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遥远地球之歌(第5/8页)
“这是什么……是谁?”她小声问道。
罗伦的神态既黯然又骄傲:“我们收藏了许多地球上的宝贝,这就是其中著名的一件。他是位国王,年纪很轻就死了,死时还是个孩子……”
罗伦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缄默,他和米蕾莎想到了同样的念头。米蕾莎眨了眨眼,止住泪水,然后读起了镌刻在面具下方的文字:
图坦卡蒙
公元前1361~1353
(公元1922年发现于埃及帝王谷)
是啊,他和库玛尔几乎同龄。那张金色的面庞射出两道目光,穿过数千年的岁月,穿越数十光年的距离,凝望着他们。这张脸孔属于一位逝于韶华的年轻神祗,他的眉宇间有力量、有信心,傲慢和残忍还来不及滋长。
米蕾莎问:“为什么把它放在这儿?”但她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因为它是个合适的象征。古埃及人认为,只要举办恰当的仪式,就能让死者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生活。这当然纯粹是迷信,但是在这里,我们把神话变成了现实。”
只是并非我所希望的现实,米蕾莎悲哀地想。她凝望着年轻的国王那乌亮的眼珠,它们也从无瑕的黄金面具上朝她回望。她很难把这看作一件艺术精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穿越了几十个世纪的目光宁静而醉人,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她再次伸手在金色的脸颊上摩挲,贵金属的质感让她蓦然想起从前念过的一首诗——当时她正在登陆原点的档案库检索过去的文学作品,想找一些能安慰人心的语句。她看了上百句,觉得大多数都不合适,只有这一句显得恰到好处(作者佚名,约公元1800~2100年):
但眼前你可以只管瞧,怎样也看不出
哪些是荣华时夭折的幸运少年人;
他们会和你擦肩过,但是你没法说
谁将把崭新的人币送还给铸钱神。[17]
罗伦耐心地等米蕾莎抒发完了感慨。然后,他掏出一张卡片,插进面具后面一道几不可见的插槽。一道圆形的舱门随之无声地打开。
在太空船里出现挂满厚厚皮草的衣帽间,这景象的确不怎么协调,可是米蕾莎明白它的用途。才一进门,周围的气温就降低了好几度,她的身体不习惯寒冷,瑟瑟地发起抖来。
罗伦帮着她穿上了保温服,在失重状态下可着实费了点劲。两人飘到小小舱室的彼端,在一块覆满白霜的圆形玻璃跟前停下。它像表面玻璃一般向外打开,冰冷的寒风打着转迎面扑来。米蕾莎根本不曾想象过如此寒冷的空气,更不要说亲身体验了。一缕缕湿气在酷寒中凝成霜雪,在她的周围旋转摇曳。她望着罗伦,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是要让我进去吧!”
罗伦抓住她的手臂安慰道:“别担心,保温服会保护你的。再说几分钟后脸上就感觉不到冷了。”
她起初并不相信,但随即发现真的没错。她跟着他走进玻璃门,小心翼翼地吸了几口气,接着便惊奇地发现一点都没有不适之感,精神反而为之一振。这下她明白,为什么有人自愿去地球的南北两极了。
她仿佛觉得自己正置身一个冰冷雪白的宇宙中,孑然一身。四壁布满蜂巢状的结构,数千间六角形的巢室闪烁着寒光,就像是用冰雕成的。这里粗看就像是麦哲伦号的冰盾,但仔细辨认之下,每间巢室的长宽都只有一米左右,一排排管道和一捆捆缆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就是这儿了。这就是几十万拓荒者沉睡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地球的的确确还存在于昨天的记忆里。他们总共要沉睡五百年,现在还没到一半呢。米蕾莎暗暗觉得纳闷:不知道他们都梦见了些什么?在这夐不见人的生死之间,大脑还会做梦吗?罗伦说过不会,但这件事谁说得准呢?
以前,米蕾莎也在视频里看过蜜蜂在蜂巢中忙碌的景象。现在她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只蜜蜂,跟着罗伦,两手交替,在巨大蜂巢表面纵横的轨道上攀援。她已经适应了失重状态,也几乎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了。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快忘记了,必须时时提醒自己:我不是在一场即将醒来的梦里。
巢室上没有标志姓名,但是都用字母和数字写出了编号。罗伦径直来到H-354号巢室,按下了一个按钮。金属和玻璃的六边形容器顺着伸缩轨道缓缓滑出,露出了里面沉睡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