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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星国
作者：墨熊
内容简介
 华语科幻星云奖得主墨熊，最新科幻力作； 刘慈欣强烈推荐，无垠宇宙、未知文明，探索想象力的极限。 这是一个发生在时空边境线的故事，有关文明、生命和爱这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墨熊的文字，具有非常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以精彩的情节和画面描绘，带领我们进入他所构建的世界，和他一起畅快淋漓地并肩战斗。他是少有的同时具备视野和细节设计能力以及思考深度的作者。情节设计精妙，悬念此起彼伏，神秘感引人入胜，像这样的科幻作品才是我们当下最应该突破的方向。 刘慈欣 在未来世界里，人类早已离开地球走向了宇宙的更远处，科技水平、生活方式都得到了全面的进化，还出现了合成人和外星文明物种。 主人公我就是一名合成人，身份尴尬、地位不高，在体系严苛的宇宙文明中艰难求生。直到有一天，身为一名边境遗迹开发科的底层科员的我，临危受命前去探索一处神秘而又有着莫名巨大能量的边境遗产。 意外发现的秘密、先遣队员的消失、遗迹中的未知力量处处谜团、步步惊险，这一场生死未卜的探险改变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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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两年前那些不知死活的厄兰特人没有发动叛乱，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在“厄兰特事件”之前，我经历过三种最刻骨铭心的人间地狱——天启星的大洪水，地球上的大暴动，以及横扫南十二扇区的大瘟疫。而与厄兰特星的初秋相比，这些经历就像是通过众筹拍出来的廉价恐怖片——充满了猎奇而有趣的段子，却难以让人感到恐惧——真正的，从心底翻滚上来、弥散到肌肤每一寸的恐惧。
想象一下，身边是遮天蔽日的丛林，头顶是永远都下不完的雨。每一颗雨滴中的微生物群落，都带着足以杀死人类50次的病菌；每一片树叶上的物种，都能超过某些干旱行星的物种总和——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天堂”，而对于外来的不速之客，这里又是熔炉般的死地绝境。
我有时不得不佩服企业联盟的那些高级会计，他们在得知所有厄兰特种族都投票加入叛军之后，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算出了精确的伤亡规模和与之对应的抚恤金——我并不知道那具体的数字是多少，但估计得用上“光年”之类的天文单位。据说有十几个老家伙在万人董事会上吓得当场“上面下面都湿了”，所以臭名昭著的克露露雇佣兵团便成为了替代抚恤金的首选。
至于我，一个刚工作还不满五年的合成人，有什么资格对部门主管指派的任务挑三拣四？尤其是当她向我保证，这趟“出差”的“奖金”数额绝对“令人难以抗拒”时。
钱当然是好东西，但是首先，作为“边境业务部遗迹开发科”的科员，我安心工作个50年、100年，不炒股不赌博，总不会受穷缺钱；其次，就算赚了再多的钱，也得有命去花不是吗？何况一个男性合成人能花多少钱？除去吃饭或是充电——这些都可以在救济中心解决，睡马路，两天去公用厕所排除一次废物，一个星期去一趟公用澡堂冲冲水，熬足半年从公司领一张福利券去检修中心做个维护……只要我愿意如此精打细算，完全可以像那些极端环保主义者宣扬的那样，在都市里过上山顶洞人的生活。
但莫甘娜主任并没说错，她开出的“奖金”确实令人难以抗拒——她将会帮我申请完整的一级人权身份，我因此能获得自由组建家庭的权利。这对于那些生下来就是“活人”的幸运儿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我这样腋窝底下贴了生产日期的“工业制成品”来说，简直意味着一切。
于是我被派到了厄兰特，与我的老搭档一起。那时距离克露露雇佣兵团登陆已经有一段日子，但战况也已经僵持了好久。当从太空中看到厄兰特那翡翠般鲜绿的巨硕身形时，我不禁明白了“银河系最大丛林”这句话的字面意义……所幸，我并不是来打仗的，对于“边境业务部遗迹开发科”而言，一颗星球唯一的价值，就是它的文明史——有几个世代，有哪些遗迹，如果能找到当地原住民没有继承下来的史前科技或者古董宝藏，那就算是撞了大运，升官发财不是梦，平步青云一夜间。
不过我和我的搭档有自知之明——这样的好事早就被部门领导的关系户们瓜分殆尽，留给我们这种小角色的，要么是脏活要么是累活，要么就是又脏又累的蠢活——就比如厄兰特星上的这一票。
我们的驻地就在需要考察的古遗迹群旁边。这颗星球上的文明潮起潮落，大多在进入农耕时代之前就被瘟疫彻底摧毁，最终演化出了现在的“微生物群落”模式。而这座遗迹便是厄兰特古文明的巅峰——那巨大而复杂的石制结构，没有金属工具的参与是绝不可能完成的。
我强迫自己对这些考古工作感兴趣，但实际上它们都由同行的考古学家们负责，我和搭档在名义上是团队的负责人和领袖，实际上大致相当于保镖与保姆。
那是一个阴冷的日子，天蒙蒙亮。百无聊赖的我，一个人守在树屋的露台上。眼前是像海洋般一望无际的树冠，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喷洒剧毒生化战剂的无人机群从头顶掠过，在目力可及的地方盘旋投弹。
这种带有氨水气味的毒液，是为了厄兰特战役而专门开发出来的秘密武器，据说可以从分子层面摧毁微生物，而不破坏大环境——这当然是宣传用的信口雌黄，事实上这东西会消灭一切有机生命，无论高矮胖瘦大小美丑。
我明知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端起狙击步枪朝投弹的那个方向观望——大片的虫鸟像暴雨一样纷纷落下，然后整株整株的厄兰特榕树开始枯萎腐烂——那可不是随意就能用脚踢趴的路边野草，而是近千米高的绿色巨塔，每一棵都像摩天大楼那样直入云霄，而当数以万计的榕树汇集在一起时，这些惊人的植物便组成了一座绿色的堡垒，它的面积堪比商业行星上最大的都市，错综复杂宛若迷宫，而深埋其中的危险与敌意，却又让它仿佛地狱里最阴暗处的深渊，无数潜伏着的恶魔，随时准备将陌生的闯入者撕成碎片。
这样的绿色堡垒，遍布在厄兰特的每一块大陆上，重峦叠嶂的山脉与延绵万里的河流将其分界成数十个大区，而这有如堡垒群般的大陆又遍布整颗星球——整整九块。
所以，不难想象，这个“厄兰特镇压作战”会有多不容易——事实上，我在刚刚理解到“敌人”的规模与决心时，便认定了整场行动，最终必然会以“史诗级的失败”收场。
不过，至少现在，在我眼前，人类文明正无情地展现着它的伟力——那无数墨色城堡中的一座，正在我的眼前慢慢塌陷，像熔岩扫过的草原那样，只剩下片片灰烬……
而这毁灭的盛宴，开始于树冠的分崩离析。这些树冠，它们本身就是一座座城镇——字面意义上的城镇，不光存活在厄兰特星的几万种大小生物，连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基地也构建于此。这些所谓的“树屋”，用的虽然是最先进的军用材料，外部却装潢得考究别致，在粗大的树枝上错落排开，远远望去，就像是坐落在热带雨林中的度假村。然而，我们虽然打造了这些看似惬意的居住点，但与土生土长的厄兰特族群相比，那就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每一棵万吨巨树对他们而言，都是能藏下千军万马的天然军械库，每一只飞鸟，每一头走兽，每一朵花，每一条藤，厄兰特人都可以不动声色地将它们变成眼线耳目、打手爪牙乃至活体炸弹。
我放下步枪，侧耳倾听，成吨的枝叶枯萎腐烂，巨大的碰擦声仿若雷鸣，飞禽走兽如同落雨般纷纷坠落，但作为“真正敌方”的厄兰特人，却难以用肉眼观测，我只能依靠想象来感受它们在此番空袭中的伤亡与痛苦。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与这些微生物文明打它们最擅长的生物战，一把丛林里的野火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当然，放火这种事，以克露露雇佣兵团的卑劣名声，应该是已经试过了。也许他们已经试过了所有恶毒的办法，从伽马辐射尘排放器到吞噬型自复制纳米机兵；也许他们已经黔驴技穷，才会转而求助被战争法严格限制的灭绝性生物战剂，除此之外，恐怕只有行星级的彻底毁灭才能镇压厄兰特人的叛乱了。在我看来，这个结局已经越来越近——就像对待地球的暴动时那样，要知道，那可是人类的母星，而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充满辐射的小行星带。
天又开始下雨，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水滴，但几秒之后就变成了狂暴的瀑布。在厄兰特的秋季，瓢泼大雨通常还会伴随着足以干扰地面通信的大规模雷暴，这为微生物军团的空降突击提供了绝佳的载具与掩护。
我不知道我那位一刻不盯紧就可能犯浑的搭档现在又在哪里瞎晃悠——说不定又在发电站里盯着反应堆发呆，也果不其然地与考古现场中断了通信，所以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与其在露台淋雨，不如进屋小睡一会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在计算过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之后，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刚刚合上眼帘，尖锐的警报声便穿过雨墙，在卧室内炸响。
“龙蛇！”一个毛茸茸的克露露飞行兵对着窗口大喊，“是龙蛇！所有人！下树！避险！”
可怕的口音让翻译器延迟了足足3秒钟，在意识到他应该是在叫我“下树避险”的时候，营地边缘的树墙已经被像儿童积木那样一推而倒。从露台所在的位置看去，只能隐约见到一根面条似的生物在硝烟中敏捷地上下移动。对巨型生物的本能恐惧将我逼回树屋，我紧紧抱住狙击步枪，转身冲向露台左侧的紧急逃生出口。
电梯是一个由碳素玻璃组成的透明圆桶，在风和日丽的时节，它就像观景电梯一样令人惬意——想象一下，阳光透过树冠的叶丛，照在笔直而粗大的树干上，艳丽多彩而又形状奇异的生物在身边萦绕翻飞，再配上悠扬的音乐和美味的零食，顶级风景区的服务也不过如此。
然而，现在，那被称为“龙蛇”的庞然巨物近在咫尺，电梯缓缓下降的这个过程就变成了一种“生不由己”的难耐煎熬。
它得有多长？300米？不，也许500米长……那远处看起来苗条婀娜的躯干，此刻在眼前，就跟辉耀级战列舰上的导弹发射管一样粗大。我屏息凝视，甚至在电梯中半跪下来，生怕被它那对银光闪闪的大眼给注意到。它显然是被厄兰特人控制住了神经，在破坏营地的时候，走位非常高明，始终贴着有人居住的树枝游动。由于员工和设施本身都是公司的资产，克露露雇佣兵在反击时便显得投鼠忌器，不敢用上重型火力——这让龙蛇的进攻更加肆无忌惮，它张开满是锯齿的血盆大口，喷吐着臭气熏天的毒雾，挥舞着遍布周身的上百条触手——仅仅是其中的一条轻轻扫过，便将我所居住的那座树屋撕成了两半，连着支撑结构一起坠落。它在营地周围盘旋浮掠，将毁灭与死亡播撒在经过的路径上，终于，狡猾的厄兰特人发现了我——确切地说，是发现了我所搭乘的这部贴在树干上的电梯。
“该死……”我下意识地抬起狙击步枪，手指抵住扳机，合成人专用的作战模块也在同一时刻启动，各种各样的辅助界面随即铺满整个视野，舒张收缩，此起彼伏。我虽然早已习惯，但仍不胜其烦。
在密集的预警提示声中，一根比我整个人儿还粗的触手横向扫来，电梯的外壳当即裂开了花，我试图攀附住仍挂在轨道上的支架，但那支架也分崩离析。
从空中坠落至地面花了差不多有20秒钟，算上厄兰特星上的重力加速度，这至少是接近890米的高度，如果不是有枝叶的层层减速，以我这廉价量产型合成人的身板毫无疑问会摔个五颜六色。同样堪称奇迹的是，和我一同摔下来的狙击步枪竟然还没坏——虽说这小家伙的威力对龙蛇来说只是隔靴搔痒，但虚假的安全感终归也是安全感。
克露露人虽然声名狼藉，但不愧为文明世界中最专业的雇佣兵，他们迅速克服了被偷袭之初的慌乱，在地面上建立了防线，有条不紊地组织着非战斗人员的撤退。
也就在这时，第二条龙蛇从树林的阴暗处突然蹿出，它可能是雌性，比之前那条要纤细短小不少，但身形更加灵活，并且始终保持着距离地面20米左右的超低空飞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捧住武器疯狂扫射，也许是受到这种“战斗气氛”的感染，我也端起狙击步枪，试图捕捉住那条绕着树干打转的雌性龙蛇。我的作战模块应该是在摔落时出了故障，连开了三枪它也没敢确定是不是打中了目标，只是模棱两可地提示着“打得好，继续努力”，但无论如何，但那怪物确实是被地面上的密集火力打得遍体鳞伤，一边发出可怕的哀嚎，一边坠落在阵地的最中央。
它爆炸了——就像字面意义上那样，炸开了花，一条触须被冲击波推到我的面前，似乎还在微微抽搐。我看了一眼身旁几个并不相识的雇佣兵，他们也同样面面相觑，似乎在等待着哪位勇者主动上前。不知怎的，最终，雇佣兵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好，好，我懂。”身为“不那么容易死”的合成人，对于什么情况下该“跳火坑”，我已是驾轻就熟了。
可我刚迈出一步，通信频道里猛然就传来了克露露指挥官的狂吼：
“厄兰特人！是厄兰特人的‘噬灵者突击队’！”
对于靠近尸体的那些人来说，这警告来得有点太迟了，肉眼难辨的灰雾已经笼罩住他们，最初开始分解的是防化服，然后是整个身体，他们很快便没了人形，被所谓的“噬灵者突击队”吃了个干干净净。
据说那是一种纳米机械与有机细胞的混合体，原本是公司用来消灭微生物的“最终武器”，却被厄兰特人拿来改造融合，成为了甚至可以分解坦克装甲的杀手锏。
我正犹豫着该往哪个方向撤退，作战服的“生物入侵警报”便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手里的狙击步枪，突然就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分解——枪管、握柄、电池都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眨眼间手里便只剩下了一个不符合厄兰特人“胃口”的塑胶元件。
在来厄兰特星之前，我体内的合成人抗体被设计成能够抵挡纳米兵器攻击的样式，但在“噬灵者突击队”面前，它恐怕也只是多支撑几秒钟而已。
落荒而逃是唯一的选择，我在腐叶泥泽里抱头鼠窜，一边躲避上下翻飞的流弹，一边拍打着沾染在身上的灰霾。被战火惊起的兽群虫海在耳畔呼啸，巨型食肉花的触手在脚下抽搐，更糟的是，那愈演愈烈的大雨——水滴的密度已经达到可以阻挡人前进的地步——将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仿若海底。
赶在更加恐怖的黑夜到来之前，我一路跌跌撞撞，逃进了最近的雇佣兵团地下堡垒。从前方溃败下来的残兵败将挤满了每一个房间——这压根不是什么游击行动，而是地地道道的全面反攻。你很少能在好强斗狠的克露露人脸上看到恐惧，但是那一天，我看到的几乎已经是“绝望”。
搭档并没有按“标准撤退条例”的要求在那里与我会合，但我更担心考古学家们的安危——那些神神叨叨的老学究只会耍嘴皮子，他们有一万种“让厄兰特星屈服”的馊主意，但离了军人的保护，却连一分钟都活不过去。
堡垒的雇佣兵上校拒绝了我带人返回遗迹的要求，无论搬出谁的名头都不顶用——他已经被打懵了，瑟瑟发抖，甚至不敢派人出去集合自己失联的队伍。
按照公司的条例，不带着科考队一起我便不能申请紧急疏散，不出堡垒我便找不到科考队，没有上校的命令我便不能出堡垒，而我现在怎么也不可能弄到上校的命令——一个无解到无懈可击的死循环。
因而，在宝贵的一分一秒流逝着的时候，我只能在狭小阴暗的防空洞走廊里来回踱步，揣度着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战况如何，考古学家们是生是死……直到地下堡垒那号称能抵御热核武器直击的大门被不可名状的暴力向两边撕开，剧烈地扭曲变形，就像两团被揉皱的纸片，我才从自寻烦恼般的沉思中猛然惊觉——这动静，不会错，我意识到，是尼雅来了。
“霍卡！”
她拿着喇叭，大叫着我的名字，仿佛想让整个地下堡垒都能听见似的：“你在哪儿，霍卡？！”
而这还不算最尴尬的时刻——尼雅，我的这位老搭档，这位随时随地佩戴着自爆项圈的“夏姬共生体”，这位情商与智商测试都要靠作弊才能艰难过关的职员，这位连自己走路回宿舍都有可能迷路的糊涂少女，在迈进地下堡垒的瞬间，踢到了被自己撕裂的门框，摔了个嘴啃泥。
在雇佣兵们错愕的注视之下，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羞愤难抑。
“你这是搞什么？！”我压低声音，尽量不让那些围上来的克露露人听见，转而愤怒地指着堡垒已经稀烂的大门，咬牙切齿地质问尼雅：“知不知道这是公司资产？你一个月才多少工资？能赔得起这一扇门吗？”
“知道啊，但我敲了门，没人应，以为里面已经被攻占了……”她认真地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回道——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回道，“而且实际上也差不多，我感应到敌人主力就要打过来了，不赶紧撤的话，大家都要死呢。”
“敌人……主力？”本来打算跟在我身后看笑话的克露露上校，此刻突然结结巴巴，“有……有多少人？”
“嗯？多少人？”尼雅愣了一下，似乎当真是在计算着什么，“大概有70万吨吧。”

CHAPTER -12
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一个月前的我不是那么急功近利的话，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让公司损失了一整支科考队这种事，在通常情况下一定是会被发配去参加下岗再就业培训的。所幸，当时的大新闻是厄兰特前线的溃败，整个边境业务部都沉浸在一种介于幸灾乐祸与杞人忧天之间的微妙情绪之中，他们一边笑看公司军事部门的哭天抢地，一边担忧叛乱会不会扩散到边境的其他地区，尤其是那些已经被纳入核心贸易圈的富庶行星。
至于我和尼雅的严重失职，仅仅只是以“停薪调查”来草草收场，而这件事中的猫腻在于，所谓的调查报告其实是由遗迹开发科自己来写，我和尼雅只要事先做好“串供”，让那些克露露毛球来背上黑锅就能完全推卸责任了。
“但是，当时确实是你下令停止搜索科考队的呀！”尼雅瞪着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像偶像剧中不知污秽为何物的清纯女主角那样盯住我的眉心，慢悠悠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责备，“我们怎么能骗人呢？！”
从外表上看，说出这种“实话”的尼雅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实习生，涉世未深、还不明白职场的险恶，用一两句花言巧语就能骗得团团转，但问题在于，她是一个夏姬共生体，那个与她自娘胎便结合在一起的夏姬人不仅妨碍了她本人说谎，也让任何说谎者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因此欺骗并没有意义。
但以身为合成人的逻辑与智力，我还是有自信用“不说谎的方式”跟她绕个圈子——
“这怎么能叫骗人呢？”语气必须尽力保持平静，这样才能降低夏姬人读心能力的效果，“你好好回忆下，是不是上校命令我们赶紧起飞的？”
“但是那个上校对我们并没有管辖权啊。”
“当时是在战场，”我一本正经地劝道，“在战场上，理应听从最高军衔者的指挥，而且我们作为公司雇员，也有义务保护自己——你可知道公司为了培养你这个人花了多少钱吗？相当于一艘驱逐舰啊！驱逐舰！你懂吗？”
尼雅显然不懂一艘驱逐舰值多少钱。在她带着认真的表情，打开手边的电脑准备搜索一下公司的机密资料库时，我哭笑不得地拦住了她：“呃，这只是比喻一下而已，总之你要知道自己很珍贵就是了。”
她“嗯”着微微低下头，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扫过面门：“你说的好像都是实话呢……”
对共生体说谎虽然是没有意义的，但以近乎单细胞的思维方式，他们很难分辨出“实话”与“不完整实话”之间的区别。
“我读书多，不会骗你的。”我一边说着一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那就说定了啊，无论是谁问起，你就都说是上校命令我们立即离开厄兰特的，懂了没？”
“懂啦！”
在停薪的一个月里，我把“证词报告”中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推敲了好几遍，然后又像训练小狗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喂”给尼雅，直到她背得滚瓜烂熟，这期间所花的功夫，基本上可以用“呕心沥血”来形容——倒不是她真的记忆力不行，而是对于任何有虚假成分的语句，都得花上好半天的功夫去解释。
如果公司军事部门的参谋们能有我这样认真，也许厄兰特战役就不会变得那么灾难性了。
也正因如此，当莫甘娜主任派人通知我听证会取消了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感觉到放松，反而有种“逗我玩吧？”的感觉。
公司的边境业务部，建在考克斯星的一座海岛上。这里曾是考克斯商会的总部，高楼林立，乌烟瘴气，在90年前被企业联盟征服吞并，经历种族大清洗之后，现在以种植观赏花卉和宠物粮为业。最高最大的建筑，就是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巨型城堡——边境业务部的主楼。
身份验证慢得出奇，隔壁已经通过了六七个人，我们却还卡在这儿，那克露露保安用看待敌对公司间谍一般的警惕目光扫视着我和尼雅，而尼雅却仍旧回以她那憨憨的微笑——顺带一说，她那天把黑色的头发染成了淡紫，据说是夏姬人最喜欢的颜色，我倒也不觉得碍眼。
“那个保安，绝对是在故意刁难。”走出身份验证区，进了电梯，我还在耿耿于怀。
“但他是个好人呢。”
“他凶了我们！”我怒道，“你刚才还对他笑？！”
“是啊，”尼雅竟然还有点委屈，“他是个好人嘛。”
虽然总体来说，夏姬共生体都会被公司刻意培养成“温顺善良的小绵羊”，但就我为数不多与他们打交道的经验来说，像尼雅这样每个月友好度检测数值都与宠物犬相当的好孩子，恐怕也是绝无仅有——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有时候还能缓解我那“出厂设定”自带的“不信任与不友好”，但如果每天都要像教育小妹妹一样告诉她什么时候“应该”生气，就有点让人吃不消了。
“算了算了，”我摇摇头，“你高兴就好。”
“你也是呀，应该对别人更友好些，不要整天都愁眉不展的。”
那还真是抱歉了——根据社会分工的差别，每个出厂的合成人都会有各自不同的预设性格，而我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核心性格具体是什么，但我敢肯定，负责编程的那位同志一定是完全忘了“友好度”这回事。
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的，是莫甘娜主任本人，这可不常见——她总是忙得要死，不是在这儿出差，就是在那儿开会，与我这种下级员工的交流，一般是通过量子通信器——比如我们现在面前的这一台。
“霍卡，尼雅，来，看看这两段通信，一个月前收到的。”主任指了指桌面，直入主题，连寒暄都省下了。
“盖……盖伦”在主任按下播放键的同时，凄厉的叫喊声立即响彻办公室：“……他……他疯了！”
不停闪现的马赛克和断纹，让我根本无从辨认通信录像中到底是什么人在说话，而由于是黑白投影，我也看不出他脑门上的那是血还是油。“他杀了人！杀了三个，不，也许是四个人！他有枪！我们都……”
不光是“画面”，连说话都带着喧嚣的杂音，不时还会“卡顿”一下，然后人物猛烈抽动。
“最新的PP79型量子通信器，”我模仿着广告里广告词的口气，一脸严肃地揶揄道，“德美尔科技，达卡拉公司荣誉出品，让您的交流如梦似幻。”
“如梦似幻”这四个字我念得格外用力，同时还伸手比画了一下那扭曲的投影图像。
“严肃点，霍卡！，”主任打开投影仪的读取仓，换了一块芯片——蓝色的芯片，最高保密规格的那种，“刚才说话的这人是陈，资深研究员，我们派往标的7遗迹的科考队，就是由他负责的。”
投影仪重新开始运转，很快，又出现了另一个满身马赛克的人影，我决定在听这人开口说话之前，先搞清楚他的身份比较方便，再决定是否嘲讽：
“那么这位又是？”
“盖伦，”主任顿了顿，补充道，“紧接着上面那段通信，是一分钟后传过来的。”
“盖伦？哪个盖伦？”我一惊，“我们科的那个前辈？！那个副科长候选人？！”
“正是。”
带着剧烈的喘息，盖伦只说了一句话：“它越过了边境……一切都完了……现在，我只剩下最后一个使命……”
通信终止，我足足愣了两秒：
“这就完了？”
“完了。”主任点点头。
“这算个啥？”我哭笑不得地指着定格的投影，“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
我和茫然的尼雅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事看来有点蹊跷，不，是相当蹊跷。
“盖伦和你一样，是有编号的正版合成人，”主任调出一堆人物资料似的文档，“灵核同样也由雷曼公司生产，是具有高度逻辑性的非民用型号，品质保证，‘发疯’这种事情，是根本不可能的。”
“和我一样……”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打算派我这‘同型号产品’去调查他为什么会发疯，是这个意思吗？”
“我才不关心一个合成人的心理问题——那是雷曼公司客服部门的事。你是遗迹开发科的员工，你需要告诉我的是，在标的7遗迹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莫甘娜主任摊开手，“要是盖伦没疯，带他回来问清楚；要是他真疯了，就告诉我他是为什么疯的，简单吧？”
话音刚落，我便有了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推理：“等等，主任，听您的意思，上一支科考队，是没人活着回来了？”
“目前为止，是的，全部九人都杳无音讯，除了这两段量子通信以外，连紧急定位系统都没有响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需要你们进入遗迹后调查清楚。”
“不会吧？按照公司的条例，他们的队伍里应该也有一个，呃，”我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尼雅，“夏姬共生体吧？”
“对，他叫索耶，和尼雅一起入职的同期生。”
“哎？”一直默不作声的尼雅这时突然开口，“难道他也死了？”
索耶是个对外貌颇讲究的花美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尼雅与他的关系不太好，几乎都没有说过话——当然，他们共生者之间交流并不需要“开口说话”，但即便是在公司的夏姬共生体们聚在一桌吃饭的时候，他们俩也像是在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
尼雅之所以对他的生死突然产生兴趣，理由恐怕与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样——夏姬共生体拥有7秒“关于未来的记忆”，就算有办法遏制住他们近乎无所不能的超能力，想要用常规的方法弄死他们也异常困难。
能做到这一点的，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灾难，与盖伦同志的疯癫应该毫无关系。
“这同样也是需要你们查明的事项，”主任的脸上稍稍露出了一点紧张，“夏姬共生体是公司最重要的资源之一，他们身上出现任何问题都值得认真对待——尤其是死亡。”
“不用想了，一定是那颗行星出了问题！”我斩钉截铁地道，“要么是辐射要么是病毒，或者是某种会精神控制、能让人发疯的当地生物，”我特意斜了一眼尼雅，“就和当年那些妖孽的夏姬人一样！”
尼雅微微笑着，就像没听见似的。
“哼……”也许是看穿了我的畏惧，主任挪了一下位子，在投影仪上稍加操作，一颗行星的全息图像便跳在了书桌中央。
“标的7，前年发现的三级宜居行星，”她指着投影介绍道，“位于文明世界的边境之外，是该星系的唯一固态行星，海洋面积45％，年平均温度在-5℃以下……如果你需要更多的信息，我这里有一整座图书馆的数据来供你参考。”
主任暗示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标的7并不是处女地，行星勘探部的人恐怕早已把它从里到外转了个遍。
“那么行星勘探部的人呢？”我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们都还活着吗？”
“一部分人员已经转移到最近的大型医疗机构进行检查了，但就目前来说，”主任顿了顿，“没错，他们都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那么军事部门的人……”
“没有撤离，大约有一个空降连，到时会负责你们的接应。同时我已经联系了第十三监察舰队，他们会派阳炎号战列巡洋舰做你们的后援。另外向导与科学家也已经安排妥当，你们3天之内就登舰出发，大约一个月后就能抵达标的7。”主任关上了投影，以便视线与我有些退缩的视线相交，“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霍卡同志，现在盖伦生死未卜，还有可能疯了，这副科长候选人的位子空了出来，推荐谁，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而我啊，”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是蛮喜欢合成人的。”
副科长的职位当然是极有诱惑力的筹码，但怎么着也得有命去享受才是，而以现在的情报来看，前往标的7调查这个差事基本上就和试药的小白鼠一样，在决定去做的时候已经等同于豁出了性命。
“哦，差点忘了说，给你们提个醒……”
终于，莫甘娜这个老滑头，甩出了最有杀伤力的王牌：
“科考队在标的7上发现的，是一座西帝人的遗迹。”

CHAPTER -11
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半天前，在我遇到那个遗迹猎人时他不肯合作的话，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在战舰上航行的日子，单调而憋闷。按照公司的规定，任何超过5天的航行必须使用休眠仓以节约补给，这本来是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但由于我尚未获得完全的人权，在战舰上那些人类水兵的眼里，地位与洗厕所的机器人差不多，自然也就没有使用休眠仓的权限——这的确是一个蠢到匪夷所思的规定，毕竟合成人既要充电又要吃饭，而且两者的“食量”还都不小。
在任务过程中，娱乐设备是禁止携带的，我虽然私藏了东安公司的娱乐芯片，但在联通灵核时才意识到，这艘战列巡洋舰为了适应特种行动，竟然安装了正电子屏蔽，这导致了我没法联上网络，进而没法登录自己的游戏账号，进而根本就无法启动我存在娱乐芯片里的任何东西——从小说到游戏，全都锁得死死的，这防盗版措施也是第一次让我产生了想给他们总公司寄炸弹的冲动。
就这样在发呆中度过了15天，穿过第二座星桥的时候，跃迁引擎发出了明显不是在正常运转的狂吼，战舰不得不停靠在星桥的休息区进行检查维修，又要耽搁差不多12个小时。不过也正因如此，看着舷窗外忙碌的工作队与来来回回的商旅，我孤苦伶仃的旅程才算是有了一点调剂。
这座星桥应该有一些历史了，它比当代的型号要粗丑宽大许多，就像是一只直径50公里的戒指，表面防辐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似乎还有星星点点的弹痕。
也就是在这里，公司派来的那个考古学家乔安不知为什么突然从休眠仓里醒了过来，与我大谈这座星桥的历史——从第三次边缘扇区战役，一直谈到了荣耀革命，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在登舰之前，我特意查过这位老学究的档案——首府师范大学的教授、弗拉迪克公司的历史顾问、星盘考古学会的终身理事……光看头衔的话，这绝对是一位值得敬仰的学术大师，至少怎么也不会把他与一个样貌猥琐、时常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话唠糟老头联系在一起。
当然，在遣词造句方面，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那么一点水准，尤其是那段他修来改去几十遍的“学术演讲”开头——打算用在这次科考行动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得益于合成人的记忆力，在他念第一遍时，我就记下了这篇演讲的每一个字：
“人们总说，西帝人的遗迹还‘活着’——那些乌黑发亮的墙壁、永远敞开的闸门、我们报不出名字与用途的古怪凸起物……甚至连那些毫无规律和美感的诡谲雕饰，都有着自己的生命。只要一个西帝人再现，它们便会手舞足蹈，像极尽阿谀之能事的弄臣那样簇拥上来，为主人实现任何愿望。
“可惜，西帝人再也不会出现了——因为某种无法理解的原因，他们在一亿年前消失殆尽，连一具可供研究的尸骸都没有留下。
“现在，只有这些散落在银河系中的零星遗迹——这些安静的建筑与雕塑，告诉后来的我们，曾经有这样一个伟大的文明，统治了整片星空。
“每一次，我们的边界向外开拓，无论是一光年，还是一千光年，西帝人的遗迹总会出现在更遥远的前方；每一次，随着‘世界’这个概念的扩大，西帝人‘统治过’的地区也在扩大；每一次，我们以为自己是先驱者，却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只是沿着伟大前辈的脚步走下去，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也许，答案就像那亿万星辰——触手可及，却又遥远无边。”
我并不反对他一边用餐一边修改自己的演讲，甚至不反对他把这几段还算风雅的漂亮话念得鬼哭狼嚎，但无论如何，特意走到餐桌的这一头来，满面春光地说出“你觉得我写的文章怎么样”这种问题——而且连问了好几遍，就未免有些脸皮太厚了。
“呃，那个，我不太懂啊，”我总是尴尬地笑着，“还……还不错？”
“还不错？！”头发花白的学者简直癫狂了起来，“只是不错而已？！你可知道发现西帝人的遗迹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我们正在与多么伟大的存在交流？！你可知道西帝人的文明水平与我们相比，那就是神啊！是神！”
他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飞跃了半米的距离，喷了我一头一脸。
我发誓，如果他不叫乔安，如果他不是那个全银河系公认的“西帝文明研究权威”，我一定当场就把他打成弱智。
但至少有一点这位老先生并没唬人——在这个已经没有什么新鲜事的银河系中，西帝人的遗迹，确实是唯一不可预测的珍宝。当莫甘娜主任将它说出口的时候，我所有的戒心都齐刷刷地卧倒在地——探索西帝人的遗迹，不只是升官发财的捷径，更是每个热血少年的儿时梦想，各种半真半假的传说，混着阴谋论与宗教迷信，被改编成了一篇篇扣人心弦的冒险故事。
不知是设备还是人员出了岔子，修复跃迁引擎总计花去了24个小时32分25秒，比平均时间久了差不多一倍。
当“阳炎”号好不容易进入星桥弹射阵位的时候，尼雅也不出所料地从休眠仓中醒来，连衣服都没穿戴齐整就火急火燎地冲到观景窗前，盯着那几乎能闪瞎人眼的跃迁场发生器一动不动，呆若木鸡——据说每一个夏姬共生体都喜欢观赏通过星桥进行跃迁时的场景，但像她这样逢桥必看、看完立即再回去休眠的恐怕没有第二个了。
反倒是乔安一直没再进入休眠仓，在接下来的航程中，也不管我爱听不爱听，这位学界泰斗把他的整个儿成长史都和盘托出——他的父亲是个古董贩子，从乔安15岁开始，便带着乔安一起“扫遗迹”——这是业内的黑话，说穿了就是盗墓啊走私啊之类的勾当。西帝人的遗物自然是抢手货，而乔安也正是在那时对西帝文明产生了近乎偏执的兴趣，这一爱就是一个世纪。
