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黑皮书(第37/38页)

“你有没有抓过蛇?”他问。“我抓过一次,在意大利。”他伸出手掌。“但没有留下痕迹。”

“那我们得严格保密,”爱德华说。“不能让安妮知道。”

“嗯,”他苦笑着说,“我想我们不可能永远瞒住她。”

不过,如果他的新朋友们继续在接待室里缠住他,拦住他的路并向他躬身行礼,如果他们继续窃窃私语,挤眉弄眼,或者用胳膊肘你戳戳我、我推推你的话,安妮会知道得更快。

他对爱德华说,我得回去关上门好好考虑一下。王后在密谋着什么,我不知道具体情形,可能是邪恶、见不得人的事情,也许因为太见不得人,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而只是依稀出现在梦里:但是我得赶快,我得代她梦到它,我得把它梦出来。

根据罗奇福德夫人的说法,安妮抱怨说,自从她出了月子之后,亨利总是在注视她;而且眼神跟过去不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注意到亨利·诺里斯在注视王后;他看到自己坐在某个高处,就像雕刻在门顶上的猎鹰一样,注视着亨利·诺里斯。

从目前来看,安妮似乎还没有觉察到停留在她头顶上方的翅膀,没有留意到当她转来晃去时那道研究着她的路线的目光。她不停地谈论着她的孩子伊丽莎白,她的手上拿着一顶小帽子,是刺绣工刚刚完成的一顶饰有丝带的漂亮帽子。

亨利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你干吗给我看这个,这对我有什么意义?

安妮抚摸着那条丝带。他感觉到一丝丝怜悯,还有片刻的内疚。他仔细打量着王后袖子上那精美的丝绸镶边。那是出自某个跟他已故的妻子一样能干的女人之手。他非常密切地观察着王后,觉得对她很了解,就像母亲了解自己的孩子、或者孩子了解自己的母亲那样。他知道她衣服上的每一道针脚。他注意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你心里装着什么,夫人?这是有待打开的最后一扇门。现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几乎有些害怕把它插进锁孔。因为万一它不行,万一钥匙对不上,而他不得不在那儿捣鼓着,并且知道亨利一直在看着他,还听见国王的舌头不耐烦地啧啧有声,就像他的主人沃尔西肯定曾经听到的那样,那可如何是好?

果真那样的话,嗯。曾经有过一次——是在布鲁日吧?——他撞垮过一扇门。他并没有撞门的习惯,但是他有一位客户想要结果,并且当天就要。锁可以撬开,但是得找内行的人,而且得花时间。如果你有肩膀和靴子,就不需要技术和时间。他想,当时我还不到三十。还很年轻。他的右手心不在焉地揉着左肩和前臂,仿佛想起了当时的瘀伤。他想象着自己进入安妮的身体,不是作为情人,而是作为律师,手里拿着文件和令状;他想象着自己进入王后的心中。在她的心房,他能听到自己的鞋跟咔嗒作响。

在家里,他从箱子里拿出他妻子的祈祷书。这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汤姆·威廉斯送给她的,他是个大好人,但不像他自己这么富有。现在每次想起汤姆·威廉斯,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就是一位面孔模糊的仆人,穿着克伦威尔府的制服,帮他拿着外套,也可能是牵着他的马。由于他现在随时可以翻阅国王图书室里的那些精美的书籍,这本祈祷书就显得很不起眼;那片金箔哪儿去了?但这本书里还有伊丽莎白的气息,他可怜的妻子,她那白色的帽子,直率的性情,要笑不笑的神态,还有那忙于做女红的手指。有一次,他曾经观察丽兹编织丝带。丝带的一端钉在墙上,她举着双手,每一根手指不停地绕着线圈,只见她手指飞舞,他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回事。“慢一点,”他说,“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编的,”但是她笑了起来,说,“我慢不了,如果我停下来去想是怎么做的,那就根本做不成。”


[1] 原文为His High Horridness,故有此译。

[2] 在贵妇或高级妓女中流行的一种高底木鞋,鞋底很高,以制造一种高挑的效果,但另一方面也使人行走不便,所以常常需要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