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瞻前与顾后:现代化与战略发展(第3/4页)
然而,科举制度的消极之处也是明显的:
第一,它把读书人紧紧系于仕途,在科举指挥棒的引导之下,读书人不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文人,而是成了官僚阶层的预备队。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学问不过是敲门砖,读书不过是进入官场的手段,其真正目的在做官,求得个富贵坦途,封妻荫子。所以,读书人的思想和行为都要适合于官场的规范,养成了对官场和儒家经典的双重依附。
第二,作为一种选拔人才的形式,科举考试的内容和形式严重限制了人们思想的活力与创造性。如果说,隋唐时期的科举考试科目门类还算齐全、设计还算科学的话,那么,到明朝经过朱元璋的改革后,考试内容只不过剩下了一些四书五经之类的对于现实社会不起实际作用的典籍了。
清代科举考试的内容是八股文和试贴诗。童试首场、乡试首场、会试首场的八股文都是在四书中抽取词句为题,乡试和会试第二场的八股文则以五经的词句为题。考生必须顺着两千多年之前讲这些话的人的思路,模仿他们的语气写作,这就是所谓“代圣贤立言”。既然是代古人说话,就只能讲些古人知道的事,八股文不能涉及孔孟以后的情况。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考生只要八股清通,楷法圆美,就可以成为巍科进士、翰苑清才;但他们可以不知司马迁、范仲淹为何代人,汉祖、唐宗为何朝帝者。对于亚非地理、欧美的风情,则更是一无所知,闭目塞听。
在政教合一的科举教育体制之下,塾师所能做的,不过是机械地传授规定的知识。既然科举杠杆限制了教育的独立性,教育者的独立性和创造性也不可能获得发展。即使偶尔有些萌芽,其思想成果也不可能得到传播。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是难以诞生的。显然,这种考试虽然有利于培养思想僵化的卫道官员,却不可能培养出现代意义上的治国安邦之才。
废除科举制本是戊戌维新运动的重要议题,但这一议题并未因戊戌变法的失败而被长期拖延。
就在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1月清政府宣布新政并且号召臣僚提出建议时,湖广总督张之洞就会同两江总督刘坤一连上奏章,建议重新推行戊戌变法时期兴办新学和改革考试的措施,要求逐渐废除科举。于是8月,朝廷谕令废除八股,科举基本按戊戌变法时颁布的制度进行。9月,朝廷又命令切实整顿京师大学堂,并按戊戌变法时的规定将书院改为学堂。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面对严重的民族危机,张之洞、袁世凯等深感逐步废除科举的方案为时已晚,因而强烈要求立即停止科举考试,清政府接受他们的意见,宣布所有乡试、会试、岁试和科试一律停止。这样,在中国历史上已经积累了1300多年的科举制度终于寿终正寝。
科举制的废除对现代知识分子的成长与国家政治的重建可谓意义重大。
首先,它切断了读书人与“八股—经典—国家体制”之间的必然联系,使读书人的前途不再系于经书和官场。当然,一些读书人的确为此后的道路选择感到茫然,为十年寒窗的奋斗目标突然消失而感到无比痛苦。但是,失落和痛苦却伴随着某种解放。他们不必再进行八股文枯燥无味的训练,不必再死守儒家经典,不必再为做官而拥挤在科举这座独木桥上。
其次,它改变了中国教育制度,使中国教育开始向现代转化。在科举时代,即使是“私塾”,也只具有一个私人性的办学形式,而教学内容是国家指定的。四书五经是固定的教材,教师的讲解不能离经叛道,因而不可能通过教学培养出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思想。科举制度除之后,情形就不同了;学校的培养目标不再只是官员预备队,而是各方面的人才;教学内容自然不再只是经书,而是包括了来自西方的许多学科。办学堂以西方为榜样,而西方的教育是独立的,教学内容丰富而自由。中国的学堂虽然不可能一下子获得这种独立,但它毕竟不同于以往的科举,因而使教育者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独立创造和传播新思想的空间,国民的价值观也根据时代的变化进行重新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