“说了你一定不信！我在南天矿业公司当顾问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西帝人留下的生矿器！活的生矿器！你知道它有多大吗？不，别回答，你肯定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生矿器”到底是个啥，但这并不妨碍我在资料库中将它检索了出来——果不其然，那是西帝人的另一个匪夷所思的遗产，它用某种难以理解甚至不符合热力学原理的方式将贫瘠的土壤变得肥沃，将普通的岩石化为珍稀的矿藏……可以想见，但凡有生矿器存在的地方，都是各大公司争夺的焦点，至于这些东西的大小，好吧，我承认确实有些吓到我了，它们竟然能有一整块大陆那样的面积，巨硕的身躯更是从地幔一直深入地核——造出这种设备的投入，恐怕一点也不比它的产出少。
在之后的十几天里，乔安这位精力充沛的老爷子一直在滔滔不绝地向我描述那些过往的经历，吹嘘西帝文明的伟大，显摆自己的文采学识……直到最后一天，尼雅终于从休眠仓中醒来，听他说了5分钟话后，便用超能力对他的情绪做了一些“适当关爱”，这房间才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从轨道上看，标的7是一颗除却海洋外完全被积雪所覆盖的“白球”，资料上显示的环境指数勉强可以接受——有氧气，有淡水，-85℃～-5℃的气温，给人度假是有点难，但在银河系的上万亿颗大小行星里也算不上是“极端严寒”。
但它仍然是一片死寂，除了海洋里有一些低等的藻类和浮游生物以外，整颗行星没有侦测到任何生命……这多少让我有些不安。
离开阳炎号战列巡洋舰，坐上了突击登陆艇，乔安的喋喋不休换了另一种更浮夸的表达方式，尤其是在突破大气层的时候，他紧张得就像是要羊癫疯发作一般，不时还发出“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的滑稽惨叫或是“木哈哈哈哈”的狂笑，让明明只有3个人的空荡荡的舰舱，显得既热闹又诡异。而坐在我斜对面的尼雅，却是双目圆瞪，表情狰狞——她每次坐登陆艇降落时都是这副生离死别的表情，与乔安一对比，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这次登陆也算是出师不利——从阳炎号战列巡洋舰上出发，直至降落到这颗冰封星球的表面，本来预计只需要20分钟，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坏天气”而一再拖延。人类掌握了能在星际飞行的神力，却仍旧没法完全克服大自然的愤怒……没有什么比窝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更让人心烦意乱的了，我又没法像夏姬共生体一样靠冥思来跟共生者一道自娱自乐，找来找去，手边能看的文字，竟然只有储存在灵核里的“工作日志”——对，工作日志，这是多么可怕的3个小时。
但真正痛苦的，却是走下登陆艇之后的那10分钟。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暴风雪——通常西帝人的遗迹都出现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好地方，尤其是那些像童话仙境一样美丽的五级宜居行星，只要肯挖，绝对能找到西帝人的建筑群。
但这个星球是怎么回事？避暑山庄，采矿基地，还是劳改农场？
总之，脚丫子刚一落地，我便开始咒骂起盖伦——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辞藻，从下登陆艇开始，一直到进入空降连的营地。
对，该死的盖伦，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到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来？
“霍卡，你又说脏话了，”尼雅面带嫌恶，而这竟然不是因为坏天气，“你答应过我们不说的。”
我正要解释，前方的雪雾中，传来了一阵连珠炮似的谩骂：
“我操，终于有活人来了！这他奶奶的都几个月了？！你们这些狗日的二线部门，敢不敢再敬业一点？！”
比起他的粗口，卫兵半人半鬼似的扮相更让人震撼——胡须长过了下巴，泥垢淤积在脖子根，面容憔悴，眼神迷茫……我原先以为只是遇上了一个脾气不好的兵痞，结果很快就发现，整个空降连的营地都差不多是这个样子。由于担心是传染病引起了科考队的死亡，这些士兵实际上已经处于被隔离的状态，连食物都是靠临时补给系统在勉强维持。
营地的指挥官名叫杰，是个精壮的女汉子，也许是为了彰显勇武，她刻意保留着脸上的十字形伤疤而没去整容——实际上我觉得这么有艺术感的创口，多半是自己给划出来的。
“我不知道什么遗迹，那不是我的工作范畴，”她的态度就如其脸庞一样冷硬而骇人，“但有个人能带你们去，就在仓库里。”
“仓库？”我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把人关在仓库？”
杰懒得解释，只是给我们指了指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成年的雄性德美尔人——我是指亲眼看见，他比新闻里看起来还要粗悍壮硕，猫科动物似的大头尖牙，配上浑身的白毛，即使有大袄相裹，也难以遮掩那基本就是野兽的粗野气质。
“诺内兰，啊，哈斯戴拿……”乔安摇头晃脑地朝囚犯打着招呼，那糟糕的口音与语法，恐怕连最尖端的翻译器都没法弄明白他到底在说啥，“吉古丽，多多，那莎莎……”
“行了，大兄弟，”四米高的“白毛巨兽”睁开了双眼，发出雄狮一般的低吼，那浑厚的德美尔嗓音，说着标准的人类语——字正腔圆，撼人心魄，“你那说的都是些什么啊大兄弟？跟俺奶奶跳民族舞时一样哼哼唧唧的。”
“哟，你会通用语？”乔安似乎非常惊讶，“一个雄性德美尔人？会通用语？喂，你们俩，听见了没？”
“你丫给我闭嘴！”我用胳膊将乔安格到身后，“这是军管区，没我的允许你这平民不许说话！”
“粗鲁，”乔安“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合成人啊，永远都不懂得欣赏多元文化的奇妙。”
“多元什么？多元文化？呵哈哈哈，”那雄性德美尔人爽朗地大笑起来，整个仓库似乎都在微微震颤，“俺喜欢这老头儿！怪逗的！”
乔安是个书呆子这毫无疑问，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一个能把通用语说得如此之溜的雄性德美尔人，确实是银河系中的奇景之一——这些巨大的雄性哺乳生物与他们的雌性同胞相比，体形能大出一倍有余，而智力却刚好相反，再加上本身的数量就相对较少，在德美尔人的族群中，雄性一般只以“生殖工具”的身份存在，有些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而眼前这个穿着大皮袄的豪放大汉，如果不是个天才，就一定是个经过大脑改造的异类——而且是那种相当昂贵而又肯定不合法的改造。
“你，”我想了一下，第一个问题还是简单点好，“叫什么？”
“叫俺枭12好了，道上的人都这么叫俺，”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们又是什么人？看起来不像是阿兵仔啊？”
且不说“枭12”这种滑稽的名字到底寓意为何，单说他刚刚提到的“道上”，就让人不太自在——再考虑到他被关押在仓库的这个事实，看来他不是海盗就是个走私贩子。
“我是谁不关你事，你只需要回答……”
“我叫尼雅，”尼雅笑吟吟地打断了我的怒斥，“枭12对吧？初次见面，你真的很可爱呢。”
“哦哦！终于有个识货的小家伙了。”大块头同样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营地的所有人都说俺是个丑八怪，但要知道，在这整片扇区，我可是所有的德美尔女人的梦中情人。”
“行了！少扯这些废话！”我提高嗓门，“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俺没犯罪，哥们儿，实际上是你们在犯罪，你们公司违反了企业联盟制定的环宇贸易协定！”他用那粗大的毛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们雇了俺，却没给俺付钱，连发现遗迹的专利费都不给，一个子儿都没有！”
“发，发现遗迹？”乔安突然压住我的肩膀，冲到德美尔人的跟前，“那个西帝人的遗迹，是你发现的？！不骗人？”
“能问出这话，说明你对现代考古学一窍不通。”德美尔人又用毛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随便找一个活着的‘遗迹猎人’去问问，老哥，问问他认识不认识‘枭12’，问问他知不知道俺的事迹。”
“所以你是‘遗迹猎人’？啊，一个盗墓者。”我摇晃着手指，“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空仓库里了。”
“你明白个屁！”他显然是要发起火来了的样子，身体微微抽动着，若不是有脚镣束缚，他说不定就扑上来了——当然，有尼雅在身旁，我完全不用在意他会对我做什么，甚至连枪都不用去碰。
“俺是真正的‘职业选手’！比你们公司请来的什么狗屁专家，所有这些专家加在一起都要强得多！”他捶胸顿足，怒目圆睁，“俺会在这里，是因为俺发现了这颗行星上的遗迹！是俺把遗迹的情报卖给了你们！是俺给你们的科考队做了向导！”
“科考队！”我突然觉得自己离完成任务又近了一步，“那支科考队！他们现在在哪儿？！”
“你们公司会对发现未被进入过的‘处女’遗迹开出双倍报酬，而且老实说……俺也不觉得自己能应付一个终末期的西帝人遗迹，所以与其进入试试运气，不如直接卖给你们划算。”
“我问你的是，科考队现在在哪儿？”
“难道俺回答得还不够清楚吗，嗯？”德美尔人一声粗野的讥笑，“你觉得你的公司，会让俺进那个遗迹吗，跟你们的科考队一起？”
确实是一想便知的简单逻辑，我赶忙与尼雅交换了一下眼色——尼雅点点头，表示对方并没有在说谎。
“那好吧，既然如此，也别无他法了……”我仰起头，轻叹了口气，“直接带我们去遗迹吧，大块头。”

CHAPTER -10
现在想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8小时前，我在恶劣的天气面前望而却步，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把枭12从仓库里弄出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听指挥官杰说，在试图扣押他的时候，这位遗迹猎人弄伤了好几位士兵，再考虑到现在空降连的精神状态，就算是把他当场当靶子给点了我都不感到奇怪。
暴风雪愈来愈大了，无论怎么苦口婆心，都没法说服登陆艇的人工智能起飞——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飞行员的原因，在他们不懂变通的时候，我还可以让尼雅用精神控制术来试试运气。
在如此糟糕的天气之下，运输车显然也不是一个好选择。指挥官杰建议我们等上几天再行动，但“几天”毕竟是个不确定的时间概念，更何况，我还不知道在这颗标的7上的一天到底有多长。
“我们需要一台全天候的交通工具，”我这样对杰要求道，“人工智能要蠢的那种。”
说话的时候，我的目光明显是看着营地中央停放的那台大型机甲。
“你想要开走我的‘虎式多脚’？！”杰的脸色突然就变得十分难看，“别做梦了，它是战略兵器，而你只是个小职员，没有公司军事部的特别批文我是不可能让你碰它的。”
就和所有妒心重的女人一样，她在说“我的”这个词时语气特别凶狠，然而在营地里的量子通信仪的帮助下，获得“公司军事部的特别批文”只花去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所以，无论杰的表情有多狰狞，她还是只得把那台心爱的“虎式多脚”借给了我们，带着咬牙切齿的一句“如果弄坏我就杀了你”。
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毕竟以杰现在的军衔，能指挥上一台“虎式多脚”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奇迹。这种被她称为“战略兵器”的重型机甲拥有一个动力极其可靠的聚变引擎，适应双足、四足、多脚甚至反重力悬浮的各种运动模式，搭载的武装从攻城炮到毒气弹一应俱全，本身的火力就强得足以媲美一个步兵营，更不要说还能加装各种被条约所限制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奥玛科技公司的苍穹护盾，又为它提供了小型战舰级的防御。总而言之，它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如果一个文明没能掌握把炮弹加速到每秒钟三万公里的技术，那一部“虎式多脚”就能够征服整颗行星。
但是今天，我们需要的只是“多脚”而非“虎式”，它那六条腿的坚固结构十分适合在崎岖复杂的地形中平稳爬行，这让我们能够非常快速地穿越一整条白雪皑皑的山脉——如果不是非要在驾驶舱里塞进一个雄性德美尔人的话，这趟旅程应该会相当惬意。
“快，来跟我讲讲这个遗迹！”乔安屁股还没落上椅子，便火急火燎地缠住了这个遗迹猎人，“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别急啊，老哥，容我先喝一口热茶……”
“用的是尼加德算法对吧？”乔安点头如捣蒜，“一定是尼加德算法！是根据星相的位置对吧？！”
“你们这些学者啊，就是这个尿性，老是以为世界就应该按照课本上的规则来运转。”枭12不屑地摇摇头，“俺们遗迹猎人自然有俺们的办法，圈子里的事儿，不从头学起的话，讲给你听也就是说天书而已。”
“那就是克莱恩筛选法？！”乔安仍不依不饶地点着手指，“一定是的！一定是！”
“克莱恩筛选？呵！”
枭12打了一个不屑的响鼻，我原以为他要大骂乔安是读书读傻了，没想到他却当真讨论起学术来：“去年的论文不是已经推翻了他的第一条假设了吗？整个筛选法则的前提都崩了，还用这方法去找西帝人的遗迹，你飞出银河系也找不到一根毛啊！”
在搜索西帝人遗迹的领域内，所谓的“克莱恩筛选法”，确实是目前为止最通俗易懂而又简单可行的准则，它首先将所有恒星系分出三六九等，再将其中不同位置与条件下可能出现的行星进行分类，最终列出一个“出现西帝人遗迹”的概率排序……
那么，问题就来了——
“对了，我有一件事儿闹不明白，”我想起了之前的疑问，便乘机插话道，“目前发现的15000座西帝人遗迹，99％都建在四级宜居行星上，其中一半甚至还演化出了自己的文明，而这里为什么如此荒芜？”
“1％那也有一两百座了，也许这里就是其中之一呢？”乔安耸耸肩，“说不定标的7上存在某种珍稀的矿物，这个遗迹就是某种类似矿场的设施……”
“这个嘛，就由你们自己来判断好啦！”德美尔人探身过来，点了一下仪表盘上的地图，“大约还有不到5公里，从现在这个位置说不定能看到轮廓了。”
顺着山麓倾斜的方向，往北方眺望，大地的模样被皑皑的大雪完全遮蔽，难见端倪。由于只有一个遗迹猎人的口述作为“导航”，地图上也同样是白茫茫的一大片，不见头不见尾，也不知具体要走到哪里。
实际上，我对这位枭12是否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都表示怀疑，而他只是泰然自若地喝着热茶——才两三个小时，就把我们的存货全部倒下了肚。
“停下！”他突然拉住我的肩膀，“就在这儿了！”
对驾驶舱里的我来说，让机甲停下并不费事，但“为什么要停下”就是个问题了——透过机甲周身的观测镜头，我所能看到的依然只是一大片高低起伏的白色山丘。
“大哥你逗我？”
“左前方，大概500米，”他朝屏幕上的一座矮丘指了指，“你们要的遗迹就在那儿，信不信随你。”
那只是苍茫雪原上的一个并不起眼的半圆形凸起，没有丝毫“人造物体”的迹象，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在它周围差不多一公里的范围内，并没有其他类似的小丘，平坦得不太自然。
“真不信？”枭12咧了咧他长满犬齿的大嘴，“那朝它打一炮好啰，用热熔弹，挑空30米，积雪一化开你就服了。”
“热熔弹？你是怎么想的？！”乔安激动起来，“那是西帝人的遗迹！是西帝人！你知道它有多珍贵吗？！”
“正因为那是西帝人的遗迹！”德美尔人突然也提高了嗓门，“想想看，老哥们儿，在你们地球人还没学会双足行走的时候，这座遗迹就已经存在于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至今完好如初，你们能有什么武器比上亿年的岁月还厉害？俺倒是想见识一下哩。”
这家伙的建议虽然粗暴，但想来并无问题。设定好参数之后，虎式多脚稍稍倾了一下身子，将背上的炮管对准目标。一发热熔弹在半空中炸裂，艳丽的橘红色瞬间填满了整个视野，我和乔安本能地侧头回避，而尼雅却瞪大了眼睛，屏息凝视，看得出神——作为能量态的生物，夏姬人特别容易被强烈的光源吸引，这个“毛病”或多或少都会“传染”给他们的共生者——正如之前通过星桥时那样。有时尼雅在大马路上走着走着，就会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面朝太阳，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最夸张的一次看了足足半个小时。只不过她每次都不承认而已。
硝烟散去的时候，那白色矮丘的顶端果然被削去了一小截，露出了乌黑的内里，那种闪耀着异样金属光泽的外壳，有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诱人质感。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一个西帝人的遗迹，而且就其目前显露出的冰山一角来看，它的规模可能还不小。
我心里还微微有些激动的时候，回头一看，乔安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还等什么呢？！”老头子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赶紧出发呀！”
虽然不愿承认，但雄性德美尔人的体质果然惊人——他只随身带了呼吸器，便能穿着便装在零下七八十度的雪地里漫步，而身为合成人的我，为了保护“公司财产”——也就是我自己，却还得裹上厚实的防护服。至于乔安和尼雅，那就更是穿得像机动步兵一样全副武装，在齐膝深的积雪和漫天风雪中亦步亦趋地慢慢挪着。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俩的动力装甲也是从杰那里“征用”来的高级货——去年才上市的东方公司新款，微型动力炉用上了亚特兰人的晶体压缩技术，活动时间比普通的装甲多出了25％，能量护盾虽然没有任何改进，但按照“能够防御自身火力直击”的基本设计要求，至少我们不用害怕海盗、土匪、盗墓团伙之类的小团伙偷袭。
更重要的是，这套动力装甲带有柔软舒爽的内衬和体液循环的辅助系统，穿戴时有种云中漫步的微妙体感……说实话，我倒希望标的7的环境能够再恶劣一些，这样我就也能有一套这样的动力装甲爽爽了。
离开虎式多脚后不过5分钟，我们便来到了半圆形的小雪山之前，那刚刚被热熔弹扫出来的黑顶，此时也已经被风雪蒙上了一层斑驳的灰白。
“所以说入口在哪儿？你们有带什么设备来帮忙找一下吗？”枭12用毛茸茸的爪子挠了挠后脑勺——这野兽，竟然连手套都没戴！
“啥？说好的行家呢？”我突然急了，“你连遗迹的位置都能记这么清楚，现在跟我说入口你找不到？！”
“这有什么，术业有专攻嘛，而且俺一带你们公司的科考队来这儿，他们就把俺给支走了，还说什么报酬先欠着，给俺算利息……妈的，说好的报酬呢？”
即便是风雪交加，德美尔男人的嗓音依然如落雷般雄浑可辨——尤其是最后几个字。
“公司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放心。”我颇无奈地朝小丘指了指，“乔安教授，这种情况你以前遇到过吗？”
“你指被雪盖住？没有，”乔安摇摇头，“不过被水淹没、被泥沙覆盖的我都见过，标的3203上还有一座埋在了熔岩下的遗迹，大概是因为地质变动的关系……”
“别扯远，教授，”我叹了口气，“我想问的其实是，你现在有什么可以找到入口的办法？”
“第一个问题是，有没有入口。”乔安又开始那文绉绉的说教了，“西帝人的某些设施肯定不是用来‘装人’的，比如在奥赛克斯和雪蛟4上的中型遗迹，虽然暂时还没法打破它们的外壁，不过从外形来看，应该是雷达或者前哨站一类的自动观测设施，错不了的。所以根据五年前的新理论，我们首先应该从功能上……”
“大兄弟！俺可是亲眼看着他们进去的！”赶在我之前，枭12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就在这上面的一个圆洞，连门都没有，他们之前用了什么装置把雪给清掉了，就一眨眼的工夫——你难道就没带着？”
乔安哭笑不得：“这个真没有啊，我就是一学者，器械方面的问题，还是得问，呃——”他扫了我一眼，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指，“他啊！”
“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器械！”我立即驳道，“一眨眼清掉包裹整座山的积雪，发明这种设备根本就没有意义！因为融雪剂又便宜又好用。”
“融雪剂！”乔安击掌叫好，“对啊！那你带了吗？”
“没有。”
“你……你怎么能没带呢？”
“我为什么会带？”
“就你们这样还自称是什么遗迹开发科的员工？！”枭12不无鄙夷地撇了撇嘴，“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时你们难道就站在那儿发呆，嗯？互相踢皮球，嗯？”
当听到“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的逻辑模块突然开了窍，那可能是因为天寒地冻而迟钝了的思维回路，也一下变得清晰起来——我转向尼雅，虽然动力装甲的面罩上满是朦胧的水雾，让我看不清这个黑发少女的表情，但我敢说她现在绝对还是局外人似的木讷着脸，偶尔还会对太阳露出傻笑。
“尼雅，你能帮忙把雪清开吗？”我指了指小丘，“就这个表面的雪，所有的。”
“哦。”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甚至连脚都没挪动。空气中传来了微妙的电流声，继而刮起了与方才明显不同的旋风，它让从天而降的雪花飘散去了别处，将小丘连带周围一小圈的地面变为净空区。接着，这座大约15米高的半圆形小山，像是煮沸的火锅般冒起热气，本来就没有多厚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大约一分钟后，那乌黑的外壳便完全显露出来，在一片冰天雪地的纯白中，散着不协调而又异常耀眼的光。
虽说比“一眨眼”要慢了不少，但眼前的“神迹”还是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其中也包括了身为尼雅搭档的我。我当然知道夏姬共生体的能耐很大，但还真不知道能有这么大。
这倒不是尼雅第一次让我惊叹了。事实上，几乎每一次任务，我灵核中储存的关于她的认知数据都要更新一圈，但也并不都是正面——有时我觉得非常简单的事，她试了几次也做不到；而我觉得根本不可能的事，她时常一个简单的“哦”就完成了，就像刚才那样。
“对对，就是这样的！”枭12激动地指着外露的遗迹，“俺上次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你们是用了什么设备？太厉害了！”
从他的话可以推理出来，老陈手下的那个夏姬共生体索耶，也曾跟着队伍来到此地，并且身体健康，情绪稳定——不是个好兆头，这说明他确实是死在，至少是被困在这座遗迹里面了。
“早知道一开始就让你来扫雪了，”乔安拍了拍尼雅的肩甲，“还能省一颗热熔弹，三千多元呢。”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尼雅憨憨地笑着应道，“就是试试而已。”
“索耶也做了同样的事，而且成功了。”我面对那乌黑发亮的半圆形建筑推论道，“难怪你们夏姬人没发明过任何工具，我终于懂了。”
“咦？为什么？”
“工具是给凡人用的，”我半是调侃半是敬畏地叹了口气，“神用不着啊。”

CHAPTER -9
现在想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标的7的原住民没有将自己灭绝，那么3个小时前的我也不会想要研究这遗迹的空寂，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半圆形的建筑表面并没有门，只是在朝向正北的位置上，开了一个长约3.5米的椭圆形入口，里面还有好几米深的积雪，如果不是尼雅在场，要进去恐怕还得再费一小会儿功夫。
生命探测器并没有响应，但空气中仍存有少量的杂质与微生物，温度及氧含量之类的环境数据，倒是和外界一样。
甚至没有光——在西帝人的遗迹里，居然还要自备光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个遗迹应该是‘破封’了，”乔安比画着手里的仪器，“从数据来看……”
“这还要看数据？”枭12粗野地哼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开口，“连门都没了还封个屁？”
“哼！”乔安自然是有些不高兴，但也不敢当面顶撞眼前的巨汉，只能酸溜溜地道，“没想到你还挺轻巧哪，这么小的门都能钻了过来……”
“这就叫猫科动物的优雅，”非但没有生气，枭12反而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你们这些灵长类哪里能懂？”
“德美尔人并不能算猫科，”乔安较起真来，“按照准确的分类法，你们属于食肉目下的德美尔大豹科的德美尔大豹人亚科。”
“唔，”枭12耸耸肩，“无所谓，反正听起来很厉害，挺好的，比灵长类人亚科听起来要给劲儿。”
随着探照灯的光束在半圆形的漆黑空间中游移，一些明显不属于西帝文明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展现在我们眼前——残破的石像、半朽的浮雕、已经褪色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壁画……最可疑的，是一排排整齐的金属箱体，大约一米长、半米宽、半米高，大部分已经腐朽不堪，但仍能隐约看出上面的雕花与纹路。在最中央的位置上，还立着一根以诡异弧度弯曲着的丑陋石雕。
“这……都是些什么啊？”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只金属箱跟前，“为什么会丢在这里？”
金属的质地是铁——最普通、几乎可以说是原始的那种生铁，放射性同位素检定出它的“年纪”大约有3万年。在宇宙考古学上这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已经足以说明它不属于老陈的科考队了。
几秒之后，扫描仪的图像缓缓显示，在那金属箱的深处，似乎躺着某种生物的遗骸——轮廓干瘪消瘦，形貌非常丑陋，有点像是长了四条上肢的青蛙。
“是棺材？”我刚要开口发问，扫描仪便把整个房间的信息摸了个透，这根本不是什么“棺材”的问题，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墓穴”。
“啊！我懂了！”乔安兴奋地大叫一声，“这是一座‘异文明连锁遗迹’，千年难遇啊！”
“呼！”枭12打了个响鼻，“啥意思？俺怎么没懂……？”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德美尔人，就是理论知识太差，”乔安摇摇头，“你这样竟然也好意思管自己叫‘遗迹猎人’？”
“你们两个，够了！”我眉头一紧，“另外，乔安同志，我是大厂出品的合成人，而且还是遗迹开发科的员工，我也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连锁遗迹，就是在遗迹里面或者底下还有一座更古老的遗迹，”乔安解释了起来，“这个在许多地方的考古中都曾经出现过，比如地球上的特洛伊古城、康恩星的王后峡谷等，但这些都是同一个物种在不同时期所留下的遗迹，从广义来说，都只能算是一种文明的产物；而异文明连锁遗迹呢，顾名思义，就正好相反，它是在同一片地区之中发现了两种不同文明的遗迹，并且在时间上并不重合——也就是说，最初的遗迹与后来的遗迹，从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与时代，在我们发现它之前，它已经被较后的那个文明所发现并作为遗迹来对待了。”
虽然他啰里啰嗦说了很多，但好歹还是把道理给讲清楚了——
“你的意思是说，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外人进入过这个遗迹了？”
“不不，不是‘外人’，就是本地人。”乔安指了指脚下，“看看雕塑和壁画，哦，还有那边的棺材，到处都是铁器时代的特征，甚至有可能来自于石器时代，这些人显然不是靠宇宙飞船来到标的7的。”
“那他们人呢？”我一摊手，“这颗星球不是已经被勘探过一遍了吗？并没发现任何有过文明的迹象啊。”
“就是勘探得太粗糙而已，”枭12插话道，“要不是有俺过来挖地三尺，你们连这遗迹都找不到呢。”
“我觉得可能是自然灾害，陨石雨啊伽马射线啊之类的，”乔安颇有信心地点着头，“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自然灾害是‘大筛选器’的最重要因素。”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尼雅面罩后面那专注的表情——在没有明确命令的时候，她基本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模样，现在却好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尽管根据扫描结果，我能得出开箱安全的判断，但出于心头隐隐约约的忧虑，我决定还是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尼雅？你怎么看？”
“我？”她依然是一副全然事外的坦然，“我想我可以试试。”
“呃，”我一愣神，“啥？你要试啥？”
“我可以试着读取这些干尸临死前几分钟的记忆，”她慢悠悠地说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话，“也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读不出来，看运气吧。”
“这也行？！”我惊得目瞪口呆，“以……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这本事？”
“夏姬人都行的啊，”她竟然还有些委屈，“只是你以前从来没问过我罢了。”
倒不是我没问过——仔细一想，过往的所有任务中，根本也没有需要用到这项能力的场合。
“我倒是好像听哪个教授说过的，”乔安双臂抱胸，一本正经地解说道，“100年前，夏姬征服还没结束时，学界就已经有观点认为夏姬人能在无意识间碰触到宇宙的本质，而这个本质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读尸体什么的，应该也是这个力量的一部分吧。”
我的灵核里清清楚楚地记着，在介绍尼雅给我做搭档的时候，培训部的教员强调过她的各种“使用方法”，其中是有一项叫“能从物体上‘读取’出最近使用者的部分信息”，但确实没有提到“尸体”二字——在刚刚过去的五秒钟里，我又重新调阅了一遍当时的记录，绝对没有。
“先别瞎扯，”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乔安，“科普什么的留着以后你给员工做培训时再说吧。”我转向尼雅：“如果不危险的话，你试试好了。具体要怎么做？念咒语还是画个法阵？”
“不用啊，我只要能触碰到尸体就行了。”毫无幽默感的尼雅果然认真地否决道，“不过你得帮我把棺材打开，然后将我们俩的灵核接通。”
我哭笑不得：“你还需要我帮你打开棺材？”
话音刚落，尼雅眼神一亮，一瞬间露出“说得好有道理”的表情。两三秒后，第一排的六具棺材被齐刷刷地从中间刨开，就像剥一只巨大的洋葱那样，一层层碎裂开来，露出里面被各种绫罗绸缎包裹着的灰色干尸。
“喂喂！小心点儿！”乔安大喊起来，“这些都是无价的文物！”
我都懒得叫他闭嘴，这些学者总是觉得自己研究的是什么无价之宝，但在这个拥有2500亿个恒星系的银河系里，一座古文明的遗迹算个毛线啊。
“我们的任务是救人不是考古！”我朝尼雅挥了挥手，“继续，别停！对了，你刚才说要把我们的灵核联通，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嘛……，”尼雅面露娇羞——非常自然却又非常不合时宜的那种娇羞，“这些都是死了不知多久的异星人，谁知道会看见什么呢？”
这种撒娇似的表达方式让乔安与枭12都尴尬得一时无语，但只有我才知道尼雅的话中没有一丝造作——她是真的在害怕才会这么说，而且也不无道理。
整个“墓穴”大概有一个棒球场的面积，除了那个入口以外完全是封闭的结构，既看不到科考队的人影，也没有发现其他的出路，虽然尼雅的办法不一定有效，但现在似乎也别无选择了。
“行，”我将灵核从领口里扯了出来，“别把我脑子烧坏了，那是公司资产，很贵。”
在竞争激烈的大脑芯片市场上，雷曼公司生产的灵核并不算什么像样的好产品，它采用了纳西姆水晶作为核心元件，因此价格高容量小运算又慢，号称能运行50万年不损坏，可谁又能活50万年？！只不过由于该死的贸易协定，我们公司的员工只能使用灵核，所以抱怨它就和抱怨食堂的饭菜太差一样——毫无意义。
在我和尼雅小心翼翼对灵核同步进行调试的时候，乔安痴迷地研究起壁画来，他就像个精神病患者那样喃喃自语；而枭12则自告奋勇，捧着扫描仪在遗迹内部进行地毯式搜索，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比相貌上看起来要专业得多，实不枉“猎人”之名。
“准备好了？”尼雅抬起手。
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残缺不全、不可名状的石块，鬼知道在它们身上能看到何种奇异的景象——匪夷所思的仪式，惨绝人寰的屠杀，血流成河的征战，还是残忍变态的酷刑？
还有，这种“读取”会以怎样的情形呈现出来？视觉，听觉，还是身临其境似的所有感觉一起上来？
我就像是个手里捏着彩票等待开奖的穷光蛋，已经说不清是紧张、兴奋还是恐惧，也就在这时，尼雅的一声惊呼“呀”把我狠狠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我一急。
“哎呀，这些尸体离现在实在是太久啦，”她咯咯地笑着，小声道，“干扰太多了，什么都读不出来呢。”
“你逗我？！你……”刚要发火，在遗迹另一头的枭12却大喊着打断了我：
“喂！你们两个，来这儿试试！”
他指着一只模样非常特别的金属棺，朝我们招了招手。
“这东西只有3000年左右的历史，”枭12摇了摇手里的扫描仪，咧着大嘴，“是这里年代最近的东西了，丫头你要是连它都读不出来，就不用浪费时间啦。”
“等等，”我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你刚才听见我们的对话了？这么远？”
“在你们地球男人发明核武器的时候，我们德美尔男人还在被老婆们骑着捕猎呢！”枭12粗野地笑道，“这才过去多少年，耳朵没那么容易退化的！”
我一时无语，便示意尼雅一起走了过去，来到枭12所指的那具棺材前。
且不说那银色而未见有什么腐蚀的外壳，这具棺材的位置就十分与众不同——它并没有与其他黑棺混在一起，而是单独占据了一整列，左右无物。
就在我准备伸手去摸那凹凸不平的浮雕时，尼雅毫无征兆地发动了能力，将棺材纵向劈开，露出一具干瘪但完整的尸身。
之前“青蛙”的判断果然不准确，这个神秘的新物种并不属于爬行类或者两栖类，透过那包裹着尸体的残缺布条，在尚未腐烂的躯体上，明显能看出类似于“乳房”的结构——还不只一对。但之前对它们“很丑”的观点倒是进一步得到了证实，比起像碎塑像的古老尸块，这具木乃伊的模样更令人作呕——无论是五官的布局，皮肤上那些斑驳的凸起，还是以宗教仪式般扭曲的方式交织在一起的六条肢体，都呈现出一种丑到不可理喻的惨相。
“这到底是个——”眼睛一眨，我的“啥啊”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围的环境赫然变得无比陌生。
