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由女人见证之年代(第14/43页)
小媳妇回娘家一般从不空手。厂里发的工作服、劳保鞋、手套、肥皂、毛巾什么的,是她们常往娘家带的东西。她自己平素舍不得穿、舍不得用,她心里仍总惦着娘家人。她也常会背着家人,尤其背着父亲,往母亲兜里塞5元钱或10元钱,并悄悄说:“妈,别吱声儿,是给你自己的!”
如果丈夫是在机关工作的男人,如果借丈夫的光,她的家在市中心,即使也只不过一间屋子,那么她回娘家的神态是很有几分高傲的。邻家的母亲们,也会以不仅仅是羡慕的目光看待她。她为了证明自己与一般小媳妇的不同,不但会穿得上下簇新,而且会拎两包点心。并不装在布袋里,就一眼可见地明面拎着。20世纪50年代,寻常百姓之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包点心。20世纪50年代的电影里,不法分子拉拢革命干部下水,初次也不过就送两包点心。
而她一进娘家门,她母亲就会埋怨她:“你真是,点心怎么不放布袋里呢?”
母亲赶紧就会收起,怕邻家小孩儿来看见了,给吧舍不得,不给块吧显着小气。也怕自家小孩子伸手就抓块跑出去吃,馋得别人家小孩儿凑到跟前眼巴巴地看……
如果那小媳妇还骑回辆新自行车,那么全院在家的男人几乎都将被吸引出家门,围着羡慕不已地看,问价,听了价,望“车”兴叹……
20世纪50年代的大姑娘,普遍而言,多属娴静型。我小时候没见过一个所谓“泼辣”的大姑娘。农村多,城市里太少。大姑娘往往具有两面性,她婚前娴静极了,婚后却往往会变得泼辣。如果她婚后仍住在从小长大的那个院子里那条街上,那么她给人的印象依然会是一个娴静的小媳妇。如果她搬到别处去住了,别处的人碰见她本街本院的人,谈论起她时往往会诧异地问:“她从前是那样的么?在我们那儿可一点儿不呀!”
她给街坊邻居的印象是娴静的,在单位也许恰恰相反,拔尖儿逞强,得理不让人,没理也不让人。
这两面性是由于,在20世纪50年代,在居民社区,一种历史悠久的对大姑娘的要求标准便是娴静。“娴静”二字,形成一种对大姑娘们的民间审美的传统。反之,普遍认为失美、不美。故大姑娘的心理,从少女时期,便受这一种对她们的民间审美传统的影响,尽量娴静给居民社区母亲辈的女人们看。久之,外因转化为内因,娴静也就真的重塑了她们的天性,赋予了她们后天“修养”成的气质。何况,20世纪50年代,没有足以吸引大姑娘们不甘娴静的事物。比如没有迪斯科,便没有“蹦迪”的大姑娘。而不知“蹦迪”何意的大姑娘,自然性情上肯定比如今经常“蹦迪”的大姑娘娴静。她们在婚后,在单位,在别的居民社区的不娴静,正是另一种天性的释放和反叛。只要丈夫宠她,她便觉得别人管不着她了。所以,古书中有“静若处子”一词。“处子”者,婚前大姑娘是也。
20世纪50年代大姑娘的娴静,还与较多地占有她们业余时间的编织与针线活儿有关。那些仿佛是她们的“书”。爱读书会使男人变得娴静,正如编织和针线活儿会使大姑娘变得娴静。
娴静使女性具有一种似乎古典美的气质。所以,即使西方的封建贵族,在从小熏陶公主般的文学修养、艺术修养的同时,也还要求她们用一定的时间学习“女红”。公主们一般不会自己做衣服、织衣服穿,那纯粹是为了培养性情。
20世纪50年代的大姑娘,普遍而言,也都较腼腆。
“腼腆”乃汉文字中独有的词。除了中国,世界上任何国家的文字中都无此词。“腼腆”一词的词意是较模糊的,不甚确定的,能理解明白,但难以说得非常确切。腼腆包含有羞涩的意思,又不仅是羞涩。羞涩形容的是内在的心态,腼腆形容的是外态。羞涩是一个发生性的、进行性的词,因为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羞涩起来。
但20世纪50年代的大姑娘们,却往往会经常地、无缘无故地腼腆起来。
比如同院住了多年,邻居关系很好,她们到我家借东西,或春节拜年,也会显出非常腼腆的样子。而我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我哥哥是中学生,我是少年,我家简直没有能算得上“男人”的人,她们为什么也腼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