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8/11页)

邹辛似乎无意中递过一方手帕,身子却仍与那个男子凑在一起,喁喁低语,仿佛有说不尽的话。邹辛跟自己在一起时,可不是这样呵!他接过来,抹去汗液,把手帕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点燃一支烟,把头扭向那群在舞池中挤拥着不动的暗影。

……这时,那曲“归家”已轻轻消失,新的舞曲又流出来,灯却被那个男子按亮了。一瞬时,单一海看到那些紧拥在一起的人立即分开了,这只是一间略大些的客厅。桌子上面摆满各种酒类。片刻,灯又熄灭,人们重又相拥到了一起。

单一海虽沉默着,却感到暗处射来的目光。就气质而言,他是今晚这些人中最佳的。可后来,他觉出来了,他们看他,并不是他的沉默,是因为他的军装。意识到这一点,他有些下意识地缩缩身子,他再次觉出不协调,甚至寒酸来。这身军装此时竟是如此的尴尬。这时,邹辛被一个男人邀走,邹辛用目光瞥了他一下,便消失在了暗中。那男人站起来,递给单一海一杯酒。

“单先生,别客气,来我这儿的都是些朋友,你可以放开去跳舞。”

“哦,谢谢。我休息一会……”

“单先生在部队常跳舞吗?”

“偶尔跳跳。”他递给那男人一支烟,“也就会些国标吧!新疆舞也会一点。”

“没想到啊,军队上也这么开放吗?”

“当然不是,那儿不会有这么暗的光,而且也不允许跳这种舞,这种舞似乎这儿也不让跳吧?”

“现在谁还跳那种舞,只是消遣而已吧!何况现在谁还管谁?”那男人忽然咯咯地狂笑不止,单一海有些恼怒地盯视着他:“你笑什么?”

“哎哟,我真服了邹辛。不过也算她有眼力,还可以找到你这么个古典的男人。”

单一海轻啜一口酒,那酒的味道有种异味,他含住,半天才咽下去,心内仿佛被触碰似的不适。

“怎么,喝不惯这酒吧!”那男人有些抑郁地看他,“这是纯法国杜松子酒,一瓶要100多美元哪!”

“还行,这酒的纯度不够。有种樟脑味,似乎打开过,可能存放的地方不够好吧!”

这回轮到那人吃惊了:“你也懂这酒?许多人都喝不惯呢。”

“慢慢就惯了。人哪,什么都该尝一尝。不习惯的尝过就可以永远不再去动它;习惯了,可以让它成为自己的一种习惯。”

“讲得好,可单先生似乎对今天的这一切并不习惯,按你的说法,也该尝尝哪,尝过后可能你就会习惯了。”他压抑着笑意,刻薄地说。

“是吗?不过,有的东西我永远也不会变,永远也不。”单一海有种狠狠的坚决,他这会儿似已习惯了那种昏暗,刚才的话又让他恢复了自信。妈的,我是老土,就给你老土个样儿出来瞧瞧。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掩饰什么,搂着边儿上的一个姑娘就摇晃起来了。单一海用余光寻找邹辛,发现她也那样半依半靠着,但似乎竭力克制着什么而保持着隐约的距离。单一海觉出一种深深的孤独,内心泛出一种强烈的悔意,今晚真不该来,这里似乎并不属于自己。

这时,邹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过来拉起单一海。单一海有些不自然地说:“你跳吧!我有些……不舒服!”

“你怎么了?”邹辛靠近他坐下。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太适应这种黑暗。”单一海点起一支烟,感觉自己这样,邹辛也没法跳下去,而且会破坏她的情绪,她似乎兴致蛮高的。他站起来,“我去阳台上坐坐,一会儿就好!”

“用不用我陪你去?”邹辛似乎担心地问。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呆会儿。”说完,快步离开邹辛。那面阳台真大,爬满各种绿色蔓状植物。透过夜色,他认不清楚它们,手搭在绿叶上,他的心可以听到它们在不安地颤抖。这时他听见对面哗哗的涌浪声,凝神瞥去,只见水浪在月波中翻腾着鱼肚白色,它们暗暗地涌溅着种细微的呻吟。单一海没想到,在这儿还可以望见海。他的眼睛在暗中抚摸着想象中的大海,独自沉浸其中,内心也仿佛被洞开似地,传达出某种意境。不过,这种意境却让他不宁,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周围的世界变了,一切变得好像哪儿出了差错,又找不到原因。这种现象最可怕了,因为对对方的不安,甚至无法看清,反而使两人都在某些问题上回避着。而这种回避,其实只是暂时的隐藏而已。而隐藏愈深,其实暴露出来时也许会像匕首一样,扎伤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