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5/10页)
明金娘历来惯纵儿子,笑着说:“喝吧,喝吧,别喝多就行。”
马明满不满地看了眼三丫子:“你瞅啥呢,娘都让我喝了,倒上。”
三丫子忙起身给马明满斟上酒。脸上还挂着笑,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就是侍候人的,不,是专门侍候马明满的。
马明满一扬脖,把酒又干了,放下酒盅,眼睛眨巴眨巴,竟挤出几滴泪,哽咽地:
“我……我想我大哥,想我三弟了……”
这话令在场的每个人的心情,立时都变得压抑了,尤其是明金娘,掏出手帕,掩着脸,啜泣起来,外孙和外孙女,跑过去,附在姥姥怀里,看姥姥哭了,两个孩子也抽抽搭腔搭地哭起来。
郑廷贵把酒盅换成烟袋,叭嗒几口,吐出股青烟:“明满啊,听叔的,这过年了,多说点乐呵的事儿……”
马明满抹了把鼻涕,往地上一甩,脖子一挺,来劲儿子:“不,谁也不能拦着我说话,我……我也想说点乐呵的,可我能乐呵起来吗?就说这过年吧,以前,这大院多热闹,大门外,好多人,饭都顾不得吃,跑到咱院门口看放鞭炮,你再看看现在,别说鞭炮啊,喘气的人都没有几个……”
三丫子看看马明满,又看看马万川,心里干着急,不敢说话,唉!这要是真正的媳妇,以她的性格,她敢上去捂住马明满的嘴。
马明玉刚才看见弟弟掉泪,心里也是酸酸的,只是怕父母难过,她强忍着没让泪流出来,她原本以弟弟真的想大哥和明堂,听弟弟这话,有点变味,她隔着丈夫,从后面捅下弟弟,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马明满已不去理会姐姐了,继续说:“别的不说,就说大年三十那顿饭吧,四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外姓人,大哥不回来,明堂也不回来,他们还要不要这个家了?两个侄子也撩北平去了……”
马明玉:“明满,你还让不让大伙儿吃了?大哥和明堂为啥不回来,你不知道啊?这不都是让日本人逼的吗!”
明金娘:“是啊,你姐说得对,没有日本人,他俩儿能不回来吗……”
马明满愤懑了,不过,不是对日本人:“日本人,日本人,老拿日本人说事儿,日本人把咱家咋的了,咱家偏跟日本人过不去?再说了,现在不是满洲国吗,好多人,过去都吃民国的饭,现在不照样儿在满洲国当大官,吃香的喝辣的,就咱们家,起高调,弄得商号都要关门了,院门都不敢出,这样下去,咱们家不完了吗?”
马明玉见弟弟竟然含沙射影指责起父亲,她真的生气了,把筷子一拍说:
“明满,你……你太过分了吧?愿意喝,你在这儿喝,不愿意喝,下去吧,省着在这儿胡说八道。”
马万川不气不恼,摆下手说:“明玉,你别吱声,让他说,这阵子,我看他就扭头别棒的,好吧,有啥话,今个儿让他说个透。”
马明满居然敢翻了父亲一眼,气呼呼地:“说就说,我是马家的人,我说也是为了咱们马家,要我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不顺从日本人,也不能呛着日本人,咱们做的是生意,图的是钱财,脑袋稍微灵活一点,把日本人糊弄住,没有走不通的路,也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郑廷贵几盅酒下肚,迷迷糊糊,听不出咸淡,分不出个轻重,用烟袋指着马明满:
“嘿,老哥哥,我看这小子话说得挺在理儿,日本人是外来的,这治理天下,还得靠皇上,等皇上复位,咱们不照样儿……”
马万川没理会亲家,看着二儿子,不动声色地问:“你不会让我把你大哥和你弟弟都找回来,跟日本人合作吧?”
马明满支吾着:“这……这倒用不着,我……我是说你老现在啥事儿都不出头了,咱们家那么多买卖,咋的也得有个人出面应付,跟日本人周旋……”
马万川:“跟日本人打交道,你是那块料吗?”
马明满不屑地:“日本人有啥呀?酒喝多了,也撞墙,唉!你老就是信不过我,我说啥都白扯……”
马万川:“你是不是跟日本人绞在一起了?”
马明满没正面回答:“眼下想在世面吃得开,没有几个日本朋友,行得通吗?”
马万川最担心日本人在二儿子身上打主意,他发现一些迹象,旁敲侧击二儿子,开始,二儿子矢口否认,后来,二儿子时不时在他面前,主动提起日本人,记得当初日本兵守站在院门口时,二儿子也看着不顺眼,让他拿出点钱,说能花钱通过日本朋友,把兵撤走。马万川从这话中,就看出二儿子的浅薄。满洲国成立,酒井逼迫他当商会会长,他借佛隐退。二儿子竟不高兴,嘟嘟哝哝说不给他机会。言外之意,他想在商会闹个职位。马万川把他好个骂,此事过去了,但马万川感觉二儿子并没消停,同时,他也听到,二儿子曾不止一次说过,将来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唉!当父亲的哪有不希望儿女出息的,可是在这儿不寻常的年月,投靠日本人,他绝不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