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第5/7页)

拔离到晚间点名时,才发现逃脱了一名亲王,事非小可,再要去搜捕已来不及。拔离不敢据实报告挞懒,含含糊糊地把一名年貌相当的宗室疏属冒充为信王赵榛。册子上写的仍是信王,没有注销,实际上已换了一个人。好在赵氏宗室人口众

多,这个时候,狼狈在道,一样的须发蓬松,一样的全身只剩下一条漏洞百出的牛犊裤,就让他亲爷娘来,也认不出他是真的还是假的信王赵榛。

其他的俘囚都可冒充顶替,以假混真,一片糊涂账,唯独太上皇、太上皇后、渊圣、朱皇后、皇太子这男女老幼五口,是要以活着的正身向大金皇帝献俘的,差错不得,也不好让他们在路上倒毙。因此他们受到的待遇比子弟们要好些。拔离暂时不能在他们身上满足虐待狂,只好在经济物质上打主意,满足了贪欲狂再说。他先是借口垫付的款项太多,自己垫不出来,把斡离不送太上皇六千贯盘缠中的余数扫数提出,卡断他的经济命脉,然后又以公家一切都有供应为理由,把夫妇俩多余存蓄的物资,包括驴马药材等,全部缴公。郑皇后略提抗议说:“公家送来的蒸馍,实难下咽,那两瓶酱菜,求将军留下也罢。”拔离的圆脸上瞪起一双不大的眼睛,喝道:“有玉米馍吃,敢情不错了,还要酱菜甜瓜什么的下饭!你倒不说要肥鸡、嫩鹅,还当当初住在宁德宫中?”

多愁善感的太上皇,经过这段时期的折腾,已把自己修炼成为槁木死灰,一路上目睹耳闻种种惨绝人寰之事,这许多兄弟儿孙在路上倒毙,在中山府以南,爱子信王逃亡,生死不明,肃王被殴击重伤,在白沟时听说张叔夜不愿足履敌境,绝吭死在大宋的国土上。对于这些传来的惊心动魄的消息,他居然能够做到不动心,不动情,不动声色。好像死的、伤的、走的都是陌路之人,与自己无关。很难说这是因为伤透了心、神经已经麻木,还是害怕引灾上身,躲在灵魂的污水塘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两者都是绝对自私自利、绝端怯懦的表现。

只有行至良乡时,意外地看见一个长着花白须子、头戴瓦棱帽、身穿直罗皂袍的老者,匍匐于地,毕恭毕敬地迎候圣驾,这件不寻常的事情,才使他动一动心。

这个老者早两天就打听到,太上皇一行将道经此地,连夜赶来。他背上一筐炒栗,按照东京供应市场的包装规格,用草纸包了三四

十裹,用一半的炒栗贿赂前驱的铁骑,取得在这里逗留等候的权利,又用剩下一半中的一半献给拔离。铁骑指点他说:这位是押送长官,要他点头首肯了,你才得站在这里。老者以买卖人的殷勤和精明,与他达成了交易,好容易才挤进圈子,取出一套他的所谓礼服,穿戴好了,恭候圣驾。

他在东京时,曾多次瞻仰过御容,其实也不过挤在三四排人墙后面看到玉辂和宣德楼上的官家。回家去就夸说今天面驾,祖宗三代有灵。官家到底是怎样一副容貌,他得之于目见的远不如耳闻的多。何况目前形势大变,服饰又易,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年,他根本不可能认出官家来。所幸在这队伍中乘坐牛车的只有官家与皇后二人。这辆独一无二、又破又旧的牛车驶来,二圣肯定就在车中,收受过他一裹炒栗的御者,故意把车行的速度放慢,然后用鞭梢往后一指。老者花了两天时间,自己琢磨出来的见驾仪节,这时按照预定计划全部使用出来。随着御者鞭梢的甩动,他不失时机地把全身俯伏于地,再跪起来大声唱道:“草野之臣李和儿在此恭迎圣驾,敬献土仪炒栗十裹,伏惟吾皇、圣人万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唱得响亮动听,称谓措辞也符合宫廷仪节,果然把靠在车壁上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的“吾皇”惊醒了,他若有所思地在追索李和儿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李和儿在东京是个知名人物,其知名度远远超过一些既无贤名令称,也没有干出多少坏事来的文学侍从大臣。他原是界河以北良乡地区的汉儿,世代都沿袭着李和儿的名字,在东京闹市开一家炒栗铺子。东京有十多家炒栗店,唯独他家用的栗子从家乡偷过边界,运到东京,颗颗都是真货。再加上他炒的栗子,火候到家,从热锅中取出,颗颗熟透,却没有一颗炒焦了的。香糯软甜,色色占全。因此名驰全国,誉溢境外。辽贺正旦使节每年回去时,都要带回若干大篓进贡。宋朝则更占地理之胜,宫廷中往往派了内侍等到一锅炒栗炒好,把烫手的栗子带回内廷,让帝后妃嫔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