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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上的人群仿佛一点也不知道战争,打饼子卖麻花煮面条的小饭馆里有三三两两的食客,卖鸡蛋卖油盐的人干着各自的营生,一个算命看相写字的先生坐在又脏又黑的大伞下,眼睛藏在反光的黑镜片后面。摆茶水摊的老太婆坐在一排杯子后面,用一把扇子赶着飞来飞去的苍蝇。江尚怀第一个扑到茶水摊前,一连喝下三杯凉茶之后,便带着几个军官直扑酒馆楼座雅间。国军分散到各店铺里去吃饭,有的坐在阴凉处等待饼子或凉面,还有的去买烟买酒。蒋国全在面馆里等着老板煮臊子面。我买了一些烟叶回来,见面条煮好,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碗面刚吃到一半时,我突然看到那个算命先生一把摘下眼镜,镜片对着阳光,不停地闪着光斑。我觉得那老先生居然像个顽童,玩起这种低级把戏,便指给蒋国全看,蒋国全呵呵地傻笑,大声叫,照过来,往这边照。老先生将镜片的反光对过来的同时,突然掏出了手枪,对天开了两枪,吓得蒋国全急忙钻到桌子下面,小镇上枪声大作,那些商铺里跑出一群一群的解放军。算命先生一把扯脱脸上的假胡子,带着一帮人直奔团长江尚怀喝酒的楼座去了。刚才还在给我们煮饭的伙计突然从面柜里拿出一把枪对着我们,端面的女人冲到后面拉开木门,二十多个持枪的解放军跑到店里,大叫:不许动,缴枪不杀!把我们往外押时,我看见街上有一些国军在逃跑,街房里便有人开枪射击,国军的尸体散落在集镇上,刚才还在交易的人群瞬间不见踪影。从酒楼里被押解出来的江尚怀气得几根长胡子也在抖动,他对那个算命先生模样的人说,这也叫打仗,简直是打劫!算命先生哈哈大笑,说,江团长,古人言兵不厌诈,打仗哪有定法,得胜便是最高目的。现在,你输我赢,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江尚怀狠狠地看了一眼郑廷卫,那意思是你既在算命又在侦察,难道就没料到解放军会有这一招?郑廷卫沮丧地低着头,不敢面对江尚怀的目光。算命先生示意身边押解俘虏的解放军,其中一个大吼一声:快走!江尚怀只好跟着解放军走了。

俘虏营房在镇上的小学校,这是一个小四合院,中间有一个天井,天井里还有两棵大松树。为了管理方便,我们进来的当天晚上,松树被砍掉了。我们睡在谷草搭成的地铺上,屋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土墙上还有学生们画下的歪歪扭扭的人头像,以及墨汁留下的痕迹,最醒目的便是大大小小的弹孔,使这些墙看上去就像蜂窝,血迹残留在弹孔间,已经变得暗红甚至发黑了。窗子用木板钉住了,屋里的光线很暗。我们的地铺间是原来的教室,一间房里密密麻麻地住着二三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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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每天都坐在天井里学习。算命先生现在穿着解放军制服,每天温文尔雅地坐在讲台上,面带微笑地听着部下给我们念那些没完没了的学习材料。这位解放军连长名叫魏启盛,未损一兵一卒就瓦解了国军一个团,从此声名大震。他被擢升为团长,并接受了新的任务。这个任务便是把俘虏们头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扫除干净,用共产主义思想武装一支崭新的队伍,使他们明白不是国民党而是共产党才能解放全中国,让包括国军士兵在内的穷苦人民能够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

魏启盛说,过去你们替蒋介石卖命,有什么好处呢?国家安定的时候,你们依然没田种,要到地主家去租地,受他们的剥削和压迫。假如这场战争蒋介石打赢了,你们依然要回家去,永远无法改变被压迫被剥削的命运。但是,解放区不是这样的,那里地主被打倒了,土豪劣绅被镇压了,土地回到人民手中,人民再也不受压迫受剥削了。这样的好事,蒋介石能做到吗?不能,万万不能!因为他代表的是大资本家、大地主的利益,不是我们穷苦大众的利益。只有毛主席、共产党能做到,为什么呢?因为共产党是工人、农民的党,是替穷苦人民谋福利的党。你们是穷苦人民的一员,为什么要去为那些大资本家、大地主们打仗送命呢?你们应该同人民解放军站在一起,解放全中国,你们就能过上有田有地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