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乱世田园(第14/14页)

老旦的七人和十四个年轻后生都骑上了精挑细选的骡马,鼓鼓囊囊的行囊是女人们精心周到的心血安排。黄睿敏和二伢子俨然象老兵了,骑在马上仍然腰杆挺直。其他的年轻人不时瞅瞅二人,也煞有介事挺胸凹肚地学着模样。老旦一行七人戎装在身,钢枪斜挎,磨得发毛褪色的武装带一扎,俱都让村民们眼前一亮,朱铜头的衣服被小甄妹子连夜改了尺寸,又宽又大,居然象半个将军。粱文强悄悄告诉老旦,昨个后半夜铜头和小甄一炮干到天亮,他们家的牲口饿得嗷嗷直叫……

马队排成两列,老旦打头,缓缓地走到村口。两边的乡亲们都默默地站了起来。黄老倌子带着二十多个他以前的老兵列在村口,老兵们全副武装各执火把,列在两旁纹丝不动。黄老倌子居然破天荒的穿上了雪藏多年的团长中校军服,那衣服笔挺地贴在身上,显然也是经过村里裁缝的妙手。他崭新的军帽象是刚刚从部队领出来一样泛着绿光,一双犀利的虎目在闪闪发光,面庞上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他身后一个长长的条案上美酒横陈,大瓷海碗里满满的酒几乎要溢出来,旁边还放着一大盆辣椒,黄橙橙的用猪油炸过。

老旦等人下马站到黄老倌子面前。老爷子神情恭肃,却不说话,接过黄贵一碗一碗递过来的酒,端到每人的面前,看大家一个个仰头干了,老爷子又和每人都对干一碗,转眼二十碗酒下肚,大家的眉角都渍出汗来。众壮士见状心下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老爷子将冲里的后生们个个摸拍几把,朗声说道:

“在家靠我,出门你们要靠老哥和身边的弟兄!离开这黄家冲,天大的事任你们去折腾。战场上生死有命,回得来的,回不来的,都给我和你们的爹娘有个说法。我黄家冲的男人没有孬种,只有威震八方、顶天立地的汉子!既然要走,要去打天下,就打个样子出来,不准在鬼子面前栽了威风,也不能在部队里栽了面子。喝了这酒,再吃下这盆辣椒子,记住生养你们这帮崽子的黄家冲的乡亲们!”

黄老倌子大手一挥,黄贵端过来那一大盆辣椒。黄睿敏眼里噙着泪花,两手各抓起一大把辣椒,放进嘴里大嚼起来。其他后生也真不含糊,一捧一捧地吃,等端到老旦七人眼前,一盆辣椒就不剩几根了。老旦拿起盆底两根辣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感触良多。这些年来,他已习惯了这里的民风和习惯,一碗辣椒就可以就下半斤酒,吃饭可以没酒,却少不了辣椒,否则这饭就没法子吃。黄家冲夹沟里的辣椒细长而香辣,在方圆百里地都有名气,这一走,就不知何时再能吃到了?老旦心底不禁涌上一股留恋了,忙打两个哈欠掩饰过去,看看其他人,也都眼眶通红了。

“上马!”

黄老倌子喊道。众人都被烈酒和辣椒刺激的火烧一般地难受,却都咬着牙翻身上马,吸着凉气看着山坡上的乡亲们,乡亲们开始向他们挥手告别了。

“敬礼!”

老旦在马上大吼一声,战士们在马上对着山坡敬礼,眼中泪光盈盈,策马缓缓向前走去。山坡上有人开始哭泣,人们都站起身来冲他们招手。突然,有人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高声颂道: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懟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

众人抬头望去,却只看见山颠那棵半截大树下一个瘦长的身影,在夕阳下批金戴甲,犹如一员天地之间的战将,这是冲里唯一的文化人——黄老举人的嗓子。那声音高亢而凝重,婉转而悠长,抑扬顿挫,铿锵有力,飘飘荡荡,直欲撩云而上,直上九天。在老人庄重的颂别中,女人们终于在远去的战士们身后哭成了一片,只没有一个人追出村去的,渐渐地,哭声在骡马蹄声中远去了。战士们回望那山里的夜空,不禁豪气干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