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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問你,你送滕都老爺的窩單,滕都老爺不肯收,你知道不知道?」
一聽這話,紀乘龍大為訝異。「滕都老爺不肯收?」他搖搖頭,「我一點都不知道。吳升只告訴我說:滕都老爺託他代為道謝。」
這就顯見得有意侵吞了,只不知道是否吳知縣的指使?趙士深想了一下問道:「你們吳大老爺的官聲怎麼樣?」
「很能幹的。」紀乘龍又加了一句,「做事很有分寸。」
「怎麼叫做事很有分寸?你舉個例看。」
「譬如──」
看他遲疑的神色,可知有所顧忌,趙士深便鼓勵他說:「不要緊,我們只作為私下閒談,你說的話,我不會隨便告訴人家的。」
「我不是說吳大老爺的壞話。吳大老爺也算是清官,能拿的錢拿,不能拿的錢他決不拿,下手自有分寸。」
「好!我明白了。」趙士深又說,「本來可以放你回去了,不過還有點手續沒有了。你能不能在京裏住半個月?」
「趙老爺吩咐,我當然照辦。不過,我想請問,是甚麼手續?」
「有人拿你送的窩單改注過戶。原單要你照一照。慎重點的好。」
「是。」紀乘龍說,「我耽擱在打磨廠三義客棧,隨時聽信。」
接下來,趙士深的第二步行動,便是由山東司出公事,通知慶雲吳知縣,轉飭他的家人吳升到案候訊,說明與司法無關,只是部裏有件案子需要從吳升口中瞭解真相,請吳知縣代為墊發川資,由部歸還。
他在公文中極力將案情沖淡,為的是祛除吳知縣的疑慮。半個月以後,吳升未到,卻有吳知縣的一道覆文,說吳升突然失蹤,現正四處尋訪,等找到了,立即命他到部候訊。
這一下,趙士深疑雲大起,事情似乎擺明了。吳知縣心知東窗事發,故意縱放吳升潛逃,庶幾真相可以隱沒。考慮下來,他覺得不能不用到滕佑留下來的那封信了。
打聽到了楊儀方自京東出巡回京,趙士深便寫了一封信,說明案情,等於檢舉慶雲知縣貪瀆,當然也附了滕佑的信在內。照他的想法,楊儀應該很快地有答覆,誰知竟是音信杳然,正待再一次去信催促時,來了個人求見。
這個人便是慶雲知縣吳石安,見了趙士深,以屬下之禮參謁,看他三綹長鬚,面目清癯,不像個風塵俗吏,趙士深便也很客氣地接待,互道仰慕,略事寒暄,隨即談入正題。
「楊巡按關照,讓我親自來見,說明一切,不過我覺得好像我的嫌疑亦很重,實在沒有甚麼好說的。我已經向巡按面陳,自願解職聽勘。楊巡按說:先到部聽了司官的意思再說。」
「不,不!」趙士深急忙說道,「戶部不涉司法,談不到解職聽勘。不過,吳升如果不能到案,不特老兄處於嫌疑之地,滕御史的清譽亦受傷害。所以無論如何,要把吳升找到。」
「是。這是全案關鍵所在,我已經派人到他的家鄉江蘇揚州去查訪了。」
「揚州是淮鹽聚散之地,怪不得他知道窩單有大利可圖。」趙士深又問,「當初滕御史不肯收窩單,是老兄叫他退回去的?」
「不!他回來說,滕御史已經收下了。」
「喔!」趙士深頗感意外,「照此說來,吳升是早就蓄意想侵吞了?」
「是的。」吳石安痛心地說,「此人跟我多年,平時還算誠實可靠,不想這回做出這樣荒唐的事來!」說到這裏,臉上出現了疑惑的神色,仿佛不相信吳升會幹出這等荒唐事來似的。
趙士深心中一動,順口問了一句:「真的誠實可靠?」
「是。」
「那,俗語說的『無鬼不死人』,或許吳升背後另有指使的人,不妨細查一查。」
「見教得極是。」吳石安答說:「一有結果,即當專函奉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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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士深的見解很高明,吳升背後確有指使的人──當吳石安回到慶雲不久,派到揚州的人,已將吳升找到,押了回來。吳升一見主人的面,俯伏在地,痛哭流涕,自責糊塗。吳石安倒是好言相慰,說只要他不隱瞞片言隻語,據實直陳,自會替他擔待一切。
原來當滕佑到慶雲查案之時,吳升正交了個損友,同嫖共賭,性情在變。他那損友得知滕佑拒收窩單,便即勸吳升侵吞入己。隨後陪著他到戶部去過戶,改注的姓名,是吳升的本名朱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