呆就是一两个月都会觉得无趣。
可陶湘万万没有想到，她出院后去的第一个地方竟然是还没关门的民政局，顾景恩拉她扯证去了。
出了民政局的门后，男人执着两份新鲜出炉的结婚证笑得心满意足，那笑意竟是陶湘从未见过的清和。
她本来还生着闷气，见到顾景恩的样子以后忽然又不气了，如果说总要嫁个人，那嫁给这个男人倒也挺好，起码对方爱她。
顾景恩宝贝地将两份结婚证塞入内衬口袋安放好，他握过陶湘的手：“湘湘，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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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湘在北地过的年像是过了个寂寞，除了大年夜与顾父三个人一同吃了顿团圆饭，其他时候她都是和顾景恩腻在一起。
领完证以后的顾景恩粘她得不行，推掉了所有应酬，日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其实陶湘知道，他就是馋她了。
之前男人还道貌岸然地遮掩些，现下却是完全放开。
这日子过得没羞没躁，陶湘几乎一整个正月都没出过房门半步，也不知道顾景恩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花泄在床上。
如果不是她怀有身孕，陶湘心想，或许她废掉的不是手，连人可能也会被做坏掉。
想到这里，她抚了抚隆起的小腹，肚子里的孩子们快四个月了，却长得比人家五六个月的还大。
他们长得太快，陶湘本担心自己会长斑生妊娠纹等等，但并没有。
她的脸依旧娇美，胸部高耸，白嫩的四肢仅比以前丰腴上一些，其他除了腰部几乎一点也没改变，依旧叫顾景恩爱不释手。
顾父曾建议可以去查下胎儿的性别，好方便取名，但是陶湘没有同意。
这一胎无论生下男女，都是随的陶姓。
作为母亲，她会好好地养育他们长大，那些在香港的产业未来也将会是这两个孩子平分……
正月过去的那一天，顾景恩买了车票同陶湘一起回南方。
男人在军部挂了闲职，直到陶湘生产，他都会一步不离地陪伴在她的身旁。
看着陶湘大着肚子回来，身旁依旧是那个成熟俊美的军官，家属楼里的人来人往声几乎炸开了锅。
陶家婶婶悄悄把顾景恩拉到一旁，问道：“你跟湘湘领证了没？”
面对岳母，顾景恩笑得得偿所愿：“领到了，过年前就去领了。”
陶家婶婶一听，心里的石头方才落了地，她一直怕陶湘倔脾气，错过了顾景恩，毕竟男女之间的事，还是女方吃亏的多。
既然过了明路，陶家也不怕外人说叨。
陶家婶婶甚至还掏出了一串房屋钥匙偷摸着递给小两口，这是她回来以后火速托屋介相看买下的隔壁小洋楼钥匙，就作为陶湘与顾景恩的新房。
那小洋楼里装潢都是现成的，陶家婶婶还特意挑了好些上档次的外国家具摆里头，林林总总共花费了七八千块钱。
这可是笔大开销，陶湘给的那些钱一下子缩水了大半。
但陶家婶婶却觉得这钱为亲闺女花得值，总不能再叫小两口与他们挤一个老屋子吧。
不得不说，小洋楼确实好看，比起顾景恩在军区的那套房子来说也差不得什么。
男人似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勾，满是余味无穷，看得陶湘心生怯意。
无论如何，两人开始在南方住下了。

第八十二章
比起寒冷多雪的北方，南边二月的气候要好上许多，饮食上也更偏重陶湘的口味。
每天一早，陶家婶婶都会差宋草和陶兰买菜时带些早点送去小洋楼给陶湘与顾景恩，中午与傍晚则是小两口回陶家吃饭，吃完再慢慢悠悠散步回去。
两家挨得极近，走路只需要七八分钟，因此也不必担心陶湘会在路上发生什么意外，左右都有顾景恩陪伴在侧。
为了给怀孕的陶湘补充营养，陶家饭桌上的大鱼大肉自她回来起就没少过，用料丰足的很。
沾了她的光，陶光荣、陶兰与宋草三人这段时间也吃得尤其舒坦。
特别是陶兰，脸上已经不见了昔日菜色，就连家属楼里的人看到以后也是艳羡为多。
1978年城镇人口不少，几乎每家每户都至少有两三个往上的孩子，一家好几口仅靠大人们的工资粮票过活，双职工还好些，若是碰上其中一方没工作亦或是下岗的，那日子可苦了去了。
眼见火柴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裁过好几波员，剩下的职工战战兢兢，生怕什么时候被下了岗。
陶光荣所在的钢铁厂也是这样，不过他要好些，有一个部队军官是他姐夫的事在厂子里都传了个遍，连钢铁厂领导都高看他三分。
但同时，图他条件好，盯上他的还有厂里一些临时女工。
时间长了，必不可免就闹出桃色新闻来，甚至还传到了陶家。
宋草听到这些事的时候，眼泪“唰”地淌了下来，她只是个乡下来的村女，大字不识几个，嫁到陶家以后全身心做起了家庭主妇，没有一丁点能耐，如果被陶光荣抛弃，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活。
