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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話越來越尖銳了,但劉健將身份掌握得很有分寸,便即答奏:「宋儒朱子有言:『一日立乎其位,則一日業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則不敢一日立乎其位。』臣為東宮僚屬,除輔導太子進德修業以外,不敢過問職外之事。」

「你是說草遺詔是閣臣之事?」皇帝緊接著說,「不過你是東宮講官,亦有進諫之責,如果你覺得甚麼是秕政,現在就可以說,這不也是『一日立乎其位,則一日業乎其官』嗎?」

「是。皇上責臣以講官言責,臣不敢畏避。今日要政,莫重乎裁汰『傳奉官』。國家何能以萬民脂膏,填此輩游手好閒之徒的貪壑?側聞內廷歷朝藏金,七窖俱盡。臣恐一旦有事,軍需不繼,危及根本。」

原來傳奉官之設,是成化朝最大的秕政。先是人有一技之長,雖無功名,經內監引進後,取中旨派為傳奉官,算是為皇帝個人服役。但此倖門一開,冒濫至不可勝數,而此輩又多不學無術的小人,坐支俸祿、飽食終日,還屬於其中的賢者,至於招搖生事、欺壓民者,比比皆是。十幾年來,言官紛紛奏諫,皇帝亦覺得應該革除,但下不了決心。如今聽東宮講官,論秕政首及於此,心知一旦太子接位第一件新政,必是汰除傳奉官。一項秕政倘或本意不壞,只以奉行未善,猶有可說,而傳奉官根本在制度上就說不過去,遺詔中要想替他迴護,亦找不出甚麼好聽的話來說,與其將來為人罵作昏庸,倒不如自己趁早收科。

因此,皇帝對於此奏,不但不以為忤,反而鼓勵著說:「你們合詞寫個奏章來,我立刻批。」

「臣等為東宮講官,非御前侍直者可比。東宮講官,合詞言事,恐易滋太子干政之譏,非臣等保護東宮之道。」

劉健的穩健,立即獲得謝遷、李東陽的共識,相繼附和。「可是,」皇帝說道,「事情總要有個發端,看言路上可有人講話?」

這回是李東陽越次發言:「皇上欲彰納諫之德,言路豈無愕愕之士?臣深信必有其人。」

這意思是他可以找出言官來出面。皇帝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又問:「你們看,還有哪些亟宜興革的事項?」

「京城土木繁興,皆發官軍充匠役。」謝遷說道,「勛臣貴戚,不為國家恤民力,且不為國家恤軍力,臣恐一旦有事,難期軍士效死,請皇上留意。」

「勢家豪族,田連郡縣,猶以為不足,每每巧取豪奪,小民怨憤難伸。至如皇親國戚,公然乞請官田,皇上每予優遇。臣愚,以為此為國用所寄,請派都御史會同戶兵兩部,核實清查,凡非法侵奪,或所請官田與其爵位不稱者,一律追繳。」

這件事首先就牽涉到萬貴妃娘家,皇帝無法作明確的裁決。「再說吧!」說了這一句,他打個呵欠,暗示三臣可以告退了。

退出殿來,且行且談。劉健喚著李東陽的號說:「賓之,難得皇上有此承諾,這是個天賜良機,千萬不可錯失,你在言路上的朋友很多,你去找一位。」

「是。我正在想,該找誰?」

「你得留意兩點:第一,此人立身端方,與人無爭,居官居家既無任何劣跡,亦沒有甚麼冤家,庶幾可防小人報復。」

「說得是。」

「其次,奏疏的措詞要婉轉和平,切忌劍拔弩張,否則好好一件事,只為一句話不中聽,惱了皇上,那關係可就太大了。」

「啊!聽劉公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

「誰?」

「吏科給事中李俊。」

李俊是陝西鳳翔府岐山縣人,劉健跟他同鄉,(校者注:李俊岐山人,劉健洛陽人,一陝一豫,不知何得言同鄉)深知其人,連連稱好。謝遷也說:「他的職位吏科給事中,論整頓吏治,亦正合適。」

及至李東陽夜訪李俊,得知始末,欣然同意,連夜起草,一直到第二天日中,方始殺青,吃過飯,將疏稿鎖了在枕箱中,補睡了一大覺,黃昏起身,挑燈繕正。李太太在窗外催他吃晚飯,他口中不斷地說:「就來,就來!」身子卻不動。於是李太太便闖進書房了。

李俊一見,急忙將疏稿遮住。其實這是多餘的,因為李太太根本就是個不識字的婦人,但這一來,反倒引起她的疑慮了。

「你在寫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