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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道,兄弟此刻不宜多劳神说话,先歇息吧,明日小乙再来看你。
龚定国又慢慢地睁开眼,用黯淡的目光看着燕青道,小乙哥莫走,兄弟有几句话,必须现在说与你。燕青道,好,好,兄弟慢慢说。
龚定国顿了顿,用微弱的声音徐徐说道,头一件事,是想与小乙哥商议下一步棋怎么走。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金贼亡了我中原哪。我方才想了想,金贼的攻势看来是很难挡得住的,汴京能不能守得住,也很难说。大宋皇帝昏庸无能,不是东西。可是他再不是东西,毕竟是我大宋的象征。只要皇帝还在,我们就不算是亡国,朝廷便可集结天下兵马,东山再起。我想,如果汴京危急,皇帝有可能突围出城。我们是否可将队伍拉至京城附近,俟皇帝突围时助其一臂之力?
燕青道,兄弟言之有理,我原也想在这里打上几仗后,便将队伍拉过去的。在这里开辟战场,固然可以大量歼敌,但就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那索性就直插京畿吧。上次金贼入侵时,我曾拉队伍去打过一回,虽说杯水车薪,好歹能为宋军添点声势。
龚定国道,那么就拜托小乙哥了。从今日起,我这支部队统归你小乙哥指挥,由楚红佐之。我会让弟兄们服从你的将令的。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燕青稍稍沉吟一下道,好吧,在兄弟你康复之前,小乙权且代你行令。
龚定国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兄弟我也要拜托小乙哥。
说到这里,龚定国的眼眶里渐渐闪出泪光。他勉力忍住哽咽,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道,兄弟我拜托小乙哥照顾好楚红。楚红是个好姑娘,这些年来跟我在一起,帮了我很多大忙,也忍受了不少委屈。我非常对不住她。现在我把她完整地托付给你,我知道你会很好地爱护她、珍惜她的,如此我龚定国在九泉之下也就心安目瞑,了无遗憾了。
刚忙碌完军务匆匆赶来的楚红正好听到龚定国的这一番话,心如刀绞。她立在房门边使劲咬住嘴唇,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燕青紧紧握住龚定国一只冰凉的手掌,亦禁不住滚滚热泪洒满胸襟。
是夜,龚定国金创迸发而亡。
燕青、楚红择一处松柏常青的向阳坡地埋葬了龚定国,然后迎着启明星率队开拔,取道直赴汴京。龚定国的遗言已传达至每一个弟兄,燕青当仁不让地担负起了统一指挥部队的职责。
楚红骑在奋蹄疾进的战马上,望着燕青在前面策马奔驰的身影,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命运在绕了一个大圈子以后,又让她与燕青轨迹相交,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这是否意味着,她与燕青可终偿宿缘了呢?
龚定国的临终遗言里,有几句话细品起来是有点古怪的。为什么说楚红跟着他受了不少委屈?他如何对不起楚红?把楚红“完整地”托付给燕青又是什么意思?这些话里其实是有难言之隐的。但燕青没有听懂。或者说在当时哀痛的心境下,燕青根本无心去留意和琢磨其中的含义。
然而楚红能听懂,因为那里面包含的是她与龚定国夫妻生活中的秘密。原来龚定国由于长期恋慕楚红,又不愿造次强迫她,伤害她,每每于实在抑制不住冲动时,不得不自力更生进行消解。到成亲后与楚红真刀实枪操练时,反而不听使唤了。
尽管楚红在这件事上对龚定国非常同情和谅解,龚定国却耿耿于怀,愧疚难当,觉得是欠了楚红一笔难偿的巨债。他郑重地将楚红托付于燕青,亦是包含有偿债之意。这个缘由殊难明说,所以龚定国只能语焉不详地暗示其意。以当时燕青的痛切心境,却岂能听得出这些弦外之音?
燕青既然是浑然不觉,楚红一时也不便主动去向他解释。眼下龚定国新丧,时局严峻,军情紧急,不是梳理与燕青之间的关系的时候。一切有待来日吧,来日方长。
然而楚红哪里想到,不是来日方长,而是来日无多。这次上苍恩赐给她的与燕青相聚相伴的时间,竟然是那样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