见好好的儿媳妇哭得背过气去，陶家叔婶怒气冲冲，狠狠地抽了陶光荣一顿。
陶湘与陶兰脸上也满是不赞同。
这对于陶光荣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那些女工虽天天在他身边晃悠献殷勤，可宋草作为新婚妻子带来的新鲜感还未过去，他绝对没有做陈世美的心。
可怜陶光荣为没发生的事白挨了顿打，还被陶家婶婶骂活该，谁让他没护好自己的名声。
这个乌龙过后，倒是出了件喜事，宋草怀孕了。
嫁进陶家一年有余，宋草的这个身孕来得恰逢其时，极大程度上维护住了家庭的和谐。
陶家婶婶已经不让她再天天外出买菜做饭了，顶多只让她在屋里做些轻省活计，而原来的那些家事都交给了陶兰去忙活。
第一次荣升当父亲的陶光荣下了班也片刻不停地直往家里赶，回到家中头件事就是摸摸宋草的肚子，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蕴含了浓重的期待。
陶家一下子出了两个孕妇，儿女也都孝顺有加，家属院不知有多少人羡慕陶家叔婶的好福气。
但偏偏有人看不惯，宋草的父母也不知是从谁嘴里听见的风言传语，带着儿子儿媳一大帮人千里迢迢从乡下到城里给她“主持公道”来了。
其实早在一年前给聘礼的时候，陶家就与宋家说清楚过，他们给出市价三倍的彩礼钱买断宋草与宋家的关系，从此出嫁女宋草只是陶家的儿媳。
那时宋家女儿多，不在乎一个宋草，开开心心收完钱后就把宋草送来了，再没过问一句。
如今听说陶家大富大贵，为了能继续沾些好处，他们拿捏住陶光荣传得沸沸扬扬的不光彩之事，叫嚷着要把怀了孕的宋草带回去照顾。
“你家陶光荣不是什么好东西，宋草看样子还是得回娘家养胎……”宋母拽住宋草的手，冲陶家婶婶嚷道。
她看了眼餐桌上摆着的几道荤食：“你们陶家得给营养费，一个月……一个月起码得要五十斤粮票，五斤肉票和三十块钱！”
陶家婶婶没有应声，冷眼瞧着漫天要价的宋家人。
给陶光荣说亲时，陶家就差人打听过宋家的情况，他们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才得个儿子，重男轻女到了极点。
宋草排老三，正是不上不下的位置，自小爹不疼娘不爱，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才选中她当儿媳，为的就是宋草脱离宋家后，能一心一意专为陶家。
半晌，陶家婶婶看着宋草问道：“你怎么想的？要跟他们回去吗？”
她眼中闪过冷光，若是宋草同意回去，那她也只能重新替陶光荣寻个媳妇。
宋草低头咬着唇迟疑许久，眼泪滑落眼眶，声如蚊呐：“不回去。”
“你说什么？！”宋母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素来胆小的女儿，抬起手就想去掐她胳膊。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亮温软的女声阻止了她：“她说不回去。”
陶湘在顾景恩的搀扶下进了屋子，他们是来吃午饭的，正巧就碰上了来找麻烦的宋家人。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穿着一身米白的毛衣裙，外头套了件褐色的羊毛大衣，瞧着就一副温和柔软的样子。
反倒是旁边的顾同志，虽然没有穿军服，但是身姿挺拔仪态威严，面目冷峻地看着别人的时候，仿佛能释放出无尽威压，让人胆颤心惊。
宋家人认出了他是陶家的军官女婿，没想到第一回 上门就遇见了瘟神，心中萌生退意，可又实在舍不得快到手的巨额营养费。
宋母又恶狠狠盯着宋草问了一句：“真不跟我们走？”
宋草回避开她的目光，躲到了陶湘的身后，使劲摇着头。
“好！那你以后就不是宋家的女儿了，再出什么事也别指望娘家人替你出头！自己掂量着吧！”宋父宋母抛下狠话，无奈只能带着人离开。
在陶光荣下工回家后，陶家婶婶把这件事说给了他听，近乎揪着他的耳朵告诫要对宋草好些，因为日后宋草就只有他一个亲人了。
古往今来的男女婚姻中，女人似乎总是处于弱势地位。
陶湘不知道陶光荣是怎么想的，她自己倒是分外感慨。
小洋楼里，顾景恩倒完陶湘的洗脚水回来，便见她斜倚在床头，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白嫩的脚丫无意识地垂在床边晃荡，也不怕冷。
男人伸手捉住了那只绵软的脚，重新塞进被子中，严严实实地捏紧了被角。
“哎呀，热！”陶湘不满地哼哼。
孕妇本就体热，她还刚泡完脚，更是热得快出汗了，想要凉快凉快。
顾景恩脱去了外衣裤钻进被窝里，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我身上冷，你可以抱着我。”
陶湘才不上他当，抱着肚子挪动身体去了床的另一侧，每次被动或被诱骗着靠近，到最后总会被男人哄着讨要，她都厌了。
