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 史(第13/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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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葡萄牙与荷兰的战争之中,一个新的因素第一次显露出来,它的力量尚不为人所知。那就是:巴西人。
在“巴西人”的形成过程中,充满了对抗性的因素。沿海与内地展现出完全不同的形态。在沿海地区的城市里,不断有新鲜的血液注入,或来自于移民与商人,或来自于奴隶与水手;内地的村庄却恰恰相反,祖祖辈辈都流着相同的血液。沿海居民大多从事工商业活动,大海才是他们真正的故乡,他们的一切生产、计划,无不与欧洲密切相关。对于内地的居民来说,故乡却是土地,只有土地才能激发出团结共通的情感。
内陆人拥有更大的活力。他们居住在没有保障的地区,在习惯了危险之后便爱上了它。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圣保罗人。圣保罗人大多是葡萄牙人或葡萄牙人的后代,在他们的血液中,既有印第安人对于游牧生活的爱好,又有他们的欧洲祖先对于冒险的向往。因此,新一代圣保罗人并不喜欢在自己的土地上劳作。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项繁重的工作都由奴隶完成。但这种缓慢的致富方式无法克制他们血液中不安定的成分。单靠种植畜牧很难发家,除非农场规模巨大,拥有数百个奴隶。而他们却想像征服者一样一夜暴富,即使要冒生命危险也在所不惜。因此,圣保罗人才会聚集成几个大部队,一年数次深入内地,就像曾经的劫匪一样。他们都骑着马,前面撑起一面旗帜,后面跟着许多随从与奴隶。(28)在他们出发之前,这面旗帜一定要在教堂得到祝福。有时候他们的人数多达两万,于是在那几个月里,圣保罗与周围的居民点就会空无一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他们之所以上路,一方面是对冒险的渴望,一方面是希望在这片无人探寻的土地上得到一点意外的收获。自从发现秘鲁与波托西的宝藏以来,就一直流传着一个关于黄金国的传说。也许黄金国就在巴西呢?正是带着对传说中金矿的向往,圣保罗人才会翻山越岭,开辟蹊径,逆着风向不断前行。那时,稀有金属的矿藏还未被发现,“腹地的赫拉克勒斯”费尔南·迪亚斯(29)还没有找到翡翠,他们却找到了另一样东西:人。在最初的几十年里,这些人唯一的任务就是凶残地捕捉奴隶。对于圣保罗人来说,与其到巴伊亚市场上购买黑奴,还不如骑马追捕土著人;不但更加简单有趣,热闹的围捕还能使他们精神振奋。可他们最终发现,追逐受到惊吓的土著人并不容易,不仅要长途跋涉,还要深入丛林。而到耶稣会士建立的殖民区内抓捕就容易多了,那里印第安人组织有序,而且学会了如何工作。
这种强盗式的捕猎活动显然是非法的,因为国王曾经明确表示土著人是自由居民。安谢塔绝望地指出:“对于这种人而言,刀剑才是最好的布道。”单单为了满足自己贪婪的欲望,这些强盗摧毁了耶稣会士历尽艰辛才创造出的殖民成就;他们清空了曾经的居民点,将恐惧散播到安宁的村落,他们不仅掠夺毫无防备的土著居民,甚至连已经皈依基督教的人也不放过。可是圣保罗人经过世世代代的混血融合,如今已经太强大了。无论是法律还是命令,都不能使他们有所畏惧。就算是教皇训喻要反对他们,在这荒山野岭的腹地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对土著人的劫掠越来越残暴,涉及的地区也越来越多。在德布雷(30)十九世纪初创作的《巴西历史风情之旅》中,我们还能看到一个最恐怖的画面,其中的男女老少全身赤裸,被铁链捆成一排;残暴的捕猎者像驱赶牲畜一样驱赶他们。
即使如此野蛮的行径,在巴西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功劳。对一夜暴富的追求尽管可鄙,却也是鼓励人们到荒远之地的潜在动力;是它推动了腓尼基人的船队,是它将征服者吸引到新大陆上,也是它——这人性中最糟糕的弱点——将人类从安定与停滞中强拽出来。就这样,那些只想着抢夺掳掠的圣保罗人反倒推动了巴西文明建设的进程,因为他们漫无目的的游窜促进了对巴西地理情况的认识。他们由巴伊亚沿圣弗朗西斯科河逆流而上,又从圣保罗沿巴拉那河与巴拉圭河向米纳斯进发,他们翻山越岭开赴马托格罗索与戈亚斯,甚至原始丛林也留有他们的足迹。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是他们寻觅并开辟出了最初的道路;在他们破坏居民区的同时,却又创造了新的居住地。他们在一些地方留了下来,那里便形成了村落。这些村落就像种子一样,以它们为中心的枝叶,慢慢延伸到了人迹未至的地区。对于耶稣会士的殖民计划,他们进行了残酷的破坏;可他们对于未知区域的好奇探索,又大大加快了移民进程。正如歌德所说,这种力量“常想作恶,反而常将好事做成”(31),这一力量在巴西的建设过程中,也起到了积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