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生的失望之冬(第7/16页)
吕贤基意识到了这一点,更加心里不平衡。大家都是文臣,走的都是读书做官的路线,凭什么要派我去和洪杨集团死拼,你们却在朝中坐享其成啊?凭什么啊?失衡之下,吕贤基再次上疏,隆重推荐安徽籍官员户部右侍郎王茂荫回淮上平乱。
王茂荫大怒,暗地里一查,发现这桩麻烦是李鸿章给惹出来的,就立即上奏,强烈推荐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建议解除其朝官职务,让其回乡训练乡勇。
可怜李氏父子,花费了几代人的心血,才捧着书本,从淮上的田头打拼到这朝廷之上。岂料转眼之间,鸡飞蛋打,父子双双被打回原形。盛怒之下,李文安立即组织了一次强有力的反击,他也上奏,强烈推荐吕贤基的儿子吕锦文随行。我们李氏父子没落得个好,你们吕家也休想安生,要死大家一起死。
如此相互攀扯,滑稽而又悲壮的一幕,勾勒出了当时时局的险恶与读书人居于乱世之际的惊恐和无奈。
这一年的李鸿章,已经三十一岁了。他的人生很奇特,似乎以六年为一个周期。从二十五岁高中皇榜那一年算起,他已经在京城享受了六年之久的桂冠诗人美梦。而此后,他将有六年的时间二次创业,以一介小文人的身份,重新学习残酷的战争法则,而等他学明白了的时候,洪杨之乱已经走向了落幕时刻。
可以确信的是,直到这时候,三十一岁的李鸿章,才知道他的人生目标错误得多离谱。他渴望成为大诗仙李太白那样的风流才子,却偏偏忘记了,纵然是诗仙李白,也并不情愿以一个诗人的身份定格于历史之上。李白终生的愿望,是成为一个济世之臣,诚如他自己的诗中所表达的那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只是一个终生未得机缘,没有机会一展胸中抱负的失意者。而他李鸿章,却莫名其妙地以李白的失败为人生目标。这个目标于他而言,太低太低,太过容易达成。
直到实现了这个以失败为标的人生目标,李鸿章才愕然发现,这个目标之所以只具有失败的意义,那是因为它距离现实生活太过于遥远。比如说现在的李鸿章,徒具有挥笔万言、坐而论道的本事,却没有丝毫的能力,提供一个解决淮上战乱的方案。
最糟糕的是,重返淮上的李鸿章,再一次被那种赤裸裸的暴力气氛所包围,再一次体验到了那让他备感压抑的龌龊与黑暗。
艰难的人生转型
细究起来,李鸿章之所以在淮上六年一事而无成,最终不得不投奔曾国藩幕府,是因为他又犯了人生定位不准的老毛病。虽然这个毛病不能全都怪他,但后果只能由他老兄独自承受,这是毫无疑问的。
也许李鸿章并没有急于给自己搞什么人生定位,他只知道,回到淮上,就如同他少年时期跌落水中一样,他必须从头学习战场上的杀戮技巧,而且要用心去学。但他在淮上六年的征战,仍然未能获得相应的认可。不论是当地的士绅,还是后世的史家,都认为他当时的表现不是太给力。
当地士绅们嘲弄他:翰林变作绿林。
还有人讥笑他:专以浪战为能。
所谓浪战,就是不顾性命地厮杀,总之是豁出去的意思。
有一次,李鸿章率训练的团练出战,很快就大败而归,逃回李家圩。此时已过晌午,李鸿章尚未吃饭,饥饿不堪。圩子里空无一人,家人显然对他的表现不是太看好,都已经事先躲了出去。当时李鸿章急忙走到厨房,看见锅里的饭已经做好,就一只脚踩在灶沿儿上,一手掀开锅盖,一手拿饭碗,口中狂咽不止,边咽边喊:大家快吃,吃了好快点儿跑!
愁弹短铗成何事,力挽狂澜定有人。淮上征战六年,书生李鸿章始终是锲而不舍地寻找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人。却从未想过,他要寻找的,就是他自己。
李鸿章最先找的是周天爵,此人是清史上的传奇人物,他的人生成长就是一部气势恢宏的励志书。
周天爵,山东东阿人氏,幼年丧父,与弟弟伴同母亲艰难生活。由于家中贫寒,他每天不吃饭,拿着书本坐在枣树之下,一边捡食树上落下来的枣子充饥,一边读书。曾有一次,周天爵的弟弟因为饥饿难忍,偷吃了寺庙中的供品,周天爵保护弟弟,声称供品是自己偷吃的,结果被母亲罚跪两个时辰之久。