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13/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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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伴使副姚璠等三人忽然在凌晨四更时分接到皇后懿旨,要他们今天上午伴同南使马扩前去南城瑶光殿等候“陛见”。

从他们接受这项任务以来,从上头接到的有关指示,都是要他们设法延宕南使“陛见”的日期。仅仅在四天以前,他们还受到萧皇后面谕,要借刘宗吉事件为由,做一篇“硬里有软,柔中带刚”的文章。他们十分清楚皇后的不一定出之于口,但在示意之间就可令人体会到的本意,一来是借此机会压压南使的气焰,二来也无非是生些波澜,借以拖延接见的日期。如果说,当初要拖延接见的原因是国是未定,国策未决,那么今天急如星火地要接见马扩,一定意味着内里已经发生重大的变化。他们知道昨夜的御前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带有决定性的会议。可是会议的结果没有人通知他们,在懿旨中没有透露任何消息,传旨的内监也没有任何口头补充。他们身为接伴,却要他们去做没有被讲明原因的工作,这分明是轻视他们,没有把他们看成参与朝廷机密的密勿大员,而只把他们当作一件外交工具使用,这使得他们非常不高兴、不满意,不禁形之于辞色,并且在彼此之间使用着暗号密语,甚至于不顾礼貌地当着马扩的面以契丹话交谈,来做种种猜测。他们所依附的分明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小朝廷了,他们猜度、揣测的事情,很可能就朕兆着这个小朝廷的迅速崩溃,但在崩溃前,人们还是有嫉妒、猜疑、仇恨,并且一步不放松地要夺回他们认为自己应有的权利。人们就是这样受到惰性规律支配的。

这次马扩比他们更加了解事实的真相,知道这次被突然召见的背景和内容。现在是轮到马扩向接伴人员保密了——保辽政府向它自己的官员所保之密。他像翻阅一本书一样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内心,看到他们在他面前掩盖得不太高明的坐立不安、神情异常的行动,心里不禁窃笑。

高大、华美而有狭窄窗洞的礼车刚驶到瑶光殿的台阶前,车轮还没有完全停止滚动,宰相李处温早就带着一批大员从里面迎接出来。

一昼夜的辛苦,在李处温一向保养得很好的白皙肥胖的脸上刻画出憔悴劳累的神色。他脸上同时并且交替地出现了两种表情:对于接伴人员是严厉的,似乎他已经猜透他们的心思,看出他们的不满意,谴责他们不该过问不应当由他们过问的事情,这是在官场上、在上级对下级之间最经常出现的一种表情。对于南使马扩,则是殷勤的、含情脉脉的,仿佛在向他邀功道:“你马宣赞呀!总该知道俺昨夜为什么弄得一夜没有睡好吧。人家给你办好了事情,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李处温的表情可以随各人的理解去理解它,反正他没有说话,没有明白表态,可是在他内心中确乎是这样想的。他非但不想在各自的对象面前掩盖这种表情,反而希望他们毫不含糊地理解此刻他对他们的这些想法。

这一切都在马扩的意料之中。

但是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接见仪式并不在典丽矞皇的正殿上举行(这瑶光殿原来是辽皇帝建造在南城、专作避暑之用的行宫。据马扩了解,昨夜皇后还在宫内举行御前会议,今天忽然老远地搬到这里来接见他,这分明是一种有意识、有计划的临时措施)。李处温把接伴人员和随从们截留在外殿上,那里也已经等待着许多官员和内廷宿卫人员。他们正在低声而急促地议论什么,他们的脸上也同样表现出一种已经听到什么、猜到什么、急于想揭穿秘密的迫切的神情。他们也希望从李处温的面色中找到这个答案。可是李处温看见他们时,只是傲慢地点一点头,自己带着马扩,一直走进皇帝和皇后的寝宫。这里本来是一间偏殿,临时布置成为卧室。偏殿原来也是宽敞和通风的,由于患了不治之症的皇帝特别畏寒,用了层层帷幕和许多架屏风把它分隔开来,使它的实际使用面积并不比一辆礼车大多少。因此在这个避暑的行宫里,反而显得闷热异常。

寝宫里的布置也有点杂乱无章,但这是一种有计划、有意识的杂乱无章,为了制造某种气氛,达到某种效果经过精心结构的杂乱无章。马扩一进门就看见高躺在寝台之上的秦晋国王耶律淳的正身。他额上包一块黄绸帕,用几只绣了龙凤的半新不旧的引枕垫住他的背脊,再加上几名宫女在旁扶持,好容易才使他可以勉强保持一个半坐半卧的姿势。在五月下旬炎热的季节中,他仍旧齐胸口盖上一条杏黄绫被。没有喝干净的药盏里还冒着热气,还有几碟蜜饯小食凌乱地摆在他右手可以摸到的茶几上,看来这个皇帝也像普通的老人一样喜欢吃点甜食。可是他的手用处是不大的,他只要努努嘴,熟悉他脾气的宫女们就会把他喜欢吃的小食直接递进他口里。事实上,在马扩进来以前的一刹那,就由宫女喂他喝了一盏参汤,希望依靠它的力量,使他能够在接待南使的全部过程中,提起精神来,保持比奄奄一息略胜一筹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