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七 现代文化之由来与新人生观之成立(第6/7页)

但是他们从哪里去寻出这个“美”来呢?他们从古典里学得一种方法,向“自然”中去寻,自然就是宇宙的现实,就是真。这个现实不仅包括山明水秀,橘绿橙黄的天然风景,而且加上了饮食、男女、慈悲、残杀等种种人生事迹。

个性发展了,于是有所谓自由。现实被人们注意了,于是有所谓科学。

西爱纳、翡冷翠[11]、威尼斯、米兰各处地方教士们造教堂,商人们造市政府,彼此竞争,要大要美。罗马是世界之都,教皇为万王之王,自然要好好干一下的,于是壮丽绝尘寰的圣彼得寺出现了,这就做了中世纪与近代的过渡点。

圣彼得寺为世界唯一的大教堂,可是这个“大”的性质不同了。罗马古代建筑的“大”,表示真,表示充实,彼得寺的“大”,表示容,表示调和。古代的皇宫,戏场的大,是山的大;圣彼得寺的大,是海的大,你想时间经过二百年,第一等艺术家经过六七位,他们各有各的独到见解,绝不肯模仿人家。但是构造成功,都不见一些斧凿痕迹。我们一进教堂门如果不先看旅行指导,竟会毫不觉得它的大,大而能使人不觉其为大,是为容德之至高者,不过望见祈祷台下的人觉得它很小罢了,因为柱子的粗细,图幅的广阔,石像的高大和寺内容积的高广,都有适当的比例,所以看去很自然,好像是应当这样似的。

教会的钱虽是不少,但要和商人(各市)竞争却有些困难,因为商人能周转,一个钱在商人社会里可以发生十个作用,教会收人民的税,一个钱只能发生一个作用。教皇因为要争气造大教堂,财政就感觉困难,不得已出卖赦罪符,这赦罪符又同彩票一样归商人包办,于是宗教的威严扫地,就发生了路得[12]的宗教改革。

这中间最可注意的就是各地方言渐渐地成了一种国语,原来中世纪之所以称为黑暗时代,就是因为念书的同做事的两种人决然分开的缘故。念书的就是教士,做事的就是武士、商人、农民。当初教会成立就用了一种愚民政策,把一切知识垄断起来,所以告诉人民说:“你们要不经过教会是永远见不着上帝的。”路得却说,人人可以直接见上帝,用不着教会做中间人,所以他就用德国土语译了一部《圣经》,在意大利就有但丁用意国土语作了一部《神曲》,而与此先后同时印刷术发明了,因此做事的人多数会念书了,所谓个性,就是因为得了这一种武器,才真正地发展起来。

武士打仗不能不有刀枪,商人运货不能不有车马船帆,农人种田也要用农具,这种刀、车、船、锄都是“物”,人们最初用眼睛来观察自然,觉得它“美”“真”。现在要用脑筋来利用并统御自然了,结果从人们一天不能相离的“水”与“火”的中间发明了蒸汽机。只有商人看见了机器最喜欢,也只有商人才能活用这部机器。因为商人贸迁有无,他的生命线是车和船,是交通工具,所以蒸汽机第一步就应用到铁路、轮船上去。但是造机器需要一笔大本钱,商人因为运输之故,金钱的周转能力比任何职业大,所以有能力建设工场,所以我说,要没有十字军时代的商人市政府,虽有几百个笛卡儿[13]、培根、瓦特、斯底文生[14],还是没有用。

于是贵族的威风尽了,教士的统治终了,轮到商人来做时代的骄子了,他有哥伦布、麦哲伦等健将,蒸汽机、轧棉机等武器,所以他开辟的帝国比了罗马人或基督教的帝国更为广大,“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真是猗欤!盛欤!商人一登宝座,就不管什么牺牲个人和牺牲现在这一套,他只知道自我尊严,今世享乐,所以表现在政治上为“自由民主”,在经济上为“政府不管”(Laissez-faire),在思想上为个人主义,在生活上为物质文明,名义上是平等胞与,实际上则一切权利都归他享受。他有的是机器、金钱,一般人谁也奈何他不得。

可怜的人类啊,刚从教会的大门里一个个地冒着生命的危险逃出来,找着了自然,费了五百年功夫,自以为自由了,打倒教会,打倒皇帝,左辅右弼的,一位是德先生——德谟克拉西即民主主义,一位是赛先生——赛恩斯即科学主义。高举了现代文明的大旗,沉着地往前走,哪知道竟走到了一个铁围山底下,一跟斗翻了下去,这可不是宗教裁判所的铁链了,可以拉得断;也不是教会大门的铁锁了,可以扭得开,这个机器鬼竟是一座铁山。于是有一位马克思先生就在铁围山底下大叫大喊地叫救命,而且还想了许多法子叫人们逃出来,但是这位马先生的潜在意识里,已经被钢铁大王创巨痛深地打了一个耳光,所以许多法子中间出了一个大漏洞。前两讲里不是说过的吗?希腊是男女的文化,罗马是饮食的文化,所以一个结晶品是艺术,一个结晶品是法律;一个是圆的曲线美,一个是方的均称美。饮食是生命的维持,男女是生命的创造,所以有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不能解决,一个是家,一个是国。现在德国人用种族斗争来代替阶级斗争,就是“男女”代“饮食”,历史教训我们种族斗争的程度比阶级斗争还要猛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