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永历:生为猎物(第18/19页)

永历发现这位将军是全副的中国打扮,遂问:“卿为谁?”

负者答:“臣平西王吴三桂驾前先锋高得捷也。”

永历如同五雷轰顶,瞬时失去了知觉。

被抬到吴三桂大营时,已经是午夜了,永历帝被安排住进一座高大的木屋。

几名清军中的汉族将领,抱着好奇心前来参观他们的猎物。永历此时早已清醒,坐在一张木椅上。皇帝的冠服早已经被脱去,换上了一件纯绢大袖的浅色袍子,腰间束了一根从皇袍下卸下的黄丝带。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大难临头,他反倒不再慌乱了——这一生的逃亡终于到了终点,他终究未能逃脱既定命运。以后,他的命运更彻底地与自己无关了。从头细想自己这荒唐的一生,他越想越觉得徒劳。

清军将领进入室内,没能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神情淡然、仪表不凡的中年人,他那么孤独地坐在椅子上,仿佛世间万物与他都没有关系。看着这个人,他们不觉肃然。因为心中对于“故主”的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情,他们对永历“或拜或叩首而退”。

过了不久,吴三桂亲自来视察自己这一生中最大的战利品。他在门口先挑帘偷视,发现永历帝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竹椅上,眼睛空空洞洞地看着前方。

永历帝察觉到门口有人,轻声问道:“何人?”

吴三桂走了进去,不知为什么,张张口,没说出话来。虽然这些年来,在心里,吴三桂为自己背明降清找了无数冠冕堂皇的借口,自以为已经彻底说服自己了,没想到,一见到前朝故主的后代,所有的理由都飞得无影无踪,他在这一刻确认,自己确实是天底下活得最丑陋、最无耻的人。

永历帝又问了一句:“来者何人?”

扑通一声,吴三桂自己也没想到,恍惚之中,他已经跪在这个年轻人的面前,“遂伏地不能起”。

“你就是平西王吴三桂吧?”永历依然轻轻地问。

吴三桂什么也没听见,他只是恍惚见到这个酷似崇祯皇帝的年轻人脸上的疑问表情。他分辨不出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机械地一连声地应道:“是,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永历轻轻地向他挥挥手,让他退去,他却站不起身来,只好由卫士上来把他搀扶出去。史书记载,“王令之去,三桂伏不能起,左右扶之出”。

史载吴三桂“色如死灰,汗浃背,自后不复敢见”,从此之后,再也没来见过永历。

有好几次,朱由榔解下腰间黄带,想悬梁自尽。然而,一想到那窒息挣扎的痛苦,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命中注定的屈辱和折磨还没有到头。

吴三桂虽然不再露面,却将永历的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在从缅甸回国的一路之上,永历又一次“锦衣玉食”:吴三桂让出军中最好的轿子,住宿时提供给他最好的房屋,吃饭时把最好的食物先送给他,“进御膳用金碗,不用银碗”。吴三桂还派一位副将专门照顾永历的生活。这位副将态度和气友善,对永历毕恭毕敬。他一路上陪永历聊天,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大清皇帝是仁德之主,一定会礼遇于他。确实,依照中国经典,新朝君主对亡国之君应该待以宾礼,给他一个适当的封爵和相当优厚的待遇,以让他延续先朝的香火。这就叫作“兴灭续绝”。比如商汤就将夏朝王室的一个后代封为诸侯,建立了杞国,以继承夏王朝的香火。周人灭商后,也曾封商王室后代微子建立宋国,让他坐享尊荣,祭祀伟大的商代祖先。这就是史书上说的“昔周灭殷,封微子为殷后,俾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

这位副将说得如此真诚,以至于到后来永历已经相信,他到了昆明后,会被马上转送北京,在新朝获得一个侯爵,在安静的府第中安度晚年。

其实,这一切不过是吴三桂的手段而已。他这样做的目的,是确保永历在路上不出意外,以方便他顺利地将这个猎物送至北京,举行献俘礼,向天下宣告大清王朝的彻底统一。

永历十六年,也就是康熙元年(1662年)三月初一,永历皇帝被押送回了昆明,被“重兵严守”于故都督府。四月二十四,康熙的上谕抵达昆明,指示说,永历是个可怜人,不必押送举行献俘礼,就在昆明“著将永历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