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1.至高无上(第15/22页)
在一个星期一的上午,没有春天的过渡,夏天突然就来临了,像一位神采奕奕的新仆人: 这是4月13日。他们在朗伯斯——奥德利,他自己,还有大主教——强烈的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他站在那儿,俯瞰着宫里的花园。《乌托邦》那本书就是这样开场的: 一群朋友,在花园里交谈。在下面的小道上,休•拉蒂摩和国王的几位教士们正在疯闹,像小学生似的推推搡搡,休的两条胳膊搂住他的两位教士同行的脖子,让自己双脚离地。他们现在只需要一个足球,就可以好好地乐一乐了。“莫尔先生,”他说,“你干吗不出去晒晒太阳呢?过半个小时我们再叫你,再让你宣誓: 而你会给我们一个不同的答案,对吧?”
他听见莫尔站起来时关节在咔咔作响。“托马斯•霍华德竟然为了你下跪!”他说。那仿佛是几星期前的事情了。每天晚上开会熬到半夜,而白天又总是为新的问题争吵,这让他很疲惫,但同时也让他的感觉更加敏锐,所以他知道在后面的房间里,克兰默正在令自己越来越焦虑,他希望在决堤之前让莫尔离开房间。
“我不知道你觉得半个小时对我能有什么用,”莫尔说。他的语气随和而调侃。“当然,对你可能会有点用。”
莫尔要求看一看《王位继承法》。于是奥德利将它展开;他刻意地低下头去读了起来,尽管他已经读过十来遍。“很好,”莫尔说。“不过我相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能宣誓,但我不会对你要求宣誓这件事说三道四,我也不会试图阻止其他任何人宣誓。”
“这还不够。你也知道这一点。”
莫尔点点头。他脚步不稳地朝门口走去,先还撞向一个桌子角,让克兰默身子一震,连忙伸手去扶桌上的墨水。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怎么办?”
奥德利卷起法案。用它轻轻地敲着桌子,看着莫尔刚才站过的地方。克兰默说,“瞧,我有个主意。我们让他秘密宣誓怎么样?他宣了誓,但我们答应不告诉任何人?或者如果他不能这样宣誓,我们就问问他能怎样宣誓?”
他笑了起来。
“这满足不了国王的目的,”奥德利叹了口气。咚,咚,咚。“我们为他,还有费希尔,做出了这么大的努力。他的名字从剥夺公民权的名单上取消,费希尔只是被罚款而不是终身监禁,他们还想怎么样?我们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哦,算了。上天保佑和事佬,”他说。他恨不得想掐死什么人。
克兰默说,“莫尔那边我们还要再试试。如果他拒绝的话,起码要说出理由。”
他低声骂了两句,从窗口转过身来。“我们知道他的理由。整个欧洲都知道。他反对离婚。他不相信国王能成为教会的首脑。但是他会说出来吗?才不会呢。我了解他。你知道我讨厌什么吗?这出戏完全是他设计的,我讨厌被卷进来。我讨厌把大好的时间花在这上面,我讨厌这样白白地耗费精力,我讨厌看着我们的生命就这样浪费,因为我敢说,不等这场大戏演完,我们就都会发现自己已经老了。而我尤为讨厌的是,当我在那儿磕磕巴巴地念台词时——因为所有的角色都是他创造的,而且他写了这么多年——莫尔先生却坐在观众席上,暗自窃笑。”
克兰默像一位服务生似的,给他倒了一杯酒,递过来。“给你。”
在大主教的手中,杯子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种神圣的色彩: 不是掺了水的酒,而是某种意味含糊的混合物,这是我的血液,这就像我的血液,这多多少少有点像我的血液,为了纪念我而这样。他把杯子递了回去。德国北部的人酿造一种烈酒,aquavitae[5]: 来一杯那玩意儿会更有用。“把莫尔叫进来,”他说。
不出片刻,莫尔就站在门口,轻轻地打了个喷嚏。“得了,”奥德利笑着说,“英雄不该是这样到来的。”
“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打算做英雄,”莫尔说。“他们在修剪草坪。”他捏了捏鼻子止住另一个喷嚏,把长袍拉到肩上,踉踉跄跄地走到他们面前;坐在为他准备的椅子上。在此之前,他一直不肯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