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万历皇帝与最怪异的战争(第5/9页)
有证据表明,努尔哈赤时常将违犯大明法律的人捕捉起来,移送交还给大明;也时常把女真人掠走的汉族人交还回去。有一次,女真木扎河部落酋长克五十,率众掳掠柴河堡,并杀死了明军指挥刘斧。努尔哈赤知道后,立即斩杀了这个酋长,并将其首级送到明军查验,表现得积极主动,恭顺热情。
在此期间,他先后八次亲自来到北京朝贡,除了表达对天朝繁华的艳羡渴慕之外,还用金钱铺路,结纳帝国高官。三十六年间,有为数不多的几位头脑清醒者,曾经不断提醒帝国君臣警惕努尔哈赤。这些警告,在努尔哈赤对帝国高官们的殷勤工作中,均告失去效力。
有一个未经考证的说法:有一次大明辽东总兵举行操典,努尔哈赤恭逢其盛。他满面惶恐畏惧,连声赞叹“天威赫赫”,并一再表达自己“愿充天兵中一小卒”的强烈愿望,致使大明帝国军事将领对于自己的威慑力与感召力极感满意。
万历时期,皇宫失火,几个著名大殿被焚毁,此后在全国征集工匠修复。有文书中记载着一个说法,说是早已经在今天新宾县附近称王的努尔哈赤,甚至化装成民工,来到帝国的心脏地带共襄盛举。这个说法不一定是事实。但是,他对帝国由里到外的腐烂程度有着透彻的了解,则是不必怀疑的。
就这样,三十六年间,努尔哈赤在得到大明帝国中央政府崇高奖励的同时,身经百战,先后用兵征服了下列女真部族:
建州女真五部:苏克素浒河部、浑河部、完颜部、董鄂部、哲陈部;
长白山三部:鸭绿江部、朱里舍部、讷殷部;
松花江流域的海西女真四部:叶赫部、哈达部、辉发部、乌拉部;
乌苏里江流域野人女真三部:渥集部、瓦尔喀部、库尔喀部。
在此期间,他于大明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在今天的辽宁省新宾县永陵乡附近的费阿拉城称王。当时,是努尔哈赤起兵的第四个年头,他的势力范围约方圆二百里,也就是长约十公里,宽约五公里,相当于今天北方小一点的乡镇。与其他土酋不同的是,有记载说,努尔哈赤建设王城时,可能还有中央或地方政府派来的设计师与工程师躬逢其盛,一道参与了工程的设计与施工。这里面,大约可以看成是渗透了李成梁对他的爱护与支持。这很正常,想想看,他的父亲和祖父被误杀,当时,被理解成为国殉忠,他本人又如此忠诚国事,努尔哈赤没有理由不受到帝国政府的格外看重。
因此,两年后,即大明万历十七年,李成梁第一次离开辽东前线之前两年,帝国中央政府下令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左卫都督佥事”,相当于军区司令助理的级别。有证据显示,此时,他手中掌握的敕书由当年的三十道猛增到五百道。
六年后,即大明万历二十三年,正值抗倭援朝战争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大明帝国中央政府以努尔哈赤“保卫边疆的重大功绩”,晋升他为正二品龙虎将军,成为建州女真人中第一个得到如此崇高职衔的酋长,并享受中央政府每年八百两白银、十五匹绸缎的政府特殊津贴。
就这样,在三十余年时间里,努尔哈赤一方面不停地向朝廷表达谦恭与忠诚,另一方面,则以卓越的军事才华和勇猛绝伦的武力兼并女真各部族——“以韬光养晦示朝廷,以衔枚疾走创业绩”,使朝廷始终把他看做无足轻重的疥癣之疾,以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和小流氓一样的“属夷首鼠常态”。(孟森《明清史讲义》下)以至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努尔哈赤将大东北地区除辽东明军防区和女真叶赫一部之外的地方,囊括到自己麾下。他所控制的区域,包括今天远东西伯利亚的大片土地。
于是,这场早在三十六年前就已经开始的战争,愣被努尔哈赤主导着打成了世界上最为奇特的一场战争。三十六年之间,大明帝国作为战争的一方,不停地为另一方加官晋爵,帮助他壮大力量;三十六年后,当这另一方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将锋利的矛头真正对准被打一方时,后者方才恍然大悟:那一切原来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真的以为战争今天才刚刚开始。
此中情形,令人扼腕叹息。帝国制度确如一架没有制动装置的过山车。当它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时,具有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所向披靡。当它滑向错误的道路时,其破坏性能量同样无人能够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