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执手激情,搏出一线希望(第14/15页)

四目相对,两手相牵,没有对话,也无需任何表白,就像昔日在终南山翠微宫的那个夜晚……其实何止他俩忘我?那一刻诵佛声、迎驾声、呵斥声全部止歇,周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张行成、宇文节、李道宗、李乾祐、阎立德、崔敦礼、高履行、刘德威、令狐德棻、房遗直……十几位宰相公卿都真真切切目睹了这一幕。片刻惊诧之后众人神色或恐惧、或气愤、或不屑,却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谁也不是傻子,这还瞧不出来怎么回事?可谁能说什么?即便是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面对这等私情之事也羞于开口。还真有几个脑筋快的,假作游览寺庙状,溜溜达达往皇帝身边蹭——快挡着点儿吧!

可哪里遮掩得住?附近数十名女尼看了个满眼。年长的双手合十默念“罪过罪过”,年轻的则瞪大眼睛、抻长脖子全神贯注地看,那一道道炯炯目光说不清是谴责还是欣羡。

法乐法师定力再高,此刻也已汗流浃背。她强忍住不安,上前抓住女尼肩膀,故作平静道:“阿弥陀佛,有劳明空为圣上施法祈福。”有这么祈福的吗?明知这借口蹩脚,却实在寻不到更好的说辞,唯有死死抓着明空肩膀,把她扯开。

望穿秋水只为这一瞬间,明空如何肯放?她非但没松开,反而又搭上一只手,双手紧紧抓住皇帝。李治见她胸膛剧烈地起伏,身子不住颤抖,原本兴奋的眼中闪过恐惧和不舍,充盈着泪水。

媚娘!跟我走吧!

李治险些将这句话说出口,他也欲搭上左手,用力把这个心爱的人拉进怀里,可还没抬起腕子,就觉左膀已被人制住,侧目一看,是长孙无忌——这会儿除了亲舅舅,谁还能上前拉皇帝?

“时候不早了,请陛下回宫。”长孙无忌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句话说得格外严肃。

但两人的手仍握在一起,分离简直是最痛苦的酷刑!

“陛下!”无忌的口气越发严厉。

这可顾不得颜面了,他们俩是什么辈分大家心里都能算计清楚,若容他们说出什么不堪的话更无法收场。法愿、法灯也凑上来,三位师太齐动手,架住明空双臂。

“媚娘……”李治无奈地低吟一声,两人还是被分开了。可就在即将松开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媚娘把一块手帕之类的东西塞进他右手中。他还想多看媚娘一眼,却见几位宦官和法师迅速将其掩在身后,再也不见那倩影——李治的双眼也不禁湿润了。

“万岁驾到……”王伏胜一时惊慌也糊涂了,应该喊“起驾”。

这会儿没人纠他的错,群臣一股脑拥着甚至是推着皇帝往外走,长孙无忌更是紧紧抓着皇帝左腕,大步而行,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紧张,这位当朝第一权臣的手竟也一直在哆嗦,直至山门外才放开皇帝外甥。

李治心中说不出的痛,可眼见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大德高僧、侍卫宦官,人山人海般都在寺外恭候自己,李治右手缩在袖中,兀自紧紧攥着那条手帕。回宫的短暂路途简直变成了折磨,他僵硬地坐在御辇上,一动不动,矜持着不让泪滴落,唯恐被万千子民看穿他的悲苦和软弱。

大驾登临太极殿,早过了未时,光禄寺备好食物,李治面色苍白心不在焉,只含糊地道了句:“众臣辛苦,廊下赐食……”再没客套半句,失魂落魄地起身退殿,长孙无忌、褚遂良也紧皱着眉头,什么也没交代便转身而去。有幸踏进感业寺的人是凤毛麟角,大多数官员不明白缘由,大家以为天热皇帝中暑了,还有人大发感慨:“今上真乃至诚至孝之主,先帝故去一年还这么痛心疾首。可钦可赞!”

李治恍恍惚惚回到甘露殿,手中那团帕子早被汗水浸透。他进了寝殿连龙袍冠冕都没脱,挥退所有宫女宦官,这才张开右手,见是块灰布,似是从衲衣上扯的,已被他攥得褶皱不堪,可斑斑朱红之色似有血迹。他越发心神激荡,颤抖着展开观看,见那血书字迹已被汗水浸得模糊,但依稀可以辨出是一首诗,写的是: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