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保皇会的宗旨歧变与组织离合(第5/26页)

保皇派的异动,不仅体现于暗中“言革”以及靠近革命党,甚至公开的文字宣传也可以见到与时序相当吻合的日趋明显的变化轨迹。梁启超在1898年12月创刊的《清议报》第1期上发表论说《论变法必自平满汉之界始》,开始谈及欧美近代史上的革命可能在中国重演。他说:“今试言满人他日之后患,抑压之政,行之既久,激力所发,遂生大动。全国志士,必将有米利坚独立之事,有法兰西、西班牙革命之举。”他并不排斥革命的结果,只是认为在中国发动革命的社会力量尚不具备,贸然实行,将会导致内乱外患。

今我国之志士,有愤嫉满人之深闭固拒,思倡为满汉分治之论,倡为革命之论者。虽然,其必有益于支那乎?则非吾之所敢言也。凡所谓志士者,以保全本国为主义也。今我国民智未开,明自由之真理者甚少,若倡革命,则必不能如美国之成就,而其糜烂将有甚于法兰西、西班牙者。且二十行省之大,四百余州之多,四百兆民之众,家揭竿而户窃号,互攻互争互杀,将为百十国而有未定也,而何能变法之言。即不尔,而群雄乘势剖而食之,事未成而国已裂矣。故革命者,最险之着,而亦最下之策也。

这与他和志贺重昂谈话的观念相当一致。将希望寄托于光绪复辟,可以说是康有为一派政变后的首选政略。至于通过外援、勤王还是暗杀来实现这一目标,只是手段问题。

梁启超等人拒绝“革命”,除以西史为鉴,担心革命的惨烈,更重要的还是由于“革命”一词正处于中外新旧概念转换的过程之中。他们已经意识到,“天下之理,非剥则不复,非激则不行”,即使“列国改革之始,未尝不先之以桎梏刑戮干戈之惨酷”。美国独立后,“凡所谓十九世纪之雄国,若英若法若奥若德若意若日本,当其新旧相角官民相争之际,无不杀人如麻,流血成河,仁人志士,前仆后起,赴汤蹈火者,项背相望。……世之浅见者,徒艳羡其后此文物之增进,民人之自由,国势之浡兴,而不知其前此抛几多血泪,掷几多头颅以易之也”。[34]同时,受日本明治时期思想界的影响,知道“十九世纪,为政治上竞争革命之时代,二十世纪,为经济上竞争革命之时代,此有识者之公言也”[35]。这实际上等于承认暴力流血为人类进化的媒介。

而中国“革命”的本义,指用暴力手段实现改朝换代,不过一家一姓的鼎革而已。1897年3月,章炳麟在《时务报》第19册发表《论学会有大益于黄人亟宜保护》,便明确宣称:

变郊号,柴社稷,谓之革命;礼秀士,聚俊材,谓之革政。今之亟务,曰:以革政挽革命。

梁启超在《横滨清议报叙例》中也指出:

我支那数千年来,义侠之风久绝,国家只有易姓之事,而无革政之事,士民之中,未闻有因国政而以身为牺牲者。

保皇会系统中最早公开正面宣传“革命”者,当推欧榘甲。戊戌政变前,欧榘甲和韩文举、叶湘南等从湖南到上海[36],政变时曾为康有为联络日本《亚东时报》馆人设法救援。[37]欧任教于时务学堂时,与同事唐才常“至相得也”,临行唐赠以五古《侠客篇》,“读之怒发上冲……汉上勤王之志,肇于斯时矣”[38]。受唐才常的影响,欧榘甲对与革命党人合作一事,态度明显较康有为积极,而与梁启超一致。1899年3月初,在梁启超与孙中山于犬养毅宅会谈后不久,欧榘甲也与孙中山会面,讨论良久,孙中山畅所欲言,而欧榘甲依然受制于康有为,不能做主。[39]

在康有为的挟制下,欧榘甲的文字宣传一度也坚持“救中国当以救皇上为本”[40]。但是面对清廷的高压,除极力鼓吹自由民权观念外,其不平之气仍时有宣泄。如针对清政府“诬义士为乱党”的攻击,他撰文痛加驳斥:“乱之所生也,皆起于不均不平不通不安,而此不均不平不通不安,又皆起于在上者愚民之虐政”,“而此不均不平不安不通之政,曾不肯改革之,以俾平民享一日生人之乐,不均则争,不平则鸣,不通则悖,不安则倾,如怒潮之激动,如火山之迸发,佛兰西乃起而革命,美利坚乃起而自立”,呼吁“支那义士相率而起”。[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