我愣在一个类似于“观景台”的地方，面前是一整排穿着黑色制服的军人——从背影上看全部都是人类男性，但周遭所有景物的结构与形状都和人类所生活的——或者说，与我所生活的那种环境有巨大差异，以至于我并不能判断眼前看到的一切到底属于哪个时代、哪个星区。
我向前走了一步——既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也似乎是被什么人胁迫了一般。观景台的边缘是一道半人高的金属矮墙，足有手掌那么厚，而在那之下，几十米远的地方，数个方阵的士兵正踢着正步通过广场，他们在我现身的同时，齐刷刷地偏过头来，高喊着完全听不懂的口号，敬礼致意。
没有任何犹豫与疑惑，我用奇怪的手势做了回礼，心中满是不可名状的豪情与得意。随后，铺天盖地的黑色飞行器划破天际，再远些的地方，是无数流线型的高楼大厦，以及正等待着通过广场、看起来像是导弹发射器的大型载具。
就在这时，右手边的一个黑衣人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我，我与他对视了一秒钟，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般，用手捂住了胸口。他从腰间掏出了枪——我想应该是枪之类的某种东西——举过眉心……
最后是一道光，白色的光，刺眼到让人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我“啊”的一声，用力甩了甩头，再睁开眼时，一切都烟消云散，只有歪着头的尼雅，呆呆地看着我。
四下观望，遗迹内的景观一若方才——乔安趴在墙上如痴如醉，枭12拿着扫描仪刮着墙根，看来我看到了两三分钟的“幻象”，在现实中也只是过去了真正的两三分钟而已。
“你看到了什么？”尼雅率先开口发问。
“应该是……阅兵？”我不太确定，“但全都是人类。这就是你读尸体读出来的东西？”
“我所能读取的，是‘思念’，是残留在尸体之中的‘思念’而不是‘实物’，‘思念’肯定只能用你自己的认知表现出来……”尼雅十分严肃地解释道，“夏姬人之间甚至可以用这种方法隔着上千年留言送话，就和我们写信一样简单。”
“那么，我看到的是人类在阅兵，那你看到的就是夏姬人咯？”
“对，”尼雅用力点点头，“是夏姬人在交配。”
“交啥？！”我瞪大了双眼，“我看到的是阅兵，你看到的是交配？！”
“夏姬人的交配就是阅兵，所以咱俩看到的就是一件事啊！”
尼雅的笑颜憨实依旧，真诚得让人不敢去质疑。这也就是说，我刚才所看到的“大阅兵”以及最后的“行刺”，应该就是眼前这具尸体生前最后几分钟的经历了。
“如此说来，他应该是个政治领袖，总统、国王、主席或者总裁之类的。”我摸着下巴分析道，“不，不会是总裁，企业通常不舍得搞武力展示，那实在太花钱了。”
“嗯嗯，”尼雅一副“明白了”的样子，“有道理。”
我很怀疑她到底明白了什么，也没多问，继续分析道：
“从刚刚得到的信息来看，放在这里的棺材，很有可能都是属于达官显贵们的——不，应该说，既然3万年间，整个标的7上的文明只留下了不到30具棺材在此，那么一定是了不得的‘伟人’才能享受的待遇……”
“别那么自信，小哥！”不远处又传来了德美尔人的大吼，不得不承认他的听力真是好得吓人，“这边就有个连棺材都用不起的穷人！”
他站在墙角，手里挥舞着一小片乳白色的碎布块。
那的确是一具没有用棺材遮体的尸首，而且衣衫褴褛，四分五裂，但看起来却比其他人要“新鲜”得多，甚至连地上的血渍都未完全干涸——之所以我们在一开始没有发现它，完全是因为一尊金属雕像的遮挡。
“天哪，这具尸体的年代比棺材里的那个还要近，”枭12点了点扫描仪，“大概是……1500年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尼雅点头示意，她却面露难色，声音小得好像蚊子哼：
“这个东西，已经被读取过一次了，我能感觉到。”
“什么意思？”
“有另外一个夏姬人读取过它的‘思念’，”尼雅要抓住什么似的向前伸出右手，“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或者说是另一个‘夏姬共生体’，比如索耶那臭美的混小子。”我点点头，“这很好啊，也算是证明科考队来过这里。”
“他读了尸体，人失踪了……”尼雅的声音微微抖了一下，“会不会就是因为这尸体有问题啊……”
“别胡思乱想，”我拍拍她的面罩安慰道，“对自己有点信心，你能预知到危险不是吗？”
“啊，倒也是。”
这一次，由于灵核提前有了同步准备，在尼雅的“读取”充斥视野的时候，我没有像刚才那样手足无措，虽说也差不了多少。
那是……一个孩子？
“我”怀里抱着一个明显已经断了气的婴儿，脸与手脚都已经冻得僵硬如铁——正如那遍布全身的寒意。
视野向身边延伸，开始出现熟悉的白雪皑皑——这漫天飘雪的奇景，就和半小时前环绕我们四人时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在更远的山巅，似乎有一整排高大建筑的阴影若隐若现，并开始一点一点坍塌……不，并不是坍塌，而是像被什么肉眼难辨的东西吞噬了一般，慢慢地融解消失——应该是某种“微兵器”，公司用纳米毒虫镇压罢工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艰难地在雪地里走着，蹒跚向前，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半圆形的遗迹正在慢慢被积雪覆盖，与我们见到它时不同，遗迹两边插满了说不上来是旌旗还是铁栅栏的奇怪装饰物，还伴着血迹未干的尸体。
“我”走进遗迹，没有任何人阻拦，同样也没有任何人迎接。在弧形的墙根下“我”找了一个可以蜷身的角落，刚刚屈膝坐下，外面便传来了清脆的异响——“咯噔咯噔”，像是某种尖锐物体轻敲地板时的声音。霎时间，“我”被无以名状的恐惧震慑住了，再抬起头时，一个高大的人形机械体占据了视野，那黑白相间的奇怪配色与似乎根本就无法直立行走的上下肢比例，让我心底升起一股不快与厌恶。
它呆望着这边，大约两三秒钟，突然挥舞起上肢横向劈来，在“我”躲闪的同时，“我”怀里的婴儿滚落在地。它的攻击虽然没有命中我，但打翻了棺阵最中央的那根弯曲雕像，在“我”正要伸手去抱回婴儿的时候，它挥空的胳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了回来，直击“我”的小腹。
不是疼痛，而是麻木——下半身立即就没了感觉，在所有意识失去之前，那人形的机械怪物将可憎的头颅凑近，打量什么似的歪了歪，又转过身，看向门口——也正是在这最后的一个瞬间，“我”清晰地看到，那个本该有椭圆形开口的地方，并没有门。
“嗯？！”
像是从噩梦中突然惊醒一般，我轻吟着猛睁开双眼，与仍旧是嘴角上扬、似乎在微微笑着的尼雅一阵对视。
“你看到了什么？”刚问出口我就又摆了摆手，“不不不，还是别回答了，我懂的，反正也还是交配之类的……”
“哎？”尼雅好像有一点点失望，“这次并不是交配啊。”
“哼，那肯定也是吃饭拉屎什么的。”见乔安凑了过来，我便问道，“教授，你那有什么发现吗？”
“还需要进一步论证，不过，”乔安文绉绉地点了点头，“我基本可以推定，这里是被当地人作为纪念堂来使用的，只有最重要的宗教领袖或政治伟人才会被供奉在此。”
“说得通，我刚才看到的那个阅兵，说明死者显然不是小人物，至于这位连棺材都没有的母亲，”我指了指地上的尸块，“她应该只是走投无路，才进来避难的。到了她这一代人，外面已经是冰天雪地，建筑开始瓦解，连这处圣地也已经废弃了。”
“嗯，我也看到了。”尼雅若有所思地补充道，“那时候的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啊。”
如果枭12没有搞错仪器上的读数，那么在这颗标的7上发生的故事应该是有了眉目——原始文明在3万年前发现了西帝人这近乎不朽不灭的遗物，自然是奉为神迹。可想而知，能在死后被放置于此地的“伟人”，一定是万人敬仰的狠角色，说名垂千古也不为过。到了大约3000年前的时候，最后的“伟人”在阅兵时被手下的亲信刺杀，那个拥有庞大军队的国家，也许由此衰落而陷入了内乱，也许由此发狂发动了侵略，总之自他之后，便再也没有谁够资格进入这神圣的殿堂。直到最后，1500年前，在世界和文明走向终末乃至消失殆尽的时候，一个女人，一个最后的幸存者与拜访者，来到这遗迹中躲避严寒，却几乎还没坐稳便死在了一台杀戮机器的手上。
“等等！”且不说这个横跨3万年的推理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我突然意识到另一个更重要而现实的问题，“我看到，那个时候，遗迹的门是‘关上的’？”
机器人看了一眼门口的那个动作，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我非常确定那时的遗迹并没有入口，连光线都明显暗了下去……而现在那机器人不知了去向，连残骸都不在这里，就说明它一定是有什么办法开关那扇看起来就像一个洞口的门。
“它做了什么呢？”
自言自语的时候，刚好与尼雅四目相对。这让我想到了另一个夏姬共生体索耶，如果他也对尸体进行了读取，就说明至少我现在正重复着老陈那支科考队的旧路……那个让整支科考队都失踪了的幺蛾子，一定就存留在母亲的最后这段“思念”之中。
合成人的逻辑模块让我能够在短时间内回想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连续重放了三遍并和现实中的景象仔细对比之后，我终于发现了那个明明十分显眼的线索——
“教授，”我指了一下棺阵中央的那根让人不太舒服的石雕，“这个东西，您刚刚检查过了吗？”

CHAPTER -8
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两个小时前，我们没能阴差阳错地找到进入遗迹深处的办法，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你确定是这根石雕？”乔安上下打量着它，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信，“没什么特别的嘛。它的结构啊花纹啊，和其他遗物的风格没什么区别啊。”
我没兴趣去讨论那些充满抽象意味的壁画与雕像，现在我所关心的，就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根雕塑明明已经被机器人推倒过了，现在它却还是昂然矗立，丑得一如初见。
“奇怪，”我摸着下巴，绕着石雕又走了一圈，“我明明看到那机器人一巴掌扇倒了它，而且是在1500年前……如果这1500年没有人去扶它，它又是如何自己竖起来的呢……”
啪！
赶在我继续自语下去之前，枭12突然一步冲了过来，连肘带肩地这么轻轻一撞，将整根石雕再次推倒——巧得很，就和刚才“读取”时所看到的方式一模一样，也许它那扭曲的形状就适合像这样倒下。
“是不是像这样撞倒的？”德美尔大汉有些戏谑地比画了一下，“还是朝另一个方向？俺还可以扶起来再撞一次。”
“你！你疯啦？！”乔安歇斯底里地大叫道，“雄性德美尔人果然都是些野兽！野兽！你知道你破坏了多么珍贵的文物？！天哪！你知道你……”
他愣住了，紧紧抿住了嘴，正如我紧紧抿住了嘴一样，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奇景，不敢出声。
以诡异方式倒下的石雕，又缓缓地以同样诡异的方式，旋转着重新竖起，轻轻插在刚刚支撑其根部的凹槽里。与此同时，整个遗迹微微地摇撼着，并发出了诡异的微光，而与此相比，更可怕的是，那几秒之前还存在着的入口，眨眼间就封闭起来，与墙壁完全融为一体，快到连刻意去留意它的我都没能看清楚过程。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那个当前唯一能给我带来安全感的人——穿着动力装甲的尼雅。她也是我们之中唯一不慌不惧的，也不知是真的处变不惊，还是压根儿就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喂，定位仪！”乔安的声音有些发抖，“看看你们的定位仪！”
所谓的定位仪，采用了相当古旧而可靠的科技——它接收悬停在标的7远轨道上的阳炎号战列巡洋舰发来的讯号，形成一个点对点报平安的双向机制，比起复杂沉重而昂贵的量子系统，它能提供的定位距离十分有限，但却也是小型团队最有性价比的选择。
这定位仪的读数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飙升，几秒之内就突破了上限，跳出了“领域外”的警报字样。这说明要么是仪器坏了，要么是我们在这遗迹里面坐地起飞，跑出了阳炎号的定位范围——无论是哪种都让人非常不安。
震颤与闪光很快便停了下来，继而那无声无息消失的入口，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是与半分钟前不同，入口外已经不见了积雪的那种白茫茫，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深不见底的黝黑。
并不是单纯对危险的恐惧，这地狱深渊似的黑暗，让我产生一股强烈的生理反感，它就像是某只巨大怪物的食道，准备将仍被含在口中的我们一口吞入。
我从未想过一个合成人也会失去理智，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我开口问询尼雅的问题，竟然不是“你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而是——
“老陈的科考队，来了几个人？”
“9个。”尼雅也极罕见地露出些许惊愕，“我感觉不到索耶，他们应该都……死在这里面了吧？”
又是一阵沉默，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该退该进，直到枭12又一次放声大笑，那像野兽般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震撼人心。
“哈！不过就是死了9个人而已！”隔着大袄，他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肚子，“你们人类征服了几乎整个文明世界，杀戮何止万亿？哦，现在轮到你们自己了，就怕啦？！”
这家伙虽然粗野异常，但说得没错，人类成为银河霸主的道路，充满了血腥。
曾几何时，我们断言，依靠分裂生殖的纳西姆人不可战胜，但在研究出了合适的生化毒剂后，他们差一点点断子绝孙；曾几何时，我们断言，嗜血尚武的德美尔人不可战胜，但在“荒火协议”签订后，他们却成为了人类军队的一部分；曾几何时，我们断言，钢筋铁骨的撒伯人不可战胜，可仅仅过了不到一个世纪，这个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的机械文明便成为了历史；曾几何时，我们断言，而且无比确信，能够靠一个眼神便夺人心魄、移山填海的夏姬人是真的不可战胜，但现在，他们却困居在保留地中，服服帖帖地将自己的后代贡献出来，与人类受精卵融合成共生体——就像站在我身旁的尼雅。
终于，我们断言，至少在已知宇宙的边界内，在所谓的“文明世界”之中，人类已经不可战胜，无论是虫子、机器还是能量体，顺者昌，逆者亡，决心对抗的种族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身为人类的这种自豪与得意，建立在一个确凿无疑的前提之上——西帝人已经灭绝，而且灭绝了很久。
就像现在，我站在西帝人的遗迹之中，心中燃起了每一个在场者都应该会有的敬畏与恐惧。
“洪荒万年，谁人永生？”
枭12突然用德美尔语唱起了雄浑而激昂的歌谣，踏着简直可以说是行军似的步伐走出那个重新出现却又明显指向别处的入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嗯，它真的是疯了。”
我朝乔安点点头，苦笑着跟上枭12，跨入了那个椭圆形的入口。
就在我们走进黑暗的刹那，这外面的世界，突然亮起了光。
西帝人的遗迹中，从来就看不到任何照明设施，然而一旦有人靠近，它们就会在进入者的身边产生光源，将一小块区域照得宛若白昼。
那些流线型的墙壁和地板，明明都透着纯粹的黑暗，却又能散发出让人匪夷所思的柔和光芒——而且随着我们的移动，那光圈也会跟着推进。由于至今都无法解析西帝人的建筑材料——以现有的科技，我们甚至不能将其破坏以提取样本，所以更谈不上对这种人性化的照明系统进行复制。
但这光圈的照明范围又实在太过有限，并不足以覆盖视野能及的地方，因此还是得借助传统的探照灯来照亮远处。
在我们眼前出现的，是从没有在任何资料中出现过的奇观——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结构，半径大约有一公里，我们处在它的底部边缘，而在差不多相似的对面位置上，有一个与我们身后入口差不多相似的椭圆形洞口，两者相距约有100米。虽说是很显而易见的出路，但要就这样从那弧形而空无一物的底部一路走过去，似乎也有点怪瘆人的——它让我联想起了广告中的某种新式厨具，可以直接把皮从肉上烤下来的那种。
“上面好像有字。”枭12抬头仰望着穹顶，伸手指指点点。
由于距离太远，遗迹自带的光芒没有把那边照亮，我扫了一眼德美尔人脸上眯成一条缝的猫眼，半信半疑地举起突击步枪，果然，透过瞄准具，能看到穹顶上确实有某种类似于文字的图案——非常巨大的图案。
“意思是‘边’，嗯？第二个字是……‘境’？”身后的乔安同样也抬起头，他穿的虽然只是民用的轻型动力装甲，但夜视仪什么的肯定还是有配备。“边境？”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边境？什么意思？”
在他们的那个时代，西帝人可以说是所向无敌的存在，就如那句谚语所言，“星空所及之处，皆为王土”。既然没有任何像样的敌对威胁，那就自然不应该存在什么“军事”意义上的“边境”。因此我也不禁跟着心生疑窦：
“你确定没看错？从没听说过西帝人有过什么‘边境’。”
“别跟我争这个，我研究了一辈子西帝人了好吗？”
我没兴趣与一个老学究争论学术，便赶紧转过头岔开话题：
“尼雅呢？她人去哪儿了？”
我们退回墓六，迎面碰到尼雅像小朋友散步那样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我怕等会儿出不去，就研究了一下那个石像，结、结果……”她欲言又止，好像犯了错的小孩子。”
“结果呢？”凭以前与尼雅共事的经验，我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用超能力轻轻一碰就坏掉了！”她举起手里的棒状物，面有苦相，“里面就剩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是一根约莫一米长的黑色棒状物体，光滑圆润，没有任何纹路，同时还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是在一端有个明显是与什么东西相结合用的多边形凸起，应该是可以插进“墓穴”中央的那个小小凹槽，启动什么机关。不需要“一辈子的研究”，我就能断定这是一个西帝人的造物，而且就是刚才那阵异动的开关，至少在尼雅把它玩坏之前是。
“怎么回事？那个石雕呢？”
“这就是啦，”尼雅用力点点头，“我想把它拿出来看看的，结果用力太猛，散架了。”
“哦哦哦！”乔安来了精神，抢过黑棒左右端详，“这个是‘如意棒’嘛，作用相当于西帝人的‘钥匙’，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你们刚才怎么没发现的？”
“被本地原住民做的石雕包住了，”我解释道，“应该是推倒时有了破损，才露出来的。”
“扫描仪识别不出西帝人的遗物的材质，”枭12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俺还以为里面是实心的呢，也没多想就撞过去了……”
就在我打算仔细研究一下这个东西到底怎么用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在那几只棺材中间，明显多了一件之前没有的物品。
“那是……”我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指，“我的幻觉吗？”
软趴趴摊在地上的白色防护服，与我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是专供合成人使用的款式，只能提供有限的防护，主要作用还是“遮羞”。
“用我十二个老婆的忠贞担保，”枭12面目已经认真到狰狞的程度，“俺刚才用扫描仪扫遍了这里，绝对没有看到这玩意儿。”
四个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是一头雾水，我试图提出一两个哪怕是值得推敲的假设，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我说，如果这是咱们公司的员工的制服，上面应该会有编号和姓名的吧？”
乔安的话音刚落，那件制服便腾空而起，像被什么东西托举着一般突然飘到我的眼前，离鼻尖只有2.8厘米——即便是早已习惯了尼雅的各种“神力”，我多少也被这小把戏给吓到了：
“丫头，下次再这样做的时候麻烦你跟我打个招呼！”说归说，我倒是很欣赏她的手法，毕竟对于这种凭空出现的异象，用“接触”的方式去检查确实太不明智了。
“嗯？空的？”
无论我看见了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更惊讶——因为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在本应该标记着编号与姓名的位置上，却像是新出厂的产品那样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乔安慌得牙齿都打起战了，“明显有什么不对劲啊！”
尼雅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防护服的袖口，摇了摇头：“就像是……新出厂的衣服一样，没有任何人穿过的感觉……”
正如乔安所说，这事儿确实非常不对劲，但我又记起了公司的格言——当你不知所措的时候，想想工作。
“先不要为这种小事儿分心了，也许只是科考队遗落的一件备用衣物。”我用枪托劈了一下防护服，将它从空中打到地上，“先去找科考队！别忘了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拾破烂的。”
我把那根黑色的“如意棒”丢给了枭12——看他这身板和体形，不用来背包驮物实在太过可惜，何况他本人也对这东西分外感兴趣，刚入手便把玩个不停。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圆形的巨大空腔，与预料中一样，弧形的底部非常光滑，我把鞋子的摩擦系数调到了最高才勉强能在上面站稳，每走一步更是需要十二分的小心。而那德美尔男人——这些蛮族不愧是由猫科动物进化而来，他四肢着地时的样子，既霸气又稳健，爬得比用两只脚走路时还要稳当。
而由于穿着动力装甲，乔安与尼雅就轻松多了，他们直接用推进器飞过了弧底，从这边直接飞到了另一侧的洞口前。
“呼！这到底是谁设计的！”
刚刚下到最底，我终于被那光滑的表面弄得恼羞成怒：
“尼雅！帮我一把！”
对一个大老爷们儿来说，直接喊“把我抱过去”或许有些羞耻，不过却很能反映实际上的过程。听说在夏姬征服战役期间，有一个夏姬人甚至能够把轨道上的轻巡洋舰强行拉坠到地面，想来尼雅把我“抱”过去根本不花什么力气——就算是把我直接扔上同温层大概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谢了，没你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尼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憨笑着说“不用谢”，而是神色凝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尼雅上一次说出“有东西看着我们”而被置之不理时，我们在查诺星的沼泽里遭到了一大群隐形猫妖的突袭，损失惨重。“大家靠紧点，”我伸手示意，“互相有个照应，谁要是发现什么异常，哪怕再小，立即告诉我！”
洞口里面，是一条约莫150米长的倾斜隧道，倾角不大，25度左右，所以走起来倒也不费事。隧道的尽头一马平川，应该是一个“主厅”——通常来说，西帝人的建筑无论大小如何，里面总有这么个结构，“主厅”往往都是半椭圆形，从外面看的话样子就像是个放在桌上的馒头，至于其作用则众说纷纭，从迎客议事到安保消防，说什么的都有。
“是厕所！”一聊到这个话题，乔安便斩钉截铁地断定，“我研究这么多年西帝人了，不会错的！这个‘主厅’啊，其实就是厕所！”
“这么笃定啊，”枭12揶揄道，“看来是西帝人亲自告诉你的啰？”
如果说主厅是厕所，那这间未免也太过霸气了——面积足有两个音乐厅那么大——我指的不是二流摇滚歌手小打小闹的那种小场面，而是哈呐人歌神露露开演唱会时用的那种十万人规模的音乐厅。
这个巨型房间的整体形状也很独特，就像是一只倒扣在地上的碗，内壁与地板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接缝和“组装”的痕迹，似乎如此之大的结构，是由一整块金属掏空打磨而成。那与地板融为一体的墙壁一直向上延伸，在差不多50米的高度上突然向中央收缩，变成一个标准的西帝式穹顶，比起外面那个标着“边境”字样的蛋状密室，它显然更加典型——至少在各种考古学的资料图片上都能看到。
听说，西帝在其最初发现者伊拉贡人的语言中意思就是“天花板”。虽然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以伊拉贡人那种触手般的发声器官，是如何说出“西帝”这个词的。
巨大的穹顶中央，有一圈不规则的雕纹，看起来就像是烫伤后所留下的疤痕，很难说这是刻意为之的“装饰”还是用什么恐怖武器打出来的“伤痕”——如果是后者，那这武器同样也已经超越了我们的理解范围，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科技水平高低的问题了。
动力装甲沉重的脚步声在偌大的“主厅”中回荡，这份深邃寂静之中的杂音，更让我们情不自禁地心生敬畏与惶恐，连说话时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直到尼雅突然展开双臂，示意我们停好站稳。
“小心脚下！”她突然加快了语速，显得很紧张——虽说还是比常人说话时要慢一拍，“前面有个断崖……我掉下去了！”
夏姬共生体“对未来的记忆”只有7秒钟，也就是说，所谓的“断崖”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
“你们别动，”我朝身后摆摆手，“我去探探路。”
因为角度的关系，直到走到跟前，我才发现那条位于“主厅”中央的裂渠。这是一道大概有10米宽、50米深的沟槽，它刚好将“主厅”一分为二，中间只有一座向下凹陷的“反拱桥”相连——看起来并排走过去一两个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靠得足够近时，能听到底下传来的微微嗡鸣——怀着好奇与不安，我小心地走到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边沿，探头朝下面望去。
在沟槽的底部，躺着一个巨大的梭形结构。不同于西帝人其他的遗物，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华丽的淡紫色，笼罩在雾蒙蒙的光晕之中。仔细观察，还能发现结构表面那些粗大的螺纹——它们正以惊人的速度旋转着，一刻不停，恐怕在一亿年前、在西帝人还未完全灭亡之时它们就已经保持着这种奇怪的状态了。
“一个‘光之螺旋’！”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的乔安，在我身旁兴奋地大叫出声，“天哪！而且还是这么大的‘光之螺旋’！”
“‘光之螺旋’？”我咽了咽喉咙，灵核的关键词检索中，并没有找到这个听起来有些怪异的组合词，“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扇区也能找到‘光之螺旋’！克莱恩筛选法果然是错的！”乔安此时正激动地手舞足蹈，完全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这下我要出名了，我终于要出名了！”
“哟，这不就是‘大根儿’嘛，”枭12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口齿有些不清，“你们管它叫啥？光什么螺旋？这么娘娘腔？”
零食的碎屑，从他的嘴角点点坠落，掉在脚边不说，还有些直接飞向了那旋转的紫色梭体，然而只要他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这德美尔蛮子的举止也就不重要了。
“那‘大根儿’又是什么？”
“大概是……嗯，”枭12挠了挠头，“总之，你只需要知道它相当危险就对了……”
“别问他，问我！我是专家！”乔安这时候突然又恢复常态，猛地指指自己，“根据目前进行的实验推测，‘光之螺旋’是一种能量源，可以理解为相当于‘发电厂’的设备。它的动力比我们在殖民飞船上使用的最大功率的氚反应炉还要大——大上数百倍！一枚就能满足整颗农业行星的全部能源需要！”
“而且最神奇的是，这些转个不停的东西，已经他娘的转了一亿年啦！”枭12颇感兴趣似的插话道，“你知道这意味着啥？意味着它们可能完全不需要燃料，这都已经突破了热力学原理啦！”
“别说得那么绝对，傻大个儿！”乔安像每一个酸腐学者那样摇头晃脑，“或许它们只是使用了某种我们现在还难以侦测出来的原料，而‘光之螺旋’能自动挖掘，或者说是抽取这种原料。”
“自动运行上亿年的发电机？”我情不自禁朝脚下又望了一眼，那发光的“大萝卜”似乎与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相比，有了微妙的不同，“可为了什么呢？”
“小心！傻大个儿说的没错，‘光之螺旋’确实很危险，”乔安连忙拉住我的胳膊，“也许是唯一危险的西帝人遗物。”
“嗯嗯，一看就明白了，”我点点头，“像它这个转法，不危险才奇怪。”
“不不，转的不是‘光之螺旋’，是包裹它的磁场，它歪曲了你的视觉，让你觉得是它本身在旋转。”乔安一边比画着一边道，“而且危险的并非‘旋转’，它有某种独立的防御机制，任何企图靠近的尝试，都会在十米左右的距离上遭到高能量截击——粉身碎骨的那种，砰！”
“高能量截击？”尼雅莫名兴趣大增，“有……有多大的能量哪？”
“高到飞起！”枭12绷紧了脸，“能把那数值测出来的仪器，现在还没研究出来呢！”
“话说回来，”乔安稍稍有些敬畏地望了望德美尔人，“你一个土匪，又是怎么知道‘光之螺旋’的？这可是各大企业考古领域的最高机密。”
“哈！企业机密？标的101上的遗迹就是俺发现的好吗？那里的‘大根儿’悬在山边上，盖着雪，粉色的，漂亮极了！”枭12抬手示意着，“距海面有400多米，距山体也有200多米，完全悬空，周围啥都没有。”
“标的101……”乔安低头思索了几秒，突然又抬起头，“哦！厉害啊！那个遗迹原来是你发现的？最后怎么会算在雅马托学会头上了呢？”
“沽名钓誉对俺的那票兄弟没有吸引力，”德美尔人很豪爽地挥了挥手，“你们想要就都拿去，记得付钱就成！”
我盯着那旋转的梭子看了几秒，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东西真的这么稀有而重要，为什么周围都不见科考队的设备？”
“他们出发时不可能知道这里会有‘光之螺旋’，所以也不可能带什么专门的设备过来，而且，”乔安轻叹了口气，“其实带什么都没用，‘光之螺旋’的技术等级比我们高太多了，我们连西帝人的一砖一瓦都复制不了，研究‘光之螺旋’还为时尚早——起码早了1000年吧。”
“那就让1000年后的人再来研究吧。”我朝前做了个手势，“一人一人地过桥，尼雅打头阵，注意安全。”
通过了反拱桥之后，尼雅又回头望向沟槽中的“光之螺旋”，如果不是我拉过她的肩膀，她应该会在那里傻看上半个小时——即便是在如此陌生而诡异的环境之中，夏姬人对高能量物体的执着还是一如既往。诚实地说，这小小的“缺点”让我也多少有些欣慰，证明尼雅还是那个尼雅，看似无所不能，而又呆得十分可爱。
“别看了，等事办完了，我让你留在这儿看个够。”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尼雅涨红了脸，但辩解起来依旧慢条斯理，“我只是要再确认一下方向而已，免得迷路。”
“嗯嗯，”我随口敷衍，“我相信你。”
“你骗我，我能感觉到的。”
面对这种“不肯承认自己本性难移”的倔强，我只能回以一声长叹。
在距离反拱桥30米左右的地方，我们终于发现了第一个和科考队有关的线索——那是一把蓝白色涂装的RX76型重原子核突击步枪，做了一些简单的个人化改装，换上了一根12倍速的特种枪管。虽然不算是什么高精尖的大威力武器，但对于科考队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周围没有尸体，也没有其他被遗弃的工具，只有孤零零的掉在地上的一把步枪。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这玩意儿损坏后被人遗弃了，于是将其捡起，随意地扣动了一下扳机。
一束重原子核脱膛而出，像蓝色的闪电般重重砸在西帝材质的地板上，又猛烈地弹开，直冲屋顶，化作一声在空旷中回荡的刺耳尖鸣。
“见鬼！”
我打了个战，连忙合上保险，把步枪捧在怀里前后左右地转着圈儿研究——虽说是经过了一些私人改装，但根据公司的规定，杀伤性武器必须装有射手识别系统，从理论上讲，外人是不可能用它开火的。发生刚才那种“意外”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枪是定做的民用型号，没有安装或者说刻意拆除了识别设备；第二，这枪被黑商洗过，变成了无主的“凶器”。
抽出弹夹，发现里面的压缩物已经消耗了1/3——也就是说，在我拿到它之前，这把RX76步枪已经射击了超过100次。可想而知，那一定是相当激烈的战斗，可为什么使用者会在枪里还有弹药并且能够射击时就将它丢弃了呢？
我这种才出厂没几年的合成人，还真是很难理解人类的心思，与其去思考什么“动机”之类的问题，还不如让尼雅碰碰运气——只需要她轻轻一触。
“哎？”但是这一次，出乎意料的是，她让人失望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依然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但她明显试图用手去理鬓角，要不是因为穿着动力装甲，她应该还会若无其事地玩玩头发——如果她是我认识的那个尼雅，这个细微的动作表示她现在真的非常疑惑。
“‘什么也没有？’”我同样有些好奇，“使用者的信息，被遗弃的理由，总会留下点什么吧？”
“我只能感觉到最后一个使用过的人是你，”她不紧不慢地应道，“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了，就跟前面那件防护服一样。”
“最后一个使用过的人是我，”我皱了皱眉，“这不用你感觉我也知道。”
“是挺奇怪的啊，”尼雅又摸了一下步枪的枪身，“科考队失踪了也才两个月不到，我应该能读出残留在它上面的‘思念’。如果你是最后一个使用者，那又是谁把它带到这里来的呢？”
“如果是机器人带来的呢？”枭12插话道，“或者是一直存放在货箱里，不慎掉在这儿的。”
“机器人的‘思念’也是‘思念’，只要它会‘思念’。”尼雅一本正经地说着拗口而又难以理解的话，“任何智慧都会留下痕迹，无论是谁，只要它用过这把枪，肯定会留下足以让我读出身份的基本信息——种族、年龄、大致的性格等，哪怕它只是一块会思考的石头。”
“这么厉害，”枭12面有敬色地点了点头，“难怪夏姬共生体的胚胎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哎？天价？”尼雅突然有了兴趣似的一愣，“能卖多少钱呢？”
“七百六！”枭12咧开嘴，伸出双手刚要比画——
“七什么百！”我赶紧打断他们诡异的对话，“都给我认真点儿！反正这枪是现代工业制品，肯定是科考队带进来的不会有错，其他暂时不管了。”我按下保险，把突击步枪扔给枭12：“背好，小心点儿，别弄丢了，等我们带回公司再好好研究。”
“啥？这也要俺背着？”
“会给钱的，放心啦。”
为了不漏掉可能在地板上出现的每一个线索，我们又以极其迟缓的速度向前走了大约3分钟，直到“主厅”另一端的隧道口进入光照的范围内，才又重新加快了步子，而那摆放在隧道口前的熟悉物体，更是让乔安这老头惊叫出声：
“喂！那莫不是一台R29？”
我不太敢肯定它的具体型号，但那确实是一部野战信息终端无疑——公司科考队的标准配备。在我们靠近的时候，屏幕自动地亮了起来，光标停留在“输入密码”的指示框内，看上去运转状态十分良好。
