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原堂论文卷下(第7/20页)
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蔽,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蔽,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蔽。国家租赋总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预图而深计,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争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无官长犹云无上司也,今都察院之总宪、副宪,虽称台长,亦非堂官之体。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典礼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未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以上言介甫之威,足以胁制台谏,使不敢言。“执政私人”等句,亦有倾轧之意。
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大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济水,故孙宝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座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异亦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得以知觉!臣之所谓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以上存纪纲,存纪纲一节事实太少,议论亦浅,与前二条殊不相称,不足平列为三。
臣非敢历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辞?然至于所献三言,则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漫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屡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备述其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有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重,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日,书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已,卒吐其说,惟陛下怜其愚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