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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万的百姓再次被驱赶着像风一样刮进巴山蜀水,人们带着仅有的随身物品再次上路。山路上行进着那些迷茫的人群。退尽人流的清平县城,安静得像一片坟地。到处残留着秽物,苍蝇在很短的时间内繁殖起来,黑压压地四处乱飞。吴明说,死尸和粪土浇灌着蛆虫生活。吴明经常自言自语,还慷慨激昂。那些没有文化的士兵除了喝酒便是发疯。每一个人都知道必死无疑,清平就是一个活棺材,我们将战死他乡,然后被胡乱地丢在一个大坑里,拥挤在一起埋葬,也有可能被扔进沐水像粪便一样随意冲走,省却挖坑埋尸的麻烦。

绝望像苍蝇一样四处蔓延,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酒醉之后的狂嚎,酒馆和妓院夜夜爆满。有时为争几句话,或者为争一个妓女,兵士们互相射击,酒吧或妓院在血腥中继续狂欢。也有的喝醉了酒,走到无人的地方开枪自杀。有的在妓女身上完成一次痛快的发泄后,心满意足地饮弹自尽。小城的歌手都是从大地方流落下来的,他们把唱红上海滩上的《何日君再来》演化成凄美的绝唱。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现在,这首歌成了末日宣言。士兵们听得泪流满面,只得端起酒杯再次麻醉自己。再穷的人也慷慨拿出积攒的军饷犒劳自己,既然死期临近,节约也就没有什么意义。节约的含义是未来的日子长着,得悠着过。人在极度绝望时,往往会一掷千金,尽情狂欢。那些冒着风险留下来做生意的商人和妓女们,给了士兵最后的安慰。

我便是那时候尝到女人的滋味的。那些天我们兵营里除了谈论战事便是女人,说起战事太沉重,说起女人士兵们异常亢奋,有的可以从某个妓女的牙齿一直说到那些特殊的部位,当然也有的大骂某个妓女太缺德,就像那些袖手旁观的部队,任人打得焦头烂额,也不配合主力部队作战,还催着你快点完事后面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妈的,这样的事情也像打仗一样总是败退!战友杨德高气急败坏地抱怨。他也是从桂州逃出来的,他说他从1937年卢沟桥事变不久就当了兵,从河北退到河南退到湖北、湖南再退到广西、贵州,也许会从贵州、四川再退到西藏。与其让蒋委员长来拯救我们,不如自己犒劳尽情享受。杨德高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雄性十足的男人,他炫耀自己骑马的技术比骑女人高超数十倍,他说再烈的马也比女人温顺。吴明就问他骑过了多少匹马又骑过了多少女人,杨德高说他骑过三十多匹马,骑过十多个女人。吴明说,这些女人肯定不是你自个的女人。杨德高说,你一个酸秀才,也装得像个风月老手。你咋知道不是我媳妇?吴明说,只有打定主意跟你终身的女人才知道真正的温存。杨德高便骂,老子还没来得及娶亲就当了兵,哪有自个的女人!吴明说,兄弟,难为你了!杨德高便问吴明,女学生喜欢你么?吴明那得意的神情让杨德高心里很不是滋味,吴明说,那还用说,女学生知书达理,那娴熟、雅致、细腻是诗书养出来的。杨德高便自怨自艾,我们这些粗人也没时间去雅致,讨一个女学生,无法肩挑背磨做活路,那不是找个妈来孝敬,你说得流油,我才不稀罕呢!眼下我们这样大败退,找窑妞很合适,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谁也不负欠谁牵挂谁,省了很多麻烦!

杨德高便撺掇我跟他去逛窑子。我不能说我不想去,那样就把我粉饰得很清高。我毕竟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年轻男人。我只有用疯狂去掩饰恐惧,用纵欲摆脱噩梦。今天我回想那些女人,充满了深深的感激和同情。真的,是她们冒死给了我们最后的慰藉,只有她们离我们最近最亲。

我现在还记得让我第一次变成一个男人的那个女人。我之所以这么叫她是出于尊重和感激。她说她叫白桂,我们一直称她白姐。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比她的年龄至少苍老十岁。她的男人战死前线,她和家人在逃难途中走散,她一个人带着八岁的男孩,只有以这种方式谋生。她的温存在士兵中流传。有人说她的眼睛就像母亲一样慈爱,也有人说她的双手有神奇的魔力,会安抚士兵们焦虑的神经,也有人说她的嘴唇有桂花一样的香气,还有人说她的声音超过了任何一位影星。每天晚上,她的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在寒冷中等待那一扇门开启。杨德高发誓他要用尽最后一点军饷,骑到这个传得神乎的女人。那天晚上,他在我之前跨进那扇幽秘之门。霓虹灯幻化出天堂的色彩,光影沐浴着这些在静默中期待奇迹的怪诞人群。我的心就像敌人临近时那般跳个不停,耳朵一直捕捉屋里的动静。我没有听见杨德高骑马时的嚣叫,倒是听见嘤嘤的哭声,伴随着喃喃叫妈的低吟,出来时他还抽着鼻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人高马大的男人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