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裂 痕(第6/8页)

自唐虞三代以来,历世圣人扶持名教,敦叙人伦,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粤匪窃外夷之绪,崇天主之教,自其伪君伪相,下逮兵卒贱役,皆以兄弟称之。谓惟天可称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农不能自耕以纳赋,而谓田皆天王之田;商不能自贾以取息,而谓货皆天王之货;士不能诵孔子之经,而别有所谓耶稣之说、《新约》之书,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原!凡读书识字者,又焉可袖手安坐,不思一为之所也!36

杨秀清重新肯定某些传统价值之时,太平军也揭发欲向天京城外官军打开城门的阴谋。这项阴谋系由张炳垣所谋划,他是个秀才(洪秀全一直求之而不得),机变多智。他或由己、或从人,纠集了大约六千名心怀不满的士兵和南京百姓,他密谋在拂晓时打开东城门引官军入城,不料官军主将延误时机,又疑心有诈,事机于1854年3月败露。加上张炳垣系以太平天国历法订定起事日期,而官军则根据大清历来计算。两套历法相差六天。等到发觉时,为时已晚矣。

杨秀清在1853年12月取得对死刑案的最终裁判权,因此张炳垣一案便由杨秀清审理,但是张炳垣的聪明又让此案横生枝节。太平军有人密告张炳垣企图谋反,张炳垣反而坚称这告密之人嗜食鸦片,因为怕张炳垣揭发他先发制人。张炳垣是否谋反还未证实,杨秀清即下令以吸鸦片罪处决了告密之人。阴谋大体败露之后,杨秀清派人审讯张炳垣,张炳垣又乱说一通,称有三十四名太平军干将是同谋。杨秀清立即将这些干将处死,太平天国诸王这才发现自己受骗了,但就算处决了张炳垣,也不能让冤死的将领复生。37

太平天国的经文和政策之间自相矛盾,已经明显到难以一笔带过的地步了。不仅是在儒家思想的脉络是如此,在《圣经》教义的脉络底下,矛盾不一、模糊不清的情形也日益浮现。洪秀全是上帝的次子、耶稣最亲的弟弟,地位显然应比“四弟”杨秀清为高。然而,萧朝贵去世已久,耶稣的声音不再,杨秀清既为上帝代言,也是“劝慰师”、“圣神风”,他便在“三位一体”之中占了两位,而洪秀全则始终否认任何力量都不同于上帝。耶稣的地位低于其父,“劝慰师”与“圣神风”也只是上帝显圣,并不等同于上帝。而且,虽然太平天国诸王也曾梦游天堂,见过几次天父、天兄还有这个神圣家庭的成员,但是,只有洪秀全1837年的天启才是关键,他在梦中见到蓄着金须、身穿玄龙袍的上帝,还亲近了耶稣的妻与子,也即他的天嫂和其子天贵的堂兄堂姐。太平天国诸王没有一个受过神学教育,而美国公使在目前的战事中严守中立,禁止罗孝全访问天京,种种事迹如此复杂,要如何平衡或量其轻重呢?

天道无穷,杨秀清有了一探深浅的机会。提供这个机会的是英国人。1853年,英国人乘“赫尔墨斯”号拜访天京受挫,之后便不曾派遣正式外交使节前来访问。但是到了1854年6月下旬,英国人再也挡不住心中好奇。谣传煤炭囤聚在由太平军时断时续控制的芜湖一带,英国公使包令声称,在上海的英国人急须确认太平天国“能否出于公益提供煤炭”,于是派了“响尾蛇”号(Rattler)船长麦勒西(Mellersh)率数人为使团,一探究竟。其中两名英国低级外交人员还受命查明太平天国的生活及信仰状况——“其政治观点和政府形式,其宗教书籍、教义和仪式,其家庭社会习惯,以及一切值得注意的相关事项。”38

这些英国人于1854年6月20日抵达南京,但他们不准接近城郊一步,也没有太平军到他们的船上来。他们感到沮丧之余,向东王杨秀清呈送了三十个问题,举凡贸易前景、军队数目、法令、关税、入教仪式、考试、圣库、男女分营、禁吸鸦片、爵位都在其中,还有两项颇为敏感的问题:洪秀全自称为耶稣之弟,此意为何?东王头衔众多,何以其中还有“劝慰师”、“圣神风”的称号?杨秀清很快就予以答复,文书装在一只宽三十厘米、长约四十六厘米的黄色封套中。问题若是涉及洪秀全的身份和他自己头衔,杨秀清闪烁其词、模棱两可,但他算是有问必答。英方立刻将杨秀清的回信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