顾景恩在身体暖和了之后，贴近陶湘，将其拢抱在怀里，像之前的每一晚那样亲吻着她的脸颈。
但这一回，陶湘避开了。
顾同志微微挑眉，语气温润如玉：“湘湘，怎么了？”
陶湘紧抿唇瓣：“都说了，我热。”
她的话里赌气成分多一些，男人自然听得出来，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收回手悉悉索索离远了些。
顾景恩黏糊的时候，陶湘尚且不觉得，等他听话撇远了去，倒不是滋味起来。
又过了一会，陶湘气着气着都快睡着的时候，身后忽然贴上一具冰凉的男人身躯。
好像三伏天灌入的冰汽水，叫陶湘好一阵舒坦，忙主动往顾景恩怀里挤。
恍惚间，好像听见男人轻笑一声，把她拥得更紧了。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的人知道。
顾景恩的好，只有陶湘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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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梅雨季节到来的时候，陶兰收到了首都大学叫她六月前去报道的录取通知，她一直以来的艰苦辛勤终于有了回报。
作为恢复高考后本地为数不多被录取的第一批大学生之一，整个火柴厂家属大院里的人都蜂拥上陶家贺喜。
陶兰已经重新归入陶家的户籍，身份依旧是陶家叔婶的女儿，她卸下了曾经的不甘，整个人恬静许多，甚至还有人不在乎她的过往，要上门提亲的。
陶家婶婶天天乐呵呵地帮陶兰相看着，不过陶湘知道，陶兰的未来还远不止于此。
首批大学生的含金量，日后有目共睹。
说来也巧得很，就在陶兰去上大学的那六月末，陶湘意外发动了。
因离预产还有些日子，两人仍旧是住在小洋楼里，还是顾景恩察觉不对，急忙将破了羊水的她送去医院。
陶湘被推进产房后，男人握成拳头的手都是抖的。
接生的医生早就被安排好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面色凝重，来来回回地想着。
而陶家叔叔病重体弱，无法来医院，陶家婶婶则带陶光荣与宋草急匆匆赶来，在产房外等候消息。
几人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
七月的第一天，产房里终于接连响起了两个婴儿的啼哭。
“哇哇”“哇哇”彰显着他们的降世。
陶湘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
两个小团子皆生得粉雕玉琢，奶嫩白皙，相貌随了他们母亲与父亲的长处，叫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第八十三章
整整一天一夜的生产使得吃尽苦头的陶湘精疲力竭，一连昏睡了三天才缓过神来。
不过看着被顾景恩抱来床边的两只幼嫩婴崽，她又觉得分外值得。
“他们好小哦，还没有一个抱枕大……”陶湘看着她生的两个孩子，杏眼里亮晶晶的，可都不敢伸手抱。
还是顾景恩主动把龙凤胎里的哥哥塞到陶湘怀里，以妹妹为例，教她抱娃的正确姿势，陶湘这才上手抱到了孩子。
三天不见，男人已然升级成为了二十四孝好父亲。
两人并排坐在床头，怀里各抱着一个宝贝，看在其他人眼中，画面恬静美好。
顾景恩唇角微翘，眼尾处的笑纹显示出他心情极佳：“哥哥出生的时候五点六斤，妹妹要小些，刚满五斤……”
“湘湘，辛苦你了。”他侧着身亲了亲陶湘的额角，脸上满是满足与心疼。
有妻有子有女，顾景恩的人生已然无憾。
面对男人的夸赞怜惜，陶湘红了脸。
不过因为他们刚才的一顿折腾，两个宝宝也从睡眠中醒了过来。
孩子们嘴里“布鲁布鲁”吐着泡泡，倒是没有哭，睁大的眼睛一双如陶湘的清澈圆眼，一双如顾景恩的斜长凤眼，活脱脱就是两个人的翻版。
陶湘看得有趣，顺口问道：“给他们取名了吗？”
顾景恩摇摇头：“还没有，等着你来取。”
作为父母，两人先前也设取过无数带有极好寓意的名字给肚里的宝宝，可如今看着面前两张稚嫩的小脸，陶湘却觉得那些名字还不够好，配不上她的宝贝们。
“那报名上户口的事先缓缓，等我好好想想再说。”陶湘一心逗弄着怀里的妹妹，柔软的鬓角发梢随着她的姿势微垂在颊侧，勾勒出脸上柔灿的母爱光辉。
“好。”顾景恩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拢住陶湘的肩，一家四口依偎在一起，他心中的幸福甜意饱胀得快要溢出来似的。
自陶湘醒后，比起取名，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还是给孩子们喂奶。
她的奶开得并不好，顾景恩请来的催乳女医师一连按了两天，陶家婶婶也整天变着花样做开乳的汤食，但都毫无作用。