我试着将主任提供的密码打了上去，后果竟然是伴随着警报音的巨字提示：
“您输入的密码有误，还有两次重试机会。”
“该死，”我挠了挠头，“在行动中更改密码，这是搞的什么鬼？”
尼雅伸手在操作台前轻轻一扫：“最后一次使用是在……嗯，39天前……”她依旧慢条斯理，“使用者的情绪稳定，还是个女性……人类女性。”
“那就既不是盖伦也不是老陈了。”我又试着随便敲打了几个字母，仍然是没有任何结果，“能读取到密码之类的信息吗？”
“能，不过不能保证对。”
“那还是别试了，”我突然回想起尼雅上一次在警察局里试密码时发生的糗事，赶忙伸手拉住跃跃欲试的她，“连续输入错误会自动销毁所有的内容。”
“可以让俺试试破解，”枭12自告奋勇，“只要告诉俺你们公司的内部通行编码就行。”
我斜了他一眼：“话说我们公司的内部通行编码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
“400万吧，”这傻大个儿当真还摊开一只毛掌，“不能再多了。”
“那你的400万呢？”
枭12意识到自己遭到了嘲讽，却丝毫没有介意，反而开怀地哈哈大笑起来：“大兄弟挺逗啊！俺喜欢！”
科考队既然把信息终端设在这里，就表示他们决定以此为“起点”进行正式的探索与研究。通常情况下这里应该会始终有一位没什么资历的年轻队友留守，并被“恐吓”说如果擅离职守，轻则扣奖金、中则开除、重则当场“处分”，而他或她并没有死在这里，说明一定是有什么超越了金钱、地位甚至生死的原因让其离开了岗位。
简单而又绝对正确的推理，却也毫无意义。
“要不这样好了，你在旁边看着，”枭12又建议道，“需要用到内部通行编码的时候，你来，俺教你怎么做。”
“嗯，”这倒是个可以接受的点子，“那大概要花多久？”
“一个小时？”枭12挠了挠下巴上的乱毛，“也许两个小时？最多。”
“不能等那么久，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尼雅一边细声细气地说，一边拉住我的胳膊，那动力装甲的金属指头掐得我的肘子生疼，“而且……不怀好意。”
在西帝人的遗迹内部待上一亿年，就算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也早就老死饿死了，即便是撒伯人那样的机械生命体，也不可能安然度过这么久的岁月。而且既然尼雅能预测到7秒钟的未来，那么就算当真“有什么东西不怀好意”，我们也能提前7秒钟获得预警——这点时间已经足以激活我自己的作战模块，更不要说“神力在身”的尼雅了。但转念一想，老陈的科考队同样是既有合成人也有夏姬共生体的配置，而至今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需要逻辑模块的辅助，我凭着最基本的直觉也能在这里面“嗅出”一层危险的气息。
或许他们是疏忽了什么？就和我一样，自信于夏姬共生体的预知能力以及作战模块的反应，而遇上了某个恰恰不能用这两者破解的灾难？那么要怎么做才不至于重蹈覆辙呢？
我看着正在野战信息终端前跃跃欲试的枭12，注意到他的身形在我们之中最为显眼——这给了我一个提醒，或许科考队遇上了懂得先除掉夏姬共生体的“高手”，毕竟7秒的预知不代表无敌，真心想要搞定他们的人，总归是有办法的。
“尼雅，你看到那边的信息终端了吗？”我压低声音，“我和枭12在操作的时候，你想办法躲我们身后，背朝着墙。”
“哎？身后？”尼雅露出一瞬的不解——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听你的，霍卡。”

CHAPTER -7
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不是因为我在1个小时40分钟前放松了警惕，害死了乔安，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说到死，这世上有很多种死法——在自家的床上寿终正寝，在病院的医疗仓里慢慢断气，在惨烈的战场上挣扎而亡……没有一个是我所期望的死法，如果非让我选一个，那么乔安的死，应该是最理想的了吧。
老教授被那束银光贯穿的时候，正弓着腰，用显微镜研究着西帝人墙体上一道极不显眼的小纹路，聚精会神，不时还喃喃自语，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考古世界之中。
我则在试图用不会泄露公司秘密给枭12的方式破解着那台R29野战信息终端；尼雅则跪在我们脚边冥想，她双腿盘绕，两手扶膝——这姿势平时看赏心悦目，尤其是穿着她喜欢的那件白色练功服时，素雅清纯又能现出若隐若现的曲线……但大头娃娃似的动力装甲却毁了这美好的遐想，让她的模样变得非常滑稽。
万籁俱静，只有我与枭12不时讨论的声音，极偶尔地，从一旁的乔安那边，传来几声满足的叹息。
按照公司的行动规范，整个科考队的行动记录都应当实时保存在野战信息终端之中，能破解出里面的内容，这营救任务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半。不过枭12的破解并不顺利，显然在电子技术领域，他只是嘴上功夫好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乔安突然大喊着“我懂了”，兴奋地扭过头来，与稍稍有些被吓到的我四目交对。“我懂了！”他又大喊了一遍，我刚要开口，那致命的银色光芒便从天而降，直接贯穿了乔安动力装甲的头部，由上至下射了个通透，又重重砸在地板之上。
“尼雅！”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我只能想起呼喊那个能迅速带来安全感的名字，在看到她安然无恙并一跃而起的时候，我才想到用目光去寻找那个发起攻击的方向——
“那是——”
探照灯只能在黑暗中辟出很小的一块，而就是这微弱的光晕，显出了倒悬在穹顶上的怪物的轮廓。
它有着四条交错的金属支脚，胸前还有更大的一对螯，整个身体看起来就像是类似于螳螂的某种昆虫，或者说是，就像是外面墓穴里的那些标的7原住民遗骸。它周身散发着金属的光泽，但涂装已经暗淡难辨，显然是相当古旧的东西了。
我突然想起了尼雅的话——她从尸体中读取到的，只是“思念”而非实体，因此我在墓穴中，透过原住民母亲的眼睛看到的那个“人形机器人”，其实就是现在在我眼前的这头钢铁怪兽。
它转动着那银灰色的头颅，似乎是眼睛的部位上，突然发出了微微红光。作战模式启动，内置在我体内的探测器扫描出它的轮廓，灵核的资料库则迅速报出了检索的结果：
“型号不明，一切参数未知。”
但我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是一个失落的古文明所留下的悲哀遗产，一台只知杀戮而又忠于虚无的钢铁傀儡。
“尼雅！拆了它！给我拆了它！”
在吼叫着下达命令的同时，我举起突击步枪，连续打出两三串短点射，而尼雅也站到了身边，目光如炬地盯住彼方。机械怪兽用极快的速度退入黑暗，闪过了所有弹道。
“啧，太快了！”尼雅咬住了下嘴唇，“根本来不及瞄准……”
“你这超能力还要瞄准的？！”
“人家眼神不好嘛！”
我没空去理会她的捶胸顿足，而是聚精会神地举着突击步枪，透过那昂贵的全息瞄准镜，试图捕获那个像蜘蛛般在天花板上蹿动的怪影。
不，不光是快，它显然还拥有规避常规光学侦测的隐形能力，一直跟住的话倒还能勉强锁定，但它一旦脱离了视线——哪怕只是短短的半秒钟，就即刻遁入了无尽的黑暗，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一片漆黑？怎么会？”我稍稍放低枪口，“为什么西帝人的遗迹对它没有感应？”
不光如此，红外线和激光定位仪都没能再发现它的身影，这隐形还真是挺彻底。
“那到底是啥啊？！”枭12显然才刚刚从袭击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俺从没听说过西帝人的遗迹里还有防御机制！”
“不，不是西帝人，是个1500年前的亡灵，”我不敢完全放下步枪，慢慢小步退到德美尔人的身旁，“属于一个已经灭亡的文明。”
“啥？啥子亡灵？”枭12那本来就白花花的毛脸似乎更加没有血色了，“可别吓俺……俺好歹也是盗墓挖坟好多年的老手了……”
也许是“老手”这个词触发了我的逻辑模块，我突然想起自己怎么着也是个受过职业训练的员工，在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要冷静下来按照公司制定的规矩去做就好了啊。
“遇到不明身份的异星物体攻击，首先必须确定它的科技等级再行动。”我默默背诵着这句被全体同行称为“金科玉律”的规定，略作推理，“标的7的文明并没能发展出宇宙殖民的能力，因此从理论上说，他们的科技等级与我们相比，至少有3～5个技术革命的差距。”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要知道，人类在发射第一枚火箭上太空的时候，发电厂里竟然还在烧煤。
“我才不管它的科技是强是弱，我要的只是看它一眼，就一眼！”尼雅牙关紧咬，就好像以往每一次身陷战场时那样，露出认真到有些吓人的神情，连两颗虎牙都龇了出来——这也是夏姬共生体临阵时的惯有特征，通常还伴有目空一切的轻敌与暴躁，给它们安排“搭档”的一个主要原因，也正是为了抑制这种不稳定的临战情绪。
“别急，也许它还有同伴，这个只是声东击西。”我试图像往常那样安抚住尼雅，“先稳住阵脚，做好防御。”
“它都杀人了还声东击西？！”尼雅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冲，“有同伴又如何？！只要敢让我好好盯上几秒，就算是太阳我也撕给你看！”
对了，还有“狂妄”——这些夏姬人在“决定”要开战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老子天下无敌”的人生错觉，性情也会因此大变。
“你连西帝人的墙砖都撕不开，”我忍不住苦笑一声，“还要撕太阳给我看？”
尼雅着实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似的喃喃道：“西帝人啊，他们可比太阳厉害多了呢。”
不经意的话语，倒是说出了宇宙中最不可思议的现象——无数种族自有文明以来，崇拜了多少万年的“恒星”，对西帝人来说就只是发电用的煤炉。曾经似乎是永恒不灭的星群，也不过是他们的小小战利品。
而即便是强大到超脱于凡世的西帝人，最终也没逃过万物的规律而走向了灭亡，这不能不让人心底产生一股犬儒主义的虚无感。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慢慢后退，直到背靠上墙体，才意识到那发动袭击的怪物可能已经远离，现在还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只是自己吓唬自己而已了。
“尼雅，你之前冥想时是怎么回事？”关闭作战模块后，我开始冷静地分析刚才发生的一切，“为什么没发觉到刚才的攻击？！”
“我？”她似有难言之隐，“我也有些……不明白……这地方，好像有鬼……”
“你是怎么了啊？！今天！”
在印象中，尼雅从没有犯过如此低级的差错，但天知道这些夏姬共生体会不会生个病闹个情绪什么的……亦或许是水土不服？毕竟作为共生者的人类一方依然还是肉眼凡胎，并不是万无一失的精密机器。
说到机器，乔安的动力装甲依然保持着自动锁死的状态，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还活着一样站得笔挺，两腿之间的地面，似乎还有一摊银白色的液体。我一边加强警戒一边小心地靠近察看，发现那像是油漆一样摊开的银白色液体早已凝固，如同一层镜面那样紧紧贴在西帝人的建材上。
“是金属。某种合金？”安装在指间的廉价感应器，只能为我提供极有限的信息，“可能含铅，也就是说刚才的银光不是能量武器。”
“是液态金属流，”枭12附和道，“以前德美尔舰队用过这种东西，用于轨道轰炸，不过那时发射的是液态铀。”
液态铀在经过大气层时会剧烈燃烧，因此这种武器也被谑称为“天降毒火”——绝对是德美尔历史上最卑鄙的军事发明。但眼前这击杀了乔安教授的液态金属，显然不是那种恶毒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是异常精准、巧妙又不太合乎经济学的战术兵器，实在难以想象设计者是出于怎样一种心态把它开发出来的。
“护盾果然没有打开，”我检查了一下动力装甲背后的能量炉，“否则不应该会被这种强度的液态金属流击穿。不过它也许还有别的武器，不能大意。”
“就算它什么都没有，俺这随便被碰一下也得死啊！”枭12身上的便服，“俺可没有穿装甲，更别说什么护盾啊动能壁垒的了。你们的那什么空降连，把俺的装备都没收了！”
倒不是说这德美尔男人胆怯，以他活靶子般的体形，有这种担忧也可以理解。我看了看身旁的隧道，高度大约只有2.5米，那机械怪兽应该是进不去的；又望了一眼面前的“主厅”，虽然同样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就算是公认智商最低的查图人，也能看出在此情此景之下，哪边会更安全些。
我将乔安连着他的动力装甲轻轻放倒，朝隧道比了比枪口：“我们继续前进。大块头，你走前面，尼雅，这回你垫后。”
“就这样还要前进？！”枭12怒上眉梢，“你是傻了吗？啊？外面有个未知物体在杀人，我们孤立无援还要继续前进？要不要俺来提醒你一下，上一支考古队有9个人，他们一个都还没出来呢！”
“所以我们才会来这里找人，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我指了指身后，“当然你不是公司的雇员，我不拦着你，愿意离开的话，请便，外面的虎式多脚上有食物有空调，够你住上好一阵子了。”
“哈，意思是要俺一个人回去？”德美尔人打了个响鼻，朝正厅中一望无际的黑暗咧了咧嘴，“真是有说服力的建议呢。”

CHAPTER -6
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一个半小时前的我，在被那金属怪物袭击时选择了转头逃跑而不是进入隧道，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最初的预感是正确的，这隧道里面果然别有洞天——不能只用“异常”来形容，应该说，已经超出了理解的范畴。
那是一个弹簧状螺旋上升的管道，内径很大，并排通过两三个人德美尔男人都不成问题。行进的途中，不断能看到上一支科考队留下的照明信标，最初我还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走了大约10分钟之后，才明白其中的用意——盘旋的通道似乎根本没有尽头，扭曲着而又完全相同的景观在眼前不断重复，越往上走，逼仄压抑的气氛就越发强烈，让人有种“是不是一直在重复走着同一条路”的错觉，而放一些属于“自己人”的照明信标，显然是可以减轻胡思乱想的程度。“俺在想一个问题，”打头阵的德美尔人直起腰来，差点撞到头，“咱们这是不是已经走出地面了？”
从绝对距离来计算，我们现在应该是在海拔两三百米的地方，而如果我体内内置的导航系统没有出错，在雪原的这个位置上，应该是既没有山也不见楼的。
我没有回答枭12的疑问，但沉默本身已经足够沉重，让大家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些许。我是合成人，尼雅是夏姬共生体，而且我们也算是久经战阵的老搭档，但问题是这遗迹里确实有太多难以名状的怪事——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扫描仪的警报突然响起，我接收到了量子通信器运转时特有的辐射信号——从波段的形状来看，应该是那台给我留下糟糕印象的PP79型，它就在大约150米的范围之内了。
直到此刻，我们依然没有见到一个活人——当然，也没见着尸体。西帝人的遗迹有种莫名的神力，可以将没有高等智慧的生物全部阻挡在外，不要说大型的掠食兽，连微生物都极其罕见，有些甚至可以说是绝尘绝菌……因此如果有人死在里面，“现场”应该是好些年都不会变样才对。
况且，以科考队携带的武器来考量，最多也就是身上被“打打洞”，绝不可能出现身体被完全蒸发的情况，若是当真按照老陈所说，盖伦那疯子杀了三四个人，那怎么着也应该出现一些诸如血污之类的蛛丝马迹。甚至连那个已经杀死乔安的机械怪兽，都没留下哪怕是战斗过的痕迹……这实在让人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更恼人的是尼雅，自从没能预感到偷袭之后，她一直自责似的眉头紧蹙，不时还絮叨着诸如“这里不安全”“有人在监视我们”之类的怪话——我所认识的尼雅，还从未像今天这般不安过。
辐射信号越来越强烈，但我们还是又绕了五六个螺旋上升的圆圈才走到顶，隧道的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分岔路口，两边都是狭长而不知延伸到何处的空腔，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事实，这里的光照比之前差了很多，墙饰的风格也与之前的遗迹部分有所区别——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天花板的形状从有弧度的流线型变成了尖锐的棱角。
按照一般的考古学观点，西帝人对圆润有着特殊的偏好，他们的建筑布局中充满了弧线，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含有“角”这种几何形态——至于“角”的作用和意义，那同样也是学界争论的焦点，乔安如果还活着的话，可能会声情并茂地为我们做个讲解……但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根据信号强弱的微小变化，我指了指朝向左边的路口。
通道本身以极微弱的角度向内侧旋，似乎还有点向下倾斜的感觉，我着实难以理解西帝人的遗迹内部为什么会有如此上上下下的走廊，以至于又想起了“遗迹是活物”的那种感觉——如果把入口看成是嘴，把“主厅”看作是胃，那我们现在刚好就漫步在这只巨兽的大肠里，或者是小肠？总之就是将食物变为秽物的地方。
“咦——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面露厌恶的尼雅：“你还有心情‘偷窥’我？有这时间不如集中精力找找人。”
“没用，”她慢悠悠地摇着头，“这里要是有活人的话，我早就该感觉到了。”
在心理状况稳定的情况下，训练有素的夏姬共生体可以侦测到躲在一公里外树洞里的松鼠。虽然军事部门也开发过一些能够抵御夏姬人精神扫描的设备，但一支考古队显然不会带着那些完全用不着的东西进入遗迹。
无论如何，“没有感应到活人”都不是个好消息，考古队所携带的应该是MAA2型标准军用补给，坚持个一两年都没有问题，要说饿死渴死基本不可能，那么剩下的“被杀光”这个选项的概率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也许他们中有人接受过‘灰狐狸计划’的训练，能干扰我的感应。”看穿了我的不安，尼雅搭住我的肩膀安慰道，“尤其是像盖伦那样的新型合成人，本身就很难感应到。”
“怎么可能？那9个人的资料我们都研究过好几遍了不是吗？他们都是非军事人员，别说‘灰狐狸计划’了，连开枪估计都不敢，嗯？等等，”为了确认刚才在心头一闪而过的那个疑虑，我又将灵核中关于科考队的资料调档出来，细细读过，“确实没有护卫。一支由边境业务部遗迹开发科组织的大型科考队里，竟然连一个护卫都没有？”我不禁有些困惑，“这不合常理啊……”
“他们有索耶，”尼雅应道，“也许董事会觉得有一个夏姬共生体就足够了。”
“那他为什么没能阻止盖伦的屠杀呢？”
“嗯，”尼雅想了想，“也许是下了毒？那种慢性毒药？等发作时索耶也来不及自救了。”
“说不定，索耶就是盖伦的同伙。”
“不会的！这……”一开始尼雅还斩钉截铁，但声音马上就小了下去，“他……他不会的，我相信他。”
随着定位信号的强度接近顶点，狭长的甬道也很快就到了尽头，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敞开的空间，从外面看瞧不出什么名堂，但当我们准备进去的时候，尼雅却突然喝住了我：
“霍卡！”
“嗯？”
“做好心理准备……”
她瞪圆了双眼，屏息凝神干笑——这种表情，在卡萨丁星的沙漠里曾出现过一次——那巨大的沙兽朝天排泄，三吨重的粪便喷满了整个营地，而仗着自己能预知短暂的未来，她提前躲进了营房，连臭味都没沾到。
我正犹豫着的时候，不知深浅的枭12却迈着大步走进了房间，顿时以他着地的四肢为圆心，耀眼的灯火亮彻全场。
不只是堆满房间的各种器材——包括那台还在运转的PP92型量子通信器，也不只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首，仅仅是这种弥散在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眼光影本身，便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我竟然难以自抑地“亢奋”了起来——我一直觉得在我被“合成”出来的时候，那些生物工程师一定是做了什么手脚——我的好奇心从小就异常旺盛，以至于完成合成人基础培训后毫不犹豫就申请了边境业务部的外勤职位。
可惜无论是枪法还是斗技，我的身手都与这份激情不相匹配，如果没有尼雅，我恐怕，不，我肯定已经死过十几回了，虽然平时我总是在关照这个“小妹妹”，但到了关键时刻——就比如像现在这样的危险环境下，能依靠的总还是她。所以在靠上前去一探究竟之前，还是先征求一下尼雅的意见比较稳妥。
“有危险吗？”
“还没。”
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讲，我有7秒钟的“绝对安全时间”。
我端起突击步枪，小心翼翼地挪步前行，在接近枭12的时候，用胳膊肘招呼了一下他的侧肋：
“别乱碰现场！”我没好气地道，“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公司资产！”
“包括尸体？”德美尔人挑了挑眉毛。
“包括尸体。”我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哼，资本主义者。”
PP92型量子通信器比一般的家用智能冰箱还要大上一圈，这台昂贵的设备占据了房间中央的最显著位置，和另外几部常见的野战装备靠在一起。一个死去的科考队员趴在通信器的控制面板上，动力装甲的面罩刚好压住了“响应键”——这就是为什么这台机器一直在运转的原因。走近一看，啧，还是熟人——正是老陈这位领队。
也正因为在一直运转，通信器的量子转子已经被严重烧蚀，实质上整台设备已经报废了。
房间内的尸体一共有四具，三位是穿着动力装甲的普通人类，看身上的伤痕和血迹，都是被小口径轻武器直击毙命——他们一人中了一枪，一人中了两枪，还有一个倒霉蛋被打成了漏勺。最后一具尸体穿着轻薄的防护服，腹部和脸各中了一弹，有机合成零件都暴露了出来。
“是突袭，”尼雅用手按住其中一具动力装甲的面罩，“这个人正在操作装置的时候忽然失去了意识，连枪声都还没听清就死了，不过心情紧张而恐惧，那时候盖伦应该已经杀过其他人了。”
不用读取尸体上的“思念”，我也能知道他们遇上了什么——从中弹的角度来看，他们都是遭到了来自后方的扫射，恐怕连凶手到底是不是盖伦都不能确定。
“现在有点累，等我冥想半个小时，应该可以读到更多的信息。”
若是平日，我怎么也不可能拒绝尼雅“休息一下”的要求，但考虑到上一次冥想的时候乔安死于非命，现在可能还是让她醒着更加安全。
“别，你先去确认一下这几个人的身份和装备，”我指着两具靠在右侧墙边的尸体，“顺带检查一下灵核，看有没有还能够回收的。”
作为大脑芯片，灵核的性能固然低劣，但必须承认，它拥有一个其他同类产品所不具备的独特优势——这种水晶石模样的小东西，更换起来极其方便，无须植入体内，只要像饰品一样挂在身上就好，所以回收起来也异常方便。但为了防止泄密，部分公司要员的灵核在确认使用者死亡之后，会发生自解，化成无数细小而不可复原的碎屑。
尼雅忙着核对死者名单，我得以将注意力转向这个房间本身——它的面积不算大，呈喇叭状张开，底部是一片略带弧度、能倒映出人影的光滑墙面。我提着步枪，走到这堵已经沾上血污的镜墙前，发现正有一些微弱的光斑在上面若隐若现——确切地说，是悬浮在离墙体大约还有几厘米的半空中。
就在我的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准备伸手去触碰一下那光斑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了德美尔人的闷哼——那是一小段类似于雄狮低吼的土语，翻译软件没法识别，但从他那捧着什么东西、瞪圆双眼的模样来看，枭12是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那是一个紫红色的匣子，在那毛茸茸的大手之中，显得格外小巧玲珑。上面雕着镂空的花纹与明显是德美尔文的字符，看样子极有可能是木质。
“什么东西？”我回身一步，“你的烟盒？”
枭12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的指甲尖将匣子揭开，一阵醉人的清香立即扑面而来。
“化妆盒，”他轻轻嗅了一下，双眼发亮，“还是个未婚女人的化妆盒。”他又顿了顿，扭头望着我，补充道，“德美尔女人的。”
我非常确定科考队的资料里，绝对没有一个德美尔队员的记录，更别说是什么“未婚女人”了。
“可能只是别人送的纪念品或者小礼物吧？”
“你是一点都不懂德美尔人的文化，”枭12那认真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说笑，“少女的化妆盒就和内裤一样重要，绝不可能送人的。”
“那就是战利品啰？”
“战利品？”他龇牙一笑，“你会把战利品随身带着？”
是有点道理，但我刚要伸手去拿那化妆盒过来仔细研究，另一边的尼雅又像是见了鬼似的大呼小叫，我心头“咯噔”一下，腿脚都有些不利索地半跪着回身抬枪瞄准——不是我胆小，只是如果当真有东西值得尼雅尖叫，那多半比鬼要可怕得多。
她踮脚靠着墙，害怕什么脏东西一般地用两只手指着趴在地上的尸体，惊叫着，脸色微微有些扭曲——她显然预感到了什么非常骇人的东西。
我大气不敢喘上一口，只是用枪死死瞄准那个明明已经被打成了漏勺的仿生人，大约6、7秒后，这看起来死透了的考古队员突然翻身坐起，抓住我的脚踝，颤巍巍地抬起半张已经被子弹贯穿的脸，哼道：
“我……我想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CHAPTER -5
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一个小时前的我，没有救活那个仿生人而是带着尸体知难而退，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也许是因为完美主义的民族性，亚特兰人的任何工业产品总是被做得美轮美奂。就好像我们面前的这只仿生人，在打了一整瓶纳米修补剂之后，它残破的脸庞开始慢慢复原成原本的模样——细腻的肌肤、精致的五官、性感的红发，以我目前的认知，这张脸只能用“无可挑剔”来形容；如果不是穿着简单朴素的防护服，它应该也有着一副相当火辣的身材，不逊于任何当红明星。
但无论外貌如何，我对这种“工业制成品”都没有任何好感。它们与我这样用有机零件做的合成人有着本质不同——它们的智力被设定为“可控”，绝大多数时候只能从事一些预先规定好的工作，别说什么创造性思维，稍微复杂一点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因此去年年底，在关于是否授予有突出贡献的仿生人公民权的表决中，我毫不犹豫地投了反对票，如果连这些无脑工具都能获得与人一样的平等权利，那么假以时日，智能冰箱和全自动马桶也可以被授予公民权了。
“我的编号是克尔三系11054，亚特兰星提尔及吉米特联合集团荣誉出品，保质期30年，”渐渐恢复元气的仿生人指着自己制服上的标识，甜美而又有些僵硬地笑道，“由于我刚刚获得公民权，所以各位同事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娜娜’。”
没错，那该死的法案竟然通过了，投票结果几乎是一边倒，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他们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作人权？
“听好，11054，”我没好气地道，“我们经董事会授权来此地执行救援任务，请你配合我的所有提问。”
“提问？”坐在地上的仿生人愣了几秒，“但是根据外勤保密条例，我不能向……”
不懂变通——这也是我讨厌一切低等人工智能的另一个原因。
“去他的外勤保密条例！老子我有‘董事会的授权’——你懂这几个字是什么吗？”我提高了嗓门，“现在，别跟我浪费时间，直接说你这科考队还有没有活人？有就赶紧让咱们来救援，没有就准备收尸了。”
“救援？就你们几个人？”
“他不是！”我斜了一眼枭12，“这位同志是顺路带过来的野人，你把他当成也是‘被救援’的一员就好了。”
“生物感应器告诉我，这位恩人是夏姬共生体？”仿生人转向尼雅，“您的美貌就如同您的善良一样令人难忘。”它微微欠身，发出一串像是漏电似的夏姬语——大意和前面那句差不了太多，但更肉麻些。
“谢……谢谢，”尼雅面泛红晕，“我们其实什么也还没做呢……”
“不不不，如果不是您靠近时激活了我的生物感应器，我可能就死透了，我这边的电量只够再坚持一两天了。”仿生人满含深情，视线在我和尼雅间打了两个来回，“两位恩人竟然还凑巧带来了纳米修补剂，这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虽然知道这番恶心的话语只是程序，但我还是胃部一阵不适。我用手扭过它的小脑袋：“看着我！11054！把你救活是要你说正事儿的！还有，你也是，尼雅，别跟它一起东拉西扯！”
与仿生人视线交织的瞬间，我不禁拜服于亚特兰微机械科技的伟大——它面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是左眼眶下方还有点破损，显得不是很自然。
“哦，是的是的，恩人，我当然会回答您的问题。”为了提高用户体验，这些仿生人的嗓音也是被设计得有如少女般温柔细腻，“我本来认为这是一次非常普通的遗迹考察，公司系统通过随机抽号选中了我，所以我就以多功能辅助装备的身份加入了队伍，莫甘娜主任亲自为我选定了备用配件，真是荣幸之至，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她才好啊……”
“说重点！”我不耐烦地打断它的马屁，“你们队的人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盖伦，我们的副队长，”仿生人依旧保持着优雅而做作的动作与手势，“他疯了！用步枪扫我们！”
“他人呢？现在在哪儿？”
“盖伦在军队服过役，对仿生人的特性很了解，”11054指了指自己的脸，“用‘冥火’轰了我6枪，当时我就躺了，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去向？”
所谓的“冥火”是南内斯特公司开发的速效毒弹，可以抑制微机械体的自我修复，是专门对付各型无机生命体和机器人的“肮脏武器”。
“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同我们说话，”我点点头，“看来他对仿生人还不够了解。”
“我这身子，可是装了过滤净化器的啊，”11054貌似很得意的样子，“最新的型号，还没投入量产呢！你知道这花了我多少……”
“还是说盖伦吧。”我赶紧打断它，“他是一名正版的合成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发疯？”
“不能算是‘突然’，”仿生人单手撑地，虽然有些摇晃，但还是慢慢站了起来，“他本来是应该被送回空降连营地那边做精神鉴定的，但我不在现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队长逃回来的时候，只知道对着量子通信器一阵狂吼，然后没过一分钟，盖伦就端枪追过来扫射……”
“等等，11054！”我抬手示意它暂停，“你说盖伦要被送去做精神鉴定，为什么？”
仿生人转身指向那扇闪着光斑的弧形墙面：
“他摸了一下这东西，人被弹出去两三米，抽搐了5分钟后才醒过来，然后就一直在嗫嚅着什么‘全完了、失败了’之类的负面言辞。”
我看了一眼那堵墙，喉咙紧了紧，暗里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手贱去摸它。
“这墙，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不懂，不过我可以播放陈队长的原话录音——”仿生人的语调突变，成了一个中年大叔，“‘这个遗迹的身份识别系统多半是出了差错，更或许是采取了之前没有见过的简易设计，所以才会允许我们以及古代标的7的原住民身份进入到深处。而基于同样的理由，盖伦同志可能也被误认为是西帝人的一员，因而激活了某种设施，这还需要进一步的论证，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已经算是取得了本世纪最伟大的考古成果！’”
说这话的时候，11054兴奋得手舞足蹈，凭我对仿生人的了解，它这是在模拟老陈当时的行为。
“拥有能被激活的设施，这确实是大发现……”枭12一本正经地搓着下巴，“能卖个好价钱，千万级的。”
“那也得有命去卖这个钱才行！”我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又面向11054，“按照公司章程，有这种规模的重大发现应该立即向上级汇报并等待进一步的指示才对，你们为什么没有照做？”
“对对！恩人说得对！”仿生人连声应道，“我当时就建议陈队长去汇报，但他却认为机不可失，与其干等指示，不如抓紧时间继续探索遗迹。”
其实是害怕派别人来抢功劳。老陈这人，一直是这个德性。
“还有其他的幸存者吗？”
仿生人摇摇头：“就算有，也一定留在临时营地，那儿的面积比这边大，所以我们把医疗和维生设施都留在了那边。”
“临时营地？在哪儿？”我立即追问道，“带我们过去！”
仿生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朝天花板轻轻一指——在靠近入口的那个位置上，存在着一个此前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圆洞，从尸体们躺倒的角度来看，那位盖伦老哥很有可能就是在这个洞口的正下方端枪扫射的。
而所谓的“临时营地”就在这洞的另一边——一座与这里几乎是镜像对称的空腔，唯一不同的，却是那个最难以改变的基本物理属性——引力。
在翻越洞沿的一瞬间，整个身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引力的方向也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逆转，几乎是强行将我拉向了镜像空腔的顶部……或者应该说，是“地面”才对。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令人惊叹的发现，毕竟西帝人对引力场的独到理解早已是学界共识——甚至于在同一个遗迹中，不同人脚下的引力系数都有可能因为体重不同而有着明显差异。
不过这边的照明系统似乎是出了点小问题，我明明已经双脚着地却还是没有任何光线亮起，这让营地一下子就变成了洞窟。我打开突击步枪上的战术手电，扫过面前的这一片黑寂。墙壁与天花板的材质非常粗糙，好像并不是那种典型的西帝人遗迹风格，用手一摸，指尖的微感应器立即分析出了它们的结构。
“这是……普通的岩石？”我转过身，看着刚刚落到背后的尼雅，“看来西帝人的房地产商也学会偷工减料了啊。”
“陈队长说这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跟上来的11054解释道，“可能是用来进行某种宗教仪式或者娱乐活动的场所，在别的遗迹中也曾出现过。不过这些石料后面仍然是‘西帝墙’，我们已经探测过了。”
正如老陈在通信视频中提到的那样，盖伦将另外四具尸体留在了这个洞穴内，三男一女，其中一位还是医生——她手里攥着一根注射器，看标签的颜色，应该是精神稳定类的药物。
凶器毫无疑问，是一把RX76型突击步枪，子弹在岩壁上打出了一长串裂纹，粗略一数，足有三五十发，射击者的丧心病狂由此可见。
野战型医疗仪放在洞穴的入口旁，紧挨着它的是两长排高压缩充气式睡眠仓——也就是这两排睡眠仓，成为了今天最诡异的发现。
“怎么有16张床位？”我不解地回过头，“尼雅，科考队员有几个人来着？”
“9人啊，”抢在尼雅答话之前，仿生人先开了口，“连我在内一共9人。”
“你是不用睡觉的，就算要也只用一个啊。那这么多的睡眠仓是怎么回事？”
