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忆内战(第5/10页)
在尼禄统治时期,卢坎写下了他的史诗《内战记》(公元60—65年),叙述了恺撒和庞培之间的斗争,是另外一团记忆之火。这是一部矛盾的史诗,虽然是在皇帝的资助下完成的,但对帝国之前的岁月充满了怀旧之情,当时的罗马共和国即使受到了内战的冲击,依然生机勃勃。卢坎回顾了一个世纪前的内乱冲突,设想了一个习惯了人类世界的政治和军事冲突的宇宙,而天堂因地球上的灾难而颤抖。[21]
卢坎的意象力量、共和主义倾向以及他对亲密朋友之间的暴力冲突的生动再现,让他注定成为所有罗马诗人中最受赞赏的一位,从4世纪到19世纪早期,在这近1 500年中,他的史诗所拥有的读者是最多的。[22]在12世纪,《内战记》被翻译成古爱尔兰语。[23]到13世纪,这部史诗的手稿被传到了冰岛,并且与撒路斯提乌斯的《朱古达战争》和《喀提林阴谋》部分章节相融合,组成了一篇散文式的概要,最后构成了一部罗马传奇(Rómverja Saga),这就是冰岛版本的罗马历史,讲述了罗马的动乱、阴谋和内战。[24]14世纪早期的诗人但丁称卢坎是“大诗人卢坎”;而到14世纪晚期,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称其为“伟大的诗人、大卢坎”。[25]还有荷兰学者、“自然法之父”胡果·格劳秀斯(Hugo Grotius,1583—1645),他同时也是《内战记》的学术编辑,认为卢坎正是那个“热爱自由的诗人”。[26]他的名气随着欧洲内战的发生而起起伏伏。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16世纪和17世纪,他为理解历史上和当代的暴力冲突提供了关键性的材料,然而在19世纪他的名声有所下降,但到了20世纪晚期他又迎来了新的读者。
与卢坎一样受尼禄皇帝资助的作家中,有一位提图斯·佩特洛尼乌斯·阿比特(Titus Petronius Arbiter,约公元27—66年),他是政治家、诗人,还是顶级的美食家,著有《萨蒂利卡》(The Satyricon)一书。这篇闻名于世的诗描绘了在一个虚构的晚宴上,一位虚构的诗人尤摩尔浦斯朗诵了一首关于恺撒和庞培之间的内战的诗。尤摩尔浦斯声称内战是一个真正“伟大的主题”,也许与《埃涅阿斯纪》(Aeneid)——维吉尔本人都称之为“大作”——一样重要。[27]
卢坎和佩特洛尼乌斯最终都被尼禄逼迫自杀。在公元69年,尼禄皇帝也死了。内战的战火在“四帝之年”(伽尔巴、奥托、维特里乌斯和韦帕芗)又重燃了。这些争夺皇位继承权的战争不会是最后的罗马内战——据一些统计显示,这些内战一直持续到了公元4世纪,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就特别容易发生这种冲突,但是这些冲突为罗马历史的叙述带来了一个高峰。回顾历史,这种类型的冲突变得清晰起来。“罗马帝国在尼禄倒台后甚至是在奥古斯都之后的暴政时期就爆发了内战,难道我不应该从这些内战中推导出罗马帝国的衰落吗?”在18世纪80年代,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1737—1794)在完成他的史学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之后,对自己发出了这样的反问,然后回答:“啊!我应该。”[28]
罗马人和他们的后人非但没有将内战抛弃、遗忘,反而不停地提起和回顾。内战就变得既难以言喻又无法避免,直到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似乎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谈论了,因为内战永远不会消失。卢坎的《内战记》中有一个角色哀叹道:“痛苦降临,人们又将再次忍受”,“未来将是战争的延续,这就是内战的结果”。[29]创作罗马内战史的书是没有止境的。40年后,塔西陀在《历史》(Histories,约109)一书中,对“四帝之年”的描写效仿了卢坎的这首诗。习惯讲希腊语的历史学家普鲁塔克(Plutarch)写了一系列希腊和罗马名人传记,而他笔下的罗马名人代表包括,格拉古兄弟和后来的内战勇士马略、苏拉、恺撒、庞培和安东尼(约100—125)。同样的这几年里,另一位用希腊文写作的历史学家阿庇安,撰写了一本保存至今的史书《罗马史》(Roman History,约145—165),其中有一个部分的标题为“内战”。这些史学家都试图撰写一部内战通史,旨在叙述从苏拉到屋大维的所有罗马内战。
弗罗鲁斯(Florus)那本广为流传的《罗马史纲要》(Epitome of Roman History,约117—138,或161—169),虽然没有上述那些著作那么详细,但是时间跨度更长。书中阐述了在罗慕路斯之后的7个世纪,罗马充斥着不同类型的无休止的战争:对外战争、奴隶战争、同盟者战争和内战。尽管只有对外战争才被视为正义的,弗罗鲁斯还是刻意模糊了其他几个类型的战争之间的界限,比如,同盟者战争实质上是一场内战,因为曾经与罗马结盟的盟友“在意大利境内发动叛乱所犯下的罪行,与公民在自己城市内部叛乱是一样的”。此外,他把奴隶战争描述为最不光彩的战争,并且刻意将其与马略和苏拉之间的战争联系在一起,认为这是罗马最大的不幸。公民与公民在罗马广场进行斗争,他们就好像是竞技场里的角斗士——“最低级的人类”。为了给这个混淆不清的分类正名,弗罗鲁斯追溯了恺撒和庞培之间战争的扩展和延续,即从罗马城向外扩展至意大利,再延续到罗马帝国。[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