只见她原本高耸白嫩的浑圆被磋磨得又红又胀，青红遍布紫筋浮起，但偏偏一滴奶都没有，龙凤胎依旧只能靠进口奶粉以及陶光荣从乡下牵来的母羊产乳哺育。
陶湘痛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哭哭啼啼捂着胸口再不让任何人靠近。
顾景恩心疼坏了，直接将催乳师遣走，想想实在不行就索性让两个孩子喝奶粉长大算了。
陶家婶婶却舍不得两块宝肉受这么大委屈，哪有生出来的孩子不喝母乳的，她悄悄给顾景恩出了个主意。
这个主意上了点年纪的女人都知道，催乳师也曾给小两口建议过，但陶湘只听了半句就听不下去地打断了，她觉得太肉麻，情愿用传统的推按催乳办法，顾景恩也只好随她。
可看着襁褓里两个因为吃得不好而比同龄人显得弱小许多的孩子，男人心想，要不再试最后一次吧。
于是当夜，本该帮陶湘擦拭完身体后离开的顾景恩并没有走，搁下面盆与毛巾，在床边坐了下来。
陶湘正仰面躺在病床上酝酿睡意，只听男人说道：“湘湘，我们再试一次吧。”
“什么……”等反应过来，她立刻惊恐地瞪大了眼，“不要！”
顾景恩并没有强求，他带陶湘去看了睡在保暖箱里的龙凤胎，那里还有许多其他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一个个都小小嫩嫩的。
陶湘起初看看还挺高兴，但越对比着其他孩子来看，越是蹙起了眉头，她的孩子们似乎要小上许多。
这时，站在她身旁的顾景恩继续开口说道：“宝宝们的体重比起出生下降了许多，更别提跟其他同月龄的比……”
也不知是不喜欢吃奶粉与羊奶，还是体内吸收不了，龙凤胎进食很少，慢慢连哭都没了力气，如果陶湘还是不肯开奶，那就只能去外头雇个奶妈来喂养了。
好在陶湘还是心疼自己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孩子的，她最终轻轻点了头同意。
这一夜陶湘过得分外难熬，胸前最柔软处颤颤巍巍，深陷于男人唇舌。
不同于情到深处，动作间完全是为了一项义务进行，陶湘又痛又难过。
“好了没呀？”她声音沙哑，一手横臂遮住眼睛，一手无力地搭在男人肩背。
也不知过了多久，陶湘觉得胸口麻木处猛然一道刺痛，像有什么通了。
她睁开湿漉的眼，只见顾景恩已抬起头来。
男人眉头舒展，额上都是汗，伸出大拇指揩去嘴角的一团白渍：“好了。”
还不待陶湘松一口气，他又说道：“湘湘，还有一边。”
陶湘当场表示震惊：“呜……”
那天晚上直到最后，陶湘呜咽得都没了声响，嗓子哑哑的，脸红得要命。
她的胸前被顾景恩围上了两条毛巾，奶液太多了，如出闸的洪水根本停不下来。
男人一边帮忙按着，一边亲吻陶湘汗湿的侧脸，神情舒缓愉悦。
打那晚以后，两个孩子终于吃上了母乳，一人一边很快吃得白白胖胖起来。
但龙凤胎再怎么吃，也是吃不尽的，更多的还是被陶湘挤出，让顾景恩倒掉。
时间久了，便有其他少奶不够吃的婴儿家属见状上门讨要。
陶湘哪里敢给，想想就不好意思，顾景恩也不允许，最后还是陶家婶婶给了几碗羊奶才打发走。
此时离龙凤胎出生已经快半个月了，因着这场要奶的笑话，顾景恩和陶家婶婶提前帮陶湘收拾东西回家继续坐月子。
他们回小洋楼没几日，得知陶湘产子消息的顾父，紧赶慢赶终于也从北方军区来到了南边。
这些年他像个孤家寡人过了大半辈子，临了竟让他得了两个孙子孙女，欢天喜地之余，急急忙忙就带着一大堆昂贵礼物奔过来看。
也是顾景恩在陶湘出院回家后才想到要给顾父回个电话，不然对方还在北边掰着指头数儿媳妇的预产期呢。
“取名字了吗？”顾父看见龙凤胎的头一件事也是问名字。
在得知还没有取以后，他从口袋里献宝似的掏出来两张红纸，上头请高知老友用黑色毛笔提了两个名，“煜湛”与“煜池”。
“两孩子生于六月，属火缺水，用这两名正好！”顾父看着龙凤胎一派得意，也不怕别人说他封建迷信。
陶湘虽然觉得这两个名字笔划太过繁多，以后要是孩子被老师罚抄姓名可能会抄哭，但为之前误会顾父而感到抱歉，她还是同意了。
“那以后哥哥就叫陶煜湛，妹妹叫陶煜池。”陶湘笑意温婉，顾景恩也看着她一起柔和了下颌。
熟料顾父却变了脸色：“都姓陶！？”
他并不知道顾景恩承诺入赘上门的事，更不清楚两个孩子早说好了都跟陶湘姓。
如今都明白过来以后，只觉得荒唐，他堂堂顾军长的儿子去做了上门女婿，连同孩子都跟女方的姓，说出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父破天荒发了好大的火，听得陶家人都懵了，最后还是顾景恩把他拉出小洋楼才止住了这场争吵。
顾军长当场发出话来，若孩子不姓顾，那他就不认这两个孙子孙女。
陶家婶婶听得心生戚戚，她劝陶湘道：“要不两个孩子选一个跟你姓，另一个跟小顾姓，也算是两全其美。”
陶湘却不肯，她脾性大，说好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改。
况且辛辛苦苦生下孩子的是她，又不是顾景恩，孩子们跟她姓天经地义。
顾军长脾气更大，毫不让步，生着闷气住在招待所里，大有陶家一日不求和，他就一日不登门的意思。
