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第5/21页)

刘鞈定一定神,面色严峻地回答他道:“贞女不侍两夫,忠臣不事二君,大朝如以此相逼,刘鞈唯有一死!”

刘鞈说得决绝,不过身为三姓奴的韩政根据其本身经验,知道口头说得决绝的,不一定在事实上真正关上了门。他微微一笑,找个下台阶的机会就说道:“如此大事,岂一言而决!今日已晚,资政且请安置了,明日再议。”

把一个皇帝的位置,许给几个人,好像把一个女儿许给几家人家,让他们都存着希望,这原是辽的传统。耶律德光答应了石敬瑭为中原皇帝的同时,又打算以拥有军事实力的幽州节度使赵延寿德钧父子为帝。好使三个人同时为他卖力。将来一个做成皇帝,另一个做不成也容易处理,只要给后者加上“怨望”的罪名,一条铁索锁到塞外去关禁起来就是,十分省事。其实不单耶律德光,南北朝时突厥可汗同时就有两个儿皇帝,东边一个,西边一个。隋末唐初,突厥可汗既立梁师都为帝,同时又立刘武周为定扬可汗。这一套以华制华的统治方法就是从汉人的以夷制夷中学来的。

但是在朝议已定张邦昌为帝,他们也都表示过没有异议,斡离不再提出以刘鞈为候补皇帝,却有深意。

粘罕、斡离不都看不起张邦昌,粘罕听了庸才易使这个论点非常高兴,就被说服了。斡离不却比他想得深远。张邦昌奴才,既无声望,又无兵力,人心不附。全靠大金军队做他的后盾,一旦金军北撤,张邦昌大楚皇帝的位置一天也坐不住。那时中原鼎沸,仍烦大军再下,费时费力,莫此为甚。

斡离不与刘鞈交过手,知道他的分量。当时饮誉一时的“两河三宣抚”,蔡靖早降,张孝纯顽抗九个月,最后还是屈节,他们的声望已损,只有刘鞈声誉甚隆,加上他练兵处事都有一套办法,把他收服了,置在“储君”的地位上,将来接替不成材的张邦昌,是最适当的人选。

斡离不深谋远虑,甚至把司马朴也置在他的保护之下,将来未始不可提出来作为“储君”的候补人选。他想得固然周到,但没有考虑到刘鞈是按原则办事的人,不会轻易就他之范。

当天深夜,刘鞈下定决心,把使臣陈瓘叫来,以一纸绝命书相付。内容说的是:“大金不以予为有罪,而以予为可用。贞女不侍两夫,忠臣不事两君,况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以顺为正,妾妇之道。所谓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于今日唯有一死。”

然后要陈瓘帮他沐浴更衣,解下一根衣绦悬在梁间自缢。事关他的一生名节,陈瓘不敢相劝。含着泪,一直帮他直到断气把尸体搬下来为止。

刘鞈死得从容不迫,死得有板有眼,死得重于泰山。他以一死净化了一生中偶然也有不按照原则处事的瘢瑕。大醇可以掩小疵,这是中国人评论人物的传统观念。

刘鞈死后,随从人员陈瓘等收敛他的尸体,暂攒寿圣院西南的小山冈上,并在他悬梁的房间柱子上题了“大宋忠臣刘资政刘鞈殉节处”几个墨沈淋漓的大字。当时寿圣院在金人控制下,这个藉藉无名的陈瓘毫无顾忌地写着大宋忠臣,写着大宋的官衔,写着他为大宋殉节,观点十分鲜明。这十二个字比后来由他的儿子特请当代名作家撰写的几千字的墓志铭,更能反映刘鞈的真实。他无愧于大宋忠臣之称,九原有知,也可瞑目了。

3

太上皇押到青城后,与渊圣分别羁拘,互不见面。一天忽然同时得到通知,父子都被邀请去斋宫参观国相、二太子“打球”。

“打球”或称“蹴圆”,实际上并非用手击球而是以足踢球,双方各立球门,络以绳网,以踢进为度。球用皮革制成,中间塞满羽毛之类的东西,玩起来有点像现代的足球。女真人的“打球”也是从中原传过去的,规则上略加变化,多了一点练武的意味,踢法大致相同。太上皇是蹴球的能手,笔记中有所记载,今天在俘囚之中,忽然与渊圣一起受到邀请,不免有些受宠若惊。渊圣也是如此,这天,他在监禁的所在处受到优容的待遇,居然让小内监刘当时跑来服侍他,沐浴更衣,帮他穿上蒙尘以来第一次穿上的御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