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6(第28/36页)
解放军冲进城,占领了几幢水泥房。这些水泥房是原平重要的建筑,也就成了争夺的焦点。国军便将被占的房屋包围,然后发动一次又一次冲锋。刚占的房屋很快易手,后面的解放军又去夺回,一幢水泥楼要反复争夺十多次。有时候,一声巨响,房屋和守军被彻底炸掉。在我参加的战斗中,我还未见过这么血腥这么残酷的场面,蒋国全也说,这次是真的打疯了!
火车站的候车楼是水泥和石头建筑,高出了小青瓦房,连同邮电楼和政府办公楼,是原平二十年间仅有的一点变化。在政府办公楼旁,还有日本人留下的别墅,现在被国军守城长官辟为指挥部。解放军集中炮火猛烈攻击这些地方,很快便成了断壁残垣。国军凭借高处,布置了火力网。我们所在的火车站候车楼被打烂了房顶,右边被击落了一大块。雨水从震碎的玻璃上哗哗啦啦地往下流。透过窗户看到郊外的白杨树已被炮弹劈断,高粱和玉米地像挨了冰雹一样零乱不堪。雨水在大地上交织成一种轻柔的沙沙声,要是没有战争,这便是一个很好的睡觉天气。庄稼人就盼雨,下雨时可以赖在床上睡懒觉。但眼下,我们守在这些碎玻璃下面,防备解放军冲进来。
蒋国全把赵兴中交给了我,那意思是一旦有逃跑的迹象,我可以立即处决他。这样,我还得抽些空隙时时注意他。赵兴中用怯怯的眼神看我,这让我陡然生出自豪和优越感。我一直听命于长官,现在居然也有人害怕我,而且是一个有亲王血统的秀才。有时我故意吩咐他,赵兴中给我弄点烟叶或酒来,隔不了几天,他就会乖乖地拿来。他不会抽烟,但自从进部队以后,他的身上就会装着一个小酒瓶。他说,酒真是个好东西!我知道他想说酒可以消除恐惧和紧张,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他的眼皮在瞄枪的时候总会痉挛,一扯一扯的,弄得他的手也在颤抖。我知道他害怕,我便故意逗他,用枪瞄着他,这个脓包居然给我跪下,举着双手,大叫饶命饶命!蒋国全说,梁哥,玩笑开得过分了!我收起枪说,记住了,不要给我惹麻烦!赵兴中居然也叫梁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火车早已停开,铁路全被弄坏,铁轨有一节没一节的,铁轨下低洼的地方堆积着尸体,也有断肢或残体落在铁轨上,血和雨水浸泡着尸体,铁轨下面的土层中依然有野花按着节令开放,红的黄的紫的,在雨中现出潮湿的光。这个初夏时节,似乎没有太阳,阴霾的天空堆积着厚厚的黑云,血是那个夏天最鲜亮的色彩,血水涨满街道,运送弹药的汽车把血水溅到白墙上、玻璃上,甚至黑瓦上。
解放军又一次冲过来了,这是他们第九次冲锋。他们借着残破的车厢掩护,朝我们驻守的楼上开枪,子弹打在碎玻璃上,纷纷往下掉。蒋国全叫:快扔手榴弹!我便往窗外扔了两颗,手榴弹击中了汽油罐引起大火,有人从火中跑出来,许是躲在铁罐后面,我听见惊慌的惨叫声,着火的人在泥水中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苗。“打”,又有人叫喊,我们便一齐开枪。着火的倒在地上,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身上仍然有烈焰在燃烧。赵兴中呆在那里,他在自言自语,我杀人了,我打死人了!他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我杀人了,我是杀人犯!蒋国全看着他说,你是英雄,打得像个男人!眼泪从赵兴中的脸上往下掉,他用又细又白的手指蒙住脸,一直哭个不停。蒋国全看着赵兴中抽泣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他说,新兵就他妈这个样子,一见死人就掉马尿!然后,在赵兴中肩上拍了两下,说,兄弟,多打几仗就好了!
每天从早到晚,国军的运输机源源不断地运送弹药和粮食。现在,粮食全部用来打仗,守城长官无暇顾及居民的粮食供应。一些大米包被垫到战壕上,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到处可见发霉的大米或小麦,泡胀的土壤中甚至长出了麦苗。士兵们有时能吃上又白又大的馒头、饼子,有时还会送来包子,有劳军的意思。赵兴中一见包子来时,两手抓满了,蒋国全说,你知道那包子里包的是什么?赵兴中说,有一股酸酸的味道。蒋国全说,那是人肉,据说人肉才是酸的。赵兴中扔掉包子,我杀人了,我杀死人了!蒋国全却大笑着,大口大口地啃起来。但赵兴中一直没吃包子,闲来他总是自言自语,一直没从杀人的阴霾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