对此，顾景恩的表现是直接去把两个小孩的户口上了。
一个叫陶煜湛，小名湛湛，一个叫陶煜池，小名池池。
这场取名风波到这里尘埃落定，以陶湘全盘获胜落幕。
顾父气得当天就买票回了北方，可上专列后又心生悔意。
那两个孩子像是两只粉嫩幼圆的小团，抱在怀里只有一点点大，让人怎么也舍不得撒手，但他也拉不下脸再回来，只得菜着脸回到军区。
顾父走后，小洋楼里的气氛好了许多。
因宋草的月份也大了，陶家婶婶不能时时过来，顾景恩便请了两个有经验的婆嫂白天过来带湛湛和池池，至于陶湘仍是他亲自照顾。
坐月子的那些天是陶湘过得最舒服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连夜间喂奶也是顾景恩将孩子们抱来喂的，她甚至连睁眼都不用。
唯一感到不痛快的，或许只有恶露这件事了。
作为顺产的产物，恶露这种东西几乎伴随了每个产妇，陶湘自然也有。
两世人生，她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东西，脏兮兮黏糊糊，还伴随着一股不好闻的腥异味。
陶湘自己看了都嫌弃，但顾景恩就不会，自打生产完那天起，日日都是男人帮着清理的。
连陶家婶婶想接手，顾景恩都不让，爱妻之意深重。
陶湘本以为顾同志见多了，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些不适，然而并没有……

第八十四章
恶露彻底干净的那几天，陶湘正好出月子，她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披散开湿润的长发，只穿着一件棉纺白碎花的宽松睡裙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擦霜。
少妇的肌肤如蛋白般剔透滑腻，身段更显得丰腴风韵，一点也不像是个生过孩子的三十岁妇人。
不一会儿，收拾好浴室的顾景恩也冲了个凉披着件衬衣出来了，长裤松松垮垮挂在他腰间，再不复人前冷峻禁欲的成熟军官模样，不禁让人觉得面红耳热起来。
八月的天实在是热，太阳似焦炉烘烤着大地，有焰黄的阳光打在男人微赤着的胸膛上，平添了几分雄性魅力。
美色当前，陶湘轻轻瞥了一眼，旋即移开脸去，只作没有看到。
她背后的薄裙被潮湿的头发浸透了一片，贴在皙白的皮肉上，呈现出来的底色肉感十足，光看着就觉得晃眼难耐。
顾景恩捡了块毛巾，站近了给陶湘擦头发，他那被黑裤包裹的修长大腿此时就紧贴着陶湘微凉的后腰，灼热感惊人。
陶湘向前躲了躲，但没有躲过。
等头发擦得七八成干的时候，男人丢开了手里的巾布，弯腰将她从椅子上整个轻而易举抱了起来，像是抱小孩般轻松，臂力着实恐怖惊人。
陶湘还在按摩着脸，下一刻就被放到了床上，乌黑馨香的長髮散落开，一半被压在身下，一半四散于她的脑袋周围，又软又媚。
顾景恩撑着臂虚虚地压了上去，伸手截了一缕放在鼻尖轻嗅。
他的眼神却始终盯着身下的女人不放。
当夫妻都快一年了，陶湘自然知道顾景恩的目光代表什么意思，她将头发从对方手里抢了过来，翻了个身想起来。
“别闹了，我身上还没有干净呢！”陶湘神情自若地撒着谎。
未曾想，却被顾景恩一语戳穿：“已经没有了，我知道。”
陶湘继续死鸭子嘴硬：“又有了，它刚刚又流出来了。”
顾景恩勾着唇，探手去摸她的裙角：“那让我看看……”
“呜……不要！”陶湘试图装死，但是耐不过男人的力气，很快就被扒了个底朝天。
掀开来看自然是没有的，只有干干净净指甲盖大的白嫩蕊芯，耍赖到最后也逃不过被开花的命运。
有一便有二，尝过餍足滋味的顾景恩怎么舍得再去过之前苦行僧般的日子。
可怜陶湘连月事都还没恢复，已经被男人诱哄着翻来覆去吞吃了个遍。
当然，陶湘吃得也不少，顾景恩的那些几乎都喂了她。
两人仗着刚生产后的自然避孕期，沉迷于乐事里一时无法自拔，然而恰恰也就是这晌午贪欢的功夫，陶湘竟然又怀了一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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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闺女刚出月子就又怀上了，陶家婶婶在确定她身体无恙以后，简直笑得合不拢嘴，多子多福是对一个家庭最美好印证的写照。
陶湘却对此有些羞恼，这个孩子的到来完全在她计划之外，且由于身体激素发生巨大变化，她时常发烧，为了保证胎儿在母体内的正常发育，不得不提前断掉了湛湛和浅浅的母乳。
两个小家伙实在是命途多舛，才喝了亲生母亲一个多月的奶，不得不又回归解放前，重新以奶粉充饥。
好在这时候宋草生了，生下了一个女儿陶甜。
这是陶光荣的第一个孩子，尽管陶家叔婶心底都不免叹惋为何不是个男孩，但依旧阻止不了他们对她的喜爱。
尤其是宋草生产后也有了奶，龙凤胎时不时能借光蹭上几口。
