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5/16页)

“过两年出去?”亨祖急起来,叫道,“到那时,番子都叫爷爷和三叔杀绝了,叫孙儿怎生为爹报仇?”

这个稚气的想法,使马扩笑了出来,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诫道:“侄儿,你在家好生听奶奶、娘和婶子的话,听赵大娘的调度行事,先要学好本事。战争真要来了,哪儿都有仗可打,有的是番子叫你去杀哩!只怕你没有本事杀他们。从叔叔上回离家后,你的射力加了几个?还有赵大叔指点你的杨家枪法,你都练熟了没有?”

“箭力增加了两个,如今箭靶已放到一百五十步外。枪法天天练,已记熟了,前些日子又跟赵大叔学了马槊,还在练习。”

“他上午练弓、练枪、练骑,”马母急急表扬孙子道,“下昼跟婶子读诗读文,文武两艺全不荒疏,你看他不是瘦下来了?”

“还早着哩!”马扩摇摇头,“侄儿你可听说过完颜阿骨打箭射三百步,矢无虚发,你只及得他的一半。明儿有空,要下场看看你的箭法和枪法。”

然后马扩又询问侄儿的诗文,都还过得去,他只纠正侄儿一个错误说:“刚才侄儿说要为你爹报仇,志气可嘉。你爹当年战死在河西战场,死在羌人手里,死得轰轰烈烈。如今在北边动兵的金虏是女真鞑子,与河西羌人不是一家。你跟婶子读了几年书,想来还没有把这两家弄清楚。对当前的许多事情还弄不清楚,那就读了一百篇文章、一千首诗也顶不了用处。你知道张巡、许远死守睢阳,慷慨击贼,那睢阳城在如今的什么地方?为什么守住睢阳就能保住江淮?还有与张、许一时击贼的颜杲卿,他就是颜鲁公的哥哥,他以常山太守起兵,阻绝了安史南下的道路,那常山在如今的什么地方?为什么能阻绝贼兵南下?这些在读书时都应知道。博古为的是通今,知古而不知今,读书尚有何用?”

“他还小哩,”对第三代的爱怜超过第二代的马母不禁在旁嘀咕了一句,“一时间能记得这许多?”

马扩也意识到自己的教训过于严厉了,这才伸出手去,把侄儿的下巴轻轻托起来,把他的脸仔细看了一遍。他确是瘦了,比上回看见他时瘦了下少。一种亲密的亲族感,忽然涌上心头,那严格的要求也转化为柔情的期望了。他拉起侄儿的手,殷切地说:“亨儿,这文武二艺,全靠勤学苦练,还要多动脑筋,你可不能放松啊!”

在他长篇大论教导侄儿的时候,亸娘惝惝恍恍地在一旁听着,在一句话中间她忽然感到自己也受到连带的责备了,因而脸红起来。扪心自问,她虽然成天听人说河西家、契丹家、女真家,到底它们间有什么区别,她自己也没能弄清楚。还有,她又何曾知道睢阳在哪里、常山在哪里?为什么守住了常山,河北的贼兵就无法南下?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去教侄儿?学生的错误,可不是她老师的失职?

可是他过去也没有把这些事情跟她讲过,或者是讲过了,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不知道这些,总之就是他的失职。有了这一点能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她又敢于微微地抬起头来。

马扩注意到亸娘今天已经有两次红过脸,两次红脸都跟自己的谈话有关,因而他对年轻的妻子的一再赧然感到歉意。现在他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亸娘。

3

这是马扩在保州老家中第五次——实际是第四次与亸娘见面,因为有一次他与赵大哥匆匆途经此地,进来歇歇脚,吃了一顿午饭就走,那算不得是一次正式的会面。

从上次正式见面以来到现在已有五个多月的间距,上次见面时还在干燥蒸溽的炎暑中,如今已进入深冬了,当然还是一个干燥清冷的深冬。

现在他清楚地记得他们每一次见面的情况:一句随便的家常话,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小动作都不曾从他的记忆中逸走过。他知道,在她的那方面,一定会更加珍惜这些回忆,把它们深深地保管起来,封存起来,好像一坛深埋在地下的善酿酒,不管隔开多少年,只要打开泥坛,就会发出一阵阵浓烈的酒香。

如果她有什么珍贵的宝藏,这一坛,埋得很深、封得很严的回忆就是她最珍贵的宝藏,也是她最值得骄傲的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