“这……”从它眼球的转动速率来看，它似乎是在用力思考，“我的记忆扇区检测到大量丢失，思考回路也无法理解这种行为的逻辑，因此无法做出解答。”
“怎么可能？他们准备睡眠仓时你在哪儿？作为队伍里的人形电脑，你应该有全程的视频记录吧？”
“喂，不要人身攻击啊！什么叫‘人形电脑’？我是‘多功能辅助系统’！我刚才都说了啊，记录扇区检测到大量丢失，可能是，被子弹伤到了吧？”
仿生人这次的笑容相当敷衍——看来制造它的企业并没有给它安装“生气”的表情，以我对这些弱人工智能的了解，当它们说“没有记录”的时候，一般就是真的没有记录了。
我走到其中一具睡眠仓前，打开位于枕头侧面的维生颊囊，通常使用者的基本健康信息都会被存储于此，但是今天，果不其然，今天所有的情况都很不“通常”——
“记录是空的，”我看着眼前空白一片、只剩下提示输入符号的屏幕，惘然无措，“没有人用过这张床，就跟新出厂的一样。”
“就跟你给俺的这把枪一样，”枭12特地拍了拍背上的突击步枪，“好巧。”
“这张的记录也是空的，”尼雅在做着和我同样的事情，紧接着是仿生人的声音，“这张也是。”
一共有7张没有记录的床位。16减7等于9，不多不少。
“怎么会呢？”莫名地，我感觉到了一丝恐惧，“你……你是叫‘娜娜’对吗？部署临时营地时你在场吗？”
“在，”11054点点头，“是由盖伦亲自负责给睡眠仓充气的，确实是16个，您需要视频记录吗，恩人？”
“霍卡！”尼雅突然把一个什么东西送到了我的面前，“你该看看这个！”
那是一部腕装电脑，外壳由米希盖尔记忆金属打制，可以根据需求变化形状，嵌在防护服的外面，或者套住手腕——正如它的名字那样。比起嵌入式的大脑芯片和昂贵的水晶灵核，这种可以随时更新和丢弃的设备更适合普通市场，米希盖尔人在最近40年里推出了十余款类似的个人系统，在有些星系已经达到了几乎人手一部的程度。
对，人手一部，记录着所有个人信息与资料，直接与使用者的灵核相联。但这里，在科考队的营地里，竟然存在着一部什么资料都没有记载的空白腕装电脑——就像刚拿出工厂的全新产品。
不，等等，在检查储存器的时候，我发现它并不是全空，而是留了一小截视频，同时也就明白了尼雅一定要让我看它的用意。
“录像的时间是6E309，1257，1006，”我掐指一算，“正是科考队失联的那天啊！这个记录的拍摄人是……”
一边自语着，我一边按下了播放键。当看到盖伦的正脸时，我的心不免“咯噔”一下，他那有些哀怨似的双眼，似乎正穿过摄像头和屏幕，与我冷冷对视：
“瞧，又一个牺牲品。”
跳出来的全息投影质量非常高——色泽明艳，图纹清晰，和之前量子通信器的图像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你们的文明水平，‘虚潮’应该已经退却了，所以这里存在的，只是一条边境之上的漏网之鱼，但它也已经足以熄灭一整个文明，”他有意顿了顿，“我的文明。”
由于是录像，我也不好发表意见，所以只是按下暂停键，与仿生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到底在说什么？和你们的考古发现有关吗？”
“疯了呗，”11054耸耸肩，“谁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的看法呢，”我扭过头，“尼雅？”
“情绪稳定，看起来也没有精神错乱的迹象，”尼雅低头沉思了片刻，耸耸肩，“凭直觉，他应该是在说实话。”
“哪一句？”
“每一句。”
在我沉默思索、逻辑模块飞速运转到快要当机的的时候，枭12突然问了可能是唯一有意义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怪事，这家伙，好像是一直在跟什么人说话的样子？”
录像的后方并没有人影，但考虑到那廉价摄像头的局限性，不能保证在其他角度上没人——但这个问题的关键疑点在于，科考队一共9个人，除却盖伦，这边上下两层已经有了8具尸体，科考队里根本不可能再有人会跟他说话了——所以要么是彼时科考队的人尚未死光，要么是还有某个并不属于科考队而又存在于遗迹之中的人或者“东西”在他身旁。
“我都说他是疯了的，”11054很认真地摇摇头，“一个疯子自言自语，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尼雅！检查这里的4具尸体！”我一声大喝，“不，你把它们排起来！我来查！”
尼雅毫不迟疑地执行命令，她用超能力将所有尸体摆成一排——就像雕塑那样呆呆地立着，其中3人毫无疑问是科考队的成员，而另一位的动力装甲上印着红白相间的空降兵纹章，看肩章是个少尉，稚嫩的脸上平静安详，腕甲里的微型机枪也没有出鞘，显然是被突然射杀——很可能是第一个牺牲者。
“查尔斯少尉，”11054露出有些夸张的哀伤表情，“空降连派给我们的联络官，本来还指望他能做点什么呢，真遗憾。”
“少尉？联络官？”我不禁心生狐疑，“空降连还给你们派了个联络官？为什么没给我们也配一个？”
“也许是怕再损失一个军官吧。”尼雅看着少尉的尸体，喃喃地回道，“毕竟他死在盖伦手上，而我们和盖伦是一个部门的呢。”
不无道理，我约莫也能理解为什么指挥官杰对我们的态度那么不客气了。
“那么索耶呢？”我继续质问仿生人，“你不是说科考队是9个人吗？！”
“是啊，”11054不卑不亢地回道，“科考队是9个人啊，少尉他又不是科考队的成员。”
“别玩文字游戏！”我追问道，“索耶现在在哪儿？你们队里那个夏姬共生体，去哪儿了？”
在仿生人说出“没有记录”这句废话的同时，尼雅叹了口气：“我能感觉到5公里之内的所有共生体，但没感觉到他，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在5公里之外！”逻辑模块显然已经没法处理现在的局面，这让我愈发地焦虑起来，“再想想那个视频！科考队里，索耶他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成为盖伦同谋的人啊！”
“如果他能和一个疯子同流合污，估计也差不多是坏掉了。”枭12揶揄道，“无论如何，贵公司的科考队是没什么人好救了嘛，死因也都有了啊，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是不是可以带俺一起离开啦？”
“怎么？你在怕什么？”
“怕？俺他妈的当然怕了！”出乎意料地，这个德美尔糙汉完全没有逞强，“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这遗迹有问题啊！前一支科考队2疯8死，你们这支救援队遇上了机械怪兽，一路上不断能看见各种没了物主的东西。你说俺在怕什么，嗯？”
“我也觉得可以撤了，”11054轻声附和道，“现在的情况超出了任务预期，按照公司规章，不应该继续冒进，两位恩人别忘了带我一起走啊。”
“我也觉得，霍卡，不应该再继续了……”尼雅怯声怯气地建议，“我总觉得有什么在看着我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尼雅一般极少会给建议，尤其是这种“退缩”的建议。
“你似乎也在害怕？不是吧？”
“嗯……有什么在看着我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好吧，”我点点头，“容我想一下。”
由于只是来调查事故和救援，我的这个队伍基本是轻装上阵，并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进行遗迹探索的设备，所以他们三人的提议，其实十分理智。
逻辑模块再次全速运转，3秒钟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CHAPTER -4
现在想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制造我的人能够让我的好奇心不至于强烈到压倒理智，让40分钟之前的我能够再谨慎一些，不做出那个决定，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莫甘娜主任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指着临时营地的另一边，那不知通向何处的又一条隧道，“现在罪魁祸首盖伦的死活都没搞清楚，就这样回去，先报告再听证，开三五个会，等下一支队伍再过来调查时都不知是哪年哪月了。”我顿了顿：“更何况，尼雅，同为夏姬共生体，你难道不想知道索耶出了什么事吗？
尼雅依旧是那副甜甜软软而又有些无辜的微笑：
“不，你不用说服我，霍卡，我相信你的每一个决定，哪怕要面对刀山火海。”
“根据我的粗略计算，你们的生存概率大约是43％，”11054也插话道，“所以以我的专业意见来说，你们中至少得死一个人。”
“呵呵，谢谢你的专业意见，11054，你守住这里，保持联络通畅。如果我们遭遇不测，你立即出去求救，在遗迹入口的东北方有一台虎式多脚，轨道上还有艘第十三监察舰队的战列巡洋舰，没问题吧？”
“这……我手无寸铁啊，怎么守住这里？”
我毫不犹豫地卸下背上的突击步枪，将生物识别系统暂时关闭，丢给那仿生人：“这个会用吗？瞄准目标，扣动扳机？”
“还真不会用。”
它似乎是有些厌恶的样子，要将突击步枪还给我——为了防止这些仿生人背叛弑主，所以它们在出厂之初就加入了“反感所有武器”的设定，而要改动这个设定也是易如反掌。
“不过是程序而已，”我朝尼雅打了个响指，“拿个军用的设定芯片过来，狠点儿的。”
“要什么型号呢？‘野蛮屠戮’？”尼雅打开动力装甲腿部的颊囊，“还是‘残酷打击’？”
“要狠点儿的话，俺这里有好货。”枭12不知从毛发的哪个角落里摸出一张贴着胶布的芯片，“黑市上淘来的猛料，叫‘虐畜狂魔’，按大木星人的说法，哪怕是性爱机器人装了这个，都能拆掉一艘驱逐舰呢！”
说这话的时候，德美尔人讪笑着扫了一眼11054，但我总觉得在这本来就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背后，还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恶意。我从来信不过这些非人类，更何况他还不是公司的职员。
“‘残酷打击’就可以了。”我冷冷地命令道，“至于你，大块头……”
“俺无所谓，既然暂时回不去，就跟你们待在一起好了！”他摸了摸肚子，“不过俺真的饿了啊，能先吃点东西吗？”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咯，”我侧身拍了拍11054的肩膀，“看着他点儿，别让他偷偷摸摸把什么证据给破坏了。”
“喂喂喂，”枭12大笑道，“你把俺当什么了啊？！”
仿生人接过尼雅隔空递送上来的设定芯片，插进自己的太阳穴：“哦哦哦哦哦！涌上来了！我感觉力量涌上来了！”
它一把拾起突击步枪，非常娴熟地在手中来回把玩：“现在我觉得自己能打赢一整个骑兵团！那，你们呢？恩人，你们这下没有武器了啊。”
“我有尼雅，这已经足够了。”我回头与女孩交换了一下眼神，她既害羞又得意地歪了歪头。这让我想起了阿米罗亚星球上阴冷的黑暗森林，和它那长达23个小时的漫漫长夜。在那里，我第一次见识到尼雅的力量，她不仅让我从猛袭兽的血盆大口下侥幸逃生，还靠一己之力，在我们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打破了游击队的封锁，杀出重围。
虽然我们会走错路落入游击队的伏击圈多少也有她犯浑的关系，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尼雅只需要一眼就能让一群智慧生物的大脑烧成糨糊，可以靠几秒的凝视将大厦拦腰斩断——在亲眼见到那些壮丽的毁灭之前，我从来不相信在这个已经进入宇宙殖民时代的银河系里还存在着什么“魔法”，但在看过之后，我就只能用“神力”去形容。而拥有这种“神力”的“怪物”，如果再有一颗聪慧冷静的大脑，那不是太可怕了吗？
“但索耶也是一位夏姬共生体啊！”11054明显有不同的意见，“如果他是同谋，你就没了优势；如果他死了，就说明盖伦也同样有办法对付恩人尼雅。”
我没有回复这最后的问题，但在出发之后的5分钟里，我一直试图为它寻找一个合理的答案。眼前又出现了来时那种螺旋形的“弹簧道”——而且与来时正好相反，它唯一的方向是蜿蜒下行，让人不禁怀疑起遗迹的这个部分，是否就是它前半部分的完全镜像。
顺着光滑的管道朝下走，自然是比往上攀登要省力得多，同时这里仍能看到之前通道中的那种照明信标，这说明老陈的科考队已经来过此地。
无线通讯的信号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似乎这半边遗迹中存在着某种干扰，所有的电子设备也受到了影响，连灵核的运行速率都下降了差不多快有一半。
“不用担心，霍卡，”无须言语，尼雅也能读出我心中的不安，“盖伦只是个普通的合成人，他也许能够靠什么卑鄙的手法暗杀索耶，但绝不可能伤到心无旁骛的我。”
她总能看出我的每一个谎言，而我无需读心术，也能从表情上看出她的每一个谎言——在这个遗迹中发生的种种怪事，让即便是没心没肺又无畏无惧的夏姬共生体也难免心生动摇。
我回过头，刚欲开口说点什么让两人都轻松一点的话，一件更加诡异的怪事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那是一只便携式的N7型野战通信终端，它正顺着光滑的管道壁慢慢滑下，发出微微的摩擦声。
“这是……”我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盯住那台约莫背包大小的通信终端。白色的外壳上印有公司的徽章，却没有标出具体单位的编码，我甚至不用去检查，就能猜到它的基本设置——应该就和刚出厂的新产品一样。
“不对劲，”我捂住额头，感觉某种奇怪的思绪在颅脑里面上蹿下跳，又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有什么……不对劲。”
尼雅抬手拦下了仍在缓缓下滑的通信终端，将它浮起，飘到自己面前，又用指尖轻轻一触。
“没有人使用过，”她疑惑地摇摇头，“完全没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
“问题……问题不在这儿……”我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的节奏——这对于合成人来说理应不难才对。“尼雅，”我下意识地轻轻唤着她的名字，“你回忆一下，我们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有带过野战通信终端吗？”
“不可能不带的，按照规章，但——”她欲言又止，眉头皱得都快要并到一起了，“但我记得……确实从没带过。”
“这个遗迹……可能干扰了我们的记忆。”我大胆地推断道，“也许是幻觉或者催眠之类的东西。”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盖伦知道答案！”也不知出于何种理由，那一刻的我，无比坚定地相信着自己的判断，“找到了他，一切……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尼雅从不会拒绝我的命令，不是因为下级对上级的服从，也不单纯是因为夏姬人缺少主见的种族病，更重要的是在我们多年的合作中，所积累下来的信任与习惯——在该下决断的时候，我总能做出至少是不算“失策”的方案。
但是今天，冥冥之中，我特别想让她拒绝我，哪怕就这么一回。
而她只是点点头，仿佛将万语千言都淡化成了一抹坦然的微笑。
也许是下坡的关系，或许是熟悉了这诡异的弹簧形结构，我们这次似乎只用了几分钟便走完了螺旋通道，从出口进入另一个巨大的空腔——从之前镜像的建筑结构来看，这应该也是一座“主厅”。
脚踏上地面的瞬间，仿佛能够照亮天空一般的光柱在身边闪起，将周围大约25米之内的一切都披上了苍白而有些不自然的霞光。令人震惊的是，与想象中应该出现的场景不同，穹顶之下，并非之前“主厅”中那令人怅然若失的空旷，而是就像遗迹入口那样，密密匝匝地摆放着明显属于“原住民文明”的遗物——雕像、武器、日用品、石棺以及尸体——整齐划一、在地上躺成两排的尸体。
它们平摊着腿脚，仰面朝天，一根金属长矛似的东西贯穿胸口，就像某种诡异的图腾。近乎无菌防尘的环境，让这些尸体只是丧失了水分而干瘪着，却没有腐烂，一个个分开看倒还好说，几十具完好而又丑陋的异形放在一起，就让人浑身不舒服了。
“需……需要我去读一下尸体吗？”尼雅也有点犹豫了。
“不必费神做这种事了。”我生怕唤醒什么似的，将嗓音压到最低，“应该是某种仪式吧，看排场，躺在这里的，一定是什么前无古人的伟人，对标的7上的原住民来说。”
“或是某个后无来者的可怕暴君，”尼雅接过话，“这些明显都是殉葬者嘛。”
又向前走了两步，空气中隐隐传来了奇怪而有节奏的轻敲声。合成人的所有感官都比人类要强，而且就改良过的神经系统来说，也不可能会出现幻听，但我还是放慢了脚步，甚至伸手拦住了尼雅：
“你……你听见什么了吗？”
她先是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几秒后，也许是动力装甲内置的声纳系统有了反应，她又惊讶地点点头：
“有的有的，声源就在前面，正前方呢。”她顿了顿，神色狐疑，“怪了，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我的‘记忆’。”
“怎么？你想不起来什么了？”我突然间明白了她另有所指——所谓的记忆，指的应该是“对未来”的记忆，“还是说你的预感失灵了？”
“不是那样……但也差不多吧……”
还是第一次看到尼雅如此惶恐，我大概能理解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从未败过的赌徒，每次投掷骰子的时候都能知道结果，但现在这种对未来的把握突然失灵，还是在如此陌生而压抑的环境之下，换谁都会慌个三分吧。
我现在没有武器，而且就算有，恐怕也没法抵抗那种连夏姬共生体都可以干扰的力量，那么所谓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了——
“你站我后面，拉开些距离，”我对尼雅比画了一下，“我打头阵，过去看看，如果有什么情况，你立即动手。”赶在她开口拒绝之前，我用手掌盖住她动力装甲的面罩：“听好了，我的性命，以及任务的成败，完全取决于你行动的速度，别让我失望，而我知道你不会的。”
这既不是勇敢也绝非对女性的照顾，让失去了预知能力的她去探路，如果被什么东西给伏击了，我必然也是死路一条；而如果我去探路被伏击了，至少她还能活下来——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将我救下。毕竟与普通人类相比，合成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随着我小心翼翼地前进，那敲击声真的愈来愈清晰，两边依然是鳞次栉比的石雕与脱水的殉葬尸，我几乎是强迫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直到西帝人柔和耀眼的光芒将那个一直在响的声源照亮。
“你！”我几乎是倒吸着凉气惊叫出来，“你是——？”
他，或者她，或者它，穿着单兵用的轻型动力装甲，背上印有红白相间的公司商标，下方还有一行标识着“共生体危险”的小字——就和尼雅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不敢肯定那就是索耶，而在这个人形的面前，是一扇平整的巨墙，光圈能照出墙上纹路的一角，虽然看不到全景，但凭经验应该是西帝人的文字不会错。
在我喊出第一个“你”的同时，那敲击声戛然而止，明明刚刚还在轻轻撞击墙面的动力装甲，突然就停止了动作，这说明了两件不得了的事情——第一，动力装甲里面的那个东西，无论是谁，他还活着；第二，他知道有人来了。
“索……索耶？”渗入意识深处的防御本能，让我抬起双臂，像是想要举起点什么东西瞄准的样子，“是……是你吗？”
他转过了身来，动作有些迟钝，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迈着一摇一晃的步子朝这边慢慢走近。动力装甲的正面保存完整，就是面罩有些模糊，我隐约能看到面罩下似乎有人脸的轮廓，但依旧没法判断他是不是索耶。
“站住别动！”我声音虽大，脚下却不住地向后小步退却，“你是谁？！通报身份！”
有那么一两秒钟，来者身体四周的空气出现了一股有些像是热流上涌似的扰动，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道耀眼的霞光在我与他之间骤然闪起，紧接着我被不可名状的巨大力量拖曳、提起，向后掼去，我在空中画了一个长长的弧线之后摔落在地，一直滚到尼雅的脚边才像撞了墙似的猛然急停。
“怎么回——”
在我张开口刚问出半句话的瞬间，闪耀着霞光的地方凭空就燃起了一团烈火——不是在后花园做家庭烧烤的那种篝火，而是焚尸厂里幽蓝色的等离子火焰，似乎只要被那跃动的苗尖碰触到就会立即灰飞烟灭。
“后退！到那些棺材后面去！”
尼雅的嗓音沙哑而迷乱，简直可以说是带着哭腔，我立即连滚带爬地侧身躲到一个石像的正后方。尼雅的动力装甲喷着尾焰，以惊人的速度和冲力滑向另一边的石像群。
片刻之后，之前见过的霞光在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又一次闪起，这回它并没有带来烈火，而是一阵龙卷风似的气旋，好几具尸体被刮起又抛下，在半空中四分五裂，就像是被利刃斩切过一般。
“躺好别动！”尼雅在通信频道里嘶吼着——能听出她已经尽力压低了颤抖的嗓音，“千万别让他看见！必死无疑的！”
由于搭载了内置于脑内的通信器，我回话的时候不必像她那般小心翼翼：“怎么回事？！那是谁？！”
“是索耶，至少是他的躯壳。”
“什么意思？！”
旋风的回声渐渐平息，遗迹又恢复了那令人不安的寂静，但很快，不远处传来了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下，两下，正慢慢朝这边接近。
“是‘脱魂者’！”尼雅轻轻地喘着气，语句中满是惊惧，“我感觉不到那个与他共生的夏姬人暮雨，所以他一定是被‘脱魂’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索耶的共生者名叫“暮雨”——这些夏姬人总是对自己的姓名神秘兮兮，互相都要保密更别说对我们这些普通人了。而尼雅知道这个名字，说明她和索耶的关系原来并不一般，不过这压根儿就不是眼下的重点。
“脱魂是个什么意思？”
“被剥离了夏姬共生者的人类就是‘脱魂者’，他们会在几小时内丧失意识和思考能力，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这样一说，我突然有了点印象——虽然灵核中关于“脱魂者”的搜索完全失败，只跳出了一行红字：“您没有调阅此词条的权限”。
“被剥离？！共生者怎么会被剥离？！”
“办法……是有的，不过需要很复杂的设备与技术，科考队不可能做到。”
“那个夏姬人呢？那个什么‘暮雨’？”
“百分之百死了，夏姬人在共生者体外只能存活一两天。小心！他过来了！”尼雅的动力装甲微微摇晃了几下，“不能让他看见！”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警告，“必死无疑！必死无疑的！”
“既然失去了夏姬人的共生者，”我很想朝石像外看一眼情况，但还是忍住了，“索耶怎么还能有超能力？！”
“你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共生体’呀，”尼雅摇摇头，“我就是夏姬人，夏姬人就是我，拥有超能力的不是我们中的谁，而是‘我们’。”
动力装甲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索耶——那个脱魂者，按理说应该没有了智慧才对，为什么还能知道我们在哪里？！这个蠢问题在我脑海中晃悠了半秒就有了答案——西帝人的光圈仍笼罩在我们身上，而整个遗迹里就只有这边有两团光！还是直径足有15米的冲天光柱！
“你也是一个夏姬共生体！怕他什么！你不是说他只是具行尸走肉吗？！”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我看他一眼就能杀掉他，但如果他看到我，也能杀掉我啊！”尼雅的声音中充满了焦急与无奈，“而且，我……我眼神不好嘛！”
她毫无疑问是在害怕。
我虽然没有见过夏姬共生体之间的战斗，但也听说过其中的一些“规则”——比如说刚才那苍白的霞光，其实是夏姬人的超能力碰撞的结果，但它并不是在“互相抵消”，反而会发生更加复杂的“扰乱”，原先可能只是两团蜡烛般的小火苗，在霞光之后，就可能变成蓝色的噬人巨焰。
不同共生体的能力本身没有高下之分，但情绪、注意力和感官的强弱能决定谁生谁死，而以尼雅目前的状态——那惊恐的眼神，那轻喘的鼻息，外加之前她自己已经说过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的“眼神不好”。让现在的尼雅去与一个没有思想、不知畏惧的行尸走肉拼意志，这根本就是毫无胜算的事情，对方只需要一个眼神，只要一眼……
等等！
“如果，如果他看不见你的话，是不是就没法攻击了？”
“至少没法直接撕碎我……”尼雅立即回道。
“但如果它有哪怕一丁点儿智慧，也会连着棺材和石像一起将我们消灭吧？”
“也许吧，”尼雅顿了顿，“我以前也没与脱魂者遭遇过，不好乱说。”
所以，挡在我们面前的这个死神，不过是一只靠着本能来猎杀活物的青蛙而已。
“用什么东西来引开他的注意！”我有了个值得一搏的点子，“乘他看别处的时候，你一击轰杀他！”
“啊——嗯！”尼雅如梦方醒似的猛点了点头，“对啊！可以的！”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一尊巨大而扭曲的石像便突然离地而起，在半空中一边旋转一边缓缓上升，明显是受到了尼雅情绪的影响，它不住地上下颤动着，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它也确实只在空中停留了很短的几秒——在一道霞光闪过之后，石像仿佛被炸弹爆破一般地从中间撕开，眨眼就四分五裂，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石块，“噼噼啪啪”地打在地上，有一些还砸到了尼雅的动力装甲，发出“叮咚”脆响。
“啊啊！”女孩抱着面罩，惊恐地尖叫。
那该死的“行尸走肉”也许没有智慧，但反应显然不慢，应该是听到了尼雅的声音吧，脚步声似乎也加快加急了，眼看就要近到能看到尼雅了。
在乎的人命悬一线，脑海中的理智也会消弭，人总会做一些令自己都后怕的事来——比如说彼时彼刻的我，随手拿起两块碎石，起身离开石像的掩护，用尽全力，将它丢向了那个其实已经近在咫尺的“索耶”。
“来啊！我在这儿呢！”
第一枚砸中了肩甲，他似乎没有什么反应，情急之下，我又丢出另一枚石子。如果这个时候手里有枪的话，如果在我手里的，是什么武器的话，哪怕只是一把工业切岩剑、一把工兵锤也好，我就能……
“嗯？”
就在我想着“如果如果”的这大概是半秒钟的时间里，“索耶”已经侧过了头来，那飞在半空中的石子没能碰触到他的面罩，而是凭空蒸发了一般瞬间消失，化作一缕黑烟。
意识到对方“看到了我”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我虽然已经用合成人所能做出的最快动作俯身躲避，整条右臂连着肩膀和一部分的侧脸还是被扯了下来，硬生生地砸在地上，又弹出十几米远。乳白色的人造血液即刻喷涌而出，这种伤口显然已经超出自我修复机能的极限，我只能用左手去象征性地捂了捂，无力地侧躺下来。
也就是这个躺下的动作，让我看到了猛然起身的尼雅——脸上的恐惧并未退却，甚至眼角还闪着泪光，但她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我知道她在看什么，便张开紧闭多时的嘴，含着血水大声喊道：
“干掉他！你能行的！”
刺眼的霞光闪耀着，就像初升的朝阳那般，将整个空间都照得宛如白昼。两三秒后，一切又归入了寂静的黑暗。
也许是不知道该怎样才算彻底消灭一个脱魂者，尼雅在我站起来时仍是立正不动，大气不敢喘一口。索耶——或者说那个曾经是索耶的脱魂者，已经四分五裂。我不知道尼雅对他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在这些夏姬共生体面前，单兵动力装甲就像是膨化饼干般脆弱，更不用说包裹在里面的人体了。
说到人体，我不禁对这位可怜的“索耶”好奇起来。储存在动力装甲里面的食物应该只能维持三天，他按理说应该是饿死了好久才对。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轻轻推开想要来帮扶我的尼雅：“我没事……”
索耶的果然也是瘦骨嶙峋，皮肤都已经长满了象征着死人的斑点，看来又是某种共生体才有的超能力让他像活尸那般死而不僵。
“霍卡，”从语气上听来，尼雅那高度绷紧的神经已经放松了下来，“你还好吧？你的膀子……”
“死不掉的。”我扫了一眼右肩，原本碗口大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接合，“你呢？”
她刚要逞强地说些什么，我突然注意到透明的面罩之下，在她那纤细而白皙的脖颈之上，一个红色的警告灯正闪闪烁烁。
项圈！是那个自爆项圈！红光闪过一分钟之后便会将尼雅的脑袋炸飞！这是在尼雅出生时便已经设置好的“共生体应急机制”，当共生体出现伤及同僚或公司财产行为时，应急机制就会启动，这是为了在他们失去控制时终止进一步损失和伤害的最后防线。
“怎么会？！”尼雅得知项圈被启动，本能地用手捂向脖子，“我，我什么也没做啊！”
原因并不难猜——那个“索耶”，毕竟还穿着印有公司商标的动力装甲，尼雅的潜意识中仍将其识别为公司员工，伤害它就等于破坏公司资产，于是引发了应急机制——这也是防止夏姬共生体反戈一击的最后手段。
“把面罩打开来！快！”我抬起左手，回想着解除自爆的方法，“快没时间了！”
尼雅愣了一秒，马上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忙屏住呼吸，打开了面罩。
“唔，外面有点凉呢。”
她虽然在笑，但嘴唇明显是微微地抖着，我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脸颊摸到了脖颈侧面的按钮。
“左边一下……右边两下……正面一下……”由于只有一条胳膊，在动力装甲的头盔里进行这番操作还真有些困难，按到正面的时候，尼雅配合地抬起下巴，那样子就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
并不是很复杂的解除手法，但项圈本身有身份识别系统，如果尼雅自己碰触上去，或者有意识想用超能力来将其卸下，项圈便会瞬间爆炸。
我离手的同时，尼雅又吸了一口气，在西帝人的遗迹深处，氧气含量往往远超过人类所需要的量，对枭12那样的德美尔大汉来说尚不算问题，对尼雅而言就有可能造成氧中毒了。
“终于，我们可以来好好研究一下‘索耶’了，”见尼雅合上了面罩，我转身走到尸体的旁边，“你能读取他临死前的记忆吗？”
“你是说‘思念’？临死前的‘思念’？”
我不知道尼雅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思念”这个词，或许在夏姬人的概念中，它有非常独特的含义。
“对，思念，”我打开灵核的信息共享，与尼雅的灵核联通在一起，“我只想知道索耶是怎么死的，其他无所谓。”
“那也许你要失望了呢，”尼雅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蹲在我的脚边，“从物理上来说，他应该是被我杀死的。”
“你……和他关系很好吧？”
“嗯，”尼雅很老实地点点头：“我们是在同一个实验基地完成训练的，用你们的话说，叫青梅竹马吧……”她沉默了几秒，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不说了，开始吧。”
尼雅的手刚一碰触到尸体，我都来不及闭目定神，那应该是属于索耶的记忆便立即涌进了视野。
“哦不，我没疯，当然没有，请你相信，我现在的理智，远远超越你们所能理解的极限。”
说话者正是盖伦，他和我一样身着轻装，平静地微微笑着，左手拎了一把突击步枪，右手则在把玩着挂在自己胸前的灵核。他背后的几具尸体还在汩汩地流着血，看来屠戮才刚刚结束。
“我很遗憾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从你们的设备来看，‘虚潮’应该是已经结束了，应该会有足够的智慧来理解我要说的话，而我也试图跟你们分享我所知道的真相——全部的真相，但你们却只是在关心我的‘精神状态’，想用药物让我冷静下来。”他有些不屑地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脖子根，“你们根本就不知道现在所面临的危险有多可怕而紧迫，但我仍然愿意花上一些宝贵的时间来说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显然索耶的身体并没有受到束缚，更不可能会畏惧于区区一把突击步枪，很难说他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反抗，按道理以夏姬共生体的能力，只要投过去轻轻一瞥，盖伦应该就死无全尸了才对。
“首先是，你们对西帝人历史的理解。喏，‘西帝’这个名号虽然不准确，但还算朗朗上口，我姑且借用一下好了。”盖伦不紧不慢地靠了上来，隔着索耶动力装甲上的面罩，对方脸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辨，“你们对西帝人的认知，幼稚得可笑，甚至用‘一叶障目’这样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你们的肤浅。你们觉得西帝人是‘神灵’，觉得他们能够在弹指之间毁星灭世，能够建立起包裹整颗恒星的发电站，这只是因为你们的感知有限，只能看到这些浮在表面上的造物，却忽略了这个尘世的本质。”
那平静到有些让人不安的仪容，让人不禁觉得他并没有在说谎，但从盖伦口中所道出的话语，却又是如此疯狂而不合逻辑：
“这个尘世的本质，”他明显是有意地顿了顿，“是‘信息’。西帝人在试图突破五维的壁垒时，发觉了这自创世之初就被隐藏下来的最终之谜。‘信息’是唯一能够在维度之间穿梭而不衰减的基本存在，如果更深地理解下去，就会发现，万事万物皆无实体。从最小的基本粒子，到宏观的物理法则，包括物质、能量、空间、时间、基本力甚至宇宙这个概念本身，都是能量在无尽的‘信息’之海上的投影，就像在一匹纯白丝绸上洒下的墨点，大大小小。小的墨点，也许就是一块石头，一个人，一座小丘，而大的墨点，那便是一个又一个用任何你们可以理解的方式都无法关联起来的多元宇宙。”
我不知道现在这心跳加速的感觉是属于自己还是来自于彼时索耶的移情，在开始读取这段“临终回忆”之前，我觉得我已经不可能再被什么给吓到了——看来是我又错了。
因为冥冥之中，一个越来越响亮的声音告诉我，盖伦所说的每一个看似信口雌黄的字，都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西帝人从诞生到迈入星辰大海，过去了整整7万年；突破三维宇宙的基本存在框架，进入更高维度的世界，又花去了3万年的光阴；终于，在试图向那更浩瀚广阔的边境前进之时，他们窥见了‘信息’的秘密，他们开始掌握这个终极的真理。”盖伦突然起立，非常激动地来回踱了几步，“在低维度世界，这是无所不能的神力，想象一下，只言片语的一句话，一个微笑，一次回眸……当你学会了驾驭‘信息’，这些稍纵即逝的光影便能化为永恒。物质也好，意识也罢，都是依靠‘信息’才能被人感知从而存在，而这种终极意义上的存在，跨越了时间与空间，跨越了生与死，跨越了有与无，就如同物理法则的不死不灭，就如同西帝文明的辉煌永恒，就如同这个三维宇宙的浩瀚无垠，就如同我——”
盖伦停下脚步，转过头，用极为诡异而专注的眼神看着这边——我虽然明知道被盯住的人是索耶，但不知为什么，被这样一看，整个人都有些不安了起来。
“就如同我，现在隔着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与你们说话一样。”
尼雅——我非常想要尖叫着喊出这个名字，但不要说发出声音，我连张开嘴都做不到。盖伦稍等了几秒，依旧是微微笑着，探出手来，摁住了“我”的胸口。
“我很想继续说下去，但‘信息’的法则让我必须结束这短暂的会面。”
说话间，一阵剧痛突然窜遍全身，被读取的记忆与读取者的感受合而为一，发出一声似乎是在自己脑内回荡的惨叫。
“来吧，奴婢，到你真正的主人这边，为我带路吧。”盖伦轻声地嘟囔着，白色的霞光在他臂膀上缠绕盘旋，愈发刺眼，“不，别反抗，奴婢，别留恋，我才是你真正应该服务的主人。”
他松开手，后撤一步，霞光环绕在身上，慢慢褪去白色，显出了迷离的幽蓝。
“啊，真遗憾！看来你们虽然懂得如何与奴婢共生，却没能领悟到如何与奴婢离别。”