陶家婶婶凭这，也要高看宋草一眼。
小洋楼里，原本属于陶湘催乳的食物副食品几乎都被搬到了宋草那，毕竟要靠她养活三个小家伙。
龙凤胎因要被哺乳的缘故，白天呆在陶家的时间比较多，照顾他们的两个婆嫂自然也要跟着过去，于是洋楼里就只剩下陶湘和顾景恩两个人。
陶湘重返孕期，心情起伏很大，老觉得自己被耍弄了，对顾同志不待见得很。
因此两人独处时，总是赶他出门。
在这情况下，她机缘巧合在屋里翻到了一些顾景恩的秘密，一叠手抄信。
陶湘无意间在书房抽屉深处找到这些手抄的时候并不在在意，她只是无聊到想找一些空白的纸画画，可随意看了眼那些顾景恩的亲笔手抄之后，震惊地发现上面的内容竟同自己寄给陶家的家信一般无二。
有古早的报平安信，也有前些年的过年过节问好信，几乎涵盖了陶家收到的所有信件……
等顾景恩从外面回家的时候，小洋楼里静悄悄的，陶湘似乎不在。
男人手里提着糕点包装，他特意带了匣奶糕子回来。
陶湘前段时间特别爱吃这个，但由于会催奶，陶家婶婶索性全部都拿去给了宋草，一点都不许她碰。
顾景恩心想陶湘稍微吃一点应该没事，情绪也会好许多，便偷拐去百货大楼买了一盒，好哄她开心。
可惜陶湘并不在家里。
男人一下子变得着急起来，面色冷峻凝重，眉头拧得深皱，他丢下点心盒子，转身就往外头寻去。
然而顾景恩才刚踏出小洋楼的大门，远远便见陶湘气冲冲从家属院里头走出来，陶光荣一脸歉意地跟随在她身侧。
男人面色稍霁，迈步迎了上去。
陶湘看见他并没有好脸色，路过男人兀自朝小洋楼里走。
顾景恩只一个照面就知道自己和陶光荣先前联系的事被陶湘知道了，他朝陶光荣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先走，旋即跟着陶湘进屋安抚。
关于他同陶光荣认识还得打四五年前说起，那时的顾景恩在军队里积累军功评定上中校级别，可以选择一段时间出军区去外地休假。
他自然选的南方，可是去了，陶湘却不在。
她去香港了，逢年过节也不回来，同他托人打听的一样。
出于军人职业的保密与特殊性，顾景恩无法出内陆，只能选择苦守，且害怕突然上门失了礼节，还特意寻机会与陶湘的弟弟陶光荣结识。
他的假期短暂，仅能达到与陶光荣认识而已，甚至做不到借对方的介绍在陶家夫妻俩面前露脸，乃至被熟识。
而回到军营后有完整假期的机会一直少得可怜，直到时间一年年过去，成为首长的顾景恩彻底等不下去了。
恰逢两岸通商口打开，他做了件卑鄙的事，拿日后一个军官指标同陶光荣换了一封信，一封能让陶湘回来的信。
至于陶家那些陶湘寄回来的家信，也是他让陶光荣拿给他看的。
陶家婶婶每天都会翻看那些信件，顾景恩不好留在手里，只得一字一句隽抄着，想知道这些年来关于陶湘生活的点点滴滴。
知道她安好，他便也放心了。
陶湘听到这里，心里头酸酸的，五味杂陈不知道什么滋味。
若不是她今日突然翻找到了这些，怕是还要被顾景恩瞒上一辈子。
“你当初跟我说你到南方来只是出差公干，原来都是骗我的，其实你早算好了日子，就等着我……”陶湘红着眼眶，鼻翼翕动着，一点点皱巴巴的小委屈样。
顾景恩忍不住捧起她的下巴，用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人目光交汇处神色温柔。
“因为我想你了。”男人说了两人相遇时曾说过的话。
因为想你，所以想尽办法见到你。
陶湘扁了扁嘴，本要开口再翻点什么旧账，但是看着顾景恩专注看向她的目光，那些话咕噜一下又咽下了，内心怀二胎以后所产生的闷气也不知什么时候逸散开，忽地消失不见。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陶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瞧瞧，这也是你干的好事！”
早在陶湘把手举起来的那刻，顾景恩就预料到了她的“危险动作”，忙轻轻用手护着。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顾景恩在认错方面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那就辛苦我们湘湘，再给我生个乖乖。”
他低下头去亲了亲陶湘的小腹，原本已经恢复了平坦的腹部此时里头又藏了个男人的种，十月怀胎过后，又会有一婴孩呱呱坠地。
陶湘一想到生孩子就头皮发麻，她痛过一回，知道里头的厉害。
当下更是使劲掐了把男人的腰，半是埋怨半是嗔怪道：“都怪你，我一点都不想再生的……”
“别怕！”顾景恩纵容陶湘在他身上放肆：“到那时，我陪你进产房。”
男人至今还在后悔陶湘生龙凤胎的时候没有陪着一起进去，才会让她在里头独自苦待了一天一夜，下一回无论陶湘如何不情愿，他也一定要进去陪伴。
“你进产房有什么用啊？”陶湘想的却不是这些，她想的是该如何彻底避孕。
作为享乐主义，陶湘爱惜自己要比爱惜伴侣多得多。
她小声建议道：“要不你去结扎吧，生完肚里这个，我真的不想再生了……”
