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门阀名士(第6/7页)

战争的阴云笼罩着长江两岸,交通阻塞,水陆关卡林立。殷仲堪用斜纹的绢绸给王恭回了一封书信,藏在箭杆之中,然后装上箭头,涂上油漆,取道豫州,托庾楷转交王恭。

王恭打开信,发现字迹模糊,细看之下,绢绸角上抽丝。他不能确切辨出这是否殷仲堪的亲笔手书,怀疑此信是庾楷伪造。想到去年讨伐王国宝时,殷仲堪曾经违反期约,按兵不发,认为这次一定会和去年一样,因此便自作主张,不再和殷仲堪联系,大聚兵马向建康进发。

殷仲堪听闻王恭举兵,马上集结军队,兵分三队,以杨佺期兄弟率舟师五千为前锋,桓玄为第二队,自己率兵两万接应,三路兵马相继顺流东下。

面对三藩强兵,司马元显向司马道子请命出战:“前次不讨王恭,故有今日之难。今天如果还像上一次那样满足他们的要求,您的杀身之祸可要到了。”司马道子巴不得有人主持局面,全权委任司马元显,自己依旧花天酒地。

志气果锐的司马元显意气风发,自谓天下安危尽在己手。他确实聪颖机警,出手不凡,上任伊始,便使出一条反间计,将王恭的人头挂上朱雀桥。

左右这场战争最关键的人物不是司马元显,不是王恭,不是殷仲堪,也不是桓玄,而是刘牢之。刘牢之是东晋著名的将领,生得紫赤色的脸膛,大眼睛,络腮胡,沉毅多计谋。作为谢玄的参军,统领北府兵,淝水战争中夜袭洛涧,斩前秦虎将梁成,立下大功,一直把守东晋的北大门。

王恭为对抗朝廷,不惜将防御北境的军队抽调回来,任命刘牢之为将,发兵逼死王国宝。这一次,他仍然依靠刘牢之的北府军。王恭依靠军人,却看不起军人,因为江左重文轻武,名士轻视武将。大名士王恭对刘牢之骨子里看不起,而刘牢之自负才干,对王恭也心生怨望,深怀耻恨。

将帅不和是作战大忌。王恭二次起兵,征求意见时,刘牢之表态反对:“将军,国之元舅;会稽王,天子叔父。会稽王当国秉政,曾经为将军杀了最宠爱的王国宝、王绪,表明他很畏惧将军。会稽王最近所作的人事任命,虽然不能说是公允,也不是什么大过失。把庾楷所辖的四个郡割让给王愉统领,对于将军有什么损害?清君侧,也不能随随便便一次又一次不断发动吧?”

刘牢之说得非常刻薄,言下之意,你是什么东西?朝廷的人事任命是你该过问的吗?地方军队攻打朝廷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呢?部下对上司说这话,应该引起警惕,王恭却没有回过味来。刘牢之有底气,因为司马元显的使者、北府旧将高素策反他来了,带来司马元显的重诺:“只要造王恭的反,他的官职你来干!”

这个承诺只有年轻无畏的司马元显敢发,在门阀士族秉政的东晋,下等士族、庶族不可能成为方面大员,更别说刘牢之祖祖辈辈不过是一将。谢安曾说过:“刘牢之,不可独任。”绝不能让庶族专兵。司马元显看到的是眼前利益,只要干掉王恭,什么都成,至于以后如何发展,管不了那么多。

谁也抗拒不了这么重的诱惑,何况王、刘二人本就不睦,刘牢之当下答应。王恭似乎感受到气氛异常,为拉拢住刘牢之,当众置酒,拜刘牢之为兄,许下诺言:“事成之后,我的职位你来做。”然而为时已晚,刘牢之已铁心投靠朝廷。

当时形势对三藩有利,荆州水师突至湓口(今九江),官军毫无准备,匆匆逃走。荆州军攻入江州,与司马尚之的官军在白石激战,桓玄大破官军,进至横江(今安徽和县),京都震动。

千钧一发之际,进兵到竹里的刘牢之突然宣布归顺朝廷,回兵攻打王恭。王恭战败,单骑逃走,由水路逃往长塘湖,准备投奔桓玄,可惜,为人告发,被擒获,送京师建康,斩于倪塘。

王恭临刑,仍旧一派名士风度,手理须鬓,神色自若,对监刑官说:“我暗于信人,所以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我的本心岂不忠于社稷!但愿百世之下知有王恭。”

王恭之败并非如他所言,败于轻信刘牢之,而是败于轻率性格。第一次胜利被冲昏头脑,试想,桓温多大的英雄豪杰,北伐屡立战功,声威卓著,拥有一支忠诚大军,尚不敢向朝廷发难。王恭凭什么?军队听你的?还是老百姓听你的?不过,王恭的确是魏晋风流名士的杰出代表,“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死算得了什么呀!他死后,头颅挂在朱雀桥上示众,司马道子仔细端详他的头说:“你何故要急着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