视线开始模糊，索耶似乎正在剧烈地抽搐着，一双勾成鹰爪似的手，朝着盖伦无力地比画着。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个瞬间，那面带怜悯的盖伦慢慢转回头去，朦胧之中，只能听到他的一句话：
“现在，人数应该是足够了。走吧，诸位，我不想用枪强迫你们，所以都请给自己留一点尊严吧。”
回到现实之中，空气中剩下的就只有自己的喘息声，我摁紧了自己“扑通扑通”的胸口，与同样看起来有些意识朦胧的尼雅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你看到的，也是盖伦在说话吗？”
“当然，”尼雅一愣，“你以为是什么？”
“你之前不是把阅兵都看成什么交配了吗？”
“那是，”尼雅微微低下头，“逗你玩儿的嘛。”
夏姬共生体的幽默感都很奇特，这也怪不得她。
“盖伦……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尼雅的喉头轻颤，“他最后的时候，抽走了暮雨，把索耶的共生者拉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事有可能吗？！”我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对夏姬共生体的理解来，“你们的共生不是永久性的吗？”
“当然是永久的。”尼雅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我可以让共生者脱离身体一小会儿，但也只能是很短的几分钟。”
“我是说把你们的共生者拉到自己身上，这种事，有人能做到吗？”
尼雅似乎是略作思索地沉默了几秒：
“那要看你信不信上帝了。”
“……如果我说我信呢？”
“那么上帝本人努力一下的话，应该是能做到的吧，大概。”
“那个盖伦怎么看也不像是上帝……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是在对我们说话？”
“有，但这同样也不可能，刚才那些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死尸残留的一小段‘思念’而已，都是发生过了而又不可能改变的事情。”
“也对，我这都在想什么呢？”我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但是，等等，如果是他抽走了索耶的共生者，那应该就是说……他杀掉了科考队的所有人啊？那他最后说的那句‘我不想用枪强迫你们’，是对谁说的？”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倒是对盖伦的去向有了点眉目。”尼雅侧过身，朝那堵方才索耶一直轻撞着的巨墙比出胳膊，“共生者之间，无论相距多远都会互相吸引，假设暮雨一直活在盖伦体内的话，身为‘脱魂者’的索耶肯定本能地会想要朝自己的共生者那边走过去。”
“所以他才会一直撞墙，”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这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这里明显是条死胡同。”
“在抽取暮雨的时候，盖伦说了‘为我带路’，也就是说，在他与目标之间，应该是有一条只有夏姬人才能找到的路，”一边说着，尼雅一边慢慢走到墙壁跟前，“而既然失去了共生者、只是人类之身的索耶一路跟踪至此却不能再继续前进，那应该就是没有找到这条路吧？”
“今天的你特别聪明啊……，”我仰头看了看墙壁，一声轻叹，“但这也没用啊。你刚才不是说，即便是脱魂者也拥有夏姬人的超能力吗？他为什么会被堵在这儿了呢？”
“所以说，发现‘这条路’的办法，应该与超能力无关，”尼雅认真地皱起眉头，将双掌贴住墙壁，“而只与夏姬人本身有关。”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夏姬人从它的共生体中脱壳而出，那团球状闪电般的蓝色光团让我惊愕得连连后退。
“如果……如果它5分钟内没有回来，”尼雅脸上的肌肉正在不住地抽搐着：“你……你就杀了我……”
从她的表情上，我大概就能明白为什么此前从未听说过夏姬共生体能够主动分离了——那一定相当痛苦。
蓝色光团徐徐上升，突然撞向墙体，它就像是一瓢泼在墙上的蓝色墨水，在墙面上迅速扩散铺平，眨眼便消失不见。
尼雅梦呓似的轻轻低语着，继而又咳嗽了几声，过了不到一分钟，甚至半跪了下来。
“你……你没事吧？”我一时心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呼——呼——”尼雅重重地喘息着，背靠住墙面，慢慢坐了下来，面罩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水花，看来她应该是涕泪横流，说不定还在喷口水。
“天哪……霍卡……我想，我……”
“我在这儿！”我连忙握住她的小臂，“你没事的！你不会死的！”
“谁说要死啦，”尼雅苦笑着挣脱我道，“我想，我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她抬起动力装甲粗拙的双手，打了两个并不同调的响指，身后的墙壁随之融化起来——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融化”，就像果冻一样摇晃出一圈圈的波纹，同时也明显是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向后退却。
“这是？”
我非常确定这面墙壁同样也用了西帝人的建筑材料，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越了目前的科技所能做到的极限，只能理解为，尼雅确实发现了秘密——而且是“不得了”的秘密，即使我们现在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也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壮举。
但恰恰是所见所闻的这一切太过于震撼，要说“见好就收”，又谈何容易？
“你这到底是……”我不安地站起身，望着不断退缩的墙面，“发现了什么啊？”
“我是谁。”
她笑着，眼里浸着泪，如同在哭。

CHAPTER -3
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若是15分钟前，那悲的歌谣能让我预感到即将发生的灾难，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在我出生，或者说被生产出来的时候，夏姬征服战争早已结束，我只能从文献资料和娱乐产品中领略一下当时社会上对夏姬人的惊惧——他们完全没有科研概念而又完全不需要科研，他们的智慧仅仅强于野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文字和语言，通过一种类似于“心灵感应”的诡异方式进行交流。
最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它们那违反科学常识的超能力，用勉强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就是“心想事成”，在其感知所及的范围内，他们几乎能做到任何化学和物理意义上能实现的变化——没有任何限制，无需任何代价。
艳羡之后，便是极度的恐惧——进化论根本不能解释这种智慧生命的存在，只可能是冥冥之中的那个造物主，它没有关怀人类，而是青睐了一群来自草原世界的能量幽灵……因此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那场臭名昭著的夏姬征服战争。
而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尼雅找到了那个科学家在一百年间都没有解开的秘密。
“你说什么？这座墙里有给夏姬人用的‘把手’？”我一开始有些糊涂，“夏姬人……并没有手吧？”
“只是……差不多相似的意思吧，”尼雅笨拙地比画了一下，“我也挺难形容那到底是什么的，总之，就是特意安排给夏姬人的机关，我刚一进去，我是说我的共生者刚一进去，一下子就明白了要怎样使用，连额外的讲解都不需要……就好像，就好像是把手，对，你看到一个把手就会想要去扳一下是吧？”
“也就是说，已经灭亡了一亿年的西帝人，为你们这些到现在仍处于原始社会的夏姬人专门打造了一种开门用的机关？”我摇摇头，“你可知道‘一亿年’是什么概念？如果能预测到一亿年以后的世界，这西帝人压根儿就不会灭亡了啊。”
“所以这也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预测，你还不明白吗？”尼雅也露出苦笑，“我……我是说，我们夏姬人，本身就是西帝人创造出来的工具，就拿这堵墙来说吧，它如果是一扇门，那我们就是钥匙。”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瞬间，我联想到了盖伦说过的那个词，“‘奴婢’？你们是西帝人制造的……奴婢？”
“只有这种解释，”尼雅点点头，“那不是……不是一般的‘把手’啊，不是夏姬人的话，是绝不可能接触到的。”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管‘索耶’叫‘奴婢’的盖伦，他岂不就是在暗示自己时……是西帝人？！”
尼雅似乎也是刚刚意识到了这一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也许吧……”
“而且他也确实把夏姬共生体给硬生生地拆散了，把那什么暮雨给抽走了。等等，”我用单手比画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的那些‘信息’什么的，该不会就是讲给你听的吧？你能理解吗，用夏姬人的方式？”
“当然不能，”尼雅耸耸肩，“你会向自己的工具解释西瓜为什么会是西瓜吗？”
“那盖伦他到底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呢？莫非就是碰了一下那个飘浮着光斑的墙面，然后……就被某种东西附体了？”
“也可能是在那一刻被灌输了和西帝人相关的情报，”尼雅言之凿凿，“如果我们现在回去，研究一下那堵墙的话……”
“科考队应该是已经研究过了，他们的人员可比我们要专业得多。”说话间，我发现身旁的巨墙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似乎更加深邃的黑暗，便试着往里面走了两步，“况且，我有预感，有更伟大的发现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进入到这个区域之后，我们脚下的光圈突然就扩大了差不多一倍，但这仍不足以照亮前方的道路，在强光灯的照映之下，那雕刻着西帝人文字的巨大门廊很快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绝望的流浪者们，你们安歇吧’。”尼雅抬起头，看着那可能有30米高的门楣，喃喃道。
“你说什么？”
“嗯？没……没什么，就是跟着翻译器随口念了一下。”尼雅眨了眨眼睛，“对了，身后的墙就这样开着吗？我可以让它关闭，不费事的，几秒就可以。”
考虑到之前一个将这墙关闭的人，并没能再活着走出来，我犹豫了一下：“那个‘索耶’的尸体，会再站起来吗？”
“你不放心的话，我现在就把它磨成粉末。”
“别，我开个玩笑而已，让墙开着吧，留条后路也安心些。”
巨门中间有道细缝，用心观察的话，似乎从里面还能看到一线光芒，这种古老的门扉型结构在西帝人的遗迹中从未见过。隔着这条细缝的门扉两边，用同样复古的方式雕刻着两大团条形码似的怪字。
“我记得这种字形应该是曲谱。”西帝曲谱的语法极其复杂，我的灵核里并没有装备相应的翻译器，“你能把它解读出来吗？”
“乔安不在啊，没法进行校正，只能相信海格力斯公司的翻译软件了。”尼雅润了润嗓子，开始用奇怪的调子轻声哼唱起来：
跨过此门的同胞啊，我知道你们远行万里，饥寒交迫，追忆着过往的似水流年，憧憬着未来的亿万世界。
跨过此门的同胞啊，我知道你们背井离乡，悲恨交加，渴望着敌人的尸横遍野，希冀着亲朋的起死回生。
跨过此门的同胞啊，且请听我一言，不要再怀念曾经的辉煌与荣耀，不要再奢望将来的繁华与优渥。
跨过此门的同胞啊，且请听我一言，不要再想象战胜世仇的欣慰与欢愉，不要再执念逝去的生命与财富。
我们将迎来卑怯的苟活抑或是彻底的毁灭，
我们将面对逼仄的牢笼抑或是永恒的空无。
不要问何以会有失败，
不必想如何能获拯救。
因为它们是灾厄的代言，它们不会怜悯；
因为它们是宇宙的意志，它们不会畏惧；
因为它们是虚潮的主人，它们不会退缩；
因为它们是不可战胜者，它们无以匹敌。
无论你来自何方、结局如何，请铭记我们曾经存在，而如今龟缩至此，只因为贪婪与傲慢。
在这边境之上的此地此时，这是我与我们最后的歌。
“这什么啊，”我最讨厌故弄玄虚的东西——更何况它的韵律还不怎么好听，“听起来像是保险公司理财产品的广告。”
“哎？我觉得挺有诗意啊。”
“不过就是一扇门而已。”
我本能地想要用手去试着推一推门扉，却突然被尼雅抬臂拦住。
“等一下！”
“怎么？有机关？”
“不，这次的问题不在我，”尼雅将手放在门上，紧紧贴住，“你要有心理准备，别给吓傻了。”
就在我满腹狐疑的时候，巨门像是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似的向两边舒展，几秒之后，将门外的景象或者说是“答案”一股脑地平铺到了我和尼雅的眼前——
近处，是一个开阔的黑色平台，半径大约有两百米的样子，边缘圆润，而远方，由于那似乎仍在不断变幻着的诡异光线，只能看到一大团五彩斑斓的什么东西。
……有光？怎么会有光？
无论规模大小，在无人的西帝遗迹中，总是充斥着纯粹而绝对的黑暗，而这里竟然有光？而且是完全不同于我们脚下照明的那种富丽堂皇的光芒。
“我预测到剧烈的情绪反应，强度已经赶上低水平的精神伤害了，”尼雅轻轻搭住我的肩膀，双目微闭，“先给你打个预防针。”
夏姬人的触摸可以抑制情绪波动，在血肉横飞的战场或者危机四伏的丛林里都效果奇佳。但即便如此，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宽慰感，在我站到平台边缘的那个瞬间，还是即刻就化为乌有，转化成人类历史上最简短直白而有内涵的两个字：
“我操！”

CHAPTER -2
现在回想起来，万物皆有因果——若是10分钟前的我，面对眼前恢弘的奇景时望而却步的话，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意识明明还很清醒，但嘴唇与双腿都在不听使唤地微微打战，挪不开步子，也哑口无言，这对合成人来说，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强烈的情绪反应”？不，我根本就是完全吓傻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是一幅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壮丽画卷，在某种意义上，此时此刻，那见证了人类文明史的文字是如此苍白无力，不要说“解释”，连起码的“描述”都有相当难度。
平台并不是孤立的建筑，在它下方几米的位置上，嵌着一条足有十五米宽的长桥，像一根长矛，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遥远无边的光影深处。而在这长桥下方，不，不光是下方，抬头看“天”，上面的景致也是完全一样——数以千计，也许是数以万计样式相同的复合式建筑，套在一个黑色的超巨型环带内侧。
每座复合式建筑都由“平台”和其下的“长桥”组成，每个复合式建筑之间的间隙都至少有一千米，近处的一两个尚能看清全貌，远些的长桥就变成了一条条黑色的“带子”，再远些的，就变成了一根根细小的针。这些“针”沿着均匀环带排开，以微弱的倾角统一指向环带的中心点。而环带本身的规模更是庞大无比，无论平台还是长桥，所有这些“凸出物”与它相比，都只像是婴儿肌肤上的绒毛一样微不足道。
这环状结构的半径是多少？这已经是超越我数学理解能力的概念，虽然我早已听说在某些偏远的星系中，还能看到西帝人制造的戴森球的碎片，有些甚至仍维持着环绕恒星的形态，但即便脑海中有了想象，在亲眼看到这种超级人工建筑时，我还是只能目瞪口呆。
而这，还只是森林中的一小片落叶——
在平台的左右两边，或者说在整个黑色环状结构的左右两边，是“另一个世界”——两片几乎可以说是无限向外扩散的空间以环带为接触点而彼此隔离，一些或远或近、不可名状的光球散布其间，发出或是幽蓝或是萤绿的光芒，映射出一种“不真实”的混沌，同时也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但光芒本身并不纯粹，而是带着点黯淡的霾，两边空间中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细小的尘埃所笼罩，死气沉沉。
而在非常靠近环带的地方，光晕与景象急剧地向内收缩，从四面八方朝环带本身聚集，就好像是被什么不可见的力场扭曲了似的，连那些光球都被挤压变形，这让我不禁怀疑，环带之外的空间形状应该是喇叭型……不，不对，确切地说，是“沙漏”，两片空间与这个环带，组合成了一支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沙漏，它们完全对称，以中间的环带为分界线，互相辉映着彼此。而我们所在的，正是这只沙漏最细的部位，它两边究竟延伸到多远、究竟扩张到多大，都完全是一个想想就让人发毛的谜。
宇宙？听起来像是夸大其辞的形容，但以我的词汇量，却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替代语了。这两片“宇宙”让我联想到在空间站的360度观景室内四下眺望的感觉——虽然我明知道在那里漂浮着的光球并不是星星，但也只有“星空”才足以匹配如此庞大的绘卷。
最初的震撼过去之后，我将注意力移向那些先前不那么起眼的细节——在这两片“宇宙”之中，除了光球，还间歇地点缀着无以计数的巨大“滚筒”，它们的形状完全一致，但尺寸天差地别，漂浮的角度、旋转的速度也各不相同，就像一大片洒向空中的饼干碎屑。
而当我仔细盯紧它们的时候，赫然发现，在这些椭圆型的“滚筒”内部，还矗立着密密匝匝、高低不一的长方体结构。这些结构的边缘异常平直，表面也很光滑，看不到一丝的凹陷或者突起，那严格的几何线条与外面的圆筒形成鲜明对比，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圆筒和其内部的这些“长方体”，毫无疑问全部都以西帝人的发光材料筑成，黑漆漆的一大片，被或远或近的光团一照，就像是一块块在鬼火包裹之下的墓碑，显得既肃穆又骇人。
凝望着这一系列宏伟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空虚——已经征服了大半个银河系的人类，或者说是“现代文明”，在西帝人的眼里，到底能算是怎样的水平？我们所做的一切的一切，每一项发明的诞生、每一个理论的出现、每一次试验的成功……在西帝人的成就面前，会不会就像尘土一样不值一提。
这些“建筑”的大小、每一个“滚筒”的尺寸……我的逻辑模块已经完全丧失了对这些数学概念的判断分析能力，尼雅动力装甲中的距离探测器自然也没能给出答案——它们已经超过了30公里的直线侦测极限；也就是说，从我所在的位置算起，一个猛子向下俯冲十公里都没法接触到哪怕最近的一个滚筒，所以它们应该不是什么视觉上的障眼法，而是货真价实的“庞然巨物”。如果以环带上的长桥与平台为参照进行推断，那些建筑最小的一座都有二十万吨级驱逐舰的规模，而每一根滚筒都是一艘家园级的殖民船，那么整个“沙漏”更是大得超乎常识，也许能塞下一整个行星系。
这种纯粹而又绝对的造物，它带给我、带给任何一个“凡人”的，没有愉悦，只是恐惧。
终于，合成人的心理自律系统监测到了我的恐慌，强迫着我迅速冷静了下来，甚至开始用一点点残存的“理性”，去思考这整个构造体的本质。
它毫无疑问超出了当代的建筑学太多太多，即便是最大规模的星桥，在它面前亦是不值一提的沙雕城堡，因此去思考它的建造方式毫无意义。不，不只是它本身的建造难度，仅仅是“建筑工具”就令人完全无法想象，更不要说材料——能够维持如此巨大结构稳定一亿年的材料，比通常的西帝人建材肯定还要强出许多倍，如果整个空间的外围同样也被某种固态物体所包裹，那么这层材质本身的质量和体积就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文数字，制造这么一个东西所要消耗的成本，怕是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
更值得怀疑的，是它的位置——标的7是一颗接近银河系边缘的普通行星，本身并无任何特别之处，而眼前的这个空间，显然并不存在于行星的本体之上，它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于我们所认知的“宇宙”之中。而如果我的这个判断属实，那么讨论它的什么建造方法和建筑材料都是庸人自扰，能够去揣测的，就只剩下“它的目的”这一个问题了。
“边境”——我想到了之前不断看到的这个词语。如果这是一个“边境”，一个需要守护的“边境”，那么西帝人到底在惧怕什么？哪里是边境之内，哪里又是边境之外？
还是说，“边境”只是一个地点的代称？我正站着的这个地方，就是“边境”？既不是内也不是外，而是“边境之上”？
“霍卡？霍卡！你怎么了啊？看！那边！”尼雅的连声呼喊终于使我那热得发烫的逻辑模块有机会冷却下来，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前方“长桥”那光滑无垢的路面上，确实摆放了一个相当醒目，而又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小东西。
穿越区区两百米宽的平台，竟然比预想中要困难，这个“沙漏”里的重力系数与遗迹内有着明显差别，时大时小，不甚稳定。从“沙漏”两边，似乎还有一阵阵的阴风流出，对穿着动力装甲的尼雅来说这可能不是大问题，但对于只穿着单薄防护服又失去了一条胳膊的我而言，要保持平衡就有些吃力了。
来到那个可疑物跟前，我们发现它是一面盾牌。
兰兆公司的产品总是如此特立独行，明明是军用装备，却设计得犹如玩具一样华丽繁复，比如这面卖点是自带正电子能量壁垒的“极光女神”，非要喷上贵族家纹式的诡怪图案，边角上也设计了相当花哨的支架与附件，看起来更像是展示用的工艺品而非兵器。
盾面上有些脏，一道道的黑痕说明它并不是刚出厂的新货，相反，它被人使用过——而且是以设计时的初衷那样被人使用过。
“是重原子核的残迹。”我将盾牌轻轻支起，“应该是挡下了突击步枪射击。”
挂点和握把的样式都十分特别，明显比人类用的通常款“极光女神”要细小得多。根据常识，这绝对是一面为克露露人量身定做的盾牌，但老陈科考队的9个人里，绝对没有任何克露露人的记录，而驻扎在标的7的空降兵是公司的直属精锐部队，都是清一色的人类，也不会有异族。
难道是枭12以前的同伴？莫非一直在向我们隐瞒着什么？他不久之前还找到过一个属于德美尔女性的化妆盒来着。
无论如何，冥冥之中，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虽然并不一定是好事。
“最后一个使用者是，”尼雅轻轻摸了摸盾牌的表面，“盖伦？”
“怎么可能？你看这盾的握把明显是——”我欲言又止，因为注意到了盾牌的简易记录仪上，竟然确实留下了盖伦的名字。
而且不只是文字上的使用信息，盖伦似乎还特意留下了一段名为“致你们”的录音。
“奇怪，”在我按下播放键之前，尼雅忽然有些不安地道，“我没有关于这段录音的记忆……我是说，‘预感’。”
我当然懂她是什么意思，所以有些犹豫地缩回了手。
两三步开外，便是那没有围栏保护的长桥边缘，寒冷刺骨的风从下方扑面而来，再往下便是无尽虚空。我纠结了几秒，总觉得在这里打开录音会有点不安全，便拖着盾牌向桥中心撤了几步。
“呵……嗯……”首先响起来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哼，瞧这些狡猾的克露露人，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们的世界对他们会有如此之大的偏见。不过无所谓，时间刚好还够，足够让我，也是整个西帝文明，完成这最后的义务。”
两个小时前，我对盖伦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但是现在，在这个遗迹深处的小宇宙之中，我连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境都已经分不清楚，又何必在乎一个疯人所言的真伪呢？
“首先，请继续沿着这条大道前进，”录音继续着，“我可以编出一万个理由让你们相信你们的时间紧迫，但那可能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反应，所以我就这样吧——如果你们想听我往下说，就请继续往前走。”
记录仪显示录音的未播放内容尚有很多——盖伦看起来似乎是一连讲了十几个小时的样子，但声音却戛然而止，我特意等了半分钟，依旧只有微微的、设备运转时的电流声。
尼雅同样是疑惑地皱着眉头，看来这一次，征求她的意见也已经没用了。
“西帝文明是吧，”我点点头，单手拎起盾牌，“就姑且信他一次好了。”
刚向前走了半步，这沉寂着的录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你们一定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录音，或者还是有什么小把戏，想要看看我是不是在哪边监视着你们。”
此言不假，这真的是我目前的想法，可是再一次环顾四周之后，又实在是找不到有什么可以被当作监视点的位置。
“请继续走，不要停，你们所有的疑虑，我都会慢慢地消除。”盖伦的声音顿了顿，“至于这段神奇的录音，只不过是对‘信息’的简单操作，你们可以理解成这样——我预先为录音植入了一小段简单的模拟智能，就像聊天软件一样，可以根据不同的环境条件选择不同的对话……当然，它的应变范围很有限，而且时间固定，你们如果拖得太久，也许什么都来不及说了哦。”
在尼雅的帮助下，我将盾牌的记录仪完全拆下，用胳膊夹着，一边慢慢地沿着长桥前进一边听盖伦娓娓道来。
“让我们从头开始。我猜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现在同你们说话的这个盖伦，与你们原先认识的那位合成人有点小小的区别。最初，科考队行进顺利，直到遇上了那个‘闪着光斑’的墙体。当时的我，被墙上的光斑所吸引，就好像是在暗夜里看到了发出点点火光的萤火虫，便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而就在那个瞬间，我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也许是太过兴奋，他又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啊……我，我当时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一些奇怪的低语和影像在脑中不断摇晃，至于自己在哪儿，别人对我说了什么，全部都没有印象。”声音顿了顿，“那发光的墙体，其实是西帝人制造的‘自计算信息体储存单元’，在上一次运行之后始终未曾关闭，这亿万年间一直处于待命状态。而当我碰触到它的同时，一个等待多时的自计算信息体进入了我的意识——它最初接触的是灵核，以为那是我的大脑，大概是觉得我是一个机器人或者与之类似的无机文明个体。这阻断了我与灵核的连线，并且造成了严重的神经过载，所以我才会陷入昏迷。”
至少“昏迷”这个部分与目前所发现的线索相当吻合，这倒是加大了这段录音的可信度。
“在接受治疗的时候，支离破碎的理性又重新拼接在了一起。而你们的同伴，却试图将我麻醉，这可能会阻止自计算信息体与我的交流，所以我只有奋起反抗。自计算信息体只是一种模拟智能，即便比你们的电脑程序强出无数倍，也只是没有自主思维能力的工具。它认为我是西帝人的某个成员，所以忠心耿耿、毫无保留地回答了我的所有问题，即便它已经从我的记忆中发觉，在这个世代之中，已经没有西帝人存在。哦对了，你们最好加快一些脚步——最好能用跑的，因为留给你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我们小跑了起来——沿着那完全看不到尽头的桥面。
“现在，你终于开始相信我说的话了。”盖伦的声音里多少有些得意洋洋的味道，“千万年来，人类总是迷信自己亲见的所谓真相，可当他们看到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时，却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感知……如果换个环境——比如在审讯室里，那么我的话一定会被当成是疯子的无稽之谈；但是在这里，在这个集结了西帝科技精华的最伟大造物面前，我们这些低等生物反而可以更平和地交流。”
“当然，我知道你们现在最想问的是什么——这里，这个造物，被西帝人称为‘边境’，它只是三十六万种作战方案中的一个。随着时间推移，其他的所有方案都失败了，剩余的西帝人渐渐明白，结局已不可逆转，因此不得不提前启动最终逃脱计划，在这座‘边境’还没有完全建好的时候就将其匆匆封闭。”
在银河系更遥远的旋臂上都能找到西帝人的遗迹，在此地建立什么“边境”完全是不合道理的事情——我原本以为遗迹入口那“边境”的字样只是某种代号，但现在看来，西帝人确实是在想以此地抵御什么东西。
“正如你们所见，这‘边境’并不存在于我们的空间，实际上，它不存在于任何空间。”盖伦的声音继续道，“西帝人的生命不仅仅是永恒，而且可以在物质与非物质形态间自由移行，可以在不同的维度中以不同的存在形式存在，而这一切，都不需要借助任何额外的设备……想象一下，如果以我们现在的科学技术，继续发展一百万年、一千万年，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灵魂，我们看待宇宙的角度？”
听到这陶醉的语调，我不禁想到，即便是被如此吹嘘着的西帝人——我们当然早就知道他们的厉害，却还是灭亡了，就像昨夜的流星雨那样一去不返。
“对，但他们灭亡了。”盖伦的录音，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一般，“难以置信对吗？一种可以在不同维度中自由穿梭的生物，一个可以在数天之内游历整个银河系的文明，最后还是灭亡了……而且最可怕的是，他们拼尽了全力——他们组建了以光年来计量阵型规模的庞大舰队，制造了可以在几秒内毁灭一个星系的超级炸弹，释放了能够吞噬所有物质的人工奇点，但他们却没法力挽狂澜。西帝人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濒临灭绝之时，终于决定放弃与不可战胜者之间的征战，转而寻求一个让文明存续下来的办法，所以他们集结最后的全部资源，制造了‘边境’。‘边境’的真正防线并不存在于你们所处的三维空间之中，而是通过隔绝内外之间‘信息’的关联，来阻止‘不可战胜者’的逾越——这远比你们所想象、所能理解的‘制造一条防线’要难上许多，你们现在的这个宇宙，并不完全是原先的模样，西帝人在最终封闭‘边境’的时候，不得不永久改变它的一部分基本属性——而那也仅仅是修建‘边境’的一小部分代价而已。”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发现自己正在桥面上健步如飞，但说不清是自己的速度变快，还是身边的时间流逝变慢了——大桥两侧的景物实在是太过遥远，并不能作为参照物。
“但结果如你们所见，”盖伦的声音突然沮丧了起来，“如我自己亲眼所见，西帝人百虑一失，这个‘边境’，这个本应该挤满了无数西帝人的伟大避难所，里面空空如也，没有谁需要我来侍奉，也没有谁需要我来帮助，事实上，我已经是那个文明最后的见证者。而这悲惨的结局，仅仅只是因为在封闭之前，有一个——只是一个不可战胜者渗透了进来，在上亿年的岁月中，它缓慢地侵蚀着这里，一人接一人，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一块殖民地接一块殖民地……它的耐心正如它的冷酷无情，而被封闭在‘边境’之内的西帝人，丧失了同更高维度交换‘信息’的能力，也就没有办法用你们可以理解的方法繁殖与进化，只能在亿万年的绝望与无奈中看着身边的光芒逐渐消失，直至永暗……最终，称霸了无数个世代的西帝人灭亡了，在比星辰大海还要遥远许多的征程中，被蛰伏在宇宙深处的精灵淘汰，成为茫茫虚空中的又一粒尘沙。”
“宇宙深处的……精灵……”我突然想起之前他也提到过一两次的那个长词，有些不安地重复了一遍，“‘不可战胜者’？”
“对，不可战胜者，”盖伦的声音再一次接过话来，“你们不可能理解这个词语的恐怖，因为你们无法像西帝人那样从信息的角度去看待整个宇宙，而即便是不死不灭、自以为已经掌握了宇宙真理的西帝人，也无法解释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的生命形态、它们的活动方式、它们的社会结构，无从获知。在接触它们之后的数千年里，西帝人同它们爆发了无数场战争——不，那不是战争，而是单纯的入侵与屠杀，西帝人从来没有取得过哪怕一场战役的胜利，也正因为此，它们才有了一个如此可怕的称谓——不可战胜者。”
盖伦突然有了好几秒钟的沉默，继而又是两声有些骇人的咳嗽：
“哦……这该死的克露露人，动作真是快……我明知道他要在这里反抗，却还是被捅了一刀……如果不是需要有人来做最后一个诱饵，一定要亲手拔了他的毛……”盖伦又痛苦地哼了一声，“你们也一定很疑惑吧？为什么在科考队的资料中没有看到克露露人的存在？其实，如果不是你们手里的这面盾牌，我也不能断定曾经有一个克露露队友。”
看来盖伦身上的那个所谓“自计算信息体”确实不是全知全能——它并不知道我早就嫌麻烦把盾牌给丢弃了。
“如果我的计算没错——应该不会错，在你们的资料里，我的这支科考队中应该只有9个人，而且你们应该都已经找到了尸体对吧？”盖伦的声音顿了顿，“你们好好想想，一支科考队，怎么可能只有9个人呢？”
听到这里，我不禁惊讶地停住脚步，而尼雅也别过头来，与我一阵对视。
不需要回想，一支西帝遗迹科考队的配置是作为“规章”写在公司行动条例中的，它应该包括5名西帝文明专业的考古学家、两名队医、一名生物学家、一名天体物理学家、一名异星地理学家、一名语言学家、一名来自遗迹开发科的领队、两名遗迹开发科科员和负责护卫的两名职业士兵，一共是16人。
“这是怎么回……”
“听他继续说！”尼雅极罕见地打断我道，“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就在我们停步的地方——事实上，就在尼雅动力装甲脚尖前方几寸，一道笔直的沟壑贯穿了整个桥面，虽然十分纤细，但依旧肉眼可辨。
“不可战胜者，是在西帝人学会凭空创造‘信息’时出现的，它们也许没有明显的智能，但对‘信息’的理解绝对远在西帝人之上。它们能够将‘人’的‘信息’抹除——不是杀死或者档案处理上的那种‘抹除’，而是真正意义的‘消失’……这个被抹除的人，也不光是简单的立即消失，他在整个时间线上残留的痕迹会一并遭到因果性的屏蔽，无论即使他在天涯海角，即使他能够穿梭维度或飞天遁地，在被‘抹消’之后，他所有的‘信息’——现在、过去、未来，都将完全消失，连别人对他的印象也不复存在，我们管这种现象称为‘虚无化’，而大规模的‘虚无化’就叫作‘虚潮’。到最后，只有那些无法主动创造信息的死物能够留存下少量无关紧要的残渣。正如西帝人的命运一样：辉煌万世，最后却只剩下了一座座空旷寂静的无名遗迹，零星地散落在星宇之间……”盖伦突然顿住，深吸了一口气，那嗓音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直透我的心底，“啊！你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对吧？被‘抹消’之后的残渣，比如这面没有留下使用者名字的盾牌。”
比如这面没有留下使用者名字的盾牌，比如那把没有注册信息的突击步枪，比如从我们面前慢慢滑落的野战通信终端，比如那7个未被使用过、空空如也的睡眠舱……
我再一次与比肩而立的尼雅呆呆对视，这一回，我们俩都只是傻傻地半张着嘴巴，听着盖伦把那个呼之欲出的结论缓缓道来：
“单独的不可战胜者，需要花费27分35秒的时间来抹消一个智慧生命，对于通常的文明而言，这虽然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损失，但对于被封闭在‘边境’中而无法增殖的西帝人来说，却是毁灭性的。最后一个西帝人，消失在1500万年前，在那之后，这个无垠广大的世界变得一无所有，那‘不可战胜者’只能静静地等待下一批猎物的到来——首先是我们的科考队，然后是你们的救援队。”
