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6/11页)
然而,满基赌起钱来可不是冤大头。跟番摊不同,麻将并不主要靠手气,而是要用技巧摆布凭手气摸来的牌。年轻的赌徒想到,今天说不定是他最后一次豪赌,便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把一百四十四张麻将牌一一码好。码牌时他重重地墩着牌,发出声声巨响,然后盯死自己扔出去以决定哪边玩家先开局的骰子。满基跟着上家抓牌时好不快活,只有探出身子摸牌感觉绳子拽着自己的腰时,他才会想起玉珍的存在。理好麻将牌之后——满基早就学会了把牌摆得杂乱无章,好叫精明的上下家看不出门道。刚要出牌,方才对玉珍不满意的那个一脸胡子的男人突然说:“她得坐到地上去,防止她偷看。”等客家姑娘坐到地上后,人们才急吼吼地开局打牌,可满基放心不下,怕玉珍偷偷溜走,非叫她坐在桌子底下,自己用脚抵住。玉珍在那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在此期间,四个玩牌的往桌子上啪啪地摔着麻将牌。
桌子底下的玉珍看出,满基这次是打算孤注一掷了。他时不时藏起几张牌,再把它们凑成绝妙的“吃”或“碰”的组合,好多赢些钱。一到这时候,满基的脚踝就较上劲,几根小骨头往外凸,两只脚也见了汗,这时,玉珍便祈祷神佛保佑他别露馅儿。准是因为她撞上了哪个大财神,她男人居然真的赌赢了钱。
太阳落山时,满基拽了拽绳子说:“咱们回家。”他们回到尘土飞扬的澳门大街上时,给闻讯而来的小贩们团团围住了:“妓院那小子赢大钱了。”他们手里拿着鲜花、布料,还有一盒盒的点心。满基一脸赢钱的阔气相,好不得意快活。他用手指头搓了搓他女人身上破破烂烂的棉布说:“这娘儿们得有一件新裙子,听我的没错。”在众人的吹捧下,他牛皮烘烘地宣布说,“那种布料给我们来四匹!”在吃的方面,满基就更大方了。饥肠辘辘的玉珍吃了皮蛋、鱼干、面条和蜜饯姜片。两人在一块牙医诊所招牌底下歇脚时,满基对人们说:“我实在是撞上了大运。我简直能猜出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夜色渐浓,满基把绳子拉得更紧一点,以防玉珍走迷了路。他还给他在葡人区下九流的老相识买了吃食。几个民兵从他身边走过,满基对他们点头,其中一个人问:“你为什么把那姑娘绑起来?”满基用澳门的黑话答道:“我要把她送到檀香木之国的妓院去。”
警察们赞成地点点头,其中有一个停下了脚步:“你是在港口里那艘美国船上的吗?”
“应该是。”满基答道。
那警察马上换了一副神秘的腔调,低声说:“我得警告你。把你从村里买来的那个美国人今天来找我们,要逮你呢。你得躲一躲。”
“我一早就去报到。”满基让他放心,“多谢了。”然后他给了那警察一个铜子儿。
“多谢,满基!”那警察鞠了一躬,“你身边那个妞儿不错。”
“她是个客家人,可是挺旺夫。”满基答道。
满基押着俘虏又回了春宵院,给他的前东家看自己是怎么把那十块墨西哥银圆一下子就翻了八倍的。
“这个妞儿挺旺。”他说。
“你要再把她绑到小屋里吗?”东家问。
“她今天晚上跟我睡。”满基说。
“行,”谨小慎微的生意人答道,“但是别忘了你从这儿学的给姑娘们磨性子的办法。该喂就喂,该打就打。”
“我会管住她。”满基让他放心,“警察来找过我吗?”
“当然来过。”老板答道,“你的船明天就要开走了。”
“我会按时到的。”
满基拽着绳子,带玉珍走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妓院的后门,走进了他睡觉的破屋子。他一边锁门一边从腰里解开绳子,可又在玉珍的手腕子上绑得更紧了。玉珍说她得方便一下,满基打开门让她去,自己则在门道里歇着,时不时拉拉绳子看她是不是还绑着。玉珍回来后,满基说:“现在咱们得收拾行李了。”
他拿出一个木桶,往里面塞了几件压箱底儿的宝贝:一把茶壶,五只竹杯,两只考究的饭碗,一把铁壶,一套带铜滤网的瓷茶具,一只盛热菜的托盘,还有一把大号菜刀。接着,满基把香炉、灶神和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祖宗牌位放好,还有他的换洗衣服和一双上等凉鞋。他还在木桶上结结实实地盖了一块帆布,那是从一艘荷兰轮船上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