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第3/5页)
说到这里,赵佶停了停,痛心疾首地拍案道,惜乎哉惜乎哉,若我朝现有宋江那一支梁山泊劲旅,岂能让金贼猖獗至此耶!
师师听赵佶骤然提起梁山泊好汉,心里说不出是一股什么滋味。想当年,她苦口婆心地劝谏赵佶明辨善恶、善待忠良,赵佶就是听不进去,一任蔡京、童贯等奸佞结党营私,剪除异己。国破思良将,临危盼英才,现在赵佶回过味来了,懊悔当初了,然而一切都晚了,一切都不能挽回了!
赵佶方才说的,句句都是明白话。可是为什么非得到了这个地步这种时候,他才能明白过来呢?古往今来,有多少当权者都是这样,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行至山穷水尽处,方知江心堵漏难。
师师满腹哀痛地看着赵佶摇首顿足痛悔莫及的样子,张了张口,把涌到唇边的抱怨咽了下去。现在再说那种话也没用了,关键是要让他振作起来,发挥出太上皇应当发挥的作用。
于是师师抿了一下嘴唇,委婉地劝道,上皇莫再多想那些往事,去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往日的教训今日能够汲取,便为幸事也。当务之急,乃是如何设法坚决固守住我们的汴京。即便是如上皇所说,禁军中多有畏敌庸将,但可用之材还不是一无所有。上一次李纲大人指挥军民击退金贼的事,上皇应当是知道的。师师尝闻南道总管张叔夜亦是足智多谋的良将。上皇可以速命他们起兵回京驰援,并委他们以统军重职,对守城部队妥加调整,统一指挥,如此我京师军力必可堪与金贼一战。关键是上皇必须振奋起勇气,表示出誓歼金贼于汴京城下的决心和信心,方可令民心士气倍增,而守城退敌有望也。
赵佶暗想道,师师的这番殷切期望倒是不错,可是她哪里知道,我这个太上皇现在是一点权力也无了。在金军卷土重来之前,我曾有过亲往西京募兵之意,却被皇帝赵桓驳回,盖因忌我拥兵与其分庭抗礼也。现今的皇上对我这太上皇如此猜忌,我何能再参议朝政调兵遣将,更遑论成为领导抗战的表率!
在师师面前赵佶不便将这种父子龃龉、互为防范的情形表露出来,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道,固然我汴京的军力尚堪与金贼一战,然军饷却是个大问题。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其奈我大宋国库已被金人勒索一空,京师之内的民资亦已被掠去十之八九,饷银无从筹措。饷银拖欠日久,军士的斗志必然涣散。此实为一大难题也。
师师点头道,上皇所言极是,师师今夜正是为此而来。遂回头吩咐蕙儿道,把东西拿过来吧。蕙儿便走上前来,将怀抱着的包袱置于案上,解开了包袱的扣结。
赵佶顿觉面前一片璀璨,满目生辉。
原来这包裹中堆积的,皆是各色珠宝、翡翠、玛瑙、钻石,其中每一颗皆是罕世奇珍、价值连城。在这些珍宝当中,亦不乏赵佶历次所赐之物。
师师向赵佶郑重言道,国难当头,无论王公庶民,皆有为国效力,挽救危亡之责。师师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以上阵杀敌的方式去报效国家,因之特将平生积蓄捐与朝廷,资助军需,算是为抗金保国略尽一份绵薄之力,请上皇查验收讫。
赵佶睹其状,闻其言,讶然之下大为感动,之后又不禁暗暗汗颜。虽然汴京城里的臣脂民膏已几被压榨告罄,但这皇宫里面的私财,尤其是他这太上皇龙德宫中之所藏,却还是基本未损。他赵佶何曾想到过,为了抗敌救国,从自己身上拔下过一根汗毛?
瞠目一瞬,赵佶似恐被师师瞧出其心中的尴尬,干咳了两声道,哎呀,卿之一片爱国热忱,诚为可嘉也。不过我看卿有这番心意足矣,倒不必将积蓄倾囊捐出。
师师道,现在不是空表心意的时候,师师要做的,就是出一把实在力量。有道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倘我京城不保,这些财宝早晚也会被金贼掠去,倒不如趁早将其用在抗敌保国的刀刃上。
赵佶问,如此一来,你却如何维持生计?师师道,日常生活之用,师师已经留出,维持粗茶淡饭足矣,上皇不必担心。
赵佶见师师意思坚决,考虑了一下,慨然言道,似卿这般深明大义者,满朝文武难得几人也。既然卿执意捐献,我就代表朝廷收下,命人清点登记,纳入国库,算是权且借用吧。倘日后杀退金贼,朝纲重振,朝廷必当加息偿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