不安的揣测和发自肺腑的恐惧，在盖伦的这一句话之后变成了令人惊骇的现实——
“尼雅！”我像是害怕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偷听一般，尽量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
“不，”她双目无神地抢答道，“我……不记得了。”
尼雅知道我想问什么，同样也洞悉了我现在的感受，而从那茫然失助的表情来看，她心头的震撼丝毫不亚于我。
“我们的学者发现‘虚潮’并不只发生过一次，它所摧毁的文明也绝不只西帝一个，它们潜伏着，直到再次有人触犯了‘信息’的禁忌。现在，好好回想一下吧，我的朋友，万物皆有因果，在来到这里之前，你发现了多少可以证明你的同伴不断减少的蛛丝马迹？”
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录音又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头脑中只剩下那诡异的电流声在回响。
不，不对，不可能的！盖伦貌似毫无破绽的话里，一定有什么不合逻辑之处——如此坚信着的我，就像一个在暗夜中迷路的小童，发现了似乎是萤火虫一般的微弱光亮，以为那就是黎明。
“我们先冷静冷静，尼雅。对，就像盖伦说的那样，让我们好好回想一下。”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没有成功，语气反而愈发焦急，“你和我，乔安还有枭12，一共是四个人对不对，我们走出了虎式多脚，进入遗迹，之后我们去了哪里？”
“霍卡……”
“我们在入口那个墓穴一样的鬼地方卡了大约10分钟，然后到了一个巨大的空腔，不不不，首先是那个球形的房间——非常光滑、标着‘边境’的那个，对吧？我们仍然是四个人。”我干笑道，“然后呢？我们进入空腔，在一个断崖边看到了‘光之螺旋’——一个能量源。”
“霍卡，听我说。”
“哦！然后是那个机器怪物！”我兀自比画起来，回忆着、描述着当时的经历：“你在那里还冥想了一会儿，对不对？花了多少时间？10分钟？15分钟？”
“霍卡，听我说，”尼雅突然将双手放在我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在登陆艇里的时候，我坐在你的斜对面，还记得吗？”
看着她突然变得如此平静，或许是夏姬共生体用了什么稳定心绪的小把戏，我也跟着平静了下来，点点头。
“而且，还记得吗？一直以来，在其他的任务里，我都是坐在你的斜对面。”
正对面的椅子……是空的，而且一直是空的，左右两边也没有坐人……现在回想起来，这一点也不合理，为什么当时没有发现？
不，不对，当时……当时应该是有人的，是坐了人才对，所以才没能察觉出任何不寻常之处。
“边境业务部遗迹开发科的特别行动小组，从来都是6人一队执行任务，”尼雅依旧是往日那慢条斯理的语调，不急不躁，“也许会更换队员，但人数绝不会变——这是规章，记得吗？既然我们隶属于特别行动小组，”她指了指自己肩甲上的纹章：“那么降落到这颗星球上的队员，也必然只能是‘6个人’。”
“6……”我顿时语塞，“6个人……”
“根据动力装甲的记录，从我们跨过‘边境’入口到现在，流逝的时间总共是，”尼雅顿了顿，“2小时5分钟37秒，如果盖伦所言不虚，那么应该是有4个人被抹消了。”
“……怎么会呢？”我用力地摇着头，“怎么可能呢？一个大活人，不，4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我们面前凭空消失？为什么我们一点感觉都没有？关于他们的记忆，和他们共事的经历，这些……这些一下子都不见了？怎么可能就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喊到这里，我突然闭上了嘴巴。没错，就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些当时看起来如此诡异而无法解释的线索，现在回想起来，就变成了证明不可战胜者存在的如山铁证。而如果它们当真存在，又能从“时间线”的程度上将人的所有信息抹消，那么就等于是在不违背因果律的前提下，让某人就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别怕，我的朋友。”
恰在此时，录音又响了起来：
“我有办法让你逃出这个遗迹，你不会死，也不能死，有更重要的使命在等待着你，现在，跨过脚下的裂缝，来找我。”

CHAPTER -1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皆为因果——方才的我，如果能够再决绝一些，能够再冷静一些，能够把“赶紧回头跑，应该还来得及”这句最合情合理的话说出口，所有的一切……她，应该就不用死了吧？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脸朝下趴在桥面上——姿势虽然相当不雅，但好歹是活下来了。这狼狈的经验让我明确了一个之前已经应验了无数次的真理——我应该把尼雅的话听完再行动，而不是总责怪她语速太慢。
不过我也着实没有料到，只是把脚跨过桥面上的一道小小缝隙，竟然能让我这样一个合成人产生“濒死体验”——那是一股惊人的莫名力量，将我整个人都拎了起来。就好像是在失重的空间站里摔倒那样，我一边飘浮着翻滚，一边以某种形容不出来的方式向前移动——应该是顺着桥面向前移动，而且速度相当惊人。
根据灵核的监测数据，我在15秒内“位移”了1325公里——这速度差不多能把我直接喷出行星轨道了。但我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被扯成细面条，可见这强劲的推力并不是什么机关陷阱，而是经过精心调试的某种“交通工具”。
“这是西帝人的货运专线，”盖伦的录音又一次响起，“他们的本体可以通过‘信息’操作来快速移动，但在这个三维宇宙中的物品最好还是通过更传统而节约的方式来输送，只要你掌握好控制姿态的方法，使用起来会非常方便。”
从尼雅那如同仙女下凡般飘逸轻巧的降落来看，西帝人确实设计过“控制姿态的方法”，肯定是我在跨越缝隙时的动作不对，才会有刚才那种糟糕到近乎交通事故的“用户体验”。
然而，无论是摔了个头朝下的我，还是优雅落地的尼雅，表情都是一样的严肃阴沉。
“一直在看着我们的那个东西，”尼雅轻叹一口气道，“我现在终于知道它是什么了。”
“它……它在哪儿？”
尼雅没有直接回话，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我，呆立了一小会儿：“我刚才感觉到它好像在看着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微微撅起嘴巴，“现在又在看着你了。”
我转过身去，面向桥面延伸的方向，这时我才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便是长桥的尽头。一片阔叶形的黑色巨物联接在桥面的顶端，看起来就像是经过精心雕刻、中间宽而头尾细的异形大剑，虽然不比外面那些巨大的“滚筒”和“墓碑”，但粗略估算也有上千米高。西帝人不喜欢尖锐的形状，设计成这番模样，一定有其特别的用意。可能是某种纪念碑？或者是摆渡通道之类的设施？举目眺望，其他的长桥——每一座长桥的末端都有类似的建筑，而且是上下左右各有一座，四片阔叶组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朵棱角分明的花。
“这就是你们要的最后答案了。”在我重又看向正面那阔叶形纪念碑的同时，盖伦突然开口，“你们被派来找我，想要知道我到底怎么了、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杀人，你们马上就会全部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多么崇高的意义。”
我不假思索地继续迈步向前。抬头一瞥，由于角度的关系，那“纪念碑”比刚刚预估的要高大许多，在黑亮的表壳上还闪动着无数细小的光斑，就和之前在“光墙”上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看来它并不是普通的设施，而是一台相当于那什么“自计算信息体储存单元”的装置——不过光从其规模就可以推断出，它的功能比之前的“光墙”要强出不止一两个档次。
“这个不可战胜者被‘边境’阻挡，无法危害你们的世界，即便它能够用某种西帝人也不可想象的方式逃脱，也不可能对每一天都在不停增殖繁衍的人类霸权造成冲击。”盖伦话锋一转，“但它却是一个标志，是下一次‘虚潮’到来的征兆，也许在5万年后，也许在10万年后，也许在100万年后……文明永远不会满足现状，正如你们人类诞生、成长、发育、离开地球，不断不断扩展着边境，成为现在的模样；在某个遥远的未来，你们也必将学会突破这个三维宇宙的桎梏，飞向更遥远的未知世界；也终有一天，你们会探寻到信息的奥秘，开始理解今生与彼世的真相，然而到那个时候，‘不可战胜者’再出现的话，你们同样也难以抵挡，必将重蹈西帝人以及之前那一个个伟大文明举族毁灭的覆辙……但如果你们能够吸取我们的教训，能够提前做好准备，或许会有机会看到历史改变的那一刻，或许能够在所有前人的基础上，将文明再向前推进一个阶段……这便是我最后的使命，西帝人最后的使命，也将会是你一生的使命。”
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了似的，继续无意识地踏步前行，阔叶型的“纪念碑”已经近在眼前，只剩几个跨度很大的台阶相隔。我如梦方醒，犹豫了一下，扭头示意尼雅用她的超能力将我们俩都抬上去。
不知为什么，盖伦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呓语似的：
“这个使命，不是几条人命的问题，而是攸关所有已经死去的伟大文明的尊严，以及一个仍然活着的伟大文明的希望……所以，那时的我不得不做出极不人道的选择，我必须把仍活着的人作为诱饵来使用——原谅我已经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包括那个偷袭我的克露露佣兵，因为名字是‘信息’最基本的存在方式，万事万物皆可名状，不可战胜者在锁定一个目标后，首先毁灭的，便是和名字有关的一切……我也不得不拉出索耶体内的奴婢来帮我开路，这最终杀死了那可怜的少年……对，事实上，整个科考队，最初三四个人的消失也许可以怪罪于不可战胜者，但剩下的所有人，都因我而死，我不祈求原谅与宽恕，只希望你能够理解。”
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而且还说出了动机。我突然想到，如果是一般的案件，这个时候我和尼雅肯定已经长出了一口气，抓人什么的，完全可以交由空降连来做……但现在，不只是理解，我几乎已经可以算是设身处地地想象出了他当时所做的一切——在极短而又越来越紧迫的时间之内，他做了一个几乎是复杂到了极点的计划——
盖伦从噩梦中醒来，与队长发生争执，急躁之下，举枪射击，打倒了每一个拦着他的人，然后又把幸存者当成“诱饵”，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到这座“纪念碑”前，同时留下线索给后来者……所有的疑惑都已经可以自圆其说，只剩下一个也许是最重要的、唯一的问题。
“使命，对，我知道，是‘那个使命’，”盖伦的声音笑着，我似乎已经能在眼前看见他那欣慰的笑容，“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接着，该是你……或者是你们的使命了。来，再多向前走几步，到控制台这边，只要再走几步就好。”
因为不知道所谓的“控制台”到底是指什么，我左右观察了片刻。
“西帝人早已没有‘死’的概念，肉体终结之后，思想可以在另一个维度重生；思想破灭，物质与能量又可以以其他方式重组出新的肉体……但也正因为此，不可战胜者可以轻易地将他们连根拔起——只须打碎这个轮回之中的任何一个环节，整根链条就会骤然断裂。但你们人类……我们人类，不一样，对于不可战胜者，人类有一个西帝人所不具备的绝对优势……”
在录音播放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好走到了八角形控制台的后方，看到了斜倚在地上的盖伦。
“那就是，我们可以选择‘死亡’。”
他静静地半躺着，面带微笑，与我四目相投，左手像是在向我递送什么东西一样僵硬地半攥着拳，而右手……右手握着的工兵刀，从太阳穴刺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死去的人，无法主动创造信息，因此也就不会被不可战胜者所察觉——这是我完成使命的唯一可能，也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只有这样，我留下的小小线索才能被你们发现。”
平和的语气，再配上眼前尸体那坦然的微笑和坚定的眼神……盖伦并不是疯了，而是在开始整个计划之前，便已经将自己置于死地。
然后，在注意到尸体左手里紧紧攥着的灵核时，我终于明白了所有这一切的用意。
“在这个小小的灵核里，记录了西帝人所有的历史——以百万年为计量单位的历史……不要问它怎么可能装得下那么多内容，而要去思考该怎么去‘解读’它。这是西帝人整个种族的最后一片残渣，而它将会成为人类对抗不可战胜者的开始……”盖伦似乎是在哽咽着，但合成人是不会哭的，“这个小东西，是文明的接力棒，是为遥远未来而准备的钥匙，我现在把它交到你的手里，而你的同伴，那个夏姬共生体，我还有话要对她讲，她知道该怎么做。”
“嗯？”尼雅一愣，眼睛瞪得老大，“他在说我吗？”
录音也正是在这个时刻戛然而止，像是回答亦像是在提问。
“他应该是叫你读取他临死前的记忆吧，我估计……”
我有些犹豫——毕竟在见识到盖伦的所说所为之后，鬼知道他的记忆中会出现什么，但现在看来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我指了指自己的灵核，“我把信息共享打开，你小心点儿，让我们赶紧——”
话音未落时，尼雅已经从身旁窜了过去，我刚要伸手阻止，却被一股看不见的怪力重重挡住，她神色坦然地冲我回眸一笑，伸手抚住盖伦的前额。
“尼雅，你……”
她默默地保持着这个动作，足有15秒之久。
“原来如此，不，应该说是果然如此，”尼雅松开了手，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切都在盖伦的计划之中呢，这懂得操作‘信息’的人啊，真是算无遗策，不服不行。”
这本应是敬佩的语气，我却隐隐约约地觉察到，在尼雅的话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我刚问完，就突然感到脚跟一颤，继而是席卷全身的麻木感，尼雅，这个夏姬共生体，切断了我颈部以下运动神经的电信号传导，“接管”了我的身体。
我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但那是在进行人质救援训练时的作弊之举……而这一次，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意欲何为。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怎么说呢，盖伦说得没错，相比之下，你确实是更合适的人选……”她转过身来，憨憨地傻笑着——一如往昔，“我这人啊，呆呆笨笨的，又时常犯浑，记性和眼神都不太好，不适合承担之后的‘使命’了……”
我虽然还不知道她具体的目的，但在这个瞬间，我却隐隐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等等！尼雅！你冷静一点！”
身体不听使唤地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八角形的控制台内沿上。
“盖伦告诉我啊，这不可战胜者视其他智慧生物如同蛆虫蝼蚁，不会对目标的价值加以甄别，只会按照距离的远近来确定‘抹消’的顺序，所以，虽然我们没法战胜不可战胜者，但至少可以选择由谁来牺牲，”她顿了顿，“只要我们知道上一个牺牲者死在哪里就可以了。”
“不，你听我说，尼雅，”我急得摇头晃脑，挤眉弄眼——却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如果请你的夏姬人共生者……”
“夏姬人啊，最相信的，就是天命，”尼雅微笑着打断我道，“能够预知天命，所以才不应该改变天命，正如现在的我，能够隐隐约约看到你的未来。”她的嘴唇微微颤着，最后紧紧闭上了，但我仍能听见尼雅的嗓音，好像是从眼神里发出来的一般，“在你的未来里，没有我。”
她摘下了头盔——在这–38℃、几乎没有氧气的环境中，她摘下了头盔。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青蓝色的光芒从动力装甲的缝隙中迅速渗出，起先是头，接着是整个上身都被包裹在了一个半球状的光圈中。
“前面没有路了，所以，上一个被‘抹消’的队友，只能在我们身后吧？”尼雅转身朝我们来时的方向轻轻一指，“盖伦他本人，大概也是用类似的方法一个一个地在身后丢弃诱饵，才能让自己走到这里的吧？了不起的计划呢。”
确实是了不起，却又令人心生厌恶的“计划”，但是，既然盖伦把牺牲自己也计算在内，倒不能说是卑鄙。反而，是“崇高”得让人不寒而栗。
“啊，应该还剩几分钟了，最多几分钟……”
尼雅微微蹙眉，像是在犹豫着，我当然知道她所说的“还剩几分钟”是什么意思，但同样也知道，以尼雅的脾气，她要么不做决断，要么在做了决断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说服她改变心意。
“哎呀，还是算了……”她面有难色地突然转过身去，可刚走出几步，还没跑到台阶的边缘，便又折了回来。
“不行！有些话不说出来的话，总觉得好遗憾……”她重又走到我的跟前，呼吸急促，脸色大概是因为紧张和缺氧，满面桃红。我大概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了。
“不，尼雅，”我的牙齿打着战，“你……你不要说了……”
“没事的，霍卡，反正你也不会记得。”带着泪花的少女，将那被青蓝色光圈保护着的头颅靠了上来，贴在我的耳边，“我的共生者啊，名字叫作‘冬铃’。”
我稍稍有些疑惑这句话的意义，她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保密哟，霍卡，共生者的名字，除了同类以外，我们只会告诉给……”她欲言又止，用力地咽了咽喉咙。
“别说了，尼雅……别说了。”
“咦，你这是在哭吗？”
“说什么傻话啊，合成人是不会……”
合成人怎么会哭呢？一直否认这个功能的我，嘴角却能感到那从眼眶滑落的液体的湿润——我的人工体液虽然不至于在这个温度就凝固，但依旧凉如寒冰。
“那，就这样吧……”尼雅挤出不太自然的笑颜，“记住我现在笑着的样子，哪怕几分钟就好，也请记住，我一点也不后悔。”
她的背影很快远去，在桥面上站住，玉立亭亭。青蓝色的光芒顺着她飘逸的黑发披散而下，落在脚边，化成一波不断向外扩散的涟漪——那便是夏姬人的忠贞，即便是在这最后一刻，它们也与自己的同伴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尼雅回过头，朝这边投来最后一个微笑，然后盘膝坐地，双目微启，摆出冥想的姿势。也就在这时，桥面上的蓝色光晕却突然浮起，像个大口袋似的将她笼罩在中间，这火焰舞动着，仿佛狂喜的孩童。
坦然而欢愉地与终生伴侣直面末日，恐怕没有凡人能够理解这种情感，它超越了亲情、友谊以及世上所有的爱，只有真正“同体一心”才能达到如此境界。人类仿造夏姬星上低等哺乳动物与夏姬人的共生关系，用人类的受精卵创造了夏姬共生体，最初只是为了给夏姬人制造一个便于操控的牢笼，希望那属于人类的部分能够服从命令，将属于夏姬人的超能力为我所用，让天神般强大的异星生灵变成工具、奴仆……或是武器。
然而，他们低估了情感的伟力。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灵魂与灵魂建立了彼此纠缠的联系，没有主人，也没有仆从，在那个躯壳中生活的，是拥有彼此的共生体。到最后，反而是那些制造了这些怪物的人视其为不可信任的“异类”，给他们套上了自爆项圈，安排艰苦而又危险的工作——与像我这样的合成人一起。
此情此景之下，我不禁回想起了这些年与尼雅共同经历的种种……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对，是那个尴尬的自我介绍，她就像是支需要被用力挤压的牙膏，问三句都不一定能给出一个答复。如果那时换了别的夏姬共生体来，如果莫甘娜主任没有把她分配在我的麾下，尼雅她就不用……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死的应该一定是我才对吧？
在各种各样的九死一生中，将搭档一次又一次救离险境，一次又一次担心搭档会不会有事的人，正是尼雅啊！
她并不是……从来就不是需要我照顾与调教的“妹妹”，而是保护着我的天使。
“对不起，尼雅，对不起。”我望着远处的少女，那蓝色的光球，仿佛正在蓄势待发般地抽搐震颤——它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即便拼尽全力、放手一搏，也毫无意义。不只是现在的意义，还有过往的一切，不可战胜者夺走的，不光是名字、容貌或者成就，而是思念、祭奠与回忆，而后者，才是文明能够传承下去的基石……
所以，趁着现在还能记得“尼雅”这个名字，哪怕是一分钟也好，哪怕只是出于自责也好，哪怕只会让心情更沮丧也好，让我再回想一下……

CHAPTER 0
我刚才好像是一直在回想着什么，而且可能是想了很久，带着无尽的悔恨与遗憾——至少灵核的“情绪记录”中如此描述着。
我刚才好像是一直在回想着什么。
像我这样的量产型合成人，算力被刻意地控制在很有限的范围内，不过，若是集中精神全力运转的话，在半小时内精确地回想完一生的故事也并不是做不到。
所以，到刚刚那一秒钟的发愣时为止，我之前到底在回想着什么呢？人物？地点？时间？事件？
完全没有印象了，但那重要吗？
不，不重要。
面部测出一条状低温带。我抬起残存的左臂，轻轻抚了一下脸颊——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液体。
这是什么？防冻液？人造血？……奇怪，体液之前从不会从这里流出。大概是被打坏了吧？因为还在不受控制地缓缓滑落，从眼角直到唇边。
这冰凉的液体仍然慢慢地从眼角滑落，缓缓流到唇边，唇角似乎还在微颤，像是反复念叨什么似的——念叨一个简短的词语。
利用合成人的身体记忆，我试着机械式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口部动作，好像是一个“尼”字开头的词语，究竟是什么呢？这重要吗？
不，同样不重要……
现在唯一重要的，是时间。
在我刚刚胡思乱想的那一阵，这宇宙中最珍贵的资源又流逝了5.4秒，而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之前的疑惑也即刻烟消云散。
啊，对，是因为不可战胜者，它出现，它抹消，它等待，在27分35秒之内，它将保持着休眠的状态，直到下一次的抹消准备完成。
所以说脸上的是……泪？
不知道失去了谁，也不知道为何而悲伤，孑然一身，坐在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巨大遗迹中，只有茫然与孤独相伴左右——哦对了，在不远处，应该还有一个“不可战胜者”。这恐怕是我生命中最可怕的时刻了。
但我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合成人是一种如此神奇而让我自己都时常难以理解的生命体，我们被特意设计了复杂到超出人类的情感系统以及与之匹配的逻辑模块，说是多愁善感也不为过——而这多半也是为了抑制在理论上可以无限升级的算力。
反过来说，一旦没有了情感的牵制，合成人就会变得像强人工智能那样冷酷精明，或者换句话说——我们能够算无遗策。
那么首先，还是时间。以我刚才发愣的那个瞬间为原点，我在头脑中设定一个27分35秒的倒计时。既然无法与不可战胜者沟通，那么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怎么做，这个倒计时都是名副其实的死限。
其次，是使命。说盖伦托付的使命也好，西帝文明托付的使命也好，唯有这个，才是我会傻傻地坐在此地的理由。我利索地起身，用暴力掰开盖伦攥紧的手，从中取出灵核。我尝试着读取其中的记录，却只有庞杂无序、没有意义的乱码。但我知道，我看着的不是一颗灵核，而是那些牺牲的同伴——两人也好，三人也好……无论有多少也好。
最后，是同伴。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记忆，从接受任务开始，到进入遗迹，从遭遇机械怪物的袭击，到在临时营地中遇到弱人工智能娜娜，再到最后走上大桥，拿起盾牌，见到盖伦，记忆明显已经支离破碎，有很多微妙的空白都想不起来，根据已有的信息推算，不管参加任务的有几个人，现在剩下的只有我、枭12那个德美尔大汉，以及那个编号11054的仿生人了。
另外，11054是老陈科考队中的幸存者，不论具体原因为何，它在被我们发现之前都尚未被“抹消”，稳妥起见，最好先假设“不可战胜者”不会选中它。
也就是说，即便算上可以用来“消耗”的德美尔友人，留给我的所有时间也只剩下55分又10秒而已。
前方是剑形的巨大纪念碑，两边是似乎无穷无尽的人造虚空，能选择的选择只有一个——原路返回。
来得及吗？会功亏一篑吗？会让那些自己已经想不起名字和容貌的同伴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吗？
作为一个合成人，我很容易地便将这些庸人自扰的小问题一一屏蔽。
现在需要的是行动，其他任何杂念带来的都只有绝望。
目标确定，路线确定，也就没有任何值得犹豫的理由。虽然失去一条胳膊会影响身体的平衡，但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点时，要保持高速运动也并非难事。实际上，合成人的大脑在腹腔和大腿都有备份，就算失去了脑袋，跑个步跳个高也都不是问题。
三米高的台阶，五层，一跃而下，脚踝有些疼，如果右手还在，应该会是完美的落地，同时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腿部的发力模式，以适应单臂奔跑时的平衡。
前方五米，桥面上的裂缝突然进入视野，要减速还是停步？根据盖伦的说法，跨过那里时，应该是会触发某种“货物运输系统”吧？
之前的“被运输”体验显然不是很令人愉快，如果没记错，是以高速摔了个狗吃屎。对，高速，记录里显示的运动速度超出了我对“货物运输”这个概念的理解，不用宇宙飞船之类的大引擎交通工具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它到底是什么技术？磁悬浮，重力推进，还是空气流动？联想到西帝人的科技水平，应该是什么更有创意的方式——比如曲率引擎，或者“信息”操作什么的？
总而言之，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再去摔一次了，既然找不到正确的着陆办法，就只有假定无论做什么都会摔倒，那么抱住膝盖，蜷缩身子，呈球状护住头部，这样在“输送”结束的时候，只要方向不至于偏差太多掉落桥下，即便因为惯性而向前翻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事实上，我只不过向前多滚了两三米而已，这西帝人的“运输系统”不仅动力惊人，连刹车方式都令人匪夷所思，按照我们熟知的物理法则，在如此短的时间和距离内减低如此之多的速度，我应该是已经被碾成肉饼了才对。
不，不要多想，鱼跃着起身后，立即又昂首阔步地向前冲锋，一刻都耽搁不得。在经过那面被我丢弃的盾牌时，我瞥了一眼时间——还有23分04秒，很好，一切顺利，至少到目前为止。
桥面的尽头，是那半圆形的平台，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它就像是从一张黑暗的大脸中吐出的舌头，巨硕无比。
然后是那扇写着曲谱的大门，一拉便开，我隐约能想起门扉上的歌词，但却想不起是谁或者什么念给我听过。
倒计时还剩18分42秒，怎么回事？这段路竟然比预料中花的时间要长得多。看来在桥面上奔走时那种怪异的不协调感，并不是距离被缩短，反而是时间被拉长了吧？
接下来是一小段视线极差的空间，很短，我记得只要保持直线行进，很快就能抵达索耶袭击我们的那个“主厅”。
嗯？那是什么动静？
窸窸窣窣的，仿佛亿万只飞虫在上下舞动。这里本该是万籁俱静，只有我飞奔时踏地的脚步声才对，难不成……是那索耶当真又活了？
不，不可能，那声音的规模明显已经超过了人的范畴，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建筑工地在开足马力。
终于，脚下的光圈逐渐变大，随着我的前进，很快便将那声源罩了进来。
是那堵巨墙——我记得之前有人用什么办法打开了它，像变魔术那样一扫而空，什么都不剩。但现在，从接触到地面的边缘开始，泥状的黑色物体正缓缓地蠕动着，一边延伸舒展，一边互相缠绕，虽然全都是不规则的模样，却慢慢以块状粘合在了一起。
我疑惑了大约半秒钟，立即就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堵墙正在慢慢合拢，恢复它原有的防御功能，就像盖伦在通过了这堵墙之后，它却又在我面前完好如初一样。
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墙体并不是什么建筑材料，而是真真切切的活物，它甚至注意到了正在观察着它的我，而停止了几秒钟的生长。不得不承认，这诡异的景象让人着迷，或者说，唤起了我内心深处如猫咪般本能的好奇。
当我伸过手去，想要触碰一下那黑色的泥块时，它突然像撒娇的小朋友那样用力一甩，把我的手狠狠弹开，也正是这突如其来的不友好让我如梦方醒。
我怎么能为这种小事分神呢？
墙体的厚度大约是5.5米，直接翻过去的话，难免会碰触到那些黑色的物质，像刚才那样被弹开倒是小事，万一还有个什么更剧烈的反应就不好了。
体力尚够，腿脚上人工肌体的磨损也很小，不需太精密的计算，只是凭借身为合成人的经验就能确定自己可以跳过去，而且不会碰到任何一根黑色的触须。
后退，下蹲，起跳，翻滚，以背跃式越过墙体的横面，同时并拢双腿，左手抱肩，与地面保持完美的90度，像一枚鱼雷那般在半空中滑翔。除了背着地时有些阵痛，一切都如预计中那样顺利。
这里便是那个与索耶大战的墓穴了，排列在两侧的异族干尸保持着初见时的阵型——也许它们这样躺着已经有好几千年了吧？为了某个早已被人遗忘的王朝或者君主殉葬，身死魂散亦忠于职守。这些人，与附在盖伦身上的那什么“自计算信息体”，看起来天差地别，隔了无数个世代，实际上，就是一种东西吧？
索耶那四分五裂的残尸也仍旧散在记忆中的那个位置上，周围一片狼藉，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但到底是谁用什么办法打败了他，并把他撕成了碎片？我记不得，而且也不太可能记得了，不可战胜者对回忆的篡改是如此彻底，整场战斗，我现在只能想起被索耶扯下半个身子时的恐惧。从逻辑上说，能把夏姬共生体弄成如此惨状的，应该只有另一个夏姬共生体了吧？
这想法让我不禁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只有在如此不容辩驳的事实面前，才能证明自己的记忆，不，应该说是那个人存在过的“信息”都已经被抹消了，那如果是没有什么严重后果、无法支撑起明确推理的事物呢？这还只是一个不可战胜者的杰作，如果是大规模的入侵呢？如果有5万、50万、50亿人在27分35秒内同时消失，并且每27分35秒都会有这么多人消失呢？
这绝对是真正意义上的末日——生活在那样莫名其妙就慢慢瓦解的世界里，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不寒而栗，即便是强大到统治数个银河或者更广阔宇宙的西帝人，当这种灭世的雪球滚动起来之时，也只能在绝望与惊恐中悲鸣着，看着自己所了解而熟悉的一切崩塌、消散、化为虚无吧？
“虚潮”，我想起了盖伦说过的这个词，一开始还有些不明其意，现在想来，真是一个异常贴切的表述。
但现在绝不是胡思乱想的时机，时间还剩15分02秒，我在索耶的尸体前发了整整12秒的愣，实在是不应该。
重新绷紧肌肉，重新调整呼吸，摆臂、提膝、重新迈开步子，一头冲进那螺旋形的通道。不知是速度还是心情的关系，地面似乎比之前还要光滑圆润，已经到了影响运动节奏的地步。我突然想起枭12在刚进入遗迹时，用近乎于匍匐的姿势来增加接地点和保持平衡，于是也试着模仿了一下，但没法子，人类的身体结构毕竟不同于德美尔人，是没法像野兽那样行走的。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我只有一条左臂，三条腿的猫咪肯定也爬不稳吧。
再到科考队临时营地的时候，计时器上的数字又少了足足8分钟。作为一个寿命几乎无限的合成人，我从没把时间的流逝看得如此之重——每一秒似乎都和一生那样珍贵。
翻过洞口，由于忘了引力重置的事，我以难看的姿势摔了一跤。
还剩……5分钟，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又情不自禁地朝头顶的洞口看了一眼，那里依然是漆黑而安静的一片。难以想象，能够毁灭整个文明的可怕怪物，就潜藏在这看似永恒的黑暗之中。
“霍卡长官？是你吗？”无论在记忆还是现实中都已经习惯了万籁俱静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给吓到了，本能地做出想要抬起右臂枪瞄准的姿势——虽然我现在既没有枪也没有右臂。
是11054——那个自称为“娜娜”的仿生人，由于脚下没有光圈，它深藏在暗处的身影实在不易察觉。但在开口与我对话的同时，它打开了身上的照明灯。
“你，你没事吧，恩人？！”它惊讶得一声尖叫，夸张的表情让人觉得简直是系统崩溃了，“你的手？！你的脸？！”
我压根儿就没兴趣与这只有模拟智慧的机器人交谈，但它手里那把已经只剩下半截的突击步枪——我给它的那把突击步枪，还是让我有了不得不去聊一聊的冲动。
“这枪是怎么回事？”我顿了顿，“那德美尔人……枭12呢？他死哪儿去了？！”
“他，呃，他叫我保密的。”
我必须知道答案，但也着实不想多费口舌在这蠢物身上了：
“申请公司紧急授权，代码922503，申请人霍卡。”我等了几秒，直到仿生人抽搐了两下，“马上回答问题，11054！”
“枭12说是要帮忙调查科考队覆灭的真相，所以去破解那台我们带进来的R29型野战终端了，”11054非常认真地点点头，“但说是有危险的怪物在附近徘徊，所以想让我去掩护。”
帮忙调查科考队覆灭的真相——竟然能相信这种鬼话，现在的模拟智能软件也是天真得可怕。
“然后呢？那金属怪物呢？”
“金属怪物？啊，你是说那个东西啊，它竟然还有光学隐形系统，不过应该是被打伤了，我看到有零件掉了下来。不过我的枪也被它给打坏了，所以想要回来找找有没有替换零件。”它话峰一转，“您呢，长官？您也遇到了敌袭吗？”
说出口又能有什么用呢？它就算当真能听懂并且相信我所有的经历，恐怕也只能依照某种事先设定好的程序给我点廉价的同情吧？
不过我可以肯定，在不可战胜者面前，它依然能像现在这般不知所谓，而不可战胜者却拿它毫无办法，也算是蠢物有傻福吧。
嗯？等等！
在刚准备踏出继续上路的一步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没有光圈。同样是机器人，这个11054，和袭击我们的机器怪物一样，脚下都没有光圈；也就是说，那并不是某种主动性的隐身机制，而是属于“机器人”这种物体的共性。不，不是机器人，不是有机或无机这种单纯的物理属性，原本几乎可以肯定脚下有光圈的科考队员们，在已经成为尸体的状态下，也会变得完全无光。但如果说光圈是依靠有无生命迹象来显隐，那索耶的脚下为什么也没有光圈？一个始终在脑海里萦绕不去的疑问终于慢慢具象化，成为了我今时今日、也许是今生今世最重要的一次顿悟——
为什么11054、那个机器怪物和索耶在遗迹里留存了如此之久，都没有被不可战胜者抹消？我终于懂了！
是信息！这些脚下没有光圈的“生命体”，之所以能够幸免于难，是因为它们并不具备主动创造信息的能力；或者换句话说，它们全都是类似于11054那样的模拟智能，在不可战胜者眼里，并不能算作是智慧生物，因而也就不会被抹消。
一切都只是由信马由缰的胡思乱想所带来的推理，但在这计时器还剩3分15秒、几乎能确定已经来不及逃出生天的危急时刻，我意识到这个只能算是猜测的推理，也许可以带来奇迹。
“对不起，娜娜。”我默默地念叨着，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过身来，“你们科考队里，是由谁带着你的智能解放芯片？”
