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黑皮书(第10/38页)

国王出事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常态,但一切又不再是常态。博林家的人、玛丽的拥护者、诺福克公爵、萨福克公爵以及不在国内的温彻斯特主教仍然不喜欢他;更不用说法国国王、皇帝、罗马主教——也被称为教皇。但争斗——每一场争斗——更加激烈了。

在凯瑟琳葬礼的那一天,他发现自己情绪低落。我们将自己的敌人拥抱得多么紧啊!他们是我们的伙伴,是我们的另一个自我。当她七岁那年坐在阿尔罕布拉宫的丝绸垫子上第一次绣花时,他正在他的厨师叔叔约翰的监督下在朗伯斯宫的厨房里擦地板。

所以在讨论凯瑟琳的案子时,他常常从她的角度出发,仿佛是她指定的律师之一。“各位大人,你们提出了这一点,”他曾经说,“但亲王遗孀会辩称……”以及“凯瑟琳会因此而反驳你们”。倒不是因为他支持她的案子,而是因为这样更节省时间;作为她的对手,他设身处地地思考她所关心的问题,判断她的策略,先她一步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查尔斯·布兰顿对此一直感到不解:“这家伙到底站在哪一边?”他总是问。

但时至今日,罗马并不认为凯瑟琳的案子已经完结。梵蒂冈的律师们一旦开始审理一桩案件,就不会仅仅因为一方已经死去而中止。也许在我们全都死去之后,在梵蒂冈的某座地牢里,一位骷髅书记员会咔嗒咔嗒地走来,就教会法规的某一点与他的骷髅同僚进行商讨。他们会对彼此磕着牙齿;他们空洞的眼睛会在眼眶里朝下望去,却发现他们的羊皮纸文稿在光线下已经变为尘埃。谁得到了凯瑟琳的处女之身,是她的第一任丈夫还是第二任丈夫?我们永生永世都不得而知。

他对雷夫说,“谁能理解女人的生活呢?”

“或者她们的死亡,”雷夫说。

他抬起视线。“不会吧!你不认为她是被人毒死的,对吧?”

“有传言说,”雷夫严肃地说,“毒药是放在一些威尔士烈性啤酒里给了她。过去的这几个月里,她似乎喜欢喝那种啤酒。”

他盯着雷夫的目光,忍不住好笑地哼了一声。亲王遗孀,大口大口地灌着威尔士烈性啤酒。“是用皮袋子装的,”雷夫说。“想想那副情景吧,她把皮袋往桌上一扔,大喊‘把它满上’。”

他听到有人朝这边跑来。又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在重重地敲门,接着,他的那个威尔士小男孩出现了,正气喘吁吁。“大人,您要马上去国王那里。费兹威廉的人来接您了,我想是有人死了。”

“什么,又有谁死了?”他说。他收起那沓文件,迅速放进一个柜子里并锁好,然后把钥匙交给雷夫。从现在起,他不会让自己的秘密无人照管,不会让新鲜的墨迹留在外面。“这一次我得唤醒谁呢?”

当一辆马车在街上翻了时,你知道是什么情形吗?你碰到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目睹。他们看到有个男人的腿被完全压断。他们看到有个女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们看到货物被抢走,车夫被压在前面,小偷就从后面偷。他们听到有个男人大声说出最后的忏悔,而另一个人则低声念出自己的遗嘱。如果所有宣称自己在场的人的确都在场,那么伦敦的三教九流就会都集中到了这一处,监狱里也就没有了小偷,床上没有了妓女,所有的律师全都站在屠夫的肩膀上,以便看得更加清楚。

1月29日那天的后来,他会在前往格林威治的路上,对费兹威廉的人带来的消息感到愕然而忧虑。人们会告诉他,“我在那里,当安妮停止讲话时我在那里,当她放下书、针线活或者诗琴时我在那里,当她因为想到凯瑟琳入土而停止娱乐时我在那里。我看到她脸色变了。我看到她的女侍们围拢过去。我看到她们马上簇拥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并拴上门,我还看到她走过的地上留下了血迹。”

我们不必相信这一点。不必相信血迹。也许是他们想象出来的。他会问,王后是什么时候开始疼痛的?但似乎没有人能告诉他,尽管他们对事情有密切的了解。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血迹上,而忽略了事实。坏消息从王后的床边泄露出来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有时女人的确会出血,但孩子会保住并继续生长。这一次不同。凯瑟琳才刚刚下葬,不会安静地躺在那里。她伸出手来,摇掉了安妮的孩子,所以那孩子过早地降临人世,大小跟耗子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