顾景恩闻言诧异了一下，倒是没有反对。

第八十五章
陶湘同顾景恩说让他结扎的事只是一时兴起，说过就忘，没放在心上，但她没有想到，男人却记在了心里。
彼时，新怀上的二胎比陶湘想象中要更折腾她得多，好不容易恢复完全的身体也愈渐变虚弱无力，且前一胎完全没有遇上的孕吐反应，到了这一胎几乎变本加厉地施加到她身上。
无论吃下去什么东西，最后总会变成吐出来的一滩废渣，在这样的折磨下，陶湘快速憔悴消瘦了下来，只有腹部看着日益高耸。
最难过的还不止这些，肚里的胎儿渐渐怀相大了，扰得陶湘日日夜夜都安睡不得，脊柱与四肢也时常感觉酸麻抽筋，补充再多的钙都无济于事，与之前怀龙凤胎时大不一样，她只好干躺在床上减少受力。
在这样艰难的孕期状态下，陶湘的情绪每况愈下，起先还能发些脾气，直到后来神情抑郁沉默，基本天天都要哭上几场。
顾景恩光看着就疼惜得不行，恨不能以身代之。
然而无用，陶湘依旧一天天颓丧下来，仿佛浑身的营养都输送到了胎儿的身上，就连医院也不建议留。
“湘湘，要不咱们不生了吧……”快入秋的时候，男人艰难地开口建议道。
趁着如今才四个多月，月份不大还能引产，没有了孩子，没准陶湘就会好起来。
陶湘听到这话的时候从软绒的家居服里怔怔抬起头，苍白的小脸只有巴掌大了，整个人毫无精神，穿好几身衣服看上去似乎也分外娇小，唯有斜倚于沙发上的肚子在娇弱母体的映衬下显得出奇得大。
顾景恩必不可免有些迁怒这个孩子，当然他更怪的是管不住下身的自己。
他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这个孩子跟我们没有缘分……”语气落寞的他跪在陶湘的脚边，伸手摸了摸她因怀孕浮肿起来的脚踝，“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怀个二胎像丢了半条命的陶湘最终被带去了医院，她连走路都很吃力了，一路被男人抱着送进手术室里。
顾景恩没有把陶湘要堕胎的事告诉陶家人，怕他们担心。
他从北区军医院请来了最好的几位妇科金手，拜托她们给陶湘动手术。
手术室的门很快被关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顾景恩一个人孤孤单单站在门外等待最心爱的女人即将流掉他们的孩子出来，这都是他造的孽。
如果不是那么急求欢好，或许等陶湘身体再好些，那个时候怀上的这个孩子一定能留住，都怪他。
男人用力抹了一把脸，面上悔色浓重，眉宇间全然都是对陶湘和他们未出世孩子的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没多久，手术进行中的红灯突然暗灭，门被打开，顾景恩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出来的专家团对他摇摇头，一个个让出位置，示意他进去。
顾景恩还以为陶湘是发生了什么不测，心头猛地一揪紧，差点向后摔倒，扶稳后步履错乱直往里头赶。
但进去了才发现，套着宽大病号服的陶湘正好好坐在手术床前。
她一手捶着酸胀的腿侧，一边低头轻抚孕肚，那腹部圆圆大大的，同刚进去时一模一样。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陶湘转头望向顾景恩，她眼里有光，亮亮的：“我刚刚躺在床上，突然发现……孩子踢了我一脚……”
“所以我想，要不再忍忍吧……”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听在顾景恩耳中仿佛天籁。
因为胎动，陶湘舍不得了。
这也是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就长在她的身体里，与龙凤胎一样，同她血脉相连。
顾景恩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可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会不会伤到你？”
陶湘没有再说话，只是揉了揉滚圆的小腹。
就算伤到也没有办法，既然怀了总要生下来，况且医生说也没有那么严重，只要她可以坚持，到孕中期会好过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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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六月的时候，湛湛和浅浅都学会了走路，陶湘与顾景恩的第二子也终于平安出生。
别看在肚子里时闹得他的母亲吃不下睡不着，但等要出来了，破天荒乖觉许多，没叫陶湘吃什么痛苦。
就在陶湘一心一意坐月子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震动陶家的事，顾景恩主动去结扎了。
