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第23/25页)
“义夫且听刘某一言,”这时刘鞈也插上来作一番表态性的独白,他要吴革听他说话,好像要吴革为他的遗言作个证人似的,这正好证明他的老成练达,思虑周密,“京师已陷,官家蒙尘,此时如欲与敌为城下之盟,蒙面屈膝,我辈均不免为千秋罪人,名教败类。如欲驱犬羊之众与金人对垒,则强弱悬殊,徒坏我十万生灵,供虎狼之一嚼,与事何补。此时和战两难,纵使孙吴再世,也不敢赞一词。计唯有一死以明心迹,庶不负数十年读书养气之功,生平以忠义自矢之诚。”接着他又情意肫挚地叫了一声:“义夫统制!”统制官还是吴革在西军中的职位,以此相称,是要吴革回忆起当年过从之密,“念你我二人十年相知之雅,一事奉托,为老拙补过,义夫千万放在心中勿忘。”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出了所托之事,“当初把马子充押在囹圄,形格势禁,事非得已。这事做得拙了,老拙日夜内疚在心,近来闻得子充已破狱而出,老拙听了也自高兴。义夫如得突围,与子充相见时,务必把老拙今日之言说与子充知道,就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日刘某服罪,万乞子充以国事为重,海涵相宥,则刘某也当含笑于九泉之下,子充倜傥不群,义夫英烈慨慷,你二位若得合力同心,天下事尚有可为,今后就看你们的了。”
刘鞈说这些话,竟有遗言托孤的味道,在眼前局势如此紧张之时,他考虑的是,一死以后还有个居心无愧的问题,这才是这位理学家的本色。但他既说得这样认真,足见他对马扩一事确是内愧于心,似乎不得吴革之一诺,他死了也不瞑目。既然这样,吴革也就慨然点头答应。
官话和私话都已说过,现在吴革要考虑现实问题,他默审形势,这时聚合的百姓越来越多,却都是乱哄哄的,说话行事,统没个章法,再看城头上的金军果然严阵以待,弩矢炮石都对准了城下的百姓,只要有一根导火线触发,就可能酿成流血惨祸,事关十万生灵,千万孟浪不得。他踌躇了一会儿,就派出门当户对的禁军偏裨崔彦跑到城楼下面要求与守城的金将打话。
崔彦抑制着自己的悲愤,按照吴革要他说的话照样说一遍,不少一句,也不多加一句,他的嗓音响亮,言辞简赅,态度是悲愤之中有抑制,责备之中留余地,说得不亢不卑,听者动容。他的话说完以后,老百姓也你一句、我一句跟着说起来。有的已经体会到吴革的用意,说得软中有硬,相当得体,有的近乎哀求,吁请金人敦两国睦邻之好,早早放回圣明仁孝的渊圣皇帝……他一语未完,就有人制止道:“呸!你说这些烂掉肠子的丧气话干啥?呔,城上的番兵听着,俺老爷轰天雷张义与你打话,你们怎不张开狗眼来看看,俺这里汇集的不下二三十万人,顷刻之间东京全城百姓都将来此。你不把圣驾放回,俺老百姓不答应,一人一口唾沫,也把这南薰门淹了!”
一个人的调子放高了,许多人接上来,调子越放越高,嗓门也越放越大,有人金虏、金贼不断价骂,有人要城上把那鞭甩渊圣的小番吊下城来,把他碎尸万段,以泄众怒。这一片喧嚷、叫骂声,大有气吞群胡之慨。此时要制止群众的激情是做不到了,即使具有吴革这样权威性的领袖也无法制止他们,看来一场流血惨剧无法避免了。
金朝守城门的银环将领乃是大将银术可的兄弟拔离,年纪虽轻,地位不高,却有胆有识。他奉命防守冲要的南薰门,在这五六天中多有机会与宋朝官民接触,已积累了相当经验。今天看到这十多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心就定下来了,一面派人飞往大营报信,一面就通过译官,从容不迫地与城下人打话:“皇帝与国相、太子商议通和大计,煞是好事,只等计议完毕,即当恭送銮驾回城,岂敢稽留,坏了我家法度;再则清晨护送皇帝出城时,我数员大将,亲为皇帝挽缰策马,十分恭顺,怎敢侵及御驾?众位想是讹传了。尔等百姓在此迎銮,乃是忠义勾当,我大金最敬重的是忠义之人,适才已派人报与国相太子知道,如何施行,候他们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