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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次登上火车,开始横贯中国的狂奔。哐当,哐当,世界浓缩为火车单调的节奏。树木和房屋向后飞奔,黄昏的阴影,召唤着人们归家。哐当,哐当,另一个声音带领我们上路。火车在一些站台停下,不断有人背着背包上来,他们一脸兴奋的神情,仿佛去赶集的样子,胸前佩着大红花。站台上,人们拿着小旗一个劲地舞动,右手不断地往上举起,又放下,他们的嘴在动,整齐划一地呼着口号。总有几个凄切的妇人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地抹眼泪,把她们的痛苦顽强地挤进皱纹里去,再追着火车跑上一段,最后佝偻下来蹴在铁轨边的石块上,痴痴望着空荡荡的枕木。
越往前行,风越来越冷,大家背靠背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有的甚至打开背包把棉絮裹在身上。我们在一个车站上终于领到了新的军装,大家便在火车上换军服。我们连补充了几个新兵,有一个娃娃兵那张圆脸上只有几根又软又黄的绒毛。李梓富说,这是谢争光,一位志愿入朝杀敌的大学生,临行时特意取了这个名字,为国争光。刘兴华鼓掌欢迎,大家也跟着鼓掌。刘兴华说,美帝国主义是一只纸老虎,妄图推翻我们的社会主义新中国,帮助国民党反动派进攻大陆反攻倒算,我们坚决不能答应,一定要粉碎他们的阴谋,把美帝国主义赶出朝鲜,保卫我们新生的红色政权,为志愿军争光,为祖国争光!大家便举起右拳,高呼:为志愿军争光,为祖国争光!
刘兴华叫谢争光,谢争光立即站起,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到!刘兴华说,教大家唱《志愿军战歌》。谢争光便教我们唱: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中华好儿女,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谢争光走到我身边,许是看见我唱得心不在焉,便站在我面前,一边唱一边打着节拍,我看见何顺诚不满地盯了我一眼,我闭上眼睛,用尽力气高喊: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那时我对美军还没有真正的仇恨,我始终记得在缅甸丛林,美军给我们空投牛肉罐头的情形,那是我在战场上吃到的最好的食物。大片大片的牛肉,比我们家乡做红白喜事时的粉蒸白肉还厚实,吃后几天都不觉得饿哩。
我们是步行着跨过鸭绿江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很,地上到处积着雪,踩在雪地上叽嘎叽嘎地响。我们看到了被炸毁的房屋,大大小小的弹坑,空气中弥漫着焦煳的气味,战争的气味近在咫尺。我的鼻孔对这股气味特别熟悉。刘兴华说,同志们,向四周看看,看看美帝国主义犯下的暴行!千疮百孔刺疼了我们的眼睛,像锥子一样扎在我们的心上。仇恨在血中流淌,谢争光背着又大又重的背包,不停地用嘴呵气暖手。我说,我帮你背点东西吧,小兄弟。谢争光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能行。
我们在一个无人居住的朝鲜民居中住了一夜,第二天傍晚便开始急行军,不断地听到“跟上,跟上,不许掉队”的催促声。这里又是山路,灌木和荆棘很多,雪地里又滑,经常有人摔倒。我们的背上已被汗水浸透,双脚沉得像铅板一样,我的脚后跟已被磨破,走动时龇牙咧嘴,那样子一定难看得很。谢争光走路一拐一拐的,仍然坚持背着自己的物品。何顺诚悄悄地夺过了他背上的弹药,谢争光小声地推辞着,刘兴华过来了,轻声说,班长帮你捎点东西,你的用处大得很呢!谢争光不再争执,默默地接受了。何顺诚的脚也是一瘸一拐的样子,但他很顽强。背了一段路程,我说,班长,我力气大,让我背吧。何顺诚把弹药交给我时,脸上现出一丝亲切的微笑,这是蒋国全走后,他第一次对我露出轻松的表情。
黎明又白又净,雪的反光让树林看上去更加寂寥;一缕霞光给蓝色的天际涂上橙红的色彩,渐次点染着高高低低的山峦。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仿佛站在家乡的山头,真想对着腊月的雪景吼一声四川民歌:
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哟喂,
拿起扁担上山岗,上山岗哟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