这个时代节育方面，还是女性上环为多，男人结扎的屈指可数，顾景恩算是其中一位翘楚。
由于只是一个小手术而已，男人回来并没有多休息，而是直接开始接手陶家婶婶手里的活，自觉伺候起陶湘与新幼儿的起居来。
陶家婶婶看在眼里，这两年她其实可偏疼看重顾景恩这位军官女婿了，于是私底下不免就对着陶湘念叨。
“你瞅瞅自己看看，也不知道心疼自家男人，哪有结婚不生孩子的？但为了怕你疼，人家硬是去做了结扎……”
陶湘：“？？？”
可能是岁月让人历经沉淀，或者是一直以来被男人照顾得万分妥帖，陶湘对待顾景恩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容易长刺了，整个人变得温雅娴熟，极好说话。
也碍着陶家婶婶的话，陶湘第一次正视了顾同志的付出。
在一次深夜，男人将喂好奶的幼儿从大床抱去旁边小床上时，陶湘抓住了对方的大手。
她声调轻颤，话语却动人：“要不这个孩子跟你姓吧？”
抱着幼子的顾景恩怔愣了下，呆呆地看向陶湘，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半天才又惊又喜地回过神来。
那一晚，男人贴着陶湘喃喃低语，想了整整一夜的名。
顾景恩给陶湘为他生的第二胎男孩取名为顾煜赐，移承了龙凤胎的取名规律，同时也是表示这个孩子是陶湘赠与他的礼物。
远在北方军区的顾父只知自己的儿子同儿媳又生育了一胎，但并不知道这次孩子随的是自家的姓，还当跟的母姓。
为了表示气愤与抗拒，他只是寄来了许多的贺礼，人却没肯再来南方了。
顾景恩也不管他。
男人还沉浸在喜悦里，他了解陶湘，知道她做出这么大的让步有多不容易，同时也更说明了对方的内心正在朝他靠近。
没什么比你爱的人也爱你，你待其好的人也待你好更幸运的事了。
年逾四十的顾景恩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而面对陶湘两年抱三的成果，从大学里放假回来的陶兰却极度不认同，她在外头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知识，知道女性平等的重要性，也奉行推进计划生育的试行。
陶兰的思想无疑是推动时代进步的，只要她不催着自己读书就好，陶湘心想。
陶湘那些年在香港的具体情况，陶家人都知道得不太清楚，只当是在港做了些生意赚到些钱。
她也从没有跟家里人说得太明白，因此被后续接纳进来的陶兰就更不了解了，还认为陶湘是同自己一样的高中学历，只是去外头做活挣辛苦钱。
为了强调女人独立自主与学习教育的重要性，大学里成绩优异的陶兰化身成为人生导师，主要对陶家的两个女性陶湘以及宋草实行了滚轮战，说完这个说那个，中心立意就是让她们要站起来，学会依靠自己而不是男人，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书学习。
被顾景恩侍候着的陶湘兴趣缺缺，她有的是钱，早就实现经济独立了。
反打是宋草对陶兰的话格外感兴趣，她一直担心陶光荣会看不上自己，哪怕有女儿当后盾也是一样。
她们两人一拍即合，宋草开始了读书习字，努力摆脱文盲的身份。
见宋草上道，陶兰又来磨陶湘：“我知道你有高中的底子在那，为男人生孩子有什么好的？跟我一起复习吧，我带你去上大学，以后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也不用别人养……”
陶湘近两年都宅在家里，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收入，可不是就得靠男人养。
陶兰的好意，陶湘心领了，但面上依旧连连拒绝，来一世人生，她真的不想再苦哈哈学习了。
此时已是万物疯长的盛夏，湛湛和浅浅成长得飞快，已经融会贯通从走路学会小跑了，两个大人有时还追不上。
再加上陶甜与顾煜赐，陶家与小洋楼里天天热闹得要命，还得加上一个时不时跟在后面催她读书复习好上大学的陶兰，陶湘简直不甚烦扰。
陶湘想，南方住腻了，他们是时候该应该回北方看看了。
顾景恩为了她和孩子们任了两年闲职，远离权利中心太久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顾父也还不知道多了个跟他姓的小孙子，要是看到了应该会很高兴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陶湘同男人提及了回北方军区的事。
顾景恩哪里不知道陶湘是为了他。
无论是军官前途也好，还是父子感情也好，陶湘心里都有一杆秤，帮他称量着。
顾同志忍不住将陶湘拢在怀里，轻吻着她蓬松的头顶：“谢谢你，湘湘。”
知了叫着的那个夏天，顾景恩携着陶湘和三个孩子去往了北方，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