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借宫宴广收人心(第6/15页)
可是群臣的溢美没完没了,户部尚书高履行甚至公然声称:“自陛下践祚,遵祖宗经国之道,敦王道教化之义,委政顾命,亲睦渭阳。今文修律令,武震华夷,四民乐业,海晏河清。国运昌隆前所未有,法令完备无以复加。市井百姓皆言,我永徽朝延先皇盛德,大有贞观之遗风。”这番话立时把歌功颂德的气氛烘托到顶点,群臣一齐下拜高呼万岁。
李治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够了!我便是我,九五之尊、命世之主,何须事事延父皇之道?况乎现在真如贞观朝一样吗?王纲不振,突厥造反,顾命大臣抑买土地,宗室骄纵不法,言路不通百官苟且,连皇宫的卫士都可以盗窃国库,难道这就是所谓“贞观遗风”?父皇活着的时候谁敢?人人皆言舅父执政功不可没,他干得真就这么出色?“委政顾命,亲睦渭阳”更是天大的笑话,我真的这么依赖他长孙无忌?究竟是我不做事,还是舅舅不让我做事?末大则危,尾大难掉。他以天下为己任,置朕于何地!
“咳!”隐忍已久的李治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抖丹田之气,重重咳嗽了一声。
热烈的称颂立时戛然而止,群臣这才发觉皇帝的神色不对,他那清澈柔和的目光不见了,白皙的脸上透着一股愠色,明眸中闪烁着的是冲动、急迫、烦躁,甚至可以说是阴森森的光芒。文武百官皆是生平第一次目睹这个老实的年轻人流露出这副表情,竟不禁有些胆怯。
李治阴沉沉开了口:“去年一年,国家增户多少?”
高履行既为户部尚书,自然知晓:“去年进户总计一十五万。”
“隋文帝开皇年间天下户数多少?”
“八百七十万户。”
“很好。”李治转而又问,“那现今天下多少户?”
“三百八十万……”高履行脸上发红,声音越说越低,缓缓退归朝班——自隋末以来三征高丽、群雄逐鹿、胡汉征战又经水旱瘟疫,天下百姓死亡甚重,虽有贞观之治,至今民户未及隋文帝时的一半。这等现状谈何盛世?有何脸面自夸?
李治见大家哑口无言,愈加严肃质问:“众卿言现今昌盛,以朕观之未见得如此。朕闻各部官司,行事犹观颜面,多不能尽公,可有此事?”他即位以来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各部官司犹观颜面,观谁之颜面?又何以不能尽公?说到底还不是要看国舅脸色行事?还不是偏袒关陇之党?
朝堂上一片寂静,静得连殿外铜壶滴漏的细微之声都听得见。莫说随声附和的小人物,就连柳奭、宇文节等关陇重臣也都默默低下了头。李治稍感快意——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虽巧言令色,何能欺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僚。天不可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不强,不强则宰牧从横。今天朕要讨回朕的威严!
然而……
“陛下。”随着一声低沉的呼唤,长孙无忌缓步出班。
说出方才那番话时李治已料到今日难免与舅父交锋,却丝毫未现退缩,而是将严厉的目光扫向他,公然发问:“太尉,您对现今朝廷之怪状有何见解?”
出人意料的是,长孙无忌既不紧张也不愤怒,而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甚至连牙笏都懒得举一下,轻描淡写道:“看人颜面之事,此岂敢言无?然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屈于人情,恐怕陛下尚不能免吧?”似乎根本就不把李治的质问当回事。
李治怒气几乎冲破额头,五脏六腑皆被怒火焚炙——这是轻蔑、是不屑、是揶揄,是对皇权不折不扣的挑衅!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难道把我当成了可以随便欺侮戏耍的痴儿?
李治实在无法再扮演那个逆来顺受的乖孩子了,他以更加冰冷的目光逼视长孙无忌,而无忌毫不示弱,也以同样冷峻的眼光直视他。君臣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刻时光似乎都凝固了,便如漫天乌云,随时可能迸发出惊雷。无论柳奭、宇文节,还是张行成、高季辅,所有人手心中都攥出了冷汗,一副副笏板都在微微颤抖,此等剑拔弩张之势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