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推迟表决(第3/4页)
但是,工人出身并不能保证他就有领导水平,也不能保证他就是真正的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所以向忠发也罢,顾顺章也罢,一被捕就叛变。毛泽东不是工人阶级出身,周恩来更不是。劣等门第,低贱种族,在项英眼里,他们的革命坚定性就大可值得怀疑。
这种被误解了的“清醒”,是可怕的!坐在旁听席上的陈毅是另外一种“清醒”,他陷入深沉的悲哀。
会议又进入新的一天,事实胜于雄辩,只要还允许说话,争辩就不会休止。项英要毛泽东最后表态。
毛泽东对会议的目的看得越来越清楚。任何争辩无非都是一种形式。性质早已定了,结论也早已定了。再有力的雄辩,再真切的事实,只是增加激流的浪花,徒然延长会议时间,直到剥夺他的军权为止。有理也如此,无理也如此。形势看清了,心情也就坦然了。
他缓缓地站起来,平时微躬的腰板挺得很直,他对这些脱离实践只会背诵教条而又自以为是的人,充满着反感与鄙视。在中山大学的洋课堂上,在上海漂亮的寓所或是简陋的亭子间里,根本就不知道苏区的山上长草还是长树,也不知道红军战士吃的是大米白面还是草根树皮,反而来指责他的山沟里出不了马列主义。不了解情况地瞎指挥,反而指责别人抗拒指示。并不是所有中央都是对的,陈独秀、李立三,瞿秋白也是中央,王明不是因为抵制他们而逞“英雄”吗?但他不能这样说。
项英一语道破了天机,王明的中央绝不允许他毛泽东拥兵自重。他必须向忠于国际路线的人,也就是王明的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们交出权力!
喜吃辣子的湖南乡下人那种倔强,促使他要说几句杀伤力特强的话,而后拂袖而去。然而,他终于明白目前需要的不是感情的发泄而是理智的克制。他呻吟了一下,痛苦得像大病后的那种呻吟。终于平静了,他说了几句话,既不是检讨,也不是表态,那是很耐人寻味的。
“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我恭候中央的处理……”中断了几秒钟,又说了两个字,“完了。”会议又出现了静默。平静如水。
项英带着一种朦胧的诧异,急忙在长条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扯下来让坐在旁边的顾作霖传给陈毅。顾作霖溜了一眼,那是潦潦草草的几个字:毛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毅回条,先交给顾作霖:此乃列子的话,意思是,天下没有永远正确的道理,也没有永远错误的事情,先前认为好的,今天认为不好放弃了;今天认为错的放弃了,明天又当成对的拿来再用。
顾作霖在陈毅条后加了一句:“这是拒不承认错误的表现!”然后传给项英。
项英看后,又加了一句:“而且准备东山再起,日后反扑。”又传回顾作霖,顾作霖又交给凯丰。
凯丰又加了一句:“可见山沟里出不了马列主义是对的!”又传给另外几个后方的委员。
人们疑惑的目光都随着纸条来去,但心情都没有一个是平静的。
“既然毛泽东同志已经表示听候中央处理。”项英说得很缓很慢,“我想会议没有必要延长了,大家事情多得很。我想,毛泽东同志在目前的情况下,留在红军领导岗位上是不合适的!”
敌方既已举起降旗,战场立即陷入沉寂,炮火不再轰鸣,呐喊也就停息。
“解除毛泽东同志的军内职务是非常必要的!”
“我们举手表决吧!”
“我不同意这种仓促下结论的做法,”周恩来尽量和缓地说,“至于如何处理,要经过充分酝酿再说。陈毅同志为我们安排了翠微峰之游,盛情难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弦绷得太紧不行。我建议下午休会,舒松舒松,明天再开!”
项英反对,认为这种中断会议的做法是不利于问题解决的,这是袒护毛泽东的做法。
顾作霖和凯丰附议项英的意见,并作补充:“会议结束后再去翠微峰不更好吗?可以玩个痛快。”
任弼时认为:“休息半天,算不上中断会议。”
后方委员们自忖,半天休息,也许并无大害,或恐有利,也就同意了。
午休后二时骑马出发,陈毅假托军区有急事处理,派秘书长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