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由女人见证之年代(第19/43页)
“舵把子”指司机。无论开卡车的还是给官员开小车的,总之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能沾点儿方便。
看来,归根结底,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不是由任何其他的条件和因素所决定的,首先是由工业的发展所决定的。工业的发展带来了广泛的城市就业机会。广泛的就业机会增加了许多家庭的收入。收入提高了的家庭有能力承担儿女们的学费。而较普遍的文化教育,使普遍的男人和女人的意识受改变的过程和阶段是有区别的——它使男人开始关心自身以外的事情,它使女人开始思考与自身相联系的事情。好比展开一幅画在男人们眼前,使男人知道世界比自己所了解的广大得多;而展开一幅画在女人们的头脑中,使女人知道女人的命运比自己所以为的丰富得多。那幅画原先就存在于女人的头脑中,只不过它卷着,还捆着,非靠时代的咒语不能展开。只有极特殊的女性,能凭自己的觉醒先于时代的默许而展开它,她们是在任何时代都具有叛逆精神的女性。
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的许多小媳妇,在20世纪60年代的前几年,不但早已是母亲,而且可能已是两三个儿女的母亲了。那时计划生育还没实行。她们的某些母亲们,在十来年内,尤其在饥饿威胁每一个家庭的三年内,已被年老扯拽得趔趔趄趄,过早地逝去了……她们可算是共和国的第二代母亲,她们生下的是共和国的次子、次女们。
由于她们本身已是有些文化的母亲,她们对儿女们的企盼,比她们的母亲在她们小时候对她们的企盼高得多。她们每每因还没上学的儿女居然也会写她们教过的某些字而非常惊喜。而她们的母亲们,当年往往只因她们的脸蛋漂亮小嘴儿乖甜笑逐颜开……
尽管共和国的许多次女幼小时吃过代乳粉,但智力却比第一代开发得早,接受文化的年龄也比第一代小,她们学龄前就已经培养起了学习的兴趣。甚至连她们的入学年龄,也比第一代提前了一两岁。
然而,饥饿的黑翼刚刚敛去,中国人刚刚能吃上两年饱饭,1966年,“文革”爆发了,用“爆发”一词形容“文革”是并不夸张的。尽管它在领导人那儿是经过了较周密、较长期的运筹,但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它来得还是太突然了。尤其对于中国的初、高中学生们,它突然使他们一时懵懂。4月份“黑云压城城欲摧”,5月份席卷全国,6月份宣布“停课闹革命”,6月中旬公告各省市“废除旧的教育制度”,取消当年的中考、高考。
全中国初、高中学生们的学业,都终结在那个月份里。像他们的父母的身体发育,终止在三年饥饿的年代……
三、政治乎,人欲乎?
“文革”将20世纪60年代力劈为两截。1966年以前是一种情形,1966年以后是天翻地覆的另一种情形。1966年以前的中国人和中国女性是一种常态,1966年以后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一反常态。
因而,“文革”实际上在中国改变了世界一贯通用的年代划分的常识。我们简直无法不承认,1966年虽是20世纪60年代的中间一年,但同时又是另一个疯狂年代的开史元年。从1966年到“文革”结束的1976年10月——这由20世纪60年代的后五年和20世纪70年代的前五年半“剪辑”组合成的11年,自成一个时代。这个时代的中国女性很有些与此前此后的时代完全不同的表现。
正如我们所公认的,人的欲望层面是金字塔式的。
而最低的一级,乃是物质追求的欲望,包括本能的欲望。
当人们的物质欲望相差无几时,或自以为相差无几时——新中国成立后“文革”前十几年,正是这样一种情况,同龄人之间相差无几的收入,商品的极端匮乏,决定了人们消费能力的接近一致。除了居住条件和由家庭人口中收入者的多少所显示的生活水平的高低,一部分人其他方面的物质占有率,其实较难奢侈地优越于另一部分人。
那么,普遍的人们的欲望,是否就会自然而然地停止在最低的一级,不再试图另有谋求了呢?
新中国成立后“文革”前十几年的历史,似乎回答我们正是这样的。
但,我们今天认真分析,却会恍然大悟那结论的错误,发现那一页历史所记载的只不过是社会的表面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