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由女人见证之年代(第29/43页)

某些拥有了高等学历但天生不怎么好看的女性,内心里当然更是愤愤不平于此种时代现象的不良。岂止不良,在她们想来,简直丑陋!简直可憎!

当年我也是对此种时代现象持激烈批评态度的中国男人之一。

但是如今细细想来,此种时代现象,实在是一种从古至今的极其正常的现象。

无论男人女人,总是希望通过最容易的方式达到某种目的。

无论男人女人,改变自身命运,过上比别人好得多的生活,从来都是憧憬。

尤其是女人,在一个商业时代的大门迎面敞开之际,对于物质生活的虚荣追求,自古强烈于男人。例外的女性是有的,但她们在数量上绝对代表不了普遍。

女人要过上比别人好得多的生活,最容易的方式只有一种,而且是最古老、最传统的一种,那就是嫁给一个能给予她们那一种生活的男人。

这方式虽古老,但绝对没有过时,目前仍在全世界许多国家里被许多女性继续沿袭着。

通过最容易的方式达到某种目的,这既是人性的特点,也是许多兽、禽乃至虫的本能特点。

以上方式符合人性的这一特点,尤其符合女性之人性的特点。

从数千年的中国文化中,我们不难看出对于中国女性这一特点的四种有意思的态度。

第一种是怂恿的态度,是历代达官显贵及富贾豪绅们的态度。他们的生活内容往往伴随着声色犬马。皇帝本人及其皇族在他们中地位至高无上,生活也往往最奢靡荒淫。他们用他们的文化怂恿女性心安理得地“傍”富“傍”权,是为着他们天经地义地占有女性。倘美丽的女性们居然接受另外某种文化的影响,居然视荣华富贵如粪土,居然认为被选入宫去伴一位往往足可以做自己父亲甚至祖父的老头子是不幸,那他们将多么地不开心呢?

最典型的是那出叫《游龙戏凤》的清代戏。这戏至今仍经常在舞台上演着,仍经常在电视里播着。内容无非是微服散心的正德皇帝偶住一小店,见店妹子俊俏可爱,于是“戏”之。这《游龙戏凤》中的一个“戏”字,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男人对于女人,爱悦之,每“戏”之,乃是普遍的男人之人性。反之,女人对男人往往也这样。比如《天仙配》中,七仙女便“戏”过董永。

少男“戏”少女,倘那少男非是恶少,其行径也不过就是纨绔。倘那少女看着那少年顿生好感,心照不宣,“戏”又可视为两厢情愿,这不但是生活中的常态,有时还是生活中的妙态。

《西厢记》中的张生戏莺莺,为什么成为名戏而不令人反感呢?因为张生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不但与莺莺品貌般配,年龄也相当,故看戏的人们巴望他们做夫妻。

《游龙戏凤》中的皇爷,胡子一大把了,年龄足可做那店妹子的父亲了。他之“戏凤”,实在经不起细想。细想就很丑。他凭什么可以肆无忌惮地“戏凤”呢?非凭别的,只不过凭他是“龙”。仿佛“龙”是没年龄概念的,仿佛再老的“龙”在女性眼里也必是美少年无疑。

那被“戏”的店妹子又是怎样的一种心理呢?起初当然是反感的,继而羞恼。及至一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是龙,于是受宠若惊起来,于是极其情愿地投怀送抱。于是一夜的主动殷勤,侍奉枕席而唯恐不周,献处女之身而备感荣耀。

中国数千年的文化中,有很粗实的一脉,就是靠《游龙戏凤》之类怂恿女性傍权贵有理,攀荣华得意。

这里要举一个相反的例子。德国的某世皇帝,有一次也是微服散心,也是经过一个村子,也是遇着一个非是俊俏的店妹子而是相貌平平的村女。当她知道那坐在华丽马车里的男子是皇帝,不禁地惊讶于皇帝的病恹恹和丑陋,而且满村里嚷嚷着“比我丈夫可差多啦!”——她丈夫那时正在草库里为皇车的马铡草。皇帝当时周围没有仆从,以至于不得不亲自下了皇车,请求村妇别再乱嚷嚷了。如果那德国的某世皇帝也要“戏”她,分明地,她不太会极其情愿地投怀送抱。

在全部的德国文化中,不乏宫闱秘史,但据我所知,似乎没有《游龙戏凤》之类。西方的皇帝们,从十六七世纪以后,就基本上没有合法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之类了。所以“洋龙”好色,也只有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