“没有谁，就我自己。”它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前年的标的39事件之后，所有外勤的仿生人都自带智能解放芯片。”
所谓的智能解放，说简单点就是解开仿生人的思维限制，让它们获得自我意识，成为危险而不易控制的“强人工智能”。在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这种芯片通常是要由副队长甚至队长来携带，但实际上就算是埋进仿生人的体内，它们也不可能自主去启动——甚至连这样做的欲望都不会有。
“那么我以当前任务主管的身份，启动你的智能解放芯片，代码922535。”
“您……您是认真的吗？”11054喉头紧了紧，做了一副感激的回应，但我知道它只是出于设定好的“礼貌”，在我报出代码的那一瞬间，它已经毫不迟疑地执行了我的命令。
“枭12呢？现在在哪儿？”
“我……我好像没有觉得自己有变聪明啊。”11054微微仰着头，目光飘忽。
“我问你那德美尔蛮子在哪儿？！”
“哦，他说是要跟我回来的，但一直没出现。”
在它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时，我的注意力却被一个极为显眼而令人震撼的现象给吸引了过去——11054的脚下，正在被明显不同于它身上照明灯的另一种光源的光所笼罩，两种光交叠在一起，现出象牙似的洁白……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虽然也有类似的叠光效果，但颜色并不完全一致，而且光圈的大小看起来也稍逊一筹。
2分13秒。我在这里待了太久，是时候告别了——我原先是不想也不用说“再见”的，但不知是出于负罪感还是出于对智慧的尊敬，我还是摇了摇手：
“我……先走了，你先守在这边，我一会儿回来找你。”
“霍卡长官！”
“嗯？”我有些心虚地回过头来，“怎么？”
该不会是推理出了什么吧？毕竟解开了智慧的封印之后，娜娜现在应该是比我要聪明，而且要聪明不少才对。
“谢谢。”
它甜甜地抿着嘴，那样子，比之前露出的所有笑容加在一起，都要美上百倍。

CHAPTER 1
由于是下坡，螺旋式隧道里的光滑壁道反而变成了一种便利——既然我没有办法保持平衡，不如索性躺下来便是。
不过用单臂处理这个动作还是有些失策了，也许是不该先放右腿？总之，原先打算以坐姿一路滑到底的我，却不慎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在隧道里左右翻滚的橄榄球。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坐在一艘加速升空的登陆艇里，正要突破大气层的时候，左边的引擎突然爆了，船体一边打着旋儿一边在空中拉出了一个倒霉的抛物线，最后啸叫着坠向地面。
当我最终停下的时候，发现枭12正用脚跟顶住我的腰。
“哟，大兄弟，你挺会玩的嘛。”
脑袋还有些晕，可能是哪个零件给滚坏了吧，视野也模糊了，满是重影。
我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摸了摸好像已经磨秃了的后脑勺。身后就是隧道的出口，距离逃出遗迹，只剩下最后的一座“主厅”而已了。
然而从枭12背靠壁面，小心地朝外张望的样子来看，这段路是注定不会太顺利。
“那东西……还在外面？”
“嘘，”枭12显然是知道我在说什么，“它好像是靠声音定位系统来瞄准的，与有没有光关系不大。”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正抱着我先前在主厅里找到的那把“无主突击步枪”，并用极不相称的大手紧紧扣住，摁在胸口。
我本来想说那枪是重要的证据不许乱碰，但看着他捧着儿童玩具似的、小心翼翼的动作和神情，不禁觉得哭笑不得：
“我说你用这枪也不嫌累？”
老实说，当时敢把这枪留给他，就是因为根本就想不出他能怎么去使用。
“你说这东西？老子的鼻孔都比它大！”枭12愤愤地伸出右手中指上的小爪子，“你知道俺要多辛苦才扣得到扳机？！”
“想来你也打不准，就别浪费弹药了。”我站起身，朝他伸出左臂，“把枪还我。”
由于之前一起并肩而战过，他一定也知道我自己的那把枪损坏了吧？也就是说，这位靠出卖情报为生的遗迹猎人，手里拿着唯一的武器——而且最糟糕的是，他也明白这一点。再联想到他主动来破解R29型野战终端的行为，说现在的我不担心他反戈一击是不可能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德美尔大汉相当豪爽地就把突击步枪抛还给了我，还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什么破玩意儿！俺才不稀罕！你真应该看看俺的那把超电磁炮，被你们公司扣在军营里的那把！”
我检查了一下弹夹，还剩下一小部分，60发的样子。而时间，时间还剩下……
3秒钟？！
我开始像走马灯那样回忆起自己寥寥数年的人生——而就是这短暂到可怜的人生，毫无疑问也已经被不可战胜者折磨得破破烂烂。我怎么也不相信之前所有的外勤任务就只是我一个人在完成，但无论怎么回想，也已经想不起来还有谁曾与我并肩作战；我记起我对11054做的事——我给了它完整的意识，它脚下出现了光圈，它现在有了能够自主创造信息的能力……
我心头咯噔一下，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巨汉：现在这里连我在内，有3个可以自主创造信息的大活人，那不可战胜者又到底是依靠什么规律来选定抹消的对象呢？时间？距离？相貌？还是说完全没有规律，只是单纯随机？我作为队长却能够活到现在，又是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我活在世上的最后3秒钟了吧？
就在我的逻辑模块放弃抵抗、等待命运宣判的刹那，倒计时的警告突然响了，并重新跳出了一个令我战栗不已的数字——27分35秒。
“怎么了？”德美尔男人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用依然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我，“你这脸色像见了活鬼似的。”
“你……还在这儿啊？”
“废话，你不是也还在这儿？！”枭12并不理解我所指的到底是什么，但说出来的话却阴差阳错地吻合了眼下的境况，让我一阵酸楚。
“对，我们还在……就表示又少了一个人……一个同伴。”
看来抹消的顺序很可能是“距离”——也许能有66％的概率。
“什么同伴啊？到这里来的不就是俺们俩……吗？”枭12的眼皮跳了几下，本能地用手去捂——他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奇……奇怪了，俺好像……有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你……你们公司，不应该只派你一个人和一个考古学家来这里吧？但为什么……”
“好了，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我会慢慢跟你解释的，”我轻声打断他道，“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还剩下27分35秒，能不能逃出去，是生是死，就在这么点时间里了。”
“哼！”枭12用奇怪的腔调打了个响鼻，“看你半死不活的模样，俺也不去问不该问的了，你就说吧，咱们要怎么跑出去？”他用大拇指比了比身后，“这个大厅得有多长？1000米？2000米？那会隐形的怪物有1000万个机会将我们射杀，而我们可能连它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战术，而且是从存在文明时起就有了的战术。”我胸有成竹地道，“一个人做诱饵，另一个人负责掩护，在目标开火的同时将其击杀。”
“哈？就这战术还需要文明？！德美尔人还在草原上用爪牙狩猎的时候就他妈的会啦！”枭12抹了抹鼻头，“你什么都别说了大兄弟，也别说服俺，也别假惺惺地客气，就眼下这局面，显然是只有俺适合来做这个诱饵了。”
传说在德美尔的文化中，胆识是对男人最重要的评价，而“懦夫”则是最严重的侮辱。虽然此前的枭12也说不上有多勇敢，但现在这个表现倒还是真是对得起德美尔男人的名头。
“先别急着逞英雄，大块头，那机器人只不过是一个连行星间航行能力都不具备的低等文明的造物，应该和我们的科技之间有不可逾越的代差才对。”我半蹲下来，用枪托撑住身子，“动力装甲上的护盾应该是能挡住它的攻击，如果我能把乔安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指望了。”枭12不屑地摇摇手，“乔安的动力装甲被从上到下打了个对穿，动力炉肯定已经损坏了，你就算是能够坐进去也是一动不能动的活靶子。”
“听我说完，”我又站起身来，“我是让你把动力装甲的护盾发生器拆下来，以你的力气，扛着走这一段路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动力炉的支持，护盾发生器只有留存的一丁点儿电量。”枭12搓了搓毛茸茸的下巴，似乎是在思索，“嗯，不过就强度来说，挡一发那种液态金属流应该问题不大……”
“然后在它射击的时候，我就把它打成渣渣！”我抬了抬手里的步枪，“相信我，这次我有备而来，不可能射偏的！”
“成！值得一试！”
我必须承认，这枭12确实是个人才，只凭一把随身携带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金属工具，他就在短短4分钟内将乔安动力装甲上的护盾发生器给卸了下来。这是一部新款的T9900型，大概是个小号马桶的模样，左右各有一条缆线与动力炉相连，正好可以缠绕在枭12的手腕上。
“该死，这东西看着不大，还挺沉的嘛！”
他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当然不只是为了让我听见。而我则尽量保持蹑手蹑脚，在约莫20米开外缓缓跟进。
时间还剩20分30秒，来得及，我对自己小声说：一定来得及！
机械怪物的身体并不会产生光圈，它并没有自主创造信息的能力，亦即是说，是个只会按照事先设定的程序运作的机器。那么，设计这个机器的人，到底给它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呢？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么多孤独空虚而又绝对黑暗的日子之后，它依然如此忠实地对杀戮与破坏如此执着？而又是为什么，老陈的科考队没有被攻击？
不，等等，也许他们也同样被攻击了，就和我们可能在乔安遇袭前就已经被攻击过了一样，那个被攻击的可怜人，也许并没有立即死去，而是被不可战胜者给抹消了？而关于他的一切，也因此在所有人的记忆中荡然无存，前一秒还因为有同伴被攻击而紧张戒备的队伍，下一秒突然就又很自然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继续前进？
不，不对，不会是遭到袭击而产生的记忆，因为这种袭击并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科考队全体，那威胁与恐惧的情绪，并不会因为伤者被抹消就完全失去印象。那么唯一符合逻辑的推理就是——
“偷袭？”我突然惊恐莫名地念出了这个词，也就在同一时刻，似乎是刻意回应我的狐疑一般，身侧突然传来了一声像是金属敲击似的异响。
我喉咙发紧，将突击步枪上的探照灯开到最大，猛地转过身去，光线所照到的地方，空无一物，刚要松一口气时，却又突然发觉地面上有一小摊银白色的液体，似乎还在微微流动的样子。
“这是……”
诱饵，偷袭，声东击西……毫无疑问，都是那机械怪物的战术。
意识到是自己轻敌了的一瞬间，我认命似的慢慢放下步枪，又以同样不紧不慢的态度扭过头来，望向身后。
那比我们落后了上万年的机械怪物，果然已经用布满弹痕的前足踏进我的光圈，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出现在视野之中。三颗像是眼睛的怪异球体，不均匀地分布在那锄头形的大头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为什么，它并没有发动攻击，我如果就此放弃，未免也太对不起那名为命运的神秘眷顾和那些我并不记得的队友们了。
“枭12！！！”
我一边大喊着一边甩过枪口，并调动全身的注意力，盯着怪物头部那可能是武器发射器的地方，准备凭借本能或是运气来躲开下一击。
突击步枪的重原子核弹束与液态金属流擦肩而过，我的左边侧脸也因此被划伤，怪物的一只眼睛被打碎，简直像是感受到了疼痛一般，它畏惧地朝后缩了半步，但又用那条已经因受伤而残缺不全的前脚踢了回来。
对！这才是它发动偷袭的方式！那脚的尖端是武器！
由于被突击步枪给挡了一下，这一击倒不致命，但我还是被撞飞出去好几米之远。
“嗷呜！”
枭12像是被激怒的野兽般粗野地狂吼着，双手抱紧胸前的护盾发生器，以惊人的气魄向这边冲了过来。也正是这一声大喝，分散了机械怪物的注意力，让本该是打在我身上的液态金属流扫了一个弧线，甩向那狂奔的巨汉。
德美尔人当机立断，将怀抱里的“马桶”用力向前抛去，在一阵仿佛是惊雷似的闷响之后，护盾发生器冒着烟打着旋儿倒在一边，但它也确实阻挡了液态金属流的前进，将它化为一片炽热的红雾。而不顾灼烧之疼、甚至连绒毛都在微燃的枭12，天神下凡一般地趟过这片红雾，迎向怪物的怒视。
但他……他没有武器啊！莫非是把希望寄托在了我这边？！对！只有这种可能！
我抬起仍有些不听使唤的左臂，那突击步枪已经有些要散架的迹象，但神灵也好，魔鬼也好，西帝人也好，求求你们保佑我，只要再多开出一枪就好！
扣下扳机的瞬间，脑子已是一片空白，但枪身却只微微颤动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枪……枪果然还是坏了？！
万念俱灰的瞬间，德美尔人突然起跳，本以为应该是完全没有武器的他，突然从背后掏出那根在遗迹门口被当作开关的黑色长棍——那根被乔安称为“如意棒”的棒状物，狂呼乱叫着，用尽全力向下劈去。也就在同一时刻，怪物抬起额头，迎着捅下来的大棒，射出最后一道猩红色的液态金属流。
“枭12！”
我嘶吼起来，向那交织着的力与美伸过手去——金属流打在如意棒的末端，一部分四散飞溅，而更多的则奇妙地被反弹了回去，直接回流进怪物的口中。怪物向后猛退了几步，连接头部的脖颈处，突然炸裂开来，喷泉般的红色液体从裂口涌出，仿若热气蒸腾的鲜血。
攥着如意棒的枭12，也因为这次直击而飞出了十数米，在地上侧滑着翻滚了好几圈，瘫倒不动了。
“枭……12？”
我挣扎着起身，发觉身体倒无大碍，就是运动神经系统有些缺损。我拿起突击步枪，又试着朝怪物扣了几下扳机，虽然没有任何效果，但看到这金属丑物静静趴伏在地，完全没了之前的戾气，才放心地丢下步枪，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德美尔人冲了过去。
看来那液态金属流的冲击力果然不亚于任何现代枪械，由西帝材料制成的如意棒当然毫发无损，但它另一头却从约莫是肾的那个部位深深扎了进去，贯穿了枭12的身体，鲜血在地面上拖曳出老长的一条，乍看就像是鲜红色的瀑布。
我听说德美尔男人的体内都有一套备用的器官，也许损失一个肾、肺或者胃并不要紧，但看这个伤口和出血量，说老实话，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也并不为过。
“枭12……”我试着想要将他扶起，却不知从哪里下手，“你……你没事吧？”
“啊……俺他妈的……”他竟然马上就有了反应，“竟然……要用棍子……用冷兵器……去灭那个怪物……明明是俺们的科技更先进呀……”
“但你成功了啊！枭12！你成功了！那怪物被你打倒了！就用这根棍子！你太牛了啊！你太牛了！”
看他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意识的样子，如果不让他兴奋一下的话，说不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了，大个子！起来！”我轻轻踢了一下枭12的脚踝，并试着用手搀扶那挣扎着的巨汉，“你是孬种吗？这么点小伤就能把你打倒，嗯？！”
最后这句刺激似乎有了效果，枭12突然狂暴地大吼一声，将我狠狠推开，猛地站起身来，但也许是因为动作太大，大量血液又从伤口中不断涌出。
“啊……头好晕……这时候……要是能喝一瓶酒……家乡的老酒的话……”
“行啦行啦，”我扶住已经摇摇晃晃的枭12，“再坚持一小会儿吧，等这次任务完成，我请你喝到爽！”
“哈哈哈……”
他大笑着，喷出一口老血，但只是抹了抹嘴巴，便又继续前进。插着如意棒的左半边身体显然是伤得不轻，才走两步就摇晃起来。
“啊……这东西……碍事啊！”
说着他就要动手把如意棒拔出来，被我赶紧拦住：“你疯啦？！整个儿穿过去了！现在拔出来的话就死定了！”
“唔……现在回营地的话……”他又湿咳了一声，“拿上……野战医疗包……”
时间还剩17分钟，以我现在的运动能力，很难说能在17分钟里往营地跑个来回，再逃出遗迹——何况我也不确定人类用的野战医疗包是否能治愈枭12，我可没有学过德美尔生理学。
“不！不行！”我用肩膀撑住他好像就要倒下的脊背——可真是够沉的，如果不是合成人的体质，说不定要被压垮了，“我……我不知该怎么解释，但现在真的不够时间再回去了，你必须相信我，唯有前进，方是生途。”
我能感觉到枭12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说了你可能不信……俺这辈子啊……见过太多太多的怪事……”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再次迈开脚步，“……信任同伴……才是俺活到现在的……诀窍。”
“别吹牛了，”我扶着他壮硕而愈发迟钝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前，“我倒是听说，你们这些赏金猎人各个都是背信弃义的好手，时常耍两面三刀的小手段。”
“所以……他们才……才不如俺……俺……”
“好了别说了，省点力气。”
枭12紊乱的鼻息渐渐有规律起来，但在每一次左脚着地的时候，又会激疼似的轻吸一口气。不得不说，德美尔男人的体质着实惊人，在没有任何急救的情况下，伤成这样竟然还能走动——事实上，我觉得即使我不去搀扶他，他也可以凭自己的腿脚走出遗迹。
这段路走得很慢，但好在离出口已经没有多远，而且枭12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焦虑，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渐渐地，气喘如牛。
终于，在时间还剩下最后4分55秒的时候，我们穿过了整个儿主厅，来到那个球形的巨大空腔底部，这时才发现了最大的挑战——我尚且不谈，以枭12现在的身体状态，要走过这区区100米的光滑弧面简直是天方夜谭。
“啊……让俺先坐下来歇会儿……”
恐怕枭12他自己也明白吧，要像来时那样四足着地地爬过这里，是有些不太现实了。
但我实在是等不起了。
“对，你先坐下，我把你推到中间，这应该不难。”
“然后呢？”
“然后再说呗。”
枭12没有异议，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去推，他自己像小孩子玩滑梯那样两腿绷直，以坐姿滑下弧坡，很快就到了底。我也跟着滑了下去，差不多50米的距离，就像一阵风吹过那样快。
“好了，现在，”我挠了挠头，“你试试看把鞋子的摩擦系数调到最大，看能不能站起来。”
“啊……不用了……”枭12索性仰躺下来，“俺真的累了……就让俺……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不行！”我用力抵住他渐渐向下仰躺的身躯，却没有成功，“起来！大家伙！在这里睡下？你疯了吗？死定了好吗？！混蛋！”
枭12弯起嘴角，笑得就和熟睡中的猫咪宝宝一样：
“你知道吗……我们德美尔男人啊……从古时开始……就渴望在战场上……慷慨赴死……”
“好了，闭嘴！”我愈发焦急，可单凭一条左臂，也当真是什么也做不了，“有这个力气胡说八道的话，还不如赶紧给我站起来！就差50米了！再坚持一下！”
“听好了！”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脚踝，露出骇人的狰狞，“俺好歹也出身于武士世家，这点直觉还是有的，”他紧了紧喉咙，“有什么……厉害的东西在追着你吧？不是古代机器人那种金属垃圾……而是某种……更厉害的东西。”
确实是了不起的直觉，但现在真的没有什么时间解释了。
“算是吧，但现在只有不到4分钟了，等我们出去再……”
“不，你听俺先说，”枭12又重喘了口气，“这个救援队啊……怎么想……也不会只有你和乔安两个人……所以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吧？那个厉害的家伙……应该是把他们都弄消失了吧……”
多么单纯而又正确的推理啊，可拥有逻辑模块的我，为什么在之前就没能想到呢？在一个一个队友接连消失的情况下，明明是稍微换个脑筋就能够想到的事情，为什么到现在这步田地之下，还是依靠一个糙汉——一个被认为是低智人种的德美尔糙汉的提点，才恍然大悟呢？
如果……如果能稍微早一点，早哪怕半个小时考虑至此的话，或许现在站在这里的，就能多一名穿着动力装甲的战士，一位精通医术的专家，或者一个，一个能把枭12从这滑溜的坑底搬出去的夏姬共生体。
只是最后的50米而已了——我看着不远处的洞口，无力与无奈涌上心间，化成绝望与悲伤，和一声长叹：
“唉——”
“另外……如果俺没记错……”他指了指自己的腰间，“这根棒子……好像是‘钥匙’吧？”
虽然不能确定具体的原理和方式，但我当然记得在遗迹入口处的奇遇，但这也就是说，如果要离开这个遗迹，最后的一道关卡，就一定要使用那个插在枭12身体上的如意棒。
一个完美的死局。
而仿佛已经看出了我正纠结于这难以破解的死局，枭12突然从腰上拔出了如意棒，甚至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发出，而是疯了似的狂笑着，将仍然沾血的棒子狠狠丢给了我：
“一命换一命……不亏的……”
我看着手里的如意棒，连着张了几次嘴巴，都没法说出一个字来。身为合成人的理性告诉我，他的所作所为不只是勇敢，而且是绝对的正确，但另一种微妙的感情，却又让我只能责骂起他的愚蠢：
“你在干吗啊？！你这傻猫！不要命了吗？！”
“呵呵呵……”
而他只是躺倒在地，笑而不语。
没办法了，再说什么也已是枉然。还剩下3分钟，无论如何我应该都是够时间逃出去了，但在我刚迈出第一步时，突然想到了一个……也许能算得上是“临终关怀”的问题。
“我说，枭12，有件事得和你坦白，虽然你可能不太懂。那个你说的‘厉害的东西’，可以消除人的记忆，你如果被它杀掉，那么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了，但如果……”我的牙齿打了两下战，“如果在那之前你就死去，它便拿你没什么办法，至少你的家人会缅怀你的曾经。”
“呃，”枭12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哼了一声，“所以呢？”
“所以，”我半侧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
“俺就问你一句话，那东西，真的厉害到你们人类都对付不了吗？”
“对付不了，应该说，所有已知世界联合起来，都对付不了。”我顿了顿，“西帝人就是败在它的手上，整个文明都完了。”
“你……你说什么？！”
仿佛中了什么起死回生的魔法一般，枭12突然捂着腰，翻身坐起：
“灭亡了西帝人的……它打败了西帝人？！所有的？！”
“对。”
“俺的十二个老婆和娘亲啊！”他激动地张开双臂，背对着我，面向着我们刚刚经过的洞口，“这是多么伟大的时刻！死在拥有灭世之力的敌人之手！一对一！这份荣耀！”他别过头，“你刚才提到的什么倒计时？是它吗？它过来还要……还要多久？”
“两分钟，”我的声音发抖，“不到两分钟。”
“唔……有点难，不过我坚持一下……”枭12用尽最后的力气挺起胸膛：“两分钟……应该没问题。”
“只是为了荣耀的话，那么你要……失望了，”我摇摇头，“不会有人记得你——你的荣耀，你的一切，就算我现在看着你，当那不可战胜的敌人降临之时，我也不会记得你曾经与它一对一地独战，你的这份荣耀，根本就不……。”
“你们这些人类，愚蠢！”枭12嘴里喷着血花，“将死之人的荣耀，何需别人来证明？！难道你们铭记了西帝人统治银河系的伟大，就能让他们的荣光重现于世吗？”他用力地喘了几口大气，“这……这一刻，俺知道自己带着无上的荣耀，在强敌面前含笑死去，已经足够欣慰和骄傲，省着你的同情给你自己吧！娘炮！”
我被这番话喷得哑口无言，只觉得整个人生观都在动摇。我既没有想过要怎么去死，更没有考虑过什么将死的荣耀，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叫枭12的莽汉，那无力瘫坐着的身躯，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巨山，必须要仰视才能看清。
“那我陪你，”明明瞪大了双眼，视线却还是有些模糊——而我知道，合成人是不会流泪的，“就让我分享一下，你最后的荣耀吧。”
“哼，可别眨眼啊。”

CHAPTER 2
眨眼之后的瞬间，我发觉自己正愣在原地，面前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一片黑暗，而耳边依然回荡着计时器的警报——又一个新的27分35秒开始了。
根据计时与灵核中的信息推断，又有一个人——无论他是谁，被不可战胜者抹消了。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他的相貌，或者他与我是什么关系……但他应当曾和我一同经历了什么。
起先是悲伤，但稍纵即逝——这感觉很怪。
至少……我曾经历了一场“战斗”——一场血肉之躯与“不可战胜者”之间的战斗，不管我是否记得，它的存在都不容置疑，那种崇敬与激动，那种振奋与感慨，全然是真实记录于灵核中的感情，绝不会错。
也许我比起绝大部分的西帝人都要幸运，能够在此时此刻，在确定自己仍然安全的情况下，与一个不可战胜者安然静对。是的，虽然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我确信，它就在那儿，就在那个弧形空腔的底部。
“嗯——”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有义务说点什么，便索性在洞口的边缘大大咧咧——或者说是精疲力竭地瘫坐了下来。
“我不清楚你能不能听见我的话，就姑且认为你能好了……”
我抬起头，从怀里掏出盖伦的灵核，对着那一片什么也不存在的空气笑道：
“其实你一定很寂寞吧，这么多年来，被封闭在这个狭小的……怎么说呢，‘边境之上’，孤单的一个人，进行那场早已结束的战争。哦，你也许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吧？你们赢了，你们毁灭了西帝人，一个不剩地毁灭了他们，然后得意地扬长而去，等待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这对于当代考古学家来说简直是千古之谜的问题，答案却是如此荒诞——像神灵一般强大的文明，最后灭绝于你们这样无形无影的幽灵。仔细想想，其实我应该感谢你们才对，如果不是你们摧毁了西帝人，现在的文明世界会是啥样还真难说。不过感谢归感谢，你们是吞噬文明的恶魔这一点并不会改变——想必，当人类也达到西帝那样的科技高度时，你们也会出手吧？就像在西帝之前，你们已经重复了很多遍同样的事那样，毁灭了一个又一个伟大的文明。”
我捏紧了盖伦的灵核，慢慢起身。
“但这一次，不会了。你们的胜利与罪行，开始于西帝人的无知，也将要终结于他们的智慧！”我指着自己的下巴，“记住这张脸，记住它！在千百万年之后，在我早已逝去的某一天，人类终将继承西帝人的悲愿，解开你们不可战胜的奥秘，将文明的边境推往更远的彼岸！而这一切的原点，都起于你在此时此刻的无能——你放走了我，你放走了你们这个种族的末日使者。所以记住这张脸吧！在未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在这个困住你的囚笼里！为自己的无能而悔恨、痛苦吧！”
我宣泄着，嘶吼着，又挑衅似的展开左臂：
“除非，你能在这里把我也抹消，就像你抹消掉我的队友们那样，就像你抹消掉最后一个西帝人那样。”
有那么一两秒钟，我真心期待着那空旷的黑暗中，能有什么东西回应一下我的告白，哪怕是一声嘲讽，一句谩骂，或者一瞬闪光……但什么也没有。那个不可战胜者，它真的存在——我确信它就在那儿，但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也许在思考，也许在等待，也许在准备某种武器，也许只是在本能地磨牙擦爪……
“然而你我都知道……”
我捡起放在脚边的如意棒，转身步入洞口，带着某种“为同伴报仇雪恨”的快感，最后回首看了一眼这个名为“边境”的遗迹，这个可能是宇宙中最大的“公墓”：
“你什么也做不了。”

CHAPTER 3
回到炎阳号战列巡洋舰上，已经是20天以后的事了——要知道，标的7上的一天可足足有35个小时。
一开始，我还有些纠结要怎么向空降连的那帮武夫解释解释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回来，而且模样还这么惨。但事实上，他们更关心我有没有弄坏他们的宝贝机甲，也许是杰已经警告过他们“不该问的别问”。
至于杰本人，她始终不愿透露为什么明明派了个查尔斯少尉去参加老陈的科考队，却在一开始故意隐瞒，只是不耐烦地告诉我“无可奉告”，这让我想起了关于公司军事部门机密任务的各种传闻，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公司内部派系斗争之类的故事，也早已不是秘密了，每每在有利可图的局面出现时，心怀鬼胎的股东经理们就开始蠢蠢欲动。这多半就是人类这种生物的劣根性吧？打着反法西斯的旗号在银河系内进行军国主义统治，打着自由民主的旗号摧毁其他种族的自由民主……如果说西帝文明的毁灭是因为遇上了不可战胜的对手，那么人类文明的毁灭，一定会是缘于自身的虚伪与贪婪。
可能也正因如此，像我这样从根本上屏蔽了心理缺陷的合成人，才会这么快就被世人所接受吧？虽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的时候确实太够友好。
总而言之，既然杰拒绝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我也理所当然地拒绝向杰做任何汇报。作为“特别行动小组”的队长，我只对公司相关部门的领导负责——也就是莫甘娜主任。杰显然是看不惯我的态度，故意拖延了整整一天才批准我使用营地里的量子通信器。
看到我装着应急用机械义肢、小半张脸打着补丁的模样时，主任多半是自以为猜到了结果。但当我问出“你为什么会只派我一人去执行任务”这个问题时，投影仪中，她的嘴角明显是抽搐了一下。我理解这种难以言表的失态——这是由回忆和逻辑之间的矛盾所带来的违和感，同时也是不可战胜者确实存在的证据。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可能根本就更不愿相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
说着，我从胃里吐出了盖伦的灵核——害怕被空降连的人抢去了也好，害怕被自己的不慎弄丢了也好，我只能想到这个保存它的办法。
接下来的15天，我被小心地软禁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单人营房中，虽然只有确实很糟糕的罐装食品相伴，但空降连的那帮大兵对我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不是简单的尊敬或者崇拜，眉目之间，还带有想要刻意隐瞒着的畏惧。这些混蛋，一定是偷听了我和莫甘娜的通信。
想必主任那边也不可能一下子接受我的全部说辞，但整整10天的沉默也着实令人有些不安。通常公司内部的会议不会超过40个小时，就算要去和企业联盟开星际会议，300个小时肯定也是够了的。不过想想看，我的发现几乎颠覆了整个宇宙史，恐怕足够好些人研究上一辈子了，开个十几天的会压根儿不算什么。
前提是，如果我所经历的这一切，没有被当成是某种妄想的话。
到了接我回战舰的时候，似乎半艘船的水兵都被派了过来——左边是急急吼吼、推推搡搡想要赶紧回家的空降连，右边是如临大敌、穿得好像生化灾难大爆发似的海军，中间则是被套在合金休眠舱内的我……真是个无比滑稽的场面。
回到公司总部，又是一阵预料之中的检疫和心理质询，甚至请来了雷曼公司技术部的负责人，就差没把我拆成零件一个一个检查了。
测试的最终结果让包括莫甘娜主任在内的所有公司高层都惴惴不安——不是因为我在说谎，而是因为，他们意识到，我说的全部是实话。
科学家们根本无法解析盖伦的灵核，但在那看似毫无章法的乱码丛林中，找到了某种被人为排列过的痕迹，那并不是以我们所熟知的任何编程方式组织出的计算机语言。不，根本就不是什么计算机语言，说得玄乎些，那应该就是信息的某种真面目了吧？也许真的只有到了遥远的未来，人类掌握了信息的秘密时，这灵核中的一切——所谓西帝人全部的历史，才会真相大白吧？只不过到了那时候，还会有人记得我吗？或许，就和那些已经被不可战胜者吞噬的队友，那些我已经叫不出名字的勇者一样，我的命运，也只能是在亿万年的时光中被人彻底遗忘吧？
在所有测试结束之后，我被公司的高层叫作“遗迹归来者”，他们还特地为我的事迹成立了一个独立调查部门。与想象中从囚犯变成英雄的情节截然相反，我被公司雪藏了起来——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做法，灵核中的内容也好，我在标的7遗迹的经历也好，一旦被公众得知，必将会引起轩然大波，本来就甚嚣尘上的末日神论也多半会借此大造声势，招摇撞骗。为了让普通百姓更好地过普通的日子，很有必要让他们继续保持着普通的无知——千百代人来，这已经是统治者们屡试不爽的绝技。
至于盖伦的遗产——西帝人与不可战胜者之间的恩怨情仇，变成了最高机密，别说是我，连边境业务部的总监也无权调阅。而那个有西帝人遗迹存在的标的7，也被巧妙地从星图、媒体和新闻中完全抹去，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星际传说……在第三次借贷风波爆发之后，边境星区的不动产市场彻底崩盘，再也没有人提起过标的7，毕竟，与一颗遥远的贫瘠星球相比，眼前的经济危机显然更引人关注。
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到了应得的待遇——5年后，我从半软禁的状态中脱身，获得了完整的人权，还成了公司文化推广科的副主任，虽然这只是一个从字面意义上看就被架空了的虚衔，但好歹离开了辛苦而疲惫的第一线，过上了安稳而无趣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在一个并不出名的行星上一个并不出名的小景区，我遇上了一位黑发黑眸的男子——我们公司有不少这种相貌的年轻人，但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相见，我却确信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帅哥，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有吗？”男子皱着眉头，把玩着手腕上的念珠。
“有的，你叫什么名字？”
“赵信，”他爽朗地笑着，“你呢？”
我和赵信结婚的时候，莫甘娜主任参加了婚礼，她很谨慎地选择了祝贺用的词语，并没有说“早生贵子”。但实际上，我这一代的男性合成人拥有两套完整的生育系统，所以即便对方是男性，仍然能够完成为人类繁衍后代、填满整个银河系的神圣或是说无聊使命。
仅仅第二年开春，我的女儿就降生了，由于合成人的基因俘获性极差，她长得和父亲几乎一模一样——不光相貌，头发和眼睛也都是纯粹的乌黑，正是我所希望的颜色。
“你准备给她起什么名字？”
赵信抱起女儿，不假思索地答复道：“叫尼雅吧，姓氏就用你们公司的好了。”
“尼……尼雅？！”我心头莫名一紧。
“怎么啦？”我的丈夫耸耸肩，笑道，“这名儿不是很普通吗？光考克斯星就有十几万叫尼雅的女孩子，现在连德美尔人里都有叫这个的呢。”
“不，没什么，我觉得挺好的，真的。”我伸手捅了捅女儿的粉脸，她憨憨地笑了起来。
“你好啊，丫头。”
我相信，万物皆有因果，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尼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