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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坑道沿着山弯一直通向山顶。那座山叫秃岩岭。秃岩岭是那一带并不起眼的山头,既不高拔,也没什么特别的战略优势,双方争夺最激烈的是离秃岩岭仅几公里的雄鸡岭。由于与雄鸡岭相距不远,秃岩岭的战斗进行得也相当激烈。二十多天里,秃岩岭就被反复争夺过十多次。我们连的人,已拼到了最后十一个人。那些天,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缺水。那是夏天,没有雪,炒面要咽下去,只能和着口水,一点一点哽咽下去。每个人的嘴唇都像干焦的土皮,一揭就要揭掉一层。眼睛一闭,就梦见家乡的清泉,喊叫着“水,水”,扑过去时又醒来,用火辣辣的舌头舔一舔开裂的嘴唇,整个身子就像烈日下的干柴一点火星就会燃烧。

有一天,通讯员来送信时,带来了两个苹果。他把苹果递到江永红手上。江永红被敌机的弹片砍掉手臂,还没来得及运走。断臂用衣服撕成布条包扎着。由于失血过多,他昏迷,嘴里念叨着“水,水,水”。通讯员把苹果递到江永红手上,江永红没有知觉,仍在念叨,水,水。通讯员咬了一口苹果,嚼碎,然后对着江永红的嘴吐到他嘴里,江永红慢慢嚼着,咽下去,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围在他身旁的人。当通讯员再一次试图喂他时,他闭紧嘴巴,歪到一边,说,大家,都吃一口。苹果递到李梓富手上,李梓富看了一眼,默默地递到我手上,我也默默地看了一眼,递给王大为;王大为又递给张万海……转了一圈,苹果重新回到李梓富手上,李梓富通红的眼睛里涌出了两行泪水,滚落在苹果上。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同志们,大家都吃一口吧,不然,苹果会坏的。李梓富尖着牙,咬了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嚼着,就递给了我,我也不忍心多吃,也咬了一小口,递给王大为……十多个人只咬掉半个苹果。大家都看着躺在坑道里的江永红。半个苹果又一次回到李梓富手上,李梓富走到江永红身旁,蹲下去说,兄弟,我命令你,把剩下的苹果吃下去……这是我们连仅剩的十位同志对你的一点心意……江永红吃力地移动着那只被鲜血浸透的断臂,在额前艰难地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咬下一块苹果时,人们看到他的眼角流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几天后,江永红便在高烧中死去,他的手臂先是化脓,又慢慢腐烂,恶臭的伤口上爬出又白又亮的蛆虫。李梓富焦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念叨着担架队,但他心里清楚,坑道被敌人炸坏了,我们的部队被切断了。担架队没法上来。

由于缺水,每一个人都觉得离天堂越来越近了。李梓富说,假如敌人来搜山,我们落到敌人手上,受尽酷刑,生不如死;宁愿死,也不要做俘虏。大家下定决心,最后一刻,决不做俘虏。

为了维持生存,我们不得不喝下自己的尿。李梓富拿着水盅,做出准备接尿的姿势。他说,同志们,眼下,我们要千方百计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我们的队伍就会上来解救我们!

端着尿,我犹豫着,李梓富说,听说童子尿可以治病,梁草,喝下它,你的眼睛就清亮了!

那时候,眼珠干涩得像生锈的门轴。从坑道的瞭望哨往白花花的太阳下一望,眼睛里泛起水一样的波纹,大片的水域在幻觉中闪现。

在那些躺着等死的日子里,我便想起安家山上的池塘,以及儿时脱光衣服在水中嬉闹的场景。大家都说不出来话,失水的喉咙沙哑着,说话异常困难。我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泉水。我在想象的清泉中,喝下了那半盅浊黄的尿水。

我在迷迷糊糊之中,喝到水时,还真的以为躺在安家山的池塘边。增援的部队扫清残敌,救出了分散在坑道中的士兵。担架队又一次把我抬到临时医疗点。我醒来时,看到王大为正在为李梓富刮胡子。李梓富摸着泛青的下巴说,梁草,我们又一次胜利了!那些尿,帮助我们支撑到最后的时刻,要不,恐怕你我都到天堂见马克思了!

李梓富、王大为和我是我们连仅存的三个人。我们都荣立二等功,李梓富升任营长,王大为和我升任排长。新的兵源补充上来,我们的部队又成了一支朝气蓬勃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