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文集卷二(第15/16页)
南丰谢君子湘,与余同岁举于乡,又同登于礼部。其群艺见采于有司者,固已趠绝与人人异。自君之生,予尝见闻而内敬之矣。既殁,而其弟出君所为古文示予,又知其志之可敬也。盖以流俗之堕于所谓一再厄者,而以君之所得较之,其为逾越可胜量哉!于是为序而归之。因道其通患,以慨夫末世承学之难焉。
正月八日王考生辰告文
呜呼!王考弃养,三月有奇。音容缅邈,岂复可追?畴昔笑声,千山震裂。今则无闻,厚地藏热。游子远宦,万里关山。葬不执绋,殓不凭棺。期服去位,古有行者。窃禄不归,拘牵苟且。上春初吉,敬遇诞辰。敢蠲嘉旨,用荐苾芬。爰循国典,遂释齐衰。在天灵爽,傥获惠来。尚飨!
书王雁汀前辈勃海图说后
《书》孔氏疏云:“尧时青州,当越海而有辽东。”杜氏《通典》云:“青州之界,越海分辽东、乐浪、三韩之地,西抵辽水。”而胡氏渭日:“汉武所开乐浪、元菟二郡,乃古嵎夷之地。蜗夷,羲和所宅,朝鲜箕子所封。皆应在青州域内,不仅辽东而已。”据此数说,则禹时青州,逾海而兼营州之地。理若可信。齐召南氏所谓“势固自然”者也。前明辽东郡指挥使,隶于山东布政司。明初,辽东士子尚附山东乡试。厥后,以渡海之艰,改附顺天。而辽东各州卫隶于山东,则终明之世不改。盖亦犹上古之青州,兼辖营州云尔。
我朝定宅燕京,与明代同。而辽左为陪都重地,则与前明之二州二十五卫,视同羁縻者,轻重迥别。故勃海之襟带,旅顺之门户,视前世犹加慎焉。雁汀先生之意,欲于隍城、石岛之间,驻水师将领一员,登州、金州,南北兼巡。内以防盗匪之狙伏,外以慑夷人之闯入,可谓谋虑老成,操之有要者已。道光二十九年,御史赵东昕,建登州设立水师之议。宣宗成皇帝下其事,令兵部军机处会议。当事者以迹近更张,格而不行。国藩时承乏兵部,颇知旅顺要隘,宜别置严镇。而不知康熙年间有嵩祝请登州水师,巡哨金州、铁山之说。亦遂附和,未遑他议。今观先生《图说》所载实录各条,知国家机务尤大者,列圣庙谟,皆已筹及之。苟能推行而变通,则收功不可纪极也。故述前说以互证,亦以志余不学之耻焉。
养晦堂记
凡民有血气之性,则常翘然而思有以上人。恶卑而就高,恶贫而觊富,恶寂寂而思赫赫之名。此世人之恒情。而凡民之中有君子人者,常终身幽默,暗然深退。彼岂生与人异性?诚见乎其大,而知众人所争者之不足深较也。
盖《论语》载,齐景公有马千驷,曾不得与首阳饿莩絜论短长矣。余尝即其说推之,自秦汉以来,迄于今日,达官贵人,何可胜数?当其高据势要,雍容进止,自以为材智加人万万。及夫身没观之,彼与当日之厮役贱卒,污行贾竖,营营而生,草草而死者,无以异也。而其间又有功业文学猎取浮名者,自以为材智加人万万。及夫身没观之,彼与当日之厮役贱卒,污行贾竖,营营而生,草草而死者,亦无以异也。然则今日之处高位而获浮名者,自谓辞晦而居显光,气足以自振矣。曾不知其与眼前之厮役贱卒,污行贾竖之营营者行将同归于澌尽,而毫毛无以少异。岂不哀哉!
吾友刘君孟容,湛默而严恭,好道而寡欲。自其壮岁,则已泊然而外富贵矣。既而察物观变,又能外乎名誉。于是名其所居日“养晦堂”,而以书抵国藩为之记。
昔周之末世,庄生闵天下之士湛于势利,汩于毁誉,故为书戒人以暗默自藏,如所称董梧、宜僚、壶子之伦,三致意焉。而扬雄亦称:“炎炎者灭,隆隆者绝。高明之家,鬼瞰其室。”君子之道,自得于中,而外无所求。饥冻不足于事畜而无怨;举世不见是而无闷。自以为晦,天下之至光明也。若夫奔命于炬赫之途,一旦势尽意索,求如寻常穷约之人而不可得,乌睹所谓高明者哉?余为备陈所以,盖坚孟容之志,后之君子,亦观省焉。道光三十年,岁在庚戌,冬十月
朱慎甫遗书序
浏阳朱君文炢所为书,曰《易图正旨》者一卷,曰《五子见心录》者二卷,曰《从学札记》一卷,《文集》一卷。嘉道之际,学者承乾隆季年之流风,袭为一种破碎之学。辨物析名,梳文栉字,刺经典一二字,解说或至数千万言。繁称杂引,游衍而不得所归。张己伐物,专抵古人之隙。或取孔孟书中心性仁义之文,一切变更故训,而别创一义。群流和附,坚不可易。有宋诸儒周、程、张、朱之书,为世大诟。间有涉于其说者,则举世相与笑讥唾辱;以为彼博闻之不能,亦逃之性理空虚之域,以自盖其鄙陋不肖者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